反派人生,易如反掌[快穿]-jjwxc 作者:小吾君 简介:   谢天音是反派部门的优秀员工,在经历了花式死法后,他有些厌倦了注定无法成功的生活。   他想要爽一爽,所以他做了一个违背组织的决定。   他要弃!暗!投!明!   第一个世界,主角是被抱错的豪门真少爷,他是柔弱绿茶假少爷。   系统:快说是他推的你!污蔑他栽赃他!   谢天音茶茶道:弟弟如果不消气的话,可以私底下再推我一次。   系统尖叫:谁让他把你往床上推的!不过任务怎么成功了?!   谢天音摊手:我没陷害吗?他难道没有从被厌弃到逆袭成功吗?   #当弟弟老婆何尝不是一家亲#   第二个世界,主角是被封印看似废灵根的大师兄,他是恶毒万人迷小师弟。   系统:快说是他捅的你!泼脏水让他百口莫辩!   谢天音捂着丹田笑道:师兄如果不解气,可以再捅我一刀。   系统崩溃:谁让他在洞府里把你往死里捅的!等下,怎么任务又成功了?!   谢天音打呵欠:他难道没有被我污蔑被刺激的龙王归来吗?   #万人迷的结局当然是万万人迷#   世界三……   ……   多年后,谢天音作为反派部的金牌员工,上台发表获奖感言。   谢天音笑眯眯道:成功的秘诀其实很简单,选对阵营再加上一点点小技巧。   反派人生,简直易如反掌。   *我流甜文,道德感低只想自己爽一爽的受X被弄的也很爽的攻   *受的身份牌都是反派,但事件没有过程限制,只需要最终结果   *人设非傻白甜,大概率不洗白,不是可爱圣父,不是传统治愈文   *世界主角有男有女,攻可能是主角、大反派或者金手指,但不是女装癖   *人生,易如反掌——日剧《四重奏》不涉及剧中角色价值观,只是借用这句台词表达主角的游刃有余   已完结的快穿文:《反派肆意妄为》《非典型救赎》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系统 甜文 快穿 [1]养兄:01   【任务系统已接入,祝您一切顺利。】   伴随着熟悉的机械音,谢天音的意识重连。   轻微的疼痛从脚踝和手肘处传来,他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长长的白色大理石阶梯,地面的光斑有些晃眼,一颗橘子咕噜咕噜地从上面滚落下来,停在了谢天音的小腿边。   谢天音顺着它来的路径追索,视线撞进一双漠然的眼。   居高临下望着他的少年高大瘦削,面无表情。   谢天音从他身上嗅闻到了任务目标的气息,无需多思考便能判断出当下上演的戏码。   他懒洋洋地垂下眼,在抬头时调整出受害者应有的姿态,即使他清楚‘自己’大概率才是加害者。   “谢云行,你在干什么!”   一道惊怒交加的呵斥从不远处传来,让谢天音知道了上方的人的名字。   “音音,你没事吧,摔伤了没有?”   发出怒斥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走了过来,面上满是担忧。   和他关切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谢天音脑海里的提示音。   【主角是被抱错的豪门真少爷,你是柔弱绿茶假少爷,被发现身份错位后,主角的父亲却没有把你送走,反而收养了你,让他叫你哥哥。】   【刚刚你故意当着养父的面摔了下来,快说是主角推的你,污蔑他,栽赃他!】   听着有明显起伏的电子音,谢天音轻轻挑眉,眼里的光一闪而过。   他倒是没着急控诉,而是先回答了养父的关心。   “有点痛,不过没关系,不是很严重。”   谢天音的语气很轻,垂在身侧的手向里藏了藏,可手腕上的红肿格外明显,难以遮挡。   听到谢天音的回答,谢志辉微微松了口气,却又看见了他身上的伤和他眼眶里强忍的泪意,心里的怒气直冲脑门。   他痛心地说:“云行,你就算再不喜欢音音也不能把他推下来,会出人命的知不知道,而且你知道他身体本来就不好,你怎么能这么做?”   几乎是谢志辉的诘问刚落,谢天音就立刻接上,对着谢志辉摇头说:“爸,你不要凶他,我没事。”   茶言茶语谢天音信手拈来,把控着时机不让受害人在第一时间进行辩解。   谢云行冷眼看着下方的一唱一和,仿佛局外人。   谢天音刚才走下楼突然靠近要把手里的橘子塞给他,他向来抗拒这个人,所以推开了他的手,但谢天音却莫名滚了下去。   这一切在电光石火间发生,他能确定他没有那么用力,在被谢志辉‘恰好’撞到后,他更确定这不过是又一场驱赶他的表演。   他知道这场表演还没结束,底下那个跳梁小丑一会儿估计又要带着哭腔装可怜。   他厌烦地掀起眼皮,却对上一双弯起的眼眸。   鸠占鹊巢多年的名义上的兄长揉着手腕仰头看着他,冲他露出了笑容。   “弟弟如果还没消气的话,可以私底下再推我一次。”   少年略微狭长的眼眸上挑,本应显得咄咄逼人,但他脸上还没褪下的婴儿肥中和了五官的攻击性,显得格外无害。   谢云行没有被这副假象迷惑,可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因为这种污蔑生气,但在谢天音微红的眼眶和略带讨好的语气下,他清晰地听见了脑海里因情绪失控产生的嗡鸣。   谢天音凭什么能摆出这副大度的姿态,楚楚可怜的仿佛是被他陷害的人无理取闹?   这比以往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可恶百倍,他演得太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可以在他身上发泄一切不满,但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的自导自演。   之前谢云行看他只是觉得恶心,但此刻却被真切地挑起了怒火,血液不断上涌中被压抑的戾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疯狂想要虚伪的人谎言成真。   明明谢天音的笑里没有之前的得意和挑衅,也没有故意流着眼泪扮可怜,却让人恨不得掐住他的脖子,让他永远闭嘴。   谢云行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道:“这是你说的。”   他知道这样只会让谢天音如意,但他忍不住。   刚刚谢天音是自己摔下去的,但现在他真的想把他推下去,好让他说的话实现。   脚步声迫近,在石制阶梯上轻轻回响。   谢云行个子很高,落下的阴影斜斜笼罩在谢天音的身上,在这种暗色里,谢天音看见了他眼里跳动的火光。   谢天音没有动,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姿态,因为他知道谢云行不可能得手,这就是成长型主角的吃亏之处。   如他所料,有人挡在了他面前。   谢志辉忍无可忍地说:“云行!你闹够了没有!”   看着神色黯然的养子,他完全不能理解儿子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好好和人相处。   他铁青着脸,强硬地要求说:“给哥哥道歉!”   谢云行抿着唇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固执地一言不发。   谢志辉看着和他对峙做错事还不知悔改的亲生儿子,为他的叛逆和狠毒而失望,怒火中烧地叫来了保镖。   “把他关到杂物间反省,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让他出来!”   谢云行在身侧的拳头骤然握紧,手背青筋凸起。   在谢志辉下意识呵斥他的时候,他就失去了解释的欲望,反正这个人也只会先入为主地认定都是他的错,认为他就是能做出这样的事的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他没让保镖控制自己,径直走向了杂物间。   【恭喜宿主,节点任务完成,主线任务推进中!】   谢天音旁观着由他引导的父子争吵的戏码,被佣人扶到了沙发上,起身前顺手捞起了腿边的橘子。   谢志辉余怒未消,走到阳台抽烟,被叫来的家庭医生提着医药箱给谢天音检查伤口。   手腕有淤青,手肘有擦伤,脚踝红肿,其余都是肌肤表层的磕碰伤。   手腕喷好药后,谢天音一边剥橘子,一边和脑海里的系统聊天。   【126呢?】   【咦,宿主你怎么知道我不是126前辈?】   系统疑惑,它们系统发出的声音明明是一样的。   【很明显,而且你应该是新人吧,引导的提纲像是看着系统手册念的。】   谢天音几乎是被126看着长大的,对126的引导风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系统看着手里的小本本,嘿嘿两声遮掩尴尬,说:【126前辈去进行紧急救援了,我是刚来部门报道的424,接下来由我陪伴宿主哦。】   【宿主要现在接收剧情吗?】   想到126不在,谢天音心情很好地回答:【下次不用问,直接传给我就好。】   424:【没问题,请查收。】   听到424的回答,谢天音眼里的光亮更甚。   居然还有下次,看来126这次遇到的事情比较麻烦,短期之内回不来。   信息洪流涌入,谢天音快速消化脑海里的内容,没关注主角怎么崛起,先跳着节点看自己这次怎么下线。   啧,车祸就算了,居然还是被卡车碾死。   谢天音心里摇头,这死法还不如上次的万虫噬心,上岗以来他花样百出地死了八次,还是最喜欢砍头那种利落的死法。   当反派就是这点不好,只能爽一段时间,越靠近结尾越受折磨。   这样注定无法成功的生活,真是让他有些厌倦。   当然,这不代表他厌倦当反派,在他看来当反派可比当主角好多了,主角身上的枷锁比反派要多得多。   谢天音慢悠悠地将橘瓣送入口中,在咬破的瞬间汁水迸溅在口腔中,甘甜的滋味让他愉悦地眯了眯眼。   这次或许可以和以往不同,新系统一定不会像126那样对他严防死守。   126管束得太严,让他想好好地玩一玩都不行。   现在没了压制,谢天音脑海里的想法不断往外冒。   谢天音心里那点意兴阑珊消失,如同第一次做任务时那样,很有新鲜感地梳理起了剧情。   可能是新系统代班的缘故,这个世界的难度较低,没有危险元素,424说的第一句话就能概括他要扮演的反派和主角之间的矛盾。   不过这不是一个传统的抱错文,原主妈妈没有主动换孩子,在这个真假少爷的事件中,两位妈妈都是受害人。   人贩子先是偷了刚出生的原主,以就医为借口抱着他去另一个医院再次作案,人贩子同伙扮成护士在遮挡下偷走了谢云行,但是刚生产完的谢妈妈忽然惊醒,要求看孩子,谢家人赶紧去找,却发现孩子不在保温箱中。   谢家人找孩子的动静很大,人贩子发现时间不足以转移孩子,便恶意换了孩子抱回去。   假护士借口说孩子不舒服去找医生,相差几个小时出生的孩子差别不大,加上没有明显的特征,谢家人虽然感觉有点不对,但孩子回来了,襁褓也是原来的,就没有起疑心。   于是被起名为谢天音的原主留在了谢家,谢云行则是被一路转手,卖去了大山里。   在谢云行记忆还不清晰的一两岁,他过得还算不错,那家人买他就是为了‘传承香火’,但两岁以后,他的弟弟,这家人的亲生儿子出生了。   他的地位直线下降,有记忆起就和姐姐一起给家里干活,好吃的永远是弟弟的。   十岁的时候,大姐被嫁人换了彩礼,十五岁的时候,九年义务教育结束,家里不愿意再给钱让他读高中,即使他中考的成绩很好。   比他大一岁的二姐被谈婚论嫁,二姐想逃出去,跑之前她告诉谢云行,他是被买来的,她先前不敢说,怕挨打,但她要走就没顾忌了。   谢云行早有疑心,他和家里人长得不太像,而且父母区别对待太明显。他帮着二姐跑了出去,自己却走了回来,把柴刀架在弟弟脖子上,逼问那对夫妻他的家在哪里。   那对夫妻当初也担心他被找回,问了一嘴来处,但也只知道他是从南城被带回来的。   十五岁的谢云行带着要来的一点钱,通过各种客车,辗转到了南城。   繁华的南城太大,他对家里人也一无所知,尝试过很多办法,依旧一无所获。   他没法转学籍,也没有足够的学费,读不了书,只能打工养活自己,直到不久前他在工地遇到了一个视察的老总。   那位老总是谢家的熟人,带着他见到了谢家人,那时候他才知道家里人根本不知道孩子丢了。   他长得不太像谢志辉,但很像已经过世的谢老爷子,起初谢志辉还以为这是老爷子有可能存在的不知名私生子的孩子,但经过亲子鉴定,发现他们居然才是父子。   谢云行这位谢家真正的少爷回家了,但缺失的人生却难以追回。   谢家的长辈已经过世,他的妈妈也病逝了,家里只有谢志辉和原主。   对于突然出现的亲生儿子,谢志辉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也舍不得养了这么大的原主。   原主的亲生父母不知道在何处,加上谢志辉觉得孩子也是无辜的,他便把原主收为养子,打算等成年后再把原主移出户口本,让改名为谢云行的亲生儿子叫原主哥哥。   到这里,谢云行和原主的矛盾还没有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但反派之所以是反派,当然是因为他坏。   原主没想去找不知道在哪里的亲生父母,他出生之后,本来在走下坡路的谢家抓住了风口东山再起,欣欣向荣,他从小到大锦衣玉食,过得顺风顺水。   原主不想失去这一切,所以他想方设法留住父亲的关注,想彻底霸占谢家独子的身份,把谢云行赶走,获得谢家的全部财产。   在剧情里他成功了但也不完全成功,因为谢云行是自己走的。   谢云行留在谢家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能好好读完高中考上心仪的大学,再拿到母亲的遗物。   上了大学谢云行就搬了出去,成立自己的班底开始创业,原主根本不想父亲看见他的优秀,卯足了劲使绊子,被谢云行打脸一次又一次,失去了所有东西。   故事的最后,谢志辉对这个亲自养大的孩子失望,把他赶出了谢家,谢家的财产也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原主心神恍惚,在路上被一辆车撞飞,又迎面而来的大卡车碾死,死讯被宣布后,大家纷纷表示罪有应得。   再度看到‘碾死’,谢天音五官微皱,脑海里想要做点什么的想法根本按捺不住。   他快速浏览了剧情节点任务,已经想好了怎么做试验。   现在的时间线在他和谢云行十七岁的时候,还有两个多月就会高考。   因为他刚刚陷害了谢云行,谢云行被关了禁闭。   在剧情里,谢志辉明天会出差,原主趁这个机会说要出门玩,给家里的佣人带薪放假,于是别墅里空荡荡,谢云行被关着饿了三天后,原主才假模假样地把他放出来。   谢云行因此落下了病根,得了总裁必备的胃病。   谢天音一直对这种有固定时间要求的任务的完成线很好奇,一定非要是三天吗,两天半不可以吗,两天四十七小时五十九分五十九秒呢?   ————————   大家好,我又来写快穿啦。   还是我一贯的风格,不是斯德哥尔摩,属于天生一对那一挂的甜文。   主角的道德感比较低,内容不是抱主角大腿的那种弃暗投明=w=   感谢你点进来看啦~[亲亲] [2]养兄:02   谢天音在畅想中吃完了橘子,用湿巾擦干净手指。   等到脚踝稍微消肿后,他一瘸一拐地被扶上二楼,看了一眼和他房间相邻的门,那里是主角的住处。   这栋别墅总共三层,三楼是留有女主人生前痕迹的地方,谢云行回来后谢志辉也不打算改动,谢云行也不想破坏那份记忆,和原主一起住在了二楼。   二楼原有的客卧打通改装,并入了独立书房,做成了一个非常宽阔的套间。   风格谢志辉没有干涉,让谢云行随意装扮,给了谢云行一大笔钱让他随意添置自己想要的东西,又果断对外宣布他才是亲生孩子。   在谢云行开口前把他的学籍处理好,给他请了名师在家里辅导,又让他自由选择是否要体验学校生活。   谢云行开始有多么为这份从未体验过的父爱动容,后面就有多为他的误会错愕难堪。   不过这也是很常见的事情,根据谢天音的经验之谈,没有被冤枉的经历,似乎都不能称之为主角。   还是最喜欢当反派了,好事不容易做,干坏事还不简单吗?   谢天音半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吹着口哨,拥抱现代生活开始上网冲浪。   手机里有几条信息,都来自原主的朋友,问他这几天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原主就读的高中每个月有四天假期,剧情里原主答应了他们的邀约,也借此给家里的佣人放假,开开心心地玩了一番回来后慢悠悠地打开了杂物间的门,看见了昏迷的谢云行。   对着人事不省的真少爷踢了几脚以后,他才拨通了120.   谢天音回复了手机上的消息,没再看他们回了什么,打开了原主常玩的游戏。   424疑惑:【宿主,你不去吗?】   谢天音随口答:【我要在这里确保剧情不会出差错。】   无聊的事情不想做。   这并不是对规则的试探,而是他早就发现的规律。   剧情以主角的视角展开,他只用做与主角有关的节点任务。   在主角看来,他这个反派就是消失了三天才出现,他只需要呈现这个结果就行,这三天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没人在意,哪怕他不出门都没关系。   也就是从这一点他延伸出了更多想法,想看看有没有更多空子可以钻。   谢天音是纯粹的享乐主义者,最喜欢的就是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可惜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当反派要死得凄惨,当主角会波折不断。   可他就是想二者得兼,不吃苦纯享受,最想干的事就是拿着反派牌享受主角的美好结局,从头爽到尾。   就是不知道可不可行了,达成这个大目标之前,他要先确定任务系统的判定标准。   随着他到来接入的任务系统和脑海里的系统是两套程序,前者由位面规则核定,负责工作验收,后者是他们的收容与契约者,名为主神的高维生命的一部分,是他们进入位面的桥梁。   身为员工的他们要在系统的督促与帮助下完成任务,谢天音早就想试探任务系统的标准,可是126看他看得很严,不让他在任务上动手脚。   现在告状精走了,简直一别天地宽。   【好严谨,我记下了。】   424浑然不知宿主的想法,将这一点记在了工作手册上。   任务世界可能会发生未知的偏移,维持剧情稳定才是他们要做的事。   手机发出叮咚的声音,通知栏跳出了一条转账信息,谢天音点开,发现是谢志辉给他转了十万块钱。   敲门声也在此时响起,门外传来了谢志辉的声音。   “音音,好点没有?”   谢志辉散了散烟味进来,站在了床尾,看着谢天音身上的伤痕愁眉紧锁。   谢天音点头:“好多了,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爸爸给你转了点零花钱,你想买点什么就买,不够再问爸爸要,”谢志辉挤出个笑,语气有些沉闷地说,“你别怪弟弟,他没有坏心,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   谢志辉知道自己这样是在两头不讨好,可他没办法。   他怎么会不知道只要他硬着心肠把天音赶走,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可是面对自己养大的孩子,他实在不忍心。   这是他呵护长大的儿子,是父母妻子都珍视的存在,阿莲死前还拉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好好对待孩子,不能出现有了后妈就有后爸的情况。   阿莲走的这几年,他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能不用外人就不用外人,孩子害怕地说别赶他走,他怎么也没办法狠下心,可是他的云行,同样吃了很多苦,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我知道的,爸爸,我不怪云行,我可是哥哥,要让着弟弟。”   床上受伤的少年面容青涩尚存一丝稚嫩,露出懂事乖巧的笑容。   他反过来宽慰着父亲说:“我能留在家里就很好了,爸爸你别担心,我会努力让云行接受我的。”   谢天音看着两鬓已有一丝斑白,眉间沟壑深深的中年男人,茶得浑然天成。   如果是原主在这估计心里还会怄气,毕竟他真的把谢志辉当父亲,把这里当自己家,对他来说谢云行才是那个冒出来抢夺宠爱和钱财的外人,即使谢云行才应该是享受这一切的苦主。   谢天音没代入也没谴责,见怪不怪。   如果原主是个三观正常的人,他就不是反派了,他早就搬出这里而不是非要在谢云行面前卖弄他因命运置换而得到的亲情。   “辛苦你了,爸爸和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们能好好的。”   谢志辉欣慰地看着自变故以来成长不少的孩子,又闲话了几句揉着额角离开了。   谢天音望着他的背影,想着他的结局。   他与亲生儿子在隔阂后断绝来往,他的公司被谢云行收购,最后他得知了一切真相,在悔恨中孤单度过余生。   谢天音没有同情,只觉得是他自找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亲情,这种与生俱来的羁绊,有着难以替代的特殊性。   谢天音走神了一会儿,继续低头玩手机。   到了晚间,谢天音因为摔倒扭到的脚踝差不多消肿,让他勉强能够正常走路。   他进了浴室洗澡,在吹头发时没有对镜子里的脸过多关注,因为实在是太熟悉了。   载入任务世界时,姓名和样貌员工可以选择自适配或者投放本人数据,不过同样的面容数据,会因为不同的身份经历和年龄而出现些许差别,但也大差不差。   谢天音习惯性载入本人数据,他从有记忆起就顶着自己的脸,从小到大到小又到大,已经看腻了。   狐狸眼、高鼻梁、薄厚适中的嘴唇,天生反派圣体。   洗完澡后,谢天音感兴趣的游戏也下好了,坐在电脑前猛猛打了个通宵。   爽玩后他洗漱下楼吃了早餐,回来酣然入睡。   下午六点,太阳即将沉下地平线。   424看着睡得正香的宿主,欲言又止。   按照剧情,宿主应该在吃完午饭后将别墅里的人清空,但它尝试叫人起床时,宿主手掌按着头浑身低气压的模样像是要把它从脑子里挖出来拆了,吓得它立刻闭嘴。   算了,这可是工作以来任务都是完美评价的优秀员工,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424牢记前辈传授的新人职场法则,多听多看多记,必要时再出声。   谢天音一觉睡到了晚上七点半,给管家兰姨发了用饭的消息,洗漱好踩着拖鞋下楼。   一楼灯火通明,欧式装潢显得宽阔华丽。   谢天音喝着炖好的鸽子汤,故作关切道:“兰姨,弟弟出来了吗?”   兰姨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无奈。   早上先生说他要出差,让她去问被关起来的二少爷,如果他肯认错了就让他出来吃东西。   隔着门二少爷什么也没说,直到现在还是没得到回应。   “一会儿我去劝劝吧,对了,一会儿辰山他们约我出门玩,家里这两天也不用留人了,给大家放假吧。”   谢天音轻叹,顺便宣布了这两天别墅里的帮佣们带薪休假的消息。   兰姨看了一眼杂物间的方向,迟疑地问:“那二少爷……”   谢天音:“爸爸也只是一时生气,不是真的要罚他,我一会儿会和他好好说的。”   兰姨觉得大少爷也不可能让二少爷一个人被关在这里几天,点了点头回答:“好的,我现在就把放假消息通知下去。”   在谢天音吃完饭的十分钟后,别墅就只剩下他和被关着的谢云行。   谢天音没去看谢云行,继续上楼玩着他正上头的游戏。   他刚刚只是说说场面话,现在又没有反派值要刷,加上他想实施的计划时间还没到。   这两天谢云行不吃东西是纯怄气,丢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吃。   谢云行的脾气很倔,所以他小时候没少挨打,他的韧性支撑着他一路颠沛辗转,在外人面前尚且不肯松口的他,面对误会他的亲生父亲更不会低头。   等到超四十八小时未进食,他饿到痛苦不堪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这种坚持无用,这样只会让那个害他的货色高兴。   杂物间没有窗户,所以他不停踹门,可惜门和锁都很结实,加上别墅里空无一人,即使他制造的动静再大也没人查看,哪怕杂物间有水池可以喝生水充饥,最后也生生饿到失去意识。   经此一遭,谢云行再也不做这种赌气的蠢事,心中对亲情的期望彻底被消磨殆尽。   谢天音拆了根棒棒糖,没再想这些,咬着糖坐在电脑前兴冲冲地继续玩游戏。   面对喜欢的事物,他向来不加节制地追逐。   又一夜通宵,谢天音再次睡到太阳下山才醒。   下楼后他打开了厨房的灯,一边吹着血腥动作电影里的口哨曲一边打开冰箱挑选食材做晚饭。   想到一会儿要做的事,他还心情很好地准备起餐后甜点。   此时被关在杂物间里的谢云行,已经没进食超五十五小时。   重重的踹门声‘砰’地响起时,烤箱也发出‘叮’的声音。   烘焙独有的香气飘在空气中,在沉闷嘈杂的背景音里,谢天音拿着打蛋器满意地看着碗里的奶油。   等到谢天音吃完晚饭,杂物间已经没有任何动静。   谢天音端着浆果小蛋糕,朝着目标所在的地方走去。   卡一秒的时差当然是玩笑,那样根本看不出来试验效果。   希望事情能按照他预测的方向发展,如果失败可就太无趣了。   谢天音嘴角带着期待的笑容,脚步轻快。   424迷茫,试探地呼唤:【宿主?】   然而它没有得到回应,单手捧着蛋糕的少年走在长廊上,影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424想到了126前辈留下的便签上强调的一定不能让宿主自由发挥的内容,赶紧说:【现在还没有到时间,请宿主不要打乱剧情安排!】   424有些慌乱,不明白优秀员工在干什么,说好只是确保剧情不会出差错呢?   为什么要破坏剧情,难怪126前辈说要时刻注意。   【宿主!禁止违规!】   制止无效后,424立刻拍了警告灯。   【任务即将失败!任务失败后积分将大量扣减,积分一旦负到阈值,劳役偿还后会被抹杀!不要再往前走了!】   谢天音的视网膜内不断闪烁着红光,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事物,脑海里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真扫兴,我如果在他面前吃给他看,不是更符合我们反派的调性吗?”   谢天音停下脚步,手指转动着钥匙圈,在闪光中辨认不远处的门锁。   【总之不可以。】   424都要哭了,警告灯都快被它拍烂了。   “好吧。”   谢天音故作遗憾,打算先让系统把警告灯的光关了。   他盯着摇摇欲坠的门锁,握住钥匙蠢蠢欲动。   424信以为真,谢天音眼前红光消散,看清门锁状况的那一刹那,他眯了眯眼,唇瓣上扬的弧度扩大。   还是新同事好,要是126,早就在他动手做饭的那一刻就出手制止了。   424初出茅庐,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的电子生命,怎么会知道气味也能引人发狂。   如果是主角的主动偏离行为,那应该不算他违规吧?   突如其来的巨大撞击声让424一震,锁着的门没有被撞开,但在不断冲击下已经变形的锁头骤然掉落。   门吱呀一声被风吹着推开了一条缝隙,内里幽暗无光。   早在锁掉落的时候,谢天音就不经意地向前,让拿着蛋糕的左手暴露在缝隙的视野中,确保谢云行能看到食物并且做到快速抢夺。   门忽地被拉开,在谢天音的错愕下,一只手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瞬间将他拖了进去。   钥匙掉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   香香软软的小蛋糕送上门[粉心]【双重含义】   宝宝做饭的bgm《Twisted Nerve》+老公的踹门声 [3]养兄:03   饿。   胃部似乎成为了大脑,食欲支配着思维。   空荡的胃袋不断地收缩痉挛抽搐,酸液似乎从中腐蚀而出,消化着血肉骨骼。   谢云行靠坐在墙壁上,胸膛间的起伏微弱。   他置于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间歇性发抖,眼神直勾勾地望着把手。   他已经踢了不少次,可在体力耗尽后,门依然纹丝不动,也没有任何人来查看情况。   这很反常,是谁做得根本无需多想。   那个名字在他唇齿间反复,泛着森森血气,但过度饥饿导致的疲惫让他已经没有余力对他人和自己产生憎恶。   他的喉咙滚动,翻涌的酸意和胃部持续不断的灼烧感让大脑越发昏沉。   在意识仿佛要沉入黑暗时,从门缝间钻入的气味猛地将他的神智和身体唤醒。   食物的香气仿佛无数个小钩子,从他的鼻腔中钻入,勾住他的大脑和脏器向外拉扯。   谢云行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脑海里只有出去的想法,在躁动中机械地重复同样地踢撞,蛮横地想要突破阻隔。   疼痛已经被感知屏蔽,眼睛似乎穿透厚重的木板看见了渴求的食物。   时间似乎无比漫长,可无论怎么做都徒劳无功。   直到他听见了脚步声,嗅闻到香甜的气味。   他还听见了钥匙晃动的声音,在叮铃的声响里,他的心跳越发剧烈,心脏似乎要从胸腔跳到头颅,再破体而出。   可那脚步声却忽地停了下来,伴随着一句听不清的低语。   谢云行不停地转动着把手,锁芯咔咔作响不断发出哀鸣,像是进食前的序曲。   在巨大的狂躁中,在又一次撞击里,谢云行窥见了他的食物。   白皙的、柔软的、散发着甜蜜的气息。   没有任何犹豫,本能地进行夺取。   要快,只有完全吃进肚子里,才能完全属于他。   谢云行用力地咬了上去,躯壳因兴奋轻微颤抖,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味蕾反馈出浓烈的腥甜混合着柔软的芬芳顺着食道涌入,舔舐和咀嚼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内回响。   “嘶……”   低低的吃痛声从谢天音的唇瓣溢出,神色颇有些怪异地看着饿得失去理智的谢云行。   他还在疑惑谢云行抓的为什么不是蛋糕而是他的手时,就被拉入黑暗中,被压在了墙上。   因为巨大的拉力与推力,他的手前倾又回撞,连带着蛋糕一起按在了胸口,原本完好的蛋糕转瞬间变为一片狼藉,黏在衣服和他的手上。   蛋糕胚被压扁,奶油和果酱从他的指缝间涌出。   白的、紫的、红的,扭曲融合成一片斑斓。   部分浆液渗透进布料带来凉意的同时,他的手掌也传来剧痛。   谢云行似乎要从他的手上生生撕咬下一块皮肉,但所幸他没有真的做到这一步。   流出的血液将白色的奶油染上腥红,混在甜腻的果酱里,被人卷入口中。   暴躁、急切、毫无章法地舔食,谢云行的面庞几乎埋在他的掌心之中,急促的呼吸热烘烘的在肌肤上扫荡。   粘腻冰冷却又湿润灼热,指缝被人用力吸吮留下红斑,在伤口的刺痛间,星星点点的痒意在血红细胞间生根繁殖。   谢天音的手指不自觉屈起,却又被咬着伸直。   藏在皮下肉间的火舌由此蔓延,在瞬间掀起风暴席卷一切,伴随着奇异的电流,让指尖发麻。   光线从走廊落入,照亮了进食者贪婪的眉眼。   他的五官还没完全长开,眉毛浓黑,高折叠度的面部显得侵略性极强。   他被找回来当衣食无忧的少爷的时间并不长,还未在富贵豪奢中浸泡太久,眉宇间还带着野蛮生长的冷硬,又因为惯性的压抑,连那份凶狠都变得缄默。   空气泛着灰尘与水汽结合的潮意,来自于角落放置清洗用具的水池。   在尘埃与水、奶油与血的气味杂糅的气味中,在寂静与空荡里,谢天音听见了他的心跳。   流血的伤口被反复舔舐,刺痛转为麻木的钝痛,谢天音不自觉动了动手腕,却仿佛刺激到了谢云行敏感的神经。   钳制着手腕的手越发收紧,坚硬的指骨硌着他的腕骨,指尖像是要陷入他的肉中,绝不允许他逃脱。   极致地索求,完全沉浸的狂热,让谢天音不自觉看得入神。   谢云行无法注意到外界的一切,让眼前湿漉漉的指间染上斑驳的红,直至来回确认再也攫取不到养分。   不够,远远不够,还要更多。   谢云行的胃仍然灼烧着,将视线转去了糕体的另一部分。   他看到了,也闻到了。   视觉和嗅觉被双重刺激,浓烈的甜味仍残存在味蕾之上,不断向大脑发出信号,得到亢奋的回讯。   口舌生津,喉结滚动。   潮热的吐息喷洒在轻薄的布料间,拂过微微凸起的地方,过分亲近的侵袭带来一片细密的颤栗。   奇怪的热意瞬间窜上脊背,谢天音如梦初醒般下意识伸出手推拒。   谢云行毫无防备地被推开,身形晃了晃。   在骤然袭来的外力下,他被饥饿锈蚀的大脑重新转动,眼里多了一丝清明。   意识到眼前有人,谢云行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克制地看了一眼蛋糕的残余,视线上移。   等看清面前人的脸时,思绪又为之一滞,脑海中运转的齿轮发出剧烈的轰鸣,在心悸中喷涌而出难以控制的负面情绪。   谢天音。   剧烈的恨意伴随着密密麻麻不断重复的名字冲击着大脑,撕咬的痒意从齿间蔓延到灵魂。   谢、天、音。   少年的脸庞变得模糊,渐渐与几天前摔下阶梯时仰着头看着他的模样重合。   狡诈的唇舌吐出虚伪的话语,美丽皮囊下溢出充满恶意的毒汁。   谢云行死死盯着他似乎在笑的唇瓣,耳朵嗡嗡作响,似乎又听见了他颠倒是非的声音。   好想堵住他的嘴。   用力捂住,堵塞压迫。   让他永远也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哼鸣,让他自食恶果,让他痛苦不堪。   布满戾气的欲望四处冲撞,混合着无孔不入的甜腻香气,让谢云行头疼欲裂。   他猛地收回了视线,感受着自己的虚弱,面无表情地捂住疼痛的胃部想要走出去,离谢天音越远越好。   可晕眩越发严重,身体越来越轻。   视野内的一切不断晃动,而后天旋地转,耳边响起徐徐靠近的脚步声。   谢云行睁着眼努力想保持清醒,却只看清了少年垂在身侧的手。   红与白的对比格外刺目,血液顺着伤处蜿蜒而下,汇聚在指尖,不断向下淌落。   在眼睛闭合的那一瞬,视网膜捕捉到了一滴正在下落的血珠。   被记忆定格后无限放大,像是溅落在他的眼中,带来一阵灼烫。   从走廊吹进的风让细小尘埃在空中漂浮,一切静静悄悄,连心跳声都听不见了。   谢天音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主角,好奇地望向自己衣服上的残渣。   他本来吃饱了,但刚刚又看饿了,总感觉这次做的蛋糕似乎非常非常好吃。   谢天音用没受伤的手沾了一点奶油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宿主!我找了一些能够面对眼下情况的道具……呃……他怎么倒下了?】   424在看到宿主突然被拉进去的第一瞬爆发无声尖叫,顾不上剧情差错,一边监控宿主的生命状态一边去系统商城挑商品。   没想到等它带着购物车里的东西回来,主角反而倒下了。   424惊恐道:【他他他没事吧?】   谢天音心不在焉地回答:【没事,他自己晕过去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报地址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往谢云行身上踢了两脚。   任务里的细节不能遗漏,尤其是他在试验中,更不能缺少参数。   【可是任务……为什么……】   424有些小崩溃,为什么它上任的第一个世界在前期就出现了纰漏,先是宿主捣乱,好不容易劝住了,主角却出问题了。   【没到时间这样行吗……居然行的!宿主,节点任务居然完成了!】   424的心情大起大落,刚刚还急得团团转,可在宿主挂断电话的时候,任务就显示已完成了!   424长舒一口气:【太好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没出问题就好。】   任务顺利完成,424顿时放松,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了谢天音身上,然后又被吓了一跳。   【宿主,你的脸很红,没事吧?】   424看着宿主面上不太正常的潮红紧张地问,以为他因为遭受主角的攻击而身体不适。   “有吗?”   谢天音不自觉抚上面庞,在低下头时发出了笑声。   “可能是因为我今天做的蛋糕太好吃了,”谢天音喃喃,眼眸爆发出惊人的亮光,看着地上的谢云行,嘴角笑容的弧度越来越大,“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哈!”   果然可以,现在不管是主角还是任务,都让他觉得没那么无聊了。   规则并非不能更改,任务失败的风险也没有那么大,到底是因为他改变的幅度较小,还是因为主角的主动?   不管怎么样,事情都如他想的那样变得有趣了起来,他甚至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继续尝试。   谢天音放下手,心情很好地跨过了地上的主角,哼着歌走向了卫生间。   血液在他的面颊上曳出一道红痕,在覆着淡淡薄雾的狭长眼眸下,在灿烂笑意中,晕染出惊人的靡丽。   424听得迷迷糊糊,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关系,只知道宿主这么开心大概是没事。   它心有余悸地说:【也不知道主角为什么会突然跑出来,还好宿主你有先见之明。】   它小声嘟囔:【宿主你下次千万别再捣乱吓我了哦。】   虽然宿主想往里走很不对,但是他没有打开门,是主角出现了变化。   幸好宿主没有出门,不然回来时主角自己都打开门吃饱了,那样任务才失败了。   谢天音边洗手边选择性回答:【不用想为什么,任务世界本就有可能发生未知变化。】   系统不用思考,以免做一些多余的上报动作。   【也对。】   424想了想,觉得非常合理。   谢天音打开了卫生间的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涌动,冲走鲜红的血,露出内里的伤口。   424惊呼:【宿主,你的手……】   【要先兑换一点药品吗,以免留疤。】   在镜灯柔和的光下,少年的手掌伤痕累累,齿痕如同烙印刻在血肉中。   其余地方布满了不规则的红痕,深深浅浅交叠,在手指屈伸翻转间,莫名透出些异样的情色。   ————————   音音开心:我做的蛋糕超好吃![撒花] [4]养兄:04   【不用】   谢天音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找了纱布随意在手上缠了两圈,走向了二楼。   在救护车来之前,他要换件干净的衣服。   【好。】   424删除了购物车里的药膏,对自己觉得用得上的商品整理了一番。   它提醒道:【宿主,为了避免来不及购买道具并使用的情况,你可以开通‘紧急积分代扣’功能。】   作为代班系统,它没有126前辈的权限,无论宿主之前有没有开通这个功能,宿主都需要和它再重新签订。   谢天音应声,在脑海里打开系统商城,点击勾选。   424拿到了权限,打算就宿主的现有财产进行规划,方便推荐道具,不过等它点开余额,便陷入了凌乱状态。   【宿主,你的余额呢!】   零!怎么会是零!   424不可置信,完美通关八个任务的优秀宿主怎么会一点积分都没有,就算有花销也不可能一积分都不留下刚好用完吧?   万一任务失败一个积分也拿不到怎么办呢,要知道回到主神大人的星云空间也需要积分才能存活呀!   【用了。】   谢天音随口答,从衣柜里拿出了新衣服,脱掉了身上的衬衫,进了浴室。   时间紧来不及洗澡,但可以用毛巾擦一擦脏污。   冰过的果酱和奶油在胸口留下不规则的浅浅痕迹,被柔软的织物擦拭。   冷水浸泡的毛巾带来的触感激起一片细密的颗粒,被拂起还未完全消下的软珠再度充血,被新衣勾勒出弧度。   谢天音并未在意,他对自己的身体数据习以为常,过一会儿就会好。   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谢天音系好扣子下楼。   看着一起上了救护车的宿主,424已经恢复平静。   没关系,积分用了也很正常,宿主很厉害,积分还会再有的。   抱着这种想法,424打起精神准备做宿主的未来财产规划,它点开了商城的购买记录,想看看宿主偏好使用哪一种类型的道具。   看到一片空白的时候,424脑子也一片空白了。   它刷新了几次,默默点击了bug反馈。   救护车一路风驰电掣送到了最近的医院,谢天音去挂号缴费后,因手上的伤口也被催促进了诊室进行清创消毒。   谢天音看着伤口被重新包扎时,听见了脑海里系统震惊的声音。   【反馈无异常……宿主,你没有在系统商城消费过吗,那你的积分呢,难道都用在星云空间里了吗?】   424不理解,星云空间只是宿主们不进行任务时的休憩之地,怎么会有宿主把积分都花在那里啊!   谢天音听着医生说的换药频次,同时回应道:“嗯嗯。”   424:【……】   所以根本就是在敷衍吧!   虽然是这样,424也没有不识趣地追问,毕竟积分是宿主的,怎么花是他的自由。何况不用道具都能成为优秀员工,那不是更厉害了吗,它一定能学到更多!   424开心地提醒:【宿主,记得做扫尾工作哦。】   反派部门里,做完任务后需要遮掩事实方便下一次任务的工作,就是扫尾啦。   谢天音发现了系统的情绪变化,没有深究,他不太在意新同事是什么性格,只要不指手画脚就行。   他站在病房外,拨通了养父的电话。   天气忽然转阴,屋外开始下小雨。   圆滚滚的水珠顺着屋檐滴落成线,悬挂的营养液也顺着输液管进入静脉。   视线还未恢复时,谢云行先听见了声音。   交谈声模糊不清,略显沉闷,而后才一点点清晰。   “爸爸,等会儿云行醒了,你千万千万不要再和他吵架了。”   “他都敢闹脾气绝食,还不让我管了?”   谢志辉火急火燎地来,发现谢云行是绝食成这样,差点心梗。   他没想到谢云行真的能这么犟,天音都说了第二天就把门打开了,他还死活不肯出去也不肯吃东西,最后天音亲手做了蛋糕送过去,他不仅把蛋糕砸了还把天音手弄伤了。   想到他出门的时候让谢云行吃东西,他不吭声的态度,谢志辉长叹了一声气。   “我只是不想看见你们吵架,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的,妈妈肯定也希望。”   谢天音轻声劝道,没有选择拱火挑拨。   如果是原主可能会这么做,毕竟他为了彻底鸠占鹊巢才挑起这一切,可他只要达到目的完成节点任务就好,不打算真情实感地玩这种无聊的亲子游戏。   何况,他还有关于计划的进一步尝试,如果主角主观意愿能干涉规则,那么想要避开死亡的结局,就要在维持基本人设的同时和主角打好关系。   谢志辉听见养子提及病故的妻子,看着这个妻子临终前发誓让他一定要照顾好的孩子,心里一痛。   谢志辉喃喃:“要是你妈妈在就好了……”   他偏头掩盖失态,拿着烟走出了门。   病房内的空气安静下来,躺在床上的谢云行睫毛不断颤动,胸膛上下起伏。   说谎。   他在说谎。   可无声的控诉挣扎于疲惫的躯壳间,房门关上的声响遮蔽了艰难的气音。   燃烧理智的怒火突破了藩篱,谢云行用力睁开眼,声音还未从喉咙间吐出,不远处少年垂在身侧的手便闯入眼中。   情绪突兀中断,戛然而止。   在尖锐的耳鸣中,视野内的事物越发清晰。   白色的纱布缠绕整个掌心,苍白纤细的手指带着深浅不一的红痕。   谢云行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溅落的血,眼球似乎感受到了实质的灼烫。   “你醒了?”   少年转身,眼眶因提起亡母仍在泛红。   在对上罪魁祸首伪善的眼睛时,谢云行耳中的嗡鸣消失,不久前模糊的记忆陡然倒灌。   极致的饥饿、烧灼般的痛苦,模糊不清的光与暗、呼吸与体温、闷哼与脚步声……靠近、交错。   那些铁锈般的腥甜与柔腻的奶油交缠的滋味残存,如蛛网一般攀附缠绕在味蕾与喉管间,黏稠的满足涌入心窍,蔓延到四肢百骸。   恍惚朦胧,荒诞诡艳。   “要喝水吗?”   谢天音看着状态似乎不太对劲的谢云行,手指伸向了桌上的水杯。   眼前的手修长软嫩,因为白皙红痕越发明显。   温热的、甘甜的、滑腻的……   谢云行遽然回神,仓促移开眼。   回笼的记忆不断提醒着他曾如何在这个人面前失去理智地进行舔食,浓烈的恶心感不断翻涌,他控制不住地反胃,捂着唇干呕。   进入血管的药液带来凉意,加重了胃部的冷沉感,如同硬冰的脏器痉挛抽搐,可脊背却在不断紧缩的心脏作用下漫出火辣辣的热意。   在冷与热的挤压中,失重般的心悸迸发。   心似乎因跳得太快而发疼,红与白涂抹在眼前,扯动着神经。   谢云行忍着怪异的痛苦,眼角余光注意到了靠近的水杯,下意识抬头,在对上谢天音微垂眼眸的瞬间,仿佛又感受到了他血液的温度。   在光影交错时,他似乎也是这么看着他。   身体的热意骤然加重,痒意从喉管蔓延到齿尖,鼻腔似乎被一层又一层的甜腻覆盖,口腔反射性地分泌出唾液。   谢天音贴心地把水杯递到谢云行的唇边,虚伪地关怀道:“你还好吗?”   “离我远点。”   谢云行偏头,声音嘶哑。   他不想看见谢天音的惺惺作态,更何况谢天音身上的奶油和果酱的香味太浓了,让他越发头晕目眩。   “提到我妈妈的时候,你不会羞愧吗?”   谢云行手指收紧,先前断开的思绪重连,漆黑的眼瞳里烧着暗火。   即使素未蒙面,谢云行依旧对母亲抱有深切的感情,尤其是听到母亲在他被抱走时惊醒的往事后,他总会有一些不可能的期待。   如果母亲知道自己曾经的遭遇,知道疼爱的冒牌货这样对他,她一定不会……   “当然不会,因为在妈妈面前,我从不说谎。”   在这件事情上,谢天音也觉得原主应该羞愧,但事实正好相反,原主甚至很庆幸养母的离世,因为他难以承受更多的变故。   真是可惜,他碍于人设暂时还不能对主角表达出意见一致的想法。   424忍不住赞叹:【宿主,你真是太会演了,歪曲主角话语的同时还顺便炫耀主角永远也得不到的母爱,看似温柔实则恶毒的绿茶演得好好,不愧是我们反派部门的优秀员工!】   424连写几行宿主观察日志,这可比他以为的绿茶杀人诛心得多,记下来记下来!   谢天音闻言诧异地眨了眨眼,果不其然看见了谢云行阴郁中掺杂恨与痛的目光。   可这已经是他特地为了计划为了不激化矛盾说的最无关痛痒的话了,没想到还是有效,职业素养太强也是一种苦恼。   谢天音嘴角噙着笑,正思考要不要再说点什么补救的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谢志辉烟还没点,走出几步后似乎听到了病房里说话的声音,又急忙走了回来。   “是云行醒了吗?”   谢云行抬眼和父亲两两相望,谢志辉语气干巴巴地说:“醒了就好。”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谢志辉不想和儿子吵架,便想揭过之前的事不谈,没察觉到房间氛围的凝滞,尴尬地找了话题。   谢天音低声说:“云行也想妈妈了,我和他商量过几天一起去看妈妈。”   顶着谢云行想杀人的目光,谢天音对他弯唇笑了笑。   他认为原主应该羞愧,但和他有什么关系?   谢云行不可置信,谢天音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他居然能这么轻描淡写地编造与妈妈相关的谎言,他难道都不会歉疚吗?   他眼眸沉沉地看着谢天音,因为太过专注,那几天前出现过的细微异样感再度涌现。   就像米饭里藏的沙砾,肉眼看不见,但碎烂后格外明显。   即使没有相处太长时间,但在名义上的养兄坚持不懈地卖弄与挑拨下,谢云行早就看穿了他皮囊下的急切与浅薄。   但现在不同了,这双眼里没有熟悉的得意与扭曲,更加平静,却能更轻易地拨弄涟漪。   仿佛堵住他的嘴,谎言也会如同笑意从他的眼里流露出来,让他戾气难平。   这个人嘴里有一句真话吗?他表现出来的情绪有不是演的吗?   带着吃痛意味的低吟忽地在脑海里回荡,如同某种回应被谢云行紧紧抓住,身体似乎自发回忆起了咬合时的触感,齿间的痒意越发剧烈,谢云行不自觉地看向谢天音的手,瞳孔微微扩大。   至少在那一刻,谢天音的痛苦,是真实的吧?   注意到谢云行注意力的转移,谢天音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轻轻挑眉。   他抬起受伤的手随意转动着衬衫上并未松动的纽扣,短暂停留两秒又将手垂落。   下雨天灰蒙蒙,床上周身沉冷的少年病恹恹,眼珠却不自觉跟着他的动作上下转动。   谢天音的唇角上扬,感觉自己像在暗巷里逗小狗,即使被咬出的伤口又痒又烫,也妨碍不了他的好心情。   这一切只在几个呼吸间发生,谢志辉听到谢天音的话,以为兄弟俩关系变好,欣慰道:“好好,那你们找个时间一起去,她肯定也很想看你们,”   谢志辉看见儿子盯着养子的伤口看,以为他在为这件事不好意思,语气柔和地说,“你们是兄弟,下次就别弄成这样了。”   谢天音乖巧地应了,谢云行被这对话恶心得更加难受,闭上眼懒得辩驳。   他已经厌倦了因为谢天音而和父亲争吵,他失而复得的亲情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美好,他本就不擅长争辩,在失望后更是不愿开口。   再过两个月他就可以彻底离开,到时候这些事情再与他无关,他的精力要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谢志辉对谢云行的情绪一无所知,因为孩子双双负伤,他向学校多请了几天假。   谢云行在医院住了一天后便回家休养,拒绝了父亲让他多休息几天的好意,第二天清晨拿着书包出现在了餐厅,一眼看到了空着的座位。   他有些许疑惑,要知道为了在他面前表现父慈子孝,谢天音从来不会让他和谢志辉在这种场合独处,时刻提醒他谁才是这里生活了十几年的孩子。   现在突然缺席,让他条件反射地紧绷。   谢志辉看向一旁的帮佣,询问道:“音音还没醒吗?”   在看见佣人点头后,谢志辉嘱咐:“那先别打扰他,让他好好休息。”   谢云行全程保持沉默,吃完早餐后吃了药,背着书包坐上了车。   被晨光笼罩的房间里,424看着坐在电脑前的宿主,提醒地说:【宿主,主角去上学了哦。】   谢天音不在意地应声,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指尖,好在谢云行咬在手掌侧面,不是特别妨碍他发挥。   在屏幕显示通关后,谢天音将通宵了几天的游戏卸载,开始下载新游戏。   这几天都没有节点任务,谢天音对于上学也没太大兴趣,打算玩腻游戏了再去玩主角。   如果这种小事都不能随心所欲,根本不配称之为反派。   424沉思,这是不是前辈口中的摸鱼啊?   它想了想,果断加入其中。   *   初春的天气反复,晴了又雨,连续四五天都在阴雨绵绵中。   在滴滴答答的湿润里,谢天音伸了个懒腰,卸载了已经玩腻了的游戏,踩着拖鞋离开卧室。   门外传来引擎声,谢云行已经放学了。   兰姨站在客厅里,抬头对着谢天音道:“菜已经好了,可以来吃晚饭了。”   谢天音点头,依旧有些没睡醒,靠在栏杆上打呵欠。   谢云行进门,便对上一双懒倦的狐狸眼,低低垂着,看见他时眼里的光亮起。   “你回来了。”   谢天音用受伤的那只手和他打招呼,一连上了几天药,伤口愈合得很好,已经开始结痂,原本厚厚的纱布已经拆了,现在只在伤处贴着医用敷贴。   明亮的灯光下,那双手上深浅不一的咬痕已经消失,莹白如玉。   谢云行没有回应,神色冷淡地收回视线,走向餐厅的步伐却急促了些。   ————————   被戳到的男高把朦胧的x欲误以为是食欲,条件反射下会饿~   有人注意到老婆的身体数据吗[爱心眼] [5]养兄:05   谢天音慢吞吞地下楼抵达餐厅时,谢云行正在盛饭。   兰姨端着菜出来,看见谢云行时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端上一盘菜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谢云行盛好了饭,这不到一分钟的功夫怎么又看见了。   直到发现桌上的菜有被动过的痕迹,她才确定不是自己记性出了问题,而是谢云行吃得太快。   可能今天饿得有些厉害,兰姨这么想着,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云行,一会儿还有汤,慢点吃,不然伤胃。”   谢天音入座,闻言应和着关怀道:“兰姨说得对,你的胃本来就不好。”   他说这话是顺口为之,一方面维持人设一方面和主角缓和关系,但说完后他想起了谢云行胃病的成因。   唔,好像是他干的。   谢云行将他的神色看得分明,眼神幽冷地开口:“看来你还没忘记我的胃为什么不好。”   “当然,我永远不会忘的,”谢天音看着谢云行的眼睛,轻轻挑眉应答,抬起贴着纱布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说,“因为伤口会结疤。”   那个夜晚令人记忆深刻,至少他的灵魂和身体都这么觉得。   谢云行微怔,眼前人因为坐着望着他所以微微仰头,带着隐约笑意的眼瞳倒映出餐厅里明亮的光,如同网住了璀璨的星群。   谢云行下意识移开视线,不自觉扣紧了碗的边沿。   眼前的米饭冒着热气,他没有再看谢天音,脑海却依旧想着他的话语与神情,进食的动作变得有些心不在焉。   那道由他造成的伤口,谢天音没有记恨,反而好像当成了……某种纪念?   怎么可能,谢云行否定。   这想法太过荒谬古怪,却挥之不去。   大脑再度不可控地回想起那个夜晚,腥甜的气息在口腔中蔓延,痛苦与伤痕被联结,成为他人身上的烙印。   一切记忆与情感似乎都被扭曲,谢云行努力想回忆起他的憎恨,可思绪不由自主地变得混乱。   他动作机械地用筷子将饭菜送入口中,腮帮子鼓起,面无表情地咀嚼。   齿关碰撞的频率中,因食物压下的灼烧般的饿意隐隐复现,仿佛生成了深不见底的漩涡,带来无法满足的躁动。   坐在另一侧的养兄散发着甜腻腻的香味,像一块人形蛋糕,让人闻得有些心烦。   他的眉毛下压,吃饭的动作不自觉加快。   谢天音看着谢云行大口吃饭的模样,望着桌上的饭菜食欲上涨。   大概这次的主角有什么让食物变得美味的天赋,看他吃东西总是很有跟着尝试的想法。   兰姨戴着隔热手套端着汤出来,看着谢云行又空了大半的碗欲言又止。   她想了想还是没说太多,看向了谢天音道:“音音,我先给你盛碗汤喝着暖暖身子吧,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好。”   谢天音点了点头,揉了揉有些冰凉的面颊。   这具身体的免疫力较差,载入的身体数据不会更改健康方面的指数。   他通宵玩了几天游戏,即使有一定的睡眠,他也觉得自己精神不错,但身体却发出了抗议。   因为并不着急做什么事情,谢天音进食的速度很慢。   谢云行吃完饭时,谢天音还在喝汤,他想到了兰姨的话,起身离开餐桌时不自觉朝对面看了一眼。   少年的面色苍白,唯独唇瓣因被浸润透着淡红。   他立刻收回目光,离开了餐厅。   谢天音抬头只捕捉到谢云行的背影,视线落回餐桌上,没了吃播眼前的食物色香味似乎大打折扣,他吃了半碗饭,顶着有些发晕的脑袋回了房间。   他对玩游戏暂时失去了兴趣,没再坐在电脑前,而是随意选了个影片投影,懒懒地坐在沙发前消食。   电影的情节还不错,他被吸引了注意力,原本存在的一些困意也消散了。   看完后谢天音意犹未尽,又去看了导演的另外两部作品。   两部电影播放完,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一点,可谢天音越发清醒,毫无睡意。   “本来打算明早去上学……睡醒再说好了。”   谢天音喃喃着原先的计划,考虑到自己的睡眠状况,果断选择放弃早起。   节点任务也不是明天出现,只是拖到那一天去学校的话,目的就太明显了。   将要做的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后,谢天音的目光偶然掠过阳台,看见了屋外的明月,忽然来了观赏的兴致。   夜深露重,他倒了杯热水,披了件衣服窝在了藤椅上。   旁边是谢云行房间的小阳台,外观和他房间的一致,但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摆放。   谢天音又看向月亮,临近下弦月,半个月亮既不圆也不弯,让他想到了从前的一些画面。   他轻声哼起记忆中的曲调,仿佛听见了在这样的月光下树枝随风婆娑起舞的声音,同族们弹着琴,欢声笑语,如梦似幻。   424在曲调停了以后,才迟疑地问:【识别不出来的语言,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歌谣吗?】   在进入任务世界后,424的语言模块会自动加载位面内的所有种族语言,但刚刚它却无法识别宿主的歌声。   谢天音弯着眼眸解答:【是精灵的乐曲。】   424好奇:【是宿主曾经去过的任务世界吗?】   谢天音否定道:【那不是我的任务世界。】   424恍然大悟:【原来是宿主长大的地方吗,那你是不是想家了?数据库告诉我,生物们面对月亮会思乡。】   谢天音只是笑着喝了一口水,并未回答。   他长大的地方太多,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这种情绪叫想念吗,或许吧,只是思乡的人想回家,他对故地重游却兴趣寥寥。   遇到令人愉悦的事情会记住,某些时候会想起,那份轻松愉快也会跟着复现,仅此而已。   他又唱起喜欢的曲调,闭着眼沉浸在他所喜爱的那段时光中。   风通过玻璃门的缝隙,吹动着窗帘,也吹动人的衣摆。   谢云行按着疼痛的胃部,低垂的眼眸因困惑和其他情绪的杂糅变得晦暗不明。   他的手指抓着门的边框,却迟迟未动。   耳边的歌声空灵舒缓,让人想到月光下的湖泊。   来自森林的絮语,拂走一切烦忧与苦痛。   春夜带着潮湿的气息,静谧安宁。   …………   谢天音一觉睡到了中午,吃了午饭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不知名的鸟雀停在校内的梧桐树上,发出啾啾的清脆啼鸣。   谢天音回到教室时,不少人上来关心。   原主在外人面前一向是善解人意的温柔作风,在学校里的人缘和风评很不错。   谢天音一一感谢他们的关心,表示自己只是小伤。   话语间有人搭住了他的肩膀,抱怨地说:“你总算回来了,再不露面我真的要去你家找你了。”   谢天音轻轻拨开他的手,以熟稔的姿态说:“说了没事了,不要这么大惊小怪。”   “你那天要是答应和我们一块去玩,说不定还不会受伤。”   周辰山被拨开也不恼,顺势放在了谢天音的椅背上。   他看着谢天音手上的纱布,问:“真是自己不小心弄的?”   “当然了,我要是被欺负了怎么会不告诉你。”   谢天音刚刚问了下节的课程,从抽屉里拿出书摆在桌面上。   周辰山是原主的好朋友,虽然不算发小,但也在一起玩了很长时间,在真假少爷的事件发生后,他依旧站在原主这边,和好兄弟一起共进退,讨厌谢云行这个回来的苦主。   原主有不少计划是借周辰山的手实施,原主都不必说得清楚明白,他只要露出痛苦和委屈的情绪,说一些含糊不清极带误导性的话,周辰山便会为自己的好朋友打抱不平。   这种出头鸟往往在被利用时,幕后的人就做好了抛弃的准备,原主也不例外,在东窗事发后,他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周辰山身上,自己则是可怜无辜昏厥三件套。   谢天音其实不太爱扮演这样的反派,不是因为他们不珍惜得到的事物,咎由自取地害了所有对他好的人,而是他们太蠢,在最终目的前迷失而不自知。   不过工作么,总是没得选的。   在一些位面中,有些能量体会莫名地消失。   这是不稳定的先兆,预示位面可能会发生未知的偏移,为了不走向混乱,位面所在的规则意识们和高维生命做了交换,他们这些任务者就是为了替代消散的存在而来。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被扮演,只有靠近核心人物的角色才需要。   位面钦点的核心角色们,通常是可以推动社会进程的人。   如谢云行,他在计算机领域有十分卓越的天赋。   即使他从小的学习环境不好,但他在初中从老师口中接触到一点零星关于计算机的内容后,就对此非常感兴趣,哪怕在辍学打工时也没有忘记学习,在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后,他通过他能接触到的渠道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   世界上的天才有很多,但往往只有那么几个能影响未来的走向,谢云行在人机交互领域有重大突破,攻破了技术壁垒,研究出全息游戏的雏形,为未来的全息时代奠下基石。   位面意识担心原主的消失会改变谢云行的人生轨迹,所以有了他的到来。   “你知道就好,别自己受委屈了憋着,一定要和我说,我才不管谁是谢家的少爷,反正我认识的就是你。”   周辰山打包票地说,不想朋友在受到家庭变故后还在他这受打击。   他家境也很好,和谢天音交朋友不看他姓什么,不过说实话,他看谢云行不顺眼也不完全是谢天音的缘故,谢云行那人就很讨厌。   他前两天就想上门看看谢天音的伤是什么情况,但谢天音说他没事过几天就来学校,他就去问了谢云行,但谢云行冷冰冰的,说‘不知道’就走了,什么态度。   “谢谢你,辰山。”   谢天音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笔,却神情感动地看着周辰山。   “都是兄弟,客气什么,”周辰山理所当然地抬了抬下巴,想到什么好主意似的说,“不过你那弟弟有够惹人讨厌的,我们再捉弄他一下?”   他眼里闪过不怀好意的光,努了努嘴道:“下周有游泳课,那个土狗估计没上过,我们把他推进水里玩玩?”   谢天音神色为难地说:“还是不要这样了。”   原主一般这样说,表达的都是相反的意思,不过谢天音倒是真没打算这样做。   周辰山说的是下一个节点任务,他要用来继续试验。   在原本的剧情里,原主和周辰山出门玩,回来把昏迷的谢云行送去医院,并没有受伤。   没有这个前提,即使原主和谢志辉解释他对谢云行没有出来的事情不知情,谢志辉也对他有些怀疑,十分严厉地批评了他。   原主怀恨在心,在游泳课到来前和周辰山表达了委屈和不安的情绪。   周辰山觉得是他把原主喊出来玩的,谢云行进医院怎么也和原主无关。   他认为是谢云行心机深沉,想趁机把原主赶走,决定要帮兄弟出气。   他在游泳课的时候把谢云行推下水,还让人在水里潜着,不让谢云行上浮。   原主引导了一切计划,隔岸观火。   理所当然的,他们失败了。   谢云行虽然没有系统地学过游泳,但他在七八岁的时候就因为弟弟想吃鱼所以被踢到水塘里抓鱼,很早就学会了凫水。   骤然入水后,他拉住了想拽他的人,把人反过来按在水里。   周辰山不知情,但因为水面迟迟没动静,从大笑变成了疑惑,老师发现了不对劲,赶忙把人救了上来。   那个在水底的小跟班因为被谢云行弄怕,不敢说实话,只招供是周辰山指使他对谢云行下手。   谢云行得到了老师同学们的关怀,周辰山和他的小跟班受了处分,这件事情原主看起来清清白白没有掺和其中,他也不停地调和揽责,但大家从三方的态度察觉到了古怪,了解真假少爷事件的人更是直接说他装模作样,原主的风评开始变差。   谢天音没打算布置这些,想要继续试探任务判定的标准,没想到周辰山居然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没关系,就是和他开个玩笑而已,就当我们免费教他游泳咯。”   周辰山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天音前两次也拒绝了,但看见那个土狗作业被丢,抽屉里被塞垃圾,还是开心了一些,没那么伤心了。   就逗个乐而已,有什么呢,他又不会真的把谢云行怎么样,再说了,谢家的那些东西都变成谢云行的了,天音什么都没有了,搞个恶作剧又有什么关系。   “辰山,他是我弟弟,不要和他开这种玩笑。”   谢天音知道他和原主臭味相投的本质,不说清楚一些他真的会去做,徒增麻烦。   “行吧。”   见谢天音坚持,周辰山耸肩应答。   话语间,他们谈论的主人公进了教室。   谢云行的视线在扫到座位上的谢天音时微滞,想到昨晚的歌声,注意力下意识倾落,又被控制着收回。   谢天音看见了他,正想和他打招呼,却见他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走过。   周辰山不满地轻哼:“你把人家当弟弟,人家可没把你当哥哥。”   谢天音只是笑笑,谢云行要是真把他当哥哥看,进医院不应该挂内科应该挂脑科。   ————————   情哥哥也是哥哥,但情哥哥也是妻子啊,抱歉,我的意思是说,哥哥是妻子…… [6]养兄:06   天气变得暖和时,谢天音手上的伤口也彻底结痂了。   镜子前,他咬着牙刷,眼睛因困倦半耷着,随意扫了一眼,换了张透气纱布粘了上去。   洗漱好后他打着哈欠下楼朝着门口走,视线没有落点。   424连忙喊道:【宿主!早餐!】   谢天音听见了,却困得没心情回头拿。   昨晚睡前他刷到了一个新游戏首发,可惜这游戏不够好玩,不足以让他通宵到请假,但也没有过分无趣,所以他玩了几个小时卸载,今早才有些睡眠不足。   “云行少爷,麻烦你带过去了。”   兰姨眼见谢天音已经上车关上门,将打包的早餐递到了谢云行的面前。   谢云行顿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早餐。   这些天,谢天音很反常,他从奇怪到习惯,也才用了一周多的时间。   谢云行回想了一下,一切应该是他从医院回家后的第二天开始的。   谢天音那天早餐没有出席,甚至不仅仅是早餐,一连好几天家里都不见他的人影,直到他回去上课。   但谢天音开始起得比他晚,他不再每天一下楼就看见这对父子俩和乐融融的场景,有时候谢天音会起得特别晚,兰姨到时间没看见他下楼,就会打包好一份早餐,等着他下楼带走。   晚饭时谢天音的话也不太多,不再一个劲地缠在谢志辉的面前表现自己的孝顺懂事,反而总是莫名其妙地一边看着他一边吃东西,却又没有出什么恶心的招数,似乎只是单纯地看着他。   谢云行起初很戒备,毕竟前几日的教训还记忆犹新,一个会诬陷他人推他下楼梯还面不改色说谎的人,谁会觉得他会忽然转性,当然是会怀疑他是不是在酝酿着什么更大的阴谋。   不过在迟迟没有等到谢天音的动作后,谢云行猛然发现他好像在谢天音身上投入了比以往多数倍的注意力,便不再给予多余的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谢天音变得正常让他享受到清净,以至于他对他的厌烦反而没之前那么强烈。   谢云行打开车门,发现靠在椅背上的谢天音已经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   谢云行没有开口,将早餐放在置物台上后合眼假寐,在脑海里计算着新研究的内容。   在他被置换的人生里,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所以他必须要争分夺秒,努力追赶进度,才能到达自己想去的学府,获取更多更高深的知识,所以他不愿意花精力在琐碎无聊的自我辩解和‘争宠’上。   数值在脑海里跳动,推进到某一步忽地陷入了僵局。   谢云行反复回想却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错,打算暂且记下时,车身却突然晃动,而后肩头一沉。   他猛地睁开眼,偏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脸,耳边司机解释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   骤然贴近的距离带来气味与温度的侵袭,谢云行的身体紧绷,神经却因熟悉的感受而不断跳动。   甜蜜的、温暖的、伴随着巨大的餍足与欢愉,扭曲着排斥的意志,如漩涡般搅动情绪,让渴望与厌恶交融。   谢云行回过神,发现他原本伸出想要推开谢天音的手,已经快覆在谢天音的脸上。   在极近的对比下,他的手掌几乎可以将谢天音的脸完全遮住。   谢天音显然睡得很沉,这样的动静都没有把他吵醒。   温热的呼吸落在掌心,渗入纹理间,带来微弱的痒意,谢云行下意识收回了手,眼神莫名地盯着靠在他身上的养兄。   他几乎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这张脸,根据调查应该比他早出生几个小时的少年似乎真如谢志辉所说的那样身体不太好,面颊的血色很淡,衬得唇瓣嫣红。   形状自然上扬的眼眸安静闭合时,姣好的面容透出的气质温良,让人轻易想到乳白色的无暇美玉。   可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地明白这些都是假象,温柔良善这些词和谢天音根本不沾边,即使谢天音拥有这样一张脸,即使他能唱出那样美好的歌。   谢云行的思绪回落,再度伸出手想将熟睡的人推开时,发现他微皱着眉抓了抓左手的纱布。   这种行为似乎让他好受些,他眉间的褶皱消失,继续无意识地隔着纱布抓挠着伤口,以至于纱布小幅度移位,露出一点暗红的血痂。   谢云行的视线不自觉凝住,眼见血痂要被抓破,他的手比脑子更快地按住了谢天音靠近他这侧的右手。   被他困住的手下意识地向上挣了挣,滑进了他的掌心。   手的主人似乎察觉到无法挣脱控制,便也作罢地没再动弹。   这一切都发生在几个呼吸间,等谢云行反应过来时,清晰地感受到了手心中的柔软。   被压下却难以忘记的场景片段被视觉和熟悉的感官反馈触发,浓郁黏稠的奶油好似再一次淹没口鼻,缠绕着不断释放出进食讯号。   在过度甜腻的幻觉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在走廊照进的光下,紧紧地握着眼前人的手,在饥饿下不断吞咽。   纯粹的欲望中,因绝对的满足不自觉颤抖。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于恍惚朦胧间抬头,看见了一双隐约带着笑意的眼。   虚幻间画面仿佛重叠,谢云行的瞳孔骤然紧缩,在刹那间的心悸中从回忆中抽离,直直地注视着谢天音的眼睛。   然而这双眼睛并没有睁开,纤长的睫毛垂着,格外安静。   为他带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并未苏醒,恬淡的睡颜散发出极具欺骗性的平和,看起来美丽又无辜。   谢云行出神了一会儿,低头时才察觉到他还握着谢天音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松开,偏过头控制了力道把人从自己身上推离。   肩上的重量消失时,谢云行向旁边扫了一眼,谢天音仰靠在座椅上,身体虽然有些歪斜,却依旧睡得香甜。   他僵硬了许久的肌肉放松,看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色,大脑胡乱地回想着刚刚的计算内容,却一时间忘记自己停滞在哪个步骤。   谢云行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再次推算,却在有些走神的情况下,不记得更改了哪个数值,居然顺畅地往下推,思绪越来越清晰,大脑越来越清明,在抵达学校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大致的思路。   车停稳的时候,谢天音睁开了眼。   他揉了揉不太舒服的眼睛,拎着食盒下车,朝着校门口走去,谢云行和他保持着距离向前走,但谢云行走得很快,不一会儿他就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424:【宿主,刚刚在车上的时候你醒了吗?】   如果宿主醒着,它就不用汇报发生什么了。   它刚刚看见宿主靠在男主身上的时候虚拟器官骤停,看到男主碰到宿主的时候更是,生怕男主按住宿主的头往车窗上砰砰撞。   毕竟反派部门的工作手册说了,反派和主角可是会时常发生肢体冲突的!   谢天音懒洋洋地回答:【算是吧。】   虽然身体困倦到活人微死的程度,但毕竟没死,车子突如其来的摆动他不至于无法察觉,之后的一切更是,只是没有威胁安全的因素出现,他半睡半醒着懒得睁开眼。   想到谢云行刚刚的行为,谢天音的唇角轻翘,不紧不慢地朝前走。   他到教室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   有人拿出书朗读背诵,有人在自顾自地刷题,也有人在玩手机睡觉,还有人谈论着下午游泳课要穿的新泳衣,班级氛围松弛,丝毫没有临近高考的紧绷感。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要走高考这一条路,就谢天音所知,这个班上百分之五十的人可能都会出国留学。   这所高中在师资力量雄厚的南城也排得上号,剩下的人当然不是没得选,只是抉择不同。   老师没来巡查,谢天音打开了食盒吃东西。   今天兰姨准备的是西式早点,谢天音因为犯困胃口不佳,切成两半的三明治他只解决了一半便觉得饱了。   他拿着包好的剩下半个,回头看向坐在自己后座的谢云行,正准备友好询问以此拉近关系顺便不浪费时,手里的三明治被人抽走了。   “你还吃吗?不吃我吃了,饿死了。”   周辰山揉了揉肚子,边说边撕开包装纸。   谢天音见有人解决,无所谓道:“你吃吧。”   他收拾着桌面的食盒,没注意到身后的人抬头定定地看了他两秒。   周辰山三下五除二地把东西吃完,又趴回了桌上,看着谢天音的侧脸说:“今晚出来玩呗,我发现一个不错的地方。”   谢天音挑眉说:“喝酒?”   周辰山瞪大眼睛问:“你怎么知道?”   谢天音拿出一本书立在桌上,撑着脸说:“我都闻到你身上的酒味了。”   “怎么会,我洗了澡的。”   周辰山狐疑,连忙在自己的身上闻来闻去。   “没有啊,要是有的话,我妈今早肯定会骂我,是你鼻子太尖了,”周辰山嘀嘀咕咕地说,又把话题拉回了刚刚,问,“所以去不去?”   “不去。”   谢天音想也不想道,闭着眼睛开始打瞌睡。   周辰山嘟囔:“真是的,怎么这些天都不爱出门了……”   在前排不断传来的打扰人思绪的小声交谈里,谢云行在纸上落下计算步骤的最后一笔,眉头却依旧皱着。   奇怪,他明明吃过了早餐,为什么还是感觉到了难以忽视的饿感,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   是啊,为什么呢[粉心] [7]养兄:07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游泳课。   上一堂课的下课铃声刚响起,迫不及待玩水的同学们就拿着装备兴致勃勃地往场地奔去。   谢天音拎着装着泳裤的袋子,和周辰山一块前往游泳馆。   谢云行走在他们前面,行进的方向却不一致。   谢天音知道他要去老师办公室请假,也知道他的想法会落空。   为了避免学生发生意外,在这种课上除非有家长同意请假到校外,否则就算是有特殊情况的同学,也必须到场馆报到,置身于老师的视线范围内。   在原来的剧情里,谢云行就是因为想要留在教室里自习不成,所以只能去游泳馆看书。原主和周辰山借此更加断定他不会游泳,迫不及待地想看他呛水挣扎的窘态,但在嬉笑中发现计划失败。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失败成了原主面对谢云行时的常态,他也在越发扭曲的道路上一去不回。   谢天音一边回想着剧情,一边和周辰山闲谈着进了更衣室。   他从更衣室出来时,请假失败的谢云行已经到了场馆,正坐在泳池旁的休息区看书。   周辰山迈着大步走在他前边,回头对他说:“我要去和阿斓他们比几圈,你有事随时喊我。”   谢天音摆手道:“能有什么事,玩你的吧。”   这个阿斓就是剧情里的周辰山的跟班徐斓,那个负责潜在水下教训谢云行,最后被反过来教训的人。   他希望他们能玩得开心,不要干扰他的试验。   如今节点任务的前置条件已经被他更改,和上次任务的情况有所出入,如果他的计划顺利,任务还是被世界意识判定完成的话,他或许真的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结局。   谢天音望向泛着柔和波光的水面,微微眯起的狭长眼眸涌现期待的色彩。   泳池旁休息区的座椅正对着池水的方向,同学们的笑闹声在场馆里回荡,不可避免地钻进人的耳膜里。   谢云行的手指按着书页的边缘,不停地听见‘好白’‘受伤’之类的字眼,他人谈论中出现的熟悉感让他下意识抬头,一眼望见了人群中的谢天音。   即使谢云行不喜欢他,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是环境中的焦点,谢天音恰好就是这类人。   谢天音察觉到了不远处的视线,望过去时只看见谢云行垂眸看书的侧颜。   周辰山去做赛前热身,除了徐斓以外还有几个同学跃跃欲试一起比赛,老师被拉过去当裁判,热闹的场景几乎吸引了所有同学们的注意力。   谢云行仍然低着头,一片阴影落在他的面前。   “你不去游泳吗?”   熟悉的嗓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温软中带着一点散漫。   谢云行微微皱眉,头都不抬,不给任何回应。   谢天音的靠近必然不会伴随着好事,而且他也不喜欢下水。   “如果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谢天音的手按在谢云行拿着的书上,轻轻下压。   正在做的事被干扰,谢云行的视线上移,触及一片晃眼的白,比远看更加分明。   他的眉眼冷淡,直截了当地问:“你又想做什么?”   谢天音唇角轻翘道:“什么都不做,关照弟弟而已。”   “说这种话的时候,你不会觉得自己太虚伪吗?”   有太多的前车之鉴,再听到这种话,谢云行只觉得谢天音又要开始恶心他了。   “我可是很诚心的,”谢天音微微弯腰看着谢云行的眼睛,面上丝毫没有好意被怀疑的局促,指了指泳池的方向说,“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自己去了。”   谢云行没有回答,他不相信以谢天音的性格,会在起了话头后什么也不做。   他等着他的下文,却只看到他转身步入池中的背影。   谢云行不自觉地拧眉,在看见那只贴着纱布的左手被完全浸在水里后,眉间褶皱更深。   谢天音对身后的注视毫不意外,为了避免谢云行没有注意到他以至于计划还没开始就失败,所以他刚刚特地在他面前用了左手。   人对自己亲自制造出来的痕迹总是会多几分留意,谢云行尤其如此。   或许是因为他是谢云行讨厌的人,又或许是因为关于这个伤口的记忆让谢云行刻骨铭心。   谢天音不在意答案是哪一个,他只在意有趣的结果,不追究成因。   加油鼓劲的嘈杂声从不远处传来,观赛的同学们围成圈,内里的水花翻涌激荡。   谢天音找了个远离人群的边缘区域泡着,这个位置恰好离谢云行不算远。   他潜入水中,浮出水面时,对上了谢云行还未收回的目光,对他弯了弯眼眸。   近夕阳时分的橙黄暖光从彩窗照入游泳馆,大面积地铺在起伏的水面上。   波光粼粼里,少年像是浸泡在橘子海中,被柔和的光晕勾勒得梦幻朦胧,让人生出他也如此温暖美好的错觉。   谢云行的手指收紧,视线放回书本上,只是翻页的动作缓慢了许多。   424看了看一动不动的主角,又看了看拨着水玩的宿主,迟疑地问:【宿主,你的布置呢?】   按理来说,现在应该是炮灰被宿主撺掇着和主角起冲突的时候,但炮灰们在另一边游泳,没人把主角推下水呀?   424不太明白人类的‘不要就是要,要就是不要’的情绪,这和它的运行逻辑相悖,所以对这个节点任务里宿主要做的事情也一知半解,在宿主说他会引导好进行布置后,424就没再插手,可现在它感觉到有一点不对。   为什么应该在水里的主角在岸上,应该在岸上的宿主却到水里了?   谢天音沉入水中,懒懒回应道:【别担心,这才刚开始。】   将这次的节点任务提炼一下,核心就是让谢云行落水。   既然上次的任务可以提前完成,那么这次的任务未必限制了谢云行落水的方式,只要最终的结果一致,或许就能成功。   他刚刚邀请谢云行下水并不是他的尝试,只是计划的前置部分,让谢云行注意到他的动向。   424一想也对,打气道:【宿主加油。】   谢天音从水里浮起,过了一会儿又沉了下去,保持着一定的频率,看起来像是水性一般的人在自娱自乐。   原主的水性的确一般,虽然会游泳但也仅仅是初学者水平,但他的水性却不错,为了避免身体机能跟不上,他还在浴缸里适应了两天。   眼见表演得差不多了,谢天音朝着池底下潜。   他对着424嘱咐:【一会儿谢云行走到岸边时,记得提醒我。】   424茫然道:【噢噢,啊,要是他不来呢?】   谢天音理所当然地说:【那我就上去。】   简单的事用简单的计划,既然任务要谢云行落水,那他把谢云行引过来就好。   他想要谢云行主动改变他必死的结局,所以想要用温和的手段来完成任务,与谢云行尽可能多地产生正面交互。   当然,这个计划不是百分百成功,谢云行可能根本不在意他的死活,不会过来查看他的情况,甚至也有可能出现其他人比谢云行更早行动的场面。   但失败也无所谓,他再用别的办法把谢云行弄下水就行,只要和原剧情有出入,都可以验证他的猜想,只是略微强硬的手段不那么利于他和谢云行缓和关系而已。   不过他想,谢云行会来的。   区别于反派,大部分主角有着善良的品质。   谢天音感受着水里的浮力,想着早上谢云行按住他的手腕的动作,双手安详地放在身前。   热闹非凡的泳池内,竞速比赛到了决赛阶段,在越来越大的呼喊声里,谢云行又一次看向区域边缘毫无波动的水面。   他的视线扫过人群,没看见熟悉的身影。   光在水中被折射,视觉错位下一切不太分明。   424心怀不解,本还想追问主角为什么要走到岸边,忽然注意到了主角的动向,赶紧通知道:【来了!】   【他来了!他……下来了?】   谢天音睁开眼,正准备往上游时,听见了系统的后半句。   看来谢云行比他想的还要善良,他只是打算在谢云行靠近池边的时候,把他拉入水中,没想到谢云行居然会跳进水里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云行清晰地看见了谢天音眼里的诧异。   那像是无声的戏耍,嘲弄他不该产生的好意。   谢云行的神色一冷,转身朝水面去,却忽地被抓住了手。   重力牵引下,他似乎要被带着一同下坠。   谢天音正在想任务因素都已经满足,任务是不是该成功时,他握住的那只手忽地反扣住他的手腕,略有些粗暴地拉扯着他向上。   波荡下他被抵在了池边,口鼻呼吸到氧气的同时,钳制住他的手腕的少年在水下用另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向下按压。   于是他的唇瓣又浸在了水里,浪花拍打过他的鼻尖,似乎要被剥夺气口时,他又被掐着微微向上,被保持在一个随时会呛水的姿势中。   “好玩吗?”   谢云行俯视着面前的养兄,手掌捏着他纤细的脖颈,被水润湿的眉眼下压,锋利的骨相透出冷漠危险的气息。   在看见谢天音睁眼的刹那,谢云行就明白了谢天音是故意的,他能在水里潜那么久,说明他的游泳技术根本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拙劣。   他也是一时忽视了水面并无浪花,一个真正溺水的人,怎么可能不挣扎。   “别在我面前表演了,”谢云行眼神冰冷,落在谢天音脖颈两侧的手指威胁似地收紧,声音低哑地警告道,“谢天音,别再招惹我。”   谢天音毫不怀疑他话语的真实性,毕竟他在十五岁的时候就能把刀架在买他的那家人的脖子上,也能在水里无视徐斓的挣扎把他控制在泳池底。   只是他不太明白,他没把谢云行怎么样,谢云行怎么看起来比原剧情里还要生气?   以及,谢云行的诉求很好,只可惜他不能让他如愿。   谢云行原以为自己能在谢天音脸上看见恐惧又或是因憎恶产生的扭曲,但眼前人神态自若,望着他的眼睛,笑着对他说:“抱歉,这可能不行。”   水珠从他昳丽的面庞上滚落,让谢云行无端想到了沾着露水的野蔷薇。   “因为我们是兄弟。”   被掐住脖颈的少年嫣红的唇瓣开合,吐出的话语如同蔓生的荆棘。   他上扬的狐狸眼里缀着光亮,跳动着太阳落幕前的金黄。   他明明说着令人生厌的话,却如同在宣告缠绵至死的誓言。   ————————   [红心][橙心][黄心][绿心][青心][蓝心][紫心][粉心] [8]养兄:08   泳池的水分明冰凉,拍打在谢云行身上,竟然让他感觉到些许灼烫。   被蒸发的水珠残余的湿意渗入皮肉脏器中,带来轻微的刺痛,如同被生长的荆棘绞缠,留下的孔洞在呼吸之间被扯动,产生细密的麻痒。   谢云行忍着这不知名的痒意,扼住谢天音咽喉的手向上滑动,低头迫近他的面庞,将他笼罩在阴影下,以绝对的口吻否定道:“我们不是,也永远不可能是。”   他从不认可他们之间这层关系,即使是一个名义上的称呼,他也不愿意冠在谢天音头上。   谢天音被迫仰着头,沾了水湿漉漉的睫毛上下颤动,让人以为下一秒就会流出泪珠时,却于翩然间带出些零星笑意。   “你说了不算,弟弟。”   他弯着唇,轻巧地将谢云行的话驳回。   他其实也想和谢云行和平相处,但看到谢云行这幅抗拒的模样,就忍不住散发恶趣味。   有反派能忍住不挑衅主角吗,他不信。   谢云行的手指又收紧了些,他吸入的氧气变少,但还没到痛苦的程度,只是谢云行的体温太高,贴着他脖颈的掌心滚烫,连带从他喉间吐出的气息都染上了这份热意。   他们的瞳孔倒映着彼此的容颜,交换呼吸与体温,传递恶劣与谎言。   “你真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   谢云行看着被压制着也有恃无恐的养兄,神情越发冷硬。   真以为他会因为谢志辉而不敢做什么吗?   “你当然会,不过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继续和我这样吗,那边的比赛要结束了哦。”   谢天音看向人群,对谢云行示意。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不远处爆发出了欢呼,似乎是发生出人意料的反转,他们为有人反超而喝彩,叫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谢云行冷冷扫了他一眼,收回了禁锢他的手,双手撑在岸边出水。   谢天音仰头看着他湿淋淋的模样,春天的校服轻薄,湿了水后紧紧贴在人身上,勾勒出肌肉线条。   谢云行刚回谢家的时候,其实很瘦削,并非是瘦弱,而是长得太快但摄入的营养不足。   像是离群索居的幼狼,将所有的养分都用来维持生存,皮毛下是坚硬的肌肉,没有多余的脂肪。   过了这么一段时间,谢云行的血肉丰盈了很多,但依旧没有达到限度,身体还是硬邦邦,刚刚被控制贴近时,他被谢云行的衣服和胸肌磨得微疼。   “我带了备用校服,和我去更衣室吧,或者你去问老师,然后在大家的注视下和我一起去更衣室。”   谢天音看着谢云行准备离开的背影出声,他在计划的时候就准备好了善后。   谢云行顿了一下,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谢天音。   “拉一把,谢谢。”   谢天音知道他做出了选择,对他伸出手。   被水泡过的纱布边缘散动,谢天音索性撕了下来。   手掌边缘不规则的血痂横亘,丑陋狰狞。   因这只手漂亮白皙,如同白璧有暇,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谢云行第一次看到自己制造出的伤口全貌,瞳孔紧缩,喉结反射性地上下滚动,但伤口的主人只是不以为意地看了一眼,动作随意地甩了甩水珠。   谢云行微微抿唇,避开了谢天音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天音的脚踩在平地上的时候,脑海里的系统才出声道:【宿主,节点任务完成了,可是……和原来的剧情完全不一样啊。】   和系统手册说的不一样,新手424看着并无异常的任务系统,陷入了纠结。   就好像看见没有结构和组织的代码,但居然能运行,还运行得看起来很正常,令统难以理解。   【居然完成了吗,我的布置还没有派上用场呢。】   【不过,任务世界的内核趋向于混乱,和原来不一样也很正常,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完成了不就好了吗?】   谢天音眼里含笑,哄骗着萌新。   他再次确信,在任务系统运转时,这种程序必有它的僵硬又或者说灵活之处,毕竟规则是意识的集合体,不能时刻照顾到细微之处。   424想了一会儿,肯定道:【宿主,你说得没错。】   无论程序以何种底层逻辑运行,但和主神大人交易的位面规则判定了成功,宿主和它的使命就达到了。   不过反派部门的员工工作环境真的好危险啊,它刚刚好担心主角把宿主弄到缺氧。   谢天音对424的担忧毫不知情,心情很好地往更衣室走。   谢云行看着浑身散发着愉悦气息的少年,心底迷雾更深。   从某一天起,谢天音就变化了很多,和从前不相同,逐渐让他看不透。   即使他刚刚那样对他,他的眼里也没有恨意。   就像注视着他咬破他的手掌时,没有任何推拒与反抗。   仿佛眼睛的主人不在乎,只是在随意地玩弄他的情绪,甚至从中获得了乐趣。   谢云行微微偏头,拂去了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怪异想法,只是微弱的电流依旧流动于血管脉络间,带来奇怪的颤栗。   更衣室很快就到了,谢天音打开了储物柜,拿出了里面的校服,递给谢云行。   谢云行低头接过时,无意间扫过了谢天音的胸膛。   上方的缀珠红艳,在莹白肌肤映衬下格外鲜妍,轻易落入视网膜中。   “毛巾你还没拿。”   谢天音看着抓着衣服往淋浴间走的人,开口提醒。   谢云行停住,折返拿了毛巾,转身迈出几步时,又听见了谢天音懒懒的带着些笑意的声音。   “还有这个。”   谢天音晃了晃手上的东西,在谢云行浑身低气压地看着他时,神色无辜地说:“是你走得太快了,都没有听我把话说完。”   好玩,像小跳蛙一样,按一下动一下。   谢云行僵着脸拿过了谢天音手上的一次性内裤,这次在原地等了两秒才走。   谢天音在任务完成后无心玩水,看着谢云行的背影,拎着装着自己衣服的袋子也进了淋浴室冲澡。   在谢云行身上被磨得充血的地方还没消,他低头擦洗,神色如常。   他已经习惯身体这一部分的敏感特质,这里日常不会被触碰到,倒也没有太多困扰。   一墙之隔,谢云行盯着手里的一次性用品,皱着眉往上套,但均码尺寸略小,让他走路的姿势很不自然。   谢云行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自己的步伐,推开门往外走。   谢天音擦着头发出来时,看见谢云行正面色沉沉地拿着吹风机,浑身上下充斥着紧绷感。   他微微挑眉,气性这么大吗,到现在还是一副乌云罩顶的模样。   “你怎么到这来了,刚刚找你半天。”   周辰山的声音忽地从门口传来,混在暖风声里,让人听得不太清晰。   谢天音抬眼看过去,没打算站在里面和周辰山聊,一边往外走一边开口道:“比完了?”   “是啊,阿斓差点超过我了,不过还是我技高一筹,可惜你不在,没看见我的英姿。”   周辰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不过他没在意盥洗间里吹头发的人是谁,靠在墙边对谢天音抬了抬下巴。   没等谢天音回答,周辰山眼尖地瞧见了他的伤口,问:“你这手怎么搞的,你不是说自己弄的吗,这明显是被咬的。”   谢天音正想随便糊弄过去,周辰山又自动帮他补上了理由。   “你家养了什么?这看着也太凶了。”   周辰山没从血痂的形状看出来是什么东西咬的,甚至觉得有点像人留下的。   不过他很快否掉了这个猜测,如果是这样,谢天音怎么可能不说。   谢天音的唇角上扬,轻笑着反驳道:“其实挺可爱的。”   风声停止的室内,谢云行垂着眼眸,神色毫无波动,只觉得不合身的部分勒得越发难受。   ————————   补药再立了,一会儿更勒了[比心] [9]养兄:09   在放学归家返程的路上,谢天音才意识到他似乎给谢云行准备了不合适的衣物。   谢云行落座的那一瞬间,鼓囊囊的地方太过显眼,即使他有心遮掩,在第一时间将手垂在身前,但这种略显拘束的反常姿态,反而让人无法忽视。   应该不是校服的原因,谢天音想,他是按照谢云行穿的尺码准备的,那就只能是里面那件的问题。   唔,如果是这样,也不能算他考虑不周全,是谢云行异于常人。   这一点他记下了,下次会改进。   大概是他的目光停留太久,谢云行猛地将装了湿衣服的袋子提起抱在身前,把被隐约勾勒出形状的地方挡得严严实实。   他目不斜视,手指却抓紧了袋身,手背上的青筋鼓起,写满隐忍与克制。   谢天音被他羞恼的动作逗笑,对上他冷冰冰的眼神,不仅没有收敛,面上笑容的弧度反而越发扩大。   谢云行不知道,主角的窘迫往往是反派的兴奋点,他越想要掩藏,他越想踏进禁区。   他微微前倾靠近,明知故问道:“你生气了?”   谢云行看着他笑盈盈的眼睛,移开视线不说话。   “好吧,是我的不对,我没有考虑到你这么天赋异禀……”   “闭嘴。”   谢云行忍无可忍地出声,打断了谢天音的话。   他余光扫过前座的司机,看着谢天音透着无辜的眼,偏头盯向门把手。   眼见人真的恼了,谢天音见好就收,悠悠地坐了回去,感觉自己要是再逗,谢云行可能不会选择跳车而是会物理让他闭嘴。   今日的车速比以往快,车刚停稳,谢云行立刻打开了车门。   谢天音进门换鞋时,看见了他仓促上楼的背影。   看来确实很难受了,都顾不上先吃饭呢。   木制门被大力推开合上,在走廊上发出回响。   谢云行从衣柜里拿了衣服,快步走进了浴室。   校服上衣被抛在镜子上,又缓缓下落到水池中,摆脱遮蔽的镜面照出了少年冷沉的脸和淡红的锁骨。   束缚完全消失,谢云行长吐一口气,掬了一捧水浇到脸上,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镜子。   不合身的一次性内裤被丢在一旁,谢云行弯腰捡起,丢进垃圾桶时,脑海里又回荡起谢天音笑着吐出的声音,神色阴晴不定。   什么天赋异禀,莫名其妙。   一楼餐厅,谢天音看着穿着家居服出现的谢云行,眼神下意识扫过了他的下半部分。   嗯……和刚刚区别不大,哇哦。   虽然在脑海里调侃了一下,但谢天音身为同类并没有产生类似于羡慕的生/殖崇拜情绪,事实上他对性方面的感知相当淡薄。   或许是因为他最开始的记忆由精灵族群塑造,他们精灵都从生命树诞生,没有繁衍的概念。   直到战火点燃了精灵之森,他跟随监护人流浪在其他种族中,才知道这种行为的存在。   不过在血与混乱中的初印象让他对此兴致缺缺,哪怕成为人成为妖兽,他也没有想要体验的想法,不过托反派身份的福,他见识过不少,理论知识异常丰富。   挥去关于过往的杂思,谢天音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谢云行,开始了每日看吃播下饭的固定流程。   不过今天的主播似乎食欲不佳,居然只吃了一碗饭就走了。   厨房里,谢云行将碗筷放进水槽中,从冰箱里拿了水。   谢天音的眼神扰人得很,如同暗火流到他的胃里,他喝了一整瓶水才压下那莫名的热意。   餐桌旁,谢天音正在和谢志辉闲话。   谢志辉有一笔订单要飞到国外谈生意,今晚就出发。   “可能要去一个多月,你们兄弟俩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大事联系不上我就给高秘书打电话。”   谢志辉正说着离开的事,看见从厨房出来的谢云行,对他招了招手。   “好的爸爸,你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谢天音点头,不忘叮嘱着说。   谢志辉看着乖巧的养子心里一阵熨帖,又看了一眼只知道点头神色漠然的亲生儿子表情一僵。   想到谢云行上次进医院,还有两个孩子明显好转的关系,他憋了憋,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晚上十点,谢志辉已经带着行李箱离开,别墅的帮佣们也都下班回家了。   兰姨作为住家保姆本来应该留下,但她女儿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她特地请假晚间回家照顾孩子。   别墅里一片寂静,谢天音站在阳台上,看着隔壁窗台透出的光,摸了摸手上的血痂,忽然有些想吃蛋糕。   当想法冒出的时候,谢天音便立即行动。   只是当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时,他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河鲜水箱里,一条条小鱼安静地游动,想到它们软嫩的滋味,谢天音决定起锅烧油。   不过只有炸鱼似乎有些单调,再配点薯条应该更好。   谢天音又拿出了马铃薯,挑了顺手的刀具,开始洗洗切切。   他本来打算做点甜点答谢谢云行今天下水救他的善良,以共有的记忆再度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让他能越来越顺利地阳奉阴违完成任务。   不过想想提醒的次数太多过犹不及,有些食物太轻易吃到可能就不那么容易让人魂牵梦绕。   也许复刻反而会失掉风味,就算他从历史孔隙中拿出那份被吃掉的浆果蛋糕,恐怕也不是那时那刻的滋味了。   所以,分享一份炸鱼薯条就很适合!   炸东西对于谢天音来说毫无技术含量,他可以非常轻松地做出完美的炸物,毕竟他曾经跟随的某位监护人是美食部门的厨神,为了配合她收集能量做出能上架系统商城的食物,他不知道炸了多少鸡、薯条、狮子头……   谢天音忍不住叹气,将食材沾上调制的裹粉,放进了锅里。   424关心地问:【宿主,你怎么叹气了?】   【想念5233做的菜了。】   早知道就不那么快把监护人塞的食物吃完了,现在连补货都难。   【是宿主在美食部门的朋友吗,宿主加油,等做完这个任务就可以回到星云空间和朋友约见啦!】   宿主编码前的数字代表了部门,424又知道它的宿主没有在系统商城里消费过,所以可以判断出宿主是在主神大人的星云空间里吃过5233号宿主的饭菜。   谢天音嗅闻着食物的香气,露出笑容道:【借你吉言。】   裹着面衣的小鱼上浮,再炸一遍便能达到完美的状态。   谢天音从厨房里找到了托盘和垫纸,将东西装了两份。   小鱼旁边撒上椒盐粉和辣椒面,薯条旁边挤上番茄酱,再搭配一杯清爽的青提气泡水,今晚的夜宵便大功告成。   将自己的那份放在房间后,谢天音端着另一份敲响了谢云行的门。   谢云行打开门便看见捧着托盘微微仰头望着他的谢天音,散发着香味的食物冒着热气,为那双弯着的眼眸添了几许朦胧柔色,让人恍惚一瞬。   谢云行握着把手,以随时准备关门的姿势询问道:“有事?”   “我做了夜宵,也准备了你这份,如果你不吃,那就自己处理掉吧。”   谢天音看他没有接的意思,将托盘放在了地毯上。   他可没有吃闭门羹的癖好,要送出去的东西绝不会灰溜溜地拿走。   似乎是稍显强硬让人厌烦,不过没关系,因为他是反派。   而主角通常很有素质,不会把东西一脚踢翻以此让人尴尬,总之,他分享的心意送到了。   谢天音拍了拍手往回走,听到了背后响起的声音,混在夜晚的风里,低哑寒凉。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以为这样就可以把之前的事情揭过吗?”   谢云行的记性还没有差到忘记谢天音的所作所为,就在不远处的楼梯下,谢天音曾跌坐在那里望着他,说他可以再把他推下去一次。   那现在展现出来的亲近算什么,是悔改想要示好,还是为了迷惑他营造的假象?   “我们不会是兄弟。”   在谢天音转身后,谢云行盯着他的眼睛,再一次划清界限。   “我还没有原谅你。”   他的语气并不激动,也不冷硬,近乎平静地陈述他的态度。   谢云行的心里并没有戳破温情的快意,也并非是想把谢天音的目的和情意真假明晰到底,他甚至不清楚他到底想通过这句话获得怎样的回应。   “不需要原谅我,有人说恨比爱长久,这也算是一种纪念吧。”   谢天音笑眼弯弯,姿态轻松神情惬意。   至于这双眼睛、那句话语,表达是‘不要’还是‘不够’,亦或是矛盾的二者都有,他不在乎。   他不需要谢云行和他关系多好,只要谢云行别厌恶他到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的程度,让他能改变结局就行。   不过在任务之外,他倒是很喜欢谢云行偶尔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尤其流连在他的手上的时候。   仿佛他是世界上最美味的存在,那是不为人知的赞美,让他每每看见心情都很好。   他被人爱过也被人恨过,还从没遇见有人想把他吃掉呢,多新奇啊。   谢云行的眼光不错,为了这个,他也乐意糊弄任务让他少受点伤害。   柔和的廊灯下,少年的狐狸眼闪烁着光亮,仿佛在为他口中的‘纪念’而欣悦。   古怪的欢愉似乎透过目光传递,轻易搅碎了谢云行的平静。   他的胸腔内再度传来灼烫感,仿佛曾经绞缠过他的荆棘复现盘踞其上,带来怪异的心悸,在春日的夜晚隐秘地回响。   ————————   看见有宝宝问,统一回复小天使们,是HE,看过我两本的都知道,我不写一个死一个守,小情侣当然是手牵手进下个世界呀[亲亲] [10]养兄:10   “食物早点吃哦,冷了就不好吃了。”   谢天音提醒道,炸物放冷味道何止大打折扣,他可不希望谢云行放冷了才品尝,那样会严重低估他的厨艺。   “我回房间了,晚安。”   谢天音道别,他还要赶着回房间吃夜宵,没空继续说话。   他们的房门离得很近,不过数步之遥。   谢云行明明能看清他的背影,却又觉得他被迷雾包裹着。   谢天音过去和现在给他的割裂感太过强烈,以前的谢天音执着于谢家孩子的身份,执着于谢志辉父爱的归属,可现在的谢天音不在意。   有时候谢云行甚至觉得,他不在意任何事情。   即使是伤痛也能当作玩乐来对待,偶尔表现的欢喜和真心因虚伪与谎言真假不清。   这让他多了几分无法被猜透的神秘,给人充满戏谑的游离感。   他在什么时候的反应是真实的,被他咬下的那一瞬间的痛苦,还是刚刚对他说不必原谅当作纪念的轻快?   谢云行低头看着地上的食物,被唤醒的饥饿感越发强烈,浓郁的渴望支配理智,让齿尖泛起痒意。   大抵因触手可及,涌动的兴奋让神经颤栗。   谢云行回过神时,他已经从地上端起了托盘。   不能浪费食物,他思绪略有些迟钝地想。   微烫的软嫩鱼肉蔓延在舌尖,手指触碰到的饮料杯却一片冰凉,如同谢天音在水中过低的体温。   细密的气泡在澄澈的液体中翻腾,随着倾倒起落。   谢天音靠在阳台的藤椅上,品了品后说:“还是配梅子酒更合适。”   主神也不全是和出现混乱的位面规则交易,有时候也会接散客委托。   那次5233去的是古代位面,委托人是个没有厨艺天分的酒楼传人,不仅招牌被人砸了,楼也抵债卖掉了。   他和监护人从小渔船做起,创业初期没什么条件和环境,监护人在小小的乌篷船里给他炸小鱼和薯条给他过生日,她还开了坛自酿的梅子酒,只给他舔了一筷子。   当然,也就是从这里开始,他开启了没完没了的炸东西日常。   424:【经检测酒精对人体有害,不建议未成年饮用哦。】   谢天音笑了笑,没有觉得萌新系统没见识,反而附和地点头。   他虽然喜欢美酒,但也觉得酒并不是好东西,他的数位监护人里有一位是个酒蒙子,那个世界那位监护人因为喝醉差点让任务失败,好在126及时把人弄醒了,一切才没功亏一篑。   任务虽然没有失败,但监护人的脾气因此变差,上下嘴皮子一碰能刻薄全世界,塞给他的临别礼物也很简陋,事后他拆开一看发现是一串红彤彤的鞭炮。   这给谢天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就职后的任务里因为反派的结局不得不陷入绝境时,面对不喜欢的折磨环节,他都会看看这串鞭炮。   这种人当宿主都当得好好的,他也不能消极怠工。   不过情况顺利的话,以后他不用再看那东西了,如果一直不被管着,主角又都像谢云行这么配合,他根本不用陷入既定的死局。   谢天音怀抱愉悦的心情吃完了美味的夜宵,洗漱后看了会儿感兴趣的杂谈消食,满足地躺在了床上。   然而这份美妙却没持续到第二天,清晨在闹铃神里起床,谢天音感觉到自己在发热。   大脑有些昏沉,身体也困乏无力。   不知道是昨晚下泳池泡了水头发没吹干,还是昨晚在阳台吃夜宵吹了冷风,总之这具身体再一次展现了它的脆弱。   不过他没打算请假,慢吞吞地走向盥洗室,收拾好后出门从二楼望向餐厅,发现谢云行不在。   他以为谢云行已经到了车上,拎着食盒打开车门时,后座却空无一人。   别墅二楼,谢云行的房门紧闭,哗啦啦的水声从浴室里传出。   大概是昨晚睡前见到了谢天音的缘故,以至于谢云行又梦到了杂物间的那个夜晚。   光线斜斜照入的逼仄空间里,他握着谢天音的手,贴近他沾了奶油的胸膛。   果酱被化开后,半透明的布料下嫣红若隐若现。   谢云行不知道这是真实存在的画面,还是梦境将对他记忆的嫁接。   睡醒后他还记得衬衫布料被顶起的微小弧度,被水液浸透,被果蜜与奶油包裹。   谢云行闭了闭眼,认为这是激素的缘故,而潜意识只会投影见过的人。   摒弃掉奇怪的梦带来的影响,他在心里默背着晦涩的知识点,看着被冷水冲刷消下去的部分,穿着校服往外走。   谢天音在车里等得昏昏欲睡时,感受到了谢云行靠近时带来的凉风,挟裹了空气中的花香与清晨的潮湿。   他抬眼,看见了谢云行锁骨上的湿漉,未干的水珠滚落进未系好的领口,流过锁骨下方被半遮的红痣。   谢云行单手系着扣子,低垂的眼眸带着未休息好的红,透出的气息冷淡又倦怠。   这种倦意不让他显得灰蒙,反而中和了他五官和气质带来的压迫感,拂去了他身上的沉郁与锋利,加上微微凌乱的发丝与衣衫,显现出符合他这个年纪的青涩。   这也挺好看的,谢天音在心里懒懒地想,有点记清了他的模样。   他看过太多张脸,美的丑的、普通的特别的,虽然他不脸盲,但也基本不会把任务世界的人记在心里,过后即忘。   现在他记住了,谢云行除了有双特别的眼睛,还有张很不错的脸。   今天的谢云行似乎比以往都要沉默,即使感觉到他的目光也没有看向他,下车走向教室的速度倒是和以往一样快,把他远远甩在身后。   谢天音再次踩点进教室,周辰山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走快点。   看到谢天音走近,周辰山清了清嗓子,指了指自己桌上的便当盒说:“你今天早餐吃什么,我吃饭团和煎蛋。”   谢天音看着那个贴了可爱贴纸的便当盒,又看了看太阳蛋上的笑脸和爱心胡萝卜,充分感受到了他难以克制的炫耀之心。   “不错啊,只是这个时候有情况,不怕辜负了别人,让人伤心?”   谢天音落座后捧场地说,按照原主展现出来的人设询问。   系统提供的剧情里只是简单记载了周辰山和他相关的事情,至于周辰山的恋情和结局并无描述。   周辰山耸了耸肩说:“还没确定呢,我们也打算之后再看,顺利的话,我们可能去一个地方留学。”   “会顺利的。”   谢天音说,剧情里周辰山就是去留学了,留学归来后看见自己好兄弟屡屡找茬失败,怒而为其出头,成了原主继谢志辉后的第二大血包。   周辰山听见这句话后眉开眼笑,小声地说:“其实之前我们就聊上了,但是那时候你家出了事情,我就没好和你说。”   “她知道我不怎么吃早餐后,特地塞给我的。”   他吃了口饭团,闭着眼睛咀嚼,表情非常陶醉。   谢天音善意提醒道:“老师在门口看着你。”   周辰山和班主任对视了一眼,立刻把饭盒塞进抽屉里,拿着书含含糊糊地念着意义不明的话语。   然而周辰山蓬勃的分享欲并没有因此消失,早读结束后,谢天音一边吃着粥一边听着坠入爱河的周辰山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的crush关心他的甜蜜细节,仿佛听着催眠曲,发热的身体越发困倦。   上课铃声响起,周辰山意犹未尽地停下了。   数学老师从门口走进,谢天音打开了她要讲解的题册。   前面的书页被写满,摊开的笔记本上也归纳了错题,都是原主留下来的。   原主的成绩也很不错,不然在预知的轨迹里也不能追着谢云行去顶级学府,不过他一心想压过谢云行,想让别人看见他比谢云行更优秀,却不知道有时候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   谢云行的光芒太盛,原主连追逐都变得吃力,遑论超过。   看不清自己与对手的差距,现实只会与期望的结果背道而驰。   看着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新题,谢天音随手在草稿纸上写下答案,在老师下来四处查看时才假装思考地书写解题过程。   学习更多的知识能够更好地完成任务,这是宿主们的共识,无论是哪个监护人都对他有着学业和技巧上的要求,而他恰好是个小有天赋的学生,什么都能入门,在很多领域均有涉猎。   即使水平都称不上顶尖,但应对学生考试绰绰有余,如果有人举办丢垃圾入框大赛,他觉得他也能获得头名,虽然不会有人这么无聊,可他真的百分百必入框。   当然了,他丢其他的东西的准头也不错,比如飞镖……谢天音写着数学题,脑海里思绪跳跃,开始给他喜欢的投掷物排名。   当头疼越发剧烈,甚至在某个瞬间把手上的笔幻视成最喜欢的暗器后,谢天音知道时候差不多了。   在下课后他有些摇晃地起身,手撑在了谢云行的桌上。   “可以送我去医务室吗?”   少年声音低的几乎呢喃,苍白的面颊带着病态的潮红,狭长的眼眸覆着一层水雾。   不等答复,他毫无停顿地向下说:“毕竟你也不想让人知道,我是因为被你掐着脖子强行困在水里……”   淡红的唇瓣开合,滚烫的气息随着隐现的舌尖呼出。   “别说这种恶心的话。”   谢云行周身的气压骤然变低,眼眸沉冷地打断他的话。   “……才发烧的吧。”   谢天音反应迟缓地说完了剩下几个字,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虽然他这句话不一定是真的,但也没有到恶心的地步吧?   ————————   老婆不解.jpg[红心] [11]养兄:11   谢天音的脑袋越发晕眩,还没想出刚刚那句话到底有什么问题,恍惚间听见了周辰山从不远处喊他的声音。   他想回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眼前却忽地落下一片阴影,面前的人起身,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他人掌心的温度降临,明明与高热的身体趋同,却还是让谢天音感觉到了烫意。   握住他手腕的人淡淡道:“走吧。”   谢天音被牵引着,发软的身体有些踉跄。   “天音你怎么了,脸好红啊,生病了吗?”   一旁同学发现了谢天音的状况不对,立刻想要帮忙,伸出的手却恰好被挡住了。   谢云行扶住浑身软绵绵的谢天音,低声道:“我送他去医务室。”   另一位同学连忙说:“那快去吧,我去帮忙和老师请假。”   眼见谢天音走路似乎都没力气,谢云行让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搂着他的腰打算这样扶着他往前走。   少年的腰肢柔软纤细,似乎能被一手轻易圈住。   谢云行的手指在微滞后动了动,于行走间调整了放置的位置。   站在门口的周辰山一回头发现谢天音正被扶着下楼,赶紧追上问:“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旁边跟出来的同学解释说:“天音可能发烧了,谢云行送他去医务室。”   周辰山也看见了谢天音不对劲的脸色,懊恼自己太马虎了之前居然都没注意到,说:“那走吧,我跟着一块去。”   谢云行停住,低头看向谢天音,没有表情的脸看不出想法,只是揽着他的手收紧,避免他从楼梯上摔下去。   “他带我去就行了,我没什么事。”   谢天音挂在弟弟身上,有气无力地对着好兄弟摇头。   和人促进关系的手段不是只有帮忙解决麻烦这一条,有时候反过来也非常好用,其中不需要其他人介入,避免事情失去凭依又或者变得太过复杂。   “那行,”周辰山想到他们似乎和缓了的关系勉强应下,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对着谢云行说,“你别送过去就回来了,记得盯着点。”   谢云行的姿态依旧冷酷,看了他一眼,带着谢天音走了。   周辰山有些冒火,想到现在的情况咬了咬牙还是没骂出声,打算等谢天音醒了再和他好好说说。   这谢云行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他得叮嘱天音小心,别着了他的道。   学校建得很大,医务室和高三教学楼之间有一段距离,不算太近。   谢云行看着抓不稳他肩膀,走着走着从他身上滑下来的谢天音,捞住了他让他不至于跌倒。   这样走得太慢,谢云行在原地停了一会儿,还是没选择最省事的抱起方式,让谢天音靠着他站好后继续带着他向前。   紧贴着少年腰腹的轻薄布料传递逐渐升高的体温,被扣紧的衣摆勾勒出柔韧的弧度,潮热的吐息落在谢云行心口,带来腐蚀般的灼烧感。   医务室外,站在栏杆前晒太阳的校医看见情况,赶忙让谢云行把病人扶到床上,测温后又仔细看了一下症状。   他一边拿起病历本记录一边说:“烧得有点厉害,先打针再观察,他对什么药物过敏吗,还有你们是哪个班的登记一下。”   谢云行先回答了班级,而后说:“药物过敏……我需要问一问。”   他正准备走到门口给兰姨打电话,衣角却被扯了扯。   谢云行回头,发现谢天音在示意他靠近。   “氯雷他定、苯海拉明。”   谢天音的声音很小,要贴得极近才能听清。   因生病而绵软的气音,带着些许鼻音的含糊,如同昨晚的汽水一般甜腻。   落在耳廓上的呼吸如同落在干草上的零星火苗,传递了犹如实质的热意,引发胸口布料处残存温度的共鸣,带来侵袭的燥意,从胸腔蔓延到肺腑。   谢云行略有些僵直地站在病床边,对着校医转述道:“氯雷他定和苯海拉明。”   “行,我先去配药,你先在这看着。”   校医字迹龙飞凤舞地在病历本上写好内容,拿着东西进了半透明的里间。   医务室的病床上,谢天音昏沉地闭着眼眸,白皙的面颊被烧得通红,看着柔弱可怜,毫无散发恶劣时的神采飞扬。   这样的他对谢云行来说有些陌生,面对他真正的安静与虚弱,谢云行总有些无所适从。   他习惯他的陷害与反复无常,习惯他的虚伪与欢笑中的谎言,可当他伪装的脆弱变得真实,他却不知怎样做出合适的应对。   不是担忧也不是漠然,复杂难明。   “你把他左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校医配好药后拆了输液器,考虑到学生们需要用右手写字,他向来都是优先在左手扎针。   他把输液瓶挂到架子上,回头看到谢天音的左手惊了一下。   “呀,这手怎么弄成这样了?”   谢天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被他托在掌心里的手,在如此近距离查看的情况下,他发现了伤口细微的变化。   原本的血痂有一部分可能因为昨天泡水而软化脱落,新生血痂的色泽与周围的不一致。   “我还是打在右手吧,他这手的伤口看得挺深的,没好怎么就沾水了,这样容易感染啊,我一会儿再给他开点药,你记得让他少碰水。”   校医也发现了伤口的情况,把输液袋拿到了另一边,和谢云行嘱咐着说。   谢云行点头,将谢天音的手放回了被子里,唇瓣微抿,压抑着忽然涌现的烦乱。   明明身体不好,伤口也没有好,为什么泡在水里?就为了逗他玩,看他会不会担心他?   还真是谢天音能做出来的事,丝毫不让人惊讶。   谢云行这么想着,垂下的眼尾显露冷淡的讥诮。   昨晚还在谢志辉面前装乖,以兄长的身份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照顾好他,可就他这种不爱惜身体的态度,谁照顾谁还未可知。   “行了,你回去上课吧,这里我看着就行。”   校医刚刚登记的时候发现他们是高三的学生,在处理好后特地对着谢云行善意地开口。   谢云行的神色微凝,在开口之前,门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快快快,医生你快来,他腿流了好多血!”   两个男生架着同学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被架着的男生捂着脸表情痛苦又尴尬,他的两边大腿内侧各有一道划痕不断往外渗血。   校医听到血先是一个激灵,看清伤口后嘴角抽搐道:“这又是怎么伤到的?”   最开始喊医生的男生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回答:“不是说只要在学校那棵最高的树上挂上祈愿符,就一定会被考神庇佑吗……就……嗯……他从上边下来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划到了。”   “校规不是严禁爬那棵树吗,你们居然翻了围栏进去?哪个班的,过来登记,”校医板着脸说,点了回话的男生后,又指了另一个人说,“你把他带最里面那个房间去,我一会儿给他洗伤口。”   医务室有好几个区域,进门是诊室,诊室内是配药室,配药室旁边的房间是病房,往后是开放式的挂水区,最里面是清创缝合区。   自知闯祸的男生们哀求:“可不可以不登记,别告诉我们老师。”   “小点声,里面有同学发烧在打针,”校医示意他们安静,然后才回答说,“不行。”   他回头对着谢云行说:“我这边走不开了,你还是先在这里看着吧,要是他这瓶药快完了就喊我。”   说完他抄起男生写了班级姓名的登记本,和垂头丧气的人一块往里走。   医务室在几个瞬间后安静了下来,谢云行站在病床旁,只能听见几声被门阻隔得模糊哀嚎。   他的神色早就在校医离开时恢复如常,搬了椅子坐在了床尾边。   挂在墙上的时钟秒针嘀嗒嘀嗒地走动,明媚的阳光从楼外梧桐繁茂的枝叶中穿过,落下叶片缝隙形状的光斑。   在偶尔几声鸟鸣里,时间都变得停缓静谧。   谢云行打开了手机上的课程,只是他学的并不专心,时不时抬头看向病床的方向。   体表高温导致身体水分大量流失,谢天音过了一段时间便出现了口渴的症状。   谢云行倒了一杯温开水,看着在昏睡中无意识的谢天音,微微拧眉。   ……直接叫醒吗?   他弯腰在他耳边低声道:“谢天音,喝水。”   然而睡着的少年毫无迷糊醒来的倾向,病态的潮红蔓延到脖颈中,唇瓣因干涸微张,显然很不舒服。   ————————   是谁听到需要守着老婆后松了口气我不说[比心]   以后不仅会上赶着抱着走,还喜欢边抱边走哈~[害羞] [12]养兄:12   谢云行否掉了和谢天音产生身体接触的办法,他没有把谢天音扶起来,而是拿了一个新的纸杯,将原本的那杯水倒了一半水在其中,而后搁置在一旁。   他将手上的剩余的温开水少量地倾倒在谢天音的口中,仔细地看着他吞咽的状况。   生病的人本能地汲取着水分,眉眼舒展。   谢云行见状慢慢地喂水,因身体不适昏沉的少年配合地小口小口喝下,他柔软的黑发铺在白色的枕头上,乖巧得像只温顺的猫。   这种比喻无疑很荒谬,谢天音就算是猫也必然和温顺没有关系,玩心大起地给人留下伤口,又漫不经心地舔舐可能才是他的常态。   谢云行甩开奇怪的联想,在手里的纸杯倒空后拿了剩下半杯继续喂水,到最后不知是他倒得太快还是谢天音喝够了没有吞下,水从谢天音的唇角漫出,蜿蜒出一片水迹。   下淌的水流过耳垂和脖颈,浸透了枕套。   谢云行拿了纸巾擦拭谢天音面颊上的水渍,看见了顺着他脖子流下去的水,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还是轻轻拨开了半开的衣领,擦去内里的水珠。   谢天音的皮肤白,谢云行因此发现了盘踞在他脖颈上古怪的粉色印痕,混在因发热产生的潮红中,很容易被忽略。   几秒过后谢云行才反应过来那是他昨天留下的掐痕,由于他只是出于警告力道不重,加上谢天音没有挣扎,所以他留下的圈状痕迹并未变成淤青,被淡化成不明显的留存,呼应着谢天音说的发烧因他而起的话语。   谢云行没有愧疚,谢天音主动在水里的时间比他控制他的时间长得多,就算谢天音真的是因为他而生病,那也是谢天音骗他入水的代价。   这样的代价谢天音不止付过一次,他身上的所有痕迹都是他有意或无意留下的烙印。   明明都是谢天音咎由自取,可谢云行却没有产生嘲弄的快意,反而心绪怪异的难以言明。   他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和纸巾的干燥部分用力摩擦,仿佛这样才能压下指尖莫名泛起的痒意。   眼前绯红的肌肤散发着热意,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从毛孔里渗出,好似通过纸巾也沾染在了他的掌心。   谢云行将手里的团状物丢入框中,匆促地走到水池前洗手。   冰凉的水压下皮肤表层下难以控制的颤栗,因年久有些模糊的镜子倒映出少年淡红的耳垂。   暖融融的金色的浮光洒落,细小的尘埃颗粒在其中闪烁飘舞。   在药物的作用下,谢天音开始退烧。   代表上下课的铃声响了五遍后,谢天音从昏睡中苏醒,缓慢地眨了眨眼。   视野内的一切逐渐清晰,医务室的天花板掉落了几块墙皮,呈现时间留痕后的斑驳。   耳边传来笔尖在纸面上划动的细微沙沙声,在这种背景音里,424汇报着他的健康情况,表达了它的担忧。   【宿主可以开启健康监控功能,这样我就能及时提醒你,生病了早发现早治疗,就不用这么难受了。】   424有些自责,认为这是它工作的失误,以为宿主有经验,就没有介绍好它的功能。   这并不是默认开启的功能,因为有隐私协定,系统不会随意扫描宿主的身体,除非宿主遇到威胁生命的因素或者紧急状况,系统内置的健康模块才会自动抓取数据。   谢天音随意地应了,没有解释这是他一时兴起后刻意为之的结果。   电子生命很呆板,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一旦知道问题,就一定要追问到答案。   不远处书写的声音忽地停了,谢天音偏头,和谢云行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你一直在这里照顾我吗,”谢天音从424那里得知了这件事,弯眸道,“谢谢。”   他对之前发生的事情有些印象,记得有人很细致地给他喂水。   有424的话在前,这个人不做他选,谢云行这种拥有美好品格的主角真是太棒了,真是合格又贴心的好弟弟。   可惜他不能把这句话夸出口,不然一定会被谢云行视为嘲讽,尽管他真心实意。   谢云行收拾着纸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地说:“校医让你少碰水,他一会儿会给你开药。”   谢天音撑着胳膊坐起来,拖着尾音懒懒答:“知道了。”   谢云行准备回去上课,离开前道:“医药费记得付。”   “我手机今天没带,你帮我付吧,回家后我就给你,”谢天音轻轻歪头,露出笑容道,“如果你怕我赖账,可以找爸爸要。”   鉴于原主和他在谢云行那里毫无信誉可言,谢天音特地做了保证。   虽然这个保证有点欠欠的,因为他清楚就算他不还,谢云行也不可能去和谢志辉要这点小钱,但他刚刚已经忍住没把好弟弟三个字夸出声,谢云行偏偏又给他递话茬,让他实在忍不住第二次。   不逗弄一下,实在难受。   谢云行看着谢天音狐狸眼里闪烁的光,感觉到了熟悉的恶劣,尽管他的面色还是带着病气的苍白,却远比之前鲜活。   这种熟悉让谢云行的心里安定,他什么也没说,转头去付钱。   谢天音挑眉,怎么感觉谢云行不仅没生气,反而有种放松的感觉?   难道是真的担心他会不还钱吗?   谢天音沉思,他以前尽职尽责做合格反派的时候,信用应该都没这么差吧?   “等会你家长来接你,我一定要问问你在家是不是也这么无法无天,这学期开学第一天我就三令五申绝对不能违反校规,那棵树我说过多少次不能爬?你却明知故犯,这件事肯定是要有处分的……”   严厉的女声从走廊里传来,让谢天音抬头,他本以为是医务室外有老师在训话,但那声音越靠越近,无疑是从室内传来的。   “老师,我知道错了。”   有人连连认错,声音里透着不安。   谢天音望着门外,视线落在进来的谢云行身上,问:“那个人从树上摔了?听他老师的语气,应该摔得不严重。”   谢云行言简意赅道:“腿被划伤。”   “那还算幸运,前年有个学长因为爬树摔断了腿。”   谢天音从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相关的片段,带着些兴味说:“有个说法一直流传在学校里,传说只要在汇集学校文气的那棵树的顶端挂上祈愿木牌,就会考运亨通,所以很多人去尝试。”   谢云行一语不发,神色冷漠,无声表达他对这种事情的态度。   谢天音想起周辰山曾经说过的话,继续道:“曾经有个学姐就这样做过,据她说她蒙得都对了,最后她成了那一届的状元。”   谢云行冷冷道:“因为她本就有那个实力。”   知识不会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信以为真的人无疑在蔑视天赋与努力。   “真是不捧场啊,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是真的,就算那个学姐真的说过那句话,以她的实力需要她这样做的题目也不多,只是大家祈求心安,期待好运会降临。”   谢天音摊手,谢云行这种类型的听众真是让人没有讲故事的欲望。   他又想到什么似的说:“树的高处很危险,但低处却很安全,所以每年高考前都会有人为自己或者其他人祈求考神的庇佑,只要不做危险行为,学校也默许,有时候老师也会凑热闹。”   “不过你应该不会参加这种活动,但我会记得帮你祈福的。”   记忆里周辰山在得知这个广为流传的风俗后,和原主进行过约定,虽然不知道周辰山还记不记得这件事,但他会为谢云行去一趟。   谢云行想也没想地否决道:“我不需要。”   他不需要祈福也能考上他想去的学校。   他也不需要谢天音为他这样做,显得多么为他着想,和以前作秀时一样。   谢天音知道他有点应激,弯唇道:“别担心,这次我心甘情愿。”   这次可没有任务,他纯粹散发善意。   少年的嗓音带着病后的沙哑,散漫又柔软,舌尖拨动间,形状上扬的眼尾弧度加深,浅色的瞳孔盈着笑意,溢满充斥着惬意的安抚。   谢天音想,他表现得这么明显,谢云行应该感受到了他的友善吧?   谢云行对他的观感越好,他越容易找机会放水,糊弄主神系统和任务系统,爽到大结局。   ————————   谢云行【扛着民政局版】:感受到了[玫瑰] [13]养兄:13   谢云行什么都没说便离开了,谢天音只来得及看清他的眼睛,还未分辨内里的情绪,就看见他转身而去。   按照谢云行心软嘴硬的性格,想必是很好地感受到了他释放的讯息,所以默认了。   谢天音对着他的背影说:“我就当你同意了,那天记得去看。”   谢云行听见了却没有回头,他走得很快,足够把那句‘心甘情愿’甩在身后。   写完记录的校医好奇地探进脑袋问:“看什么?”   “看那棵树下同学们挂祈愿带,听说今年还有印着校徽的文创祈愿符。”   谢天音掀开被子下床,踩在地面上时身体还有些发软。   “你们小孩的花样真多,希望不要再有爬树的了,不然我真是有的忙。”   校医摇头感叹,而后招呼谢天音拿药。   谢天音拎着一袋药,没回教室而是去了老师办公室,和班主任请了今天的假。   他的烧虽然退了,但身上还是残留了些酸痛乏力的后遗症,他只想回到舒服的床上继续睡觉,不想坐在硬硬的椅子上学习。   班主任给他家里打了电话后大方地批了假,让他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谢天音拿着假条和药,在门卫室等了一会儿,看见了来接他的司机和被老师打电话通知的高秘书。   作为谢志辉的得力助手,在老总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便肩负了看孩子的重任,原主在学校的事情基本都是先和他对接。   “不要和爸爸说我生病了,以免他担心。”   谢天音说完,但又很快改口道:“还是和爸爸说吧,他也知道我容易感冒发烧,还好云行把我送去了医务室,一直在那里照顾我。”   “我会和谢总说的,要再去一次医院做检查吗?”   高秘书知道老板家里发生了什么,当初还是他带着谢云行去的鉴定机构。   谢天音摇头说:“不用了,直接回家。”   车内陷入安静,只有高秘书敲击屏幕的轻微声响。   谢天音翻阅了一下剧情大纲,发现这个高秘书在原定轨迹里也有戏份。   在后期原主对谢云行的工作室下手到疯魔的程度时,需要大量的资金,但那个时候谢志辉虽然和谢云行闹得很僵,但并不打算对亲生儿子进行打压,所以原主在对家公司的挑拨下,拿走了谢志辉公司几个数据。   这件事没人发现,谢志辉的团队也只以为是对家手段高超,推测出了他们的方案内容,原主从这件事得到了甜头,于是下手了第二次,结果被高秘书发觉。   为了让高秘书闭嘴,原主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威胁,高秘书因此离职,谢云行察觉到了这件事的蹊跷之处,观察后抓住了原主的把柄,到最后作为证据的一部分呈现到谢志辉面前。   谢志辉也因此大受打击,难以接受关心的养子如此对待他,无论原主如何哀求他也没有再心软。   彻底失去最在乎的东西,原主心神恍惚地迎来了死亡。   谢天音想了想,按照任务系统可以逃课的特性,他应该不用做这么繁琐的事情。   如果只看目的,只需要在不求助谢志辉的情况下,拿出对付谢云行的一笔钱就行,真是简单又轻松。   谢家的对家公司和高秘书都不是必要的因素,在反派的世界里,主角才是唯一。   真是太喜欢当反派了,尤其是在无人监管的时候,谢天音看着晴朗的天空,唇角轻轻上扬。   车开进了别墅的车库,先前接到高秘书电话的兰姨迎了上来,接过了谢天音手上的药,低头看上面写的服用频率。   看着谢天音往楼上走,她立刻道:“天音,我煲了汤,等会儿你记得喝。”   “对了,你买的花也到了,我放到了你房门口,要帮你拿去花房照看吗?”   “不用,汤我睡醒就喝。”   谢天音一一回答,走上二楼看见了摆在他门口旁边的花盆。   盆里的幼嫩枝叶长得正好,看起来生机勃勃。   谢天音抱起盆栽带到房间里,放在了室内能照到太阳的地方。   这是他前些天订好的一株展品芽插幼苗,也是他打算送给谢云行的礼物。   他本来找好了别的理由,但今早发现身体不舒服后,他顿时有了一个更好的赠礼由头。   谢天音摸了摸冰凉的叶片,拿着睡衣进了浴室,洗去身上发汗留下的黏腻,换上舒适的衣服躺在床上再度入睡。   学校教室里,下课后谢云行看着前方依旧空着的座位,不得不应付来自他人对谢天音状况的关心。   这种担忧让谢云行有些恍惚,仿佛所有人都只看见了谢天音的假面,连谢天音最好的朋友也不例外,唯独他见过那双眼里的真实。   他对谢天音的认知,胜过任何人,包括他们的父亲。   前排的座位空荡,但主人留下来的气息丝丝缕缕,在风中徘徊缠绕。   *   谢天音在下午两点睡醒,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他这一觉没有梦的干扰,睡得很安稳,醒来后头痛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身体的不适也完全消失。   他下楼喝了兰姨煲的汤,而后回到卧室里玩电脑。   这种无所事事的悠闲感让他很舒服,这才是享受生活啊。   没有任务的约束,光阴随意虚度。   黄昏时分,谢云行回家了。   谢天音正忙着解密今日首发的新游戏,没有时间下楼吃东西,好在下午的那碗汤还未完全消化,让他还有能量继续在互联网畅游。   谢云行坐在空旷许多的餐厅里,视线扫过二楼又回落。   兰姨从厨房走出来,温声说:“我用砂锅煮了山药瘦肉粥,放进容器里温着了,它很清淡养胃,云行你一会儿吃一碗吧,等天音饿了也记得让他吃。”   她今晚还得回去照顾女儿,没法和往常一样守在别墅里照看生病的谢天音,只能尽量准备好。   谢云行点头,按照兰姨说的喝了一碗粥后才上楼。   与他房门相隔很近的另一扇门安静地闭合着,良好的隔音传不出任何声响。   【宿主,主角回房间了。】   424观测着谢云行的动向,在他抵达卧室时尽责地按照宿主的指令进行提醒。   谢天音点了点头,却没停下手上的动作。   等到电脑上的游戏进入下一关卡,他才丢下了手里的耳机,拿过旁边的手机在屏幕上点动,而后起身走向了阳台。   微风拂过窗帘,晚霞映在天边,左侧的阳台开了灯,光影斜斜。   谢天音靠在栏杆上,喊着谢云行的名字。   半分钟后,套上睡衣的谢云行出现在阳台上,头发半干地散落,脖颈还有着未干的水珠。   “你看见我给你转账的信息了吗?”   趴在栏杆上的少年兴冲冲地问,让谢云行的下颌紧绷。   特地叫他出来,就为了说这个?   谢云行面无表情地说:“没有,还有事吗?”   “当然有了,为了感谢你照顾我,我特地给你准备了礼物。”   谢天音点头,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拿出一盆花,伸着手递给谢云行。   他们阳台靠得很近,但并未紧挨着,中间依旧是伸长手臂无法抵达的距离。   谢天音的捧着花盆的手悬在半空中,示意道:“快拿过去,一会儿摔下去就糟了。”   谢云行看着盆内不知是什么植株的枝叶,从谢天音的手里将它接过。   “这是一盆雪青色的‘太真含笑’,是妈妈很喜欢的菊花品种,当年培育展出后她立刻就养了一盆,可惜那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没等到开花,就离开了。原来的那盆因为没人分神照顾,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彻底枯死。”   “我特地又买了一盆,它要秋天才开花,到时候你带着它去看妈妈,她一定会很开心。”   谢云行的母亲于容莲在一个秋日病逝,而太真含笑恰好在那时候开花,谢天音觉得非常合适。   送礼物如果想要让人喜欢,那就要送对方想要的东西,谢云行在意什么,谢天音当然知道。   谢云行在意素未蒙面的母亲,甚至他改的这个名字,都和母亲有关。   于容莲的遗物里有一本她的日记,扉页上有一句她喜欢的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在她日记中对孩子的展望里,她也说过希望孩子能像云一样自由。   谢云行按照她的期盼改了名字,离开谢家时带走的也是她的一些遗物。   这份礼物,谢云行一定会喜欢。   他们话语间,太阳即将落下地平线,天边的火烧云不断变幻。   这片霞光和谢天音含笑的眼唇,一同落在了谢云行的瞳孔里。   那是足以将整片天空点燃的美丽,盛大、绚烂又热烈。   ————————   黄昏时哥哥送的那盆花,听见了急促的心跳声 [14]养兄:14   谢天音想,谢云行应该真的很喜欢。   虽然谢云行没有笑,但他抱紧花盆的动作和看着他的眼神,无一不说明了这一点。   少年人真好哄啊,不需要利益打动不需要权衡利弊,只需要分享一点爱,纯粹的可以。   谢天音喜欢这种好哄,这让他看见了美好未来在向他招手。   他晃了晃手机说:“加个联系方式吧,我把养护要点发给你。”   他刚刚给谢云行转钱都是通过手机号码转给他的支付软件,他们并没有彼此社交软件的账号。   其实原本有的,但在原主在某次展现茶艺的时候,谢云行没有惯着他,直接把他删除了。   谢云行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低道:“好。”   他顿了一下,又说:“……谢谢。”   这是他无法拒绝的礼物,稍微填补了他未曾得到却已永远失去的那部分缺憾。   也许正因为这样,所以心跳得很快。   哪怕冰凉的陶盆贴着心口,也无法将内里的温度冷却。   “不客气。”   谢天音懒散地靠在栏杆上撑着面颊,看着谢云行抱着花进房间拿手机,又抱着花出来的模样,感觉像看见了同手同脚的小跳蛙。   唔,虽然蹦来蹦去的生物没有这种说法,不过很可爱就是了。   由于是被单删,恢复好友关系后,谢天音的手机界面显示的还是以前的原主留下来的备注。   【弟弟】两个字旁边还有个微笑脸,不知道是在恶心谢云行还是在恶心自己。   谢天音点进编辑框,改成了【爱吃蛋糕的小跳蛙】,又换了张聊天背景图,满意地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将卖花人发给他的文档转发给了谢云行。   “好了。”   谢天音做完了要做的事,挥手道别准备进房间,听见了身后的低语。   “兰姨煮了粥,记得吃。”   “知道了。”   谢天音点头,形势一片大好啊,善良的弟弟知道关心哥哥了。   萌新系统见状弱弱地发出了质疑,问:【宿主,你们的关系是不是不太对呀?为什么看着挺好的呢?】   424左看右看,似乎都没从刚刚的画面里看出‘势如水火’四个字。   【人类是表里不一的,等你变成有经验的老员工就明白了。】   谢天音照例敷衍,戴上耳机,继续游戏的下一关。   424恍然大悟,其实什么都没悟到地在工作日志里写下这句话。   一墙之隔,谢云行点开了谢天音的账号,看见了他的社交动态。   他朋友圈内最后一张图片的发布时间在半个月前,内容是父亲的礼物。   往下看同样如此,频繁的动态无一不在宣告他依旧是谢志辉儿子这一点,谢云行能从这些图文里感觉到他在竭力粉饰或者想要抓住什么,和现在的他判若两人。   谢云行的视线不自觉望向阳台,穿透云层的光已随着太阳的落下而消失,却预示了明日又是个好天气。   春夏之交的晚风清凉,吹动花盆中嫩绿的枝叶。   叶片凝着露珠,盛着小小的月亮。   次日清晨,谢天音照常起床上学。   抵达校门口时,他发现了和往日不同的事情。   谢云行依旧走在他的前边,和他的距离却在缩短,似乎不再急于撇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谢天音没有追上去,依旧按照自己的步调慢悠悠地进了教室,他旁边的座位上,周辰山又在吃他的爱心早餐。   周辰山仔细看了看好友的面色,问道:“身体好点没有?”   谢天音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那就好,中午别去食堂了,去我家吃饭,给你好好补补。”   周辰山说的家是他父母给他在学校附近买的方便他吃饭和睡觉的房子,因为他家在另一个区,一来一去太远。   谢天音应了,摊开书本,朗读时手也没闲着,无聊地转着笔。   到了中午放学,谢天音发现了还有另一个人和他们一起。   那是班里的学委方婕清,是个戴着眼镜看起来书卷气很浓的女孩子,单看她,会觉得和旁边脾气差的阔少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周辰山一直低着头听她说话,两人之间倒有几分和谐的意思。   “这就是你每天早上不交作业,非要学委来催的原因?”   谢天音想起来了,在原主的记忆里周辰山某一天开始就这样了,那时候原主还在他们俩之间协调,问及理由还被周辰山含糊不清地带过。   方婕清:“非常幼稚对吧?”   谢天音赞同地点头,周辰山不认可地辩驳说:“至少我没九曲十八弯啊。”   方婕清:“人家那是婉约,对了,这件事你和天音说了没有?”   “我打算一会儿说的,别担心,这种小事天音一定会答应的。”   周辰山摇头,看向了谢天音。   谢天音扬眉:“什么事?”   方婕清接过话茬道:“还是我自己说吧,事关我朋友,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方婕清的朋友对班上的某位同学暗恋已久,但始终没有勇气告白,她担心考前说影响自己和对方的状态,又因为不清楚对方具体的学业安排,担心拖延会没有时间说出口。   于是这位同学花钱找人做了一个简易小程序,外表做成可爱风,内核其实就是留言系统。   把班级名单录入后,同学们可以绑定自己的姓名,再选择代表自己的动物形象进行匿名,对名单上的其他同学进行动物印象的描述,这位同学就可以借此机会对心上人表白。   “我打算把这个包装成最后一次班级活动的内容,但是考虑到那个人可能没兴趣参加,所以想请你出面组织这个活动,大家应该都会给面子的。”   几乎不会有人讨厌谢天音这种漂亮又和善的人,方婕清不想让朋友的准备成空。   “还真是……婉约,没问题,我答应。”   为了这份努力和曲折,谢天音也愿意助力一下。   “我就说天音肯定会同意的,”周辰山轻轻撞了撞方婕清的胳膊,然后对着谢天音吐槽,“是不是九曲十八弯?如果不想被知道,换个号给人留言或者表白不就是了吗?”   方婕清解释道:“这样的话,那个人怎么知道他们是一个班的呢?”   “或许那个人也有所感觉呢?”   方婕清和周辰山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陷入到了奇异的氛围中。   谢天音自若地走在他们中间,仿佛没有察觉到从他面前传递的电波。   事实上,谢天音也确实没什么感觉。   在他许多人生里,他曾被数不清的人以爱慕之名表达各种情绪,但他一直不太明白其中的乐趣所在。   他有位监护人是情场蝴蝶,在任务世界里和不同的人恋爱,说爱情能让她保持心态的年轻。   他至今不是很理解,可能他的心态足够年轻,不需要借助其他东西保鲜。   什么情和爱,还不如谢云行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有趣,至少那切实让他感受到了他非常美味,以此收获了好心情。   谢天音低头,挠了挠有些发痒的血痂,忽然想到了谢云行温热的舌尖缠绕着他指腹的感觉,那是一种和伤口愈合截然不同的痒意,但还蛮舒服的。   走在他身旁的两位并没有沉默很久,方婕清说了朋友告白计划的进度。   一切还在准备中,四月底的月假渐进,比这一天更快到来。   这段时间谢天音没有节点任务需要做,每天过得悠闲自在。   谢云行阳台上的那盆花长得越发茁壮,在被精心照料下散发着勃勃生机。   本来出差一个月的谢志辉也因为进度顺利提前回国,在谢天音他们放假的当晚带了一堆礼物回来。   谢云行下楼吃饭时,看着餐厅里突然多出来的第三个人,还有些不太习惯。   “云行,快过来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   谢志辉带着笑意对着谢云行招手,让他看自己准备的礼物。   他听高秘书说了谢云行照顾生病的谢天音的事情,也听兰姨说了两个孩子在家里相处得越发融洽,没有出现过之前的冲突。   他非常满意这种家庭氛围,感动于谢云行对谢天音的接纳,特地找了谢云行会喜欢的东西。   谢云行看着他递过来的很难买到的编程书,语气有些生硬地道谢。   谢志辉也习惯了他的态度,乐呵呵地让他和谢天音戴他买回来的名表。   “和我一起去的副总说这款青少年很喜欢的,我特地给你们买了一个系列的,这一对看着多般配。”   一款蓝底银盘,一款银底蓝盘,一看就知道是兄弟款嘛!   谢志辉非常满意,陶醉于自己的好眼光。   谢云行有些不适应这种父慈子孝合家欢的场面发生在他身上,看到谢天音手腕上和他相似款式的手表,越发不自在。   “这可是爸爸的心意,你们可别藏起来不用。”   谢志辉觉得感情都是需要培养的,明显两个儿子在这段时间培养得不错,他得多给他们加深一下他们是兄弟的认知。   “知道了爸爸,我会好好戴的。”   谢天音乖巧地应答,心底充满恶趣味看向了谢云行。   谢云行应该会抗拒这种彰显他们关系的物品,但也不至于像从前那样厌恶,只能被迫接受的模样,一定很好玩。   在两道目光注视下,谢云行僵着脸点头表态。   在养兄盈满笑意的眼眸里,饥饿感忽地汹涌,他垂下眼眸,喉结滚动。   ————————   出柜时,谢云行对老父亲一句轻描淡写的‘第一个情侣款还是您送的’将成为绝杀。   嗯,这怎么不算一家亲呢?[点赞] [15]养兄:15   晚间,看完面对面吃播的谢天音站在阳台上消食。   今天的主播的胃口很好,多吃了一碗饭,让他也跟着多吃了半碗。   可能是因为修复一些的父子关系很让谢云行开心,毕竟这个时期的谢云行很在意家庭。   谢天音的视线落向隔壁,谢云行正在那里记录花的生长数据。   他问:“今天土壤湿度怎么样?”   这段时间他们的互动大多如此,谢云行会在固定的时间浇花施肥,他偶尔会出来看,按照经验指点几句。   谢云行说出了数值,谢天音觉得偏干,让他明天多浇一次水。   晚风里两人之间的氛围融洽,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看得424有些不安。   424:【宿主,我们真的不用做点什么,来加深一下主角和我们之间的矛盾吗?】   培训课程里说过,反派就是反面角色,在任务中不可避免地要吸引主角的负面情绪,主角的仇恨值越高,说明宿主的工作干得越好,不需要为此惊慌。   它现在是不用为这一点惊慌了,但有一点为主角不仇恨宿主而紧张。   这要怎么办,教材上没写,老师没教啊。   【为什么这么说?】   谢天音因424的异常微微眯眼,下个节点任务还有一小段时间,424突然这么提议,让他有点疑心是不是126联系它了。   424不解道:【主角看起来和你变得亲近了,而我们是反派,不是吗?】   谢天音闻言放下心,这看起来只是新人的迷茫时刻,424是个老实萌新,要是126问话了,它不会是这种反应。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我记得部门业绩里似乎没有刷取反派值的要求?】   【反派只是主角对立面的统称,用来区分阵营和立场,并不是所有反派都会把恨之入骨写在脸上,而且有时候和主角交好很必要,因为只有靠得近了才方便下手。】   【不必在意主角对我的态度,我们的目的是让任务完成。】   谢天音撑着脸看着夕阳,提醒同事他们此行的重点。   【是的,没错。】   424卡壳了一下,觉得不应该是这样,但又觉得很有道理。   主角的态度不重要吗,可是那是主角,是任务目标,他对宿主的情绪怎么会不重要呢?   但宿主无论如何都会做任务去推动剧情线的话,主角的变化好像真的不重要。   初出茅庐的新系统,在上岗的第一个世界,陷入到了某种哲思中,并且进入了纠结的无限循环,那些内容瞬间占据了它的大片内存。   424没有时间再纠结主角好像不太对劲的这个问题,立刻自我修复,清除重复冗杂的内容。   感觉到系统安静下来,谢天音没再和它进行话题的延展,打开了电脑。   他喜欢放假,放假意味着不用早起,又可以畅玩,希望他刚刚下载好的备受好评的老游戏不要让他失望。   事实证明经过时间检验的游戏果然不错,谢天音沉浸其中,不知不觉就玩到通宵。   窗外鸟雀鸣啼,天也亮了,谢天音摸了摸有些饿的胃,洗漱后下楼吃早餐。   兰姨正准备出门选购新鲜的食材,看见谢天音下楼,给他煮了馄饨蒸了虾饺垫肚子。   吃饱喝足后谢天音又上了楼,看着推进中的游戏有些昏昏欲睡。   未合上的阳台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应该是睡醒的谢云行在浇花。   谢天音揉了揉眼睛,决定一会儿睡前看下绿色护眼。   虽然作用为零,但是他想这么做。   关掉电脑后,谢天音揉着酸痛的手腕到了阳台,恰好看见了楼下的身影。   谢云行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背着包正往外走。   谢天音面带好奇地问:“谢云行,你去哪儿?”   他似乎没有看过谢云行去过什么地方,但身为主角,谢云行应该有什么事要忙吧?   谢云行抬头看向声源处,穿着睡衣的少年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望着他,眼里带着兴味。   谢云行回答:“图书馆。”   谢志辉给他买的那本书是英语原文,还涉及到一些其他书籍的内容,网上很难搜索到,他查到了市图书馆有相关书籍记录,打算先去看看。   “只去图书馆吗?”   谢天音下巴枕在手背上再度问,这件事听起来没有意思。   “可能还会四处转转。”   谢云行下意识掩饰了他另一个目的地,微微抿唇。   “那带上我吧,正好我待得有点闷。”   谢天音直起身,他一直家里玩电脑游戏,玩得也有些无聊了,决定玩玩‘体验主角的日常’这个游戏。   突如其来的兴致压下了他的睡意,甚至因为熬夜过度陷入了某种兴奋状态。   谢云行在他问话时就对他的意图有所察觉,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我换件衣服。”   谢天音转身回了房间,从衣柜里拿了衣服鞋子快速换上,带上了手机。   他选择了最快的方式下楼,没走楼梯也没走电梯,抓住栏杆借力翻越,微微屈膝跳下了二楼。   少年的身姿像一只灵巧的猫,映在谢云行紧缩的瞳孔中。   “走吧。”   谢天音招呼着身边的谢云行,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动。   “下次不要这样做,你的身体很好吗?”   谢云行骤然悬空又落下的心脏依旧在狂跳,冷厉的眉眼带着沉色,吐出的声音也透着紧绷。   “你在关心我?”   谢天音不觉得这点高度有什么,不想听念叨,所以用谢云行会避开的话题来堵住他的嘴。   谢云行没有承认,只是说:“你再这样,我会告诉兰姨。”   他没有说直接告诉谢志辉,但兰姨会和谢志辉说。   他不喜欢谢天音这副对身体不在意的模样,像看见一只仗着自己有九条命的猫,伤痕累累却仍然无所顾忌地挥霍。   谢天音一边走一边点头应答:“好吧。”   谢云行微微拧眉,感觉到了他的敷衍,可目前他却没有其他办法来进行有效的威胁。   谢天音走到门口才发现没有车,回头问:“你没让张叔送你?你原本打算怎么去?”   “坐公交。”   谢云行习惯独自去任何地方,不告知任何人他的去向。   “那走吧。”   谢天音下巴微抬,示意他带路。   要体验主角的日常,当然要按照主角的习惯做事了。   谢云行准备给司机打电话的手顿住,带着谢天音往前。   春末夏初的阳光并不毒辣,清晨的微风拂面,捎来让人惬意的闲适。   谢天音看见谢云行戴着有线耳机,伸手要来了另一个。   他以为里面会是轻音乐,结果是自然语言处理的课程。   老师说话的声音带一点口音,让谢天音瞬间感觉自己回到了课堂,原本被压下的睡意卷土重来。   公交车驶来时,谢云行看着站在原地的谢天音,以为是他不熟悉这种交通工具,拉着他的衣袖带他上车。   直到落座后他看见谢天音闭上的双眼,才发现他犯困了。   他本想问些什么,又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还没有亲昵到那个程度,到底没有问出口,尽管他知道谢天音不会拒绝回答。   汽车的鸣笛声和其他声响交织,他们从这片声音里穿过,在喧嚣与静谧中,谢云行从倒影中看见他缓缓歪向自己。   半开的窗让气流涌动的速度加快,吹动了少年的发丝和衣摆,婆娑的树影在他的身上跳跃,与光轮转着在他面颊上流连。   耳机里依旧传来课程讲解的声音,但站在图书馆前,谢云行才发觉他有些记不清刚刚听到的内容。   被他拉下车的谢天音依旧是一副困倦的模样,那双眼雾蒙蒙的,眼尾也被揉得泛红。   谢云行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出让他找地方补眠的提议,带着他进了图书馆。   这个时间点图书馆刚开馆不久,人并不多,阅览室空旷,谢云行按照索引带着谢天音乘电梯上了三楼,挑了角落的僻静处坐下。   “你先休息,我去找书。”   谢云行放下书包和手机,摘下了自己戴着的那一半耳机。   谢天音点头,知会了脑海里的系统一声,难以抵挡虚弱身体来势汹汹的睡意,闭眼陷入深眠。   谢云行快速找好了自己要的书,回到了谢天音身旁,看着他落座。   为了避免干扰思路,他没再戴上耳机,却也没有关掉手机里的课程视频。   或许是场景的缘故,他今日的学习效率比以往要高。   一道拉开椅子的轻响让谢云行从沉浸中抽离,看向了坐在他对面的男生。   对面的男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   谢云行的余光扫过周围的大片空位,皱了皱眉,在看见对面的人明明捧着书目光却看见他身旁时,他微微偏头,垂下的眼眸不自觉晦暗。   阳光落在熟睡少年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射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那是令人过目不忘的美丽。   谢云行停下了书写的动作,拿起了手上的东西放在一旁,神色冷淡地和望过来的视线相对。   谢天音睡醒的时候,感觉眼前有东西挡着。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了立在他面前的笔记本,上面的字迹停留在某一句的中段,很明显还未写完。   ————————   老婆为了省事快速下楼,谢云行眼里是小猫跳楼,以后肯定要好好焯来威胁老婆不能这样啊!   以及,老婆来图书馆是陪我学习的【一句话都来不及写完赶紧挡住老婆美貌的某人划重点】 [16]养兄:16   谢天音拿起笔记本,偏头看向谢云行,摘下耳机揉着耳朵发出疑问:“为什么把它放在这里?”   “遮光。”   谢云行并未抬头,回答得很随意。   他抬手将本子取回,放回了原来的位置,衔接着上方的内容继续书写,他的神情专注,以至于没有表情的侧脸显得十分冷漠。   可他要是真的冷漠,就没必要做这样的动作了。   谢天音撑着脸弯唇道:“真贴心,谢谢。”   然而他贴心的弟弟并未回复他,甚至拿起了垂下的耳机。   谢天音眨眼,温馨提醒道:“你拿反了,那是我刚刚戴的。”   贴在耳朵上已经察觉不对的谢云行:……   在特地更换仿佛专门为人留着和将错就错之间,谢云行神情自若地把耳机戴到了另一边,将手机上的课程进度调回了出门之前,按了暂停。   明亮的光透过人薄薄的耳廓,在视线未偏移的情况下,谢天音发现了谢云行慢慢变红的耳朵。   424看得很是疑惑,小声嘀咕:【宿主,你刚刚睡觉的时候,他明明时不时看你一下,为什么你醒了他反而不看你了?】   它以为主角有什么事想和宿主说,或者想看宿主什么时候醒,但显然并非如此。   人类真的很奇怪,程序响应后为什么没有下一步动作?   【就是啊,为什么呢,你真应该问问他。】   谢天音附和地提议,真想让谢云行也能听见424的问话,这样他应该不只会耳朵红,浑身都会肉眼可见地变僵硬吧。   毕竟对于谢云行来说,表达和接受正向的情感,都让他感受到别扭。   424当然没办法问,所以它单开了个任务目标观察日志,将不解的地方记录上去。   等它搜集到的目标画像足够多,它应该就能知道答案了。   谢天音不知道系统在忙活什么,感受着它的沉寂,揉了揉被枕的有些发麻的小臂,看向左手上的腕表。   现在恰好是正午,他睡的时间并不长。   按了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看着暂时还没有离开倾向的谢云行,谢天音想干点什么打发时间。   他扫视了一眼桌面,对着谢云行伸手问:“你的笔记本能撕一页给我吗?”   谢云行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翻到最后撕下一页放在了谢天音的手里。   洁白的纸张对折翻转,谢天音纤长的手指灵活地摆弄,手里的东西很快出现了雏形。   就这样,谢云行看着他折出一只纸跳蛙。   当蛙蛙被指尖操控着朝着他的方向跳出一步的时候,看着突然笑了一下的谢天音,他静默了一瞬。   谢天音有时候真的很奇怪,他想。   然而他并未注意到在谢天音笑的那一瞬间,他的唇角也不自觉牵动,连看着书的侧颜轮廓线条都变得柔和。   谢天音当然发觉了这一点,毕竟谢云行的一切反应都明晃晃地落在他眼里。   小跳蛙刚刚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折小跳蛙,很好玩。   不过谢云行给的纸有点大,所以他折出来的其实是一只大跳蛙,但也没差,名副其实。   谢天音趴在桌上,眼睛半阖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玩。   纸蛙跳到了谢云行面前,谢云行伸出手想把它放回去,却恰好握住了来拿走它的谢天音的手。   谢天音手上的血痂在这半个月内断断续续脱落,已完全看不见受伤的痕迹,但在近距离的观察下,可以看清手掌侧面长短不一的浅白色疤痕。   那是难以抹去的痕迹,隐秘地烙印在少年白皙柔软的肌肤上,在偶尔的翻覆之间,在极近的注目和触碰里,才能察觉到些许端倪。   谢云行收回了手,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那些痕迹。   新长出来的血肉有些凹凸不平,带着平滑的触感,因他抽离得匆匆,一掠而过,很难感受清楚。   难以言说的迫切与躁动让谢云行捏着指尖,视线依旧停留在谢天音的手上。   谢天音没注意到手上转瞬即逝的触碰,看见谢云行忽地合上了书。   “去吃饭吧。”   “好啊。”   谢天音看他收拾得急促,以为他饿了,应答起身时,随手把折的纸蛙递给了他。   谢云行自然地将纸蛙接过,夹在笔记本里,带着找到的书办理借阅,离开了图书馆。   图书馆前的广场人来人往,书籍状的喷泉折射着七彩的光。   谢天音看着地标,从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相关的内容。   他回忆了一下餐品,对着谢云行说:“这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应该很符合你的口味,我们去那里。”   谢云行点头,事实上他并不挑食,没有任何偏好。   不过当菜上桌时,他发现或许他是有的。   看着眼前酸辣口的菜,谢云行没有表情地咀嚼,对面狐狸眼的少年笑盈盈地看着他,毫不掩饰他的坏心。   “不喜欢就别吃了,这才是你的菜。”   谢天音看着侍应生端上的菜,对着谢云行示意。   色泽鲜亮的松鼠鳜鱼和油条虾冒着热气,摆放在谢云行的面前。   谢天音在看了将近一个月的吃播后,早就摸清了谢云行的饮食偏好。   兰姨习惯做偏清淡的菜,偶尔也会做几道别的菜式换换口味,有一次她做的宫保鸡丁谢云行夹得很频繁,而她做酸辣藕带的时候,谢云行只动过一筷子。   所以外表酷哥的谢云行其实喜欢吃偏甜口的菜,对于酸味接受无能,不愧是爱吃蛋糕的小跳蛙。   谢云行安静地进食,甜味在味蕾化开,带来精神的愉悦,与心里升起的奇怪感觉一起,杂糅成怪异的满足。   谢天音知道他的偏好与排斥,那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喜恶,仿佛他在被人认真地了解着。   食物不断被摄入涌进胃里,碳水与糖分泌快乐,但谢云行仍然感觉到了无法餍足的焦躁,那缕饿意不断在他的血肉神经里游荡,散播着渴望。   偶尔望进那双眼睛时,才会稍稍平息。   “吃完饭后去哪里?”   谢天音抬头询问,他想应该不是再回图书馆,毕竟谢云行已经借出了书,该去四处转转了。   “我以前工作的地方,”谢云行迟了一会儿才回答,看着谢天音的眼睛,问,“你要去吗?”   这是他原定的目的地,他和人在今天下午有约,只是在上午谢天音问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进行了隐瞒,不想表明那些狼狈的过去,但忽然又觉得这样做没有必要。   谢天音知道他从哪里被找到,既然谢天音觉得他了解他,那就应该了解得更彻底。   在亲眼看见他曾经的境遇时,他会有什么反应。   是会沉默、愧疚,还是……会像真正的兄长那样怜惜?   谢天音兴致勃勃地应答:“当然。”   主角有明确的目的地,在这期间通常会发生什么奇遇吧?   谢天音跟着谢云行坐车到了某个正在建设中的工地,没有看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只有钢筋、沙砾和漫天尘土。   铁皮和泡沫搭建的棚屋里,穿着脏兮兮工服的男人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声谢云行从前的名字,视线只在谢天音身上模糊晃过,有些局促地看着地面。   谢云行带着他到了附近的银行,将钱转进了男人的银行卡里。   “已经存在这里面了,你直接去取就行。”   因为男人不会用手机转账,谢云行只能这样进行告知。   “哎,多亏有你,我也是没办法了,这是借条,等我有了一定还你。”   皮肤晒得黝黑的男人看着取款机上的数字,激动地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折好的借条,递给了谢云行。   谢云行应声,说:“不着急。”   他没有多说什么,告别离开了。   谢天音跟着他走过堆着许多废料的巷道,听见他说:“那是我以前的工友,在我无处可去的时候带我进了工地,现在他妻子要动手术,筹集不够所以找我借钱。”   “原来是这样。”   谢天音想起他的十五岁,知道他所言非虚,但也仅此而已。   很少有主角能一帆风顺,大多数都有自己的波折与艰辛。   就像精灵之森必定会被战火席卷,唯有颠沛流离才能迫使英雄达到世界的预期。   当主角就是这样,所以谢天音不喜欢,即使系统和监护人们劝过他,他依旧留在了反派部门。   至少反派的失去是咎由自取,而主角总是要面临真切的别离。   谢云行观察着谢天音的反应,感受到了他的平静。   那些迷人眼的亲近与好意,如同水中浮花褪去。   除这些以外,什么都没有。   谢天音什么都不在意。   谢天音并不关心。   谢云行漆黑的瞳孔里翻滚着墨色,沉默又压抑。   谢天音感觉到他的情绪忽然变差,心里有些茫然。   这是怎么了,想到过去又想到他所以不高兴了?   唔,也是人之常情。   “你现在不是无处可去了,你有爸爸还有我。”   谢天音出言安慰,不知道为什么,谢云行的脸色好像更差了。   低头看着他的高大少年眼里燃着暗火,透着熟悉的似乎要将他吞噬的光。   已愈合的伤口泛起细密的痒意,于不存在的含咬中荡起欢愉。   “你看起来好像很想咬我一口,如果这能让你开心一点的话……”   在无人的小巷里,谢天音伸出手,将咬痕形成的伤疤抵在弟弟的唇边。   “这一次,记得轻一点。”   他仰着头,狭长的眼眸缀着笑意,散发出诱人进食的气息。   ————————   [猫爪]:[紫糖][橘糖] [17]养兄:17   涌动的暗火在触及诱哄一般的笑意时爆发出浓郁的不甘,意识将理智剥离,似乎想要通过肉身撕碎灵魂的轻慢。   轻微的刺痛伴随着灼人的热意,从谢天音的掌心蔓延到指尖。   他的手腕被扣住,伤疤被人近乎泄愤般地咬在口中。   在不断挤压之中,那股咬合的力道在嵌入前消失,但并未就此离开,改为了衔咬。   掌侧的软肉被犬齿来回碾磨,舌尖舔舐过曾经的印痕,带来过电般的痒意。   谢天音的指节紧贴着谢云行的面颊,指尖被睫毛扫过时的触感,像有蝴蝶振翅飞过。   手掌上的温热在下一瞬消失,咬住他的少年抬头,闭合的唇划过他的掌心,像一个转瞬即逝的吻。   “谢天音,你真虚伪。”   谢云行的声音沙哑,明亮天光从窄巷上方落下,让谢天音看清了他微红的眼眶。   缠绕在目光里的伤心,让谢天音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美味却苦涩的巧克力。   不能被轻易吞下,却也不能被割舍。   比起纯粹饥饿时的渴求,理智下的复杂目光让他变为了更为稀缺的珍馐,以至于他也共感到了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醇厚苦意。   谢天音抚着他的脸庞,冰凉的指尖触碰他的眼尾,全然不在意地赞同道:“你说得对。”   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坏词,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在褒扬他的合格,说明他做得不错。   谢云行感受着他动作里的怜惜和不自知的残忍,憎恨他就算如此也欢笑着好似置身事外。   仿佛无论如何他都无法靠近那片迷雾,去看清藏在谎言与虚假里的魂灵。   “唔……”   谢天音被拉着向前撞在了谢云行的怀里,抬眸时和那双黑沉的眼睛相对,少年青涩危险的眉眼迫近,唇瓣极快地擦过他的面颊,咬在了他的颈侧,让他发出短促的哼鸣。   靠近命门处的呼吸滚烫,让肌肤不受控制地浮起一片细小的颗粒,引起神经末梢的颤栗。   由衷的欢悦自索求的濡湿中诞生,引发怦然心动。   淡淡的潮红漫上谢天音的面颊,他喜欢这种感觉,于是加倍追逐。   未曾被握住的右手抬起,抚上了谢云行的后颈,鼓励似的向下按压。   谢云行本想让谢天音吃痛,想感受到他真实的情绪,他掠过不断开合吐出虚情假意的唇,可触及到那片温热,终究无法像过度饥饿时那样再留下一个烙印。   唯有不断地用力地汲取肌肤下的甜腻,似乎才能缓解那无休无止的哀怒,直到谢天音的手贴近。   谢天音的体温偏低,即使在这样晴朗的天气里也冰冷如玉,带来明显的侵袭感。   他柔软修长的手指像蛇,也像裹缠的猫尾,让谢云行搂着他的腰的手不自觉收紧。   在感受到无声的催促时,谢云行的瞳孔微微扩大。   情绪乱作一团,甜蜜与苦涩、欢愉与痛苦、亢奋与哀伤、化为燃尽一切的渴望。   如蜜般香甜的气息,带着果酱与奶油味道的低吟,致使缠绕心腔的荆棘疯狂生长,簇拥着鲜艳的野蔷薇绽放。   被高墙围拢的巷道布满碎砖和石砾,在杂乱的阴影里,布满爱恨与欲求。   谢天音整理着被扯开的领口走出了小巷,微微涣散的眼眸还有着未散去的水雾,咬痕顺着他的颈侧蔓延到锁骨,被衣物完全遮挡。   谢云行思绪变成猫手里的毛线团,大脑空白地走在他的身后。   谢天音走了几步,回头询问:“下一个目的地是哪里?”   虽然目前为止还没看到什么奇遇,但这一趟出来得到的乐趣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期。   谢云行盯着地面回答:“一个认识的人的家里。”   去过不少次的路线他烂熟于心,哪怕心神恍惚他也能正确前行。   “不是快要高考了吗,你怎么又来了?对了,这位是?”   女人的声音带着无奈,却有着藏不住的欣喜,让谢云行如梦初醒般回神。   “来看看你,”谢云行微微偏头,看着身边人对他介绍道,“这是我……”   他卡了一下,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称呼。   哥哥?同学?还是朋友?   用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都不那么恰当。   “阿姨好,我是他哥哥。”   谢天音顺畅地接过了谢云行的话,笑着对着眼前的中年女人进行自我介绍。   “原来是云行的哥哥,怪不得都这么俊,快进来吧,不知道你们要来,我今天都没买什么好菜招呼你们。”   女人打开门,靠着拐杖往里走,谢天音这才注意到她另一条腿的裤管从大腿以下空荡荡。   谢云行关上门说:“一会儿还要上课,不用留饭。”   谢天音看着他,第一次发现他还会说谎。   女人费力地走向厨房,说:“现在的小孩学习压力真大,我买了点核桃,你一会儿拿走吃。”   谢云行应声,开始检查家里的灯泡和电器,收拾一些不好搬动的东西。   和刚刚去工地一样,他快速地做好了要做的事,带着女人给的一袋核桃离开了居民楼。   看着谢天音那副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们之间的接触十分正常的模样,谢云行强压下心底莫名的情绪,神色平静地对谢天音开口:   “那是陈姨,以前在我打零工的地方卖早餐。”   从谢云行的话语中,谢天音知道了他们之间的渊源。   工地的活儿不是时常都有,谢云行想要在这里找到父母的踪迹,所以不会跟着工头离开去别的地方做活,为了有充裕的时间打捞线索,他在某个超市做了卸货工,陈姨就在超市旁边的街道摆摊卖饼。   因为需要刊登广告和进行验证,谢云行身上的钱并不多,买饼永远是最基础没有任何加料的款,但好心的陈姨看他年纪小小就出来工作,每次都会给他加料。   谢云行珍视这份善意,在陈姨需要帮忙的时候也施以援手。   生活本应该是这样平淡无事,但不幸总在世界各地出现,越底层的人越没有抵挡风险的能力,如同工友患了乳腺癌的妻子,如同在路上遭遇车祸的陈姨。   她的一条腿被严重损毁,只能截肢。   所幸肇事司机有牌照也没有逃逸,她拿到了一笔保险理赔的钱,只是出了事她没办法再摆摊,没有了生计来源,也不方便出门,只能每天在租住的房子里做些手工活赚一点买菜钱。   她身边无人照顾,几年前她从家暴的丈夫手中逃离,和儿子也断绝了关系,在这座城市里无依无靠地活着。   谢云行会时常过来探望她,帮她修理家里的器具。   “她上次和我说,她梦到了她和以前一样走路,只可惜是梦。”   “我帮她看了义肢,她却不想把钱花在那上面,也不想出门。”   “我有时候会想,或许有一天,当科技足够发达的时候,人类可以通过某种方式重新体验躯体。”   谢云行的负面情绪似乎留在了那条暗巷里,以至于此时此刻他忽地想对谢天音说些什么,即使谢天音不会理解和在意。   “就像第二人生?所以你开始研究人工智能?”   谢天音当然知道谢云行想表达的意思,因为他知道既定轨迹里他的未来。   他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保证这一切不偏移。   不过谢云行努力地研究全息,是为了实现这种设想吗?   虽然他知道谢云行有着善良的美好品质,但如果谢云行的念头是因为这个萌发,并且因此持之以恒地推动一切走向这个结局,会让他忍不住觉得谢云行是那种很稀有的类型。   那种哪怕拿到顶级杀手的身份牌,也会在空闲时间去社区做义工的类型。   奇怪,谢天音突然有点手痒,想按一下那只被他折出来的跳蛙。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我本身对这方面也很有兴趣。”   谢云行怔怔地看向谢天音,漆黑的眼瞳浮上些许光亮。   他不意外谢天音知道他在学习什么,毕竟他的书和他听的课程都已经表明,但谢天音居然能记住,并且如此迅速又精准地进行关联,知晓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明明他已经接受了谢天音对他的亲近只是浮于表面的事实。   “你不觉得这是异想天开?”   虽然他有这种想法并且努力付诸行动,但他也知道那过于遥远,以现有的技术壁垒,或许他永远也等不到那一天。   “如果想都不敢想,那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现实。”   谢天音认为,任何事有开始。   如果从狭义的角度看,将视角放在个人的时间维度,的确如此,即使到生命的尽头,谢云行和他的团队也只研究出了全息游戏的雏形,并没有将它具现。   可如果没有他的坚持,那一天会更晚到来,这是先驱者与奠基人的意义。   谢天音忽然思考起以前他从未想过的一个问题,如果他在完成节点任务的过程中,为主角带来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让主角获得比既定未来里更大的成功,算不算违规?   谢天音看着谢云行的眼睛,轻轻笑道:“或许,你会很顺利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可以一试。   毕竟,谁能拒绝为一只可爱的小跳蛙实现梦想?   ————————   猫猫玩毛线团,猫猫好,毛线缠住猫猫打结后又自己团好等待下一次被玩,毛线也好。 [18]养兄:18   此时此刻的谢云行,并不知道这句玩笑似的祝愿里带着深意,只听出了谢天音对他所追寻的目标的肯定。   未曾期盼的正向回应与认同的浪潮里,灵魂仿佛被轻轻触碰,带来不可思议的柔软感。   与还在沉沦中的身体制造出共鸣,以至于心如擂鼓,目眩神迷。   “谢谢,希望如你所言。”   他低喃着,在混乱中说着并不纯粹的答谢。   他的声音有些哑,于些许气音中透出些缠绵,以至于落在谢天音的耳朵里,平添了几分色气。   不过谢天音并不知道这种感觉是这样形容,只觉得是一种酥酥麻麻的好听,所以看向了谢云行的唇瓣。   微微抿着的薄唇透着过度的红意,在咬过他后,这抹颜色并未完全褪去。   滚烫的呼吸与吮吸的唇舌复现,他不自觉地微微偏头,抚上了颈侧的痕迹。   被衣物半遮的咬痕殷红,在少年的脖颈与指尖之间若隐若现,秾丽生香。   谢云行的眼瞳将画面倒映,在时间放缓的恍惚里,回到了交缠的过去。   在那条似乎可以向两边无限延长的狭窄通道里,只有他和谢天音并行。   从躯壳到灵魂,从行为到意志。   那是没有尽头的沉坠。   像是意识到了情感正在急速滑向某个不可知的地方,为了缓解无可言说的躁动与焦渴,谢云行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说: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今天出门这么久,谢天音都是在跟着他行动,他也想知道谢天音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地点。   这么久以来,他好像没看见过谢天音固定去某个区域,自从杂物间的事情发生后,谢天音甚至一改常态没有再和周辰山频繁往来,一直都待在家里。   谢天音从不遮掩他的情绪与喜恶,极具个人风格的行为举止里,透出的东西却寥寥无几,让人难以窥见他的内心。   “没有。”   谢天音放下了手,有些百无聊赖地摇头,回答得很干脆,也很绝对。   这种科技水平发展的世界里,没有地方让他想要抵达。   人的快感一旦被提高到某个阈值,就很难对其他东西产生兴趣,难免会觉得平淡和无聊。   有一次他顺从任务被主角丢在空无一人的雪山后,自娱自乐地玩起了高空滑雪,不过再怎么好玩的游戏重复玩也会腻味,加上他体验过真正的极致,所以对普通的滑雪变得不热衷。   他也曾被主角从悬崖拍下落下魔渊,所以对蹦极也提不起兴致。   极限运动尚且如此,别说普通的玩乐。   与其花时间和精力去玩可能无聊的东西,他不如就在家里打游戏吃东西。   毕竟有些美食和游戏,错过了就再也尝不到了。   “那么……回家?”   谢云行迟疑着给出答案,心跳却莫名急促,看着兴致缺缺的谢天音,产生了近乎于恐慌的不安情绪。   他又从谢天音身上感觉到了游离,那种对周遭一切的不在意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清晰,近乎空寂。   那像是无形的情绪桎梏,让他想要打破带着谢天音逃离。   “附近有一条很不错的小吃街,你有兴趣吗?”   “嗯……嗯?你的想法转变得是不是有点快?”   谢天音正准备应答同意回家,结果头刚点到一半听见谢云行忽地这么问,抬头看着他。   谢云行没反驳,只是继续说:“你的身体可以吃那些东西吗?”   “当然了,带路。”   谢天音给出肯定答案,虽然继承的健康数值不太好,但原主也只是免疫力较差,吃食方面没有任何忌口。   谢云行点头,分给谢天音一半耳机。   谢天音以为又是自然语言处理课,带上一听发现是深度学习课程。   “怎么换了一个听?”   因为先前的课根本没记清,担心重听会被发现端倪所以换课的谢云行:“嗯,追进度。”   谢天音没有怀疑,毕竟谢云行就是这么努力。   身为天才,他并没有浪费他的天赋,在维持生计时都一直在学习,更别说在有条件的现在。   下午的阳光在少年们的发丝间勾勒出金芒,他们并行在道路与人流间,有着他人一眼便能看出的关联。   走过几条马路,谢云行说的地方就出现在眼前。   这条位于南城老街区的本地小吃街还没有被网红商业化侵染,街区虽然很短,但同质化不严重,保留了不少南城的老味道。   南城人的口味偏甜,连辣也是一股甜辣味儿,有一家炸鱼的辣椒很香,后劲微微发麻,谢天音很喜欢,一口气买了三小碗。   不过他后面有些吃不下,却又对新的有兴趣,还好旁边有超强吃播兼善后进食机,让他肆无忌惮地继续尝试。   谢云行本来抱着不浪费食物的想法才主动接过了谢天音手上的东西,结果到最后不需要他买吃的,把谢天音吃不下的包圆就足够饱腹。   从街头到巷尾,他们俩觅食得很快乐,晚上肠胃炎也发作得很统一,家庭医生闻讯赶来,在客厅给他们挂水。   谢志辉难得对谢天音小发雷霆,数落了他很久。   当然,他也没忘记旁边的谢云行。   “你说说你们俩,外面的东西又脏又不卫生,你们想吃那些东西让家里做不就好了,为什么非得跑出去?云行你不知道天音体质不好吗,你非要带他去那种地方尝鲜?”   人在情绪激烈的时候会无意识表露内心真正的想法,谢志辉的话很偏心,但他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谢云行感受到了,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还嘴,毕竟确实是他提出的建议,轻信了谢天音说没事的话,以至于谢天音也病了。   “爸爸,是我要去的,和他无关。”   谢天音很有罪魁祸首的自觉,站出来言明。   他倒不是为了人设,主要是谢云行一直在吃他塞得乱七八糟的各种食物,加上谢云行的胃病也是他推动进行的,现在这情况无论如何也怪不到谢云行身上。   “好好好,你们倒是兄弟情深,我反而是坏人了。”   谢志辉气笑了,他亲儿子他就说一句还说不得了。   谢志辉想了想决定道:“那今晚你们睡一块吧,互相守着,省得夜里难受没人知道。”   他担心谢天音晚上会发烧,兰姨最近晚上又请假了,他要是睡太熟没能起来看情况也不好,反正兄弟俩现在关系好,干脆睡一块彼此照应。   谢天音没什么所谓地点头,反正他对谢云行也不排斥。   谢云行僵在原地,没点头也没摇头。   谢天音见他默认,偏头问:“去你房间还是我房间?”   谢云行正在进行艰难的抉择,没有听见他回答的谢天音便一锤定音道:“那就去你那里。”   他的房间他早就看腻了,换个地方睡找找新鲜感。   谢志辉看他们说好了,也就叮嘱了几句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朝下看,拿出手机记录下孩子双双生病的难得场面。   想到兄弟俩关系融洽的模样,他笑着摇了摇头,心里一片轻松地上楼了。   打完点滴后时间已经不早了,谢天音半眯着眼上楼。   他今天本就睡眠不足,只在图书馆睡了四个多小时,回家睡下后又被痛醒,现在严重缺觉。   他跟着谢云行进了房间,扫了一眼室内环境,谢云行的房间装潢并不是冷淡的黑白灰风,原木色和米白色占比较多,线条简约,让人看着很舒适。   谢云行拿着水杯倒水,回头准备递出时,看见困得迷迷糊糊的人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我先睡了。”   谢天音道了晚安,声音因困意而迟缓。   床被间笼住他的气味熟悉,他毫无障碍地睡了过去。   谢云行端着水走近,将灯熄灭,只留下床头一盏。   昏黄的灯光为少年的面庞覆上一层朦胧色调,上扬的眼尾也多了几分圆钝的柔和。   这不是谢云行第一次看见谢天音的睡颜,车里、学校、图书馆……他都曾见过谢天音倦怠睡去的模样,可这次和以往不同。   这是他绝对的私人领域,能够隔绝外界的所有窥探。   谢天音就这样安然地睡着,没有任何抗拒和不适,被他的气息完全包裹。   谢云行握着杯子的手收紧,发麻的指尖抵着冰冷坚硬的陶瓷外壁,才能勉强压下持续的燥意。   好一会儿他才将杯子放下,弯腰放在了床头矮柜上。   被拉长的剪影覆在谢天音的面上,在熄灭的灯里与之融为一体。   ————————   没有偷亲,谢云行不是这种性格,他只是想近距离看哥哥的脸啦[害羞] [19]养兄:19   谢天音上一次和人睡在同一个空间里,还是很多很多年前,因为当时5233只有一条小乌篷船,年幼的他只能和监护人一起将就地睡在船舱里。   在5233迅速做大做强后,他就有了大院子,再不用和人挤着,那之后也是如此,其他监护人拿到的身份牌再差也不至于开局买不了两张床。   就职反派部门后,他更不需要和人同处一室,毕竟身为反派,他连坐牢都是住单间。   情况好的时候,可以仗着家世大开方便之门,情况差的时候,主角们也只会把他单独关押审讯。   因此,除了系统以外,连谢天音自己都不清楚他的睡姿有多自由。   这一晚,谢云行成了所有位面里唯一知情的人。   看着横亘在身前险些踢到重点部位的脚,谢云行默默将手放在身前遮挡,静静地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不断萌发将谢天音的手脚束缚住的想法。   绳子太粗不行,谢天音大少爷的皮肤娇嫩,很容易破皮留痕,绳子太细也不行,勒痕太痛,不勒紧的又容易挣开。   冷冰冰的镣铐不行,他没有正规使用的权利,不正规的好像又很怪异。   还有什么……他需要工具在柔软的同时具有一定的捆缚能力,领带或许不错,但他好像没有这个东西。   半梦半醒的谢云行思绪没有边际地漫游延伸,在认真地思考了一番之后,他夹住了谢天音乱动的脚,昏沉地闭上眼眸。   潜意识映射着现实,于是谢云行做了一晚猫在床上跑酷的梦,第二天被晨光唤醒时,他仿佛还身在梦中。   指尖从上至下抚着猫咪柔滑的脊背,平滑细腻的极佳触感反馈到神经中枢,致使手掌流连游弋。   在触感形容具现的瞬间,谢云行猛地睁开眼,手指僵在原地。   贴合的肌肤无声表明他的所作所为,触碰过的掌心仿佛被热意点燃,火舌潜入皮下在瞬间燎原席卷全身,烧得他的脖颈锁骨都漫上一片绯红。   大脑短暂空白后重连,谢云行低下头,看见怀中的养兄依旧在沉睡后,绷紧的身体卸了力道。   他慢慢地将手从谢天音的背上离开,在气息交融的被衾中,触碰到了谢天音因睡乱而卷起的衣服下摆。   谢云行的手悬停了一会儿,落在了衣服的边缘,打算帮谢天音将衣服整理好,但在扯动时,熟睡的人可能感觉到了打扰,翻身平躺。   变故之间,他的指节蹭过柔软的腰腹,尾指停在微微凹陷的肚脐处。   呼吸的频率和蓬勃的生命力隔着薄薄的肌肤表层,清晰地传递。   在起伏之间,令人贪恋的感官反馈催化渴望蔓延,流动于血肉内的炙热绵绵无尽。   谢云行仓促地将手抽离,视线又不受控制地再度被吸引。   被半遮着的咬痕从谢天音的颈侧向锁骨蔓延,在凌乱的衣着和紧贴的距离中,越发显得娇娆。   过近的交缠回闪,在酸涩与沉溺之间,温热的吐息绕着过去与现在。   ……   谢天音在断断续续的水声里逐渐清醒,从床上坐起时看见了从浴室出来的谢云行。   谢云行正擦着头发,躯体上没有完全拭干的水珠吸附黑色的T恤,隐约勾勒出肌肉的轮廓。   “早啊。”   谢天音一边问候一边掀开被子下床,顺手将不知为何又往上卷的睡衣拉好。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听见谢云行忽然的关心,谢天音诚实地回应:“还可以。”   就是谢云行似乎很没安全感,睡觉好像必须抱着人,他中途醒来两次,一次发现他的腿被谢云行缠着,一次发现他的手被谢云行握着,好在也没有太影响他的睡眠。   谢云行点头,心想控制住谢天音的手脚没有多大干系,下次他可以第一时间这么做,以免被痛击。   谢天音的脑域里,424咬着拟态笔头,对着日志页面奋笔疾书。   清晨的雾霭早已经散去,初夏的阳光照射着大地,带来融融暖意。   “听先生说你们俩昨晚生病了,我特地煮了粥。”   兰姨端着熬出米油的粥,对着下楼的谢家兄弟招手示意。   “你们俩的脾胃都不好,怎么能去吃外面不干净重油重辣的东西呢,你们要是喜欢那些小吃呀,咱们就在家里自己弄。”   兰姨半是嗔怪半是担忧地提议,她在谢家工作快十年,和谢家的情分与其他佣人不同,自然是可以数落一二。   谢天音点头,转而问她道:“嘉絮身体怎么样了?”   兰姨露出笑容说:“已经动了手术了,医生说术后恢复的状况不错,再养养就好了。”   她女儿的身体里长了东西,医院起初是建议先保守治疗,但效果不大,所以最后还是动了手术,昨晚她去医院陪床,今早看见谢先生昨晚给她发的消息,特地买了些好消化的食材又熬了粥。   从花园里散步回来的谢志辉接话说:“那就好,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徐兰最开始是阿莲聘用的,因为她干得很好,所以阿莲走了他也没有另请别人,转眼也这么多年了。   谢志辉的视线看向儿子们,扫过谢云行时心里一梗地开口问:“昨晚没继续难受吧?”   因为谢天音不舒服,他昨晚还是习惯性地起夜去看他的情况,但是没能看成,因为谢云行的房间反锁了。   毫无疑问是谢云行锁的,因为天音从来不会锁门!   一腔父爱行至半路受阻,他无可奈何地回了房间,抱着阿莲的照片絮叨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谢天音摇头,谢云行的体温很高,他睡得还算舒服。   谢云行想到昨晚,看了谢天音一眼,也沉默地摇头。   吃完早饭后,谢天音回了房间,看见了手机上的新消息,来自他、周辰山和方婕清的三人小群。   这个群是周辰山拉的,用来通知他那个需要他帮忙的计划的进度。   【方婕清】:小程序已经做好了,假期过后正好是周一,天音麻烦你去群里通知大家了。   【谢天音】:没问题。   【周辰山】:一切就绪gogogo!话说真的不能告诉我们九曲到底要和谁告白吗?   【方婕清】: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不能说,还有不要擅自给人家取外号!   【周辰山】:好吧好吧,希望她别是和天音告白就好了,不然那就太……   【方婕清】:当然不是了,暗恋天音有什么不能说的,明恋都很正常不是吗?   于是话题渐渐歪到了谢天音身上,他们俩从讲述别人对谢天音的告白方式,转为探讨谢天音会被什么告白形式打动。   方婕清站直球派,周辰山站含蓄派,双方各自坚持,艾特了当事人做判官。   谢天音不知道原主的答案,因为原主对谁都不感兴趣,而关于他自身,他觉得这两个选项没有区别,不需要做选择。   【谢天音】:都一样。   无聊的人,无论选择什么方式呈现,都很无聊,何况他还没有意会这种感情的趣味所在,吝啬分神去想。   【方婕清】:我们俩的路走窄了,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可以全部都要。   【周辰山】:局座高见!   【方婕清】:对的人什么方式应该都可以。   【周辰山】:没错没错。   谢天音无视群里开始散发的酸臭气息,切换到班级群艾特全体成员进行通知,希望大家都可以参与最后一次班级活动。   群里同学们纷纷响应,谢天音看了一下群成员列表,发现谢云行不在里面。   原主当初有意孤立谢云行,所以没有告知这一点,周辰山又做过排挤行为,加上谢云行本身就是插班生,大概没有人和他提过这件事。   不过按照谢云行的性格,他应该对进群也没有兴趣。   他返回消息列表,点进了置顶的聊天框。   【谢天音】:放假结束后有班级活动需要用到电子设备,记得带上。   【爱吃蛋糕的小跳蛙】:嗯。   【谢天音】:你要进班级群吗?   【爱吃蛋糕的小跳蛙】:不。   【谢天音】:那有事我通知你。   【爱吃蛋糕的小跳蛙】:好。   谢云行的头像是一片白雾状的星云,在备注和话语的搭配下,让谢天音想到了慕斯质地的冰淇淋。   谢天音突然想吃冰淇淋了,正准备打开软件订购时,听见了424的感叹。   【这个图片好看,不过还是我们主神大人最好看。】   谢天音因此多看了白色星云几眼,没理会424对制造者的赞美,切屏看冰淇淋去了。   从126和各个监护人的口中,他知道名为主神的高维生命以星云的姿态飘荡在宇宙中,所有员工的能量体待在祂如同星球一般的庞大躯体内,避免被暗物质吸收。   听说是一片瑰丽的粉色,谢天音想了想,和424持相反意见,他还是更喜欢白色。   冰淇淋很快到了,但谢天音只吃了一小杯,兰姨以他忌生冷为由,只给他尝尝味。   谢天音咬着勺子数着时间,假期结束后高考也不远了,这意味着他下一个节点任务即将到来。   ——他需要找人打断谢云行的手。   ————————   弟弟小小心机,不加群就能被私下通知啦。   攻不是主神,也不是九曲同学的告白对象!   方婕清:不能给人起奇怪的外号!   作者:对不起对不起 [20]养兄:20   谢天音将最后一口冰淇淋尝完,将垃圾精准投掷进框里。   和他糊弄任务后过的惬意生活不同,原定的轨迹里,原主已经接二连三受挫。   泳池事件让原主意识到不能操之过急,所以他按捺下心思,忍耐地度过了一段时间。   可他越关注谢云行就越清楚谢云行的能力不俗,这让他心里的危机感加重,在这种焦虑之下,他决定再度出手。   他在高考前夕花钱雇了混混,目的明确地让他们打断谢云行的手。   他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搞崩谢云行的心态,他很清楚破坏一次高考根本没什么用,谢云行依旧有很多选择,他要的是谢云行通向理想的阶梯崩塌。   他要毁了谢云行的手,让他不能顺畅自在地写下代码,让他敲击的每一下都感受痛苦。   这是他隐秘阴毒的憎恨,他恨不得谢云行成为废人,他觉得只有把谢云行踩在脚下,才能衬托出他的众望所归。   从这里开始,谢天音能感觉到原主已经被情绪蒙蔽了理智,混淆了最初的意图。   他对谢云行存在着难以言说的嫉妒,他痛恨谢云行打乱他的生活,厌恶他为什么过着那样的日子也依旧有着远超于他的出色。   不过事与愿违,他又失败了。   即使原主为了以防万一找了五个人,但他依旧低估了谢云行的能力。   谢云行的手没事,并且查到了原主这个幕后主使。   为了避免被打扰,他在高考结束后才将手段尽数奉还,打断了原主的手。   在这之后,谢云行不再在谢家停留,走向了更宽阔的世界。   而原主自食恶果,受伤时的痛苦和恢复后依旧能感觉到的无力,让他依旧竭全力地和谢云行作对。   在这种偏激下,他已经不在乎自己过得好不好,他只要谢云行过得凄惨。   但谢天音在乎,他可不想影响现在的生活品质。   在他看来手比腿重要一万倍,他会努力守护。   谢天音爱惜地摸着自己的手指,轻轻叹气。   其实最开始看到节点任务的时候,他想过用比较不伤和气的办法进行糊弄。   原主之所以会被查到,不仅是因为他恶意外放得太明显,也因为他买通人的伪装不高明,ip被谢云行轻松查到,删除的数据也被谢云行备份,如果是他出手,现在的谢云行追踪不到他的蛛丝马迹。   这样他就可以把任务伪装成一场意外袭击,在完成任务的同时还能不被秋后算账,但随着时间迫近,节点任务的细则出现了。   这个世界上想要阳奉阴违的人数不胜数,为了防止宿主在重要节点上出现差错和故意布局进行扭曲,节点任务会在时间将近时出现必要守则。   在宿主进入世界时,这个补丁就已经被验收方打好,谢天音先前在126的监督下老实完成任务的时候也见过不少次,所以这次看见也不惊讶。   【节点三:按照原轨迹买通五人下达原有指令。】   【节点细则:必须被主角得知是你所为。】   看着脑海里浮现的内容,谢天音只能稍微遗憾地选择PlanB.   “424,收起面板。”   【好的宿主,需要我帮您进行任务的前置准备吗,那几个人的资料我已经收集好了,宿主可以随时联系他们。】   424隐去了任务面板,积极的态度和雀跃的声音充分表明了它的迫不及待。   刚出厂正是打拼的时候,424一直很有工作激情,只是前两个任务它没法发挥作用,现在总算有它的用武之地,让它可以小露一手。   “不用那么着急,一会儿把其中一个人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就好。”   424:【欸?不用电子邮件吗?】   剧情大纲里写宿主扮演的人使用电子邮箱联系那些人,用跨境支付结账呢。   谢天音坐在了阳台的躺椅上,晒着太阳语气随意道:“不用那么麻烦。”   为了避免424担忧而后不断重复强调任务内容,他懒洋洋地安抚道:“任务会成功的。”   在他看来遵守细则的同时完成任务并不是一件难事,他早已经想好了理由。   【好的。】   424已经不像上次那样云里雾里,它已经意识到眼前的宿主在有意更改完成任务的方式。   按理来说,这有些违背员工守则,但系统手册的第一条,是辅助宿主完成任务。   和第一次节点任务的突发状况不同,宿主并没有在进行破坏,424遵循优先条例,以任务为主。   谢天音感受到了424的配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陷在躺椅里,浑身散发着惬意。   明媚的暖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少年的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太阳晒得浑身软绵绵的猫。   听到声音出来浇花的谢云行收回了视线,看着花盆里的湿土,抿着唇搜索浇水过多的补救措施。   日日晴朗中,假期结束,同学们纷纷返校。   周一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课,班主任先在讲台上对同学们进行激励,又说了些要点。   “前段时间有人去爬树被划伤的事情大家都听说了吧,千万不要去学,过段时间那棵树的围栏会被打开,有想去看一下的同学可以在底下凑凑热闹。这玩意说白了就是个心理安慰,用来稳定心态,打铁还需自身硬,知道吗?”   “知道。”   在同学们齐齐应声里,班主任满意地点头,她收到了学委和班长的活动报备,也没说太多,把空间让给了学生们。   谢天音被周辰山轻轻撞了撞胳膊提醒,拿起手机走向了讲台。   他的视线在班内环绕一周,很快发现了那位即将告白的女同学,这不难分辨,毕竟她的表情比其他人都要期待和紧张。   “小程序我已经发到群里了,大家第一步先绑定自己的学号,这样后台才能收到其他同学对你们的描述。”   “留言的机会仅有一条,所以大家需要好好斟酌,如果有形象完全契合的,可以给对方回复一条专属暗号好相认哦。”   谢天音用教室多媒体里的公共账号进行了演示,在手机上将链接转发给了谢云行。   同学们纷纷掏出了设备,兴致勃勃地参与到了游戏里。   谢天音回到了座位上,在小程序里绑定了学号后,切进了游戏论坛看最新推荐。   424:【咦,宿主,你不玩吗?】   424看见了好多动物,正在逐个搜索它们的资料片,还想标记一下宿主的内心拟物写进观察日志里,但是宿主并没有参与。   【不玩。】   谢天音态度很好地进行有问必答式敷衍,查看着游戏详情。   不玩不是他觉得无聊,而是他不觉得自己像某种动物。   人的底色是复杂的,可能兼具善良与狡诈、暴烈与懦弱,在自我审视后谢天音没法对自己进行概括,卡在了第二步。   逛了一圈论坛后,谢天音回到了小程序,看到了不少条消息。   同学们对他的评判不一,有人因为他的眼睛觉得他像狐狸,有些人觉得他很温柔像绵羊,有人觉得他像蝴蝶像孔雀,更震撼的是有人觉得他像兔子。   谢天音看着点评人头像上的老虎,偏头看向了周辰山,静默了一会儿。   看来不是所有人都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也会因为对熟悉的人拥有极厚的滤镜而做出盲目的判断。   周辰山这样的认知,也难怪会被原主利用,他觉得好朋友是兔子,是需要被他保护的弱者,所以他会不断为原主出头,认为所有的事情都是其他人的错。   原主在最后歇斯底里暴露真面目时,他依旧选择帮忙,可能他觉得那是兔子急了也咬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原主的伪装还挺成功。   谢天音草草看了一眼剩下的内容,退出程序时看见了最新的匿名评价弹出。   ——黑猫   谢天音轻轻扬眉,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返回消息列表。   匿名评价的人头像是初始白,绑定了学号后没有选择个人拟态形象,在后台就会这样显示。   按照程序运行的逻辑,一般用户无法绕过设置形象的第二步进入留言页面,除非这个人在逆向分析程序代码后,劫持端口篡改了数据权限。   这个人是谁,已经很分明了。   谢云行也选不出拟态吗,但又很想给他留言,所以这么做?   不过为什么是猫,还是黑猫?   具体了种族,甚至还具体了颜色。   觉得他一肚子坏水?   觉得他神秘、反复无常?   觉得他邪恶得就像魔法世界里不详的化身?   谢天音脑海里划过数个想法,满是好奇地向后看,撞入谢云行的目光中。   少年稍显凌厉的眉眼光华内敛,漆黑的眼瞳幽暗,让人难以看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谢天音没有在这个时候问出口,上扬的狐狸眼里闪烁着光,回复了那条留言。   ——4716   谢云行心里疑惑,不太清楚这个数字的含义。   不是他们的出生年月,也不是他们见面的某天或者某个时间段,无论怎么排列组合似乎也和父母不相关。   是随手打下的数字吗,还是说有什么指代的含义?   如果有指代,那么一定能通过什么办法搜索出来。   谢云行努力搜寻答案时,424点进了宿主的资料页面。   【员工姓名:谢天音   编号:4716   种族:人类   寿命:???】   ————————   天音:估计和我一样选不出来[墨镜]   云行:匿名他怎么知道是我说的[比心]   以及,我写的时候突发好奇地去搜了一下4716,结果真有回答说代表爱情长长久久。   回答说和我爱你谐音很像,真的知道什么是胡说八道和牵强附会了。   这个编号和谐音没有关系啦,但有一个回答说代表爱情的谐音我还蛮喜欢的,‘死期一路’,同生共死生生世世。 [21]养兄:21   【宿主,这不是你的员工编号吗,还有,为什么你的资料显示不完整呀?】   424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宿主的资料片上关于寿命的数据会是无法显示的问号,它之前不好冒昧询问,现在有机会正好一起问出口。   主神在捕捉逸散的能量体时会统计他们的数据,包括他们在原本的世界存在的时间,这个数据显化就是宿主们的寿命。   424在培训的时候得知,一个宿主的性格和行事方式,和他签订协议时的年龄与种族有关,他们渴望之物也是如此,它们要对不同的宿主做出不同的道具推荐和方案指导。   但它上岗以来,发现老师教的东西都派不上用场。   宿主的寿命是不知道的,宿主的积分是没有的,如何完成任务是不需要引导的,这让它很迷茫,只能靠摸鱼的快乐来维持生活。   【这种事情应该问你们主神吧。】   谢天音滑动着小程序的页面,漫不经心地回应。   他在形象选择页面里找到了猫,不过上面的卡通形象是只白猫,他便没有选,退出了程序搜索黑猫相关的词条。   奇怪,到底为什么会是黑猫?   辟邪?镇宅?似乎也不太可能是这样吧。   谢天音打开手机上的镜子,端详着自己少年时期的脸,心里不断嘀咕。   下课铃响,宣告着一天课程的结束,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笑闹地说着他人对自己的神奇评判,互相询问答案。   谢天音起身看向谢云行,谢云行将电脑装进书包里,默契地和他一起向外走。   夏日昼长,但黄昏已至,风吹过道路两旁的梧桐,浓荫摇曳。   “为什么是黑猫?”   行进在大道上,和密集的人群拉开距离后,谢天音没等回家便问出口。   “一种感觉。”   谢云行脚步一滞,而后神色如常地回答。   谢天音讲述游戏内容时,他看着讲台上的他,脑海里跳出了这个形容。   神秘、灵巧又反复无常,恶劣又难以琢磨,散漫、对人亲密却又无情,谢天音是一只天性里不存在依恋的猫。   如果谢天音真的是一只猫,也一定是一只我行我素的猫。   他不会抗拒与人类来往,却也不会被人类禁锢。   或许他会挑一个顺眼人类的家大摇大摆地进入、居住,在某一天腻烦了也会大摇大摆毫不掩饰地离开。   也许在某天他会突然想起那个曾经停留的居住地,又若无其事地在人前出现,而后再度消失。   一只很坏的黑猫。   “真是玄妙的感觉。”   谢天音从这模糊的答案里感知到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是细想却又说不上来。   “4716代表了什么?”   谢云行将这个暗号问出口,他找了一节课也没找到有可能的答案。   “这是我的游戏ID,或者说我的名字,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它代表我。”   谢天音用轻快的语气说出了答案,对于任务者来说,姓名和身体数据可以随时改变,但编码不会改变。   编码的第一个数字代表了所在的部门,在主神构建的体系里,1是主角部,负责扮演世界某个阶段的核心。   2是重要角色部,负责扮演主角成功路上不可或缺的贵人,比如负责提携的师长、随身老爷爷等。   3是配角部,负责扮演环绕主角的配角,比如深情男二女二,早死白月光等。   4是反派部,负责扮演主角成功路上的绊脚石,是主角立场的反面。   5是综合部门,内有美食、艺术、逆袭等多个分支,用来接散客单以及为系统商城的部分道具供货。   系统的编码也是按照这个排序,比如424就是反派部门的第24位辅助系统。   一位系统通常负责对接多位宿主,所以126会因为进行紧急救援而突然消失,让424来和他对接。   424目前是萌新上路,等它经历十个合格任务后,它就可以去接受培训进行扩容升级。   谢天音没有换部门的打算,如无意外,4716永远是他的名字。   他觉得谢云行对他的形容很有意思,作为肯定,他告诉了谢云行他的真名,即使谢云行永远也无法理解编码真正的意义。   “我记住了。”   谢云行说,他看着谢天音明亮的眼睛,重复道,“我会永远记住。”   记住这个谢天音和他分享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这是不为他人知晓的指向谢天音的暗号,独属于他。   天边悬挂的残阳如血,融进少年镌刻着真心的黑眸。   谢天音怔了一瞬,他不明白为什么,却因莫名的欢愉露出笑容。   想到之后要做的事,他提醒道:“过段时间祈福活动就要开始了,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那天记得去看。”   谢云行轻轻点头:“好。”   他当然记得,谢天音说过的'心甘情愿'。   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选择性地忘记了当初谢天音提议时,他是怎样拒绝的。   高考的时间越来越近,老师们的话语也从叮嘱重要性转为淡化重要性。   谢家的氛围也开始变得紧张起来,无论是谢志辉还是兰姨,面对家里两个即将高考的学子,都带着不自知的小心,连佣人们做家务也会放低声音,生怕惊扰了什么。   谢天音一如往常,还不忘看论坛游戏推荐。   “过几天就是你们生日了,这次要放在高考后庆祝吗?”   餐厅里,谢志辉开口,看向了两个孩子,目光的重点还是放在谢天音身上。   往常谢天音生日都会举办生日派对,这次更是重要的十八岁成人礼,谢志辉有心想要大办特办,但谢天音和谢云行的生日就在高考的前两天,他担心会让他们分心。   “不用,生日派对当然要在生日当天举办了,我也不想有太多人,到时候我请一些同学到云天别苑就好。”   谢天音摇头说,节点任务就在他们生日那天,为了顺利,他不能放过这个任务细节。   在原来的轨迹里,原主那天在云天别苑举办了派对,同时指挥人动手,想用这个喜讯作为自己的生日礼物,庆贺自己成年,这也是他送给谢云行的成年大礼。   “好吧,那云行打算怎么过生日?家里或者其他地方爸爸都可以安排。”   谢志辉虽然有些遗憾不能大操大办,但是一切以寿星的意愿为主,他看向了另一个儿子,询问他的想法。   他担心谢云行有心结,毕竟十八年前的那一天他们被调换了,所以他没说什么一起办这种话。   谢云行神色淡淡地开口:“我不过生日,不必顾虑我。”   有记忆以来,谢云行没有过过生日,他也不在乎这个,比起一堆不熟悉的人对他庆贺,他更喜欢一个人待着。   谢云行的话让空气微凝,谢志辉表情微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生日确实没什么好过的,那是我办派对的理由,不过身为我的弟弟,那天你要和我一起切蛋糕哦。”   谢天音轻笑,打破了冷下的氛围,笑盈盈地望着谢云行。   谢云行到底是没拒绝,低声应允。   谢志辉努力扯出笑容说:“那我得订一个特大蛋糕了。”   高考前五天,学校开始放宽学生到校时间,大家可以自行选择是否到校自习。   这一天,校园里那棵百年大树前的围栏被撤开,两排小摊前有着学校准备的免费的祈愿带和祈愿牌。   老师们在旁边维持着秩序,也有放假的高一高二的学生来看热闹。   “天音,你挑哪种?”   周辰山看着写着‘蟾宫折桂’之类喜庆话语的飘带和符牌,看得眼花缭乱。   “这种。”   谢天音举了举手里的小木牌,木牌正面能写字,背面是学校的校徽。   他拿起旁边的笔,试了试手感后在木牌上落笔。   “这个好,我也来,方婕清,来看这个。”   周辰山拿起看了一下后,对着方婕清招手。   谢天音写好内容后,看向了人群外的谢云行,低头给他发了消息。   【谢天音】:你去我们那栋楼的天台,我在那里放了东西,你帮我拿一下。   【爱吃蛋糕的小跳蛙】:好。   谢云行进了教学楼,很快抵达了楼顶。   因为学校会定期打扫,天台没有杂物,摆放边缘的盒子便很显眼,他正准备拿走下楼,手机又震动起来。   【爱跑酷的黑猫】:直接丢下来给我,然后在上面帮我拍照哦。   谢云行愣了一下,按照谢天音说的去做。   谢天音捡起地上的盒子,拿出了保护在充气气囊里的物件。   “天音,你怎么拿着这个?”   周辰山和方婕清他们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谢天音手上的弓箭。   谢天音将木牌穿过箭尖,眯着眼瞄着树梢,回应道:“校园传说里,不是说只有挂在最顶端,才会被考神庇佑吗?”   他没有特地调试弓箭,买的时候他已经试过了手感。   “你能射上去吗,这样太帅了吧。”   周辰山不自觉提高音调,让本来没注意的人纷纷投来目光。   谢天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结果显而易见。   他的准头一向很好,无论是他的暗器还是他的箭。   刺眼的日光抚着少年昳丽的眉眼,缀上璀璨闪耀的锋芒,让人心神恍惚。   老师欣赏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想起来要阻止。   这个箭射到树上就不好了,没射到树射到人更加不好。   “谢天音……”   老师的话还没说完,便看见了一个木牌在空中划过。   那根箭射过高点的树梢,在碰撞下木牌飞进树枝里,箭落在了树下。   “哇!”   人群爆发出欢呼,举着手机纷纷放大拍摄树梢上悬挂的祈愿牌。   “谢云行心想事成……?”   他们不约而同地念出了上方的字迹,同样念出的周辰山瞪大了眼睛。   【爱跑酷的黑猫】:谢云行,看见了吗?   “看见了。”   谢云行按着因跳得太快而发疼的心低喃,指尖依旧残留着看清字迹时的麻意,握紧了手机。   镜头定格的画面里,少年的箭尖汇聚着骄阳,那是永不褪色的绚烂光辉。   ————————   一个通知,明天我就入v啦,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丢一个预收,还是快穿哦   《绝对主演[快穿]》by小吾君【就是我自己啦,补药念反我的名字   雪青是一只游灵,和同族不同,他渴望被注视,渴望万众瞩目。   在被炮灰扮演片约找上后,他决定加戏。   剧本一:【鬼上身】   助演系统:你是罪恶的校园霸凌者,伙同他人逼死了同学,还肆无忌惮地和他们在行凶地玩招魂游戏。   助演系统:扮演这个很轻松,你只要被鬼上身,亲眼见证其他人被折磨死,然后跳楼就可以杀青了。   雪青点头,但在看见镜子里的鬼影时,他没有精神衰弱地逃离,而是用刀划开了手。   “我会供奉你,我会向你赎罪,直到我死去。”   他的加戏卓有成效,主角虽然喜欢掐着他的脖子,却从没把他掐死。   剧本二:【妖祸】   助演系统:你是志怪世界里差点被狐妖剖心挖肝的‘王生’,胆小好色,被一只巨蟒救下后反倒要道士去收妖。   助演系统:扮演这个很简单,你不知道道士真身就是那只蛇妖,犯蠢作死后还不知悔改,又色迷心窍被画皮杀死后就可以下线了。   雪青点头,但在看见眼前中了狐毒不断翻滚的巨蟒,他没有咒骂着屁滚尿流,反而靠近了些。   “恩人如果需要我的心,也可来取,”   他的加戏效果显著,主角虽然喜欢用原型缠着他,但从没把他绞死。   …………   电影的镜头会聚集在主角身上,雪青想和他们产生关联,以此获得更多的关注,但他发现,当主角爱上他时,他会成为另一个主角。   到后来,他成了可以挑选剧本的那个主角。   你是所有目光的焦点,你是绝对主演。——万界影迷致雪青   *在意戏份的游灵受x无处不在的高维攻   *攻受只有彼此,受只对攻加亲密戏 [22]养兄:22   夏日的气流带着热意,将祈愿牌挂在顶端的少年和少年祈愿中的名字成为了话题的中心,如风一般在人群中扩散。   “天音……你……”   周辰山心情凌乱地抓了抓头发,欲言又止。   他承认他有被兄弟帅到,但是谢天音这是为谢云行做的,就让他有点心情复杂。   他酸溜溜地说:“我和你玩了这么多年,都没这个待遇。”   方婕清好笑道:“人家是谁你是谁,你和谢云行比?他们可是兄弟。”   她从周辰山为谢天音抱不平的话里知道了谢天音和谢云行的关系,从局外人的角度,她觉得周辰山确实太偏向熟人,但他就是这么个护短到蛮不讲理的性子,作为被他护着的人,很难讨厌这一点。   “他们算什么……好吧,他们是。”   周辰山对上谢天音看过来的目光,还是改了口。   谢天音接过了旁人帮他捡起的箭,道谢后看向了周辰山,语气揶揄地回话道:“你有人替你祈福,还需要我出力?”   周辰山轻咳了两声,走近说:“两码事嘛,不过你对他好,也要看清楚他是不是真心实意对你,你别傻乎乎地太信任他,毕竟你们之前没有血缘关系,万一他把你赶出谢家……”   他还是不放心,想要多提醒几句。   天音忘记了他曾经怎么因为谢云行受委屈,他可没忘记。   他打心底觉得谢云行不是好人,天音这种容易相信别人的软和性子,万一被骗,一定会被吃干抹净连骨头渣滓都不剩下。   “不会有这种事。”   一道淡漠的声音从旁插进,打断了周辰山的话。   “而且,谢家的事,也和你无关。”   谢云行站在谢天音的背后,接过了兄长手里的弓箭,望向周辰山的漆黑眼珠透着接近无机质生物的冰冷。   连谢天音本性都不了解的人,也好意思在这里自诩关心,挑拨是非?   “天音,你看他什么态度!”   周辰山从谢云行面无表情的脸上感觉到了讥讽,火气顿时上涌,想让谢天音瞪大眼睛看清楚谢云行的真面目。   谢天音维持着人设宽慰他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事实上,情况正好相反。   谢云行听着谢天音笃定的语气,眉眼不自觉柔和,落在周辰山的眼里,更是一种挑衅。   眼见周辰山要炸开,谢天音看向方婕清,开口道:“你们快去绑祈愿带吧,以免一会儿时间不够了。”   “对,快走吧。”   方婕清意会,握住了周辰山的手,拉着他往大树下走。   周辰山骤然被她握住,火气一下没发出来,姿态别扭地跟着走了。   边走他边对着心上人求认同道:“你刚刚应该也看到了吧,那个谢云行让人讨厌的眼神,天音为什么相信他啊?”   方婕清客观评价道:“说真的,我觉得你对他有点恶公公的偏见了。”   “我?恶公公?”   周辰山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大受刺激地闷头往前。   他的嗓门太大,以至于离得不远的谢天音和谢云行都把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谢云行静默了一瞬,眼神略微有些怪异地看向周辰山的背影,忽然变得心平气和。   他将弓箭装回盒子里,看向谢天音道:“现在回家吗?”   谢天音低头发着消息说:“等一会儿吧,我先去和同学们说一下生日派对的事情。”   为了安全起见,他在群里发起了投票,看看多少人需要他包车接送,还有,他需要和那五个拿钱办事的人商量好价钱。   原来的轨迹里,原主给的钱不少,毕竟要他们实打实地干活,而他要他们做的事,却不值这个价。   谢云行没有打扰谢天音忙碌,仰头看着浓绿之间若隐若现的木牌。   高大的树木底下系着许多飘带,如一片壮观的红云。   等到新的学年到来,这棵树底下的饰物就会被清理,但挂在顶端的愿牌会一直高悬,在风霜雨雪中飘荡,来往的所有人都会看到谢天音为他写下的祝福。   轻微的快门声在不远处响起,谢云行转头,看见了谢天音对他举起的手机。   他有些不适应地对着镜头僵硬地弯了弯唇,俊秀的眉眼青涩腼腆。   谢天音的指尖微顿,点击将照片发出。   【陌生联系人】:收到了,我们一定不会找错人,绝对会按照要求办事。   424:【恭喜宿主,前置准备完成啦,就等六月五号了!】   谢天音看着谢云行依旧盈着光的眼眸,对他笑着招了招手,示意他回家。   既然被他哄开心了,他做任务的那天,可不能太生气哦。   ……   六月五号,天气预报有阵雨,清晨却是个艳阳天,直至下午派对开场,天依旧晴着,看不出雨的痕迹。   云天别院的某栋别墅前停满了车,冷气十足的房屋里,侍应生有序地在人群中端着托盘穿梭,为冰饮和食物补货。   来参加谢天音生日派对的人有很多,不仅有同班同学,还有曾经的同学和周辰山的一些朋友。   不远处的礼物盒堆着了圆形,周辰山还兴致勃勃地把上方的几个摆成了数字18,绝对映衬氛围。   “怎么都是饮料,天音,你没放酒?早知道我把我的私藏带来给你尝尝鲜了,都成年了怎么能不喝酒!”   周辰山在水台前逛了一圈,发现吧台站着的调酒师似的人物其实是在配置奶茶后,忍不住发出吐槽。   “喝这个吧。”   谢天音随手递给周辰山一罐菠萝啤,让他打消点酒的念头。   今天是他的任务专场,他不希望有任何因素打扰,酒这种容易引发混乱的东西当然要在他面前消失,他不想有人在他的主场出事,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小甜水啊,你对我可是越来越敷衍了,”周辰山虽然这么说着,还是打开了汽水喝了一口,眼神在场上巡视了一圈,惊奇地问道,“那谁呢,怎么你们谢家的事,他不来参与啊?”   方婕清一句‘恶公公’,周辰山都不能释怀地气到半夜坐起来给她发信息,更别说谢云行说的话了,找到机会他就要针对回去。   “他要晚点才能来,他答应和我一起切蛋糕。”   谢天音出门的时候通知了谢云行,但谢云行不知是不喜欢派对人太多,还是有事在忙,和他说稍后过来。   谢天音便托他在来之前去一家唱片店取一张唱片,他答应了。   “他还要和你一起切蛋糕?他没有自己的生日吗?”   周辰山说完后才反应过来答案,嘟囔道:“虽然你们是同一天,但他也可以自己庆祝吧,反正我可没准备他的生日礼物。”   周辰山觉得他果然是理解不了谢云行这种人,就算他有个同父同母的双胞胎哥哥他也不可能和人一起过生日,但谢云行居然能接受,可能是太缺爱以至于这个年纪还要黏着哥哥,怪人。   谢天音故意挑眉道:“心意到了就行。”   “谁对他有心意!”   周辰山做了个受不了的狰狞表情,没再提起谢云行,催着谢天音去玩游戏。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别墅里,有的在唱K有的在打电动,有的在玩水有的在拍照,谢天音被周辰山带着走,到哪儿都有人对他说生日快乐。   在欢笑声里,预告过的雷声如约而至。   天边很快地堆起乌云,让环境变得昏暗。   泳池里和在庭院里BBQ的同学们纷纷紧急躲避,撤入了室内。   “谢云行还没来吗,这都几点了,这雨还要下两个小时呢。”   周辰山瞅了一眼时间,看向谢天音。   谢天音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回答道:“他已经出门了。”   天边又炸起雷响,遮盖了唱片店门口悬挂的风铃声。   谢云行看着从屋檐落下的豆大般的雨珠,提着袋子去往附近的便利店。   靠在墙边的男人直起身,跟在了他的身后。   谢云行买好了雨伞,准备打车去往目的地时,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的手机差点摔落在地。   在细密的雨幕里,抢走唱片的男人背影逐渐模糊。   谢云行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等他追进一个巷口,察觉到了不对劲。   前方的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身后带着两个人朝着他走近,谢云行回头看,身后也多出两道身影。   雨滴顺着谢云行的眼睫滴落,他握着手里的伞,冷冷道:“抢劫似乎不需要这么兴师动众。”   “算你运气不好,”手里拎着唱片袋的男人咧出笑容,抬手道,“按住他,打断他的手。”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被哗啦啦的雨声淹没,溅落在地面的雨水在巷外灯光下变成翩跹的蝴蝶。   谢云行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拳脚,但不代表他忘了如何攻击人身体脆弱的部分。   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在挨打的时候躲避要害,所以也知道打什么位置人最疼。   那座大山里有许多坏人,繁华的南城也未必都是好人,他们更擅长花言巧语而不是肢体冲突,拖欠他薪水的老板们他尚且可以要还,但那些欺骗他可以帮忙寻找父母的人,在换了号码后便失去了踪迹。   但他清楚,武力并非无用,即使回到谢家后,他也没有懈怠锻炼。   运动可以让他的大脑保持清醒,他也有足够的余裕去学习相关的技巧。   在冲击之下,不算太结实的伞柄微微变形。   “停停停!我们只是打算吓吓你!我们只是在演戏!不是动真格的!”   被踢到墙壁向下倒的男人挡住脑袋,表情扭曲地扯着嗓子进行声明。   他感觉有点脑震荡了,不知道分的钱够不够医药费。   谢云行撑起了伞,弯腰捡起地上已经被浸湿的袋子,手指微微收紧。   他倒希望只是他运气不好,有人以为这张唱片价值不菲所以起了心思。   可当男人冲向他将袋子随意扔到地上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不是他们的目的。   如果目的是他,为什么要等在唱片店外面,又凭什么断定他一定会为了这张唱片追上去……除非有人知道,他一定会这样做。   “雇主要求我们这么做的,我们也是拿钱办事,你看我们最开始都没有下狠手……”   男人卖得很快,干他们这行就是能伸能屈,雇主也没说这小子力气这么大,下手这么黑。   “他怎么联系你的?”   “短信。”   男人说完,看见了少年伸出的被雨水冲刷的苍白的手。   天边翻滚的乌云如墨,一道几乎照亮苍穹的电光闪烁后,沉重的闷响震耳欲聋。   谢云行看着那串熟悉的毫无遮掩的号码,看着他们对话的时间。   衣衫被雨水浸透紧贴着肌肤,带来刺骨的凉意,涌入肺腑。   彩色的照片上,他僵硬的笑脸像是无声的嘲弄。   为什么,谢天音……我不明白。   谢云行垂着眼眸,水珠顺着他纤长的睫毛滚落,他的指骨泛白,删除了那张让他厌憎的照片。   雨越下越大了,无处不在的湿意吞没一切。   在没有停歇趋势的暴雨里,别墅里一些同学提出了返回。   谢天音将想要离开的同学们送上车,又让承办派对的负责人清点留下来的同学人数,让同学们离开前记得和人打声招呼。   方婕清站在楼梯上说:“天音,辰山在台球室,问你去不去玩。”   谢天音看着腕表上的时间,对着她摇头道:“你们玩吧,我去换身衣服。”   外面的雨势迅疾,他刚刚被淋湿了些。   目送方婕清离开后,谢天音听着脑海里424的声音,拿了瓶汽水上楼。   云天别苑是原主邀请人聚会的专用地点,三楼的主卧放置着备用衣服。   打开卧室门后,看着空无一人的室内,谢天音指尖碰了碰冰凉的汽水罐,合上了门。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转动了锁芯。   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拍打在玻璃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谢天音站在了衣柜前,准备伸手拿衣服时,忽地被人向前推。   他失去重心向前栽倒,却又在跌下去前被人握住手腕拉扯着起身。   在晕眩里他的眼睛被捂住,踉跄着被人带向衣帽间外,又被用力地推倒在了床上。   他的面部朝下,后颈被人按着埋在被子里。   在压迫性的缺氧里,他的面颊脖颈漫上浅粉色的红晕。   “为什么不挣扎,因为被吓到了吗?”   谢云行松了力道,手指顶着谢天音的下颌迫使他抬头呼吸。   他的声音如同浸泡在雨中,阴冷沙哑。   谢天音让人来吓他,他当然也要让谢天音尝尝这种感觉,这种没有缘由的等同于伤害的感觉。   空气涌入气管,谢天音呼吸逐渐平缓,回应道:“的确有些没想到。”   他没想到谢云行会这样做,在424告知他主角出现在他房间里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开门就能看见。   “你没带伞吗,身上都被淋湿了。”   谢云行的手掌很烫,但贴着他的衣服湿冷,水渍顺着贴合处渗透,让布料变得厚重。   “原来在你心里,我可以撑着伞对着那些人不落下风?”   听见谢天音平稳的声音和近乎关心的话语,谢云行挤压出的声音越发粗粝,咬牙切齿地说出讥讽的话语。   “我明明让他们将你引去室内,还真是不靠谱。”   谢天音虽然知道他们不靠谱,但没想到他们连雇主的要求都不能很好地执行,对此十分失望。   他不想谢云行淋雨,也不想他的唱片受损,虽然那是个借口,但那个唱片他确实想要。   “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的贴心?谢天音,这样好玩吗?”   谢云行颇觉荒谬,感觉到可笑。   他不明白,他对谢天音来说算什么,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他还能这么轻描淡写地用这种可恨的表情与语气说着这种话。   巨大的痛苦催生报复的愤恨,与难以控制的渴望拉锯,反复连续。   他想让谢天音也感受到他的痛苦,他想按着谢天音的后颈让他让他窒息。   他想看着谢天音的眼睛。   谢天音眼前一晃,在天旋地转间,他被拉扯着仰躺在床上,在滴落的湿润水汽里,看着谢云行通红的眼眶。   “这种建立信任又摧毁掉的游戏,很好玩吗?”   谢云行的声音里带着不自知的颤意,他透过谢天音的眼睛看着他跳动的心,执着地想要答案。   谢天音怎么可以一边做着那些对他好的事一边无所谓地布下骗局,他这样近乎儿戏的毫不伪装的迫害,是觉得是玩笑所以他不会伤心吗?   当他拍下那张照片的时候,会为玩弄他的心意而获得快感吗?   他知道那些好意不是刻意营造的假象,因为谢天音根本懒得伪装,正因为不在意,所以他就可以这样随意地对他好,又随意地破坏掉?   谢天音、谢天音!   “谢天音,回答我。”   谢云行看着这双令人憎恨的令人迷恋的眼睛,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听见谎言还是真心。   “那不是游戏,只是我不太甘心。”   谢天音又感觉到了那股涩意,一眨不眨地看着谢云行的眼睛,说着预设好的答案。   只是那沁入心中的来自于谢云行的悲伤,让他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最后几个字都缓而轻。   关于这个任务,他早已经想好怎样将冲突降到最低,在一开始他就考虑了出现任务细则的情况,他的应对是化繁为简,越敷衍越不伪装,越直白越明显,反而更不会显得不可原谅。   而这样做的借口,他也早就找到了。   “爸爸曾经说过,十八岁以后,我的名字就会迁出谢家。当了那么多年的谢家正牌儿子,就这样离去,我还是有点不甘心。”   谢天音说着合乎逻辑的人物心理,随意捏造着假象,欺瞒主角关于这个世界最本质的真相。   谢云行不相信,即使理智告诉他答案就是这样,因为无法释然所以谢天音会这样做,做了之后却毫不遮掩,但是他的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否定的声音。   说谎,说谎。   “明天我会去办手续,以后我不会再是你的哥哥,这样你会不会开心?”   谢天音清楚,谢云行已经从抗拒到接受,但谁让谢云行从没有说话这样的话呢。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生气,为什么,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吗?”   他故作困惑,恶劣地刺激着谢云行,等待他的眼里出现更汹涌的更激烈的能够将他淹没的情绪。   那是足以将他吞噬的欢愉,挑弄着他的魂灵,无关任务与结局。   “摆脱了我,你唔……”   谢天音的声音被捂住,堵塞回吞到他的口腔中。   “摆脱?”   谢云行低头看着他,唇瓣隔着手掌触碰着他狡诈残忍的唇舌,忽地笑了。   “你说了不算,哥哥。”   谢天音曾经说过的话,他原数奉还。   ————————   晚上还有二更! [23]养兄:23   潮湿里,滚烫的体温与冷意糅合,在贴近的躯体里传递。   一滴水珠从谢云行的发丝淌落,流过他的眼眶,像一滴眼泪,坠落在谢天音的眼角。   他们呼出的气息交缠,隔着一层壁障彼此感受。   听着出乎意料的话语,谢天音的眼眸微微睁大。   情绪钻入耳膜进入瞳孔于心腔中爆裂,迸发出比想象的还要让人颤栗百倍的愉悦汁水,被紧紧捂住的唇齿吐不出话语发不出笑声,从少年弯起的眼眸里肆意外溢。   就是这样,他喜欢的,纯粹的,被赞美的,最最最美味的。   在这样的炙热里,谢天音感受到了在谢云行眼里,他的味道。   甜意在舌尖泛起,让人欢欣。   谢云行坠于这双散发引诱气息的眼眸,在无法抗拒的吸引中,他松开了禁锢,难以抑制的焦渴被澎湃的情绪挟裹,他看着谢天音伸出手,等待着被推离,又或者等待着被准许。   谢天音触碰着谢云行被淋湿的面庞,咬痕留下的伤疤轻蹭过他失去血色的唇。   在无言的默契里,在灼热中,火焰在冰冷的躯壳中迸溅,唯有以撕咬以触碰以爱怜才能阻止,又或者说彻底助燃。   在无尽汹涌的浪潮里,获得足够却又微小的满足。   谢天音仰着脖颈,热意向下席卷。   “你的身上好冷。”   谢天音呢喃着,齿关因冷意轻颤。   谢云行的身上其实是烫的,他的体温总是很高,但他在雨水里待了太久,吸了水变得厚重的布料磨蹭着他夏季的衣衫,让他在冷热中反复。   谢天音忽地被抱起,在几个瞬间后足尖踮着踩在地面,温热的暴雨从浴室头顶下落,将他的衣物也尽数浇淋。   因冷热交替又抵着摩擦的软珠顶出弧度,在若隐若现的包裹中,被谢云行的指尖抵住。   奇怪,这个词语胡乱地在谢天音的脑海里颠倒来回旋转。   因为他对自己的身体数据再清楚不过,所以感觉到了陌生的触感,那是和自己擦拭过完全不同的感觉。   谢云行的手掌太烫了,在不断淋下的水流里存在鲜明,方才的冷意已经完全消融。   屋外仍是电闪雷鸣,水意丰沛。   谢云行剥开养兄糖塑似的外壳,真正品尝到模糊记忆中,未曾吃入肚中的浆果蛋糕。   娇艳欲滴的就像它主人的外表一样惹人怜惜,又让人完全无法怜悯。   只想在他的快乐与恶劣里,在潜在的戾气中做出更过分的,以此索求他在意的反馈。   隔着血与肉,心跳贴着面颊起舞。   追寻意义和关系是冷静之后才需要思考的事,所有思绪在狂风骤雨中被卷碎,被爱与欲支配。   此时此刻他不需要再问谢天音他对他来说算什么,他收到了养兄无情的礼物,又亲自前来拆开品尝他真正的礼物。   他们在同一个时间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因命运交缠产生羁绊,一切理所当然。   追逐着不断向上,谢云行吃掉了谢天音的谎言。   无论让他欢欣还是让他苦痛,从唇到舌,贪婪攫取。   他在水雾中追逐狐狸状的眼睛,水珠从少年湿润的发梢滚落,也流淌过他红润昳丽的面庞和他写着愉悦的涣散眼瞳。   谢天音有些明白这种触碰的乐趣了,难怪有人会热衷于此。   一切似乎过界,又似乎没有。   谢天音有着理论知识但他并没有兴趣现在就完全实践,他喜欢的那种感觉和他见过的性并不相同,所以他没有延展。   谢云行在理智逐渐回归之后,也没考虑如此仓促又不清不楚地向后。   在风雨叩窗的声响里,谢天音擦着脖子上的水,穿上谢云行帮他拿的睡衣,离开了浴室。   谢云行关好了因他进入而始终有缝隙的窗户,拿着风筒吹头发。   谢天音打开了他拿上来的那瓶饮料,在啵的轻微响声后喝了一口。   带着丰富气泡的橙味冷饮为高热的口腔降温,谢天音走近,准备问谢云行喝不喝,只是他还没开口,谢云行便将风筒对准了他的脑袋,用手指梳着他的头发不断揉弄。   谢天音乐得被伺候,懒洋洋地站着喝汽水,在谢云行伸手的时候,抬手给他喂了一口。   一瓶冷饮很快见底,在最后一口时,风筒的声音渐息,被放落在一旁。   甜腻的橙味在绵密的气泡中翻涌,在角逐与缠绕中共享。   少年们的触碰技巧并不算高明,也是磕磕绊绊才达到同频。   敲门声在此刻响起,伴随着同学们叫唤的声音。   “寿星快出来吹蜡烛许愿呀。”   “天音天音,快来切蛋糕。”   “天音,谢云行还没来吗?”   最后一声来自周辰山,他往前走,大家都让开了路。   门把手被扭动,下一刻周辰山感觉到了阻滞,说:“反锁了?”   “天音衣服还没换好吗?难道睡着了?”   他嘀咕着,给谢天音打了电话。   门内,谢天音摸着谢云行的后颈示意他放松,几秒后和他分开,接通了电话。   “刚刚眯了一会儿,你们先下去吧,我很快就来。”   “行。”   周辰山应声,招呼大家下楼。   “我这有些码数宽松的衣服你能穿,但有些你可能就要将就了。”   谢天音站在衣帽间里,视线看向谢云行还没完全消下去的地方。   在他的注视下,那地方又把夏季轻薄的浴袍顶高了些。   谢云行有些僵硬地侧身,想到了之前,强行镇定地点头。   一楼,侍应生将大蛋糕用推车推出,摆在了长桌上。   周辰山看着和谢天音一起下楼的谢云行,有些诧异。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他怎么没看见?   管他的,不重要。   “天音,快来许愿。”   谢天音带着谢云行走到了人群中央,意思地闭着眼许愿。   他什么愿望也没有,自然脑海里也没有任何声音。   灯光配合地熄灭,加上屋外因下雨而昏沉,让烛火中闭着眼许愿的少年显露几分温柔圣洁。   谢云行跟着旁人唱起生日快乐歌,独占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谢天音吹灭了蜡烛,让谢云行和他一起切下蛋糕的第一刀。   方婕清旁边的女生有些诧异,撞了撞好朋友的手臂。   她小声问:“他们为什么一起切蛋糕,这什么情况?”   方婕清正准备回答,听见了旁边某位同学的暴言:“怎么还一起切蛋糕秀恩爱啊,也太甜了。”   另一位同学小声问:“这对吗?”   那个同学回答:“甜的话不止这对吧,我一扫好像挺多有情况的,学委似乎……”   方婕清立刻开腔:“咳咳……大家自己来拿东西分蛋糕吧。”   外面的雨势渐小,不到晚间就已经完全停了。   在散场的最后,所有的同学拿着饮料举杯,祝愿陌生或熟悉的彼此前程似锦。   谢天音看着他们青春的面庞,心想生命或许就是因这种已知的有且仅有一次才显得珍贵。   但如果可以选择,这种珍贵无足轻重。   “谢天音,回家了。”   谢云行微微拧眉,将已经恢复干燥的唱片放进谢天音的怀里。   谢天音走神了一会儿,被谢云行的动作唤回。   谢云行低声道:“我擦拭得很小心,应该没弄坏上面的刻痕,但我也不能确定它还能不能用。”   谢天音的唇角微扬,晃了晃说:“回家试试就知道了。”   他们乘车回了家,谢志辉正在家里办公,给他们送上了生日礼物。   他倒没有厚此薄彼,给了他们一人一套房。   “你们不是想上一个学校么,我就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段好的地方给你们买了对门的大平层,写的都是你们的名字,但还没装修,等过几天你们自己去看看要装成什么样。”   谢志辉倒是一点也不担忧两个人考不上的可能性,对他们很有信心,礼物也藏着私心。   他现在就是成对买成对送,两个孩子都很优秀,他希望他们能互相扶持,这样可以走得更远。   距离是很重要的影响因素,要是俩孩子一个住南一个住北,不怎么来往,感情就容易淡。   谢天音一如既往乖巧点头道:“好,谢谢爸爸。”   “谢谢爸。”   谢云行跟着道谢,虽然念出称呼的语气非常冷硬。   他曾经很清楚地意识到谢天音是凭借什么以他的兄长自称,如今更清楚地知道,这脆弱的羁绊靠谁在维系。   谢天音心情好的时候和他说他们是兄弟,想丢开的时候就说他们没有关联,似乎进退全由他一个人决定,怎么可以。   “你们喜欢就行,喜欢就行。”   谢志辉很久之前因为帮养子说话后,就再也没从亲生儿子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乍然听见还有些恍惚,忍不住露出笑容,念叨了两遍。   谢天音想试试唱片还能不能用,飞快回了房间。   在他独处的时候,424终于憋不住说话了。   424:【宿主,情况是不是太崩坏了,已经和任务要求的两模两样了。】   天知道宿主被按住的那一刻它有多么慌张,在看见一片屏蔽彩条的时候又有多迷茫。   它甚至反思自己是不是进错部门入错职,不然为什么主角就那样了。   “没关系,甲方验收了就说明没问题。”   谢天音在明面上已经不掩饰他的态度,仔细听着唱片机里传出的乐声。   音质还是有些影响,但问题不大。   轻快的乐曲环绕在房间内,乐符像是一群在丛林里飞舞的小精灵。   “这是什么?”   欣赏了一会儿音乐后,谢天音发现了摆在他电脑桌上的礼物盒,打开发现是一个U盘。   监控着主角动态的424回复:【主角给你的生日礼物,里面是他写的一个程序,他今天写完就放到你房间了。】   “他在准备好之后,就去拿这张唱片了吗?”   424:【对呀。】   房间内的乐声戛然而止,让424有些疑惑。   【宿主,你不听了吗?】   “它坏了。”   谢天音蹙着眉拿出了唱片,为原主找的不靠谱的办事对象而烦闷。   如果不是这样,这张唱片不会损坏。   他也就不会从欢乐明快的旋律里,听见不该存在的潮湿的悲伤。   ————————   是HE,所有人听我口令,不许自刀。 [24]养兄:24   谢天音将唱片放进收纳柜里,坐在了电脑前。   他拆开了生日礼物,随着程序读取安全完毕,一团白色的毛线球从右边咕噜噜滚到了左边,弹跳过他安装的游戏程序图标,一道黑色的弧线闪过,追着毛线团将它逼近角落,威风凛凛地踩着它舔爪子。   那是一只黑猫,它的眼睛却不像一般猫那样圆润,而是略微狭长近似于狐狸的形状,但因为画风的可爱性,并不显得割裂,反而显得很特别。   白色的毛团在抓咬下乱七八糟地在屏幕上滚动,黑猫趴在毛线的中心,身体代表了所有的横条,变成了一句‘生日快乐’。   这并不是一份华丽贵重的生日礼物,但它藏着的真心像蜂巢流淌下的蜜浆和苹果里的冰糖芯,于是期望之下的沉坠才越让人有踏空之感。   谢天音在房间里走了两步,拿出水喝了几口情绪才恢复如常。   “在他眼里,我是这样的吗?”   谢天音又坐回了电脑前,点了点屏幕上的黑猫。   由于他的电脑具有触屏功能,被点到的小猫似乎感受到了抚摸,做了一个弓身伸懒腰的动作后懒洋洋地趴下,白色的毛线球变得很小,被它的尾巴圈着。   谢天音左看看右看看,也没看出它哪里和自己相像。   他起身去了阳台,雨停的时候兰姨让人来打扫过,内里的雨渍已经被擦拭干净。   他趴在栏杆上,出声唤道:“谢云行。”   听见他声音的少年一边系着睡衣的扣子一边走出了房间,以眼神对他进行询问。   “你的生日礼物我收到了,制作得很可爱。”   “它暂时只有桌宠和搜索功能,我之后会给它添上更多模块。”   谢云行目前学得还有限,只雕琢出了初始版,打算以后不断为它添加新的功能。   这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好的礼物,但这份礼物永远可以变得更好。   “那张唱片能听吗?”   谢云行不想从谢天音口中听到任何婉拒的话语,他没忘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也没忘记谢天音那句‘摆脱’,所以说起了新的话题。   “可以。”   谢天音点头,没说它坏了,那样谢云行就会想起来它为什么而坏。   “你的冰箱里有我给你的礼物,记得去看,不过还有东西在我这里,你等我一下。”   谢天音说着回到了房间里,点开了电脑页面。   指令性的代码随着他指尖的点动不断出现,谢天音用最快的速度挂上了订单,而后退出清除记录,去茶几上拿东西。   424目瞪口呆:【宿主,你是把那五个人挂悬赏了吗?】   谢天音应答:【记得帮我盯着追踪,有人接单你记得交付。】   他对于蠢货很是厌烦,拿了钱却没有按要求办事的人更是如此,即使他们知情识趣没有索要尾款,他也没打算这么算了。   因为他卖了破绽,所以谢云行没有像原定轨迹里那样报警把他们送进去。   但既然要按照剧情走,这些人也应该要经历原定的事件。   弄坏了他的唱片打湿了他的纸蛙,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让人去钓个鱼教训一顿再把他们送进去,正好用原主打算给出的数额结算。   在谢天音处理事情期间,谢云行也打开了房间里的小冰箱。   内里除了几瓶水,还摆放了一个系着蝴蝶结的盒子。   谢云行将两个巴掌大的蛋糕拎了出来,通过透明的部分看见了漂亮的圆形糕体。   这是一个青提味的蛋糕,最外圈是切片的青提果肉,很有夏天的清新感觉。   蛋糕上似乎还写了什么,有着点缀,只是被不透明的部分挡住,要拆开才能看见。   谢云行走到阳台,等了一会儿看见谢天音拿着蜡烛和刀叉对他招手。   “我想了想,生日还是要过的,毕竟是和妈妈相关,所以我决定给你做一个专属于你的蛋糕,你喜欢吃青提,它应该会很符合你的口味。”   这个蛋糕是谢天音早上做好的,完成后放在了楼下冰箱,他拜托兰姨在谢云行出门之后,放进谢云行的房间里。   他不是一个擅长送礼物的人,尽管他知道谢云行最想要什么,但他实在不好在这个时候掏出超出时代的知识送到谢云行面前,那样太过突兀。   想到谢云行爱吃蛋糕,所以他亲手做了一个独属于谢云行的生日蛋糕,也算是给突然被吓到的小跳蛙一点甜食慰藉。   谢天音正准备把刀叉和蜡烛递给谢云行,却看见谢云行把蛋糕往他的方向递。   他怔了一下,这是要退还吗?   谢云行看着他问:“给我蛋糕却不为我庆生吗?”   “当然可以。”   谢天音意会,伸手接过,将蛋糕放在了阳台的桌上。   谢云行阳台空荡荡,花应该在下雨的时候被兰姨收了进去,的确是他这边更方便。   谢云行按住栏杆,微微俯身跳到了谢天音的领域。   谢天音摆好了刀叉,让谢云行解开系成蝴蝶结形状的丝带。   用果酱写的生日祝福旁,有一只用奶油画的纸蛙。   谢云行想到了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只谢天音折出来跳蛙,忽然意会到了什么。   他盯着蛙,陷入沉思。   “为什么是这个?”   谢云行的声音略显艰涩,看着活灵活现的纸蛙又看看谢天音,完全找不到它和自己的相似之处。   难道那天班会上的小程序游戏里,顶着老虎头像给他发了青蛙的人,就是谢天音吗?   怎么想谢天音也不是会自我评判为老虎的性格,但退一万步来说,老虎也是猫科动物吧……   在谢云行略带不自信的困惑声音里,谢天音扑哧笑出声,肩膀耸动乐不可支。   他澄清道:“那个是周辰山,而且这也不是青蛙,这是小跳蛙,它们是不一样的。”   “小跳蛙戳一下跳一下,多可爱。”   谢天音手肘抵在桌上,双手捧着脸对着谢云行解释,弯起的眼眸光亮灿若繁星。   一米八几自认为阴沉内敛的谢云行:……   他拿起了塑料刀,声音低哑道:“吃蛋糕吧。”   “等等,还没点蜡烛呢。”   谢天音立刻阻止,晃了晃盒装的彩色小蜡烛。   蛋糕的面积有限,十八根会塞得满满当当,所以谢云行以一代十,拿出了九根。   将蜡烛点上后,谢天音语音遥控关灯。   “谢云行,快许愿。”   谢云行看着在晚风中颤动的烛火,看着隔着一个蛋糕距离的面庞。   大雨后的天空被冲刷得格外干净,呈现宁静的蓝调时刻,谢天音含着笑意的眼眸跳动着焰火,美丽又纯粹。   谢云行闭上眼,许下了第一个生日愿望。   吹了蜡烛后,他们分食了蛋糕。   谢天音满意于自己做的蛋糕的味道,就算是5233来了,他也能说这个口味的蛋糕方面,他已经出师了。   不过蛋糕他还是没有吃完,因为他在晚上吃了不少东西,已经吃不下了。   剩下的当然由谢云行代劳,不过在某个对视的瞬间,顺滑甜蜜的奶油又融化在谢天音的湿热的口腔中,触碰过敏感的上颚,带来味蕾与心灵的双重享受。   谢天音跨坐在谢云行的身上,在黑夜渐渐到来后,才停止了纠缠。   “谢天音,”谢云行的气息不稳,手掌在谢天音的脊背上游弋,望着他的眼睛,呢喃道,“我们这样算什么?”   唇瓣在话语间厮磨,像是轻轻的啄吻。   谢云行终究还是没忍住,在又一次沉溺过后,将询问说出口。   他清楚,谢天音的态度远比他坦然和洒脱,仿佛他们接吻也没什么大不了,并不在意其中的伦理,也不在乎有多惊世骇俗。   他也清楚,这是因为谢天音没有真的把他当成弟弟,所以他对谢天音来说,到底算什么?   他在寻求谢天音的答案,也在寻求自己的答案。   在泥足深陷之前,究竟是心怀抗拒的就此抽身,还是心有不甘地就此下沉。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他想寻找一个更好的理由说服自己。   如果谢天音也和他一样,那么再好不过。   如果谢天音和他不同,那谢天音也不能这么轻飘飘带过,也休想就这么轻易地摆脱。   “唔……”   谢天音喉间溢出的气音绵长,有些诧异这个突然到来的问题。   对于不太抗拒的人界定关系是谢天音不太擅长的事,比如5233坚持认为她是他的干妈,为了共同目标牺牲的符修自称是他的挚友……   是吗,也许是的,但他不是很理解这些亲缘关系词语的意义,所以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谢云行的问题。   因为任务说他们是兄弟,所以他这样称呼,因为他很喜欢谢云行带给他的感觉,所以他接纳和追逐。   谢天音想了想,有些迟疑地回答说:“算乱/伦?”   谢云行:……   “你怎么又生气了,是也不高兴,不是也不高兴嗯……”   谢天音吐出被气急败坏的某人咬了一口的舌尖,上方溢出一滴血珠。   他故意这样取笑,没有将问题丢回,而是挑选了一个不会有争论的回答。   反派从不会陷入道德困境,他不在乎这个,就算身份牌是这样他都无所谓。   他漂亮的面庞透着无辜的神色,眼里却写满恶劣和狡猾。   谢云行舔去了他的血,扣着他的腰,拽着他沉迷。   铁锈般的腥甜气息在交缠中淡化,天边的月光被遮挡,在无尽的夜色里,谢云行注视着眼前令他迷恋的灵魂。   注视着他名义上的兄长,他曾经对立面的仇敌,他若即若离可恨可爱的情人。   ————————   腰太痛了啊啊啊所以今天写的慢了orz [25]养兄:25   浴室的镜子前,谢天音看着自己凝固着血点的舌尖,看清楚伤势后卷着收回,继续漱口。   冷水触碰着微肿的唇,带来轻微的麻意。   “要喷点药吗?”   谢云行捧着新拆开的杯子,和镜子里的养兄视线相对。   谢天音擦去脸上的水滴,不在意道:“不用。”   他从旁边拿了毛巾,谢云行则是在柜子里翻找新的牙具。   “你这么找不麻烦吗,干脆回你自己房间好了。”   谢天音不记得新的牙刷被兰姨收纳到哪个位置,也不是很理解谢云行的行为,有这个时间,都够谢云行在自己房间洗漱好回来了。   谢云行从下方的抽屉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神色淡然地回答:“和你乱/伦怎么会麻烦。”   他不想轻易脱离这个氛围,何况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谢天音的房间。   既然谢天音这么形容他们的关系,他当然要坐实一些,至少得在谢天音的床上过夜。   谢天音被谢云行学他说话的样子逗笑,便也随他去了。   时间还早,谢天音拿了手柄,打开了新买的游戏。   这是款冒险类主机游戏,有着大量解密和战斗环节,他对游戏里的潜行刺杀玩法很感兴趣,立刻沉迷了进去。   谢云行从浴室出来时看见的就是他兴致勃勃玩游戏的画面,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干扰他,借用了他的电脑听课。   三个小时后,谢云行看了一眼时间,望着换了个姿势打游戏的谢天音,提醒道:“时候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谢天音忙中抽空回应:“你困了就先睡。”   谢云行微微皱眉,戳了戳屏幕上趴着的小黑猫。   正在打瞌睡的桌宠被打扰地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和某人一模一样。   又两个小时过去,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一点。   谢云行看着依旧精神奕奕的谢天音,垂下眼眸地转动着手上的笔。   如果谢天音一直是这样的作息,那他就明白为什么他总是那么缺觉。   他总是这样,罔顾他并不算健康的身体状态。   清晨五点半,晨光熹微。   谢天音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将手柄丢到了一边,忽地听见身后响起的声音。   “你不玩了吗?明明即将通关了。”   谢云行看着骤然黑下的电视屏幕,眉眼因心绪微沉。   他看着谢天音因为卡在高难关卡连续尝试了二十多次,一次比一次顺利,这次明明即将通向结尾,谢天音却毫无预兆地退出了。   谢天音捂着唇打哈欠,点着头道:“我已经知道怎么通关了,没必要打完。”   谢云行低声说;“但这样无法存档,下次登录时不是又要重打一遍么?”   “是啊,但我已经玩腻了。”   谢天音已经尝试了所有不同的玩法,对这个游戏的兴趣到此为止,不会再看一眼。   他没有完美主义,也不在意结尾。   如果他喜欢什么事都成功什么事都尽善尽美的话,他早就进主角部门了,还当什么注定失败的反派。   “我休息了,晚安。”   虽然这款游戏没能坚持太长时间,但其实可玩性还不错,谢天音躺在了床上,心满意足地入睡。   困倦之中,他并未注意到阴影内谢云行怪异的安静。   他入睡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呼吸便趋向平缓。   谢云行看着电脑桌面上正在扑新玩具的黑猫,让屏幕休眠。   他走过客厅,捡起被胡乱摆放的手柄和抱枕,将它们归置好,走到了床边。   他和谢天音躺在了同一张床上,可他却没有先前设想时的喜悦,心不断向下沉。   他知道谢天音的散漫与游离,却在刚刚感觉到谢天音或许比他设想的还要无情。   他在追逐感兴趣的事物时,不加节制、不顾一切地沉迷,为此可以兴味盎然地不断尝试,但在唾手可得的时候,他又可以毫不犹豫地抛下。   这不合常理,大多数人会因为沉没成本或者不甘心,无论如何也会在得手之后再放弃。   可谢天音不会,仿佛那些时间精力心血全都不重要,他只要让他沉迷的瞬间,在脱离之后,他绝不留恋。   谢云行不可避免地焦虑,他要怎么样才能留住一只反复无常的猫?   谢天音丝毫不知道主角的心事重重,睡得格外香甜,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他被人抱在怀里,脚又被束缚住。   真没安全感……谢天音手胡乱地在谢云行的背后拍了拍,又昏睡了过去。   六月六日,天气晴。   谢志辉坐在餐厅里,看着另外两个空着的座位,有些奇怪地看向兰姨询问:“他们都还没起吗?”   这有些反常,天音有时候会赖床,但云行通常不会。   兰姨回答:“早晨没看见呢,应该是还没起,要我去敲门吗?”   谢志辉起身说:“我自己去吧,他们睡太久也不好,不然晚上睡不着,明天还得考试。”   兰姨:“好,先生,明天早上要炸油条么,图个好寓意。”   “不用,要每门真考一百他们俩得难受了。”   谢志辉摆手,这个寓意有点不太适合高考。   谢志辉上楼,先到了谢天音的房间,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谢天音因胸口传来的濡湿感身体轻颤,推了推贴着他的谢云行。   他咬着指腹声音含糊地提醒道:“这次没有锁门。”   “天音,醒了吗,我进来了?”   谢志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入,谢云行用犬齿磨了磨才松口。   “不能再睡了,下午吃……嗯?”   谢志辉打开门,看见面前的亲儿子愣了一下。   “我敲错门了,我本来想叫你哥哥再叫你的,你也快收拾一下吃饭吧,明天……我没走错,你怎么在天音房间?”   谢志辉边说边朝着另一扇门走,但看到方位后察觉到不对,左右看了一会儿,才确定他没走错。   谢云行:“复习。”   他吝啬地吐出两个字,丝毫没有欺瞒父亲的愧疚。   他其实还挺想说出谢天音对他们关系的那句形容,眼前人的神色一定会非常精彩。   谢志辉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融洽到了可以睡在一块后,面带欣慰地叮嘱:“那你叫天音起来吃饭,今晚别复习得太晚。”   谢云行坦然地点头,关上了房门,并且反锁。   还在门口,听见了锁芯转动的谢志辉:……   算了,反正这孩子就爱锁门。   谢云行看着谢天音的胸口,提议道:“过会儿再下楼吧。”   “那时候饭都冷了,你帮我拿下创口贴。”   谢天音用毛巾擦拭着残留的水痕,看着上方的咬痕,知道它一时半会消不下去。   谢云行微怔,步伐有些仓促地向外走,翻找着医药箱。   热意顺着他的脊背烧到面颊,让他的耳垂也染上红意。   明明是遮挡,为什么比显露还要显得……   以至于让他觉得他似乎做了非常非常过分的事,但其实他只是轻轻地咬了咬,已经十分克制。   谢云行握着创口贴的盒子,手指微微收紧。   谢天音拆开盒子,从里拿出了两个创口贴。   这是兰姨准备的药品,买了可爱的风格,外表呈现天蓝色,上面印了线条小狗。   谢天音觉得一只手撩着不方便,咬着衣服下摆对准位置贴好。   外凸的软痕被压下,在衣服下落遮住时,看不出任何端倪。   “好了。”   谢天音抬起头,正准备走向门口时,又被推回了床上。   宽松的T恤被撩起,指腹来回抚弄按压着被遮挡之地。   “唔……别撕开了……省得我一会儿还要再贴……”   “好。”   谢云行应声,绝对遵循兄长的意志。   亲吻交换着气息,传递亢奋的痴迷。   创口贴没有被撕下,但它的周围布满了它覆盖住的痕迹。   ————————   目前还在腰以上亲亲舔舔啦,腰还是痛短小一下qwq [26]养兄:26   谢天音在吃完饭后撕掉了创口贴,较为脆弱的地方已经看不出充血的迹象,但其他痕迹依旧牢牢盘踞在上方。   即使在第二天考试到来时,也同样没有消散。   宽松的衬衫遮住了胸前斑驳的吻痕,他拿着装有准考证的袋子,和身旁的谢云行一起进了学校。   “他们没有落下什么吧?”   谢志辉一直表现得很平静,到这会儿迟来的紧张忽地泛涌。   兰姨看着自己打勾的备忘录,点头道:“我检查了几遍,应该没有。”   “等考完试后,他们就要去云京了,唉,南城又不是没有好的学校,他们非要跑的那么远干什么。”   谢志辉想着两个意气风发的儿子,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伤。   他发愁地说:“尤其是天音,北方多冷啊,他又体弱,到时候身体更难受,我得让云行好好照顾他才行。”   正在找考场的谢天音鼻子莫名鼻子发痒,他忍不住揉了揉,眼前出现一张纸巾。   “我的考场就在前面,”谢云行停下脚步,在谢天音接过他手上的纸巾后,说,“考试顺利。”   谢天音弯唇:“好,也祝你顺利。”   他知道,谢云行一定会顺利。   这将是谢云行波澜壮阔人生的起点,也是最微不足道的部分。   时钟上的指针跳动到时间点时,铃声响彻整个校园。   谢天音看着手上的试卷,写的速度很快,到阅读题才慢下来。   他并不打算有个多么惊人的成绩,只想保持原主的水准,考出和原主一样的分数。   但语文不同于别的学科,在某些题目上并不好控分。   写完所有题目后,谢天音看了一遍试卷,将把控好的情况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后,无所事事地在草稿纸上随手涂画。   没多久,纸上就出现了一只捧着小蛋糕的纸蛙,它虽然一脸严肃,但旁边绽放着小花,能让人感觉到它的心情特别美妙。   谢天音看着时间,又在纸蛙旁边画了一串饱满的提子,想了想,又画了一台电脑、一只松鼠、一条鱼、一包白砂糖、一瓶醋、一头小猪……   424在宿主观察日志上跟着记录,用内置的拍照功能记录下了这张纸。   另一间考场,将试卷检查了几遍的谢云行拿着黑色签字笔在草稿纸上画线条小猫。   小猫开心、小猫睡觉、小猫跳楼……谢云行想了想,在楼底下画上厚厚的软垫。   停笔的铃声响起后,谢天音刚好画完焦糖布丁。   他合上笔盖,拿着东西离开教室。   餐厅里,谢云行看着出现在面前的甜点,在谢天音催促的目光下吃进口中。   谢天音:“好吃吗?”   谢云行不解其意,诚实地点头。   “我就知道你喜欢。”   谢天音满意地点头,他果然没画错。   谢云行低头看着布丁,唇角也跟着上扬。   下午数学场的草稿纸上,多了一只爪拿搅拌棒头戴厨师帽的威风小猫。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当最后一次交卷铃声响起时,许多人的人生在这一刻被翻页,进入了新的篇章。   班级群里有人提议进行一次聚会进行留念,但这个计划最后也未成形,有的人已经离开南城去往别的城市,有些人在高考前就已经远赴重洋。   周辰山约了谢天音小聚,约在了一个会所的包厢里。   谢天音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倒是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景象。   “天音来啦,来打牌啊。”   周辰山几位家境差不多的朋友坐在一旁打牌,看见谢天音进来对他招手。   “我等会儿再来,辰山呢?”   谢天音扫了一圈,没看见周辰山的人影。   眼前这些人也算是原主的朋友,他们从前在一个圈子里玩,只是在原主真家少爷事件爆出后,他们或多或少对原主淡了些,只有周辰山依然如初。   在周辰山的态度和谢志辉对外表态下,他们也恢复了之前的热络,谢天音懒得像原主那样维系关系。   他和周辰山保持联络是出于任务和原主的人设,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物不在他的记忆范围内。   “他寄存在这里的酒好像出了什么问题,他在处理。”   回答的是方婕清,她旁边坐的是林竹杏,也就是那位花钱买小程序婉约表白的女同学。   “看来他今天要把每个人都灌一遍了。”   谢天音看着桌面上摆的齐整的酒,已经预料到了周辰山一会儿的举动。   方婕清点头笑道:“是啊,他说这是离别派对,要和大家不醉不归。”   谢天音:“他就要走了吗,我以为还要一段时间。”   方婕清:“本来是还有一段时间,他和我申请的不是一个学校,我打算先走的,他说先过去陪我,所以我们明天就走了。”   谢天音了然:“难怪他和我强调我一定要来,不然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这么说,你们俩是彻底成了?”   林竹杏贴到方婕清身上,对着她挤眉弄眼。   “没错,昨晚他向我表白了,也算是正式确定关系了。”   方婕清面颊微红,她似乎不太习惯别人打趣她,立刻转移话题问:“你呢,那谁还在南城吧,上次表白他没有回应,不再去尝试一下?”   林竹杏摊手道:“我已经放下了。”   方婕清压低声音惊呼:“啊?你暗恋一年半,为了和他暗示还大费周章,结果就这样放下了?你不喜欢他了吗?”   “还喜欢,但我已经表白过了,我的心愿已经完成,一切都结束了,所以没必要再提起。”   林竹杏觉得,她已经圆满了,但好友的脸色显然不这么觉得,她看着眼前的两位,反问道:“很难理解吗?”   谢天音:“不难理解。”   方婕清:“非常难理解。”   林竹杏只好继续解释,强调地说:“就像我想和他接吻但不想和他上床,懂吗,喜欢和恋爱是两回事!”   谢天音再度表示认同,他懂。   他喜欢和谢云行接吻的快感,那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满足,有别于单纯的性。   方婕清疑惑:“可是喜欢不就想要在一起吗,就像从接吻开始到后面也自然而然……”   谢天音觉得,她说的好像也很有道理。   因为喜欢而去做一件事,继续向下延伸,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林竹杏察觉不对,立刻打断:“等等,什么自然而然,你不会……”   方婕清摇头,周辰山在此刻拿着酒进来。   他看见谢天音眼睛一亮,立刻对着谢天音招呼道:“来尝尝我最喜欢的一款葡萄酒,这下考完试,可不能拿菠萝啤打发我。”   谢天音点头:“放心。”   精灵族好饮乐,他当然也喜欢喝美酒,只是看场合而已。   周辰山给在场的人都倒了一杯,还把桌上摆着的酒散到每个人面前。   “能喝多少代表有多舍不得我啊,不喝吐就是对不起我,小方不用,我和她一块走。”   周辰山拍手说,那帮打牌的朋友和林竹杏纷纷起哄。   周辰山凑到谢天音身边,低声道:“你意思意思就行。”   “没关系,提前祝你们一路顺风。”   谢天音倒了一杯葡萄酒细品,笑着对着周辰山举杯。   周辰山推荐的这款酒确实不错,其他人玩骰子玩游戏,谢天音坐在旁边慢慢喝。   随着不断酒液摄入,笑闹的背景音逐渐远去,恍惚间如同从前宴饮时同伴的欢笑。   “谢天音,谢天音,回家了。”   “嗯?”   谢天音掀开了沉重的眼皮,从鼻腔中挤出疑惑的气音。   被酒精麻痹的神经带来昏沉的晕眩,眼前低头看着他的人脸庞模糊,那双黑沉的眼眸却很清晰。   “谢云行?”   谢天音在迷蒙中想起了他的名字,也逐渐看清了他的五官。   这双眼睛刻在他觉得欢悦的记忆中,联结着快乐,没有苦痛。   ————————   喝酒小猫被带回家[亲亲] [27]养兄:27   谢云行接到电话的第一瞬间就赶来了周辰山说的地点,推开包厢门,看见了人堆里安静坐着的谢天音。   明显喝醉的少年撑着头看着人群,面颊布满酒意引发的潮红,眼神分明空茫迷离,却让人觉得他有着置身事外的清醒,以至于在热闹中显得形单影只。   谢云行轻声叫着他的名字,低声道:“回家了。”   被他注视的少年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在分辨他是谁,没过一会儿露出了笑容。   “谢云行?”   “嗯,能站起来吗?”   谢云行低头,想将他扶起,却被他搂住了脖颈。   温热的触感忽地落在唇上,谢云行眼眸睁大,没时间反应谢天音的大胆,下意识地扣住他的后脑让他埋在自己怀里,眼神扫过了周围的人群。   好在周围的人都不太清醒,因上头大声说着话,没人朝着他们的方向看。   谢云行松了口气,不想让谢天音染上非议。   当放松下来后,谢云行感受到了颈窝里传来的湿软触感,伴随着滚烫的呼吸,往他的皮肉下渗透。   谢云行松开了按住谢天音的手,那舔吻便从颈窝落在脖颈,柔软的唇瓣蹭着他的喉结。   “为什么不让我亲?”   谢天音仰头看着他,覆着一层薄薄水雾的狐狸眼内满是困惑。   谢天音想到了什么,探出舌尖展示后收回,一本正经地说:“舌头已经好了。”   前两天因为他的舌头被咬破所以会疼,加上要考试,所以不亲,但现在为什么不可以?   包厢的灯光炫丽昏暗,在光影之间,嫣红的舌尖吐出湿漉的甜腻的气息,在饱满的唇瓣上留下薄薄水光,开合间直白的询问和认真的声明,让漂亮的眉眼越发秾丽多情。   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索求,让人想要无所顾忌地沉沦。   细密的快感啃噬着跳动的心脏,谢云行紧绷的神情写满隐忍,压下快要冲昏理智的悸动,声音低哑道:“先回家好不好?”   他沙沙的声音像葡萄酒冻成的冰沙,让谢天音回味起了刚刚的滋味。   他低头拿起酒杯,却发现已经倒空了。   他想去找旁边的酒,视线却陡然上升,脚下轻飘飘地被带着走。   谢云行把谢天音扶了起来,搂着他走向门口。   “你是谁,你干嘛……哦……原来是你小子来了……”   被灌得晕晕乎乎的周辰山看见有人扶起谢天音往外走,身体摇摇晃晃地冲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酒。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接天音吗,就是想告诉你,别以为我走了天音就没人罩着了……你……”   周辰山说着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地跟着谢云行出门。   “你为什么在那个程序上给我发只青蛙?”   谢云行没听他嘟囔什么,突然想到了这件事,有此一问。   “那是癞蛤蟆!”   周辰山强调,要不是找不到那个图标,他才不会发青蛙,虽然王子变青蛙、青蛙变王子也没错。   “你真的很让人讨厌,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比得上天音。”   周辰山纯恶意,谢云行的眼睛太沉了,让他看得很不舒服。   这种人没本事就是膈应人的癞蛤蟆,有本事更不得了,他要是存心报复,天音不知道会被折腾成什么样。   “你女朋友说得没错,你比我爸还要多管闲事。”   谢云行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并不在意他的评判。   他根本不会和谢天音进行比较,他倒希望谢天音可以像以前那样对谢家孩子的身份执着些,那样他也能晚一点对他失去关注。   但不在意的轻慢,是谢天音灵魂的一部分,他的捉摸不定带来魅力的同时,也让人痛恨。   电梯到了,周辰山因喝蒙而迟钝的大脑,在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下谢云行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气得狂按电梯。   他怎么就比谢叔叔多管闲事了,内涵他是恶公公是吧!   有些站不稳的谢天音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耳边嗡嗡,他还在找酒,但视野内一片空。   车子发动时带来轻微的失重感,谢天音看着飞快向后的景物,迷蒙中忘记了身边人刚刚对他说的话,问:“我们要去哪儿?”   谢云行按起挡板,再一次回答道:“回家。”   谢天音若有所思,要回哪里?   精灵之森已经毁了,5233的大庄园也只是暂居之地,3564住的雪山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还有很多很多地方,他已经记不清了,所以要往哪里去?   算了,不重要,哪里都可以,哪里都一样。   他的思绪正跳跃着,忽地被手上的热意拉回。   谢云行抚着他左手上的伤疤,让他的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   谢天音的视线又一次落入令他熟悉的眼睛,浮起的杂乱的思绪被抛到了一遍。   “现在可以亲。”   夏天里葡萄酒味的冰沙摇晃,落在他的耳边。   谢天音贴近,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他忽地停下,回想到什么似的说:“还没到家。”   在这一瞬间,谢云行几乎以为谢天音没有喝醉,然而谢天音的眼睛并不清明,只有一片迷幻。   他的眼角上扬,给人一种似笑非笑的狡黠和得意,可仔细去追寻,又只是一派可爱的无辜,仿佛出于真心。   谢云行按住他的后颈,气恼地在他的唇瓣上轻咬,然而舍不得用力。   无论谢天音真心或假意,他都不想错失时机。   面对反复无常的猫,要把握住他每一次的欢愉。   夏天的风从未合上的车窗里吹进,在播放的车载音乐的声音里,若有若无的声响被掩盖。   谢天音喜欢看着谢云行的眼睛,但是在接吻时睁着眼睛似乎会破坏那份沉浸,于是在喘息的间隔里,他会捧着谢云行的面颊,含着他的唇瓣描绘纹路,偶尔亲吻他的眼尾。   谢云行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从不打扰谢天音这份兴致,在索求时加倍表明他的意动。   到家时,谢天音是被谢云行抱下车的。   有别于去往医务室时的疏离,他选择了最轻松也是最亲近的姿势。   “哎呀,怎么喝成这样。”   兰姨的女儿已经出院,她便又回了谢家,看见谢天音在谢云行怀里因喝酒满脸通红的模样,忍不住担忧。   “我等会煮点醒酒汤。”   兰姨一边说着一边跟着谢云行上楼,快走了几步到他前边,打开了谢天音的房门,方便谢云行把人放进去。   “兰姨,打开我的门,他今晚在我这里休息,方便我照顾他。”   谢云行停在了自己房间前,对兰姨进行示意。   鉴于谢天音在自己房间肆无忌惮地玩游戏以至于作息错乱的模样,他觉得还是把谢天音放在自己房间比较合适。   兰姨愣了一下,想想也有道理,她打开了门,下楼去厨房煮汤。   谢云行进到房间,没有第一时间把谢天音放下,而是抱着他去了浴室。   智能浴缸在他从会所接到人时就已经开始放水保持恒温,沐浴球在水缸中浮出淡青色的泡沫,散发着提子味的甜香。   “要我帮你吗?”   谢云行贴心地问,他放下站不稳的养兄,扶着他询问。   谢天音的心口被谢云行的指尖掠过,在微痒的触感里,在身体滑下又被捞起之间,微微鼓起的珠粒碾过谢云行冰冷坚硬的纽扣。   谢天音的喉间溢出含糊的软声,没有在意谢云行刚刚说了什么,环住了他的脖颈,挺着胸膛上下轻蹭,追逐着那火烧似的尖锐的痒意后泛起的感触。   思绪颠倒,意识被腐蚀,被困在厚重的玻璃瓶里,任人随意摇晃。   谢天音的身上有种特别的坦诚,他并不觉得享乐是一件多么难以启齿的事,所以从不掩饰他的好奇和沉迷。   单纯的、放纵的,催着人心跳在耳膜里鼓动,血液燃烧。   清甜的提子味与奶油的甜腻交融,泡在水里的谢天音像是他亲手制作出的蛋糕的拟人,谢云行依旧是那个品尝者。   谢天音的手脚用不上力,需要借助谢云行才能保持平衡。   谢云行悉心地将泡沫涂满谢天音的脊背,帮他洗去夏日汗水带来的粘腻。   谢天音浑身发热,酒的后劲在他的脑子里沸腾,水温加速了这一切,而在感知之中,最滚烫的是谢云行的体温。   喝醉前听到的话在他脑海里复现,那是他都赞同的声音。   似乎再向下些,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吧?   所以在谢云行的手离开时,他伸手握住。   他歪头问道:“不继续吗?你的反应明明很明显。”   他知道整个完整的过程,如果谢云行很想的话,他可以尝试往更深处体验。   谢云行和他进行亲吻的理由不同,无论是为了单纯的性还是恋爱的性,谢云行应该都想要做到最后吧。   或许他也会喜欢?没有试过,他不知道。   在理智被压缩的情况下,他难得的善解人意,却撞入谢云行沉沉的眼。   “你以为我把你当什么?”   谢云行的面上有着不明显的愠怒,他反扣住谢天音的手,拢在了掌心。   他知道谢天音主动的情态,那是不需要询问自顾自地目的明确的行为,他明明应该为谢天音这种迁就而开心,却又让他产生一种被误解最终目的是这种事的委屈。   谢云行从不急着到最后,他清楚谢天音对他的感情还没有到那一步,那么即使是他的默许,又和趁人之危有什么区别?   诚然,谢天音是他欲望的载体。   他想,但不是想以这种方式。   谢云行是个很有道德感和自我坚持的人,他不想这样草率又含糊地快进到那一步。   他不要一时的畅快,他要谢天音真的看清真的在意。   他要长长久久。   ————————   因为腰还没好所以有时候会晚一点,但我尽量准时! [28]养兄:28   “所以,你不要吗?”   喝醉的谢天音不能很好地理解谢云行话语里的意思,只是追寻着心中的疑惑询问。   谢云行真是他见过最口是心非的人类,谢天音感受着顶着他腿根软肉的事物,因水汽而湿漉的身体被这份高热浸染。   “我要,但不是现在。”   谢云行这样说着,只是又做出了与话语相反的动作。   谢天音感受到他扶着自己的腰,手掌向下,感官与言语相悖,让他的思绪越发混沌。   “不用管我,靠着我,我帮你洗干净。”   谢云行松开了对谢天音手的桎梏,触碰到了谢天音的。   任何事情都是徐徐图之,他想要谢天音舒服,想要谢天音更习惯和他接触,想要谢天音主动对他更感兴趣,就要先让谢天音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再者而言,照顾醉酒的哥哥,将他全部都洗干净才算合格吧?   “等等……什么……”   谢天音声音含糊,软在了谢云行的怀里。   那是除他以外从未有人触碰过的禁区,在此之前一直只被谢天音当成身体所需的性征表示。   即使是置身于激素旺盛分泌的生长期,谢天音对此也反应寥寥,他实在感受不到机械性动作带来的微末快感里蕴含的乐趣,所以向来置之不理。   他将追逐的快感和性分开,自然也没有想过更进一步,所以一时间因陌生的触感而猝不及防。   谢云行的手和他手指的细嫩不同,触感并不软滑,甚至有些粗糙。   那是经年累月粗活中结出的茧,但在回谢家后,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调养,却也没有到刺人的地步,只是在柔嫩处的对比下,有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谢云行从小干农活,离开那座山后因为学历问题,大多做的也是苦力工作,因而他的手格外有力。   虎口处的薄茧因圈状向下磨蹭挤压着软肉,溢出的液体散在青提味的精油泡沫中,似乎也透着这样甜腻柔和的气味。   谢云行的性格沉稳,照顾人也格外仔细,未曾错漏任何一个地方。   谢天音因不太适应的陌生尖锐的感官反馈,眼尾泛红地咬住了谢云行的肩膀。   不远处装着精油球的淡粉色盒子落在他遍布水汽的涣散瞳孔中,在光的反射里扭曲成晃动的桃心。   水流因摆动泛涌,谢天音绷紧了身体,大脑一片空白。   “还好吗?”   谢云行亲着养兄的颈侧,在他的脊背上顺毛似的抚摸。   谢天音懒洋洋地趴在谢云行的怀里,好一会儿才说:“想喝水。”   谢云行起身,随意冲掉了身上的泡沫,去给谢天音倒水。   他俯身喂水的时候,反应之处并未随着谢天音那里一起消下,张牙舞爪地停在不远处,再往近些似乎就能贴在谢天音的面颊上。   “这算不算第一次合影?”   谢天音伸手接过了水杯,在喝水时微微前倾,在贴近事物后对着谢云行举杯。   狰狞丑陋极具侵略性,与他色若春花的面颊在同一处,他的笑意仍有醉态,仿佛毫无不对地饮水。   “哇唔,它还会跳。”   在谢天音略带惊奇的声音里,谢云行难得失态,发出了明显的吸气声,狼狈地向后退。   “谢天音,不许这样。”   谢云行的理智被击溃,连组织话语都显得艰难,几乎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警告。   谢天音怎么能这么……这么……   简直犯规。   “我说得不对吗?”   谢天音看着浑身上下变成红色的小跳蛙,双手捧着水杯,看起来乖巧无辜。   只是他眉眼间的慵懒冲淡他神色中的疑惑,显现出好整以暇的恶劣。   谢云行很少会对自己才说出口不久的话产生反悔的念头,但在几乎淹没一切的情潮里,他想要让谢天音知道这样挑弄的下场。   等到谢天音自食恶果的时候,他最好还是这样笑着。   兰姨端着醒酒汤来敲门的时候,谢云行正打开淋浴冲去谢天音身上的泡沫。   这个过程持续得稍长,被刺激到的谢云行弄出来后才用浴巾把人裹好抱到床上。   兰姨已经将汤放在门口,谢云行将汤端进来递到谢天音的面前,转身进了浴室清洗浴缸。   白色的泡沫和同色的其他物质随着水一起涌向出水口,抹去了一切痕迹。   躺在床上的谢天音打了个呵欠,他的这具身体精力不足,喝完了一碗汤后,他揉着被磨得发烫的左手掌心,闭眼沉沉睡去。   不知道因为喝醉还是他已经习惯了谢云行没有安全感抱着他的睡姿,这个晚上他一次也没醒过。   次日依旧是个晴天,烈日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中央空调安静地运转,在恒温的舒适环境里,谢天音睁开了眼睛。   大脑遗留了宿醉的后遗症,泛着轻微的痛意。   谢天音按着胀痛的太阳穴,拧着眉心情不算太好。   这具身体的酒精耐受力比他想的还要差劲,他端起了手边放着的水,发现居然还是温热的。   甜甜的热蜂蜜水下肚,缓解了些许不适,让谢天音的脸色晴朗了些,也就在此时,昨晚的记忆复现。   他不属于喝醉后会断片的那一类人,但也无法将每件事都记清楚,因此脑海里只出现了一些片段。   他被谢云行接走、在车上谢云行说带他回家、在接吻的时候他把决定权交给谢云行,有些跃跃欲试地想往下……还有谢云行说的话。   再之后,谢云行似乎帮他服务了一下。   记忆告诉他体验感很不错,但隔着记忆厚厚的一层,那种感觉像是水中浮冰,随时化在水里,感知得不算清晰。   谢天音略有些遗憾,太可惜了。   还有谢云行的态度……真是奇怪,他提议的时候,他为什么会不开心呢?   虽然这样评判,但谢天音的心情也奇怪地变好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发现身上只套了件宽大的T恤。   没去想谢云行怎么没到他房间拿睡衣,谢天音踩着拖鞋,走向了盥洗室。   盥洗室的门锁着,里面传来洗漱的哗哗水声。   一门之隔,谢云行正在搓洗内裤。   洗好衣服后,他打开了门,看见了空荡的床。   那种失落感刚涌上心头,谢云行就看见了拎着水壶在阳台浇花的少年。   谢天音穿着他的衣服,宽松的衣摆下是光洁白皙的长腿。   他沐浴在暖阳中,如同美丽的令人炫目的野蔷薇。   谢天音向后看,摸着花的茎叶说:“它被你照顾得很好,再过两个多月就会开花了。”   他对上谢云行的眼睛,弯唇道:“我昨晚也被你照顾得很好,谢谢。”   “不用和我说谢谢,毕竟我们是兄弟。”   谢云行再一次复述了谢天音的话,表明他的态度。   他从谢天音的眼神中知道他还记得昨晚的事,只是不知道他记得多少。   谢云行紧盯着谢天音的眼睛,声音低哑地询问:“你还记得昨晚你做了什么吗?”   “我做了什么?”   谢天音故作疑惑,以为谢云行会和他提起自然而然的那件事,却从谢云行的口中听到了毫不相关的词汇。   “合影?我喝醉了要和你拍照吗?”   谢天音犹疑地指了指自己,他不记得他有这种喜好。   【424,我昨晚发酒疯了?】   不应该,拍照并不在他的行事习惯内。   424:【对不起宿主,我不清楚,那段时间我看不见也听不见。】   为了尊重员工的个人隐私,它看到的画面会有相应的模糊处理,音画都是如此,昨晚宿主被主角抱进浴室后,它就进小黑屋了。   唉,自从主角莫名其妙以后,屏蔽常伴它身。   谢云行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下次不要喝太多了。”   谢天音也没纠结这件事,点了点头。   对他来说,喝不畅快的话,还不如不喝。   他们下楼的时候,谢志辉已经去公司了。   兰姨将饭菜端上桌后,让其他人去楼上房间拿脏衣篓下楼清洗。   谢云行路过,不经意地说:“我房间里的衣服洗干净后,放回我房间就好。”   负责打扫房间的佣人点点头,表示清楚了。   谢天音在吃饭的时候看到手机上的消息,得知周辰山已经和方婕清坐上了飞机,离开了南城。   几天之后,谢天音和谢云行也暂时离开了南城,去往云京看谢志辉给他们买的房子。   谢天音本来不打算出门,对他来说看房子的全景设计图也一样,但谢云行提议去云京逛逛,这样更好地布置以后的居所,他便也应答了。   谢志辉买的一梯两户的房型,很是为兄弟俩的清净考虑。   谢云行看向谢天音,询问道:“你有什么比较喜欢的风格吗?”   “我都可以。”   谢天音对于住处不怎么挑剔,只要舒适他不管什么风格都可以,没有特别的偏好。   谢云行:“那我来安排?”   谢天音点头。   谢云行:“那我把中间打通,这样更方便。”   谢天音没问方便什么,因为他知道谢云行一定会重复他曾经说的那句话。   啧,眼前的毛胚房似乎都变得让他有些期待了。   他们在云京停留了一段时间,在高考出分时才回了南城。   一切都如原定轨迹那样运行,谢云行和谢天音先后接到了招生办的电话。   暑热过后,他们到了云京大学报到。   根据学校的规定,所有人都要入校军训,等到两个月后才能打申请离校居住。   谢天音拉着行李箱站在了分配好的宿舍前,听着424的提示音。   【宿主,新的任务节点到了,请尽快完成抹黑造谣主角的任务。】   谢天音看着正在帮他铺床的谢云行,不太在意地应下。   ————————   [粉心][粉心] [29]养兄:29   原定命运里,原主在高考结束后被谢云行套了麻袋打断了手。   这来自于谁的报复原主心知肚明,所以他越发怀恨在心。   反派总是越挫越勇的,即使交锋屡屡失利,他们也会迎难而上,所以原主跟上了谢云行的步伐,和他报了一个学校,并且说动了谢志辉把他们安排在一个宿舍里。   原主深知先入为主的重要性,所以决定在最开始就给室友留下谢云行的坏印象,用他惯用的茶言茶语抹黑造谣谢云行。   不过谢云行并没有在乎他的招数,很快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写了小软件赚钱,搬出了学校,专心上课和研究技术。   见不到人的情况下,原主的百般手段也无法奏效。   不过就算没有效果,这也是必须要做的任务,但对于谢天音来说,这实在没什么难度,根本不用费心思。   在谢云行拍枕套的时候,谢天音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腰。   “怎么了?”   谢云行先抓住了谢天音的手握住,才回头看他。   谢天音弯起眼眸看着他,随意编造着谎话道:“我早上做梦梦到你了,你猜我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什么?”   谢云行捕捉到谢天音笑眼里的意味深长,知道这是他想要逗弄他的前兆,顺着他的话向下问。   “高三最后一节游泳课,你还记得吗,那天在水里,你掐着我的脖子威胁我离你远一点,不过在梦里不是这样。”   “梦里你亲了我,只是刚亲到,我就被你叫醒了,所以你想不想再试一次?”   谢天音仰着头点了点唇瓣,对谢云行眨了眨眼睛。   “现在?”   谢云行靠近,即使语气稍有迟疑,眼神却已经望向了宿舍留有缝隙的门。   他们来得不算早,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到了,东西已经摆好,只是人不在宿舍里,不知去哪儿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谢天音捧着他的脸让他的视线落回自己身上,回答道:“没关系,这样正好可以听见脚步声。”   事实上走廊上的脚步声略有些嘈杂,但他们宿舍在楼道最里一间,除非是室友,否则不会走到他们门前。   不过谢天音清楚,他们的室友已经走上楼梯,正在朝这个方向而来,424正在实时报道呢。   谢云行欣然接受了这个理由,朝着谢天音贴近,却被他抵住了肩。   谢天音指了指谢云行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狭长的狐狸眼上扬,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喜欢这种风格?”   谢云行的眼神古怪,心情微妙,但还是配合地伸出手,掐住了谢天音的脖颈,将他抵在衣柜上。   他没有太用力,却也没有太敷衍,迫使谢天音仰头,低头靠近。   “等等,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门外的人表情失控,快步走进来阻止。   差点碰到谢天音嘴的谢云行:……   他扫了正义室友一眼,松开了手。   “别担心,我们只是在闹着玩,他是我弟弟。”   谢天音站在了谢云行身前,刻意让室友看见他眼里的紧张,以至于他挤出来的笑容落在旁人眼里都有些勉强。   来人看着谢天音的脸有些晃神,然后面带尴尬地说:“哇,你弟弟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哎,他来送你上学吗?”   “他也住这里,我们一样大,我是他的养兄,他睡这个床,我叫谢天音,他叫谢云行,同学你呢?”   谢天音指了指谢云行的床铺,对着穿着一身潮牌的正义室友发出询问。   “我叫尤鑫磊,睡在一床。”   尤鑫磊也进行了自我介绍,看了一眼高大阴沉看起来就不好惹的谢云行,心里了然。   原来是养子,难怪在学校第一天就被霸凌还不敢吱声,不仅如此还赶紧为人解释,想来在家里过得也不怎么样。   什么年代了,还有大少爷和他的陪读呢。   尤鑫磊心里对谢云行鄙夷,面上却不显,想着一会儿怎么和人吐槽。   谢云行已经被谢天音做了介绍,便也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谢天音。   他当然感觉到了谢天音的反常,按照谢天音的性子,他应该懒得解释那么多才对。   不过谢天音想玩,他也就由他去了。   谢云行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也不在意这一时的误解,因为他们至少得在这宿舍住一个月,他怎么对谢天音,旁人自然知晓。   424略带兴奋地通知:【恭喜宿主,节点任务已完成。】   424简直星星眼,宿主太厉害了,居然能让主角配合他完成任务,虽然是什么倒反天罡,但真是它们反派部门的骄傲,这就是优秀员工吗,太有实力了!   必须记在工作日志里!   谢天音没有任何反应,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明文规定的规则是不可违背的,也是呆板的,世界意识只看全局只求稳妥,哪里会在意主角是因感动而落泪,还是因痛苦而落泪。   这很好,这正是他想要的。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寝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谢天音在挂衣服,谢云行在铺他的床,尤鑫磊在整理书桌安装键盘,没多久,选在靠窗紧挨着一床的三床室友也回来了。   他叫任吴,看起来是个标准的理工男,穿着格子衫戴着厚厚的眼镜,个子不高,人很瘦,看起来有些木讷。   谢天音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柜,帮着谢云行从行李箱里拿衣服,从贴身衣物里看见了明显格格不入的两条内裤。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分别是他在生日那天给谢云行穿的和他喝醉那天自己穿的,谢云行怎么都捎来了,这尺寸他也穿不下。   “你怎么把它们也带来了?”   “保留我们乱/伦的证据。”   面对谢天音的疑惑,谢云行坦然地拿起两条内裤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自己的贴身衣物间,仿佛它俩就是原住民。   当然,这句见不得光的回话他放低了声音。   谢天音捏着下巴不语,和424说:【他真奇怪,对吧?】   拿裤子算什么证据,要保留也应该保留一些更有力的东西吧?   424附和:【嗯嗯。】   他要是不奇怪怎么会突然亲你,真是可怕得很。   一人一统虽然鸡同鸭讲,但莫名地达成了一致。   整理好东西后,谢天音和谢云行在学校里逛了一会儿,又去看了装修中的房子,回学校食堂吃了东西才回了寝室。   夏天天气热,谢天音先进了浴室,洗好后上床玩手机。   没一会儿隔壁床也传来动响,谢云行弯腰跨过中间的阻隔,颇觉不便地躺在了谢天音的床上。   他们的床上都安装了遮光的帘子,但谢云行没有挡住中间的部分,仅仅只遮蔽其他人的视线。   床位的宽度不大,谢云行高大的体格又很有压迫感,挤压的空间格外逼仄。   谢天音的眼前落下阴影,手机被人拿走放在了一边。   “不是说好了试试?”谢云行低头扼住了谢天音的脖颈,低声命令道,“谢天音,张嘴。”   他低低的嗓音带着些沙哑的笑意,在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变得有些冷酷,一如他从前在泳池边威胁谢天音的口吻。   暧昧的、危险的,于唇齿间倾覆。   对于谢天音来说,这种一种很新奇的刺激,望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在纠缠后舌尖舔着谢云行的唇瓣,略带兴奋地提议:   “有点不太像,你能不能表现得讨厌一点我?就像那天下雨的时候唔……”   谢天音的唇被堵住,他的眼里亮起星星,感受着谢云行眼里的波涛,觉得谢云行演得好好。   谢云行的动作难免变得粗暴,却不是因为表演。   他是真有些恨谢天音这种没心没肺,偏偏又无何奈何,因为他清楚谢天音不是在玩弄他,不是在咀嚼他的悲伤,他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而难过。   谢天音不在意,所以他感受不了。   谢云行并不是想从他身上索求什么,因为爱无法索求。   他也不知道要怎么留住谢天音,所以只能用力地纠缠着。   在交换气息的瞬间,让谢天音切身体会到他的感受。   来不及吞咽的唾液从谢天音的唇角落下,在被人为制造的黑暗中,仅有手机散发着些许光,照亮舌尖的水色。   谢天音抓着谢云行的袖子,在过分的侵入后汲取着空气中的氧气,但偏偏谢云行没有给他太多的喘息空间,在这种大脑微弱沸腾的状态中,他都没留心谢云行什么时候松开了手。   他的衣角堆叠着被推到锁骨下方,谢云行拢着,亲吻在他的颈侧,却没有多留下痕迹,到了可以被衣物遮掩的地方,才叼起皮肉碾磨。   帘帐外是尤鑫磊打游戏时键盘发出的哒哒声和偶尔交流的声音,将模糊的轻微声响完全遮蔽。   谢天音摸着谢云行的后颈,想着大学的生活也不错。   然而到来的军训,很快让谢天音改了看法。   他倒不是觉得吃苦,在太阳底下当桩子暴晒对他来说没什么,但确实无聊。   不,不仅仅是无聊,是非常无聊。   要不是谢云行站在他旁边,休息的时候时不时帮他揉揉腿,他真是一分钟也不想多待。   操场上,尤鑫磊拿着水,视线在两位室友身上来回打转。   在草坪上席地而坐介乎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室友几乎白得发光,一身土气的军训服也挡不住他的好颜色,举手投足间充斥着被金钱浇灌出来的贵气,相比之下更像养尊处优的那个。   不是,他怎么有点看不明白了,到底谁是大少爷,谁是陪读?   ————————   大家元旦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事事如意! [30]养兄:30   “天音,你对画展有没有兴趣?”   晚间宿舍里,谢天音从浴室出来,听见了尤鑫磊的这句问话。   “你想约他看画展?”   电脑前的谢云行停下了敲击的动作,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尤鑫磊。   他的目光如电,给人带来极强的压迫力,尤鑫磊头皮一紧,立刻摇头说:“不是我啊,是艺术系的一个学长,托我问问天音想不想看。”   尤鑫磊是典型的社交达人,虽然现在军训还没过去,但他在入学前就已经活跃在新生群中,因此很多人辗转托他进行询问。   尤鑫磊本来也自认小帅以及家世不错,但现在一个个的好友申请完全没法让他开心,毕竟很多同学和学姐们约他吃饭,都是向他打听寝室里的两位兄弟。   谢云行明摆着生人勿近的模样还好,很多人看见他的眼神就会知难而退,但谢天音显得温柔随和,因而慕名偶遇的不少,而且男女通杀。   尤鑫磊也被男同弄得头皮发麻,但这位学长找了学姐帮忙说情,让他实在不好拒绝,才决定在谢云行在的时候问一问,躲着谢云行问的话,他怕被找茬。   “他想看的话他会自己去,他想找人陪也会找我,所以,以后这种事情没必要再问。”   谢云行冷冷答,说完后他看向了谢天音,注意着他的态度。   如果仅仅是以暧昧对象以情人的角度来看,他这种话未免有些宣示主权的越界,但还好他还是谢天音的弟弟,身为家属完全有资格说这种话。   就算摆到谢志辉面前,他帮谢天音拒绝男人邀约这种事,也会被夸奖。   谢天音坐在电脑前唤醒了休眠的屏幕,打开游戏道:“他说得对。”   谢云行闻言唇角微扬,看向尤鑫磊。   “行,那我就这样回了,”尤鑫磊有些尴尬地回答,看见谢天音亮起的屏幕,走近说,“你的这个桌宠还蛮可爱的哎,在哪儿下载的?”   尤鑫磊本来只是打算转移话题,但看见谢天音屏幕上活灵活现的黑猫,是真的被吸引了视线。   随着谢天音鼠标的点击,黑猫也扑到了那个图标上,从里面叼出了一只纸蛙,游戏在加载,一猫一蛙就在下面奔跑当进度条。   “独家定制。”   谢天音伸出指尖戳了戳桌上的纸蛙,看着它往前眺,做出回答。   谢云行不语,只是擦了擦书桌柜子上的玻璃罩子。   玻璃里放着一只纸折的蛙,因为被压扁后又塑形,显得有些憨态可掬。   他的动作太明显,尤鑫磊想忽略都难,也知道程序是谁写的了。   不过谢天音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意思要代码,默默坐了回去,回复那个艺术系的学长,顺便继续和朋友吐槽。   要不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呢,他真的不太懂这对兄弟的情趣。   因为谢天音明确的态度,他们在宿舍没再听到传话,但偶尔来敲门给谢天音匿名送礼物的却不少。   谢云行有些烦躁,数着日子想着尽早离校居住。   即使他清楚谢天音不会被那些人吸引,但难以抓紧的游离和不自信的焦虑时常会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唯有每个夜晚亲吻,能够稍稍将他的心绪抚平。   军训结束的时候,天气也渐渐退热。   谢天音和谢云行和辅导员请了假,回了一趟南城。   他们的母亲,于容莲的忌日要到了。   家里那盆太真含笑已经开花,上学不好搬动,所以谢云行把它留在了家里,用软件日夜记录它的生长状态,远程看着托兰姨浇花。   祭拜的那天是个晴天,秋日的晴天带着反热的燥意,但墓碑上女人的照片依旧平静温柔,注视着探望她的家人。   谢志辉穿着黑色西装,鬓角的几缕白发和面上的皱纹让他显得有些憔悴。   谢云行将花摆在母亲的面前,没打扰父亲和母亲叙话。   谢志辉絮絮叨叨地说着公司和家里的近况,对于他所欣慰的两个孩子的关系,却含糊地带过。   因为他不清楚,妻子是否会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责怪他,她是会心痛崩溃还是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他不得而知,因为逝者已矣。   谢天音和谢云行远远站着,和谢云行说着一些母亲生前和父亲的相处片段,他知道谢云行想听这些。   谢云行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母亲的形象,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眷恋的到底是这个具体的人,还是某种抽象的概念。   有时候他会想,也许只是他一厢情愿地通过这些勾勒出他被母亲爱着的证明,这会让他觉得一切没有那么糟糕,有人期盼着他的出生和成长,对他寄予一腔爱意。   谢天音清楚谢云行的想法,甚至从谢云行未来的举动中明晰谢云行自己都不清楚的某个迷惘。   所以他以肯定的口吻说:“母亲很爱我,所以,她会很爱你。”   从原主的记忆里,谢天音知道于容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母亲。   她是个很精明能干的女人,实业日薄西山环境下的谢家在她的提议和谢志辉的果断下才抓住了新的风口,她在商业敏锐力上非常出色,不过在教育孩子方面,她做得其实没有那么好。   她对原主有些溺爱,或许是因为生产时没有缘由的心悸,又或许是因为原主偏弱的身体,但毋庸置疑,她很在意自己生出来的孩子,因为她在纵容原主时,时常会说一句话。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会不心疼你。’   如果原主和谢云行没有调换,谢云行会享有所有的爱,就像原主一样。   谢天音可以理解谢云行对母亲遗物的执着,人总是会追寻自己的来处,并想从中获得一些答案。   谢云行听着谢天音的声音,握紧了他的手。   他的心口滚烫,不仅仅是因为未能见面的生母,也因为谢天音对他的慰藉。   这何尝不是一种在乎?   谢云行不在意用这种方式,用父爱、用母爱、用他被窃取置换的命运,化为风筝线,化为缠住黑猫的线团。   谢云行拉起谢天音的手,抚着他左手上的疤痕,亲了亲他的指尖。   他并不在意会被父亲撞见,也不在意母亲沉默的注视。   作为母亲的孩子,他继承她的遗愿,没有任何不对。   谢天音看着他刻画着执着的眼眸,莫名碰了碰他的纤长的睫毛。   随着睫羽的颤动,小跳蛙好像也在他心里跳动。   那盆太真含笑留在了墓园,被谢志辉花钱请人照顾,等到它的花期结束,它会回到谢家的玻璃花房,等待新的一年春暖时。   谢天音和谢云行返回校园,没多久后,气温急转直下,秋天就这样短暂过去,忽地进入初冬。   这和南城的气温有些不同,好在这时候他们的房子已经可以入住。   谢云行写了两份申请,在申请通过后,带着谢天音离开了宿舍楼。   离别前他们和两位室友吃了个便饭,相较于健谈的尤鑫磊,谢云行反而和没什么存在感的任吴说的话更多一些。   谢天音知道原因,堪称卷王的任吴是谢云行未来工作室的元老。   即使是短暂的交际,因为某些共同点,他们朝着一个方向同行。   谢天音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谢云行如何努力又如何进步。   他自然而然地被谢云行规划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事情,不管是用来练手增加经验的外包软件还是自主研发的用来比赛的程序,谢云行都会默认他也参与其中,尽管他并没有表现得太出彩。   他始终维持着原主的水平,谢云行想要追求效率,应该把他筛选出去才对。   但谢云行并没有,他依旧和他讲述着那些会加以实践的设想,不厌其烦地帮谢天音改正错漏的部分,对他进行引导。   在谢云行又一次这样做时,谢天音没忍住打断了他,有些疑惑地询问:“为什么要这样迁就我?”   谢天音不明白,身为天才的谢云行,为什么要在专业领域迁就稍显平庸的人的速度。   按照原主的资质,他跟不上谢云行的脚步,注定会被淘汰。   谢天音直言:“我会拖慢你的速度,这样下去,你会离你的理想越来越远。”   谢云行可能会追赶不上原定命运里的自己,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事。   他为谢云行准备的超出时代的知识在现阶段还派不上用场,要等到谢云行研究陷入重大瓶颈才会出现作用。   “是我让你觉得太累了吗?”   谢云行抿唇,眼里浮现些懊恼。   他刚刚的语气是不是太说教了,但他总觉得谢天音没有认真。   他为谢天音指出的那些错误,谢天音几乎不会再犯,偶尔有重复的也是不好解决的类型。   对于这些东西,谢天音始终是淡淡的,所以他觉得那些应该没有难到谢天音才对。   是他太迫切地想要把谢天音拉到自己的世界里,所以错会了吗?   谢天音摇头,真诚提议道:“我建议你抛下我。”   这对谢天音来说是件很平常的事,他也清楚重感情的人难以做出这种抉择,但他不觉得有什么。   有时候,舍弃是为了更好的以后。   他清减些的面颊褪去了腮边的软肉,让五官占比更大,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凸显出锋利的妩媚,微微弯起时,多情又残忍。   谢云行沉默了一瞬,直勾勾地盯着他问:“你玩腻我了?”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   饶是谢天音,都有些不明白这话题的跳跃。   “哥哥,腿打开。”   谢云行将谢天音捞起放在了床上,手掌顺着他的裤腰往里,闷头干着他要做的事。   他当然知道谢天音不是那个意思,谢天音以为这是两回事,但其实对他来说,这是一回事。   谢天音骤然被咬住了腿根,在痛楚中,清晰地听见了谢云行夹杂着恨意的轻笑。   “谢天音,哪怕你玩腻我了,也休想我丢下你。”   ————————   这段时间总是要出门tut写不完所以更新就在零点后了! [31]养兄:31   谢天音的注意力被拉扯,一会儿在腿根并着疼痛的湿热上,在犬齿朝着软肉/逼迫间,一会儿在谢云行的话语里,但最后还是对后者的在意占据上风。   他不允许他的话语被混淆,被误解那是主角的宿命,不是反派应该有的待遇。   他什么时候说玩腻谢云行了,分明还没有。   “我说的抛下不是指我们之间的事,你清楚我的意思。”   谢天音双手撑在床上,为了避免谢云行捣乱分散他的注意力,屈起腿虚虚地夹住了谢云行的脑袋,让他抬头看着自己。   他将谢云行完全圈禁在了他的腿间,却并未意识到这种姿势有多糟糕。   “没有太大差别,”谢云行被软肉碰着脸颊,刚刚的情绪都消减了几分,他仰望着谢天音无知无觉的面庞,呢喃道,“没有。”   谢天音如果明白,他就不会这样残忍又直白地表明。   “如果我做的一切让你觉得负累,你随时可以离开,但休想让我抛下你。”   “任何人都不能让我做出这个决定,即使是你,谢天音。”   谢云行的语调平缓,并没有刻意强调,因为这并不是一个许诺的誓言,只是一句陈述。   谢天音不明白这些没关系,只要他记住这些话就好。   他会让他好好记住。   谢天音后知后觉地发现,谢云行是想要告诉他,他永远不会被他抛下。   他莫名有些走神,没有开心或者烦恼,也没有相信又或者怀疑,大脑短暂空白,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   滚烫的热意唤回了他的思绪,在性征囊/袋下的柔软处被人用力地吸吮。   谢天音有些受不住地抓着谢云行的头发,谢云行顺从地抬头,殷红的薄唇微微上扬,配上他深色的瞳孔,在柔白色的家居灯光下,透出危险的快意。   “这才刚开始,哥哥。”   谢云行念出叠字称呼的声音低沉,并没有任何对待年长称呼的濡慕与敬重,唇齿间缠绕的情绪,满是对掌中之物的势在必得。   谢云行从未真正把谢天音当作兄长,无论是他抗拒这种关系,还是默认这种关系,他都不会真心实意这样觉得,只有在他想要提醒什么时,才会这样称呼。   颤栗感爬上谢天音的脊背,被名为快感的朦胧幻纱包裹着躯体,眼眸微亮。   他对这方面本来没多大兴趣,但自从被谢云行摸过之后,偶尔反应时他自己碰便觉得太索然无味,都是谢云行边亲他边帮他弄。   他因此对其他部分产生好奇,想知道自然而然后的内容,但谢云行不弄,他自己一个人也没兴致,但现在要有新花样了吗?   刚刚停留在脑海里的不知为何的情绪被谢天音抛在脑后,他背后靠着软枕,看着谢云行动作。   “谢云行……嗯唔、有点、嗯、奇怪。”   谢天音的声音有些断续,他向来不会掩藏,十分直接地传达着他的感受。   只是他的词语略微匮乏,纵使这是完全陌生的不同的触感,他还是只能用‘奇怪’来表达。   谢云行像是吃蛋糕那样,用进食的口器完全把他吃下的感觉,但包裹过后又向下滑,在容纳之处打转。   这两种感觉都让谢天音沉迷,他的腰不自觉塌下,渐渐下滑,腿不自觉并拢,又被分开。   谢云行并未回答,如同撬开贝壳那般舐弄过软肉。   谢天音像是被无形的蛛丝缠绕住,在烈烈北风下,抓紧了被弄乱的毛毯。   欢愉如同一个又一个的泡泡堆叠在承载着思绪的容器内,将脑海侵占得满满当当。   纯澈的月光通过未合拢的窗帘照入室内,流淌于柔软的白皙肌肤上。   勾连、卷带,舌尖反复捣弄。   谢天音喜欢任何能给感官带来可控欢悦的事物,他喜爱,因而毫不掩饰地迎合。   密集的彩色泡泡爆开成漫漫星子时,耳边的亲吻同样炙热。   脖颈处传来刺痛,在柔顿的感官里格外突出。   “谢天音,不许玩腻我。”   这声音太过深刻,以至于谢天音在梦里被跳动的纸蛙追了一晚上。   那只蛙蛙一直在呱呱呱,仔细听原来是在说‘不许玩腻我’‘休想我丢下你’。   “知道了知道了,不要再叫了!”   谢天音忍无可忍,一把把纸蛙捏起揉成纸团。   世界终于清净了,谢天音面带笑容地继续入睡。   睡得好好的突然被胡乱揉脸弄醒的谢云行:。   他习以为常地将谢天音的手揣在自己身上,闭上眼重新入睡。   谢天音第二天睡醒时已经忘记了昨晚做的梦,体温较低而微凉的手放在谢云行衣服里捂了一晚上暖烘烘的,他摸了摸弟弟的腹肌和胸肌,神清气爽地起床。   他今天一高兴,敲代码的时候没有按照原主的水平。   这在谢云行的意料之内,他就觉得谢天音没有认真。   所以昨天说那种话的谢天音,就显得更可恶了。   于是谢天音今晚腿根处喜提对称的咬痕。   鉴于这样比以前那样更舒服,谢天音没再提什么‘抛下’的话,以免享受大打折扣。   云京的天气和南城不同,十一月初下了第一场雪,之后又恢复了晴朗,十二月底即将元旦时又下了一场大雪。   谢云行很少看见这样纷纷扬扬的雪,拥着谢天音看着雪景说着之后的计划。   他预备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一边做项目练手赚资金,一边修其他课程朝着人机交互领域深耕。   这一切和原定命运相同,谢云行工作室的初创人员也是那些人,除了任吴以外,还有一位同系的学霸,两位大二的学长,两位大三的学长。   学长们有男有女,谢天音没仔细记人名,只有个大概的印象。   唯一的变数就是谢天音自己,作为反派混进了主角的大本营,不仅是初创团队的一员,更是掏钱入股的股东。   424挠脸:【宿主,那之后你岂不是要自己害自己?被发现岂不是糟糕了。】   之后的节点任务都是需要宿主对主角的事业做出打击,宿主人在内部,怎么打击呢?   谢天音:【那就不要让人发现,帮我生成一个虚拟账户。】   谢天音并不慌张,按照他当反派的经验,在几乎已经明牌而且是针对事业的情况下,节点任务通常不会出现细则,他有充分的发挥空间。   他现在人在内部,可以处理得更好。   “你对雪不感兴趣吗?”   谢云行发现怀里的养兄一直在玩手机,根本没有看外面的雪景一眼。   谢天音头也不抬地回答:“看着就冷。”   他不知道在雪山看了多少年的雪,即使已经淡化了那些记忆,雪花飘落时,似乎还是能感觉到那种冷意。   “这样看的话,会不会好一点。”   谢云行长手长脚把谢天音完全圈住,抱得非常紧。   他难得有这么幼稚的时候,但褪去天才的光环,他也不过才十九岁。   谢天音被抱得浑身发热,看了一眼被风卷起的雪,不确定道:“似乎?”   “那这样呢?”   谢云行含住了谢天音的唇,声音渐低。   他亲得很温柔,有别于以往的极致的让人灵魂沸腾的索取,像是带着热意的轻飘飘的雪花。   可雪怎么会是热的。   在今晚,谢天音认为它是。   谢云行始终没有违背他曾经说过的话,哪怕谢天音清醒,他也不曾轻率。   即使他的口舌他的手指已经造访过,但他没有放纵到最后。   可他却也不会独自处理,他看着谢天音,在他的注视下溅落。   微烫的落在谢天音的腰腹上,他感觉得没错,雪花就是热的。   ————————   呱呱呱,喵喵喵[黄心] [32]养兄:32   元旦假期,一群年轻人聚在谢天音和谢云行家的会客室里,庆祝工作室的成立。   谢云行当初装修房屋的时候就做了这个安排,他们俩的大平层面积本就宽阔,加上他们睡在一起不需要额外的起居空间,剩下的面积完全可以打造一个容纳八人的工作区域。   这个区域以谢云行的房子为主体,中间打通的部分谢云行安装了智控门,隔开工作区与生活区域。   “猫蛙游戏?学弟,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成员里性格较为活泼的沈心思看着墙上投影的标识,好奇地询问。   由于不是一起创业,而是他们受邀加入谢云行的工作室,所以他不太清楚这个名字的由来。   工作室的logo有种太极的韵味,半黑半白,可以看出黑色的部分是一种弯着腰似乎在伸懒腰的猫,白色的部分像一只趴着的青蛙,简洁又可爱。   旁边的人接话说:“谐音梗?喵蛙妙哇,说明我们的产品一定很妙!”   谢天音靠坐在椅背上转动着手上的笔,觉得这个答案挺有意思。   谢云行顿了一下,回答道:“可以这么理解。”   指代物是他和谢天音之间的暗语,他并不打算宣扬得人尽皆知。   站在角落里的任吴想到了什么,作为谢天音和谢云行的前室友,他当然也看见过谢天音的桌宠,以及谢云行摆在书柜上的玻璃罩。   当然,随着两位室友的搬家,那只被罩住的纸蛙自然也挪了位置,只是任吴没有在工作间看到,想来应该是被谢云行收起来了。   毕竟谢云行很宝贝他的那件工艺品,每天至少擦拭两回。   任吴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他没有将这个发现告诉其他人,默默地坐在了他挑选好的工位上,打开了编辑器。   “之后的规划我也说过了,大家按照计划来进行就好,今天是假期,那就从明天开始吧。”   工作室的所有程序谢云行已经准备好,包括工作室的初步工作他也全部都规划好了。   谢云行知道他的研究一定会投入大量的金钱才可能看到一点成效,他必须进行积累。   聚在这里的几位学长并不都是计院的,需要有人负责策划和运营。   谢天音也拿到了自己那部分工作,看着干劲满满的一张张年轻面庞,觉得这种滋味挺奇妙的。   那是一种向上攀爬的感觉,好像无论如何未来都是一片光明,而这群意气风发的人,也注定会成功。   这是在反派的世界里很难体验到的情绪,混乱与疯狂才是他们的基调。   “云行不是说明天才开始吗,你怎么就偷偷抢跑了,禁止内卷啊!”   沈心思一把握住了任吴的椅子,将他推远。   “闲着也是闲着。”   任吴推了推眼镜框的边缘,回到了电脑前。   大家纷纷对他进行鄙夷,但都坐到了电脑前,毕竟在这里的所有人,谁不是又有天赋又努力的卷王?   谢天音不是,‘卷’这个字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毕竟反派干得越好主角危险性越大,甲方要的是稳定而不是混乱。   所以他抱着电脑光明正大地回房间摸鱼,顺便为大家点了丰盛的晚餐。   大家本就各自找喜欢的位置做事,加上谢天音出手大方人又美丽和善,也没人觉得他不合群。   所有人的情绪都不错,只有看不见谢天音的谢云行坐在工作区面无表情地敲代码。   谢天音咬着棒棒糖打游戏的时候,听见了谢云行走进卧室的脚步声。   “怎么了?”   谢天音微微抬头含含糊糊地询问,视线却依然放在屏幕上,手上的操作没停。   他没听到谢云行的声音,只感受到了颈窝处传来的热意。   室内有恒温系统,他只穿了一件宽松的毛衣,温热的呼吸毫无阻隔地喷洒在他的肌肤上,伴随着汲取气息的举止。   谢云行的眉眼舒展,抬头问:“要吃水果吗,我帮你切好。”   谢天音摇头,注意力集中在到来的高难操作上,等他回神转头时,发现谢云行已经走了。   嗯?所以他就进来问问他要不要吃水果吗?人还怪好的。   工作区,吸了一会儿猫的谢云行神清气爽地继续投入工作。   元旦过去,在学业和工作的双重忙碌下,时间过得很快,新年也在眨眼之间。   谢志辉在寒假起初就盼着谢天音和谢云行回家,但愣是在小年那天才把人等回来。   “原来你们俩还知道家门往哪个方向开。”   谢志辉板着脸,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事好忙的,家都不愿意回。   天音以前不这样,一定是被某人带坏了。   收到老父亲眼刀的谢云行神色不变,一手一个行李箱往门里走。   “爸爸,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吗,还给你带了新年礼物。”   谢天音戴上人设面具,乖巧地给谢志辉送上一套茶具。   “这还差不多,你别收拾了,让你弟去,你是不是比我上次去看你的时候更瘦了,吃得不习惯吗?”   谢志辉对着谢天音招手,神色关切。   谢天音实话实说道:“爸爸,我胖了五斤。”   他这段时间熬夜比较少,不仅因为早八,也因为谢云行会碰他。   游戏的即时反馈再怎么剧烈,也比不上直白的肌肤相贴。   吃好喝好睡好,学业和工作对他毫无压力,所以他比离家前还重了一些。   谢志辉假装没听见,给谢天音塞了他爱吃的饼干。   晚餐准备得异常丰盛,谢志辉也趁机了解了两个儿子在做的事情。   之前他只从探望和视频通讯中知道个大概,以为他们在闹着玩,现在看来真有要做点什么的架势。   “需要用到爸爸的地方尽管开口,爸爸做你们俩坚实的后盾。”   这种稍微亲昵的话谢志辉是对着谢天音说的,他对着谢云行总难以说出口,但他的视线扫过了谢云行,表明了他的态度。   谢云行下意识想要拒绝,他可以不靠谢家做出成绩,但看着旁边的谢天音,他到底没有干脆地说出口,以免谢志辉难堪。   毕竟谢天音还是谢志辉的好儿子,他不想谢天音夹在他和谢志辉之间为难。   谢天音对他的想法一无所觉,一边分神听着谢志辉说话,一边想着他要做的事。   在年假到来前,他打算将户口独立出谢家。   原剧情里原主也这样做过,只不过原主是以退为进让谢志辉心疼,他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他其实不在乎和谢云行有这么一层法律关系,有和没有对他而言没区别,哪怕存在真实的血缘他都没所谓。   正因为没区别,所以他打算先处理了,有备无患,以免日后生出事端,顺便圆一下他曾经对谢云行说的话。   南城的冬天没有雪,只有无处不在的湿冷,被云层遮蔽的太阳发挥不出光与热。   在手续下来后,谢志辉看着手里少了一页的户口本,难免有些低落。   “天音,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谢志辉起初是拒绝的,他觉得两个孩子的关系好转,就当真正的亲兄弟又如何,但理智上他又很清楚,一切应该这样,但他就是舍不得,在谢天音保证还是会住在家里和以前一样后,他才点头。   谢天音点头,希望哪天他和谢云行的事被发现后,老父亲也能保持这样的好心态。   这件事谢天音以为谢志辉会通知谢云行,但谢志辉似乎好像也是这么想的。   在晚间谢天音发现谢云行毫无异样后,才确定他不知情,否则他不会这么温和。   谢天音想了想,还是没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以免谢云行又觉得他要玩腻了,到时候会生气。   他还没忘记上次通宵被谢云行抓住教训的感觉,口舌再如何拨弄都显得温和,而有力的手指则如狂风骤雨。   那种感觉太过极致,过了限制让他几乎分不清快乐与痛苦。   控制不住地痉挛,简直是高/潮地狱。   “冷吗?”   谢云行抚着谢天音的腿弯,感受到掌心之下的躯体在不自觉地轻颤,以为是房间温度太低。   他调高了温度,在人为制造出的暖风中,将兄长裹得密不透风。   除夕日,谢家的别墅贴上了对联。   花园的树上绑了装饰物,一些合适的地方也挂上了精致漂亮的灯笼,一片红彤彤,看起来喜气洋洋。   相比之下,空荡的别墅显得有些冷清。   谢家人很少,谢志辉是独生子,他的父亲也是独生子,在长辈故去后,家里也没有其他亲戚。   谢云行也是独子,在他没回谢家前,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谢志辉和谢天音两个人过除夕。   于家也就是母亲于容莲那边的亲戚长辈倒是还在,但两家早就断了往来。   于家算得上是书香门第,家里大多都是老师,他们当初希望于容莲嫁给一个大学教授做高知分子,而不是去酒桌上谈生意,于容莲不愿意接受这种人生安排,和父母闹翻。   “当初外公外婆都没来参加婚礼,妈妈说她生我的时候他们也没来,我只在妈妈葬礼上见过他们一面。”   原主记忆里的外公外婆记忆非常模糊,谢天音甚至回想不出来他们的长相。   谢云行拧眉,显然很难理解这类人。   “你妈病重的时候他们也就来看了一眼,话里话外还怪我让她太忙,怪她自己要选择这种活法以至于累病,他们文化人没说得这么直白,但就是这个意思。”   谢志辉说起往事生气又伤心,按着头说:“算了,大好的日子不提这些人,我们一家好好的就够了,哪怕天音和我们不在一个户口上了,你们也永远是兄弟。”   “不在、一个、户口上?”   谢云行慢慢地重复这句话,直直望向谢天音。   ————————   [猫爪]啊哦 [33]养兄:33   饭桌上的气氛不太妙,平静下暗流汹涌。   “这是我们先前说好的事情么,而且天音是心疼你,你当时很愿意,现在却不开心了?”   谢志辉也不知道谢云行不知情,连忙找补,说到后面用玩笑的语气进行调侃,试图让话题变得轻松起来。   然而事与愿违,餐桌上的氛围更加凝固,以至于他的笑容都变得干巴巴,求助地看向了谢天音。   谢天音爱莫能助,他总觉得他现在说点什么,谢云行的情绪只会更糟糕。   “好,不说这些事情了,来碰个杯,新的一年就要到来,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明年一定会更好。”   谢志辉举起酒杯,果断换了话题,新年要开开心心地过才行。   谢云行看着谢天音,压下了心里的情绪,配合地进行了动作。   刚刚的凝滞一扫而空,谢天音的瞳孔映着谢云行的脸庞,心里知道这件事还没翻篇。   他默默地喝着果汁,提前补充一点水分。   上次刺激过大流汗过多,让他有点脱水的感觉,以至于半夜起来喝了两杯水。   晚饭过后,客厅里的电视机总算不再是摆设,热闹的声响从中传出,让空间内多了点活泛的人气。   守岁对于谢家人来说很轻易,他们也很少在那之前睡下。   谢云行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平板,神色毫无异样。   然而在谢天音上楼以后,他立刻起身。   谢天音低头看着手机准备将门带上时,感受到了阻力。   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抵在了门板上,缝隙间谢云行冷峻的五官被光影分割。   “不打算和我说些什么吗?”   谢云行一点点推开门,垂眸看着名义上的兄长。   哦对,他不能再这样称呼,毕竟他们在法理上的关系已经断绝干净。   谢天音沉吟:“嗯……”   要说什么,说他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都不告诉我,是觉得没有必要?”   谢云行合上了门,没有让谢天音猜测。   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欢把心思剖析在人前的人,否则他不会在回家的时候什么都不和亲生父亲说,但面对谢天音他不能这样。   因为他知道,他不说,谢天音永远不会明白。   他是一只从不会愧疚的猫,所以他不知道旁人为何因他痛苦。   他希望谢天音明白,他希望他对此投以目光,希望他怜惜。   “觉得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无论我知道或者不知道都没有影响,对吗?”   应当是诘问,但谢云行的声音并不急促也不高昂,低沉缓慢。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于讥诮间透出些夹杂着铁锈味的痛意。   谢云行生气甚至是恐惧的点根本不是所谓的兄弟关系断绝,而是谢天音没有和他说过这件事。   仿佛从亲人和情人的角度,他都被谢天音排除在外。   什么关系都不剩下的话,他对于谢天音来说算什么呢?   如果那些无形的羁绊断裂化为烟尘,他仍然对于谢天音来说是没必要的存在,那他要怎么才能在他的心里留下痕迹?   他早知道亲情可能束缚不了谢天音,却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甚至没有告知他一声。   在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甚至阴暗地揣测谢天音是不是要让他依旧自以为是地陷在假象中,然后在某一天轻飘飘地挑破真相,再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   谢天音做得出来,他知道,谢天音做得出来。   那他呢,要怎么办?   谢天音感受到了谢云行的焦躁与紧绷,眼前原本干净的小跳蛙似乎变成了梅雨季里被丢弃在角落的废纸,残破潮湿,皱巴巴的,生长着阴郁的霉斑。   他以为谢云行会生气地教训他一顿,但情况和他想象的好像不太一样。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谢天音不喜欢他这样,所以他决定把他烘干。   “我以为你会问我这样做的原因。”   谢天音没有反驳谢云行的话,因为谢云行说得没错,不过他也没有就此认下,以免加重那份潮湿。   他将话题引向他想要的方向,让谢云行从原本的情绪里稍稍抽离。   谢云行只是看着谢天音,没有接话。   他不想知道原因,无论是什么原因,谢天音都在和他拉远距离。   谢志辉说谢天音是因为心疼他才这样做,他并不相信,如果谢天音会因为这种理由做出这个选择,那他就不是谢天音。   谢天音连谢家都能抛下,何况……   “我们总不能一直地下情,以后要是传出兄弟相/奸的丑闻,对我们的事业会有很大的打击吧?”   清越的声音带着主人特有的稍显漫不经心的腔调,让谢云行脑海里的想法全部乱掉。   “以后……”   谢云行呆呆地重复着这个词,忽地握紧了谢天音的手,眼眸亮得惊人,   “你想过和我有以后,是不是,谢天音?”   什么事业谢云行全部都没听进去,脑海里捕捉着关键词反复回荡,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他一扫刚刚的颓败,心中的激荡与亢奋难以掩饰,直勾勾地盯着谢天音的眼睛,等着他的回应。   谢天音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谢云行,唇角轻翘。   看,这不就烘干了,还是这样比较可爱。   谢云行看着谢天音只是笑不说话的蔫坏模样,对他的恶劣爱恨交织。   谢天音正想逗他玩,身体却忽地凌空。   谢云行抱猫似的握着他腰两侧向上提,托着他尾椎往下的位置,他眨眼间便和他的高度齐平。   轻微失重感后,是不容拒绝地侵入。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攫取,相触的瞬间,分外痴缠。   谢天音在被抱着行走间在重重吸吮下舌根微微发麻,短暂分开后谢云行的吻却没有继续落在他的唇上,而是胡乱地印在他的唇角与面颊。   分明急躁又没有章法,但在他的呼吸间,谢天音似乎品尝到了他的满足。   谢天音倒在了床上,头靠着枕头,迎接着密集的亲吻。   谢云行亲着谢天音的唇与脖颈,手摸向了谢天音的枕头下。   那里藏着他给谢天音准备的新年礼物,本来打算让谢天音自己发现,但新年的钟声还没敲响,在这个除夕夜晚,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揭晓。   于是谢天音于停下的亲吻间睁开眼时,看见的是垂在眼前的玉。   玉佩用红绳挂着,黑白分明的籽料圆润,一半雕刻着猫,一半刻着纸蛙。   这是一块不错的青花玉,若是有懂行的人必定会觉得暴殄天物,毕竟这雕工过于呆板匠气,图案也算不得上乘。   谢天音懂玉,但他更懂谢云行的心意。   他伸手接过,在眼前晃着,望向谢云行:“你刻的?”   “写了程序让机器刻的,我的手太笨。”   谢云行考虑过亲手雕刻,但手上的工夫需要下苦工,也需要一点天分,无法速成。   木石毁了都难救,何况是较为珍贵的玉,思索再三,谢云行还是找了专门的工具发挥他擅长的事情,从石头练起,最后得到稳定且满意的效果后才对玉下手,只是成品还是不算好。   谢天音将玉握在了手心,说:“感受到了。”   谢云行以为谢天音说感受到了他的手笨,却看见咫尺之遥的狐狸眼闪烁着笑意。   被他吮得微肿的唇瓣开合,红舌若隐若现,吐出话语道:“你的心血。”   难道亲手雕琢的就要比这样刻出的高贵吗,谢天音可不这么觉得,画出模子编写程序一样需要费心思。   谢云行的脑海发出剧烈的嗡鸣,以至于产生轻微的晕眩。   过载的满溢的喜爱让思绪无法负荷,催化出想要将眼前人完全吞下的冲动。   谢天音总是这样,能轻而易举地挑动他的情绪,说出那些让他想要拽着他永远从沉沦下去的话语,自身却可以随时置身事外。   他多恨他。   他多爱他。   谢云行咬住了谢天音的舌尖,却没有用力,只是反复吸吮着碾磨着,让他陷入欢悦。   谢天音被动承受着过多的热情,几乎快无法呼吸。   冰冷坚硬的玉硌着他的掌心,他无法松手,因为谢云行握着他的手,迫使他将那块玉紧紧握着。   轻微的痛意后反出怪异的麻痒,快感流窜于血液神经中,在轻微窒息边缘的迷乱中,谢天音听见了窗外烟花的声音。   这是新年最初时分的礼炮,宣告着旧历已过,新的一年开始。   “谢天音,新年快乐。”   谢云行将谢天音的双手拢在掌心,亲了亲他的手背。   炸起的烟花照亮了谢天音的侧颜,他的眼眸仍然涣散,纤长的睫毛带着泪珠,浅色的瞳孔像裹着蜂蜜晶莹剔透的Q弹果冻,从中透出的灵魂散发着甜蜜的香气。   在这一瞬,情感绕过理智,产生无法抑制的欲望。   意志被动摇,所有的计划在此刻被打乱揉成一团,丢在脑后成为不重要的部分。   “谢天音。”   “嗯?”   谢天音的视线聚焦,做出了回应。   “我不想要地下情,不想要乱/伦,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恋爱。”   谢云行戳破了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几乎没有的窗户纸,他恐惧被拒绝,总想着要在有把握的时候再做,可什么时候那个时机会到来,他不知道。   这世界很多事情是准备充分就可以成功的,唯独爱不是。   亲情如此,爱情也是如此,即使不会被应答,他也想尝试。   至少谢天音想过他们的以后,他不会被轻易丢开。   “我想和你在一起,好不好?”   他说得直白,不允许谢天音有任何含糊的空间。   只是在对上谢天音眼眸时,还是难免带上乞求。   ————————   [猫爪]呼呼蛙蛙让他速干 [34]养兄:34   谢天音的手被紧握着,因而用视线代替手指,抚过谢云行的眼眸,语气轻快地应答道:“好啊。”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几乎是不假思索。   对他来说,这个问题不值得犹豫。   谢天音答应得太快,以至于谢云行还有些如坠梦中,怀疑那是否是幻听。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谢云行害怕谢天音在下一瞬轻描淡写地表示那是玩笑,立刻将他的话定下钉死。   可他的语气又不是绝对不容置喙,像咬住了猫尾巴,又担心会将他拽疼。   谢天音弯眸:“我从不反悔。”   反派拥有的美德很少,但恰好拥有‘坚持’这一项。   他会在他认为是正确的那条路上往下走,即使它的本质是错误,但他舒服就够了。   他并不觉得恋爱是什么需要斟酌的事,他喜欢,他拥有,仅此而已。   这于他而言也不是束缚,谈了恋爱可以分手,结了婚还可以离婚,死了还有下辈子,即使只有片刻欢愉都不必后悔。   “好,谢天音是世界上最讲信用的男朋友。”   谢云行的声音沙哑,于低声中漫着点点笑意。   谢天音的脖颈因潮热的气息泛起细密的颗粒,被这声音和话语弄得忍不住动了动。   好奇怪,这感觉好像有只小跳蛙在他心里蹦蹦跳跳、吹拉弹唱地演奏交响乐,怪异又欢快。   薄薄的肌肤被反复吮吸留下印记,从脖颈到锁骨,连凹陷处都被舔咬,留下水泽。   那块黑白分明的玉被谢云行戴在了谢天音的身上,冰冷的玉石磨着充血的软红,凹凸不平的刻痕近乎残忍地亲吻。   谢天音这儿经不起折腾,在谢云行没有触碰其他地方的情况下,浑身泛红地交代了一次。   饶是谢云行都有些错愕,毕竟以往他都是雨露均沾,哪个地方都给谢天音照顾到,今天从地下转正,他有些太亢奋便没收住手,没想到会这样。   然后,他更亢奋了。   他近乎爱怜地用舌尖抚慰着,似乎能从中汲取出甜腻的汁水,手掌将温热的雪在谢天音的腹部抹开,狎昵地打着转。   谢天音的肚子被摸得发烫,热意从皮肉渗透到内脏,接二连三的感官反馈堆叠着如同一波波的海浪,带来几乎无法喘息的密网。   这甚至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谢云行从前都是收敛着,即使是那次也不是他的尽头。   外面的烟花持续在奔向高空,在夜里炸开出绚烂的图景,展现出这世间的一切灿烂美好。   谢云行的手腕快速抖动,他写代码的速度很快,这点所有人有目共睹。   不仅仅是他思考的速度快,他的手速同样拔群。   在他追求效率的思维方式里,没有太多弯弯绕绕,他永远在寻找最快抵达目的地的途径,在工作上是,在生活里也是。   因此在找到核心后,他没有任何虚晃,他无法像谢天音那样无师自通地学会吊人胃口,因而在持续不断中甚至显得有些酷烈。   “等……嗯、我唔……”   谢天音声音短促,被挤压的膀胱发出了不妙的讯息,他意识到了提前喝水的错误性,只是表述在翻涌的浪潮里,变成无意义地呢喃。   补水永远是事后的事,不过那种感觉并不尖锐,在短促后又消失,又被谢天音抛到了脑后。   谢云行抽出了手,指节泛着淋漓水光,他一只手揉着谢天音尾椎往下,一边弯腰解开衬衫纽扣。   这是他设想过很多次的画面,梦里不断循环。   他进入了这段关系,有了可以做这件事的身份,但显然他的准备还不够充分。   噬人的烫意在包裹中反复撞击,但只在初处徘徊。   皎月之中,漾起一片糜艳的红。   “嗯?怎么没有……”   谢天音迟钝了一会儿感觉到了不对,疑惑地看向谢云行。   他知道完全的步骤,即使没有体验过他也知道应该有怎样的填充感。   何况他还有常识以及良好的视力,怎么想谢云行的都不是空气。   “没准备东西。”   谢云行握着在谢天音的腿心上下磨动,竭力克制着冲动,以至于眼里泛出红血丝。   谢云行不喜欢事到临头手忙脚乱,所以早早查好了资料,并且抓取了不同品牌的用户反馈进行比较,将心仪的产品加入了购物车,但是没有下单。   他这次表白根本不在他的计划内,因而他也没想到这一点。   谢天音保证道:“没关系,我身体很好。”   虽然健康数值稍低了些,但在原主自带的设定上,主神会为他们任务者的身体进行一定的安全保障。   谢天音笃定的语气几乎是火上浇油,谢云行深吸一口气,警告般地喊了他的名字。   “你不想吗?”   谢天音又问了这个问题,撑起身体和谢云行接吻,微凉的手向下。   “唔,谢云行,它好像不这么认为。”   谢天音尾音刚散在空气中便被猛地推倒在床上,在力道下撞进去一些的物什侵入。   “一会儿难受了就咬我。”   谢云行拨开谢天音额间的碎发,言语温柔动作却截然相反。   他亲着谢天音的眼皮,在完全侵占时,抱紧他低声道:“谢天音,对我认真点。”   这是他的希冀,是他在爱意中的微末诉求。   喜欢一个人,希望得到同等的喜欢,是一件幼稚的事。   谢云行清楚地知道他喜欢的是怎样的人,所以不会不切实际地妄图拥有所有。   贪婪容易滋生索求,索求无果会产生怨恨,因而他把目标定在能看得见的地方,他希望谢天音能对他认真一些。   至少告知他什么,至少在找人刁难他时,不要发出带有他真心的照片。   这句话几乎是以被捣碎的姿态出现在谢天音的耳膜里,随着可怖的近乎冗长的感觉占据了他的脑海。   淡红的边缘因吃力而绷紧泛白,夜幕上的烟花还在争先恐后地绽放,砰砰地炸响让谢天音产生轻微的晕眩。   嗡鸣声致使灵魂与躯壳有瞬间的分离,在迟滞下一切感受仿佛被隔绝。   “……什么……”   谢天音近乎茫然地看着肚皮上鼓起的部分,努力想要思考出答案。   注意力被剥夺的情况下思绪被冲散得七零八落,艰难地黏合维持着运转,从常识中做出理解现状后的判断。   “我知道了,谢云行,是你。”   谢天音脑海里复现了相应的事物,对着谢云行说出了肯定的结果。   他上扬的狐狸眼因猜测出答案而弯起,狭长的眼型显得恶劣又狡黠,难辨他的情绪与话语是否是刻意为之。   在无所拘束的纯真与邪恶间,将一切焚尽。   盘踞在心窍上的野蔷薇肆意扩张,荆棘包裹着心脏,产生麻痹的热意与痒意,跳动的每一下都掀起无穷无尽的渴望。   “是我,”谢云行咬着谢天音的耳垂,犬齿微微用力,不容反驳道,“永远都只能是我。”   他完全将自己的猫吞进了肚子里。   吸取他绵软的一切,从糕体中央获取柔嫩的夹心。   溢散的奶油香气裹满感官,分泌的多巴胺分享快乐的秘密。   无处不在的毛线团将谢天音缠得很紧,纷纷扬扬的纸屑中一切被拍打撞碎。   谢天音吃到了成倍的教训,和此刻相比先前的地狱都只是儿戏,那确实也是肉眼能看出的差距,不过他也收获了成倍的愉悦。   坠入了糖果的世界里,他也成了被人含弄在舌尖的糖球,融化的糖浆黏腻甜蜜。   谢云行摸着谢天音有些汗湿的后颈,柔软的黑发像是黑猫湿漉漉的尾尖,除此之外还有更一塌糊涂的地方。   谢天音被抱了起来,通向阳台的落地窗紧闭,在冷热不均下泛起雾气,映出脊背的轮廓。   微冷的触感让他不自觉地向前方的热源贴近,而后体温传递。   夺目绚烂的烟火仍然未停歇,谢天音在迷糊间想起了刚刚没来得及说的话。   “谢云行,新年快乐。”   他的声音因被他祝福的人泛着颤音,谢云行又回了一句祝福,被可爱得亲了他几口。   喜爱是无休止的抽象概念的口腹之欲,但谢云行已经舍不得咬下。   谢天音的快乐比痛苦更真实,弥漫在他躯壳周身的迷雾也遮不住鲜明的气息。   在伪装之外,在灵魂之中。   谢天音先前忽略的东西还是彰显了存在感,被他喝进肚子里的三杯橙汁在不断挤压下化为体/液的一部分。   “等等、不行……要……”   在谢云行一贯直白作风下,谢天音忍不住叫停,可是已经晚了。   腿根处控制不住地痉挛后,随着热雪后淅淅沥沥。   谢天音瞳孔模糊不清地倒映着光和谢云行的脸庞,因过载而一片空白。   他倒不觉得难堪,毕竟这是身体机能的人之常情,他也不在意谢云行会不会厌恶,但显然越演越烈的一切完全表现了谢云行的想法。   “哥哥,你把我弄脏了。”   谢云行的声音里带着不自知的兴奋,他的唇角上扬,低喃道:“所以得再来一次。”   与家人欢度的新年里,谢天音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高/潮地狱。   被红绳系着的黑白分明的玉佩在月光下轻晃,在同一块籽料中,猫与蛙共生。   大年初一的清晨,谢志辉没看见两个儿子的身影。   直到中午,他才看见一脸神清气爽的谢云行下楼。   谢志辉往楼上瞧,没看见谢天音的身影,出声询问:“哥哥呢?”   谢云行抬手按了按锁骨处的咬痕,看向父亲道:“昨晚守岁,他太累了,还没睡醒。”   ————————   这个副本快结束啦! [35]养兄:35   直到下午太阳快落山,谢天音才勉强睁开眼。   不怪他睡到现在,因为他本就是早上才得以完全入眠。   腿根即使涂了药,在摩擦时还是有种火辣辣的刺痛感,交错的咬痕斑驳,密集地分布在他的大腿内侧,哪怕是中间的部分也没有幸免。   被过度侵占的地方似乎还残余着异物感,仿佛还有东西在内里搅动着内脏,在高频冲撞下发出淫靡的声响。   谢天音摇摇脑袋,摆脱了这种幻听。   身体酸软无力,他坐起来一会儿又倒回了床上,懒洋洋地点开了系统商城。   光波以肉眼不可见的频率呈现在他的瞳孔中,各色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   跨位面物品传送通常需要耗费不少能量,因此物品的价格并不低,与位面规则相悖的产物是不可购买的灰色。   5233说她曾经在低武位面接过一个打脸单子,当时场面非常气人,让她恨不得掏出星舰来一场大炮开兮轰他爹,可惜规则禁止,没能成功,当然,能成功她也掏不出那么多积分。   谢天音心里想着,手指滑到了食品页面,看见了熟悉的带有疗愈效果的绝赞炒饭,当初他离开5233的时候,她给他背包格子塞了999上限的炒饭,可惜还是被他吃完了。   424有些疑惑地提醒:【宿主,积分要等一个世界完成后才能结算哦。】   也就是说无论宿主现在怎么看,余额为零的他都不可能进行购物,系统商城里的东西他这个世界是没法享用了。   它们系统只是能量中转的媒介,升级需要的绩点与宿主们的积分不同,也无法借贷。   谢天音当然清楚424所说的内容,但他知道424只是好心的萌新,便随口回了它一句,散了望梅止渴的兴致,将光屏关闭。   先不说下个世界能不能用上,下个世界这些东西也没有用武之地。   虽然获得快乐的后遗症有些麻烦,但吃多了美食撑得腹部胀满,也是人之常情。   欢乐的时光之所以珍贵,或许正是因为它们短暂。   谢天音摸了摸垂在锁骨下方的玉坠,有些倦怠地闭上眼。   谢云行进房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微微皱眉的模样,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皱褶。   “很不舒服吗?对不起,我没控制好。”   谢云行用手背碰了碰谢天音的额头,神色有些懊恼。   其实到五点钟的时候他又想过结束,喂谢天音喝了点水带着他去浴室清洗,清理的时候谢天音眼神空茫湿润,呢喃着他的名字,说他好像又要高/潮了。   那原本清越的声音在低软下泛着绵意,那副仿佛已经无法思考的状况外的疑惑和他的话语呈现截然不同的反差,在他迷迷糊糊表述舒服中,谢云行还是没能忍住。   猫果然是水做的,即使是再坏的猫也一样。   “还好。”   谢天音觉得还是这具身体的数据太差了,他得找个时间开始锻炼。   有些怀念他上个世界武林高手的躯体了,做完他也能神清气爽起床,甚至上下楼直接走天台来来回回都没问题。   听到谢天音说他要锻炼的话,谢云行一边帮他揉腰一边说:“那我晨练叫上你。”   他觉得谢天音适当锻炼也好,可以强身健体,这样就不容易生病了。   谢云行帮谢天音揉了一会儿腰后帮他按了按腿,摸了摸他扁扁的肚子问:“饿了吗,我煮了粥。”   兰姨还在放假,昨晚的年夜饭是在餐厅订的,谢志辉不是个生活作风很奢靡的人,所以他们中午热的剩菜。   大年初一他们没有亲戚需要走动,谢志辉倒是有生意伙伴要拜访,所以下午他便出门了,考虑到谢天音醒来会饿,所以谢云行提前煮了粥。   谢天音点头,脚踩在地板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要不是谢云行拉住,他差点跪下。   没等他慢吞吞往盥洗室走,便被谢云行扣住腰和搬人形手办似的把他放在了浴室镜子前。   这感觉很新奇,谢天音忍不住看向谢云行。   “我这样是不是太粗暴了,下次打横抱是不是更好?”   谢云行立刻反思了自己的不浪漫罪名,他刚刚没想太多,把谢天音放下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他还有别的抱法。   谢天音想了想说:“还是你昨晚更粗暴一点。”   “谢天音。”   谢云行低低念着谢天音的名字,希望他别再招他了。   谢天音笑了笑,神色颇为无辜。   在谢天音洗漱的空档,谢云行下楼将砂锅煲好保温的粥端了上来,连带着其他菜和碗筷一起。   “我以为你会煮甜粥。”   谢天音看见鱼片粥的时候有些讶异,毕竟谢云行比较喜欢甜口,他听见粥的第一反应自然而然也是甜口。   谢云行:“上次兰姨煮这个粥,你多吃了半碗。”   谢天音解释道:“大概是那天的拔丝苹果你吃得很开心,所以我也多吃了一点。”   他对甜咸一视同仁,只要是好吃的他都愿意品尝,没有过多偏好,那天的鱼片粥谢云行只动了一碗,他和谢志辉都没怎么碰的甜品几乎被谢云行一个人吃下。   谢云行吃开心的时候面色波动也不大,看起来还是面无表情,只是眼角眉梢会柔和些,不过这在他看来已经开心得很明显,所以他的食欲被勾起,多吃了一碗。   谢云行盛粥的手一顿,在谢天音准备开动前,还是没忍住亲了亲他的唇瓣。   他有些苦恼,谢天音怎么无时无刻不在撩拨他。   “我看到你给我送的新年礼物了,我很喜欢。”   谢云行想到那份礼物,又亲了亲男朋友的面颊,竭力克制自己不继续骚扰他吃饭。   他下午打开电脑的时候,就看见了桌面桌宠的变化。   他给谢天音的那份,他自己也装上了,有时候敲代码累了或者思维卡顿陷入瓶颈时,不好吸谢天音的话,他就会戳戳屏幕上的黑猫。   今天他开机,发现趴着的黑猫变成一只蹲着的纸蛙,正在荷叶上晒太阳,他奇怪猫去哪里了,戳了戳屏幕上的纸蛙,戳了好几下后那只纸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吐出了一只酣睡的黑猫。   待机时,纸蛙一会儿变成纸飞机载着黑猫在屏幕上遨游,一会儿变成线团和黑猫追逐打闹,当他使用屏幕过长时,它会变成黑猫爪爪里举着的纸,提醒他休息。   点击图标也和他设计的那套对称,变成纸蛙伸出舌头从图标里卷出一只黑猫,一起奔跑当进度条。   谢云行真的非常非常喜欢这个礼物,对于他这种不善华丽辞藻和浪漫事物的人来说,在他擅长领域的同频共振,有着难以言说的触动。   他疯狂的喜悦无可倾泄,于是昏睡的谢天音身上又多了几个吻痕,工作进度也被他推进一大截。   他在群里传文件的时候,工作室的人纷纷发来问号,认为他有点不做人,大年初一就开卷,连任吴这种从名字注定命运的先天卷王圣体都要甘拜下风。   他们不懂,谢云行面对他们的指控不语,只是一味写发泄精力。   谢天音边吃边说:“你有打开看源代码吗,里面还有东西。”   “是吗?”   谢云行闻言有些等不及,想要打开电脑。   “先吃东西。”   谢天音是知道他对这方面的认真与狂热的,要是有了灵感,可能也顾不上这顿晚饭。   谢云行按捺住情绪,在收拾好后立刻打开了放在谢天音房间的设备。   “你对这里做了改进,还有这里……太厉害了,这就是我想要的!”   谢云行少有这样高涨的情绪外泄,目不转睛地看着美丽简洁的代码。   谢云行快步走到了谢天音面前,捧住他的面颊认真地说:“谢天音,你真是天才。”   谢天音也捧着他的脸颊回应道:“谢云行,你也不差。”   这样有些幼稚,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忍住都弯起唇角。   谢天音喜爱谢云行这幅因理想而熠熠生辉的模样,让他也觉得,成长流其实也不赖。   晚上他们自然而然又睡在了一起,不过谢云行和之前一样都只亲了亲谢天音,而后给谢天音前后上下涂药。   大年初二打开工作室群的校友们天又塌了,纷纷指控你们这对兄弟不做人。   在这种积极带动下,猫蛙游戏出品的第一款试水之作于四月底上线。   这是一款萌宠三消游戏,搭载了桌宠系统,玩家可以在积累一定关卡星星后兑换各式桌宠,开启这个功能对配置有一定要求,但要求不高,获得的星星越多还可以给桌宠升级增加更多功能。   这类游戏轻松好上手,也有一定游戏受众,游戏内核是数值的趣味,其实开发难度不高,工作室之所以花费了四五个月就是在调试桌宠系统。   谢云行重心在人工智能和人机交互,所以他做游戏也不只是打算做单纯的捞金游戏,想要一边赚钱方便投入研究,一边在足够多的数据反馈下不断进步。   他也没有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清高,愿意花钱推广,先前不断写软件干外包赚的钱除了维持基本运转外都填了进去,谢天音也贡献出了自己的零花钱,毕竟他也是股东。   市场反馈很好,作为小体量游戏,大鳄们并没有兴趣拦住,倒是有人提出收购和挖人想法,都被谢云行他们拒绝了。   工作室一片喜气洋洋时,发现网上突然多了很多黑他们的水军,胡编乱造说他们缝合、画风抄袭某某画师、玩法照搬国外xx游戏,在游戏商店和游戏社区平台都出现了一星差评,舆论平台也有相应的节奏。   谢云行立刻道:“立刻发公告澄清,顺便把这件事发几个营销号博取多一点关注,放心,他们黑得太明显了,网友不会被带着走。”   兵贵神速,辟谣也是如此。   不过他很奇怪,这水军的水平有点太伪人了,有好些个把他们游戏名字都打错了,而且齐齐一水儿地复制,想让人察觉不到端倪都难,他们这样反而会让网友逆反,为他们贡献流量。   “谁这么坏啊,真讨厌!”   负责运营的胡山彤气急,紧急编写文案。   “就是,真坏。”   谢天音一边说着,一边用虚拟账户给水军头子打钱,对他们推销的升级产品视而不见。   424写日志呢,抽空插播道:【恭喜宿主,节点任务完成,主线推进中!】   经过这么久,它早已不是那个少见多怪的新人了,不会再因为这样也能完成任务而惊讶。   前辈说得没错,优秀的宿主会拓宽它们的眼界,让它们更加成熟!   ————————   [猫爪][亲亲] [36]养兄:36   nap是国内最大的一家游戏社区平台,每天会有许多游戏通过不同方式推送到用户面前,以供用户筛选,饭饭进行每日例行刷新,看看又有什么新游戏上线。   作为游戏三分钟爱好者,她手机里下载试玩又卸载的游戏不计其数,她觉得这也不能怪她,实在是市面上的游戏要么没新意要么她不是受众,勉强能玩的一些层出不穷的氪金点让她厌烦疲倦。   看到一个可爱的三消游戏被推到页面上时,她颇感兴趣地点了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游戏评价页面亮眼的一星,评分内容是画风抄袭xx游戏,劝大家别进。   这个游戏她也玩过,她面带疑惑地退出搜索,再回来对比,而后点进去对睁着眼说瞎话的人激情开麦。   【饭饭爱吃饭】:要不是我玩过就信了,不让我来是吧,哈哈,教我做事?今天就算这是一坨,我也要尝尝咸淡。   游戏需要的内存不大,饭饭很快就下载好了,点进去注册登录。   可爱的页面和简洁的ui已经让她在心里打了三星,没有乱七八糟的弹窗和不啰嗦的引导让她心里又舒服了一点,基础分再次上涨。   三消游戏的核心玩法不出错,关卡难度设置合理,饭饭不知不觉玩了一个小时,解锁了一个白猫桌宠,以及帮它准备了猫窝和猫粮。   退出游戏返回桌面的时候,饭饭看着趴在屏幕边缘的小白猫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她刚刚以为这个桌宠就是在游戏庭院里的贴图,悬浮的权限之类的她还吐槽了一句事真多,没注意看它真的可以被带出来。   “啊啊啊啊崽崽好可爱,我也是可以云养猫的人了!”   饭饭在寝室仰天长啸,果断杀回游戏为崽崽继续努力了。   攒够星星还可以给萌宠换肤,她想要一只大橘!   在卡关的时候,饭饭想了没想扫空了优惠的礼包,开始对着屏幕奋战。   在室友好奇她玩什么这么投入的时候,她果断进行了安利,于是一寝室女大开始埋头点点点。   奋战一晚秒了两天礼包的饭饭在凌晨三点挑选皮肤时,发现猫咪里似乎没有黑猫这个外观。   她先给游戏打了个五星好评,然后开始搜索论坛的帖子,发现不止她一个人看到了这点。   【saltfish】:刚刚看了一下,这款精品游戏居然是一个新的小工作室发的,工作室的logo就有黑猫,在游戏里怎么会不放黑猫皮,白猫都是基础款,这个应该也会有的。   【饭饭爱吃饭】:是不是bug啊,我反馈一下。   【这游戏到底是谁在赢】:不是bug,在群里问了运营小姐姐了,附截图。   饭饭点开了图片,发现顶着工作室名称的群主回复说为了显示美观的问题,所以没有加入黑色系的桌宠,希望大家谅解。   饭饭想想也是,黑色很容易被看成阴影或者显示故障,这样也很正常。   工作室内,胡山彤熟练地复制粘贴,回复了又一个在群里艾特她反馈黑猫皮肤缺失的玩家。   “黑色显示也没什么问题吧?”   胡山彤小声嘀咕,现在的回答是谢云行和她说的,她其实也不明白谢云行为什么不上线黑猫皮肤,她明明看见过他电脑上出现了。   不过这是老板的决定,她这么做就是了。   她的声音虽然小,但在安静的室内也很明显。   谢天音看了一眼置若罔闻专心给他拆开棒棒糖的谢云行,将递到唇边的糖咬在了口中。   糖是树莓味儿的,他含着糖进了房间摸鱼,再过不久他就不能再房间里划水了,因为工作室的规模要扩大。   谢云行物色好了附近的一个场地,准备给他弄间办公室方便他在人后玩。   谢天音低头回着消息时,看见了出现在桌面上被切好的冰西瓜。   颈窝处传来熟悉的热意,谢天音起初不知道谢云行在干什么,但接连被吸了几个月,想不明白都难。   嘴里的糖块被谢天音咬碎咽下,树莓为口腔染上一层淡淡的紫红色,还未散去的甜意被谢云行攫取。   谢天音在接吻手还不忘在对话框里盲打,或许是他不专心的太明显,面颊忽地被谢云行捏住,在加深的气息掠夺中他的手微微松开,划过输入法留下一串乱码。   “在和谁聊天,这么投入?”   谢云行在谢天音气息不稳时才松开,垂眸看着他,手指轻轻揉着他留有指痕的腮边软肉。   他的声音低缓平静,却给人山雨欲来之感。   “爸爸,他问我为什么他选了猫作为桌宠后,没看见黑猫皮肤,”谢天音举起手机,慢悠悠说,“我告诉他,这要问你。”   谢天音看见了聊天页面中间上方的备注,紧绷的姿态显然放松了下来,亲了亲谢天音唇角说:“因为那是独家定制。”   技术和显示根本不是问题,谢云行的私心才是。   即使他知道,让外包画师画的黑猫也不是他亲手画出的那一只,可在他们工作室,黑猫的指代性很强,他不想让别人拥有。   “嗯?”   谢云行回话的时候视线扫过了聊天内容,忽地发现不对。   谢志辉说的根本不是这件事,他说的是要不要他帮忙推广,给集团旗下的商场进行广告投屏。   谢天音知道他发现了,晃着手机笑了笑。   他毫不掩饰逗弄成功的欢悦,波光潋滟的狭长眼眸在日光下格外鲜活。   谢云行想到自己刚刚的反应,轻轻咬了咬谢天音的唇瓣,顺着向下啄吻,撩起谢天音衣服下摆后,感受着软粒充血。   “本来打算一会儿就回去,现在看来要好一会儿了。”   谢云行解开了扣子,俯身亲着谢天音的脖颈。   谢天音丢开了手机,衣服下摆被他的唾液浸湿。   谢云行灼烫坚硬的部分抵着他的胸口滑动,碾磨过的热意让他下意识瑟缩。   偏偏他靠着椅背,退无可退。   亮光之下,深红色上环绕的狰狞青筋与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工作室那边,沈心思看着空荡的座位有些疑惑。   “咦,都半个小时了,云行怎么还没出来?”   卷王A说:“他还没带电脑。”   卷王B拍手:“这不正好,趁他不在超过他的进度!”   胡山彤:“真正的卷是在你们说话的时候,他还在埋头努力。”   大家纷纷看向任吴,这位仁兄的厚底眼睛反射着屏幕上的光,目不斜视十分专心。   卷王A:“噫嘘唏,我败了。”   卷王B:“学弟,歇会儿吧,歇累了就再歇一会儿。”   整整一个小时,谢云行才从卧室里出来,大家都注意到他洗了澡换了衣服,不过谁也没觉得奇怪,毕竟谢云行就是爱洗澡,天气还冷的时候他都这样,别说天气热起来了。   卧室里,谢天音懒懒躺回了椅子上。   他本来想趴在床上玩手机,但状况不太合适。   即使心口处已经没了涂抹上的腥膻气味,但被撞得微肿的地方还是在睡衣上顶起了弧度。   其实本不至于要这么久,只是因为那种烫意和谢云行的唇齿掌心都不同,他表示下回还要这么体验的时候,谢云行显然有些受刺激。   不过他也没说错,谢天音这么想着,删掉了与父亲聊天框里的乱码,重新输入文字。   与此同时,他用虚拟账户向一个联系人发去了一笔订金。   原定轨迹里,原主先是买水军黑谢云行工作室,势必要将他的游戏按下去让他惨淡收场,但网友不是傻瓜,原主给的那笔钱也根本支撑不了水军声势浩大讨伐多久。   一计不成后原主又起一计,拿出他全部的钱找黑客攻击服务器,但这个时候谢云行工作室已经吸纳了一位读大三但已经获得保研资格,代表学校参加过ISC拿奖的学长,在他们俩的围追堵截下,那位黑客不仅没成功反而被送了一个病毒。   计划没成功,原主的钱还赔进去了,他并不是全额付给了黑客,而是放在了中介处,但灰色地带的人对于他这种肥羊根本不手软,他完全无法追回。   在剧烈的不甘下,他不想放弃,继续问谢志辉要钱,可他想做的事都要花费不少钱,谢志辉有些起疑心,他只能忍下。   在谢志辉迟迟不肯给大数额的情况下,就有了原主在谢家对家公司的示意下卖了数据继续对付谢云行的事。   谢天音知道这位联系人不会成功,所以商量了几个来回只预付了一小笔钱。   他把握着动手的时机,在谢云行将工作室搬迁扩张人员后,他才示意对方动手。   在不知名存在进行爆破时,谢云行和那位学长察觉到了端倪,立刻进行维护反击。   在这个时候,谢天音也听见了424表示节点任务成功的提示音。   又结束一个,真是轻松,看着谢云行反向追踪的谢天音心里轻轻感叹。   黑客的攻击失败了,不仅如此还被教训了一顿,他烦闷地换了设备,向那个账户以此为证据勒索,发现自己居然也追踪不到那个IP,而且电脑又中了另一种病毒。   他的数据被窃取而且横向移动后他的其他主机也被探测污染,对方技术甩他八条街。   “神经病啊!”   黑客气愤地捶桌,严重怀疑自己被人钓鱼耍了,这俩人一唱一和纯玩他。   谢天音合上电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工作结束,又可以一段时间不做任务了,虽然任务也只是顺手的事。   反派人生,真是易如反掌。 [37]养兄:37   在有序的生活节奏中,时间很快到了农历八月十五,又是一年团圆中秋日。   “真的不回家吗?”   即使谢志辉昨天就得了信,但今天依旧给谢天音打去电话询问。   在得到肯定答复后,谢志辉放下了电话,有些不太高兴地和旁边秘书说:“孩子大了真是留不住,你说他们,还在读书就把成绩搞得像模像样,比我还像大忙人。”   “这说明他们俩都很优秀,其他老板不知道多羡慕您有两个出色又感情好的孩子。”   高秘书深知这时候应该说什么,一边宽慰一边恭维。   这话说到谢志辉的心坎里,他们家虽然人丁稀薄,但各个都有出息,虽然家里出现了孩子被换的事情,但他相当于多了个优秀儿子,孩子们关系还好,让他很是欣慰,别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刺他,他反而可以骄傲让别人哑口无言。   谢志辉想了想说:“他们不来,我干脆就去找他们好了,你帮我订票安排下行程,我把兰姨做的冰皮月饼带点过去,天音就爱吃这个。”   高秘书:“要打电话通知一下天音他们吗,以免他们不在家您扑空了。”   谢志辉摆手,乐呵呵道:“不用不用,给他们一个惊喜。”   云京。   开放式厨房内,谢天音一边看着烤箱里月饼的状态一边挂断了电话。   “他让你回去吗?”   谢云行正在清洗砧板,擦拭料理台上的面粉。   工作室的项目并没有重要到节假日都不能松懈,只是他不想专门回去过中秋而已。   谢天音就在他的身边,而他和谢志辉的关系还没好到需要特地回去看一眼。   谢志辉大抵也是如此,毕竟他们之间没话说,要不是有谢天音作为中间桥梁进行缓和,他觉得他们的关系会更糟糕。   他只想和谢天音一起过中秋,所以在床上的时候试探性地提了这一点,谢天音的应答让他很开心,没想到谢志辉昨天知道了这一点,今天还是打了电话来。   谢天音:“没有,他只是再确定了一次,月饼快烤好了,帮我拿下隔热手套。”   “我来。”   谢云行擦干了手上的水,戴上手套打开了烤箱。   “好香,看着就很好吃。”   谢云行闻了闻,唇角向上牵动。   谢天音用刀切开了一块,十分肯定地说:“实际也很好吃。”   他对这种节日糕点不算热衷,本来没打算亲手做月饼,不过谢云行倒是很郑重地想和他过节,在选口味的时候来回看测评。   谢天音让他选他自己喜欢的味道就行,月饼甜咸都有,哪种都不错。   可谢云行说他没有吃过月饼,不知道是什么口感。   他解释道,以前家里会有,但是没有他和姐姐们的份。   他独自来到南城后,并不过节,也没有买过,对他不错的陈姨说过要给几个给他尝尝,但还没到中秋陈姨就出了车祸截肢,这件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谢天音听完决定自己动手,今天睡醒就开始采购。   他刚刚切开的是经典豆沙馅的,他一共做了四个口味,考虑到谢云行喜欢甜口,所以做了豆沙、奶黄流心和蜜桃三种馅,剩下一种是鲜肉。   “这种要趁热吃。”   谢天音递了肉馅的给谢云行,自己也咬了一个在嘴里。   酥皮掉渣,肉汁在口腔中爆开,谢云行顾不上烫,快速吃完了一个。   “在你做之前,我都不知道月饼还有肉馅的。”   谢云行乍一听还觉得有些异端,虽然他在此之前没吃过月饼,但他一直以为这是素的甜食。   谢天音弯了弯眼眸说:“我以前也不知道,不过教我做饭的人,她说她的家乡吃月饼必吃这一种。”   在遇到5233前,他并不怎么会下厨,毕竟监护人们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基本很少亲自动手,有些监护人根本不注重口腹之欲,进食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   可5233不这么想,她常说美食治愈人心,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没少把她的独家秘方填鸭式教学塞到他的脑海里,让他自己也能复刻那些食物。   和她告别后,他好像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做出记忆中的那种味道,渐渐地也就不尝试了,这算是他自己动手较多的世界,做出来的食物似乎也有当初的味道了。   “听起来不像兰姨,我见过吗?”   谢云行从谢天音的口吻中察觉到了不同,状似不经意地问。   “她是我干妈,你没机会见了,因为她已经去世了。”   谢天音擦去手上的残渣,喝了一口茶。   淡淡的乌龙香漫在舌尖,两种味道相合,才是他记忆里的中秋节。   “抱歉……”   谢云行没想到提到了他的伤心事,不免有些愧疚。   谢天音笑了笑,给谢云行递去茶水。   他不觉得这是伤心事,恰恰相反,这是值得开心的事,5233说她因胃癌去世,生病前很多东西都不能吃,死了倒是解脱了,为主神工作后她每天都很快乐。   谢天音知道,她现在一定过得很好。   从性格上来说,谢云行和她其实是一类人,他们有自己的坚持和目标,怀有善良且果断坚韧的灵魂,这样的人在哪儿都应该一片光明。   谢云行确定谢天音没有为此而伤感后,喝下茶水淡去味道继续尝试其他品类,每一个他都很喜欢。   在吃之前,他都用相机记录了下来。   他们没有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吃了几个月饼后,谢云行带着谢天音出门约会。   地点是他选的,因为谢天音对去哪儿都无所谓。   看完一场电影后,谢云行本想带着谢天音去景色很好的湖游船,但节假日人流过多,尤其是亲子游的比例很高,附近有小孩哭闹,尖锐的声音简直刺破人的耳膜。   谢云行搂着谢天音捂着他的耳朵离开人群,面无表情地想还好他和谢天音不会拥有这样的孩子。   如果有可能的话,那一定也会是个可爱的孩子。   谢云行的视线下意识地掠过了谢天音的腹部,如果真有可能,按照他们的频率,这里早应该鼓起了。   谢天音对于谢云行思绪偏移毫无察觉,正兴味盎然地看着街边的气球摊,摊主手指灵巧,三两下用几个气球拧出一个小狗,递到小孩面前。   谢云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带着他走近。   他也买了气球,不过没有让摊主帮忙,选择自己动手。   摊上的气球基本五彩缤纷,白色居多,摊主找了一会儿在他的要求下拿出了几个黑色长条气球充气。   谢云行的手工能力很不错,他先前四处打工的时候兼职过这种零工,知道其中的技巧。   几个气球在他的手下塑造出猫的形状,长长的尾巴翘起。   随后他借用摊上的笔,在气球上画出猫咪的五官,不过因为颜色较深,只有凑近才能看清楚。   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大多数孩子们拿着各式各样的气球,在其中的纯黑色猫咪十分显眼。   碧蓝的天空澄澈,明媚日光下谢天音举着气球,被谢云行牵着在湖边漫步。   谈恋爱就是这种感觉吗,谢天音透过黑色去看太阳,看见狐狸状的猫瞳,本该刺眼的光晕变得柔和,他想,还挺好玩的。   至少,目光所见的这一切,都清晰了些。   “谢云行。”   他捏了捏谢云行的手,叫了他的名字。   “嗯?”   他们的脚步未停,谢云行低头看着他。   “我想和你做/爱。”   谢天音的面色如常,心情简单地说出了他的想法。   谢云行有时面皮很薄,捂住了谢天音的唇环视周围。   好在其他人和他们有一定的距离,没有人注意到谢天音狂野的话语。   谢云行心跳得很快,但在望见谢天音眼眸时,忽地笑了笑。   “先抱一下好吗?”他揉了揉谢天音柔软的头发说。   谢天音想了想,点头道:“可以。”   随后他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手里的黑猫气球尾尖在谢云行的背后轻晃。   谢云行不在意周围人望过来的目光,手掌抚着谢天音的脊背。   或许谢天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说刚刚那句话的时候,眼里并没有情欲。   也许他只是想要一个拥抱,但他不知道如何表述,习惯性用极端的强烈的感情传递他的想法。   没关系,他知道。   不过爱还是要做的,他拒绝不了谢天音的要求。   在餐厅吃完晚饭后,谢云行揣着新买的两盒套和谢天音回家。   由于这种气球不会自己向上飘,谢天音将它粘在了玄关墙壁上。   十五的月儿圆,洒下一片银白。   浴室水声里,谢天音的目光停留在谢云行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地方。   本就半立的地方因为他的注视逐渐精神抖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   谢天音其实没有仔细打量过它的形状,只模糊记得它的颜色变深了。   透明的腺液莹润,谢天音的手掌握住,心里很是好奇,所以尝试了一下。   “唔,有点涩。”   谢天音一秒放弃多余的好奇心,舌尖打着卷推出,微微蹙眉。   本是赏月佳节,谢云行却无心去看。   盘踞着青筋的深红与爱人的芙蓉面形成了鲜明对比,涂抹在唇瓣上的薄薄水光映衬着月光。   他抱着谢天音出了浴室,嵌入下谢天音平坦的腹部随着走动而鼓动。   他将谢天音放在了床上,伸手拿了床头放着的盒子拆开。   或许是太过急躁,他手里的力道没收住,盒子被他撕破,内里的袋装物顺着缝隙,尽数洒落在谢天音身上。   “要全部都用完吗?”谢天音缓慢眨了眨眼,弯唇道,“也不是不行哦。”   ————————   蛙:彻底疯狂!彻底疯狂!!!   这是一更,晚点还有一更 [38]养兄:38   “好凉……”   谢天音忍不住呢喃,被陡然出现的凉意弄得有些发痒。   原本浸透了谢云行气味的软腔,在谢云行抽离戴上东西后蹭上油性物质,因动作被均匀涂抹。   谢云行弯腰亲了亲他软软的肚皮说:“很快就好了。”   谢云行在这方面不说谎,略带沉闷的咕啾声响中淌出的白色泡沫温热。   今晚的气温适宜,有风从细密的纱网吹进,被搅碎在黏稠的爱欲里。   洒落堆叠在一旁的东西是十个装,尽管谢天音觉得自己没问题,但在过半数量用完的时候他已经有些脱水了。   这还是他被谢云行带着坚持锻炼的进步结果,在之前谢云行拆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就体力耗尽昏睡过去。   糟糕的气味盘旋在房间内,谢天音指缝、脚掌甚至是发丝都透着那股味道,简直像是进行了一次液浴。   谢云行适可而止,不想谢天音明天太难受,将人放在水里清洗。   氤氲水汽中,谢天音的面颊红扑扑,由内而外的懒倦让他看起来像开到荼蘼的美丽植株。   谢云行把他洗好后给自己也冲干净了,用浴巾把昏昏欲睡的谢天音抱到了卧室的软沙发上,帮他涂好药后拿出了干净的床单被套进行更换。   整理褶皱时,他似乎听见了敲门声。   谢云行将谢天音放在床上,套上睡衣打开了卧室门,果然听见了门铃。   现在已经快十二点,这个时间上门可能是有什么要紧事,谢云行打开了门,看见了站在门口拎着东西的父亲。   “刚刚在洗澡啊,天音呢,睡了吗?”   谢志辉看着谢云行湿润的头发,往门内看。   谢云行没觉得惊喜只觉得错愕,问:“你怎么来了?”   “过节啊,好歹是中秋,一家人总得见一面,你们没空我就抽空来了,还好时间还没过。”   谢志辉本来打算下午飞来,但是临时有个会,他不得不改了行程。   刚刚飞机落地他就打车过来了,还好时间没过零点。   “这是冰皮月饼,兰姨自己做的,天音就爱吃这个,外边的他都吃不惯。”   谢志辉絮叨着将手里的盒子递给谢云行,谢云行接过盒子带上门,给他拿了客用拖鞋。   “这什么,气球猫吗,这眼睛画得还和我们天音有点像,天音呢?”   谢志辉看见了玄关处粘着的黑猫,凑近观察了一下,视线又在客厅里巡视了一圈。   谢云行正想说他睡着了,卧室里却正好传来谢天音有些沙哑的声音。   “谢云行,我想喝水。”   谢志辉忙道:“我来倒水吧,天音嗓子怎么哑成这样,感冒了吗?”   谢云行敷衍地应声,没阻止他的动作,趁这个空档快步回了卧室,关门帮谢天音套上睡衣盖上被子。   所幸他在给谢天音洗澡前就打开了新风循环系统,房间里的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谢志辉一回头发现门又关上了,习以为常地打开门,看见了养子靠在亲儿子身上,一副半睡半醒的模样,面颊上有着明显的红晕。   他走近轻声唤道:“天音,喝水。”   “我来吧。”   谢云行接过了水杯,递到了谢天音的唇边。   他给谢天音喂过很多次水,知道什么幅度什么流速不会呛到他。   谢志辉看着谢云行熟练的动作,总觉得有些奇怪。   他这两个孩子之间,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   他看着床上的双人枕以及丢在角落还没拿去清洗的床单,心里的异样感越来越重。   这间卧室明显有两个人的生活痕迹,谢志辉也年轻过,他就算在这个年纪,也不会想要和好兄弟睡一间房。   谢志辉冷不丁地问:“你那工作室不是换了地方,你房子没重新装修吗,怎么还和天音睡一块?”   他先前就知道他们俩住一块,因为当时谢云行的房子布置成了工作区,他当时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工作室都换地方了,谢云行怎么还和天音挤在一块?   他们在家都有各自的房间,现在有两套房了还挪不出空位?   谢云行淡淡答:“习惯了。”   谢志辉委婉道:“就算你和哥哥关系再好,也该有点个人空间。”   “你不是想看见我们关系好吗,我们现在很好,你似乎又不乐见其成了?”   谢云行眉毛微微上扬,配上他冷淡的面容,显得有几分似笑非笑的暗讽。   不过谢云行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态度,谢天音是不是他哥哥,和他有没有血缘关系,没人比谢志辉更清楚,现在用这点来提醒他不是好笑么。   “我说的不是那回事。”   谢志辉不自觉拧眉,不知为什么心里不好的预感越发加重,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心慌。   他的音调不自觉提高,闭着眼的谢天音微微蹙眉,谢云行见状将他往自己怀里揽了些,捂住了他的耳朵。   “谢云行!”   谢志辉很难描述自己这瞬间的感觉,仿佛血液倒流直冲大脑,以至于手脚冰凉。   他咬着牙压低声音道:“你给我滚出来!”   谢志辉能在商界混到现在绝不蠢,更何况谢云行这小子根本没想藏。   他火冒三丈,没想到亲生儿子居然对他养大的儿子起了龌龊心思。   “爸爸,你怎么来了?”   谢天音喝完了水,睁开了眼,眼里故意浮现讶异。   谢志辉勉强挤出笑容说:“中秋节我来看看你,还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月饼,你不舒服就先睡吧,我和云行说点事。”   等会儿他就带着天音回去,重新给天音买套房子住,住校也行,反正就让他和那禽兽不如的东西隔着点。   谢志辉怎么也想不到他的亲生儿子居然是个同性恋,喜欢谁不行居然喜欢上他当亲儿子养大的养子,虽然养子长得好看又惹人疼,喜欢上他也很正常,但是他们毕竟是兄弟!   他甚至很担心这是谢云行报复他冷落他的方式,即使这种揣测非常恶毒,但也不是没有缘由。   谢云行都把天音从楼上推下去过,他会是真心喜欢他而不是想玩弄他吗?   “谢谢爸爸,”谢天音坐了起来乖巧地答话,而后提起了别的话题,“你上次不是问我在学校里有没有谈恋爱吗,当时没有,现在有,而且那个人你一定会喜欢。”   谢天音并没有完全睡过去,将他们的对话听得很清楚,也知道谢志辉想干什么。   他不是原主,他不担心谢志辉的情绪,也没打算隐瞒恋情。   他的神色坦然平静,谢志辉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明白了他的维护之意。   “天音你……”   有别于谢志辉被冲击的神色,谢云行唇角不自觉上扬,搂着谢天音腰肢的手微微收紧。   “爸爸,不用担心,我和云行今天也做了些月饼,你带一点回去吃吧。”   谢天音难掩困倦,说到最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先睡吧,我来处理。”   谢云行低声道,帮谢天音盖好了被子,藏也不藏地在谢天音眼尾亲了一下。   谢志辉看不见这场面,被刺激得转头就走。   谢天音很难说到底是看见两儿子搞在一起对他打击大,还是发现原主的狼心狗肺对他打击大,他想了想,应该还是后者,所以安心闭眼睡觉了。   谢云行带上了卧室门,看着在穿鞋的父亲问:“不留宿?”   谢志辉只是冷笑,看他的眼神不像看儿子,反而像是在看拱了自家白菜的野猪。   “生什么气,这不也是一家团圆吗?”   谢云行现在倒不是讽刺,反而很心平气和。   这话是他最开始和谢天音产生矛盾的时候,谢志辉和他说过的话,大致就是这意思,一家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相触融洽。   “我要的是这种团圆吗!”   谢志辉是真没想到,让儿子照顾养子,他能照顾到床上去,真是畜生。   他眼神复杂道:“天音和我们已经不在一个户口,家里没什么东西是他继承的,你别……”   谢云行打断,颇觉荒谬道:“你以为我稀罕你这些东西,你以为我是为了报复他才和他在一起?”   “你从来都这么想我。”   谢云行不打算给他装月饼,那是谢天音做给他的,他抬了抬下巴道:“你走吧,我就不送了。”   他从最开始就看得很清楚,他和谢志辉之间的问题,并不全然出现在谢天音身上。   不过他也不会再为此伤心,他还等着回去搂着爱人睡觉,没空陪谢志辉在这里吹风。   零点刚过,两手空空的谢志辉对着眼前紧闭的门干瞪眼。   不应该是他生气吗,怎么好像他被儿子扫地出门一样。   他连夜订了回去的票,他要回去抱着阿莲的遗像哭。   阿莲,我们家要绝后了,谢志辉心乱如麻地想。   谢云行没管父亲到底走没走,把门关上后就回了卧室。   “药膏有沾在睡衣上了,先脱下来再抹点药。”   谢云行检查了一下谢天音的睡衣,把软趴趴的猫扶了起来。   谢天音配合地伸手,任由谢云行涂药。   因为他的胸口过于敏感,所以每次做完谢云行都会厚涂一层消肿止痛的药膏,以免他第二天穿衣服不舒服。   “我没想到你会直接告诉他。”   按照谢天音对很多事情不在意的性格,谢云行没想过他会直接公布他们的关系。   但谢天音说了,还是在谢志辉面前为了维护他说的。   谢天音闭着眼,语气理所当然道:“你不是说你不想要地下情?”   他无所顾忌,毕竟只有谢云行是他的目标,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意的人。   “嗯。”   谢云行低声应了,亲在了谢天音唇上。   只有这样他才能遏制心中满溢的,想要将剩下几个套也全部用完的冲动。   ————————   再有一两章这个世界就结束勒,谢蛙你且用且珍惜吧 [39]养兄:39   对于谢天音来说,和家里出柜的生活和之前并无二致,区别大概是谢志辉关心他的频率变高,给的零花钱也变多。   和对他的态度相反,谢志辉和谢云行陷入了某种僵持状态里。   谢天音并没有为这份偏爱动容,但他从谢志辉身上感受到了一件事。   在亲情里,大多时候,爱是一种妥协。   谢志辉其实很想让他和谢云行分开,希望他们俩都能过世俗定义里的正常生活,也担心他会因为谢云行受伤。   大概是之前原主的茶言茶语和他的操作,让谢志辉笃定谢云行总是欺负他,不过因为他的态度,所以谢志辉没有强硬插手,渐渐地还有种认命的感觉。   因为这份妥协,在他和谢云行恋爱一周年,也就是又一年新年到来时,谢志辉假装看不见谢云行握着他的手,若无其事地和他们吃饭聊天。   但他这份强撑,还是在谢云行拿出戒指设计图让谢天音选款时碎掉了。   “这款和这款我都觉得不错,你更喜欢哪个?”   谢云行举着平板让谢天音看设计图,有些难以抉择。   “这个。”   谢天音挑得很快,选了他觉得更顺眼的那个。   谢志辉忍无可忍地说:“你们这个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这就买戒指了?”   这才谈多久,就到这一步了,谢志辉按了按太阳穴,感觉血压有点上升。   “日常款,不是订婚也不是结婚,不过你放心,到时候一定会请你,毕竟无论如何你都要坐主桌。”   谢云行捏着谢天音的指尖,说出了今年和父亲说的第一句长句。   “谢云行,你最好永远是这个态度。”   谢志辉冷笑,年轻人不定性,以为一时就是永久了,他等着看。   气氛不欢而散,谢志辉转身上楼。   谢云行懒得回答,他对谢天音的喜欢不用证明给谁看。   “怎么不高兴,爸爸不是祝我们百年好合吗?”   谢天音指尖点在谢云行的唇角,手指向上微动。   谢云行随着年纪渐长越发冷峻的面部轮廓和手动的微笑唇不太搭,透出一种反差的可爱,让谢天音乐不可支。   “你说得对,我们会让他如愿。”   谢云行不自觉加重了共有人称代词的声音,因为这件事的决定权不在于他,在于谢天音。   他希望谢天音能始终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和他长长久久。   谢天音没有应答,却也没有否定。   他上扬的狐狸眼盛着一湾笑意,散落在爱他的人的眼中。   已是青年的谢天音五官完全长开,褪去了稍显稚嫩的婴儿肥,因他内在的散漫,笑起来时显得有些薄情,狭长的眼型和浅色的瞳孔自带烟波妩媚之意,在光下潋滟生辉。   谢云行为此着迷,想永远将这抹光占据。   他将谢天音未垂下的左手指尖咬在口中,握着他的手腕向下啄吻,亲过浅色的疤痕,眼神始终注视着谢天音的眼睛。   所有的爱恋与渴望,都付诸于脉脉无言中。   新年既过,寒假还未结束,谢天音和谢云行就返回了云京。   谢云行要兼顾学业和工作室,不断充实自身向上攀爬,谢天音与他步伐一致,生活孔隙几乎被他塞满,无论日夜。   不过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对谢天音来说都轻而易举,因为游刃有余,所以他经常在谢云行忙碌的时候摸鱼。   莫名地,这种情况下玩的游戏,似乎比之前还要好玩些。   大概这就是充实?   在节点任务出现后,谢天音同样顺手就做了。   他不需要从谢志辉那里偷数据换钱,猫蛙游戏给他赚的钱足够他完成任务,甚至不需要他额外去赚取填补,不够的话,他甚至可以拿谢云行的钱去对付谢云行。   听见424通报任务完成后,谢天音趴在谢云行胸肌上玩手机,悠悠感叹道:【这种生活真是一种享受啊。】   同样摸鱼的424附和:【没错没错。】   生活忙中有序,春去冬来,谢天音和谢云行一路硕博,在同样的方向上未曾分离。   游戏公司那边他们已经退居管理二线,重心放在了人工智能和人机交互的课题研究上。   谢天音当初读研的时候,远在国外的周辰山回来了。   按照节点任务,谢天音需要撺掇周辰山,让周辰山觉得他被谢云行欺负,鼓动他去教训谢云行。   于是谢天音告知了周辰山他和谢云行的恋情,周辰山的脾气还是几年前那么急躁,冲到谢云行面前要找他算账。   于是这个任务被轻松完成,之后的更没有难度,毕竟在后来原主只是谢云行生活中无关紧要的一部分,他能做的事情也有限。   在谢天音读博二的时候,他命定的结局之日到来了。   424略有些激动道:【宿主!这次的任务马上就可以圆满结束了!】   【这是时间段,这是地点,宿主你要准时抵达,这样才能保证你会被那两辆车撞到,放心,我会给你开痛觉屏蔽的!】   谢天音对它的话不置可否,停下了转笔的动作,懒洋洋地起身。   这一天终于来了,他已经等很久了。   下面就是检验主角对剧情影响力度的最终时刻,在被划定的死局里,在主角的主观能动下,规则是否会为他让步?   真是期待啊,希望结果不要让他失望。   由于地点在南城而非云京,谢天音需要专门回去一趟,为了方便谢云行发挥作用,他需要谢云行同去。   借口很好找,谢天音张口能编十个不同的理由,他选择了最能引发谢云行情绪的那个。   “午睡的时候我梦见妈妈了,心里总有种不太安定的感觉,我想回去看看。”   谢云行立刻道:“我和你一起回去。”   谢云行不信玄学,但他在乎谢天音的情绪。   回去看看母亲也好,眼看又要过年了,他们上一次看母亲还是她忌日那天,那盆谢天音送给他的太真含笑已经被他从南城运到了现在的住处,今年也开得很好,目前已经过了花期正在休眠。   “47,帮我订两张明天上午回家的票。”   谢云行唤醒了家里的智能助手,电脑屏幕上的黑猫举起了粉嘟嘟的肉爪开始工作。   开始研究人工智能后,谢云行以他设计出的代表谢天音的黑猫作为主控形象,被他命名为‘47’,黑猫身边的纸蛙与黑猫共享权限,作为黑猫的协作者,被他命名为‘16’.   谢天音说过,4716是他游戏的代号,是他的名字,代表着他。   “购买成功,航班时间为明天上午九点十七分,请提前抵达机场办理值机。”   纸蛙一板一眼地通知,将航班信息显示在电脑屏幕上。   谢天音戳了戳它,看着它往前蹦了蹦后开始和谢云行一起收拾行李。   其实不用带什么东西,家里有他们的衣服,所以包里只用装电子设备和一些应急物品。   准备好这些后,谢天音检视了一眼他留在数据库里的东西,看着新购入的游戏,忽地兴致索然。   “还是不太舒服吗?”   谢云行坐在了地毯上,摸了摸谢天音的头发,手掌顺着向下,轻抚着爱人的脊背。   他感觉到谢天音今晚的情绪不佳,但他以为那是梦境带来的心悸所致。   谢云行的体温偏高,掌心的温度在冬日适宜,加上他撸猫的手法老道,让谢天音的身体不自觉放松。   谢天音丢开了手里的手柄,手掌按在地面上,改了坐姿面对面地看着谢云行,有些好奇地问:“如果这是地球最后的夜晚,你会想做什么?”   未知的计划会有失败的风险,这在谢天音的预估之内,倘若真是这个结果,他倒是无所谓,也就是和从前一样而已,但谢云行大概会难过吧。   他有些好奇他的心愿,或者说他将来的遗憾。   话题跳跃得有些快,不过谢云行已经习惯了这一点,按照谢天音说的话认真思考。   “什么都不做。”他说。   “什么都不做?”这个答案对于谢天音来说有些出乎意料,他下意识道,“爱也不做?”   下意识说出的内容会展现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谢天音并不是在调侃谢云行,只是他是这么想的而已。   如果他明天就要和这个世界告别,那么他今晚就想和谢云行做,毕竟做一次少一次的东西,以后可就碰不到这感觉了。   对于谢天音来说,能带给他感觉的人是第一位,其次才是性本身,再找其他人也不是那种感觉。   就像他玩过的同类型的游戏上百款,也没有完全一模一样的东西。   谢云行早知道他的猫是肉食动物,面对他眼睛里纯粹的疑惑,亲了亲他的鼻尖。   “如果就像你说的那样,这是最后一个夜晚,我会想触碰你的灵魂多于触碰你的肉/体。”   抵死缠绵地共赴末日固然浪漫,可谢云行觉得他还不够了解谢天音。   人的气质是很复杂的东西,他所经历的为成为他的一部分,谢云行想知道谢天音游离感的由来。   如果这是最后一天,谢天音或许会告诉他答案。   又或许不会,按照他的恶劣,他也会微笑着注视他带着执念死去。   谢天音咀嚼着谢云行的话语,颇觉新奇地笑了。   不过这真是一个令人为难的心愿,因为它无法实现。   不过他回答道:“你已经触碰到了。”   哪怕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   “来做吧,让我的灵魂染上你的味道,并且停留得久一些。”   谢天音跨坐在谢云行的身上,兴致勃勃地提议。   ————————   被人追着举报了,正在努力解锁。   我觉得没问题的我会坚持,和好友说榜单我都不要了我坚持到底。   友:你好像被惹毛了,然后毛茸茸地走开   我:很严重啊!【解释榜单重要性若干   友:哦哦,扁扁地走开了   我:tut [40]养兄:40   时值冬季,云京下了大雪。   纷纷霜花与浓白交织,盖住了枝头红梅,拂了一身还满。   谢天音展现出来的肆意狂欢让谢云行莫名有了种紧迫感,仿佛这真的是他们相拥的最后一天。   那是即将失去般的心悸,即使此时此刻谢云行并未感觉到爱人的游离。   可恰是如此,如同所有不告而别的前奏。   仿佛只有竭力地近乎撕咬的动作才能留下一点造访过的印痕,可犬齿在碾磨过时还是收起,转为重重的吸吮。   狐狸眼的青年仰着头,被拇指按住的腿根咬痕交错斑驳。   “谢天音,你也爱我吧。”   低哑的声音伴随着大脑近乎空白的瞬间一同到来,感官被不断攀高堆叠的欢悦冲刷,让谢天音没有听清谢云行这句话的语气。   不知这是一句求证的不安的疑问,还是一句笃定的低叹的陈述,又或者是一句祈求。   所有的想法在瞬间掠过脑海来不及捕捉,谢天音也无暇思考。   “爱啊。”   谢天音跪坐在他的身上,捧着他的脸庞面带笑意语气轻巧地回应。   爱情一定要有一个具体的标准吗,喜爱就不是爱了吗?   谢天音不想那么多,他认定自己是喜欢的就足够。   他会尽可能记住这张让他开心的脸,直至时间让记忆腐朽。   谢云行知道他仍是不明白,但这样就够了。   他曾触动过他的灵魂,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那就够了。   真的……够了吗?   即使被竭力忽视也控制不住上涌的不甘密密麻麻地占据了心窍,谢云行望着谢天音的眼睛,唇角向上牵动,展现近乎温柔的情色,可手却按着他的腰,将他牢牢地嵌在自己身上。   不够,远远不够。   他要真实,他要深刻。   他要长长久久。   一切被撞碎了,被雪色覆盖的月光,深夜凝成冰的露珠,黏腻的汁水与拍打出的泡沫,融进寂寂的夜色中,只余零星短促的低吟。   过度的困倦让谢天音第二天有些记不清他是怎么抵达的南城,画面在脑海里变得模糊,在他状态稍微恢复时已经到了谢家的别墅前。   谢志辉正在一楼看新闻,桌上摆着文件,听见声音摘下了老花镜。   “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比几年前看着老态许多,头上的白发染黑后又长出新的,眼角的纹路因笑意变得深邃。   谢云行帮谢天音摘了围巾,回答说:“天音梦到了妈妈,想回来看看她。”   谢志辉点头:“可能是她想你们了,那边最近在修路,你们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我爸最近没喝酒吧?”   谢天音看向站在一旁的中年男人询问,这是钱叔,兰姨走后的新管家。   兰姨在两年前就辞职了,她的女儿离了婚独自带着孩子,她回去帮忙照顾。   钱叔犹豫地看了一眼雇主,在谢志辉的眼神示意下,还是回答说:“喝了几次。”   谢天音蹙眉:“明知道痛风还喝酒,又进医院怎么办?”   他倒不是真的担心这一点,只是他需要对话来拖延时间。   原定轨迹里谢云行派人来通知谢志辉那些事情,原主在和谢志辉说了好一会儿话,不断认错求情无果后,才心神恍惚地离开。   “真是老了,得被儿子管着了。”   谢志辉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摇头感叹,只是他的笑容在看见谢云行时还是微滞。   唉,眼见一年又一年,他们还是没分开。   谢志辉已经在宽慰自己这也好了,至少他不用担心谢天音以后会过得不好。   在家闲话了一会儿后,谢天音听到了424的声音。   【宿主,时间差不多了,你该离开了,这是路线图。】   谢天音起身,对谢云行道:“我去花店给妈妈挑束花,等会厨房把妈妈爱吃的甜点做好了以后,你带上一份开车来接我。”   谢云行点头,帮他系好了围巾送他出门。   南城的冬天没有雪,刺骨的寒风下,道路旁种植的常青树被吹得摇摇晃晃。   “天音。”   谢云行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地叫住了他,脱口而出时自己都很疑惑。   “嗯?”   谢天音停下脚步,面带疑惑地转身。   “我一会儿就去接你。”谢云行说。   谢天音睫毛颤动,点了点头。   424盯着时间,提醒道:【宿主,你的步伐太快了,会比预计时间更早到达车祸地点。】   谢天音应声,却没有放慢速度。   他还未抵达街道时,他给谢云行打了电话。   “我有点不舒服,你来接我。”   没等那边回答,谢天音便挂断了电话。   他和谢云行的手机能查看彼此的位置,不用担心他找不到。   424:【宿主,为什么?这已经是最后节点了,完成最后的任务就成功了,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424从谢天音的动作里察觉到了不妙的意味,就像是当初做第二个禁闭任务的时候,宿主提前带着食物到了杂物间门口,导致一切错乱。   即使任务完成了,但也和最开始两模两样,可已经到了尾声,宿主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424十分焦急,强调道:【宿主,死亡是这个角色的命运,要是留在这里导致任务失败,不仅会被强制脱离,之前获得的任务积分全部失效还会扣掉一大笔,低到阈值就要劳务偿还后抹杀了!】   在进行系统培训的时候,424就接触过关于宿主不愿意离开任务世界的应急对策课程,首先确定宿主一定会被剥离,这样的能量损耗会比完成任务的损耗更高,主神大人获得的能量会变少,有时候情况严重,可能还要反过来赔偿。   宿主的积分会被大量扣减,对于欠债过多任务完成度过低的宿主,主神大人需要他们填补自己制造的亏损,劳务偿还的宿主在任务世界只有监管系统,没有商城也不能屏蔽痛觉。   所以宿主要是在这时候做些什么,百害而无一利。   “放心,这个任务我会做的。”   谢天音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神色放松。   424看见了主角下车越靠越近,开始了倒计时。   【5、4、宿主,往前!】   谢天音抬腿往前走,正在急速行驶的车刹车不及,直奔他而来。   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拉力在他的身后出现。   【恭喜宿主……啊!】   424雀跃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睁睁地看着宿主被拉住向后踉跄,与那辆死神之车擦肩而过。   啊!!!!   它的数据库因短暂崩溃形成乱码,错乱地表达它的心情。   主角为什么要这样啊!又是你!   424不想写工作日志了,麻木且绝望地等待着强制脱离和任务失败的通知。   有人的心情比它更甚,谢云行的手抖得厉害,脸色苍白,死死地握着谢天音的手臂,钳制的手指似乎想要通过衣物陷入血肉中。   “谢天音,有车,你看不见吗!”   谢云行难得失态,近乎失去的恐惧将他击溃。   “你有没有哪里碰到,身上痛不痛?”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音调越来越低,即使他清楚他拉住了谢天音,仍然慌张地在他身上摸索。   “我没事。”   谢天音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感觉他快要哭了。   唔,果然很伤心啊。   脑海里没有响起通报声,他询问道:【424,任务失败了吗?】   424启动了自我修复程序,好一会儿才回答:【宿主,我不清楚……】   任务系统迟迟没有弹出通知,它也没有收到强制脱离的讯息。   街道旁,谢云行检查了一番,稍稍冷静了些,将谢天音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就好,不怕,我把你拉回来了,没事的。”   谢云行重复地呢喃着,宽慰着爱人与自己。   谢天音从他的情绪里感觉到一种涩意,连带着舌尖都泛苦。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他从谢云行的怀里仰头,笑道:“嗯,你把我救回来了。”   险些死亡的阴霾并没有留在他的心里,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并不畏惧死亡,他只是不喜欢这种死亡方式。   不过看着谢云行的眼睛,他到底没解释这一点,他有种预感,这样说或许会让谢云行更伤心。   “再去医院检查一遍。”   谢云行仍然处于后怕之中,手指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谢天音还在等待规则的判定,配合地点头。   抵达医院时,谢天音终于听见了姗姗来迟的任务播报。   【任务已结束,本次任务系统已脱离。】   424惊叫:【任务居然成功了!可是为什么,我们还在这里啊!】   424没想到自己等来的居然不是甲方的踢出,而是默许存在,并且任务还成功了。   为什么啊!这个老师也没教啊!   算了,反正任务完成了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   424:【宿主,我查了一下,我们的权限变成自由登出了,我们快走吧!】   它简直欢天喜地,一般来说只有任务完成后登出权限才会亮起,除非宿主生命受到威胁时才能紧急脱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宿主没死任务还完成了,但他们随时可以走人。   【你很着急的话,可以留下锚点先走。】   谢天音唇角轻翘,看来规则果然还是为主角让步了,毕竟主角和他带来的能量是重中之重。   很好,他已经掌握方法了。   【其实我也不是很急,宿主你不走我也不走。】   424想了想说,它现在还是新人,不能带其他宿主,回到主神大人的星云空间也无事可做。   它提醒道:【对了宿主,你的积分已经结算到账了哦。】   谢天音没想到这样居然可以,用意识点开员工页面看见积分余额,面上笑容的弧度扩大。   “怎么突然这么开心?”   谢云行低头帮他整理围巾,唇瓣忽地一热。   “活着不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么?”   谢天音语气轻快,催促道:“回家吧,我觉得我不用检查,我想回去吃炒饭。”   谢云行被他的情绪感染,心里紧绷的弦松开,但还是无情拒绝了他的提议。   “先检查。”   谢天音摊手:“好吧。”   把能做的项目做了一遍后,天已经快黑了,他们决定第二天再去看母亲。   回到家里,吃到熟悉的绝赞炒饭后,谢天音惬意地眯起眼睛。   “这才是生活啊。”   424:【……谁家好人的生活是吃炒饭,宿主,什么家庭经得起你这样吃!】   任谁看见刚刚热乎乎的十万积分,转眼变成了一百份炒饭,都会像它一样虚弱的。   谢天音慢悠悠地提醒:【我们可是反派,是坏人哦。】   “谢云行,吃饭了。”   看见谢云行从门外走进,谢天音慷慨地进行分享。   “来了。”   谢云行朝着谢天音走去,此后,无论冬夏,依然如此。   ——世界一完   …………   后记。   2047年,由两位博士带领的团队在人机交互领域有了重大突破。   2059年,由猫蛙游戏出品的全息游戏一经发行便风靡全球。   这是划时代的进步,意味着人类文明又向前迈了一步,所有人都会记得那对伴生的璀璨双子星。   他们曾经是名义上的兄弟,是上下求索道路上的同行者,也是亲密无间的爱侣。   “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和他的名字刻在一起,无论生死。”[2040年媒体采访中谢云行先生原话]   [配图为谢云行先生看向谢天音先生]   他们的名字共同镌刻在人类历史的伟大丰碑上,响彻寰宇,在时间长河里熠熠生辉。   ——选自《悼词》撰写者:人工智能47&16   ————————   世界一结束啦,恭送谢蛙!   天音可以随时离开,但他依旧被谢云行留了下来,具体的展开太长会显得繁琐,所以写了一个后记,表明他们甜蜜过了一生!   今天还有一更,是昨天答应的双更,但是修文呢就没写完,今天的这个可能也要晚一点,凌晨几点钟了,宝宝们先睡! [41]小师弟:01   被塞入太多记忆让大脑产生撕裂般的痛意,谢天音睁开眼,瞳孔里浸泡着透明的物质。   他漂浮在一片空荡中,大脑自由的保护机制让许多事情变得模糊。   不过他依旧记得那双黑色的眼瞳,内里刻着让他愉悦的情绪。   意识不断下坠,流入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任务系统已接入,祝您一切顺利。】   伴随着固定开场的机械音,谢天音的意识重连。   在睁开眼前,他嗅闻到了竹叶的清香,混合着浓郁的血腥味。   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谢天音抬眼,看见了一把剑。   天光照进竹林,落在雪白的剑身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谢天音的视线继续向上,看见了剑的主人,剑光折射在他过分苍白显得有几分病态的清隽面庞上,眼里还有着未藏起的讶异,很快便转为了一种怜悯。   【主角是被封印看起来变为废灵根的大师兄,你是恶毒万人迷小师弟。你从小就嫉妒身为天之骄子的大师兄,一朝他跌落云端,你便迫不及待地想把他踩在脚下让他万劫不复。】   【刚刚你故意借他指导剑术之名,撞上他的剑尖,快说是他捅的你,泼他脏水让他声名狼藉!】   “小师弟你没事吧!大师兄,就算小师弟往日骄纵了些,不讨你的喜欢,你也不能这么做啊!”   有人飞奔了过来,看着谢天音还在冒血的伤口,想要拔下上方的剑。   没等他动手,剑的主人手腕轻动,取出了自己的剑。   “小师弟,你若是想我被师门厌弃,何必伤了自己。即使我如今毫无灵力,但你若是撞得再深一些,也会毁了你的丹田,伤了你的根基。”   余清觉言辞温柔,有风吹过他忍不住捂唇咳嗽起来,手里的剑抖动,血顺着剑尖滴落,染在他的青衫下摆。   即使被污蔑,他也不慌不忙,眉眼间缠绕的病气让他本就温润的气质越发无害平和,垂眸看人时充满了悲悯。   他依旧从容,似乎还是那个温厚可靠光风霁月的天骄。   刚刚说话的人一顿,有点不确定地看向了谢天音。   谢天音没在意无关人士的目光,注视着病弱青年的黑眸。   奇怪,明明不像,刚刚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他捂着丹田,将无端的想法抛到脑后,没再想从前,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让人心惊。   “师兄想要的不就是这样吗,仍觉不够的话,师兄可以再捅我一刀。”   谢天音的手微微用力,让血流得更多,姿态越发虚弱。   他手里的动作干脆无情,血色洇染间,他狭长的眼眸上挑,因痛意呈现出相反的脆弱。   浮冰似的讥诮被拨开后,内里是近乎散漫的恶意,诱使人向他挥刀。   这让余清觉想到了曾经在秘境里遇到的一种灵草,外表看起来有毒实则也有毒,开起花来格外招摇,吸引猎物采摘。   它释放毒素不需要通过触碰,嗅闻它的气味看见它的外形就会中招,有时致命有时无关痛痒,全看它的心情。   想到以前余清觉咳得更厉害,咳嗽完后脸色变得更差,他却没有在意这点,眼神直直落在谢天音面上。   谢天音刚刚突然的动作已经够让他诧异了,现在给他的感觉更是和从前那副吃不得苦卖乖的模样判若两人。   以往师门中人都说小师弟天真直率,被娇宠受不得疼,他也一度这样以为,现在看来,正好相反。   只是他都已经这样,注定是一枚弃子,也值当他用这种方式陷害?   余清觉有些怜悯他的愚蠢,因为他刚刚没有说谎,他的剑可以毁了他。   佳人虽有姱容,却无修态。   “小师弟,你先吃了这颗丹药疗伤,我都看见了,别担心,我们都相信你。”   贺阳泽赶紧把带着的下品回春丹塞进了谢天音的嘴里,让他赶紧疗伤。   好在大师兄修为尽毁,这一剑下去没有灵力,若是放在之前,小师弟就算不死也是经脉全废了。   谢天音的血止得很快,几乎是瞬间就快愈合,他让灵力在周身运转了一圈,大概确定了眼前的世界等级。   收到传音的几个人也赶到了竹林,看着谢天音腹部衣衫被血浸透和余清觉剑上的腥红,纷纷变了脸色。   “大师兄,我们知道你剑法高超,但你也不能伤了小师弟吧,残害同门可是要进执法堂的。”   盛华清匆匆赶到谢天音身边,塞给他一瓶丹药,又低声数落道:“即使大师兄现在没了修为,你也不能不穿法器,别以为在宗门里就没事了。”   最后赶来的蓝衣女子皱眉,不赞同地说:“三师弟,你是否太武断了,修炼不小心伤到是常事,何必用上残害二字。”   盛华清还嘴道:“师姐还当是从前,若不是大师兄刻意,怎么可能伤到小师弟,小师弟如今已是筑基中期!”   谢天音意会到了系统说的万人迷,他还未曾开口,其他人便一言一语地定好了性质,还有意无意地刺痛主角。   “好了,先别吵了,”为首的长老呵斥道,看向谢天音,神色缓和地问,“天音,你说说发生了什么?”   “我请大师兄教我剑法,期间无意提到了师兄从前的光彩,大抵是我说得让他烦了,他便向我攻来,我以为是修习便也没有用灵力,谁知师兄竟对我下了死手,若不是我用灵力阻隔,四师兄又来得及时,我的伤……”   谢天音编造着谎言,想到他们言语间提到的骄纵和表现出的态度,带上相应的神色。   少年的神色愤愤,让他本就姝丽的面庞越发灼眼,这种情态越发让人感受到他的怒意。   “你挡不住我的剑,”余清觉戳破他的谎言,心平气和地对着众人解释道,“他与我练剑,示意我出招,却并不抵挡,朝着我的剑上撞。”   盛华清忍不住提高音量说:“大师兄,你如今灵根废了无法引气入体,连练气期都不如,何必大言不惭,你伤小师弟已是事实,请长老明断。”   蓝衣女子冷冷道:“三师弟你说够了没有,大师兄只是受伤了。”   盛华清:“好,二师姐,你说,他伤小师弟是不是事实?”   蓝衣女子望向贺阳泽,说:“四师弟,你看见什么了,如实道来。”   眼见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自己身上,贺阳泽有些紧张,支吾道:“我就看见大师兄的剑伤到了小师弟。”   到底是谢天音自己撞的,还是余清觉捅的,他也不知道。   他想大师兄不会这样做,可是小师弟也不会,或许真的是大师兄性情大变,被刺激到所以行事狂悖。   长老闻言,盖棺定论道:“残害同门本应鞭三十后在风雪崖思过三月,清觉应是无意,不用在执法堂领过,在风雪崖待半月以儆效尤。”   蓝衣女子拧眉道:“可是大师兄的身体……”   长老抬手打断她的话道:“虞菡,就由你送他去。”   虞菡张了张嘴,最后道:“弟子领命。”   余清觉擦去了剑上的血,视线扫过尊长与同门,神色无悲无喜。   谢天音有些知道原主为什么讨厌他了,他明明沦落成这样,却还给人一种慈悲的施舍感,是很令反派狂怒的一款主角。   谢天音本身倒还挺喜欢和这种主角当对手,因为他看起来就像是反派无路可去的时候,面对死敌的敲门,也会收留一夜的人。   盛华清:“小师弟,我们送你回洞府吧,给你的伤药记得吃。”   他拿出了莲花形状的法器,谢天音因为还没接收记忆,所以没有拒绝。   贺阳泽:“三师兄,我已经给过小师弟喂了回春丹。”   盛华清摆手:“你的自己留着吧,等会我再给你一瓶。”   “谢谢三师兄。”   贺阳泽欢呼,和他们说起中品秘境要开放的事。   “听说云海遥的雾月仙子会去,要是大师兄修为还在……”   贺阳泽突然噤声,赶紧换了话题。   他知道大师兄对三师兄和小师弟都不好,但大师兄对他还好,可是三师兄和小师弟也对他好。   谢天音一边听着他们聊修真界的一些传闻,一边和系统说话。   【恭喜宿主,节点任务完成,主线推进中!】   【噔噔!宿主!又是我!我就知道你把积分都用光很快就会做新任务了。】   424给自己开了个音效,闪亮登场。   谢天音听到系统音的时候就知道是它了,但还是问了一句126。   【它还没忙完?】   424:【126前辈还在救援中,每个时空的流速都不同,可能我们这里过了五年,需要救援的宿主那里才过了五分钟。】   谢天音觉得这样挺好,有了自由他不想再过之前的日子。   【宿主,现在给你传输剧情咯。】   424记得他之前的话,开始进行原定轨迹内容传输。   谢天音这回没跳结局看自己怎么死,而是从头开始。   如他所知,这里是修真界。   他们脚下的这块大陆名为南渊,五个大宗门下环绕着许多中小型宗门。   主角余清觉是五大宗门之一无想宫这一代的少宫主,但四十年前,魔修为夺无想宫至宝联合妖修进攻无想宫,他们筹谋许久速度极快,在其他门派来支援时,曾经盛极一时的无想宫覆灭,掌门与其道侣以及几位长老身死,无人得知究竟的秘宝也消失无踪。   他们只来得及救下无想宫的一些弟子,余清觉被和父母有故旧的剑尊带回归元宗。   无想宫以音入道,余清觉入了剑尊门下修习剑法的同时也未曾松懈习练本命灵器,他是单一水灵根,天赋极佳,又无师自通将二者相辅相成,因而很快筑基崭露头角。   筑基后不到十年的时间,他就已经结丹。   这在修真界是一个非常恐怖的速度,谢天音查看后发现这里的灵气比他想的要稀薄,于是余清觉的天资越发凸显。   在不久前,已经是金丹中期的余清觉进入了一个中品秘境,但内忽有异变,为了救人,他受了重伤坠入一条暗河,等他再出现在宗门时,已经是一个修为尽失灵根残破的废人。   所有人都认为余清觉是受创所致,余清觉自己也这么认为,但开了上帝视角的谢天音知晓并非如此。   这片大陆并非是大多数人认知的那样,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在南渊之外,有北渊有中州有无数岛屿构建的海域,更有万妖之城、白雾遍布的丘泽以及神秘的无灵之地。   只是在数百甚至千年前,缓慢形成的界域将广袤到似乎无法穷尽的地域分割,只有偶尔能拾得界域波动时产生的界玉之人,才能通过暗河往返。   四十年前魔修荡平无想宫都无法找到的秘宝,早已经被无想宫掌门炼成一支玉笛,作为本命灵器放进了孩子的内府。   ————————   余清觉【jue】   一款温柔病弱但长着畸形蛇丁的年上 [42]小师弟:02   无想宫少宫主的本命灵器是一支天青色的玉笛,这并不是一个秘密,大多数人都清楚,所以没有人把秘宝联想到这上面,即使是拥有灵器的余清觉也是如此。   所以来到归元宗后,他照旧习练无想之音,秘境遇险,他竭尽全力救人。   对敌的剧烈波荡让秘境出现了裂缝,他消失在其中。   所有人都以为余清觉坠入了地底,并不知道他其实是掉入了贯穿整个大陆的暗河内。   余清觉身体里的界玉与界域产生了共鸣,将余清觉从南渊带到了中州,只是他伤势过重,全程昏迷不醒,因此没有从孔隙中离开,而是随着时间流逝沉入了暗河底部。   就像银河不是河一样,暗河也不是广义上的河流,它能穿过时间与空间,纵横于地脉中。   它之所以如此特殊,除了地脉的作用,还因万年前上古吞天蟒一族命绝于此。   一只吞天蟒衔尾可以环绕整个南渊,可见其体型巨大,族群成聚时,他们的血液成了暗河的河水,他们的尸骸碎屑成了河底的泥沙,溢散的灵气在波动下可以调动界玉,让人抵达被界域隔绝的时空的孔隙。   拥有如此伟力与神奇作用的河流必然有其危害之处,余清觉的身体被河水腐蚀冲刷,稀释过的吞天巨蟒的血液从他的伤口进入他的身体,带来了异变的同时,也再度唤醒了界玉。   界玉的调动需要大量的灵力,得益于余清觉勤修不辍进步神速,它得以进行第一次传送,短时间内被唤醒第二次,在灵力不足的情况下,它开始吸收周围的能量。   余清觉重伤后又被腐蚀过的经脉再一次受到摧残,连带着灵根的灵气也被尽数吸取。   时空的波动混乱无序,并非是不断前进,也会后退。   界玉将昏迷的余清觉又带回了南渊,余清觉此时从剧痛中苏醒,状态极差地离开了原地,并未注意到异样。   他的记忆停留在掉落缝隙之前,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秘境中脱身。   他只知道他的修为尽毁,连灵根都废了,竭力回到归元宗后,他再度醒来,面对的是所有人惋惜的神色。   余清觉不想认命,可他无论怎样试图调动灵根,都无法收到反馈,连本命灵器都无法召出。   灵根被废,无法引气入体,想要重修功力也是痴人说梦。   数月过去,无论怎样的天才地宝都起不了作用,余清觉不愿再空耗宗门内库,已然接受了成为废人的事实。   他依旧如往常那样尽到大师兄的责任,只是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今天一向不喜欢他的小师弟请他指教剑法,他欣然前来,而后便是谢天音刚刚看到的场面。   谢天音知道,余清觉的灵根没有废,只是被界玉竭泽而渔后进行类似于休眠的恢复期,相当于被封印。   原定轨迹里,不久之后,在原主的倾情助力下,这个封印会被解开。   不过原主消失了,现在就是他的任务了。   谢天音在看节点任务时,他的洞府也到了。   盛华清嘱咐:“小师弟,你好好休息,有任何事情就给我们传讯。”   谢天音点头,辞别两位师兄,步入了自己的洞府。   内里布置得极为豪奢,各个摆件都是南渊顶顶好的东西。   归元宗是南渊五大宗门之一,位于南渊左部,建立在一条灵脉上,底下的宗门也有大大小小的灵矿,极为富裕,所以原主的洞府内通体暖玉为床妖裘作被,几个储物袋里堆着许多灵石和法器,各色天才地宝堆叠,还有不少符箓和丹药。   归元宗由八百年前的四位老祖共同创立,宗内剑、阵、丹、术四脉均有传承,发展至今已是公认的南渊第一大宗。   原主在宗门里是万人迷,这个称号没有多少水分,因为如今剑脉第一人的剑尊谢衔婵是他的师父,也是他的母亲。   七十年前妖兽潮暴乱,谢衔婵的道侣也就是原主的父亲受了重伤,为了救他谢衔婵用了秘法,不得不将未到生产日期的孩子取出,但原主的父亲还是死了。   谢衔婵受打击过大,加上也受了伤,于是将原主暂时封在灵液中维持生机后闭关。   也因如此,四十年前她未能及时收到友人的求援信,等她匆忙赶到时,无想宫宫主夫妇已经战死,她将余清觉带了回来。   她悉心照顾着余清觉,十年后在宗门收徒时挑中了单一雷灵根的凡女虞菡作为二弟子。   此时,原主依旧浸泡在灵液中,等待苏醒。   二十年前,剑尊出门游历,救下了被魔修作为夺舍容器的盛华清,盛华清出自北部修真世家,理应拜入南渊北部的云海遥,但他执意要跟着剑尊,做她的弟子。   他入门不久,被母亲以精血喂养的原主真正意义地降生。   修真之人修为越高繁衍子嗣越困难,加上原主与他的父亲相像,谢衔婵格外偏爱他。   宗门中人看着他长大,因他的身世与经历几乎捧着他。   三师兄盛华清更是把原主当作亲弟弟照看,家里给他的东西他必定都会把好的留给他。   在这种成长环境下,原主被养得格外心高气傲、骄纵自我。   原主最讨厌的人就是大师兄余清觉,因为他是压在他头上的阴影,余清觉过盛的光芒之下,没有人能注意到他。   即使他二十岁就筑基,已经是南渊第一流的新一代修士,可他不满意,因为余清觉十五岁便筑基。   余清觉的性子偏偏并不孤傲,他担责照顾师弟师妹,督促他们练剑注意他们的需求,处事公正,对宗门弟子都很关怀,是再完美不过的大师兄。   可他越是这样,原主就越恨,因为无论是母亲还是宗门长老,总会让他向余清觉学习。   余清觉又喜欢约束他,觉得他练剑时间不够该罚,冷落排挤同门该罚,出言不逊该罚,在这种情况下原主越发讨厌他。   他觉得余清觉作为大师兄,作为他母亲救回来的孤儿,吃着他们归元宗的饭,有什么资格教训他,就应该自觉地做他的垫脚石,不许天资外露不许过分优秀,应该当他的陪衬。   但他知道这种心思不能对外人讲,所以他只是时常挑衅余清觉,然后让别人觉得余清觉对他太过严苛,经年累月地和三师兄说他的坏话,让盛华清也变得讨厌他。   这次余清觉出事,修真界无一不为此扼腕叹惋,连盛华清都一反常态十分沉默,只有原主是发自内心地为这次变故高兴。   他不考虑师门也不考虑宗门,无所谓苍生道义,只觉得无比快意,所以他立刻提着礼物登门探望,话语间却不乏他来替余清觉优秀的得意。   他不蠢,并没有将态度摆在明面上,因此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心直口快,而且在努力安慰,并无坏心。   余清觉察觉到了,却没有和他计较,只是如同看不懂事的小孩一般看待他,这种态度反而让原主更加上火。   于是在他闷闷不乐的情况下,盛华清为了哄他,竭力表示他依旧讨厌大师兄。   贺阳泽也跟着表态,但他性子较为单纯,所有对他好的人他都报以善意,时常当墙头草。   他入门较晚,是剑尊几年前带回来的弟子,当时原主虽有小师弟之名却没有正式拜师,他们一同行的拜师礼,当时按照年纪长幼来排,贺阳泽行四,原主依旧是小师弟。   因为贺阳泽的性子,原主这次行事特地安排他来见证。   他担心如果是盛华清前来,他还没撞上大师兄的剑就会被拉开。   如谢天音刚刚所经历的一样,原定轨迹里,因剑尊在闭关,一切事务由剑脉长老统领,在他的判定下,余清觉也是被关在风雪崖思过半月。   原主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于是他擅自潜入了风雪崖,这也是谢天音下一个节点任务,就在七日后。   梳理好了宗门关系,谢天音掐了个除尘决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梳理修真界的势力。   就像他先前察觉的那样,南渊比他以前去过的修真界灵气要稀薄一些,具体体现在修士的品阶上。   修士品阶划分依次是: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其中小境界划分分别是初期、中期、后期和大圆满。   据说在修炼到大乘圆满境后便能飞升为真仙,踏破虚空无所不能。   谢天音没见过,在他之前的那个任务世界,还没等主角飞升他就已经下线,这个世界更没有人见过,毕竟他之前那个世界还是元婴遍地走,金丹不如狗,可在这里,化神期都是老祖级别,炼虚更像是古老的传说。   因而年纪轻轻就已是金丹的余清觉前途不可限量,加上他脾性温润,休休有容,周身云和景从。   他愈是这样,原主就越希望他被所有人厌弃,他想要折辱他,而非杀了他。   谢天音滑动424列好的节点任务,看到了这次的结局。   在余清觉灵根恢复后,原主简直气急败坏,他自觉已与余清觉结仇,要与他不死不休。   他行事越发极端,所作所为已经过了界限,虽是正道但行事和魔修无异,到最后连盛华清都无法容忍,连他的母亲也是如此。   原主逃离了监牢,以数位修士的性命启动了禁阵,要致余清觉于死地,但他不知道余清觉在界玉帮助下,修为并不是明面上的化神初期,早已步入炼虚之列。   在余清觉的轻叹里,阵法中止,孽果尽数反噬在原主身上,他的神魂破裂,化为血水而亡。   谢天音想了想,情况如果顺利的话,这个结局也很好更改。   【收起来吧,到时间节点你记得提醒我。】   他示意系统收起面板,翻找起了储物袋里的玉简。   424:【好哟。】   它已经迫不及待看见宿主大展身手了,工作日志页面它打开就没关,随时准备记录。   谢天音将几个玉简摆在了眼前,用神识挨个读取内容。   里面都是各色阵法,目前原主只研习到第一枚的中篇,以他并不稳固的筑基中期实则筑基初期的实力来说,他只能做到这里。   是的,归元宗剑脉第一人剑尊的孩子,修习的是阵法。   剑脉已有余清觉珠玉在前,原主再怎么努力也赶超不了他,所以便故意装作他剑法没那么好只是他不怎么努力的结果,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小师弟嫌练剑太枯燥乏累。   加上余清觉剑音双修,他的乐音既能杀人也能疗愈,原主觉得他也能双线并行,所以他避开了余清觉的长处,剑、丹、阵、术四道中,他只有阵法能选。   原主在阵法一道上的领悟力其实不错,自身天赋也能跻身南渊一流,只是他选择了错误的映照面,而心性在与天相争的修道途中格外重要。   谢天音将所有玉简的内容过了一遍后,将东西收了起来,开始改动床边的聚灵阵。   这阵法是归元宗阵脉翘楚扶和长老所刻,已是南渊顶级的聚灵阵,毕竟聚灵阵作为一个基础阵法很难玩出花样,不过谢天音想了想他所学的东西,觉得还有进步的空间。   刻阵之前,谢天音在旁边摆了四瓶上品补灵丹,毕竟原主的修为只有筑基期,灵力远远不够。   凝神刻画时,一边往嘴里倒丹药一边刻绘线条。   这样有些麻烦,他只能用一只手,要是谢云行在旁边就能喂到他嘴边,他就能两只手一起。   手里的线条因一瞬的分神而歪曲,谢天音面无表情地用灵力将线条磨去,重新开始。   能让他讨厌的事情不多,快乐后的戒断反应是其中一项。   灵力的涌入与抽取让经脉和内府隐隐刺痛,伴随着神识耗费的头晕脑胀,吃完了四瓶丹药后谢天音停手,将灵石放置在其中。   他没有立刻修炼,而是决定睡一觉。   唔,好久没一个人睡觉了。   风雪崖。   呼啸的罡风如割刀,被卷着的雪花时不时吹进崖洞中。   余清觉唇色苍白,忽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   蛇:好冷,要抱着老婆睡才行。 [43]小师弟:03   风雪崖是归元宗犯错弟子静心思过的地方,内里设有禁灵阵。   崖壁陡峭,洞外没有遮挡,外面是常年不化的冰雪和猛烈不绝的罡风,没有灵气壁障隔绝风雪,肉体凡胎跌落下去必死无疑。   洞穴内里布置简陋,只有一个蒲团,因余清觉的情况特殊,他还被分了一瓶辟谷丹。   余清觉服下一颗,无处不在的寒凉借此侵入肺腑,引发了冰针扎入般的痛苦。   破损的经脉震颤,他按着腹部忍不住弓身,如瀑的长发散落,几缕发丝贴在他的脸颊处,让他温润清隽的面庞更添几许破败的病态。   尖锐的痛意后又引发灼烧般的疼痒,在这种折磨下,余清觉几乎跪伏在地,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嗬嗬的古怪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这痛楚才慢慢平息。   青年眉眼间的隐忍之色消退,黑眸如同无波无澜的静谧湖泊。   他抬手用发带将长发束好,并未在蒲团上打坐,而是看向了异样之处,罕见地发起了呆。   起初,余清觉只以为这是伤势过重的后遗症。   可在吃了不少丹丸药剂,又被长老和师尊来回探查后,他们判断他的经脉只是有碎裂后的暗伤,应该没有残余火毒。   可他感受到的焚烧般的痛意依旧时不时出现,即使服用上品回春丹也无法缓解。   慢慢地,余清觉意识到,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出了异变,而这变化他无法对人言说。   淡淡的腥味弥漫在鼻尖,余清觉抿唇,褪下了部分衣衫,看着元阳所储之处,忍不住拧眉。   最开始他只是发觉此处表皮下方有了异状,随着时间过去,那里长出了密密麻麻的小鼓包,触之坚硬。   而后便是无缘由地胀大,即使没有任何反应,它也夸张到不似人形。   通体紫红色缠绕着怪异的银色纹路,硬质的细密鼓包随着呼吸颤动,不断分泌的黏液腥臭,以至于余清觉不得不深居简出,忧心其他人会闻到这种气味。   所幸其他人似乎对这气味并不敏感,哪怕师尊前来探望,也毫无察觉。   他想大概是他当初受伤时吸入了某种阴邪的毒素,秘境内多奇观,有南渊未解之物也十分正常。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预感,现在的异变还不是尽头。   即使变得更糟糕也无妨了,他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待到油尽灯枯时,便魂归天地。   余清觉用帕子进行擦拭,畸形狰狞的物件与他温柔悲悯的面庞形成近乎割裂的反差。   收拾好后,余清觉才回到蒲团上打坐。   他本想练剑,但弟子进风雪崖不得携带任何器物。   静心冥想后,余清觉开始编写曲谱,即使他唤不出内府里的本命灵器,也并未放弃修习与钻研。   十五日于他并不难熬,转眼便过去了七日。   即使没了灵力,余清觉的感知还在,听见细微动响后立刻睁开了眼。   “宗门门规二百一十六条,擅闯风雪崖者,鞭五十、罚三月月俸,思过半年,小师弟,你又犯错了。”   余清觉看向来人,语气平淡温和。   他不懂,为什么小师弟总喜欢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以他筑基期的修为想过风雪崖的罡风是不可能的事,他必定是用匿息符和传送符潜入,而此处有绝灵阵,他若想出去,除非等到七日后,又或者使用传送卷轴。   无需灵力便能启动的传送卷轴何其珍贵,他人究其一生或许都得不到一张这样的保命卷轴,小师弟真是被养得过于娇纵了,得让师尊好好管束才行。   “沦落到这个地步,还要说教我,不愧是大师兄。”   谢天音轻轻挑眉,手里的剑落在了余清觉的脖颈上。   在这里不能用灵力拿出储物袋里的东西,所以他进来之前提前把道具拿在了手上,原主也是这么干的。   “师兄不好奇,我来做什么吗?”   看着丝毫不动的余清觉,谢天音的手腕微动,用剑尖抬起了余清觉的下巴。   “师弟为我而来,目的显而易见。”   余清觉想,他若是这点时间都等不及要来杀了他,那真是无可救药。   余清觉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前端圆柔眼角上翘,抬眼仰头看着人时,也带着俯视的怜悯意味。   如果原主在这儿,必将怒火中烧,谢天音不这么想,他觉得还挺有挑战性的,因为这类型的主角不容易动怒,逗他们玩更好玩。   谢天音饶有兴味道:“这么说师兄是猜到我的目的了,那你说说,猜对了我便去给师兄你求情,毕竟你看着快要病死在这儿了。”   他猜余清觉猜不到,毕竟正常人都猜不到反派的脑回路。   原主大费周章地潜入风雪崖,不是为了杀余清觉,而是为了把他捅的那一剑还回去。   即使那是原主自己撞上去,他也要百倍奉还。   所以谢天音这次的节点任务就是捅余清觉几剑而后喂他吃丹药,等他恢复了再捅他几剑,再给他喂药,主打一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折磨。   原主不蠢,他知道余清觉绝不能离奇死在归元宗里,何况他还没折磨痛快,余清觉怎么能死。   “不必,门规自有威严,不可因他人言语而动摇。”   余清觉闻言便知今日不是他的死期,心里有些欣慰。   小师弟还没有到愚钝不堪的地步,也不算师门不幸。   “大师兄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近人情,对自己也不例外,那你出去是不是又要告我的状,用门规处置我?”   少年的声音绵软,因其懒洋洋的软调,连抱怨似的话语在都像是撒娇。   “自然。”   崖洞外的风雪簇拥而入,落在余清觉纤长的睫毛上,琨玉秋霜,皎皎无瑕。   谢天音俯身,弯唇道:“那我可不能白来了。”   余清觉听见了他带着笑意的话语,也看见他的靠近的狐狸似的眼眸,浅色的瞳孔泛着光。   在距离拉远后,持剑的少年剑尖从他的脖颈一路向下划动,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内府。   他的招式很快,刺入的位置也不深,恰好停在了脏腑前。   “师兄,往你剑上撞的那一下可把我撞疼了,我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得让师兄你也疼一疼才行。”   被宗门养得格外自我的少年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他的姿态亲昵,姝丽明艳的面庞惹人爱怜。   余清觉显然有些意外,因为小师弟的剑造成的伤口太浅了,按照他的脾性,不该如此。   有丹丸在唇舌间化开,滋养修复的效用提醒着余清觉这是一颗上品回春丹。   他腹部浅浅的伤口愈合,连带着因风雪导致的低烧与寒意也在瞬间消失无踪。   还未等他开口,谢天音的剑又在同样的地方落下,这一次刺得极深,深入内府,撞在了他的本命灵器上。   “师兄似乎不满意我刚刚的力道,所以我又探得深了些,师兄如今已无法召出你的灵器了吧,不若我行行好帮帮忙,为你取出来?”   谢天音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青年,没有拔出剑。   他已经尽量将数剑改为两剑了,要知道原主是抱着把余清觉戳成血窟窿来的,内府的这一剑至关重要,因为余清觉说的伤根基之类的话,原主往死里戳他的丹田。   不过他的剑法实在不怎么样,好多剑才戳中了余清觉的本命灵器,把界玉再度唤醒。   界玉感受到了共生的寄主衰败的气息,立刻调用自身的灵力进行修补,这灵力虽然微弱,却也让余清觉察觉到了,因此离开风雪崖后,他主动开口用曾经的贡献兑换稀有的丹丸,尽全力让自己快速恢复。   血染透了余清觉的衣衫,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脸色越发苍白,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天音。   这双眼里并没有恨意,只有散漫的玩笑似的恶劣,让他不自觉蹙眉。   倘若小师弟不是师尊的孩子,他这样的性子,简直是天生的魔修。   他引导管教得还是不够称职么,让他变成了这种模样。   “师兄怎么从不问我为何要这样做?”   谢天音弯下腰,看着余清觉的眼睛。   他现在还不能喂丹药,得让余清觉感受到界玉释放出的灵力才行。   不过他也不能干等着,只能说说话水水原主戳人的时长了。   “余清觉,你那种看不懂事的孩子的眼神真的让人很讨厌,不过也对,你多优秀,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你,即使是母亲也觉得你比我更好,可我若是正常降生,我未必弱于你。”   谢天音知道原主的不甘之处,他到后面连母亲都恨上了,因为他觉得如果不是母亲执意要救他父亲,害他被封在灵液里那么多年,他未必不如余清觉,甚至会比余清觉扬名更早。   不过他好像没设想过,要是他被余清觉后来居上会怎么样。   余清觉捂着伤口,拧眉劝告:“小师弟,你着相了,若心有魔障,于修行无益。”   话毕后他神色微顿,瞳孔微微扩大。   奇怪,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灵力在他身体里转动……怎么可能,何况这里还有禁灵阵。   风雪崖太冷了,于是从内府处涌出的微弱暖流格外明显,昭示着不是他的错觉。   腹部的剑被拔出,痛意与暖意一并袭来淹没感官,血液因牵引喷溅,落在少年昳丽的面庞上。   “心魔?我早就有了,”少年轻嗤,狭长的眼眸闪烁着奇异的光,低笑道,“师兄,我的心魔就是你啊。”   欢喜与触动交融,让余清觉怔怔。   那刚刚升起的关于身体极有可能恢复的喜悦被新的情绪冲散,乱糟糟地在脑海里聚成一团。   黑色的眼瞳倒映着少年染着温热血液的娇娆面庞,因他的话语思绪凝固。   心脏不知因何跳动得很快,在难得迷惘中,余清觉又被喂了一颗回春丹。   伤势不断好转,只有被血浸透的衣衫表明刚刚发生了什么。   “发泄一下果然舒服多了,既然师兄不需要我求情,那我就不多留了。”   谢天音听着脑海里系统提示的节点任务完成的声音,捡起了地上的剑。   “对了,这个给你。”   谢天音脱下了身上的披风,丢在了余清觉的身上。   这披风也是法器,上面绣了符文,可以寒暑不侵,别说,脱下来后,这里面果然冷。   “师兄收了我的东西,就不应该告状了,否则大家只会觉得你无情无义,我好心冒着违背门规的风险来给你送衣,你却依旧对我不假辞色。”   谢天音拿出了卷轴,语气散漫地威胁。   “这地方也该打扫了,怎么一股腥涩的味道。”   谢天音皱了皱鼻子,撕破了传送卷轴。   余清觉猛地看向他,只是还未来得及询问,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洞穴内风雪依旧,多了一件白色披风。   余清觉闻到了上方散发出的与谢天音身上相同的气味,并没有盖上,而是叠好放在了一旁。   他按着丹田试图再度感受灵力,却依旧一片空荡,仿佛刚刚感受到的只是错觉。   不过他很清楚,那绝对不是。   身上的异状他还未探明,谢天音的容颜话语也时时出现。   余清觉垂着眼眸,思绪不定,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自己腹部以下。   气味……很明显了吗?   归元宗,翎荥山。   谢天音坐在了暖玉床上,驱散风雪崖的寒意。   洞府内开着的冰莹花有安神静气的作用,散发着清香。   谢天音动动手指让它浮在眼前,嗅了嗅让花香覆盖感受。   他刚刚到风雪崖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虽然以腥涩来描述,但给他的感觉并不是恶心。   他很难具体形容,有点像是动物飘荡在领域内的标记信息。   如果非要让他举个例子,他觉得和谢云行那东西流下的透明腺液的气味有点像,但也不相同,洞窟里是一种更为潮湿的感觉。   可能是边缘卷进雪花又融化,如此反复,所以制造出了那种味道。   谢天音没再回想,在床上入定开始修炼。   修真界太无聊了,没有游戏也没有纸蛙陪他玩,也只能修炼了。   如果实在没意思,他避开结局的死法后,再由他自己选择怎么死吧。   ————————   蛇:被我做死都别想死[鼓掌]超绝凸点倒刺的沉稳.jpg [44]小师弟:04   七日一晃而过,余清觉受罚的时间结束,在出口处看见了等候的虞菡。   “师妹,又要劳烦你了。”   “大师兄何必与我客气。”   虞菡拿出自己的剑,又唤出了翎荥山的代步灵鹤。   灵鹤清唳了一声,拍打着翅膀落在了余清觉身前,正准备亲昵地向他贴近时,却忽地低伏,显得有些瑟缩。   余清觉触碰它时感觉到了它的僵硬,不免有些奇怪。   “白霜这是怎么了,瞧着有些不对。”   余清觉梳理着鹤儿的羽毛,在他的动作下,一向与他亲近的灵鹤抖得更厉害了。   “许是病了,一会儿我让灵兽圃的弟子来看看。”   虞菡也看出了异样,但没多在意,视线反而落在了余清觉拿着的衣服上。   通体洁白毫无杂色的披风在阳光下溢着流光,用银线绣着符文与花样,恰如它锦绣堆中养出的主人,有着明艳豪奢的美丽。   虞菡认得它所属于谁,有些诧异道:“这是小师弟的?他何时来过了?”   “是他的,”余清觉回应道,却没有提及他何时前来,而是问起别的问题说,“师妹可曾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虞菡面带疑惑,闭上眼感知了一会儿,对着余清觉说,“似乎有些血气,师兄你伤势又复发了?”   “已经没有大碍了。”   余清觉垂眸,掩下眼里的思索。   师尊未曾感知到,金丹初期修为的师妹也没有察觉异样,那小师弟为何能够嗅闻到他……?   灵鹤载着人去往翎荥山,飞得战战兢兢。   余清觉没法像以往那样带些灵鱼儿给它喂食,看着它拍着翅膀飞走。   直至回到洞府,他才放下挡在身前的披风,拿着新的衣物去往泉边。   被他褪下的衣衫腹部处的血污已经变为深色,那是小师弟造成的伤口所致,也是二师妹刚刚闻到的血气来源。   余清觉凝眉擦洗,几日过去,这里畸变得越发厉害。   环绕在紫红色表皮的青筋与密密麻麻的怪异肉突间,侧面皆生一道缝隙,同环绕的纹路一般散发着银色的光泽,像是细密的鳞片。   伞状的顶端隐隐有裂开分岔的痕迹,如同蛇信。   水面倒映着温润青年隽秀疏朗的眉眼,因波澜不断晃动扭曲。   那双微垂的黑瞳在洗去散发着腥涩气息的黏液时也依旧平淡柔和,只是在偶尔几个瞬间,会变得晦暗不明。   余清觉的心境并非没有起伏,只是眼前情况不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关注。   水面漾起波纹,水珠顺着苍白的指尖滴落。   …………   透明的水珠落入玉瓶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天音收集好了冰莹花的凝露,盖上了软塞。   “小师弟,小师弟!”   洞府外的声音由远及近,一道身影越过洞府禁制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谢天音将瓶子放进储物戒中,回头看向盛华清问:“怎么了三师兄?”   盛华清:“一看你就不知道,你这些天专心修炼,恐怕还不清楚大师兄的用贡献点换补灵法器的事吧?”   “补灵法器?他的灵根不是都废了吗,补灵还有什么作用?”   谢天音毫不掩饰面上的错愕,进入工作状态询问道。   “谁知道呢,他拿的是清霜门老祖炼制的那盏续昼灯。”   盛华清也不清楚,他也从来没听说过受损的灵根还能修复的事情。   续昼灯是四百年前的那任归元宗宗主从清霜门老祖手中赢来的法器,以含有灵力的精魄喂养,能持续散发精纯灵力。   这种灵力与补灵丹不同,补灵丹进入体内需要吸收消化,对经脉有负担还会残存丹毒,续昼灯的灵力与洞天福地处的灵气类似,修士可以通过吐纳吸取。   这种堪称宝器的法器,清霜门老祖也就炼制出了两盏,十分稀有,但它对修士来说无疑有些鸡肋,境界低的修士无力以妖兽精魄供养,还不如吃补灵丹,境界高的修士用不上,他们恢复灵力不必这样弯弯绕绕。   盛华清:“真不知道他为什么换这个。”   谢天音知道余清觉换得正好,之后余清觉会通过界玉去往大陆的其他地方,那些地方有的灵气非常稀薄有的毫无纯净灵力,这盏灯能一直派上用场。   当然,现在的余清觉也不知道那么多,他只是想通过这种办法浸透更多灵气,试图再度感知那缕灵力。   “去看看就知道了。”   谢天音昂了昂下巴,脚步飞快地走向洞府外。   正好,他给余清觉的礼物也准备好了。   盛华清在身后追着,喊道:“师弟你等等我,别走得那么快啊,二师姐也用贡献点换了些东西过去,我们要不要也送些东西?”   “我从储物戒里挑个给他。”   谢天音御剑而行,声音散在风中。   盛华清连忙也唤出了剑跟上,小声嘀咕道:“小师弟的御剑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飞剑在云海中曳出残影,惊动了几只灵鹤。   谢天音从天上俯瞰归元宗,连绵不绝的山脉如同伸展的巨龙,宗门大门在龙头的位置,剑脉占据龙身的左上角。   他们所处的翎荥山则位于龙爪处,余清觉洞府所在的归鸿峰在和他所在的怀遥峰中间隔了一段距离。   归鸿峰偶尔有雪,落在榕树枝桠上。   余清觉坐在石凳上,看见了踏雪而来的小师弟。   从剑上跃下的少年一身红色锦衣,色彩灼艳,让余清觉轻易想到少年拔出剑时,溅落在他面庞上的温热血液,以及他呢喃的话语。   ——师兄,我的心魔就是你啊。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狐狸眼里没有愤恨,只有轻慢的以至于显得疯狂的笑意。   修道者与天争命,求的是问心无愧,倘若心魔缠身,未来道途便难以寸进,小师弟他为何如此轻描淡写?   他无法理解,却也不能坐视不理,可他如今也自顾不暇,若是能恢复……   “大师兄,听说你要了补灵法器,你的灵根又好了么?”   谢天音快人快语,原主本就没什么耐性,加上他为了对付余清觉立了直率人设,从不拐弯抹角,一向直接。   原定轨迹里,原主得知了余清觉换了续昼灯,也是这样过来询问。   “没有。”   余清觉并未隐瞒,如实相告。   他用了两日,如今那灯也依旧在燃着,只是他依旧没有感受到灵力的存在。   但他并不灰心,他相信自己的判断,那日绝不是错觉。   “试试罢了。”他说。   说完,他看见少年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并未伤心,反倒是笑了一下。   谢天音觉得余清觉真的很会挑衅反派,若是不知缘由的原主站在这儿,一定会为这个笑生出无名火。   “小师弟,你走得也太快了!”   盛华清匆忙下降,抱怨似的说完才看向余清觉,问他的情况。   面对一模一样的问题,余清觉只是摇了摇头。   盛华清倒是有些遗憾,他在私人感情上不喜欢余清觉,但不妨碍他敬佩余清觉。   “大师兄,二师姐给你送了礼物,我们自然也不能落下。我家前些天在雾海里猎了一头四阶云鳐,这是它的精魄,送给你点灯。”   盛华清从储物袋里拿出了精魄珠,以灵力托举着递到余清觉面前。   “多谢师弟。”   余清觉有好东西也会分给师弟师妹们一份,并没有推辞。   “礼物也送到了,师弟我们走吧,就不打扰大师兄休养了。”   盛华清以为谢天音先来已经送了东西,示意他离开,省得一会儿两人又起了矛盾。   谢天音摆手:“我还没送,三师兄你先走吧,我等会再走。”   眼见盛华清面露迟疑,谢天音看向余清觉道:“大师兄已经不敢随便欺负我了,他可不想再进一次风雪崖,对吧大师兄?”   少年的面上盈着笑意,倨傲又嚣张。   这画面落在余清觉眼里,像是看见了一只干完坏事挑衅地舔着爪子的坏猫。   余清觉神色不变,姿态沉稳道:“小师弟看来有话和我说,三师弟,你先走吧。”   见两人都这么说,盛华清只好先离开,不过他也没走远,守在了归鸿峰外。   “我虽没有三师兄那么好的四阶精魄,但这个也配得上你的破灯。”   谢天音把玩了一会儿手里的瓶子,将它丢到余清觉怀里。   余清觉先看了刻在瓶身上的阵法,又晃了晃瓶子打开了软塞。   “这是……花露?灵液?”   “是萃取后的精纯五行灵露,瓶上刻得是生生不息的阵法。”   谢天音怕他感知不够不识货,特地说得清楚明白了些。   这东西加进续昼灯里,可以让精魄燃烧的时间变长,灵力也会更加浓郁绵柔。   “多谢,小师弟费心了。”   余清觉难掩讶然,毕竟几天前小师弟还大费周章地去捅他两剑,刚刚的作态仍在,怎么转瞬就变得这样为他好。   “不必,大师兄既然收了我的东西,那下月的历练,也该陪我同去吧?”   谢天音提前将下个任务节点的内容抛了出来,给主角一个心理准备。   余清觉这才觉得合理,筑基期弟子每一年会有一次历练任务,大多是探秘境或者降妖除魔,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他如今连练气都算不上,小师弟要他前去,无疑是为了折磨他。   他并未正面回答,只是顺着谢天音这和上次相差无几的话,拿出了谢天音上次遗留的衣物。   “小师弟,你的披风。”   “送你了,我不要,何况还是一股味儿。”   谢天音没有把丢出去的东西收回来的癖好,主角扔了都随意。   达到目的后他没再停留,来去如风。   “可我明明拜托师妹用了除尘决。”   余清觉有些迷茫,低头自言自语道。   ————————   还有一更在晚点! [45]小师弟:05   “下个月的历练你要大师兄也去?小师弟,你别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跟着谢天音回到怀遥峰的盛华清闻言立刻拒绝,以前的大师兄可以保护好小师弟,现在的大师兄能干什么,他是威胁的来源才对。   带上现在的大师兄和带上累赘没有区别,他们自己历练就够麻烦了,还要分神保护脆弱的大师兄?   “大师兄的经验丰富,让他前去教导一番,或许历练会更有效果。”   谢天音玩着手上的挂坠,漫不经心地说。   原剧情里,原主是在历练队伍即将出发的时候提出的这个要求,打得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他坚持要余清觉同去,不然他就不去,即使谢衔婵呵斥他都无用,他就是要达到自己的目的,软磨硬泡,最后谢衔婵还是松口了,给余清觉好几个护身符,又在他身上施了感应咒,以此保护徒弟的安全。   原主并没所谓,因为他要的不是余清觉的命,他就是要余清觉在曾经不屑一顾的敌人手里狼狈逃窜。   筑基期历练对阵的妖兽绝不超过三阶初期,这种妖物原主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曾经金丹后期的余清觉。   余清觉本不愿前往,但在师尊的话语下,还是应允前行了。   这个任务谢天音必定会完成,所以他先告知了余清觉,让他早做打算,以免事出突然毫无防备。   “你往日总说大师兄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现在反倒是觉得他比我可靠了?”   盛华清轻哼,对于小师弟的任性有些无可奈何。   “三师兄当然可靠了,我怎么会信不过三师兄呢,大师兄身上会有防御法器,三阶妖兽也不可能杀了他,而我则有三师兄你保护,难道三师兄你没信心?”   谢天音轻笑道,说到最后有些扬起了声调。   这次的历练会是筑基期大圆满的盛华清带队,所以他才会这么说,原主很信赖他,所以他也按照原主的性格哄了哄。   “我当然有信心。”   即使是如此低级的激将法,盛华清还是咬钩了,他按照谢天音的话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可以。   “大师兄会愿意吗?”   盛华清才想起这个重要的问题,看向谢天音。   “他不愿意也得愿意。”   谢天音转动着红绳,将手里的玉佩缠绕在指间,语气笃定。   盛华清没对他这骄横做派有微词,在他看来小师弟就是这种自信张扬的行事风格,谁能忤逆他?谁也舍不得。   “那就带着吧,到时候我把那个上品的金钟罩给他戴着,免得出事让你挨批。”   盛华清转变了态度,神态自然地给自家小师弟善后。   “对了,你这哪儿来的玉佩,颜色倒是黑白分明,但一无灵气二无雕工,回头我给你个更好的玩。”   盛华清忍不住开口,望着谢天音手里的东西满是嫌弃。   小师弟身边的东西就没有下品的,这哪里来的凡物。   “我喜欢这个,我觉得它好。”   谢天音语气懒洋洋地反驳,态度倒很明确。   他摆了摆手送客道:“好了师兄,你快回去练剑吧,我也要回去修炼了。”   盛华清点头,谢天音转身回了洞府,坐在了聚灵阵里。   不过他没有立刻运转灵力吸纳灵气,而是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玉饰。   按理来说,他的积分在离开前就已经用尽,无法再带东西离开那个世界,可闭上眼时,这个物件却被他带走,出现在了他的系统储物柜里。   这是一块半黑半白的青花玉,雕刻着猫与纸蛙,是谢云行画图设计程序让机器刻出的物件,用它和他表白,这块玉后来在他脖子上挂了很多年。   谢天音问了424,可424也说不出原因,它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很确定能量没有出现额外损耗。   他猜测可能是他们离开的那一刻维度波动所致,偶尔会拿出来赏玩一番,遗憾逝去的欢乐时光。   谢天音是个很挑剔同时又很懒散的人,没尝过肉不想肉,尝过了肉打开了胃口就不想吃素,吃过更好的珍馐,自己动手摆弄都没滋没味,干脆不弄了。   将玉佩放回系统储物柜里,谢天音专心吸纳灵气。   成倍增长的精纯灵气疯狂涌入他内府的气海中,在他体内规律地运转,将经脉拓宽凝实。   修真无岁月,时间弹指而过,很快到了归元宗筑基期弟子一年一度历练的时间。   四脉弟子有各自的领队和目的地,今年剑脉的领队是剑尊门下筑基大圆满的盛华清。   随行队伍里除了同一师门下的谢天音和贺阳泽,还有六名剑脉其他长老的筑基期门徒,修为筑基初级到筑基后期皆有。   在他们出发之前,剑脉尊者谢衔婵出关了。   谢天音看着出现在他洞府外的女人,修士驻颜有术能实现某种意义的长生不老,可眼前的女人却没有将年华停留在最好的时候。   她的云鬓中掺杂些许白发,面庞依旧美丽却透着成熟的气韵,眼角的纹路有着风霜造访过的痕迹。   不过所有人看见她的第一眼都难以关注她的容颜,更多的是被她的气质所吸引。   不是天上月的皎洁清冷,也不是不近人情的高贵冰冷,而是一种锋利。   谢天音看见她的第一眼,像是看见了一把剑。   他低唤道:“师尊。”   不一会儿他又改口道:“娘亲。”   在有外人的时候,原主都是随着师兄弟们喊师尊,四下无人时,他便会换回更亲昵的称呼。   “相较之前又进步了,娘的天音真厉害。”   谢衔婵露出笑容,慈爱柔化了她身上的锋芒,让她看起来亲和了许多。   盛华清只有筑基大圆满看不出来,但谢衔婵一眼便看出谢天音原本冒进以至于空中楼阁的修为已经稳固,甚至还有向筑基后期增长的趋势,进步非常快。   只是谢衔婵有些发愁,这孩子怎么不随娘也不随爹,为何不爱练剑,剑诀多么奥妙无穷。   因此,她想用一把好剑做谢天音本命灵器的计划迟迟搁置。   若是无法完全契合、心神合一,不能达到如臂使指的地步,修士反而会被灵器拖累,而且本命灵器只有一个,选定就无法后悔,唉,怎么就不爱练剑呢。   谢衔婵轻声道:“我不日启程去无妄海,你此番历练多加小心,多听你三师兄的话,不要任性知道吗?”   相传在南渊无妄海的彼端有能温养灵根的无上法宝,去寻宝的修士不知凡几,至今也没有人得到这样宝物,她打算为大徒弟去探上一探,因此之前在闭关稳固化神中期的境界。   “娘,我想要大师兄和我同去,”谢天音提出了要求,在谢衔婵皱眉前立刻说,“大师兄见多识广,能指点我们,他虽没了修为但我们可以用法器护住他,娘你就答应我吧。”   “可你大师兄的伤……”   谢衔婵不太赞同,大徒弟浑身暗伤,这种情况还是静养为好。   “不碍事的,再说娘你还没听大师兄自己的意见呢。”   对于余清觉会不会应答谢天音也没把握,总之先试试再说,不行他再用出原主的软磨硬泡大法。   谢衔婵想了想,去了一趟归鸿峰。   “天音的意愿就是这般,清觉你是如何想的?”   谢衔婵将谢天音的话告知了余清觉,等着他回应。   余清觉颔首应答:“我与小师弟同去。”   余清觉知道,按照小师弟难缠的性格,如论如何都会达成目的,更何况这一月多的尝试都未曾成功,哪怕小师弟会作弄他也无妨,兴许在生死之前,他的灵根又会出现反应。   若是谢天音在这里能听见他的心声一定会鼓掌,按照原定轨迹,这一切就会是这样。   “那好,你要注意自身安全,我去无妄海替你找找是否真有那样东西。”   “弟子又给师尊添麻烦了。”   余清觉对亦师亦母的师尊一向敬重,看到她为自己的伤奔波,总有些歉疚。   “清觉,你我之间何必说这种外道话,在我心里你和音儿一样。”   谢衔婵对大徒弟总有两分亏欠,这种亏欠其实是对求援的友人,移情到了他们唯一的遗孤身上,加上这是她第一个弟子,在她心里和她的孩子也没差。   “你最是稳重,跟在音儿身边我也放心,他若是不听你的话犯错,你就和我讲。”   谢衔婵其实不怎么会教徒弟,很多时候她都是教会了余清觉,让他身为大师兄带底下的师妹师弟们练功,他也总能知道师妹师弟们更喜欢哪种剑招又更适合哪种剑诀,连他们修炼不对的地方也会一一记好。   不仅对自己师门如此,其他剑脉门徒来请教他都不会推辞,作为剑脉的大师兄,他虽不是最年长,却最出众最让人信服。   他尽心尽力,从来赏罚分明,谢衔婵也很信重他,因此天音如何哭闹控诉大师兄假公济私罚他,她都知道做不得真。   “师尊放心,我一定会看管好小师弟。”   余清觉郑重允诺,他在一日,便不会让小师弟剑走偏锋,误入歧途。   谢衔婵只觉得欣慰,并未意识到这一句话里,含着怎样的分量与决心。   翎荥山口,核舟大小的法器从执法堂执事手中抛出,在灵力作用下变大。   此行除了剑脉九名弟子外,还有一名同样是筑基期大圆满的执事随行,但负责记录历练相关事务,他不会一直跟着队伍,也不会插手相助,只会隐在暗处观察,相当于一个保障。   看见大师兄到来时,除了早知此事的谢天音和盛华清外,其他人都有些诧异。   不过他们并未排斥,而是很欢迎大师兄前来,各个都争着表示自己会照顾好生病的大师兄。   毕竟和从前光风霁月的天骄模样相比,为救人而修为尽失的大师兄让他们在敬佩的同时也忍不住惋惜。   “诸位师弟师妹不必如此,我自有法器相护,师弟师妹们当以自身为重,勿要因疏忽莽撞而出差错,若是如此,回来自行抄写门规。”   余清觉轻咳了两声,温柔清隽的面庞含着笑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   被罚过的师弟师妹们脑袋一缩,三三两两地表示今天天气真不错。   谢天音又晃着玉坠玩,笑吟吟道:“大师兄真是一如既往地威风。”   “又玩这玉坠?阳泽你看,这玉佩是不是既无做工也无灵气,图案也怪模怪样。”   出自修真世家的盛华清有自己的审美,即使再怎么溺爱小师弟,也没法昧着良心说这物件巧夺天工。   想到上次被反驳,他赶忙向四师弟求证,确认他的品味没出问题。   贺阳泽是修真小家族出来的孩子,虽然没见过太多好东西,却也知道分辨好坏,眼前这块黑白青花籽料漂亮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线条也格外死板。   他大咧咧地点头,又后知后觉地去看小师弟的脸色,生怕他发怒。   小师弟生气可难哄了,哪怕是三师兄都要哄很久,而且一般他发起脾气来,简直是天崩地裂。   “夏虫不可语冰。”   谢天音懒得辩驳,这没意义。   “挺好看的。”   一道淡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倚靠着舟身的病弱青年直直望着那块被握着的凡玉,目不转睛。   “还是大师兄有眼光。”   谢天音笑了,这次倒是真情实意。   余清觉望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恍惚。   心口没由来的悸动,有些闷痛,又有些说不出的欢喜。   盛华清难以置信,这年头这么没品味的人,居然有两个。   ————————   蛇:交给我你放心【粗粗两根且倒刺的坚决.jpg】   逗猫棒吗,有点意思[猫爪] [46]小师弟:06   核舟浮在半空中,偶尔有鸟雀掠过。   周边的风景地势从归元宗绵延的山脉灵地逐渐变为宽阔的平地,也有丘陵湖河。   再往外空气中流转的灵气变得不那么活跃,大片的田垄与村庄出现,隐隐可见城镇的轮廓。   归元宗筑基期弟子的历练之地在宗门边缘较为安全的地方,两个时辰后,谢天音他们便抵达了这次的历练之地。   “前日有外门弟子传讯,说此地有妖兽害人,虎啸山林之势赫赫,经断定大抵是只三阶初期的妖虎。长云师姐,你带四人从左侧上山查探,我们从右侧进,将这只妖兽逼至山林内部,将它合围。”   执法堂的执事已经隐匿身形,昭示此次历练开始,盛华清作为带队人言明了这次历练的内容,将任务传达下去。   由此兵分两路,谢天音站在余清觉身侧,在盛华清和其他两位师兄弟步入密林寻找妖兽踪迹时,提出了新的建议。   “全聚在一处查探速度太慢,妖兽生性狡猾,行进速度又快,不如我们分开搜寻,以烟弹为讯号。”   “三师兄你修为最高,可以先行一路,我与大师兄一起,两位师兄弟同行,如何?”   谢天音说是提议,可他不容拒绝的霸道口吻,却是将这件事定了下来。   余清觉并不意外,小师弟想折腾他,也得避着人,甚至还要避着暗中的执事。   两位师兄弟没有意见,盛华清倒是有些犹豫。   “三师兄放心,你给的东西还在我身上。”   谢天音拍了拍储物袋,里面有盛华清给的防御法器金钟罩,可以抵达金丹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三阶妖兽更不是问题。   三阶妖兽的修为等同于人类修士的筑基期,但是同阶情况下他们实力更加强悍,被断定为三阶初期的妖虎大概是筑基中期的实力。   盛华清想了想,点头嘱咐道:“行,你们小心,若是遇见它不要冒昧进攻,自身安危为主。”   六人分了三个不同的方向,无关人等散去后,由于山林不好御剑,谢天音给自己和余清觉贴了神行符。   他的脑海里,424念出了任务提醒。   【节点任务:布置诱使妖兽狂乱的阵法,将主角设为阵眼。】   【宿主,位置给你标记好了。】   424展开了地图,标明了原主选定的阵眼的位置。   谢天音应声,并没有目的明确地带着余清觉朝着那个位置去,而是不规律地前行。   余清觉没有灵力护身,衣衫被快速掠过的树枝划出一道道口子,他的步伐沉稳,身上却难免变得狼狈。   等谢天音停下脚步时,才发现他的面颊多了几道血痕,在额心、鬓角和眼尾下方。   “小师弟,情况有异。”   余清觉拭去伤痕渗出的血珠,胭脂血色在他的眼尾曳出残红。   他不知道谢天音为何要在这里停下,又要做些什么,但仍尽职尽责地提醒。   路过的某些树桩上有着不同的利爪印,并不出自一只妖兽之手,因此余清觉断定这座山里有两只虎兽。   空气中浮着的淡淡气味也说明了这一点,身体异变之后,余清觉发觉他对气味的感知更加敏锐,不弱于他修为在身时,甚至能捕捉分辨更为细微的味道。   就像此刻,他闻到了两种不同的虎膻味,以及谢天音身上掺杂了冰莹花清香的甜味。   “两只?那岂不是更好。”   谢天音当然知道会有两只,他还知道第二只修为达到了三阶后期,在狂暴状态下可媲美四阶妖兽。   在两只妖兽的持续围攻下,到时候即使是金钟罩也会出现裂痕。   即使余清觉尽力抵挡,但没了灵力无法洞穿妖兽的铜皮铁骨,他身上的防御法器也会逐渐破裂。   原主没想到会玩脱,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尽快毁去阵法的关键痕迹,混乱中还被妖兽震伤,匆忙逃离。   绝境下余清觉体内的灵根苏醒,他在危机下斩杀了两只妖兽,用续昼灯吸纳灵气疗伤时,界玉又一次被触动。   余清觉体内有吞天蟒的血,身体里流淌着暗河的气息,即使他的身体因此发生了异变,不再像人类,却也因祸得福。   他自身就是媒介,无需苦苦寻觅暗河的踪迹,在灵力充裕的情况下,可以调动界玉随意穿梭界域。   谢天音没想玩脱,但也不打算浮云掉这至关重要的剧情,所以他仍然会把余清觉变成阵眼,引诱两只陷入狂乱的妖兽。   不过他不打算走,所以他会适时改动原有的阵法。   谢天音手掌翻转,一把剑出现在他的手里。   他随手划下一道禁制,将余清觉圈禁在一片空地上。   即使他知道执法堂执事没有跟在他身后,还是做做样子地在周围贴好了高阶隐匿符。   而后他用灵力挥剑,在地面和树木上开始绘制阵纹。   “小师弟,你太轻敌了。”   余清觉看着阵法的位置与逐渐显露的纹路,知道了它们的作用。   迷踪阵叠加乱魄阵,虽然与他知道的有些许出入,但谢天音的意图已经很明显。   若真是难缠的两只妖兽,若这是魔修布下的诱饵,即使小师弟身上有再多的防护,基于他筑基中期的实力,也会栽个跟头。   “大师兄是在害怕曾经能轻易斩杀的低阶妖兽?”   谢天音扭曲了他的话,收剑站在了他面前。   “若是出了差错,及时让三师弟与执事出面,不要殃及其他同门。”   余清觉的神态平静,毫无戾气,只有哪怕被迫受难也温和的从容。   余清觉并不担心自己的性命,师尊为保他的安全,给了他一枚剑珠,内里存了一道剑意。   他只担心小师弟如今学艺不精,阵法出了差错让两只妖兽分散,若是刚刚筑基的师弟师妹们碰到被乱魄的狂化妖兽,恐有灾殃。   谢天音被他的圣父光芒闪到,捏着下巴喃喃:“大师兄,你这种反应可真无趣,一会儿我倒是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害怕。”   谢天音那点反派职业病又被勾出来了,越是这样他越想从这种主角身上找乐子,欣赏一下他们的失态,会让他产生恶劣因子被满足的愉悦。   一道虎啸忽地从山的另一边传来,带着磅礴的怒意,如白日惊雷响彻云霄。   地面的尘土因晃动而飞扬,谢天音收到了盛华清的传讯符。   “小师弟你在哪儿?!你和大师兄小心妖兽,这次不是一只三阶妖兽,而是一只三阶中期一只三阶后期!”   “已经有师弟受伤了,执事在紧急向宗门求援,你们俩藏好!”   盛华清语气焦急,迅速将前因后果说完,嘱咐谢天音躲在防御法器里别出来。   他们谁也没想到,原来只是三阶初期的妖虎因食人功力大涨,而后又到了繁衍期,散发出的气味吸引了另一只三阶后期的雄虎,两只妖兽感受到领地被入侵,都变得十分躁动。   它们加起来的杀伤力足以媲美金丹初期修士,已经不是他们能应付的局面。   盛华清是听见另一队的动静匆忙赶过去,两只妖兽伤人后御风而遁,格外狡诈,他很担心谢天音撞上它们。   山谷避风处,执事传讯后紧急给受伤的弟子救治,心中懊恼。   早在闻到风中妖兽浓郁气味时他就该察觉到不对,这些兽类只有在求偶期时才会散发出浓厚气味来彰显强大,以此博取求爱对象的欢心。   “长云你看好他们,华清你同我去找那两只畜牲。”   血腥味刚刚刺激了两只妖兽,为了弟子安全执事只好带他们先躲起来,现在倒可以反击。   盛华清点头,想到小师弟那里一堆防御法器,倒没有太担心。   此时,两只妖虎循着人类的气味,已经被诱入了阵法中。   阵眼处,青年手持长剑,身上毫无灵力。   它们双目血红,咆哮着冲了过去。   谢天音站在枝桠上,看准时机丢出了雷火符箓。   硕大的虎掌拍在了灵力罩上,狂躁后被乱神的妖兽脑海里只有厮杀,一个吐出火球一个吐出风刃。   余清觉的剑很快,精准扎入它们喉中,但只划破浅层表皮。   两只妖虎本就恼怒于无法攻破屏障,又被食物反抗激怒,后背皮毛处又被符箓炸伤,被刺激得彻底狂性大发。   余清觉看着逐渐不稳的灵力罩神色未变,在此刻用剑珠中的剑意未免太浪费,再过一会儿盛华清和执事应当就会赶来。   只是他不太明白,小师弟既然让他当阵眼,为何又要将金钟罩给他。   余清觉来不及细想,一个眨眼间,那只血气直逼四阶的雄虎朝着他的方向咬来,却越过他直直向外扑去。   另一只雌虎腾空而起,两道虎影相叠,棕黄色的皮毛遮盖住了少年的锦衣。   “小师弟!”   余清觉的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想要提剑赶过去,毫无灵力的躯体却困于阵眼的禁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妖兽将谢天音扑咬在地。   烈日之下,幽深的黑色眼瞳凝为一道竖线。   谢天音横剑格档住虎爪,手腕翻转向下划开妖兽的肚子,根本不在意落在防御法器上的震荡。   火灵根引发的烈焰顺着剑锋燃烧,两虎吃痛躲避,转眼间又发出巨大的哀嚎。   “大师兄,你果然还是害怕……”   谢天音正在宣告他恶作剧的成功,笑意却凝固在他弯起的唇边。   迎面而来的巨大银白色蛇尾将妖兽拍落在地,环住了他的腰,在浓烈的腥涩气味里,将他举在了半空中。   “别怕,师兄在。”   温润病弱的青年唇边带着血渍,黑色竖瞳略有些空洞,近乎本能地回应。   他安抚似的摸了摸谢天音的发丝,冰冷坚硬的蛇鳞因游动不断摩擦,发出令人脊背发麻的声响。   ————————   [猫爪]啊哦   出门在酒店,写着写着电脑没电了,崩溃滴发现我没带充电器[爆哭] [47]小师弟:07   意料之外的状况,超出了谢天音的预计。   于是他在短暂怔愣过后笑容复现于他漾漾眼波间,化为惊奇的兴味。   谢天音可没有像原主那样觉得玩脱了,相反,这种计划外的不可知的变化让他变得兴奋。   这可太有趣了,情况越脱轨越面目全非越好,这样他越能够浑水摸鱼。   和他的情绪不同,424发出了土拨鼠式的叫喊。   【怎么会变成这样,剧情不对啊,主角不应该这个时候变成半人半蛇的!】   424真的不明白主角怎么又又出状况了,上个主角突然踢开了门,这次的主角一言不合就变身,剧情不是这样写的啊!   424焦急道:【宿主怎么办,情况失控了,我们要做点什么吗?】   谢天音:【静观其变。】   顺其自然、随波逐流、隔岸观火,424想怎么理解都行。   谢天音感觉到身上鳞片滑动的触感,被蛇尾卷着放在了余清觉的怀里。   冰冷的手掌在他头顶轻轻抚摸,他抬眼落入一双近似于蛇瞳的眼眸。   余清觉的虹膜变成了与鳞片颜色相同的银色,只是更浅淡更清透,瞳孔变为竖状,奇异的纹路在其中不断游动,透着强烈恐怖的非人感。   可他的神态依旧温柔沉稳,毫无陡然异变后的扭曲与疯狂,似乎还是从前那个让人觉得安心可靠的大师兄。   蛇尾在草叶间游动,在寂静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偶尔从鳞片间泄出的黏液沾染在草梗上,空气中漫着难以忽视的潮湿的腥涩气味。   妖兽的哀嚎声再度在林间响起,两只妖兽先前被重击了脊骨重伤在地,本应激发出的血型因高阶妖兽的威压而消失,它们伏在原地求饶,却依旧难逃被绞死的命运。   “已经无碍了。”   余清觉手掌向下,抚着小师弟的后颈。   一心救下同门的青年似乎没有意识到他如今变得多么畸形可怖,通过先前捕捉到的零星词句会错意,细心安慰着受惊的小师弟。   因俯视他垂下眼眸,内里没有对意图伤害他的人的丝毫芥蒂,冰冷的蛇瞳转动间,竟让人感觉到宽和。   谢天音这时候才发觉,余清觉瞳孔的颜色并不是纯粹的黑,而是浓郁到近乎墨色的猩红。   余清觉的状态不正常,这很显然。   谢天音先前就意识到,由于突发的异变,余清觉明显神志不清,没有正常的思维和理智,但余清觉似乎不这么认为。   即使身为剑修,在灵根恢复的情况下,他没有用剑,而是如同妖兽一般利用强悍的肉身蛮横灭敌,其中违和之处他也浑然不觉。   “此番事已了结,该说你的所作所为了,小师弟,你可知错?”   余清觉看向谢天音,轻轻捏着他的后颈,语气认真地询问。   他向来功过分明,不会因为谢天音刚刚遇险就将事情轻轻揭过。   如果不这样,怎么能长记性。   要好好教才行,要破除小师弟的心魔将他引到正途,这是他的责任。   重新被蛇尾绞缠,悬在半空中的谢天音:?   “余清觉,你这个时候还要训我?”   谢天音睁大眼睛,没想到主角这个时候还不忘教导他,眼里的震撼毫不作伪。   他无比希望余清觉现在就清醒过来,那该多有乐子。   “戕害同门,此为其一。”   余清觉梳理着他散乱的发丝,声音清晰地念出他的过错。   “以身涉险,这是其二。”   “屡教不改,罪加一等。”   他数着谢天音的罪责,游动的蛇尾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你没资格管我,如今你这副模样,谁还认得你是归元宗剑脉的大师兄?”   谢天音嗤笑出声,并不在意眼前人为刀俎的情形,面上满是嘲弄的快意。   这情绪半真半假,谢天音不知道余清觉清醒后会不会有此时的记忆,为了不露馅还是得演演,何况他的确觉得主角没资格管他。   他给主角放水只是希望在结局的时候也被放水,可不是为了和主角相亲相爱。   余清觉闻言并未生气,欲回答时,他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   有人要来了。   他从不在外人面前教育师弟师妹,立刻催动了灵力,身影消失在原地。   数百个呼吸后,盛华清和执事赶到了这片林中。   残缺的阵法痕迹与地上的两具妖兽尸体表明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让两人脸色大变。   眼见盛华清急躁地准备寻人,执事赶紧道:“门中弟子的魂灯安然无恙,华清,别乱了心神。”   说不定杀了这两只妖虎的妖兽还在附近,他们不能掉以轻心。   是了,盛华清宽慰自己,小师弟防御法器众多,还有传送卷轴,说不定已经逃离了这里。   只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担心的人此刻已经不在南渊。   谢天音陷入了一片黏稠的暗色中。   如同被忽然致盲,周围的一切都不可见,只能听见像是河水流淌又像是血液流动的声音。   暗河的气息。   谢天音确信,他正在被余清觉带着穿过界域,去往另一片大陆。   这就是谢天音原本的计划,他本想和余清觉一起对敌,他知道余清觉有一道谢衔婵留下的剑意,到时候余清觉灵根恢复调养却误打误撞触动界玉时,他可以抓住余清觉和他一起离开。   即使这不是他的任务内容,但他图谋以后,加上修真界太无聊,他想找点有趣的事。   没想到情况出了差错,不过无所谓,就像他的任务,结果是对的就行。   眼前的景色开始变化了,依旧是不见光的黑暗,却与刚刚的感觉不同。   周身的灵压也有变化,灵气逐渐变得不活跃。   他听见水滴在空旷环境中回响的密集嘀嗒声,利用术法掌心浮现一个火球。   火光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卷着他前行的青年并未回头,腹部以下粗壮的蟒身在曲折的溶洞内快速穿梭。   谢天音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剧情里余清觉抵达的北渊,但这个明显是地下溶洞的地方宽阔阴暗潮湿,很适合蛇类穴居。   空气被拨动带来了风,知道抵达绝对不会有人打扰的溶洞深处,余清觉才停了下来。   这是个合适的教导师弟的场所,可以确保小师弟无法因不忿而逃脱责罚,也可以避免他人涉足此处求情。   毕竟小师弟以往挨罚总是如此,他不盯着其他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他们无休止地纵容,才让小师弟一步步变成如今执拗妄为、自私怯懦、不遵守宗规不友爱同门的模样。   谢天音被轻柔地放在了地面上,洞穴墙壁上,人身蛇尾的影子因火光越发庞大,将他完全笼罩。   玉制符牌垂落在他的眼前,上方刻了归元宗的标志。   这是归元宗剑脉内门弟子魁首的令牌,也是余清觉大师兄身份的象征。   “小师弟,看清了吗,”余清觉苍白的指尖拨开谢天音面颊上的碎发,低声解惑道,“我管束你的资格。”   “若是看清了,先抄三遍门规。”   谢天音不自觉打了个颤栗,不是因为余清觉的话,而是因为紧贴着他的蛇尾。   蛇袭击的速度很快,他手里用来照明的火球因他分神而骤然熄灭,   在一片漆黑里,谢天音感知不到余清觉的呼吸,但能清晰地感受到蛇尾从他的右腿缠绕向上。   不过几个眨眼间,冰冷坚硬的蛇鳞隔着薄薄的衣物碾磨过他的胸膛,又退至他的心口,徐徐缓缓地游动。   相比较先前庞大的形状,余清觉的蛇尾变得纤细了些,但依然粗大,大抵是他两个手腕的宽度。   蛇的鳞片光滑,过低的温度和束缚感让肌肤不自觉泛起细密颗粒。   谢天音不恐蛇因此并没有恶心反胃,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猝不及防。   他挥剑想挑开,但连一个浅印都未曾在鳞片上留下。   盘旋在他身上的蛇尾似乎因此焦躁起来,忽地绞缠得紧了些,刮蹭过的触感谢天音无需细看,也知道他胸口应当又肿了起来。   反复进退,片刻内几乎将他全身都游走了一遍。   鳞片上的黏液滑腻,散发着咸涩的气息。   谢天音再度让空间亮起时,眼前是余清觉不知何时贴近的身躯。   青年似乎在嗅闻他的味道,冰冷的呼吸掠过他的面颊与颈侧留下微弱的湿濡,像是被蛇信子触碰。   火光之下,余清觉的脸色异常苍白,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那双竖瞳盯紧了他,透着让他熟悉的,似乎要将他吞入口中的欲望。   身体里流动的暗火不断腐蚀着血肉与经脉,牵动着暗伤带来的痛楚让余清觉想要吞噬周围的一切来和缓。   柔软的、甜蜜的气息从少年薄薄的肌肤下不断溢散,银白色的蛇尾固执地在领域内缠绕。   鳞片下V形的躁动淌着粘液,吞噬的本能似乎和谐统一又互相博弈。   谢天音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阴冷邪异的蛇瞳,却并未产生过度的欢悦。   他只是在想,原来截然不同的人也能在某个瞬间展露相似之处。   不过他已经尝过足够满足他的那种情绪,对于这种感觉已经不再新奇。   谢天音没有注意到蟒蛇鳞片下的异动,只觉得余清觉因兽性本能作祟所以想吃人,甚至有闲心猜想余清觉到底能不能忍住咬他的冲动。   “小师弟。”   谢天音走神的下一瞬便被唤了回来,注视着这双眼里的浓烈色彩,听见了他的下一句话。   “你该开始抄写门规了。”   蛇尾从储物袋里勾出笔墨,放在了谢天音的手里。   ……咦?   谢天音直直望着余清觉的眼睛,痛苦与渴求依旧在其中存在,未曾消减分毫,但督促的意味也同样如此,没有心口不一。   哇唔,有点意思。 [48]小师弟:08   谢天音喜欢一切让他获得新鲜感的事物,无论好坏。   毕竟一次又一次的人生里,再小几率发生的事物都可能会重复。   哪怕是利用主角的主观能动性找到规则的漏洞,摸透一次后,他也有些意兴阑珊。   而如今从余清觉的反应里,他又感受到了些许趣味性。   两条指令完全相反的代码是怎么并行运行的,谢天音真有些好奇。   所以他反驳着余清觉的话问:“我要是不抄呢?”   跳动的火光下,少年上扬的狐狸眼里映着不规则的光亮,对于绞缠在身上的蛇尾毫不在意,盈满了兴味。   即使是这样直白的抗拒与挑衅一般的言语,余清觉的情绪也没有起伏。   “那我便在这等着,直至你心甘情愿认罚。”   他垂下睫羽,带着病弱姿态的隽秀眉眼温柔,话语中的意图却不容转圜。   余清觉知道物极必反,所以从未想要强行压制谢天音的性子,只是想通过水磨功夫让他妥协。   他的耐性很好,可以一直守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巢穴,直至他的小师弟悔改。   谢天音握住晃动的蛇尾尖,轻轻挑眉提醒道:“大师兄,你这是私刑。”   他知道余清觉是认真的,他能做得出来以身为牢和他虚耗光阴的事。   若是余清觉还有理智,还能观察到环境不对从而斟酌一二,可兽化的余清觉似乎只能思考一件事,其他的一切都被他排斥在外。   谢天音可不想真的被困住,所以用余清觉的逻辑打败他的逻辑。   恪守宗规的大师兄,真的这样做了,何尝不是犯错?   “事急从权,师尊和执法堂会谅解。”   青年猩红的竖瞳游动着怪异的银色纹路,在阴暗潮湿的溶洞里反射出幽幽光亮,   谢天音没想到他这样了还能自圆其说,他的执法底线是不是太双标太灵活了?   “好啊,我可以写,”谢天音忽地转变了态度,却将手里的纸页丢落在地,轻笑道,“但我要你的身躯做纸血做墨。”   让他低头,得付出代价才行。   他可不想傻头傻脑地在纸上罚抄,余清觉想折腾他,也别想好过。   余清觉若是不同意那便耗着,耗到他神智清醒,发觉此处已经不是南渊,那个时候他怎么也不可能继续在这里和他浪费时间。   少年狐狸似的狭长眼眸里闪烁着恶劣的光,充斥着作弄的意味。   “好。”   余清觉眼也不眨地应答,手指溢出灵力宛若利刃一般划破掌心,将腥红的墨递到谢天音面前。   小师弟犯错,他也有管教不严的责任,若是这样便能让小师弟悔过,他不会推辞。   地穴里穿过的风将青年散落的长发吹动,拂过谢天音的面颊。   柔软顺滑的触感让谢天音想到冰凉的锦缎,血液的腥甜气息与越发浓厚的咸涩味交融,让他有瞬间的恍惚和昏沉。   鳞片摩擦在地面与衣物间,发出嘶嘶的声响。   蛇尾游动在他的胸膛腰腹间,将尾尖缓慢地从他的手里抽出,在即将抽离时又磨着他掌心的软肉向上,带来古怪的粘腻感。   即使是细长的蛇尾尖端谢天音一手也握不住,被磨得手发麻后索性松开,将手里的狼毫沾上温热的血,落笔在余清觉的衣襟上。   归元宗门规四百条,谢天音写了二十几条,余清觉的青衫上半部分便被占满了。   “师兄,你应该不介意我踩在你腿上吧?”   谢天音拿着笔,低头看着余清觉那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腿的部分。   余清觉的外衫仍在,遮住了腰腹连接处,向下蜿蜒出银白色的细密鳞片,因过长而盘旋,用尾巴缠着他让他们齐平,如今他要往下写,当然要踩在余清觉的尾巴上垫着。   余清觉没有回答,谢天音却感觉到缠在腰上的蛇尾松了些,他的身体缓慢向下,踮着脚踩在了蛇鳞上。   只是他不知踩到了何处,感觉到脚底下的鳞片微微凹陷,鳞片两侧露出缝隙,隐约可见溢着银光的紫红色血肉。   “这是什么?”   谢天音疑惑地低头望,脚下踩的力道更重,感觉到似乎有什么要从鳞片里钻出来。   龙有逆鳞,这种上古妖蟒也有?,   就算有,不应该是靠近命门吗,这个位置是不是太下面了?   鳞片下溢出了大量湿滑的黏液,浸透了谢天音的靴子,将他的鞋面染上气味。   在谢天音反应过来这里就是气味的来源时,他的眼睛也看见了从鳞片两侧如同v字凸出的畸形事物,贴在他踩着鳞片的左腿两侧,硌着布料磨着他的腿弯。   灼热的温度挟裹着浓郁的腥涩味向外,被踩出来些许透明水滴溅在了谢天音低头查看的面颊上,黏糊糊地悬在他的眼睫上。   谢天音顾不上擦,面露惊叹,一会儿看看脚下的奇观,一会儿看看余清觉澧兰沅芷清风朗月的脸,很难将二者联系到一起。   这简直过分夸张了,热气腾腾布满倒刺的长度对得起吞天蟒的外形,光是一个就让他怀疑能从底下贯穿到从喉咙吐出。   听起来有点像酷刑,但确实很能表述出谢天音的震撼。   “门规第二十五条,继续。”   余清觉神色平淡,督促着师弟不可懈怠。   只是蛇尾游动的缠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被踩出无法藏匿收回的地方磨着师弟的膝盖和腿弯。   谢天音看着笔尖干涸的血液,又有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毛笔的尖端从溢出的黏液处划过,血液被晕开,以偏淡的水色留痕在余清觉的衣衫上。   余清觉低低闷哼,额间溢出一层薄汗,看着他烂熟于心的门规戒律,被少年一字一字写出。   “大师兄,你可一定要记得这些,到时候我要看看你以何等脸面,来面对这些东西。”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谢天音就忍不住笑出声。   缠绕在他身上的蛇尾在焦躁下生生划破了绣在衣服上的符文,阴冷滑腻的触感环绕着游动,所过之处锦衣鼓起。   重叠的痕迹覆盖了先前的血痕,被晕染开后变得模糊不清。   谢天音兴致勃勃地向下,写在了余清觉的鳞片上。   只是鳞片太过光滑坚硬,不好留痕。   他没多久就写累了,但余清觉不许他休息。   “门规第一五十六条,继续。”   余清觉清润的声音在巢穴里回荡,伴随着溶洞里的滴水声,如同在明心堂授课。   谢天音失去书写兴趣时,余清觉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手中的笔附上灵力,带着他在洞窟墙壁上刻画。   “门规第三百二十条……”   他低声念着,似乎要把这些内容刻在谢天音心中。   谢天音悬在半空中,自然垂落的腿随着书写的动作被时不时戳弄。   他懒散地手腕未动,轻轻歪着头看着余清觉,点评道:“大师兄,你可真变态。”   余清觉恍若未闻,只是讲述着守心守真、用心若镜的教律。   宗门四百规写完一遍后,谢天音松开手,笔落在了地上,又被余清觉弯腰捡起。   “师弟,还未结束,还有两遍。”   原本安静盘着的蛇尾绞紧,提醒着受罚之人不要堕怠。   “我累了。”   谢天音甩了甩有些发烫的手,选择罢工。   抄一遍意思意思就得了,以后余清觉再说他犯了什么错的时候,他可以说他记得,毕竟他沾着师兄的玩意抄过,要么就是师兄握着他的手写过,所以一遍就够了。   “师兄,你这里……”   谢天音看着依旧未收回鳞片里的东西,用脚踢了踢示意,结果话还没说完,便感觉下雨似的淋了他一身。   好在下一刻便有除尘诀落下,将他身上的脏污一扫而空。   只是黏稠的触感还残存在感官微末处,泛起干热。   余清觉的瞳孔一片空茫,伸手想触碰谢天音的面颊,识海内却传来一阵刺痛。   谢天音从一瞬的懵然间回神,正准备向罪魁祸首讨说法时,却发现眼前人已然陷入昏迷。   他用神识查探了一下,发现余清觉内府里的灵气已经处于枯竭状态,难怪会突然失去意识。   谢天音知道他现在需要补灵丹,最好再用上续昼灯,不过他没那么好心,而且按照原主的人设,这时候不给他心口和丹田各来一下,已经是理智占据上风的表现。   谢天音脚踩在了平地上,缠在他身上的蛇躯因失去主人控制而松了力道,却没有滑落。   他轻啧了一声,将蛇尾从身上拽了出来。   心口处被磨得发烫,谢天音给自己用了个疗愈术,跨过昏迷不醒的余清觉,控着光朝外走。   424战战兢兢地问:【宿主,你要去哪儿?】   主角不管了吗?   做完第一个任务后,424觉得自己已经进步了成长了,但宿主忽地被带到这里并且场景一片模糊它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它才意识到普通系统和王牌系统之间的差距。   它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像个新兵蛋子一样无助。   谢天音:【这里是北渊吗?】   424:【没错,这里是北渊西部,但这个剧情点不应该有我们的。】   谢天音想看来没出差错,哪怕余清觉来的方式和原定轨迹里不一样,命运还是让余清觉出现在了他本该出现的地方。   【我出去看看,他醒了你通知我。】   谢天音不打算守在这里等主角醒,他跟着来这里就是为了玩。   他用灵力缩地成寸,在迷宫似的地下溶洞里寻找出口。   他的神识忽地探到了活物,迅速朝着那个位置靠近。   拐角处空无一物,谢天音轻诧,跑得这么快?   他以为是对方的种族特性,浑然不知自己满身蛇味儿,暗处的妖物在三里外都能闻到,早就逃之夭夭。   ————————   晚点还有一更 [49]小师弟:09   因为没有逮到活物问路,谢天音最终还是在424规划的路线下,花费了半个小时的时间从那个巨大的地下溶洞里离开。   溶洞内的地形曲折复杂,分岔路众多,如果没有系统帮忙,他可能绕大半天都未必能顺利脱身。   也不知道余清觉怎么找到的地方,他一会儿自己能转得出来吗?   谢天音站在离人类气息最近的出口,划去了一会儿回来找余清觉的想法。   拨开挡路的草木,他看见了月色下泛着波光的江水。   谢天音闭眸感受着空气中的灵气,可涌入他体内的光华寥寥。   和他最初被带着穿过孔隙抵达此处的感受一样,这里的灵气比南渊还要稀薄。   未必是北渊的情况比南渊更糟,可能是这一片正好是凡人聚居之地,但余清觉在命运使然的作用下来到了这里,总该有些特殊的事情发生。   谢天音拿出了剑,朝着人气旺盛的地方而去。   半路上,424提醒道:【宿主,主角醒了。】   “等他来找我。”   谢天音摆手,他可不想再回去走一遍迷宫。   就算余清觉腿还没恢复,那也是他要克服的问题。   无垠夜幕下,剑光如流星。   不见日光的地下洞穴内,钟乳石上的水滴持续平缓地向下滴落。   余清觉睁眼前,闻到了潮湿和血的气味,以及这段时间环绕在他身边的比以往浓烈数倍的腥膻味,不断传达着交尾的气息。   他按着刺痛的大脑,想起了被两只妖兽扑咬的谢天音,下意识寻找他的身影。   “小师弟?”   余清觉确定谢天音在这附近,风中残存着他的气味,只是变得很淡。   视线内不再是那片密林而是陌生的地下洞窟,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余清觉无心细看,只想先起身去寻谢天音的踪迹,但下一瞬他的神情蓦地凝固,骤然看向自己的躯体。   过去的画面如同影像在脑海里纷至沓来,让柔软的蛇躯肉眼可见地僵硬,一向淡然的眼眸里掀起惊涛。   我……都做了什么……   被他困住不甘愿认罚的师弟、那双倒映着火光的恶劣眼瞳……以及淋在师弟秾丽眉眼间的……   余清觉挥去那些画面,苍白的面颊完全失了血色。   他为何会……他怎么能……   余清觉紧紧抿着唇,睁开眼眸低头看着他曾握着小师弟写下门规的手。   他的眉峰凝聚着阴霾的郁色,失神中弯绕在身侧的蛇尾却不急不徐地摆动,如同惬意的欢歌。   不过一会儿余清觉便梳理好情绪,将那些不能在此刻沉溺的歉疚压下,吃下了补灵丹。   外衫染着血与黏腥的气味,压下他发觉灵根恢复的欣悦。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他会变成半人半蛇的模样,又为什么会恢复,他立刻点燃了续昼灯,开始调息养伤,一会儿还要去寻不知所踪的小师弟。   一炷香时间后,余清觉用了清洁的术法,换了身衣衫。   他将法器收起后,又将谢天音丢在地上的纸笔拾起,用灵力抹去墙壁上的门规,循着气味向外。   只是他还未习惯使用妖躯,因而适应了一会儿才恢复了游动的速度。   余清觉猜想,兴许是他当初重伤时跌落深渊,服食了蛇类妖兽的妖丹,所以才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无论是何等遭遇,终究是活下来了,他的灵根也没有差错,倒是麻烦师尊为他涉险……小师弟也不知去了哪里,这里离归元宗不知有多远……   余清觉思绪纷繁,但当他行至出口时,望着明月江波,神色微变。   太阴有灵,因而有望月修行的功法,但此刻他却感觉不到充裕的灵气。   方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可他以为是身处地底又或者是他异变的缘故,但显然不对了。   余清觉蹙眉,他只学了音剑之道和通习术法,未曾修习推演功法,难以掐算。   他拿出传音符,打算给二师妹递消息,却发觉灵符闪烁了片刻未曾送出去。   他又尝试送给三师弟和宗主,也都失败了。   余清觉没再尝试,而是打算先找到谢天音。   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甜味近乎于无,所幸他还能感知到他留下来的气味。   少年踩着他鳞片的画面又在脑海里浮现,被弄脏的那一瞬间他眼里的愕然与迷茫显得有几分可怜可爱。   小师弟素来爱洁,又格外骄奢,即使是三师弟拿了他喜爱的酒壶,他也会干脆送人,哪怕是他人未曾碰过的,他也不会再看一眼,比如丢给他的那件披风。   他被污糟事物弄脏,定然在心里恨极了他。   余清觉思索着赔罪的方法,隐匿了身形沿着气息寻觅。   清江南岸的村庄里,许多户人家接着月光又或是燃着火把忙碌。   迎儿家住在村口,正困得打哈欠的时候,听见了自家大黑狗忽地趴在地上,夹着尾巴对着门外呜呜地叫。   “威风你怎么了,外边有人吗?”   迎儿起身,摸着大黑狗的毛,盯着门口看。   手边的大黑狗身体紧绷,呜呜得更加厉害,仿佛外边有什么很让它恐惧的事物。   迎儿跑到院子里堆放柴火的地方,爬上墙露出个眼睛往外望,有些愣神。   她小小的脑袋里想不出夸赞的话语,只觉得行走在乡道上的陌生少年比天上的月亮还好看。   只是一个晃眼,那个从未见过的外乡人便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夜色下一切如旧,好像刚刚只是她的错觉。   “迎儿,你爬上去干什么,快来试试衣服。”   迎儿应声,慢吞吞地爬了下来。   院子里透着股鱼腥味,来源是簸箕里的河鱼干。   “今年可算是选上了你当童子,明天去江神大人身边可不能露怯了,以后在那儿只管享福就是了。”   女人将衣服穿在迎儿身上,布满沟壑与风霜的面容露着松快的笑。   迎儿抠着手点头,哪怕她不想去做童子,可她也知道这是一件好事,隔壁三牛在好几个蜜儿花开前就当童子去了,他家每次渔获都多,李婶逢人就说是三牛在江神大人那里成了有脸面的童子,所以那些鱼儿都主动入他们家的网。   迎儿决定等她去江神大人身边,也要这样,给家里多多的鱼。   将身上试穿的衣服脱下来后,迎儿发现威风已经缩在了门槛儿边,一点也没有以往威风的模样了。   半空中,贴了隐匿符的谢天音听完了母女间的对话,对这个村庄的情况有所了解。   他来的时候看见许多人家忙着弄鱼一副准备祭祀的模样,就知道果然有事发生,结合一下这户人家母亲的话,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神?南渊那个地方找不出一个炼虚期,神明自然不存在,北渊这个明显灵气更稀薄的地方就更不可能有神。   那江底下的东西大抵是只水生妖兽,妖兽要什么人类童子,吃人还差不多。   来都来了,谢天音打算去江底看看。   这个剧情里没有他的戏份,所以他也无法从系统提供的内容里得知主角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原主只知道余清觉没有死在两只妖兽的手里,回来后灵根还好了,又变成了那个人人称道的天骄,恨得他心里滴血。   不过就是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谢天音才决定跟来玩。   未知代表着有趣,和主角打好关系方便脱离结局在玩面前都是次要。   当他准备连人带剑一起扎进水里的时候,腰上忽地缠上了熟悉的蛇尾,以至于他的动作停滞。   剑因为惯性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被谢天音用灵力带回。   “水里有只四阶妖兽,若要入水,务必小心。”   余清觉望着平静的江面,感受到了深水内传来的妖气。   四阶妖兽已经是金丹修为,小师弟不会是它的对手,何况水里还是它的主场,即使是他也要认真应对。   “小心?若要这么说,我应该更小心你才对吧,大师兄。”   谢天音握着剑敲了敲银白色的蛇鳞,拉长着语调念着尊称。   “抱歉,先前……”   余清觉才发觉自发缠到谢天音身上的蛇尾,将人带到了江岸。   “这么说你还记得,”谢天音感觉到了他不知如何表述的缄默,将事情复述道,“记得你是怎样行事,又如何罚我的?”   “既然记得,你又有什么颜面,再出现在我面前?”   谢天音笑着质问,轻描淡写间将余清觉的情绪放在火上炙烤。   “动用私刑,行事龌龊,更何况以你现在的模样,也配当归元宗大师兄?且看你这半人半妖的模样,有谁还认得你是从前的余清觉?”   谢天音按照原主的人设嘲讽着,坏心眼地步步紧逼,将事情朝着他想看见的场景推动。   余清觉有些狼狈地低下头,难以心如止水地去看谢天音的眼睛。   即使他清楚,谢天音在话语间将他自己做的错事全都摘去。   但他无可辩驳,是他握着小师弟的手让他抄完门规,是他弄得小师弟满身都是他的气味,也同样是他,不知是何缘由,维持在这怪异的非人非妖的模样。   师尊或许依旧接纳他,可其他师弟师妹、宗主以及宗门上下,有多少人能接受他这副模样?   即使灵根恢复,余清觉却忽地产生了比先前灵根受损时更无处可去的空茫。   先前他还能以归元宗宗门弟子的身份自处,可现如今他没办法顶着这具畸变的半蛇状态回到宗门,那只会带来没必要的恐慌,甚至很可能有人会借此对他的师门或是宗门生事。   小师弟说得没错,他如今这副模样,有谁敢认他是余清觉?   余清觉一时静默,盘旋在他心中的情绪并非是悲伤,而是对变故的无可奈何与些许怅然。   不过,纵使如此……   “我一日未离宗门,便一日是你师兄,庇佑同门是我职责所在,不必怕我。”   余清觉神态恢复如常,回应了谢天音先前的话,让他不必小心他。   “怕?余清觉,你以为我会害怕你变成这样吗?恐怕全天底下都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样为此欢欣鼓舞的人。”   谢天音笑出声,上扬的眼眸里溢满了愉悦,让人感觉到他恨不得拊掌叫好的真心实意。   “大师兄,没人比我更喜欢你这副模样了。”   少年的芙蓉面因快意而泛着潮红,漂亮的狭长眼眸里鲜明的恶感招摇,一如既往。   即使清楚谢天音的本意,余清觉还是为此怔怔。   这双眼里没有对他丑态的恐惧,不在意、不厌恶也不排斥。   小师弟说错了,有人始终认得他是余清觉。   那就是小师弟本身。   ————————   我写的太慢了啊啊啊啊啊所以晚了亿点点 [50]小师弟:10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变成了怪物,但你最好永远是这样,这下谁还能说你比得过我唔……”   谢天音笑着说出谎言,话语却因陡然出现的凉意被他吞回腹中。   冰凉的蛇尾混着潮湿的夜露划破他的腿侧布料向上钻,鳞片在大腿内侧刮动,盘旋着绕到他的腰上。   修真界的衣物虽然一层又一层,但显然没有现代文明的产物,所以在衣料被划破后,硕大的蟒身碾过柔软粉白,产生格外怪异的触感。   身体自发产生汗毛倒竖的发麻感,微微轻颤。   谢天音惊奇于这近乎恐惧的神经反射带来的奇妙滋味,眼含光亮地感受着。   夜色下,猩红的蛇瞳倒映着皎洁的圆月与少年透着怪诞欢愉的靡丽面庞。   余清觉直直地望着,剧烈的心悸致使躯体亢奋活跃,理智在此刻昏沉,识海内有声音不断催促他将眼前泛着甜香的交尾猎物吞下带回巢穴,可残存的微弱认知却让他抗拒这种等同于伤害的行为。   人的意志与妖的本能不断抗衡,这种挣扎色彩也显露于他的眉眼间。   属于蛇类的竖瞳自带阴冷感,内里是浓郁到溢出的灼热渴求,可那双温柔的凤眼却冲淡了其中的攻击性,显得可怖又缱绻。   谢天音恍惚了一瞬,明明不像的,可他却想到了已经远去的熟悉的人。   余清觉的青衫被风吹起,微微飘动间,像是盘踞在竹林里的毒蛇,又像是碧管上盛着露珠的竹叶。   那水珠似乎顺着风滚落,滴在了谢天音的面上。   谢天音抬头,发觉又有几滴水落下,风里的潮湿气味加重,显然是要下雨了。   余清觉因凉意有一瞬的恍然,下意识从储物戒中取出物件遮在谢天音的头顶。   细密雨滴打在伞面上,朦胧夜雨中,半人半蛇的青年手握伞柄,银白色的蛇鳞因游动在草叶间隐现。   余清觉的眼神已然清明,缓缓道:“谁对你说‘你比不过我’?”   他的声音温和,却沁了几分雨丝的寒凉。   他的注意力落在谢天音先前的话语上,全然没注意他又做了何等过分的亵弄行为。   “这不重要。”   谢天音随口说的,原主也不记得他从哪儿听的那些话,但记在了心里。   “无论是谁,都不怀好意,不可亲近。”   余清觉眼眸微冷,没想到居然有人在他们之间挑拨离间。   “你的天赋承袭师尊,若是肯潜心修习,日后成就必在我之上,何况师弟你的阵法同样出色。”   余清觉不欲提及比较的话语,只是诚恳地勉励。   “你若想与我争先,那便剑法上见分晓。”   余清觉有心想让谢天音上进,却也知道小师弟软硬不吃,平常的劝学手段不管用,只能试试这样反向刺激。   若是他变成这样小师弟的心魔便能散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听着余清觉循循善诱的话语,谢天音漫步在雨雾中,懒洋洋道:“大师兄,你的激将法可真低级。”   “师弟这么说,是承认自愧不如了?”   余清觉唇角噙着笑,淡然地挑起眼前少年的怒火。   按照小师弟骄横自我的性格,必然不会承认这一点。   回应他的是一道剑光,在伞下方寸间,划破雨幕而来,迅疾如雷霆,余清觉抬手以本命灵器格挡。   剑与笛碰撞,在雨水击打江面的波涛声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天音并不会和主角进行比较,但他也不喜欢被催促做任何事,索性让余清觉闭嘴。   短短几个瞬间两人交锋了数十个来回,谁也没有用灵力。   余清觉唤出剑时将玉笛归置,剑法比以前少了几分飘逸。   他的腿还是蛇尾的状态,而他还没习惯怎么以妖形借力。   雨滴被双方的剑气震起绞碎,在锵锵的声响里,绵绵的雨丝越发细密。   某个瞬间,谢天音反手斜刺,剑出其不意地落在余清觉的喉间。   “自愧不如?”   谢天音的尾音上扬,重复着余清觉的话。   他倒没觉得自己是胜之不武,余清觉受制于身体无法完全发挥实力那是余清觉的问题。   “是我说错,小师弟,你赢了。”   余清觉垂下手,眼尾倾泄几分笑意。   相比竹林练剑陷害他那日,谢天音的进步何止神速,完全没有当时的漏洞百出,剑招果断毫不凝涩,他往日不爱练剑,真是浪费了天赋。   只是有几个招式似乎并不出自他们归元宗剑脉,有些奇诡。   “师弟你本就天资卓绝,若是勤修不辍……”   余清觉重新将伞撑在谢天音头顶,用灵力烘干了他身上的水汽。   谢天音没想到他赢了还要听余清觉劝学,打断道:“我若如此,师兄在我触犯宗规时不就没得罚了么?”   “师兄与其喋喋不休地说这些,不如先赔我的衣裳,我的裤子被你的尾巴划破,如今还漏着风。”   谢天音收起剑,利落地用话题堵住了余清觉的嘴。   他倒是没刻意让余清觉看,毕竟被划破的位置在腿根下方,实在不好演示。   余清觉的眼里有一瞬的空茫,而后才如梦方醒一般猛地忆起下雨前他做的事。   下半身化为妖躯后他总有些迟钝,明明是他的躯体,却总无意识地做出他未曾设想的下作行为。   蛇鳞上似乎还残留着温热软腻的触感,在冰凉雨水中,竟然产生些许被灼烫的感知,连带着浑身上下都泛着热意。   以至于让他羞惭愧疚的沉郁,都蒙上一层难言的艳情色彩。   “我携带的衣衫简陋,与师弟你不相配,其他器物,师弟尽可自取,归鸿峰的一切,亦是如此。”   余清觉低声请罪,微微抿起唇。   他知道这些或许不够,却也不知要如何补偿。   他垂下眼睫看着存在于他身上妖化的特征,越发缄默。   或许要离小师弟远一些才行,否则不知何时又会……可如今情况不对,若是离得远了,如何保证小师弟的安危。   何况他有师兄之责,又有师尊的嘱托,不能弃之不顾。   心念流转间,余清觉抬手往身上下了一道禁制。   “这可是你说的,”谢天音虽然对那些东西也不感兴趣,但不会拒绝送上门的好处,看见余清觉施术的动作,挑眉问,“这禁制是什么?”   “妖性难控,若是再冒犯师弟,我必受蚀骨锥心之痛。”   余清觉平静陈述,淡若春水的凤眼浅浅弯起,予人拂面清风。   这并非是慎重的诺言,因他无意强调决心,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应有的约束。   他轻声道:“雨下得更急了,小师弟,寻个去处避雨吧。”   淅淅沥沥的夜雨中,远处横亘的江面在浩渺烟波中难辨,水边的芦苇丛身姿摇曳,一切朦胧,虚虚环在他的身后。   谢天音看着他的眼睛,像是看见了潺潺清溪,可那若有若无的代表着欲求的腥涩气息依旧缠绕在水雾中,随着呼吸侵入他的肺腑。   这种矛盾感带着奇异的吸引力,让谢天音看得有趣,他眨了眨眼应道:“好啊。”   余清觉发现了一个草棚,捏了个法诀,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个蒲团。   从宗门出发前,因想着灵根是否有可能有反应,所以即使无法使用储物戒,他还是携带在身上,如今便派上了用场。   这蒲团是给谢天音准备的,他如今的模样无法打坐,盘在一边便是。   “小师弟,先前在那林子里发生了什么,我们为何出现在此处,你可还有印象?”   余清觉提起正事,心中迷雾重重。   “这要问你自己,你忽地变成这模样,又将我带来了这里。”   谢天音大致将先前发生的事情说出,又道,“我连给三师兄传音都不行,谁知道是到了什么角落,我先前探到这里是凡人的村落,难怪灵气稀薄。”   他顺势将方才看到的事说出,听到江神童子的事,余清觉的眉毛不自觉蹙起。   “如果这是凡人尘世,不应当有四阶妖兽。”   灵气越充裕的地方,妖兽和修士都会更强大,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因而凡人村庄与四阶妖兽放在一块便显得吊诡。   何况他在周围数百里都没有察觉到其他修士的踪迹,这样一只大妖潜伏在此处,怎么没有宗门派修士前来镇守?   “想知道这是哪儿,去问问江底的那只妖兽不就得了?”   谢天音提出最便捷的办法,毕竟余清觉怎么猜也不可能猜到他已经不在南渊。   “先观察一二,再行事也不迟。”   余清觉行事风格向来是以静制动,从不轻视弱于他的对手。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余清觉希望谢天音也能谨慎些以防受伤,不过他并不打算在口头教导,磨炼才会有长进,若是小师弟执意现在就去,他随行保护便是。   “那就等天亮,我倒是想看看这童子如何随侍江神。”   谢天音到底不是原主,不会刻意和余清觉对着干。   他的兴致一阵一阵的,先前下水被打断,现在也懒得去了。   余清觉颔首,眼神却仍然落在谢天音身上。   他时常觉得,小师弟变了不少,相较于从前,变得成熟散漫许多,不见从前的执拗戾气。   即使是说着嘲弄他的话,也并未有深刻的厌憎,他将剑落在他的丹田与喉间时,逗弄远胜嫉恨,漫不经心地说着谎言。   像是一只让人捉摸不透的猫,余清觉莫名这样想。   这想法来得毫无缘由,却又十分契合。   有东西落在了尾巴边缘,余清觉看去,发现是他刚刚放在谢天音面前的蒲团。   小师弟抬手,一张暖玉床出现,让简陋的草棚都不见寒酸。   余清觉望着赤足踩在玉床上光彩照人的少年,忽地明悟为何宗门上下都娇纵着他了。   比起朴素的蒲团,这样的床榻才与谢天音相配。   ————————   我来了我来了! [51]小师弟:11   雨越下越大了,有深色的雷云在天边积聚,在闪光掠过后,轰隆响声随后而来,檐下的雨滴如同断线的珠不断滚落。   谢天音将神识沉入储物戒中,从衣服的分类里拿了新的衣裤。   他在床边打了一道灵力作为隔绝,解开了衣袍。   在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身上虽然没有伤口,但是有大面积规则的红痕。   电光闪烁间,这画面也落在身后人眼中。   余清觉尚且来不及想为什么他没用神识也能看穿谢天音的灵力墙,雷霆便照亮了一瞬的光景。   闪烁的淡紫色光亮中,充满着潮湿气息的草屋里,玉床上的少年被衣物半遮的白皙脊背覆着淡红色的鳞片般的痕迹,如同在雨夜出没的姣艳蛇妖。   但余清觉清楚,那痕迹并非从皮肉内生长而出,而是被蛇尾缠绕过久过深留下的烙印。   他微微偏头避开了视线,阖上眼眸时,那些囚困缠绕的画面却越发清晰地在他脑海里交错浮现。   余清觉默念着清心咒压下浮躁的心绪,强行入定。   谢天音听见了蛇鳞游动时发出的声响,回头看发现余清觉虽然在冥想修炼,但他的蛇尾却时不时地摆动,显得有些躁动。   这不算很好的融合倒也不让他意外,毕竟吞天蟒的妖性在上古妖兽种族中也算得上霸道,在原定轨迹里,余清觉应该是之后在万妖城受袭才显露半蛇之躯。   吞天蟒的血脉在上古便已经断绝,万妖城的妖们认不出他是哪个蛇族,但能感觉到血脉的强悍,在投鼠忌器的心理下,没有再贸然动手。   毕竟修真界就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的地方,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老东西在后辈身上放了什么。   余清觉后来怎么恢复的,谢天音也不清楚,系统给他的任务剧情里没有这点,但他知道在以后余清觉会完全妖化,变成一只银白色的通天巨蟒,环绕在时间与空间的暗河中,以自身为养分填补界域的破损。   这就是他的命运,世界意识不允许他出现差错,所以他来到这里成为了原主。   原主并不是拥有强劲实力的反派类型,他对付余清觉用的也不是武力,而是诛心。   他的身份很特别,他是余清觉完全是人类时的师弟,是余清觉最敬重最爱戴的师尊的孩子,他一次次对付余清觉其实是在消耗余清觉对师门的留恋,消耗他身为纯粹的人时的锚点。   他死的那天,余清觉在归元宗的一切孽缘尽断,自那之后很少回南渊,专心救人和填补界域。   他最后投入暗河,也并非只是为了归元宗,只是不想看到浩劫席卷下生灵涂炭的画面。   即使耗尽他的血肉神魂也不能永久维持,但数百年后,自会有新的主角登场,掀起属于他们的波澜。   谢天音从余清觉的命运中抽离思绪,在点燃的续昼灯的作用下打坐修炼。   这个世界和上个世界不同,只有变得更强,才会活得更好。   迅疾的雨势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便停了声息。   夜色依旧,在续昼灯精魄的柔和光晕下,余清觉被心口的痛意脱离出入定的状态。   不知何时他的蛇尾已经爬上了玉床,贴在小师弟的身侧,眼见就要盘上去,余清觉有些手忙脚乱地把尾巴扯回来。   他不放心地绕了好几圈将尾尖压在身下,闭眼沉心继续入定。   没过多久,他再次睁开眼将尾巴收了回来。   饶是好脾气的他都有些动怒,只是望着一动不动的尾巴,他只能按着眉心发出低叹。   要如何才能恢复原状,他所见过的功法里未曾有涉及到,或许该找几本妖修的功法揣摩了。   他没再入定,思索着剑法与音谱,睁着眼直到天亮。   前一日下过雨,空气中还残留着泥土被冲刷后的腥味,天空碧蓝无垠,无风无云。   不远处的河岸村庄早早地有了炊烟,人人脸上露着欢喜。   谢天音收了玉床和余清觉一起隐匿气息站在人群外,看着热热闹闹的祭祀场景。   敲锣打鼓声让动物们躁动,时不时响起狗吠,但在某一刻开始便停歇了下去,但因场景的喧闹,少有人注意。   童子轿上穿着新衣服的迎儿倒是发觉了,她朝着周围看,却也没看见什么。   女人为孩子头上系上红带,叮嘱说:“发什么呆呢,一会儿到江面上可别走神,去了江神大人身边,要尽心尽力知道么?”   迎儿听见阿娘的话,点了点头。   到了时辰,锣鼓开道,在前面抬着供桌和三牲,后方是抱着香炉在轿子上的童子,人群缀在两边跟在身后,一路到了江边。   迎儿抱着香炉下轿到了供桌前,按照长辈们教的,恭恭敬敬地插了香。   村长开始念祭神祷文,粗粗的香烛烟雾向上飘动。   “很古怪。”   余清觉肃容,他看清这烟雾中的一缕清气朝着江面而去,不断下沉。   谢天音倒是明白了这是什么状况,江底这只妖兽并不是南渊那些妖兽的修炼路子,更倾向于凡俗世界的愿力或是香火成神的路径。   几个界域隔绝已久,衍生出不同的路径也不奇怪。   谢天音颔首:“的确。”   用这种办法进阶居然还要以人作为贡品,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们谈话间,江边的祭祀流程已经快结束。   随着一声‘入水’的唱喝,江面上波浪泛涌,各色鱼群争先恐后交错跃出,在金色日光下耀眼夺目。   迎儿回头看了含着泪水的阿娘一眼,走上了江面。   她并未落在水中,簇拥的鱼群游在她的脚底,将她带往江心。   女人没忍住流下眼泪,旁边的人不停劝她这是喜事,她连连点头,擦着眼泪露出笑容。   “这才对,多少人想要迎儿的福气呢,我看你的日子也要好起来了,出船定当有大鱼。”   人群中亦有人说酸话,嘀咕怎么是她这个寡妇得了好运道。   迎儿听不见这些声音,她头上的红色飘带逐渐远离人群,渐渐化为水面上一个小黑点。   江心水茫茫,迎儿害怕地抓紧了袖口,水中的鱼不知何时散开,下坠后她惊叫了一声。   不过她发现她没掉到水里,而是凌空在了水面上。   “小师弟,我先将她送到岸边,你先别……”   施术的余清觉话还没说完,便看见谢天音的身影消失在了水中。   余清觉低头看了一眼尾巴,这个时候倒是不中用了。   谢天音没管余清觉说了什么,反正他一会儿也会下来。   他含着避水珠向下,没管等在下方的一阶妖兽,直直朝着妖气最浓郁的地方而去。   这条江供养出一个四阶妖兽应该就很不容易,谢天音匿息前进时又看见几只妖兽,最高不过二阶。   没过多久,谢天音看见了一个水中洞府。   内有禁制,他往上丢了两张雷火符。   “谁?”   带有怒气的浑厚声响自内里响起,让本就产生波荡的水面震动得更加厉害。   谢天音没有回答,不打算现在浪费灵力,一张一张地往人家大门上丢符箓。   忽然间,他感受到他被一股气息锁定,而后一道水箭从洞府里激射而出,撞在了他的防护玉佩上,消弭于无。   衣摆不脏,谢天音一边刻符文一边继续往外丢。   符箓是归元宗用丹药和其他宗门交换的,他有的尤其多,因为师尊会给他,大师兄和二师姐不爱用全给他了,三师兄不仅分给他还会把家里给他的好货也分给他,四师兄忙于修炼根本用不完也会给他一些。   更别说其他关系比较好的师兄师姐和长老们,有事没事也爱拿点换来的符箓当见面礼。   洞府内的妖被这种挑衅行为激怒,连续几道攻击都没得手后,索性从洞府里游了出来。   这是一只身长将近两米的金色鲤鱼,他的颜色并不纯粹,有些鳞片泛着血一般的红。   谢天音拿出了剑,没有挥向它,而是向下插在了阵法中央。   灵石上的阵法被激发,产生了巨大的旋风,吸着金色鲤鱼将它卷向江面。   谢天音没打算在水下和它打,这里是水生妖兽的主场,剑气也会被水波阻隔。   鲤鱼妖一时不察被抛向江面,正准备向下落时,两道剑光从不同方向封住了它的退路。   余清觉从它身上察觉到了浓重的血气,说明它确实食人而且吃得不少,毫不犹豫地出了杀招。   鲤鱼妖狼狈地缠斗,心道不好。   这突然出现的一人一半妖招招都欲置它于死地,那人虽然没有它修为高,但身上法器多格外难缠,另一只半妖修为高于它,虽然不知为何行为有些阻滞,但同样棘手。   “我们往日无冤……”   鱼妖话还没说完,一道剑气便划破了它的鳞片。   它震怒下潜入江水,立刻外逃。   余清觉向下追,由于妖化,他在水下反而比水上更加行动自如。   蛇尾挥出的巨大水浪撞向了重伤的鱼妖,让江面炸出波涛。   鲤鱼妖反击出水刃,余清觉用灵力格挡,但覆着清气的一部分劲力依旧穿透灵力撞击在了他的蛇尾上,在鳞片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余清觉觉得它掌握的力量奇异,但没有过问的欲望,只想斩杀此妖。   “你我同为妖族,你为何与人一同围杀我?何况就算是要我死,也让我死得明白些。”   鲤鱼妖觉得今日的大凶来得莫名其妙,它在这清江底逍遥自在地当着它的神明,根本就不认识这些人,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厉害人物。   “食人,当诛。”   余清觉言简意赅地回答,话音落下时,蛇尾与剑光一同落在鲤鱼妖同样庞大的躯干上。   血染红水面,鲤鱼妖痛得疯狂摆动鱼尾,江水被它搅动,在震荡中变得浑浊。   “你身为妖居然也这么虚伪,你非要和我鱼死网破的话,我必然这江水倒灌吞没千里,让你护着的那些人给我陪葬!”   淡淡的白光从鱼妖金红交错的鳞片下溢出,整条江仿佛被煮沸,泛涌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堤岸。   余清觉察觉到了水面的异动,握着剑的手收紧。   他正想着禁锢之术是否有效时,忽地听见了脑海里谢天音的传音。   “去水面上救人。”   余清觉转瞬到了水面上,眼前江水还未漫出,他察觉到不对,下一瞬巨大的波动自江底喷发,奔涌的江水呼啸而去。   灵力从他身上涌出,玉笛浮在半空中,源源不断地吸纳江水,飞出的剑气所过之处,凝水为冰。   水面下,在足以淹没视线的血水里,谢天音燃着火光的剑斩下了鲤鱼妖的头颅。   真吵,他想。   久违的道德绑架,还是那么聒噪。   这也是他不愿意就职主角部门的原因之一,主角往往会被道德绑架,反派就没有这个烦恼了。   不过这鱼头可真大,看得他想吃剁椒鱼头了。   ————————   这几天开始了忙碌的吃席,吃不完真的吃不完,还是差不多的酒店预制菜,不如我以前在乡下吃的……能不能给我上盘剁椒鱼头! [52]小师弟:12   冻在半空中的冰晶雾反射着阳光,在江面之上形成闪烁的虚幻光门。   岸边原本在惊恐奔逃的人们在看见巨大浪潮化为冰凝结时便张大嘴站在原地,看见那道仿佛连接着天界的光门更是失神,不知谁带头叩拜起来,瑟瑟发抖的人们跪了满地。   碎冰坠落回江面,做出这一切的余清觉顾不上用灵力防护坠落的冰凌,潜入水底寻觅谢天音的踪迹。   浑浊的血水中,少年的青丝漂浮其中,面庞并不清晰。   余清觉心脏骤然收紧,关心则乱的他没注意到谢天音周身环绕的灵气莹光,蛇尾卷住他的腰,将人搂着带上江面。   心腔内传来啃噬锥凿之痛,分不清到底是因为惊怒交加的情绪还是被罔顾的禁制。   余清觉化出竹排于江面上,将谢天音放在上面,握住他的手腕将灵气探入其中,游走过每条经脉探查他的伤势,发现并未有太大损伤后才微微放心。   “小师弟,你不该以身犯险,这是妖兽的妖力有异,若是它的自爆你的防御法器没有抗住,你可知你会有性命之危。”   余清觉的口吻急促,眉眼沉沉。   “是你的剑太慢了。”   谢天音说明了出手的原因,对他的话不以为意。   余清觉会因为那只鲤鱼妖的话动摇,他可不会,所以他让余清觉去救人,有什么不对?   再说了,他不是没出事,还好好地站在这里么。   “是我不够果断,”余清觉先就这件事进行承认,而后道,“可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你出剑的事,若是你一直这样莽撞,你不会永远都不受伤。”   余清觉不认为谢天音做错了,他自始至终都是在担忧谢天音的安危。   这次四阶妖兽自爆谢天音的防御法器抗住了,下次呢,下下次呢,如果敌人是更高阶的妖兽,是更神鬼莫测的对手,他会为此付出代价。   这样不行,小师弟要学会爱惜自己才行。   “师尊会担心,”余清觉取下谢天音发间黯淡破碎的玉簪,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不要把自身安危当成儿戏,所有在意你的人都会担心。”   他的话语出自真心,明明是形状阴冷的蛇瞳,却透着秋水般的温情。   余清觉梳理着手中柔软的发丝,用除尘诀将其洗净烘干,手指灵巧地帮他绑好发带,垂下的眼眸温柔专注。   蛇是极有耐心的生物,被它们捕获的猎物往往不见血腥和明显的伤痕。   它们会跟踪猎物的气息,静止般等待,而后一击必中,用毒牙注射毒素、用身体进行绞缠,而后吞入腹中慢慢消化。   其中不见暴烈,往往温吞而漫长,悄无声息。   谢天音灵性直觉中的危机感一闪而过,他看了看四周,却没发现潜在的危险。   “大师兄,你真唠叨。”   谢天音轻啧着回应,他原本针锋相对的轻慢话语因余清觉最后那句话而没了讲述的欲望。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如果5233知道他进了反派部门,一定会说个没完的,5233至今还以为他在重要角色部当2716呢。   也许还有人在意,比如说他已经死掉的上一个伴侣?   “你若是不记在心里,我会一直唠叨。”   余清觉丝毫没有惹人厌烦的自觉,反倒是如此强调。   他忍着心口的疼痛,蛇尾依旧缠在谢天音的身上,直至帮人绑好了头发才慢慢从他身上离开。   “那只妖兽的躯体,师弟带回来了吗?”   余清觉处理这样的事情不下百起,知道高阶妖兽的尸体对于低阶妖兽的益处,这种食人妖兽的血肉被啃食后,心境不稳的妖兽也会受到影响变得狂躁进而伤人,必须完全处置好。   “很脏,谁要把它放进储物袋里,我只带回来了它的妖丹。”   谢天音手掌翻转,一颗红金相间散发着莹莹白光的妖丹浮在他的掌心。   余清觉从中感受到了从前未曾出现过的吸引力,产生想要吞下的冲动。   谢天音注意到了他视线的变化,对此毫不意外,毕竟吞天蟒一族的特性就显现在了它们的名字上,吞噬一切能量并且化为己用,就是它们成长的方式。   “你已经变成妖了,应该很需要这东西吧,大师兄,这次你要用什么来换呢?”   谢天音抛着手里的丹丸,对着余清觉露出了笑容。   “你所有的,以及归鸿峰上下的东西可不作数,你上次赔礼已经划定了这个范围,我对那些东西可没新的兴趣。”   谢天音也没什么想要的东西,所以才想听余清觉的答案。   “一把剑,一把足以作为师弟你本命灵器的剑。”   余清觉给出了他的答案,这是他昨日就萌生的想法。   当谢天音的剑落在他的喉间,展现他的进步与卓绝的天赋时,他觉得他应该有一把好剑了。   这其中有他的私心,如果小师弟真的接受,那么这不可分割的本命灵剑,即使他离开归元宗,小师弟也会记住是何人所赠。   这也算是他对谢天音‘喜爱’接纳他这副半人半妖模样的报答,他不在乎他不怀好意的心,事实上,抛开态度,他对小师弟做出的事情又比小师弟对他做出的事情磊落到哪里?   “成交。”   谢天音爽快地答应了,把妖丹抛给了余清觉。   按理来说这妖丹本就有余清觉的一半,用一个不值钱的一半妖丹就能换把好剑,不要太划算。   圣父型的主角就是好,出手大方。   “小师弟,你在此调息疗伤,我去处理水底的东西,去去就来。”   余清觉叮嘱谢天音不要乱跑,再次入水。   他没有在谢天音身上留下任何追踪的事物,不担心谢天音就这样走了他会追不到,毕竟没有比他的气味更好寻踪的事物。   浮着碎冰的水面恢复了平静,谢天音盘腿坐在竹排上,从系统储物柜那里拿出了那块黑白分明的玉佩,在光下晃着它看。   424:【宿主,你想他了吗,我这里有些影像留存,你要回放吗?】   它在写工作日志的时候记录了不少画面,当然这部分内容和日志一样是有隐私权限的,只有它和谢天音可以看。   当然,其中也不涉及打码场面,再说了,都打码了。   谢天音模糊间想起来之前424好像是向他申请了什么记录权限,没想到是在记录这些东西。   【不用。】他回答道。   他确实是在想念,但不是怀念。   他已经和谢云行相伴了一世,即使有些事情已经模糊了,但依旧是完整的结束。   他偶尔会想起他曾经从谢云行身上获得的快乐,但并不觉得遗憾,身为任务者他清楚那个维度的过往已经定格,谢云行的灵魂已经消散了。   “晚安,睡个好觉。”   谢天音看着小纸蛙说,将它收起在维度缝隙的储物柜中。   424不解,却也没有询问,默默地更新了宿主观察日志。   江底,余清觉将那只鲤鱼妖的躯体完全焚毁后,寻找了其他的低阶妖兽。   有血气的妖兽都丧命在他的剑下,寻常的他没有下手,寻了一个二阶的蚌妖询问此地的情况。   “北渊?”   余清觉错愕,南渊与北渊,怎么想都有关联之处。   只是这北渊在哪里,他阅览过归元宗藏书阁大部分书籍与玉简,从未听闻过这个地方。   “没错,大人,这里是北渊之西。”   蚌妖不知道他为什么惊讶,战战兢兢地回答问题。   “你可知晓归元宗?”   蚌妖摇头,道:“我只从金鲤大人那里听说在南海之遥有仙岛名为其乐,那是北渊诸地都知道的仙乡,但我们小妖万万不能去,会被剥皮抽筋炼成法器,好一些也是当坐骑。”   小妖知道的也不多,余清觉从它磕磕绊绊的话语里拼凑出了北渊的一角。   他思量着离开了水底,到了先前放置小女孩的河岸。   小女孩站在芦苇丛里,青白的脸色难掩惊惧,头上的红色飘带依旧鲜艳。   余清觉并未显露身形,乘风将她送回了村庄所在处,并低声道:“往后都不再需要童子,讨要者必为妖邪。”   他并未说得太明白,否则那些欢天喜地送孩子去死却以为是送他们侍神的人该如何自处,他也没有说得太含糊,以免这些人再次上当受骗。   他回到了江心的竹排上,在周围布好结界,点上了续昼灯。   滴入的五行灵露让它释放出的灵气更加精纯,暮色初见云端,远山间杳霭流玉。   “它不仅未曾听闻归元宗,也不知道云海遥与霓光宗,若是要弄清楚如何回宗门,恐怕要去一趟其乐岛。”   余清觉将打探的情况告知谢天音,担心他会因为之意料之外的状况而情绪不好。   “好啊,正好去看看那里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谢天音当然没意见,甚至希望能多出现点好玩的事。   余清觉将他的反应记在心里,打算去其乐岛后对比他的兴致看看南渊有没有什么他喜欢的地方。   在浓郁灵气下,谢天音继续专心修炼。   或许是因为今天那只鲤鱼妖说的话,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熊熊燃烧的火把围绕着中央的祭台,所有种族仰望着他们的救世主,用目光为精灵戴上了厚重的冠冕。   他看着那些或狂热或悲切的目光,想要说话,却被带着他离开精灵之森的救世主阻止。   ——天音,这是主角的工作,牺牲也是必要的一环。   ——那就不能不当主角吗?   ——当反派?可是当坏人很难的。   不难,一点也不难。   我会十恶不赦,不被任何道义挟裹走向结局。   只是……有时有点累,但我已经找到了办法。   江月烛火下,少年皱着眉,口中呢喃着呓语。   余清觉的蛇尾轻轻卷在他的脚踝上,吹响了玉笛。   安神曲调悠扬,拂平谢天音眉间的皱褶。   ————————   猫猫做噩梦,蛇蛇摸摸 [53]小师弟:13   含着灵力的笛音在清江上飘荡,水中的鱼虾安然游动,沿岸的人家酣然入梦。   记忆中尘封已久的画面在谢天音的脑海里逐渐模糊,1097不甚清晰的面庞反而变得深刻。   精灵与他相同的浅绿色眼瞳中盈着笑意,在生命的最后弯腰揉了揉他的头。   ——天音,你以后会明白的,比起永生,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代价,即使这是你的第一次生命,但往后还有许多次。   ——告别是任务者的必修课,身为你的第一位监护人,这是我最后能教给你的东西。   精灵的躯体如同彩色尘雾一般消散在他的眼前,他的意识也随着监护人任务结束而一同脱离。   一次又一次,如同循环往复般,他不断告别一位又一位监护人,直至他的能量体足以支撑他独立完成任务。   5233并不是他的最后一位监护人,但却是唯一一位明确希望他就职2号重要角色部的人。   用她的话来说,是钱多事少,不用付出过多的情感,专心当金手指就行。   不过他对于成为别人的外挂没多大兴趣,最后进入了反派部门。   对于他来说,人生本就是一场又一场的游戏,既然是游戏,那么当然开心至上。   他可以不顾忌任何事,即使是面对命定会成功的主角也能随意表现真实的态度,到最后所有人再为他的死亡而欢呼,多么好的场景。   其实126最开始也没有看管他看得那么严,可能是因为他第一次当反派的时候想要一场盛大的告别却差点把主角炸成烟花、第二次当反派太过碾压主角,让‘莫欺少年穷’的主角意志消沉差点道心破碎、第三次老老实实做任务混入主角阵营最后背刺却因为伪装太成功,主角突然发疯向他告白以至于任务差点失败后,126就变得越来越严格了。   不允许他随心所欲、不允许他临场发挥,不然就要给监护人们的系统群发短信进行告状控诉。   系统之间的传讯不需要能量,但宿主如同需要通过系统联系则需要支付大量积分,主神从不会免费做生意。   谢天音没想到126这么大个系统了还会玩这一出,不想5233和其他几位浪费积分,只好规规矩矩办事偶尔划水摸鱼,过得越来越无聊。   不过面对他的第一位监护人,126倒是不用那么麻烦,不需要找其他系统,毕竟1097本就是126的宿主,只是他们之间并未有太多的交流。   1097将‘告别’这一课上得很好,让他意识到一个任务世界的结束,就意味着一段关系的终结。   空灵婉转的笛音里,一切过往远去。   精灵之森平静宁和,乌篷船下河水缓缓,惟有笑语欢声。   一夜笛音吹破晓,芦苇清波绕。   谢天音睁开眼,看向握着玉笛的余清觉。   云层落下的光晕中,青年苍白的面颊呈现近乎半透明的色泽,清瘦却不羸弱。   暗伤未愈的病态与令人信服的强大在他身上共存,温柔平和的眼眸下,妖异诡谲的蛇尾徐徐游动。   本应矛盾割裂的感觉放在他身上却毫不违和,甚至糅合成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像是……一条温暖的蛇?   那种即使身为变温动物中暑了,也会拖着尾巴先把别人带进阴凉洞穴的好蛇。   谢天音脑海里不由得浮现Q版小人蛇认真忙碌的模样,心情颇好地望着余清觉开口道:“多谢,这一夜的笛声作酬,师兄不必再另付我妖丹所需的物件了。”   对于本命灵剑他倒也不是很在意,有没有于他而言差别不大。   “分内之事,无需言谢。”   余清觉没有和谢天音纠缠酬劳的话题,他所允诺的,他必定会做到,这决心无需现在表达,自有结果来呈现。   他转而问道:“小师弟你可带了代步法器?”   余清觉向来御剑而行,可他如今妖躯难控,不再适宜如此赶路。   “带了,可是南海在哪儿?”   谢天音从储物戒中拿出白云状的法器,因为原主御剑术非常一般,这是谢衔婵给他赶路用的,他为了这次出行洞府里的暖玉床都搬来了,自然不会落下它。   余清觉:“沿清江水系向南行,我来操控便好。”   谢天音颔首,和余清觉坐上法器,风中忽地传来与昨日如出一辙的喧闹声响,他们朝着岸边的方向望去。   依旧是乌泱泱的人群,敲锣打鼓抬着祭祀用的三牲,却没有童子轿的影子。   迎儿头上绑的红发带已经被取下,穿着旧衣被阿娘拉着站在角落,清澈的眼睛望着江面。   昨天的江浪成冰和仙人低语大家都瞧见了,村长阿伯说,是有妖怪吃了江神的童子们,江神将妖怪杀了,也不再收童子了,为了报答江神大人,今日才要再祭祀一次。   昨夜隔壁家李婶哭了一晚,哭几年前当了童子的三牛,说什么被骗了,她问阿娘是什么意思,阿娘却叫她不要乱问乱说。   迎儿不懂,只是又听人用奇怪的表情说着她阿娘好运道。   还有,明明是答谢江神大人,为何许多人都愁眉苦脸呢?   她有满脑子不懂的事,看着香炉里袅袅的烟雾。   一缕清气不断向上飘荡,分为两股涌入了余清觉和谢天音的身体里。   “这是……愿力?”   余清觉望着指尖缠绕的清气,意会了其中所含的玄妙力量,也知道了鲤鱼妖本源之中的有别于灵气的力量是何物。   “看来他们把我们当成一个人了。”   谢天音听着祷文中斩妖定波的溢美之词,心想这愿力可能就是原定轨迹里余清觉获得的力量之一。   底下的这些人里,真的所有人都以为这个说法就是真相吗,那倒不见得,只是有时揭露真相更让人难以接受且没有任何益处,久而久之,谎言便会变成毋庸置疑的真实。   “小师弟,走吧。”   余清觉收回了目光,无意点破事实。   这些人需要一个江神作为寄托,于他们而言,也是获得了意料之外的好处。   白云南行,续昼灯继续亮着,燃油换成了那只鲤鱼妖的精魄。   谢天音进入冥想,去钻研气海里微薄愿力的作用。   余清觉将灵石放在法器运转的核心处,在周围布好结界后,拿出了那颗金红相间的妖丹。   他定定地看了会儿,莫名知道该如何吞噬。   妖丹入口后,带着狂暴的妖力袭向它的内府,却被气海牢牢包裹,犹如被驱使的困兽一般不得不靠近他原本的金丹。   余清觉轻易地吞没了其中蕴含的力量,如同打坐喝水一般简单。   金鲤的些许记忆在他脑海里浮现,让余清觉得以明白这灵气稀薄之处为何能养出四阶妖兽。   它本是清江里一只乌鲤,修的是逆流而上的道法,偶尔发发善心救人,也练出了星星点点的金色鳞片。   有一日它被老渔夫捞上船,被船上的客人买下,那是一位命含紫气注定为官作宰的书生,感慨它鲤鱼跃龙门的雄心壮志,将它放生。   它因此获得了一丝文气,越发潜心修炼,卓有成效后它心向南海,却险些被术法困住驯养成门派海上坐骑。   九死一生出逃后,它回到了清江,时年已是大旱的第三年,清江几乎断流,水族死伤惨重,它不愿意就此消亡,一遍遍用行云布雨术,如此坚持了三月,情况得以好转,清江沿岸百姓拜它为清江江神,它的实力跨越两个天堑,直接到四阶。   浓厚的愿力为屏障,让它免去了雷劫之苦,彻底变成了一只金鲤。   它从中尝到了甜头,积极平息水患,于江上救人,获得的愿力只增不减,但它的修为却无寸进。   它以为是灾不够大,便指使手底下的妖兽兴风作浪,再行好事,可修为陷入瓶颈不说,它的愿力反而消弭了许多。   恼怒下它吃了手下说的能增长灵力的人肉,却也没太大用处,不过它的妖性因食人再难压抑,也吃了不少人,还发觉了人类献的含有灵气的幼儿滋味最美。   它没有向人类开口讨要,只是给了许多的渔获,保他们行船安定,于是它便有了含着香火愿力的源源不断的贡品。   早年间南海之事让它心生畏惧,它再也没有离开过清江,直至昨日,它的洞府被炸响。   余清觉将它的妖丹之力消耗完,将内里蕴含的血气残渣粉碎,抬眼看向了谢天音。   小师弟的修为增长得很快,境界也很稳固,恐怕没多久便能凝结金丹,这愿力既然能够挡住雷劫,若是能多一些也更有保障。   他试着将获得的愿力分出去,却发现难以实现。   谢天音从入定中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余清觉努力将清气引向他却尝试失败的画面。   他还没问余清觉要做什么,便被告知了愿力最关键的使用方法。   他先前从鲤鱼妖的招式里便察觉到愿力是一种比灵力更有穿透性的能量,也同样可以用来进行防护,没想到还能防护雷劫。   他分走了一点原本属于余清觉的愿力,这个位面的意识应该不会生气吧?   谢天音挑眉道:“所以你刚刚是想把你那份也给我?”   这是主角主动的行为,位面意识如果要追责,请认准核心人物。   余清觉:“似乎做不到。”   “我可不要,你还是自己好好留着吧,妖修的雷劫可比人修更声势浩大。”   谢天音摆手,他才不需要这个,玩归玩,他可不想任务偏离太多,以免甲方给他差评。   余清觉轻轻弯了弯唇角,虽然小师弟的语气很差像是在讽刺,但何尝不是一种关心。   他对愿力的增补了解还不够,不过他不会动用这部分力量,会给小师弟好好攒着的。   沿着清江主干往南大概一天的里程,空气中的灵气逐渐活跃起来。   “看来离南海不远了。”   谢天音望着远处茫茫山林,虽然还没看到海,但逐渐充裕的灵气说明他们已经脱离凡间界进入了修真界。   “下去寻人问路吧,顺便再领略此间风光。”   余清觉提出建议,他想去最近的灵市看看。   谢天音欣然应允,落地后将法器收起,看向身边时愣了一下。   余清觉恢复了人身,身着青衫疏朗清寒,只是细微之处总有些不协调。   谢天音:“障眼法?”   他看习惯了余清觉有蛇尾的模样,忽然看见他正常姿态反而觉得不对劲。   “这样方便些。”   余清觉点头,他半妖的姿态太过引人注目,还容易引发冲突。   他指路道:“向右,有活物的气息。”   谢天音顺着他说的方向走,没多久看见了一位容貌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修士。   对方大概是以丹入道,腰间挂着巴掌大的炼丹炉。   “南海其乐岛?那还有些距离呢,你们要是想买些东西,可以去最近的林湖岛,那里交的入市费少,也比较安全。”   丹修看见两人气度不凡修为难辨,回答得很是热情细致。   谢天音有上帝视角加上不耐烦交涉,抱着剑站在一旁看余清觉获取消息。   余清觉花了十颗下品灵石买了北渊地图和丹修极力推荐的南海地图,谢天音接过玉简用神识扫过,发现里面还有一些宗门的势力分布标注,很是不错。   南海海域宽阔,许多小岛环绕着三座岛屿,丹修所说的林湖岛不在其中。   林湖岛靠近海岸线,规模中等,离此处最近。   自号林阳子的丹修说:“正好我也要去林湖岛卖东西顺便采购一些原料,两位道友,相逢即是有缘,不如同行一路?”   余清觉看向谢天音,谢天音随意地点头。   林阳子在二人之间扫了一圈,明白了谁才是话事人。   林阳子没有代步法器又是丹修,全靠神行符行走,谢天音干脆请他上法器。   “我乃无门无派的丹道散修,不知两位道友出自哪个世家?”   林阳子看他们两位的模样就知道非富即贵,好奇地进行攀谈。   余清觉:“为何不觉得我们出自宗门?”   林阳子笑道:“可别开玩笑了,凡是宗门弟子能拿出法器的必然是被看重的弟子,怎么会不知其乐岛在何处呢?”   谢天音一听便知道在北渊修真世家的实力大过宗门,林阳子随后的话也表明了这一点。   北渊的灵矿脉聚集在南海,被三座大岛上的世家瓜分,宗门大多是依附于世家,许多有灵根的弟子也会在世家谋求位置,以便学习那些不外传的法门。   余清觉心里微沉,彻底确定他和小师弟已经不在熟悉的南渊,是否能在其乐岛寻到回家的答案这件事,也变得渺茫起来。   谢天音记得人设,抽空和余清觉对视了一眼,表示自己也发现了不对劲。   “你们若是想买些市面上难见的珍品物件,要么去拍卖行碰碰运气,要么去玄意阁问问,只是那的东西要比市面上贵不少,但质量有保障。”   林阳子看他们这副对外界一知半解的模样,以为他们是哪个世家刚出门历练的弟子,向他们推荐了比较靠谱的地方。   “我们想买几件防御法器,以及剪裁较好有防御性质的衣裳。”   余清觉还惦记着谢天音被他弄破的裤子,想给他买两件好看的衣裳。   “前者可以去我说的两个地方,至于衣服……”   林阳子心想世家子弟真是讲究,想了想道:“你们若是想快点买到,又不介意和妖修打交道,可以去狂意岛的绮梦阁。”   南海的三座大岛屿,分别是狂意岛、其乐岛和极星岛,狂意岛上妖修众多,奇珍也多。   谢天音:“我们就去这儿,不看法器了。”   他对防御法器可不感兴趣,这个什么岛一听就很好玩。   余清觉应道:“好。”   林阳子:“妖修性情与人不同,二位多加小心。”   谢天音点头,心想他要是能看见余清觉的尾巴,一定不会说这种话了。   他们乘法器进入南海的结界,将林阳子放在林湖岛后,谢天音和余清觉按照地图去往左上方的狂意岛。   从上方看,狂意岛的形状像一只翘着尾勾的蝎子。   他们上了岛,到了最热闹的坊市。   谢天音环顾一圈对着余清觉道:“林阳子说得没错,这里妖修确实很多,你都无需用障眼法了,这可是南渊不常见的场面。”   街道上人与妖混在一处,许多妖修的品阶在四阶中后期,相当于人类修士的金丹初期,还不能完全化作人形,身上还顶着妖物的特征。   在南渊这样的场面几乎不可能发生,不定期的妖兽潮让人与妖天然对立,彼此为寇仇。   所以余清觉的妖化,在归元宗乃至整个南渊,都不是一件小事,即使他的内心从未变过,宗门也不会有他的容身之地。   谢天音瞧着周围的热闹景象,看见了一个黑皮帅哥顶着小小的熊耳朵,好奇朝他张望时,忽地被蛇尾卷着腰拽回了原地。   他疑惑地看向余清觉,见他神情歉疚道:“原来小师弟是看得太入神,我还当你被妖修的术法魇住了。”   他面上的认真与担忧不作假,按照他的性格,谢天音觉得他可能是对未知的地方产生了过度防备。   为了让圣父大师兄放心,所以他直率地回答说:“我瞧那人毛茸茸的耳朵可爱,可惜离得有些远,没能看清楚。”   余清觉神色淡淡,原来是可爱的毛茸茸的耳朵啊,他当是什么呢。   他贴心地宽慰道:“既然没能看清楚,那我们去看衣服吧。”   布满冰冷坚硬鳞片的蛇尾柔柔地缠在谢天音的腰上,游动着收紧。   ————————   蛇尾:不仅可爱还能填满   提前祝大家除夕快乐! [54]小师弟:14   绮梦阁的位置很好找,巨大的幌子挂在街口,挂起来的样衣闪亮华美。   谢天音在靠近这条街的时候发觉了异样,看着交错的红绸与即使在白日也燃烧着的灯烛,正准备提醒旁边的余清觉时,手腕上忽地出现了灵力凝聚而成的丝线。   他顺着灵力看向余清觉,做出这种行为的青年却神色如常。   见他望来,余清觉开口道:“这里的灵气波动不太对劲,小心为上。”   因有禁制在前,加上障眼法若是被人看穿则显得不庄重,所以他没再用尾巴缠着谢天音,可他又担心因阵法的存在,他和小师弟会有失散的风险,故而上了一重保障。   “这里至少有三个阵法,环环相扣层层嵌套。”   谢天音边解释边动了动手腕,拨弄着虽然无形却又有存在感的丝线。   他上一次被这样牵着,还是上幼儿园的时候被监护人系的防丢失的细绳。   灵力线似乎可以无限延长,无论怎样都不会产生阻滞感,谢天音往前走,时不时扯动手腕上的线。   余清觉在他身后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只被系上项圈不断拨弄铃铛的活泼小猫。   进入街口后,没多久就到了绮梦阁的正门。   内里燃着甜腻的熏香,让余清觉不自觉蹙眉。   这气味太过浓烈,还混杂着各种妖兽的气息,其中狐狸的味道最为明显。   “二位应该是第一次来我们绮梦阁吧,想选些什么类型的衣物,我们这里应有尽有。”   迎上来的妖修少年有一对兔耳,面带笑意动作娇娆,他的视线在余清觉身上掠过后,落在了谢天音身上,朝着他身上贴近。   比起明显有同类恐怖气息的青年,他还是更加青睐纯正的人类修士,尽管他很惊奇长得像狐妖的少年居然是人修,长得像人修的居然是妖,但他不会错认,就是他的修为有限,闻不出青年的原形。   “我要有防御效果的衣物。”   谢天音弹出灵气落在兔耳妖修身前,婉拒他过分殷勤地推销。   他倒是没闻到驳杂的妖类气味,但这里面点的熏香浓度太高,让人难免产生缺氧感。   “请跟我来,这些都是具有防御性质的法衣,这件有迷魂效果,这件有迷情效果,这是收录效用的玉简,客人还可以支付灵石定制。”   即使被拒绝,兔耳妖修还是笑盈盈地递上了玉简。   “可有中意的?”   余清觉听到‘迷情’神色微凝,望向了谢天音。   “这件迷魂不错,居然还有寻踪的,这个也来一件。”   谢天音选了自己感兴趣的两个功能,示意余清觉付钱。   弄坏他一件赔他两件,余清觉的其他东西他就不要了。   “有寻踪效用的法衣需要我们副阁主绘制,两位客人请上座,稍等片刻。”   谢天音和余清觉被引上了二楼,这里熏香的气味淡了许多,有种缭绕的柔媚感。   一些茶点和两杯色泽淡红浓香扑鼻的灵茶呈在了他们手边,不过他们谁也没喝。   谢天音打量着周围,二楼的栏杆镂空,坐在这里完全能将一楼的景象尽收眼底。   门外又来了客人,看外表也是人类修士,依旧是那位兔耳妖修接待。   那名修士对于妖修的投怀送抱并未抗拒,反而摸着人与其调笑起来,姿态亲昵直接在大庭广众下上演了激吻戏码。   看衣裳的客人们有些视若无睹,有些露出暧昧神色也与周围的侍者亲近起来。   这个修士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没怎么看衣物,随意买了点配饰便离开了。   谢天音对这场景倒是没什么想法,但他偏头发现余清觉的眉头果然皱得很紧。   “客人,寻踪符文已经绘制好了,请您移步细观,我们需要为你量身剪裁。”   一只小狐狸跑到了谢天音脚边,仰头对着他细声细气地说。   谢天音起身,余清觉也站了起来,却被那只狐狸拦住了。   狐狸强调说:“客人,为了防止灵力外泄,您需要止步。”   谢天音倒没余清觉那么紧绷,来这买衣服又不是战斗,他跟着狐狸往前走,垂在身侧的手腕轻轻晃动。   无形的灵力丝线摆动,传出只有余清觉感知到的波动。   穿过回廊,谢天音被引到了剪裁间。   内里站着一位身着红衣的青年,手里握着一把剪刀,笑盈盈地望着谢天音。   他身上并未有妖化的特征,但谢天音还是一眼认出他是一只狐妖。   因为他有一双比他更为细长的标志眼眸,狐狸味儿太浓了。   “我是尤幸,绮梦阁的副阁主,客人很眼生,第一次来狂意岛吗?”   绯色的衣衫在灵力作用下浮在谢天音面前,尤幸比对着,手指抚过腰线的位置,开始进行改动。   谢天音:“没错,你们岛上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吗?”   “狂意岛是南海最适合寻欢作乐的地方,看客人你喜欢哪方面。”   尤幸一边调整着衣服的尺寸,一边开口介绍。   谢天音听着他的话,对这里的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   妖修聚集的地方玩乐都较为放纵,但总归离不开血与色,他唯一觉得有点意思的还是海底观意。   南海海底曾经是古战场,修士可以花灵石进入明兽的腹部,遨游南海观摩战意以求顿悟突破。   谢天音对古战场没想法,但观光海底世界还可以。   他配合着抬手的时候,忽然察觉有些不对。   大概是被余清觉的蛇尾巴缠多了,即使他什么也没感受到,却还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居然感觉到了吗?”尤幸轻笑,火红色的蓬松尾巴在他的身后展露,贴着谢天音的腿摆动,对着他眨眼道,“你生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若是你想寻欢,不如我来作陪。”   他从眼前少年进入绮梦阁便注意到了,符合他们狐族审美的眼睛和漂亮的脸以及冷淡散漫的气质,他多少年没看到过这种合他心意的修士了。   谢天音闻言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致缺缺,只道:“衣服你还卖吗?”   这样的人他遇见太多实在不感兴趣,但他真的挺好奇这衣服怎么定位寻踪攻击它的人。   “当然,不过客人真的不打算试试吗,我们狐狸可比蛇贴心得多。”   尤幸的修为不低,早就闻到了合心意少年身上浓郁的蛇味,所以他十分自信地自荐枕席了。   既然蛇都可以,为什么他不行?   狐族和蛇族都性淫,但他觉得他们狐狸可比蛇好多了,无论是温暖的躯体还是柔顺的毛发。   人类修士显然更青睐他们的耳朵和尾巴,恶心吓人的蛇怎么和他们比?   红衣青年的头顶冒出红棕色的狐耳,将他的面容衬得越发妖艳,他呼出的气息散发出暖融融的甜腻气息,眼眸深处闪烁着淡粉色的光晕,摄人心魂。   谢天音没想到这个地方的市场环境这么恶劣,买个衣服老板都要给人下魅术,连带着他对衣服的兴致都大减。   “没兴趣。”   谢天音动了动手腕,调动了体内的灵力,放在储物戒里的剑随时会出鞘。   旁的不说,即使是在贴心方面,不管怎么看这只狐狸也和余清觉比不了,余清觉确实很会照顾人。   “那等客人有兴趣时,随时来绮梦阁找我。”   尤幸神色有一瞬的讶异,而后双手虚虚托着剪裁好的衣物,笑着呈在谢天音的面前。   谢天音离开剪裁间时,两只红棕色的狐狸顶着装着衣物的托盘跟在他的身后。   余清觉站在回廊处,看见谢天音安然无恙微微放下心,但很快拧眉,眼里的神色淡了些,显现几分少有的凉意。   谢天音的身上有股难闻的狐狸臭味,尤其是小腿处,气味十分浓烈。   穿过回廊时,谢天音发觉冷冰冰的蛇尾又悄无声息地缠在了他的身上,不过和以往不同,不是在腰上而是在他腿上缠绕,有点妨碍他走路。   “大师兄,受伤一遭又变成这副模样后,不仅你的剑法退步,连术法都出了问题么?”   谢天音看着自己被缠着的腿,觉得余清觉身上的禁制似乎没什么作用。   正在谢天音腿上努力覆盖狐骚味的蛇尾一僵,慢吞吞地从认定的领域内落下,尾尖还不忘蹭一蹭脚腕的位置。   余清觉解释道:“师弟在里面碰见了什么人吗,他在你身上留下的气味太过刺鼻,很容易让我们被他追踪。”   这次他确实是有意为之,无论出于妖性还是理智,他都想抹去其他乱七八糟的气息。   “那先离开。”   谢天音除了这里的熏香味和余清觉身上浅淡的竹香,没再闻到其他气味,不过人与妖本就不同。   余清觉付了灵石,和谢天音在侍者的恭送下离开了绮梦阁。   绮梦阁占据了整条街,面积很大,不断有人进出。   红绸间灯烛火光摇曳,谢天音望着不知何时换了位置的烛光,示意余清觉止步。   “我们进了阵法。”   他的话音刚落,街面上的修士虚影通通爆开,化为淡粉色的烟雾,笼罩在他们周围。   余清觉支起灵力罩,又驭风吹散粉尘,但被吹散的烟雾很快又聚合,勾勒出狐狸的虚影。   尤幸散着狐毒,用水镜看着阵法内的身影。   绮梦阁从不对客人出手,但绮梦阁外,强者为尊。   这两人并不是世家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吃了也无妨。   阵法内,谢天音观察着红绸的变化,让余清觉跟紧他。   “乾三离五兑七……”   水镜外,尤幸再次诧异。   没想到看起来修为不算高的人修既没有中他的魅术,还精通阵道,不过就算他们能走出三重迷阵也无济于事,他的狐毒必然会起作用。   看着不断重复又变动的街景,尤幸忽地警铃大作,下意识侧身。   两把剑从两个方向斜刺而来,水镜破碎,内里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尤幸眼前。   谢天音破阵才不是为了寻找出口,逃离可不是反派的行事风格。   以杀止杀,一劳永逸。   ————————   大家新年快乐,蛇年大吉,事事如意呀!   我爸看了网上的ai小猫视频,非说别人家猫会唱歌我们家的不会,我:……   蛇:我家的会哦【举起黑猫】 [55]小师弟:15   剧烈的灵力碰撞声音响彻在狂意岛的上方,让许多修士纷纷看向了那个方位。   “赌坊又有人输不起还是谁又大打出手了,听这动静至少金丹中后期,弄得一团糟不怕狐族和虎族追责?”   筑基期的修士和妖修们早就找地方躲了起来以免被殃及池鱼,金丹期的人修与妖修们占据了好位置,边看热闹边闲聊。   有别于其他两座大岛,盘踞于狂意岛的势力大多是妖修家族,其中以虎狐二族势力最大,   “那位置好像是绮梦阁。”   “咦,还真是,那群狐狸最会把人弄得五迷三道,也需要弄得这么声势浩大?”   绮梦阁三重幻阵的阵眼处,巨大的蟒蛇尾部盘旋横亘,狐狸的手掌划过蛇鳞,断裂的利爪溢出血色。   谢天音在将尤幸逼出原形后便退至一旁,由余清觉和他缠斗,自己则吃着补灵丹更改阵法,将想进入的对方的援军陷在阵内。   被绞缠得奄奄一息的巨大三尾红狐恨恨地看着眼前将他重创逼得他不得不用出底牌逃跑的两人,仰天尖啸。   阵法内的烛火疯涨,窜了一丈高。   “得走了,这阵法即将被毁。”   谢天音看着被燃起的红绸,感受到阵法内灵力的紊乱。   整个街道如同陷入火海,蔓延的火舌中,余清觉看着被他困住的红狐化为冲天的红粉烟雾,消失在了原地。   “小师弟,含住避水珠,我们从海里走。”   此地不宜久留,他将蛇躯缩小贴上匿息符和神行符,当机立断地握住谢天音的手腕将他揽在怀里。   无论是御剑还是代步法器在空中都很显眼,入海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谢天音没有异议,眼前的画面很快从陆地转为了海边。   南海海域宽广,海面波涛渺渺,上方徘徊着许多被豢养的还无法化形的妖兽。   谢天音的视线从它们身上掠过,沉闷的水声在耳边回荡。   余清觉在水里的速度很快,他本就是水灵根,加上吞天蟒一族习性为水陆两栖,他将追上来的水生妖兽远远甩在身后。   珊瑚与水草在海底摇曳,偶尔泥沙里显露零星尸骸。   聚集的鱼群惊慌地散开,还有些后知后觉地掀起波浪。   谢天音被束起的长发在水中飘荡,为了更好看清海底的风光,他索性贴在了余清觉怀里,枕着他的肩膀看着绮丽梦幻的海底世界。   他刚刚还觉得这岛上唯一有意思的活动就是这个,没想到转眼就玩上了。   虽然景色划过得很快不能仔细欣赏,但是多了几分逃命般的惊险让氛围变得更刺激。   余清觉感受到了怀里少年一反常态的安静与乖顺,想到他没有离开过归元宗几次,以为他是被突然受袭的情况吓到,搂着他的手臂不免环得紧了些,以此作为安抚。   谢天音传音抱怨道:“大师兄,我刚钓上的鱼,被你惊跑了,浪费了我一颗补灵丹鱼饵。”   他手里的灵力线因余清觉动作而产生了轻微波动,以至于咬饵的鱼脱钩了。   争分夺秒逃命的余清觉:……   小猫静悄悄,果然是在作妖。   他唇角不自觉上扬,柔着眉眼传音回应说:“等会补给你一瓶。”   也对,小师弟怎么会害怕,按照小师弟破阵直指阵眼的架势,即使是对方的修为比他更高,他也毫不放在眼里。   这次他倒是不觉得谢天音这样是轻敌,毕竟他就在小师弟身边,他就是小师弟的倚仗,若是有他在小师弟反而不敢,才是他的过失。   他同样不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还有闲情逸致钓鱼的谢天音是被娇纵的愚蠢任性,反而觉得他胆大可爱,有这样无畏无惧的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   “算了,你那点家当还是自己留着吧。”   谢天音可不要余清觉的补灵丹,界域之间灵气有多寡之分,紧急情况下补灵丹比续昼灯有效。   余清觉淡然道:“我有很多,你吃不穷我。”   他的身家除了这些年扫荡秘境斩灭妖兽以及宗门给予的物品,还有曾经他父母留给他的遗泽,供养小师弟绰绰有余。   “我可没……追兵来了。”   谢天音正想说他没兴趣吃余清觉的,感受到了骤然降临的神识窥视感。   余清觉同样察觉到了,制造出几道混乱的气息,朝着陆面而去,他更习惯在陆地上作战。   海水翻涌间,数名人修以及妖修纷纷各显身手地查探。   狂意岛狐族发了两道缉杀令,人修尽量抓活的,妖修生死不论,开出的报酬异常丰厚。   消息瞬间传遍南海,看见金丹后期的妖修许多人要掂量掂量,但看见筑基中后期的人修,筑基后期及其以上的修士都觉得自己能分上一杯羹。   远在林湖岛的林阳子看见玉令内的小像心里十分震惊,毕竟这两位是在他的推荐下去了狂意岛的绮梦阁,没想到居然招来这样的祸事。   还有,那名与他聊天的青年修士居然是妖修,他丝毫没有察觉,对方表现得也根本不像妖。   他一个丹修不打算凑这个热闹,但作为最近被广泛讨论的事情,他也无法忽视动向。   这一人一妖已经离开了南海到了陆上,那名妖修青年术法高深剑法纯熟,不少擅长追踪的修士都吃了亏受伤遁走,那名筑基中后期的少年尤擅阵法,不少金丹修士都陷在他布下的几个阵法里。   林阳子已经听说其乐岛和极星岛的世家有了招揽阵法师的心思,也在派人寻找随时准备将人劫走。   北渊修真界暗流涌动乱成了一锅粥,风暴中心的谢天音和余清觉却无暇顾及。   “小师弟,你还能撑住吗?”   余清觉扶着绘制阵纹的谢天音,面沉如水。   被他支撑着的少年面颊到脖颈泛着潮红,隐隐浮着粉红色的纹路,将他本就上挑狭长的眼眸衬出几分怪异的妖媚。   “一会儿我试试能不能排解出来。”   谢天音摇头,手里刻画的动作没停。   灵力即将枯竭时,余清觉及时将补灵丹喂到他的嘴边,他的灵力也深入他的经脉中,帮他尽快运转消化。   几天前上岸时,谢天音就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情潮来得突兀汹涌,他也察觉到了经脉中游走的粉红色雾气,这无疑是那只红狐的手笔。   余清觉却没受影响,帮他将那些淡粉色的毒素用灵力卷走,吹了清心曲让他调整状态,本以为这样就行,结果第二日那些雾气照样现身,难以根除,且一日比一日色泽浓烈,到现在他身上已经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纹路。   谢天音想着堵不如疏,等会试试弄出来,可能情况就好转了,毕竟424扫描了他的健康状况,表明他体内没有危及生命的存在。   余清觉垂眸,低声道:“好。”   如今也只能这样试试了。   他的眉眼失了以往的冷静从容,身侧的蛇尾因焦躁而不断摆动,若不是他不知道怎么将小师弟带来了这个地方,他们怎么会陷入这样的困境。   清透的月光落在竹林间,疏影横斜。   “又是阵法,有完没完了!”   追踪到竹林外的修士看着透着诡异寂静的场所,没忍住低声咒骂。   有人信奉一力降十会,径直走了进去,有人停在原地,等着别人为他做马前卒,还有人拿出了傀儡或者驱使的役兽,让他们探路。   悠扬的笛声在林间响起,让人灵力神志混沌的乱魄音与迷魂禁阵双管齐下,从不同方向潜入的人相遇,迫不及待地朝着对方杀去。   有傀儡不为所动寻找着破阵的办法,奈何其他人将他当成奖赏围攻而上,也只能应下杀招。   林间溪上,银色的蟒蛇蛇尾盘踞在巨大的鼓身上,青年吹着玉笛,蛇尾拍动着低低的鼓音。   这只鼓是无想宫的上等法器,有杀伐之效,只要奏响便会激发听者心中的暴虐之意。   余清觉将它变大,不仅是为了方便演奏,还方便守着他的小师弟。   洁白的鼓面上,蛇尾环绕的中央,谢天音的青丝散乱。   在银与白,月光与竹色间,淡粉色的纹路在未着寸缕的白玉肌肤上浮现。   他随意地抚弄着,眉宇间难掩不耐。   在上个世界已经被养刁的胃口让他对自己所做到的事情很难忍受,他希望得到曾经拥有过的更加极致的感官刺激,而不是自己干巴巴的差劲的技巧。   焚烧的灼热中,他贴近了凉意。   蟒蛇的躯体很长,在盘绕一圈后还有足够的可以被拥入怀中的长度。   坚硬冰冷的蛇鳞蹭过缀红也蹭过腿根,少年的美丽皮囊与蛇尾交缠。   囚困、翻涌。   鼓声一时间停了,连笛音都出现些许停顿,变得断续。   蛇尾快速地盘绕上下游动,在剐蹭间让谢天音的眉眼舒展,纤长的睫毛挂着雾气凝聚的水珠,泛着淡红色的眼瞳倒映着天边的残月。   他的足尖轻点,与鼓面碰撞间激起声响。   竹林间的厮杀让残肢飞溅,到处漫着血气,随风散在空中。   余清觉依旧吹着玉笛,视线却直直落在被他蛇尾圈禁的少年身上。   噬心之痛不断提醒他不应该对此做出反应,小师弟神志不清抱着他的尾巴,他就能心安理得地顺水推舟吗?   小师弟并非自愿,余清觉不断提醒自己。   他慢慢抽离出蛇尾,对于鳞片下勃发的孽物视若无睹,他的笛音重新平稳,于躁郁间越发急促,散入其中的灵力也越发狂暴。   谢天音失了抱着的玩具,眼神有些空茫地躺在鼓上。   由灵力构成的手指粗细的几只银白色小蛇突兀出现,如同林间竹影,在少年伸展的肢体上游动。   盘旋于他的胸膛上、环绕在脖颈间,或游走于腿根,有一只缠绕在粉白竹枝上,直起的上半蛇躯与森冷的蛇瞳呈现进攻的姿态,毫不掩饰独占的意图。   谢天音脸颊泛着红晕位于蛇群间,看见了望着他的青年唇角溢出的血痕。   那是禁制的惩罚,也是灵力分割的反噬。   在这双温柔隐忍的眼瞳中,谢天音再一次品尝到了打动他的让他灵魂为之欢悦的亢奋滋味。   对,就是这种浓烈的极致的欲望,即使痛苦万分也无法克制的索求。   是公正者的偏袒心,是无私者的独占欲,是一种极端情绪里迸发出的另一种极端。   在血的腥味与特殊的腥涩气味中,谢天音眼里闪烁着愉悦的光,手指抚着脖颈上的蛇,坐起对余清觉招了招手。   在青年垂首靠近时,他仰着头舔过他唇边的血迹。   “大师兄,你的血居然是甜的。”   少年弯着眼眸品鉴道,隐现的嫣红舌尖泛着残存的浓艳血色。   ————————   猫猫舔舔[猫爪] [56]小师弟:16   竹林中的一切仿佛被按下静止键,笛声与鼓声消失,只有清风拂过明月。   余清觉抬手触碰唇角,凤眼因怔怔神色显得越发柔和。   下一瞬溢散的灵力肆虐,致使竹影摇曳。   谢天音在沙沙声响中被按在了鼓面上,重音鼓点中余清觉的脸庞逼近,那双猩红的竖瞳如同漩涡,吐息交互,近在咫尺。   “嗯唔……不对……”   谢天音面颊上的红意更甚,原本眼中的调笑之意在低低喘息中迅速转变为靡丽的空茫。   血液的甜腥味在口腔中蔓延,由此而来的灼烧般的热意让大脑几乎沸腾。   那是比狐毒猛烈数倍的冲击,淡粉色的雾气在蛇血的作用下成了养料,若隐若现的狐纹不断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躯壳自然蔓生出的红粉之色。   蛇性本淫,为妖后它们的血本就存在一些特殊的功效,吞天蟒尤其如此,在繁衍期它们为了使得交尾对象更加配合,血液中携带的情毒浓度会变得极高。   余清觉对狐毒无感并非是他身为半妖对此有抗性,而是他处于成熟期无时无刻不在散发求偶气息的躯体蕴含的效用远胜于三尾狐的情毒,如同水滴流入南海汪洋,不见回响。   在彻底迷乱前,谢天音迟钝地想到了这一点,想要进行表述,却只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   柔软的唇瓣因黏腻的呜咽开合,若即若离的触碰像是不经意的亲吻。   少年秾丽的面庞如同沾着露珠的野蔷薇,透着肆意致命的吸引力。   热度通过体温传递,致使变温动物的身躯也逐渐升高,被浸染得一致。   从肌肤下溢出的甜蜜气味引诱着吞噬的本能,以至于让余清觉生出想将身下少年吞进肚中藏起就此融为一体的荒诞构想。   因灵力产生的细蛇化为齑粉,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鳞片下滑腻的液体。   巨大的鼓面上,谢天音的躯体被蛇尾层层缠绕,腰腹下近乎浸泡般被环着银色线条的畸形事物拢住。   并不尖锐的密密麻麻的倒刺挤压碾磨,触感反馈汹涌。   余清觉按着心口,神色依旧平淡从容,唇角却不断向下淌着鲜血。   违背禁制产生的锥心之痛与刻骨的欢欣缠绕得难分难解,没有如愿将清醒地从这场沉沦中带离,反而越发凸显作祟私心的无可救药。   容色清隽的青年垂着眼眸,柔和的眉眼带着与生俱来的悲悯之意,擦去了溅落在谢天音面颊上的血色。   他解开了为自己而设的禁锢,没了绳索牵绊,一切真实的情绪在脑海中显现。   对自身行径的审视厌憎被覆盖挤压,在扭曲下甚至产生背德的欢愉,丑陋狰狞。   哪怕小师弟不喜欢他,厌恶他甚至会以轻慢的态度赏玩他的苦难与失控,但此时此刻,师弟的眼中只能看见他。   “好凉……”   谢天音被烧红的眼尾如同晕染着胭脂,呢喃断续短促。   布满细密鳞片的尾尖在有意为之地控制下变细,但仍然有手腕粗细。   夜间的露珠于竹叶上下淌落,于侵入间送入潮意。   “很快就会结束,别害怕。”   余清觉微微弯着唇,动作温柔怜惜,沾着血的指腹揉按过谢天音的唇珠,留下一抹艳色。   他始终无法背离底线,何况他清楚,谢天音没有应许,他们之间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小师弟总会清醒,到时他会如何看待他,又会如何与他相处?   他不愿意小师弟恨他,也不希望小师弟离开与他不再相见。   修道者本应守本心断妄念,但也正好相反,若不是所求甚大,何须与天相争。   本应贪心。   蛇尾搅动出粘腻甜汁,咕啾声响间,于私欲中绞缠填满,侵占抱拥。   谢天音的眼里的月亮在摇晃,他思维迟钝涣散。   奇怪,一、二……他摸着微微鼓起的肚皮,空茫地想,三?   焚尽一切的烈火中,竹林外阵法中,蔓延的血色暂歇。   摆脱了笛音的干扰,不少修士逐渐清醒,有人谨慎地寻找出口,有些人却执着进竹林,各类灵力将环境破坏,以至于阵法都出现了波动。   还没等他们面露喜色,清越的笛音再一次响起。   曲调更加婉转柔和,迷乱中呈现缠绵悱恻之意,让听众沉迷于发自内心的欢乐。   尾尖的每一片蛇鳞都浸透了暖意,谢天音面颊贴在冰凉的鼓面上,周身一片泥泞。   恍惚的他并未注意到向来守诺的大师兄的欺骗,抱着蛇尾迷迷糊糊地被磨得发麻。   半个时辰后,支撑着阵法的灵石灵力几乎耗尽,构建出的幻境开始出现裂痕,摇摇欲坠。   余清觉将刚刚昏睡过去的谢天音抱在怀中,蛇尾从软肉中抽离,将鼓收起。   他操控着妖躯逐渐恢复原状,湿漉漉的蛇尾缠着谢天音的腰,将他环住后,吃下数颗补灵丹。   得益于妖化,他消化丹药的速度变快,内府再度充盈着灵力,他不断凝聚,注入到本命灵器中。   他知道阵法只能拖住这些人一时,早早想好了应对的办法。   无想宫以音入道,曲谱自然有许多,其中有术法名为‘万籁俱寂’,以神识与灵力同奏,可以令周围一切生灵沉睡片刻,即使是高一阶的元婴修士也无法摆脱,届时他可以带着小师弟离开。   磅礴的灵力涌入玉笛里,余清觉还未奏响,便惊愕地发觉它在自行运转。   他还没来得及探究,眼前便转为一片凝滞的黑。   周围没有灵气存在,余清觉下意识将谢天音揽入怀中,警惕地看向周围。   在几乎不可见的怪异暗色中,余清觉听见了水流的声响,他凝神望去,发现他正身处一条如同深渊的河流中。   这景象似曾相识,他曾在秘境中跌落裂缝,失去意识前看见了这样的深渊,等他再次醒来,便是经脉受损灵根被废的情况。   余清觉察觉到了二者之间的联系,却还有些事情想不通,握紧了手里的玉笛。   倘若他真是因为这个地方带着小师弟去了北渊,那么是否也可以通过这里,回到南渊?   似乎是为了验证他的心中所想,身下的河水出现一个裂缝状的孔隙,带来光亮。   余清觉靠近,眼前场景再次更改。   茂密的树木与宽阔的沼泽,让照进的天光都显得灰暗。   充沛的灵气是余清觉所熟悉的环境,他思忖了一番,拿出了传音符。   归元宗,翎荥山。   虞菡正在练剑,只是心神不宁,剑招也显得急躁。   大师兄和小师弟已经失去踪迹七八日,宗主动用了寻踪的法器和卜卦的秘法都没有找到他们的踪影,还好他们二人的魂灯还安然无恙地在灯殿里亮着,否则她不可能还安稳地待在这儿。   三师弟倒是一直着急地在那座山附近寻找,试图掘地三尺找出蛛丝马迹。   一道传音符出现在她面前,她以为是三师弟的传信,在听到传音后难以抑制情绪地发了数道回信。   余清觉收到回音后,端详着手里的玉笛。   作为他的本命灵器,他在引气入体的那一天就和它紧密相联,如今他却发觉他对它知之甚少。   他微微抿唇,将玉笛放回内府,抱着谢天音寻觅着合适的落脚地。   他如今还是半妖的姿态,断然不能这样回宗门,何况小师弟还没醒,所以他告知二师妹不必来寻。   若是他储物戒中也有玉床便好,可惜他只装了蒲团。   找到合适的休憩地后,余清觉从储物戒里拿出自己的几件衣衫,如同筑巢一般在地上铺好,将谢天音放了进去。   随后他用蛇尾将人环在自己的领域内,安静地等待他醒来。 [57]小师弟:17   林间的晨光熹微,在障碍物作用下,于巢穴内落下明暗不清的线条。   谢天音手掌撑在柔软的衣物上起身坐起,视线落入一双沉静柔和的眼瞳。   闪回的记忆中谢天音也记得这双猩红的蛇瞳,有着与现在相反的晦暗幽深。   “小师弟,你醒了。”   余清觉将用竹筒盛着的含有灵气的花露递到了谢天音的面前,谢天音伸手接过,在润湿喉舌的过程中,他逐渐回忆起了思维混乱前的事。   居然玩脱了,他想。   情况如何与主线轨迹偏离他都不会有这种想法,但他本身出现意料之外的理智丢失确实另当别论。   他当时只想逗弄余清觉,想看他理智失控的模样以此获得莫大的精神欢愉,并不顾忌这样做的结果。   他想看正派角色堕落前苦苦挣扎的煎熬,那种与本能的抗衡才更有意思的不是吗,可谁知道余清觉的血居然有问题。   竹林内的些许画面在脑海里翻覆,谢天音饮水的动作一顿,眼神向下落,定格在余清觉的尾尖上。   他记得当时有两个带着肉刺似的硕大玩意在顶着他的腿,但明显身体里还有一个,是什么很显然。   “我们已经回了南渊,在鸣泽中,我已给宗门传过信,他们也给你传信了数次。”   余清觉向谢天音诉说了当前的情况,那些未曾打开的传音符被他放在一旁。   “怎么回的?”   谢天音做出应有的反应,视线却还在蛇尾尖上打转。   身体还有着昨日的留痕,依稀记得勾缠的触感。   “是我的缘故,但详细的我还未弄清楚,待我探明再告知你。”   余清觉注意到了谢天音的目光,逐渐收回的蛇尾在游动间不自觉轻轻摆动。   谢天音点头,起身看向洞穴外,问:“附近可有水潭?”   他能感觉到身上已经用过除尘诀,并未有太过不适的地方,但他总觉得自己身上还是一股味儿,得洗洗才行。   “有。”   余清觉点头,示意谢天音跟上他。   鸣泽多是丛林沼泽,位于南渊最南端,余清觉曾对这里很熟悉,无想宫还未覆灭时,由于距离最近,宫内弟子多会来此处历练。   思及前尘旧事,余清觉又想到了内府里的玉笛。   这么多年,他已经查明了当初的事,那些魔修曾用一件来源于高阶秘境具有卜筮能力的法宝进行占卜,得知拥有大机缘的无上秘宝就在无想宫。   可他们翻遍了无想宫,都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当初父母以及宫内上下的长老弟子们,谁也不清楚那件秘宝到底在何处,面对魔修的威逼以及宫门弟子们无声地注视,父母有苦难言。   现在他大抵知晓,他们想寻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现在追寻这一切已经没有意义,往日不可回溯,但他会找到那些人,在他们生机断绝时,让他们看清他们苦苦寻觅的物件,曾和他们失之交臂。   余清觉停下了步伐,看向近处的水潭,用神识扫过后,抬手布下了结界。   “去吧,我在这守着你。”   余清觉看着谢天音,而后背过身站在了结界之外。   谢天音脱了衣衫入水,看见了身上鳞片状的红痕,腿侧的痕迹更加斑驳。   那都是被磨出来的,余清觉的本体越大,底下的东西就越大,谁能想到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大师兄,会有狰狞可怖的本相。   冰凉的水浸透周身时,沉寂了很久的424看着满屏隐私保护,和宿主商量起了正事。   【宿主,现在剧情偏离成这样,我们下个节点任务要怎么做啊,如果失败了应该不能怪我们吧?】   主角时常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让424从一个一板一眼的严谨系统变成了如今的灵活模样,话语间的忧愁多于焦急,毕竟主角的事它的确也干涉不了。   【走一步看一步,我们可以相信命运的伟力。】   谢天音回想着下个节点任务,给出了答案。   在原定轨迹中,从北渊回来的余清觉灵根恢复,回到归元宗后,所有人都很开心,除了原主。   余清觉对外解释是生死一线时出现了异变,这一点在修真界很常见,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有人因此一蹶不振心生魔障,有人却能向死而生顺利进阶,可谓是不破不立。   原主对于自己一手造成的结果恨到咬牙,但反派总是愈挫愈勇不会轻易言败,所以在等待了一段时间后,原主再次有了新动作。   南渊七十年开一次的中阶秘境近在眼前,也就是他刚来的时候三师兄盛华清和四师兄贺阳泽谈起的那个秘境,原主吃了丹药强行突破结丹去参加那个秘境,并且要求余清觉保护他。   余清觉本就会参与那个秘境,照拂同门也是他分内职责,即使清楚原主心思不纯,余清觉还是答应了,在秘境中一直将他带在身边护着。   原主想做一些小动作,让余清觉保护自己殒命。   即使余清觉曾经为了救人成为废人过,但大家都相信他依旧还会为了救人拼尽全力,纵使是最恨他的原主也不否认这点甚至加以利用。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界域的松动,让这次的秘境也有了出乎意料的存在。   可现在还能不想像原定轨迹那样运转还是一件不可知的事,毕竟余清觉变成了半妖的模样,归元宗不会让这样的他进入秘境,其他宗门的人也不会。   他进不去秘境,这个节点任务就没办法完成。   谢天音倾向于一切会照常运行,就像他回答424那样。   冥冥之中位面意识注视着一切,祂总会以各种方式来达到目的。   将身上清洗干净后,谢天音拿出了在绮梦阁买的具有追踪效用的衣服换上。   绯色衣衫鲜妍,衬得少年容颜越发秾丽姣艳,他上扬的狐狸眼透着对世事的散漫,因而不显轻浮,反而有种盛气凌人的洒脱。   余清觉的视线停驻,而后微沉。   他想起了这件衣服出自谁之手,上方也依旧有着微弱却鲜明的红狐臭味。   “小师弟,这衣衫有妖物的气息,这样回宗门,恐怕不妥。”   余清觉其实是想说,既然谢天音不日便能回到宗门,有许多衣衫可以挑选,不必穿这一件。   谢天音摊手:“可我一直和大师兄你待在一块,身上早就缠满了妖物的气息,这一点你自己不清楚吗?”   “那狐狸该死,但这衣服可没错,师兄不是一向事事分明,怎么还迁怒上了?”谢天音戏谑说完,而后兴致勃勃地催促说,“师兄你快攻击我而后走开,我倒是要看看这追踪如何生效。”   这类法衣都是消耗品,坏了自然就失效,谢天音可不在意浪费,他买来就是为了玩。   本来出了绮梦阁他就要这么玩,谁想到他们前脚迈出大门,尤幸后脚就动手。   小师弟骄纵奢靡,余清觉低头看着他,而后快速出手破坏了这件衣服。   如此铺张浪费不好,但若是这件衣衫,那也理应如此。   余清觉配合地出手而后离开,他消失的身影迅疾无声,谢天音却看见了空气中几乎不可见的丝线。   他顺着丝线的方向追寻,哪怕他故意偏离方向,丝线也不会混乱。   他像捉迷藏一般在丛林里追寻,期间并未碰见任何妖兽。   原本徘徊在此处的妖兽早在余清觉用神识扫过时离开或者蛰伏,不敢在这个时候冒头。   谢天音跃上高高的树杈,不断向顶端而去。   “大师兄,你藏得可真深。”   “但你还是找到我了。”   浓密的树冠下,银白色的蛇鳞闪烁着妖异美丽的光泽,容色隽雅的青年对着谢天音伸出手,将他带到自己身旁。   “这衣服不错,以后要是还能再去那个地方,可以找他多做几件。”   谢天音看着寻到目标后断裂消失的丝线,对它的效果给予肯定。   不过他突然想到他和余清觉已经把尤幸重创,补上一句说:“就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做了。”   “兴许南渊也有绣师会做。”   余清觉不打算再去寻那只对小师弟有额外想法的狐妖,何况有缉杀令的存在,若是再遇见那只妖,他会让对方身死道消。   谢天音应声,视线放在远处。   广袤的林原葱郁,万类霜天竞自由的场景生机勃勃。   “这个地方观景最好,等到冬天鸣泽落雪,天地皆白,又是一番好景,届时小师弟再来看,如今,你该回宗门了。”   余清觉望着谢天音,轻声提醒。   这里不是陌生的北渊,而是南渊。   他这番模样无法回到归元宗,但他知道小师弟一定会回去。   那里有宠爱小师弟的同门,有三师弟四师弟,成为半妖被小师弟讨厌的他和喜爱小师弟并且被小师弟亲近的其他人,小师弟会如何选,不作他想。   谢天音点头:“也的确该回去了,三师兄发了那么多道传音符,没听我都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想来宗主和长老他们也应该担心了。”   余清觉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小师弟怎么会选择留下来。   他垂着眼眸神色浅淡地看着自己的鳞片,却听到了谢天音的下一句话。   “不过你可别想躲起来,你变成妖的把柄在我手里,若是见不到你的踪影,我便将这件事昭告天下,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归元宗的天骄不仅变成了可怜的废人,还变成了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   清亮阳光下,少年不怀好意地说着威胁的话语,落在余清觉的耳中,却字字是‘再相见’。   ————————   以后就是晚上十一点更新噢,不更会提前挂请假条。   [猫爪][猫爪][粉心][粉心] [58]小师弟:18   “我会在此处闭关,哪儿都不会去,师弟可以随时来寻我。”   余清觉嘴角噙着笑,对谢天音伸出了手。   手腕翻转间,他的掌心浮现一道淡白色的光晕,随后具现为一片银白色的蛇鳞。   谢天音知道这应该是自由进出结界或者禁制的信物,非常自然地接过收了起来。   随后他没再多停留,跃至半空唤出灵剑,朝着归元宗的方向御剑而去。   余清觉望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开口道:“小师弟……”   谢天音回头:“嗯?”   不远处的青年似乎有些迟钝,好一会儿才说:“我们先前的去处,先不要告诉宗门中人,待我查明……”   “我当然知道了,若是宗主长老他们知道了,哪里还有我跟着去的份,他们肯定不会允许,我才不说。”   谢天音本就不打算将主角的秘密宣告天下,用原主的人设做了回答。   他转身离开,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如同一道绯色的飒沓流星。   余清觉的神识跟在他的身后,直至他完全消失在这片领域。   鸣泽位于南渊右下的位置,和五大宗门的位置最短的是飞仙宗,其次就是归元宗。   飞仙宗是无想宫覆灭后吞并附属势力的宗门,谢天音记得后面还有这个门派的剧情,他当初匆匆扫了一眼,大概是与魔修勾结相关。   原主活到了飞仙宗覆灭之后,算是超长待机的一位反派。   谢天音一路想着后面的剧情,很快到了归元宗的山门前。   他没能像以往那样直接进入翎荥山,身上环绕的妖气触发了结界,守宗大阵将他拦在了界外。   谢天音给三师兄盛华清传讯,没多时几道剑光划破天穹,落在了他的面前。   师门中人都来了,领头的是虞菡和剑脉的两位长老,后面是盛华清和贺阳泽,还跟了一串剑脉弟子。   “小师弟!”   盛华清持着宗门令牌,将谢天音接了进来,紧张地来回探查他的身体。   “你这些天去哪儿了,怎么一点音讯都没有,你知道我们多着急!”   这些天盛华清心急如焚,没人比他更自责,毕竟他是历练的领队,也是他同意小师弟和大师兄一起走,没想到他们会齐齐失踪,他明明知道小师弟修为不高而大师兄灵根废了,都是他的错,好在小师弟还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不过……   “大师兄呢?”   虞菡看着谢天音身后的空荡,忍不住询问出声。   这一声似乎打开了开关,她身后的剑脉弟子们七嘴八舌地跟着问了起来。   小师弟固然重要,大师兄他们也很担心,何况大师兄的身体……   谢天音简单解释道:“大师兄出了一些状况,正在闭关。”   “闭关?难道大师兄他伤势太重,那怎么不回宗门休养?!”   “不对,大师兄他的灵力……”   所有人看向了谢天音,各种杂乱的声音在长老的喝止下消音。   “好了,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总之人平安无事回来就好,天音先和我们去丹峰,你们回去做早课。”   长老心中虽然也有很多疑问,但不着急在此刻问清楚。   谢天音跟着长老们去丹峰让木灵根的丹脉尊者明希长老检查,虞菡他们身为他的同门师姐师兄有别于其他弟子的特例,也一同去往了丹峰。   虞菡:“师尊还在无妄海并未有消息传来,先前你们失去踪迹时我们尝试送信给她,但无妄海灵力波动猛烈,传讯符恐怕没能生效,还好你们回来了。”   “师尊不知道这一遭也好,总之我们平安无事,也免得她白白担忧。”   谢天音知道谢衔婵不在归元宗内,她去无妄海给余清觉寻找恢复灵根的秘宝,一去就是好几年,最终也依旧没找到那样事物。   盛华清在旁边按捺着性子没提问,他有很多话想说,但目前还是小师弟的身体比较重要。   明希道人的掌心溢出柔和的木灵力,进入谢天音的经脉,带着他自有的灵力运转了一个大小周天,仔细地检查每个地方。   “没有大碍,只是有些灵力透支后过度补全的后遗症,经脉还因此拓宽了不少,静修温养一段时间便可,除此以外……”   明希长老顿了顿,说:“就没什么了。”   虞菡和盛华清他们三个闻言松了一口气,其他人的脸色也和缓下来。   身体检查过后,谢天音又被带着去了宗主所在的宫殿,被宗主老人家检查了一番神识和元神。   “没事就好,你们先前去了哪里,竟然卜卦不到你们的踪迹,你身上的妖气又是怎么回事?”   归元宗这一届的宗主为了老成持重的外在形象,并未将容颜定格在金丹期的青年模样,青丝与美髯皆白,鹤发童颜十分慈蔼。   “当时两只妖虎突然袭向我和大师兄,大师兄用防御法器吸引两只妖兽的注意力,我则趁机绘制阵法将它们困杀,可惜没能成功,而后不知何时又出现一只厉害的妖兽,随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我和大师兄也不知被那妖兽掳掠到了一处地下溶洞,难以判断是在何处,而后我们发现那妖兽是一只三尾红狐,还给我和大师兄下了毒,命悬一线时大师兄忽地爆发出灵力,将那妖狐重创。”   “我们一同杀了那只妖兽后外逃,大师兄在生死之间灵根恢复又似乎有所顿悟,让我先返回宗门告知情况。”   谢天音没打腹稿胡编乱造一气呵成,将事实扭曲成另一种模样。   宗主并几位长老以及几位师姐师兄的脸色随着谢天音的讲述不断变化,听到最后都露出了喜色。   “没想到清觉竟有此番造化,这也是他之大幸,确实不必急于在此时回来,先感悟才是正事。”   宗主摸着胡子面露感慨,真心为余清觉而高兴,先前他遭逢巨变,不知多少人为此惋惜,好在山重水复后柳暗花明。   几位长老纷纷点头,表示理应如此。   明希道人的面上多了一丝了然,她说先前探脉时发觉天音元阳仍在却有些过度透支,原来是三尾狐的毒。   虞菡他们没想到大师兄还有恢复的一天,忍不住面露激动,盛华清倒是没表现得很明显,但同样为此高兴。   宗主又问:“清觉他在何处闭关?”   “鸣泽。”   这一点谢天音倒是没有隐瞒,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宗主轻易不出宗门,可能会派长老去看望,就算是元婴后期的他亲自去看余清觉都不必担心,毕竟鸣泽多妖兽,有妖气也很正常。   剑脉的一位长老有些忧虑道:“不知他闭关出来能否赶上玉棱秘境。”   玉棱秘境作为金丹期修士才能进入的中阶秘境,七十年才开放一次,内里有许多机缘,若是错过了这一次,还要再等七十年,太过可惜。   玉棱秘境一个半月后开启,这时间听起来不短,但修真无岁月,这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宗主笑道:“不必忧心,万般皆有定数,谁知错失这一回,不是为了下一回,清觉那孩子通透坚定,不骄不躁,何必急他所不急?”   其他人纷纷称是,也没在宗主殿中久留。   谢天音离开时,还被明希长老塞了一瓶灵液。   她委婉地说:“这是给你补精气用的,如果下次还遇到这种事,尽量不要空耗太多。”   谢天音拿着瓷瓶,听着她传授的口诀,默默点头。   尽管进来的只有蛇尾,他却发现余清觉在这方面似乎和谢云行有异曲同工的地方。   从前由于做的时候消耗的水分太多,他总会被喂水,而后总会弄得乱七八糟,谢云行似乎特别痴迷他被搞得神志不清到迷乱的模样,余清觉的蛇尾似乎也因此而变得亢奋。   谢天音眯了眯眼,对明希长老道谢后与她辞别,和师姐师兄们一起回了翎荥山。   “小师弟,那三尾狐什么样,你快仔细和我们说说。”   贺阳泽刚刚听谢天音的讲述听得如痴如醉,觉得这历练可太惊险刺激了,比原定的有劲得多。   虞菡倒是很怜惜他受到惊吓,想到先前长老说的话,轻声道:“你丹药是不是用了很多,我一会儿把我的份例给你。”   盛华清想说的话都被说了,干脆给谢天音递了装了灵石和符箓的储物袋,主打一个财大气粗。   谢天音改动了一些细节,将情况告知了他们。   回到怀遥峰的洞府后,谢天音换了一身衣服,将玉床重新摆了出来,在改动过的聚灵阵里放下灵石,准备专心修炼。   原主是磕了不少丹药强行突破到金丹去秘境,他可不打算这么做,在这段时间里实打实地结丹于他而言并不困难。   一个月后,谢天音从入定中睁开眼,隐隐有所感悟他突破的时机就要到来。   结丹在即,他准备去一趟鸣泽,看一眼余清觉的情况。   还剩半个月,余清觉还没有恢复人身回来,难道真的要等到秘境快关闭的时候他才会登场?   “小师弟,你要去哪儿?”   盛华清看见谢天音的剑从头顶掠过,立刻追了上来。   谢天音:“去看大师兄。”   “那我也一起去。”   盛华清可不放心小师弟独自出门,害怕又出现先前的情况。   盛华清不仅自己跟着去,还给虞菡发了传讯,让金丹中期的二师姐也来保驾护航。   虞菡欣然前来,不忘捎带上四师弟贺阳泽。   盛华清:“四师弟怎么也来了?”   虞菡解释道:“收到传讯时我正在教他练剑,就像大师兄从前教我们一样,他也要来,我便顺道带上了。”   贺阳泽拍了拍胸脯说:“我们师姐弟几个,当然同去同归。”   谢天音没有意见,带一个也是带,带三个也是带。   鸣泽东面,他们几人在一棵大树下停下脚步。   虞菡看向谢天音,问:“禁制的气息,大师兄应当就在里面了?”   谢天音点头,率先走了进去。   其他几人纷纷跟上,而后被结界弹了出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师弟身影消失在眼前。   贺阳泽大喊:“小师弟,我们还在外面啊!”   “大师兄!!!我们也是师妹师弟啊!!!”   无数鸟儿被惊起,拍打着翅膀飞走,留下风吹过的寂静。   ————————   蛇:风好大啊,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猫:反正也进不来,一个和三个没区别 [59]小师弟:19   风吹过树梢,也拂过快速游动的蛇鳞。   谢天音走进禁制后,看见了不远处的余清觉。   大师兄等待的姿态过于明显,他有些惊诧道:“你知道我要来?”   “刚刚有鹊啼鸣。”   余清觉修长的手指微抬,灵力拟出的喜鹊从他的指间飞远。   在禁制被触动前,他闻到了小师弟身上独有的气息。   他的神识下意识在谢天音身上扫过,柔和眉眼展露些许意外之色,而唇角轻轻上扬道:“小师弟,你要进阶了?”   “没错,应当能在玉棱秘境开放前结丹,到时候我也能进去看看,本想让你进去保护我,看看能不能拿点好东西,但显然大师兄你不能派上用场。”   抱着剑的锦衣少年言语直接,毫不掩饰无法利用同门师兄的惋惜,更不掩饰想要立刻离开的意图。   谢天音对这个秘境当然无所谓,整个任务世界对于他来说都是人生游戏场,他怎么会在乎这些奇珍,他只是来看看余清觉的情况,顺便刷刷存在感。   距离玉棱秘境的开放只剩半个月的时间,余清觉依旧维持着人身蛇尾的半妖化状态,难道真的要等到最后一刻才会恢复而后进入秘境遵循他原本的命运?   谢天音其实很期待剧情的崩坏,要是余清觉进不去秘境,一切都对不上,朝着未知的发展方向呼啸而去,那才有乐子。   到时候他可以看看位面意识会怎么补救,是更改主线还是更改他的节点任务。   不过谢天音又很清楚,这种概率微乎其微,毕竟位面意识可不觉得这是一场游戏。   上天注定好的事,他当然要稍加利用,多多加深他这位好师兄对他的印象。   “到时候只能让二师姐或者其他人帮忙了,可惜他们都不像师兄你这么好用。”   谢天音轻啧,动作利落地转身。   余清觉张了张唇,却不知如何挽留。   告知小师弟他会尽力而为,这恐怕只会引来他的讥笑。   若是以往他听见这样的话,只会觉得小师弟不知所谓狂妄不悌,可一同经历那么多事,他却觉得并非如此。   对于冷血自我的人来说,握在手中切实的把柄远比虚无缥缈的信任要更可靠,小师弟自恃握着他的把柄可以随意指使他,何尝不意味着,他才是小师弟最信任的人。   而且他时常觉得,小师弟对他的恨意很浅薄,那是一种流于表面的嫉妒,口中说着他的心魔,目光却也不是时时落在他身上,更不怎么关注他的修炼进度。   这样的小师弟,像一只擅长说谎、喜好新奇事物又爱贪玩享乐的胆子极大的恶劣小猫,一肚子坏水,或许也毛发也透着莹润的黑。   余清觉看着自己的蛇尾,大抵是因为他沦落成这副模样,让小师弟没了危机感。   这是一件好事,说明他不再是小师弟心里的阴霾,余清觉摊开掌心,灵力构成的黑猫被他握在了手里,他不自觉地轻叹,眼眸幽深。   找其他人帮忙吗,二师妹自保有余,分心兼顾却是勉强。   其他宗门会参与的人他心中有数,那些人要么轻佻要么冷漠要么明哲保身,他不能放心。   参天大树下,虞菡他们直勾勾地盯着那层看不见的结界。   他们都很清楚按照他们的实力没法强闯大师兄布下的禁制,眼下除了干等着别无他法。   贺阳泽还在嘀嘀咕咕:“大师兄怎么这么偏心,让小师弟进去不让我们进去,他不可能听不见啊……”   大师兄神识那么强大,他喊得那么大声,大师兄怎么会听不见呢。   盛华清也觉得奇怪,甚至有一种小师弟和大师兄关系变好的别捏和荒谬感,没人比他更明白小师弟有多讨厌大师兄,不过共患难一遭,改变也是常事,在小师弟心里,他肯定还是和他第一好的师兄。   虞菡倒是对这个情况很欣慰,她希望师门上下能和谐相处,小师弟不再顶撞大师兄,大师兄不再训诫小师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咦,小师弟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大师兄怎么样了?”   贺阳泽还在嘟囔呢,忽然就看见谢天音走出来了。   谢天音正准备回答,余清觉的声音却在禁制外响起。   “尚可,无需担心,小师弟不日结丹,你们多多看护些,最好请长老护法。”   余清觉温声叮嘱,他虽然想替谢天音护法,但此处的安全性不比归元宗,小师弟还是在归元宗待着更好。   至于他还动用的那部分愿力他也没想用在此刻,越高的修为要渡过的雷劫越凶险,小师弟天赋卓绝不可能止步于金丹,化婴时再用也不迟。   听到大师兄平稳的声音,虞菡彻底放下心,听到他嘱咐的事,面露震惊。   “小师弟就要结丹了?!”   贺阳泽和盛华清异口同声,脸上是二师姐同款震惊。   同为修道中人,还在一个师门下,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修道进阶的不易以及小师弟原本的修炼速度,受到冲击最大的就是筑基大圆满的盛华清。   前段时间小师弟才到中期,这才多久他就跨越了后期到了大圆满境,他卡在这个境界一年多还没摸到那个玄而又玄的时机,没想到小师弟就要比他先一步结丹了。   谢天音抬了抬下巴说:“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三师兄你不是也说过我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么,先前我只是不爱苦修而已,不过下一次的玉棱秘境还要再等七十年,我可不想等那么久。”   盛华清摸了摸鼻子,他说来是哄小师弟的啊,谁知道小师弟玩真的。   他们又返回了翎荥山,虞菡受余清觉教导颇多,很听他的话,他嘱咐最好请长老,即使她能护法,也去请了长老前来。   劫云在天边凝聚,谢天音在怀遥峰的平台上打坐,等待着雷劫落下。   起初的几道雷电威力并不强大,钻入身体里的雷霆淬炼着肉身,带来轻微的麻意。   424信心满满道:【宿主,放心,我帮你申请了痛觉屏蔽。】   主神大人很是仁慈,为了员工的身心健康,在遇到承受阈值之外的伤痛时可以申请痛觉屏蔽功能,424练习了很多次,就等着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谢天音随意地应答,瞳孔里倒映着雷光。   轰隆的声响在黑紫色的云中炸开,一道比一道粗的雷光不停歇地下落。   【不!不对不对!为什么会失败,为什么申请不了!】   424手忙脚乱地在光屏上操作,看着又一次出现的‘申请失败’字样不断地点击着申请按钮。   这种雷劫是可以申请的啊,老师上课说过了,前辈举的例子里也有这种,它记得很清楚,它绝不会记错的!   前辈说有个系统没给自己宿主渡劫的时候开屏蔽,结果宿主没扛过去死了,那个任务就失败了,前辈还让它引以为戒。   【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可是这是单向程序,为什么会驳回,宿主对不起,我不知道……】   424控制不住的程序紊乱,看着宿主挨雷劈的模样崩溃哭了,手还在狂拍申请按钮。   【宿主你不要死啊!你是不是好痛呜呜呜呜呜。】   “你哭得好吵啊。”   谢天音不在意地挥去被雷霆撕裂又被灵力修补的躯壳上的血痂,他没被雷劫弄得怎么样,反而被系统哭得脑子嗡嗡作响。   萌新可爱归可爱,就是遇事不太稳重,这才哪儿到哪儿。   觉得他会死在结丹期的雷劫下,这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424懵懵地捂住嘴,尽量哭得很小声。   它还在思索程序的问题,作为新人它没有经验,不知道居然还有这种情况,等到这个任务结束,它一定要去进行反馈,顺便再问问前辈。   真的是它的工作失误了吗,要是126前辈在这里肯定就不会这样了吧。   四十九道雷落下,谢天音的内府里出现了一颗圆润的金丹,一缕愿力清气混在灵力中,萦绕在它周围。   不断运转的灵力修补着躯体的破损,被拓宽的经脉让灵力运用得更加顺畅,在424还没停地抽抽嗒嗒里,谢天音开心地吹了声口哨。   盛华清他们拥上来庆贺,长老也带来了宗门以及剑脉一支发放的嘉奖。   谢天音简单应付了两句,又回了洞府闭关。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玉棱秘境开放的时间近在眼前。   这一次归元宗有七位金丹期的弟子进入,除了丹脉是一人,剑、阵、术三脉都是两名弟子。   其中入内门最早辈分最大的丹脉的应珊师姐,她是明希道人的大弟子,也是这次玉棱秘境的领头人。   “秘境内机缘于凶险并存,行事不要莽撞也不要掉以轻心,有些事情,无愧于心即可,不必强求。”   宗主目光望向七位弟子,说得意味深长。   先前清觉在秘境里救人却自废修为,这件事或许会让这些弟子心有阴影从而行事踟蹰,但心劫同样难过,若是无法释怀,反受其乱。   谢天音同其他人一同称‘是’,上了宗门的法器。   “好了,走吧。”   “且慢,宗主,还有我。”   天际尽头,容颜隽秀的温润青年携着剑光而来,眼眸含笑,平静从容。   “大师兄!”   归元宗上下不少弟子兴奋地叫出声,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应珊开心之余松了口气,太好了有大师兄在,她不用担心行事不够周全了。   一片欢庆喜悦中,谢天音站在原地,看着余清觉靠近了他。   “小师弟,我来为你派上用场了。”   青年落在他耳畔的声音低低,乌黑眼瞳清透柔和,恍若落叶飞花。   ————————   蛇蛇:小师弟开门,是我[粉心] [60]小师弟:20   玉棱秘境位于云海遥以西、霓光宗以北,宗主的法器宝船全速前景,约摸要两个时辰。   谢天音站在船舱的甲板上,眼神落在余清觉的腿上。   他难掩好奇地问:“这是如何做到的?”   余清觉的身上察觉不出一丝一毫的妖气,只有离得极近的时候,他才能从那淡淡的竹叶清香中闻到若有若无的腥涩气息。   他知道余清觉多半会恢复,却不知道他用的什么办法。   “小师弟,你在和大师兄说什么悄悄话呢,有什么话我们不能听?”   盛华清的声音从旁边斜插进来,眼神里带着控诉之意。   盛华清离结丹只有一步之遥,他虽然没有进入秘境的资格,但可以作为随行人员出门认认人长长见识。   对话被突然打断,余清觉并未生气,自是有大师兄的宽宏大量,对着盛华清颔首示意。   他看向谢天音,贴心道:“小师弟若是想和三师弟闲谈便去罢,我在房中等你。”   他还没告知小师弟答案,他想,小师弟会来的。   盛华清有些迷糊地看着翩然而去的大师兄,有些不确定地想他刚刚说的话表达的是要和小师弟单独说话的意思吗,好像是吧?   大师兄人还挺好的,但为什么他觉得怪怪的呢。   “三师兄,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我有事还没向大师兄问清楚。”   谢天音没想到余清觉走得这么快,快速敷衍了盛华清一句,朝着余清觉的方向追去。   “小师弟……”   盛华清忧郁地站在原地,他不再是和小师弟关系最好的师兄了吗?   目睹全程的虞菡若有所思地看向船舱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所以,在三师弟想要加入谈话的声音下,原本在外面说话的小师弟,反而去了大师兄的房里?   她安慰了一下失意的三师弟,也回了船舱修炼。   宗主的法器宝船外看并不如何宏伟,但内里别有洞天,每个房间都是一个个独立的芥子空间。   谢天音站在走廊里,推开了其中一扇门。   要不是他能闻到余清觉的味道,还真不好找他在哪儿。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嗯?我还以为小师弟你要好一会儿才能前来。”   余清觉神色显露些许意外,抬手为房间布下禁制的动作做得迅速又自然。   随后他没等谢天音问,主动说出了将蛇尾变回来的方法。   “鸣泽中有许多妖修,其中不乏高阶妖兽,我先前向他们讨教了化形的办法,以妖修的办法冲破了关窍,再以灵力塑体,效果斐然,却似乎出了些差错。”   余清觉看着自己的腿,不自觉蹙眉。   不知道是他太过急躁,还是他的身体缘故,他强行恢复人形,又要避免妖气不外泄,灵力便运行不畅,每动一步如同赤足行走于刀尖,带来痛楚。   他隐隐感觉到或许等到他进阶这种不顺畅的凝滞就会消失,但如果他渡劫至元婴期,就进不来玉棱秘境,无法与小师弟同行,这与他所求的背道而驰。   “嗯……美人蛇?”   谢天音听着余清觉说的话,越听越耳熟,这不美人鱼吗?   余清觉略微迟疑地问:“这是什么?”   “一个我小时候听过的故事。”   谢天音将美人鱼的故事本土化,随口说出了美人鱼华夏修真版的故事为余清觉解答。   居住在海底的鲛人遇到了情劫,为了去海面上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与海巫进行了交易,最终却因为心上人的错认,化为了海上的泡沫。   谢天音记得,这个童话故事是2427给他讲的,准确说,他听过的大部分童话故事都是2427告诉他的。   2427就是那个酷爱在任务世界里恋爱的花蝴蝶,如果说他第一次学会‘分别’是从1097身上,那么他对于爱情这个词的初步认知就来源于2427。   小美人鱼受到诅咒后,她的姐姐们为她找来了办法,她只要用匕首刺进王子的心脏就可以破除诅咒,但小美人鱼不愿意伤害深爱的人,谢天音清楚地记得,绘本念到这里的时候,2427发出了笑声。   ——天音,你可不能像她一样傻傻地自我付出,你为别人做了什么,要让人看到才行。   ——人的一生会爱很多人,但你要最爱自己。   谢天音当时不太懂她的意思,但他的确最爱自己。   所有令他欢悦的他会追逐,所有令他厌烦的他会弃置。   “于这鲛人而言,那人确实是她的劫难,所以还是需勤加修炼,小师弟,你我共勉。”   余清觉认为,这鲛人的情劫难渡是因为她自身实力不足,如果她能进阶化形,何须依靠外力行走人间,更可以守到心爱之人醒来,不会被错认。   再者,她那一见钟情的情劫之人也未免太过糊涂,救命之恩与心动完全不同,兴许只是舍不得联姻的好处。   等到从玉棱秘境出来他便要着手进阶的事,他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除此之外,余清觉倒是没有对鲛人的选择进行指摘。   毕竟个中滋味,是劫是缘只有当事人才明白,兴许甘之如饴。   “真不愧是大师兄,听个故事也能想这些。”   谢天音真是被余清觉逗笑了,没想到这时候余清觉都能稳定发挥劝人上进。   “此时距离玉棱秘境还有段路程,不若先入定修炼。”   余清觉从储物戒中拿出他这段时间炼的法器,放在了谢天音面前。   灵荷做底,上面铺了柔软的织垫,漂亮精巧又华贵舒适,这是他特地准备的给小师弟打坐入定用的器具。   他自己倒还是用先前那个简陋的蒲团,等待似的望着谢天音。   谢天音本来打算离开,一见余清觉都准备好了,也就懒得挪动,坐在了余清觉对面。   玉棱秘境位于山林间,几大宗门的人在约定时间前陆陆续续赶到。   谢天音在入定中感觉到了灵力波动,便知道到了秘境。   他和余清觉一同走了出去,甲板上几名弟子看见了余清觉,如同看见了主心骨一般朝着他的方向靠近。   归元宗、云海遥、霓光宗、飞仙宗与清霜门五大宗门的弟子集齐,互相见礼后,五位宗门宗主持着灵钥,运转灵力打开玉棱秘境。   许多人无心看着秘境打开的场景,而是频频朝着归元宗的方向望去。   谢天音感觉到不少视线落在他的方向,当然他清楚,其他人看的都是主角,他只是被连带的部分。   比起进步神速的天骄,大家还是更爱看一些曲折离奇的情节,比如说明明变为废人却安然无恙,且实力不减反增的余清觉。   谢天音自己也爱看热闹,便也抱着胳膊笑眯眯地望着余清觉,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他已经和余清觉一起去过北渊,知道了余清觉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么接下来的这个节点任务就不会造成原有的影响,不会妨碍他用余清觉来改变结局。   毕竟他一会儿要请余清觉去死。   秘境入口的大门逐渐被打开,呈现虚实相间的光影。   余清觉带着师弟师妹们进入光门,和其他人点头示意,态度礼貌疏离。   强敌在前他们会守望相助,但大体上他们还是竞争关系。   “至少两人一组,切勿落单,哪怕被秘境传送到不同位置也不要慌张,不要轻信其他人。”   余清觉神情严肃地嘱咐,手中灵力构成的丝线缠绕到了谢天音的手腕上。   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在谢天音的身上多缠了几圈。   有师弟弱弱地问:“大师兄,你不缠一下我们吗?”   余清觉抬眸,温声道:“师弟若是不放心,也可以灵力化线缠在他人身上。”   大家纷纷效仿,但兴许是大师兄那边灵力线太多,大家的灵力线没法往那个方向靠近,便缠在了熟识的同门身上。   虞菡看着自己飘向小师弟的灵力线被大师兄的线挡住,默默地与应珊师姐的线缠在一起。   罢了,并非是她辜负三师弟的嘱托,小师弟有大师兄看护着,她还是去保护丹脉的师姐吧。   兴许真的是灵力线出现了作用,谢天音被秘境进行随机传送时,身边站着的是余清觉,除此之外还有两位阵脉的师妹,她们的灵线也同样缠在一块。   眼前是一片涌动的岩浆,脚底下的石块在不断下沉,不远处的火精在翻滚的岩浆里飘动。   四人二话不说,分开占位捕获火精。   余清觉没有用剑,让师弟师妹们出手练招,自身则是拿出玉笛吹奏益于灵力调动的乐曲,帮忙的同时看顾着状况。   谢天音就喜欢战斗的时候有辅助给他挂增益,余清觉熟悉他的剑式,总能适时跟着他的节奏改变乐声,让他发挥得很是畅快。   “大师兄,也分你一瓶。”   两名阵脉师妹困杀了五只熔岩兽,收获了三瓶火精,看着没有收获的大师兄,立刻分出了一瓶。   余清觉摇头:“不必,你们收着就好。”   两位师妹不容拒绝地分了战利品,余清觉拿到后,放在了谢天音手上。   谢天音也没拒绝,痛快收了。   两位师妹也不觉得奇怪,小师弟是火灵根,大师兄自然都给他。   但是……怎么灵草灵花也都给小师弟啊?   两位师妹目瞪口呆,看着大师兄一路将各种好东西放在了小师弟储物戒里,从震惊到木然。   谢天音对这些只能在这个世界使用的物品没有过多的在意,只是每次他酣战完,战利品就被余清觉塞进了手里,到后来余清觉甚至免了这个流程,直接放在了他的储物器具中。   余清觉到也不是什么都往小师弟那里放,筛选过的好东西才递到小师弟那里,务必让小师弟感受到他有多好用,让小师弟用他用得满意。   “往东有妖兽……好强的魔气。”   余清觉正感知着秘境内的气息时,神色微变。   谢天音看向了北方,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   他要等的剧情来了。   两位阵脉弟子立刻丢出了阵石形成防御阵,警惕地看着背面。   没多久,涌动的兽潮奔来,虎鹿同奔,象蚁溃逃。   两名弟子脸色发白,手里的术法眼见就要放出去,被余清觉和谢天音同时制止。   两名弟子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兽潮在逃跑,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余清觉嘱咐:“加强灵力防护,别被冲散。”   灵力在谢天音的掌心运转,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魔气降临的位置。   那并不是寻常的魔修,而是被封印在秘境传承里的怖魔,生于天地间以人类的愤恨恐惧为食,无体无形,永生不死。   原定轨迹里,云海遥的雾月进入了传承,却遭遇飞仙宗的人抢夺,两方大战让被镇压的怖魔趁机逃离裂缝吞噬生机。   大敌当前所有宗门一同对外,但怖魔被打散又会重现,将他们困死在原地,余清觉察觉到不对前去营救,原主自然也跟着前去。   怖魔对于食人兴趣不大,它更想要人类的情绪,因而它说只要献出一人来被它折磨,它就可以考虑放了所有人。   众人先是不同意,但很快飞仙宗的人将矛头指向了雾月,指责若不是她触动传承情况不会如此,云海遥的人怎么可能坐视不管,在两大宗门的对立下,其他人要么沉默要么站队,余清觉竭力调停却无可奈何。   原主抓到了这个机会,将余清觉推了出去。   “大师兄当初能救不相干的人,也应当能救我们吧。”   谢天音望着眼前的青年,在和原定轨迹相同的场景里,以原主的身份说出了相同的话。   他们周身布下了结界,没有让外人听见这句话。   原主想这么做也不会蠢到直接说明,这样归元宗的人会恨他,其他人也不会多么待见他,所以原主是私底下说出的这句话,又用道德绑架将余清觉架在高台上。   余清觉转身,神色微怔,像是有些没听清谢天音的话。   “大师兄,你的身体本就不好,求你不要去。”   谢天音撤下了结界,看着余清觉的眼睛,以哀求的口吻开口。   魔气环绕的石林里,压抑至极的环境下,即使是很轻的声音,也如同雷响一般炸在众人耳中。   有人看向了谢天音,更多人随着他的话语,看见了中央的余清觉。   那个曾经为了救几个不认识的散修重伤掉落深渊变为废人,又在生死间灵根恢复的青年。   虞菡惊慌道:“大师兄,不行!小师弟说得对,绝对不可以!”   归元宗的弟子纷纷出言阻止,用眼神瞪着那些看过来的人。   这本也不干他们归元宗的事,就算要死也应该是飞仙宗或者云海遥的人去死,凭什么是他们大师兄受罪。   没有人怀疑谢天音在说谎,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归元宗的余清觉心怀大义,舍身忘死。   余清觉有些出神地看着谢天音,布下禁制轻声道:“小师弟,我腿有些疼。”   ————————   蛇蔫哒哒地对着小猫露出尾巴 [61]小师弟:21   众人的视线中央,谢天音有一瞬的晃神,他设想过余清觉的反应,唯独没想过这种。   他的舌尖泛起淡淡的涩意,那是凝望着他的青年的情绪。   恍惚间谢天音竟有种第一次听见那篇睡前故事时的感觉,像是看见了散在海上的泡沫。   “小师弟做出这种决定,是想看见我被所有人胁迫着不得不去死吗?”   余清觉垂着的眼睫轻颤,声音又轻又缓,并非质问。   余清觉希望如此,他宁可谢天音不想他好过,要想折磨他让他痛苦,也不要答案是谢天音权衡利弊的结果。   他有手段逃生,这一点他和谢天音都很清楚。   他不希望小师弟觉得他出面是最好的结局,他情愿是小师弟恨他,这样至少是在意,好过被冷漠地当成弃子。   应当是这样吧,一定是这样吧,若非如此,小师弟刚刚怎么会因为他忍痛前来而产生片刻动摇。   “大师兄为什么这么想,我只是说出了你的决定,你本就打算这样做,不是吗?”   谢天音唇角的弧度并未变化,唯有近在咫尺的人能看见他眼里的散漫笑意。   余清觉并不想看怖魔玩这些把戏,他希望所有人能一起想办法抗争和镇压,但其他人并不这么想,所以原定轨迹里最后的结局才是他选择利用界玉逃离,让其他人生还。   原主说不说那句话,他做不做这个节点任务,都会是这个结果。   只是命运不许这里出差错,所以余清觉必须要被同门恶心一下。   谢天音做了这个节点任务,不过却不打算只做这些。   他的视线从余清觉的面上离开,落在了那团淡紫色的雾气上。   他人的危机是主角的机缘,大多数人碰到这种不死不灭的魔束手无策,但主角不同。   余清觉被吞天蟒的血液妖化了躯体,以吞噬闻名天下的上古蟒族荤素不忌,完全不挑食,什么能量都能成为它们的养分,魔也不例外。   怖魔只喜欢负面的情绪,正面的情绪会加快它的消逝,他决定送余清觉这份礼物。   “是,小师弟果然了解我,我会这样做。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小师弟也不必为此自责,身为大师兄,我愿意为你……及他们如此。”   余清觉应了谢天音的话,手指将谢天音散乱的发丝别在耳后,眼瞳如同漾起波纹的清澈湖面,有春风拂过。   他停顿得明显,那般刻意,就是要让谢天音记住。   无论是被憎恨的欣然,还是被漠视的心有不甘,他都会为他而去的。   在场有这么多见证人,哪怕真有万一,小师弟也不能忘了他。   二师妹不会允许,归元宗不会允许,哪怕是师尊回来知晓这件事,也定然会让小师弟长长久久地记着他。   谢天音看着眼前乌黑的眼眸,心里有些疑惑,明明余清觉没有凝聚出灵力,他却莫名有种被细蛇攀爬脊背缠绕住的感觉。   余清觉看着谢天音对他展露的情绪懵懂却有些警觉的模样,眼眸越发柔和。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弱,其死也枯槁。[注]   小师弟骄傲自我,最是吃软不吃硬,这样反而能更占优势。   禁制之外,虞菡心急如焚。   她只能看见大师兄和小师弟在说话,却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在大师兄给小师弟弄头发一副交代后事的模样,她更是心绪难平。   她的剑出鞘,指向了云海遥和飞仙宗的方向。   “这件事因你们而起,要出人也是你们之中择一人出来赎罪,我们归元宗本着道义前来相救,你们休想恩将仇报!”   “没错。”   应珊响应了师妹的话,也拿出了武器。   归元宗弟子上下一心,同样对准了云海遥和飞仙宗的方向。   和归元宗交情较好的清霜门弟子也站了出来,虽然没有拿武器,却也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虞菡,你的三师弟出自我们云海遥的盛家,我们也向来守望相助,何须与我们兵戈相向?”   雾月认为一切因飞仙宗而起,若不是他们妄图抢夺机缘,一切也不会变成这样。   “这么说,你们是要联合起来欺负我们飞仙宗咯?机缘本就是能者居之,哪有什么你的我的这样的说法,是你们云海遥为了强拿机缘引得传承坍塌,也好意思怪在我们头上?”   在这样的争论不休下,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虞菡:“那就携手退敌!”   “说得轻巧,刚刚不是试过了吗,这魔物根本杀不死。”   人群中不知是谁的声音,让气氛重新变得压抑。   谢天音看着僵持不下的场景,觉得想破局根本不难办,强压云海遥和飞仙宗比试,谁输了谁去就行,可惜在场修为最强的余清觉不是这种人,他不会做这种事。   啧,要是归元宗是魔修门派,刚刚那个出声的人还敢说这种话吗。   余清觉解开了禁制,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   “我师妹的想法,便是我们归元宗的想法,既然死局当前,诸位为何不联手一试?”   有人拿起武器站了起来,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暗自戒备,石林之内,数百人上演众生百态。   “你们再不做出决定,一会儿我就要十人,若是再迟疑,那我就把你们全部吸干。”   怖魔发出带着回响的笑声,声音如同混杂千百人的声线,一会儿沉闷如雷,一会儿尖细刺耳,吵得人心浮气躁。   人群慌乱了一会儿,大多数人下意识看向了余清觉。   “我不想死在这儿,为什么这么倒霉……”   有弟子心绪不定,被刺激地狂乱挥刀。   余清觉抬手将他定在原地,心知联合众人已经不可能,眼下只有一个办法能尽快解决。   他看着怖魔钻出来的那道裂缝,给归元宗的弟子传音。   “好,既然非要献一人换平安,那便我来。”   虞菡话音还未落便冲向了怖魔,大师兄的功力更深厚,由她来拖住怖魔,让大师兄他们封印更好。   谢天音在她动作时便察觉不对,足见轻点向前追,手里灵力化线飞出,缠住虞菡的腰将她扯了回来。   在甩动之下,他的躯体离怖魔反而更近。   虞菡瞳孔紧缩道:“小师弟!”   “二师姐,回去!”   谢天音一道烈火术飞向怖魔将它向后推,一边将虞菡推远。   这可是主角的剧情,二师姐你别抢啊!   正在一边看好戏一边吸取忧怖情绪的魔忽地被术法攻击,怒意下毫不犹豫地朝着胆敢向他出手的蝼蚁袭去。   淡紫色的魔气带着腐蚀的气息在眨眼间包裹住谢天音的躯体,谢天音的防御法器在快速失效,他不避反迎,将怖魔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砰砰砰数道术法炸开,余清觉在谢天音被魔气侵袭的第一瞬间便已出手,以灵力为漩涡将怖魔朝着缝隙内压下,抓住谢天音的手想将他推出。   电光石火间,谢天音反扣住他的手,与他一同下坠。   这才是谢天音最开始的计划,他本就不打算让余清觉就这么下去,就像让谢云行沉入泳池那样,只要他进入了怖魔的范围内,余清觉一定也会来。   这样他既可以完成任务,又可以改动剧情。   “二师姐,封。”   虞菡眼中含泪,但手中依旧爆出灵印,归元宗的弟子咬牙结咒,灵力如泉流涌向她。   在刚刚大师兄和小师弟都给她传音,大师兄让她用灵力激活破损的阵印,小师弟则告知她一种禁印口诀。   她本应该按照大师兄说的行事,如果用禁印,在场所有人的神识中都会留下这种印记,这有违她受到的教导,大师兄肯定不会赞成。   可……虞菡眼底一片冰冷,她接连没了小师弟和大师兄,这些人也别想当作无事发生。   刺目的六芒星落在镇压的缝隙处,些许紫色雾气溢出,也被一些修士眼疾手快地剿灭。   清霜门人同样以灵力相助,紧接着许多人也加入其中。   “你们竟敢!”   怖魔几欲发狂,它好不容易脱离镇压,这些该死的蝼蚁居然还想向他封印在此处。   只是那印记不知是何诡异咒印,他一时之间竟然无法破出,将带进来的两人还在干扰他。   余清觉来不及错愕谢天音为他与他一同落下,手中剑光如影,以神识驱动剑时从内府中拿出本命灵器,握住了谢天音的手,往玉笛离注入灵力。   “界玉?好!好哈哈哈哈哈哈!”   怖魔眼神贪婪地看向了余清觉手里的玉笛,没再企图突破封印,就算突破出去他也未必能出秘境,但界玉连通各界,他完全可以从这里逃脱。   届时去往哪个孔隙,是他自己决定,没人再能抓住他!   余清觉直觉不对,也立刻反应过来这只魔也能通过这种方式离开,立刻中断了注入灵力的行为。   “小子,你既然不愿意送我走,那我就自己来取!”   怖魔身体骤然膨胀,扑向了余清觉。   余清觉将谢天音推开,怖魔如同幻影,穿透了他的身体,化为雾粒散开。   周围魔气翻滚,余清觉的躯体下坠,谢天音御剑将他接住,看见了他涣散的眼眸,以及变为深紫色的瞳孔。   怖魔以情绪为食,擅长心神攻击,显然他是想通过侵入余清觉识海的办法,将余清觉化为傀儡,再驱动界玉逃离牢笼。   谢天音默然,他就这样被无视了?   虽然这块本来也没有他的剧情,但是不是也让人太没有参与感了?   降到底处后,谢天音从储物戒里掏出了玉床,十分好心地把余清觉扶了上去。   他百无聊赖地盘着腿低头看着余清觉的脸,自言自语道:“这我要怎么插手?”   怖魔能让人看见心底最愤怒最恐惧的事情,他也好想玩玩看啊。   ————————   [注]出自《道德经》   蛇蛇会看到什么生气呢,当然是猫猫不爱他且有别的狗了 [62]小师弟:22   余清觉恍惚间睁开眼,看见楼台宫殿,欢歌宴舞,萧笛齐鸣,琴筝声声。   “清觉,来合奏啊,不许用秘法,这可不是比斗。”   看不清面容的人抱着琵琶,在人群中对他招手。   “你还说少宫主,整个无想宫就你最爱比斗。”   旁人嬉笑道,拨弄箜篌挡住琵琶的肃杀之声。   “清觉,去玩吧。”   身边的人低声道,清雅的面容带着笑。   余清觉低头看着自己可以称得上是稚嫩的手,轻声道:“好的,娘。”   诸多乐音齐奏,仿若百鸟朝凤。   余清觉被引到中央,看着高台上坐着的一对男女,周围的笑声阵阵,却逐渐显得尖锐刺耳。   乱掉的曲乐声突兀,越来越高亢急促的声音仿若哭号,周身仿若画卷燃烧,尖厉声中楼台摇摇欲坠,一切崩塌。   “不。”   余清觉呢喃,握紧手中的玉笛,手中的剑出鞘,同时将灵力注入笛中,可只看见场面惶惶,却不见敌影。   “剑……”   余清觉看着不应出现在无想宫的剑,抓住了这一瞬的破绽,识海中禁锢被打破,记忆滚滚而来。   “啧,亲人身死家园破灭如此血海深仇居然都没将你困住,哼,我就不信你没有怕的东西。”   紫色的团状雾气在被焚烧的高台上徘徊,朝着回廊深处而去。   余清觉知晓怖魔要往他识海深处而去,将玉笛藏回内府,持剑追了过去。   他并非不为从前悲痛,但他清楚沉湎悲痛有害无益,人不能停留在过去,唯有不断向前才能真正报仇雪恨。   怖魔的手段从方才的照面中余清觉已有了解,他默念着清心咒以保灵台清明,跟着魔气步入长廊,身边天地改换。   归元宗内,他蛇尾人身,千夫所指。   “大师兄,身为妖物,你该死。”   为首的少年红衣猎猎,一双狐狸眼里布满轻蔑。   他敬爱的师长,友爱的师妹师弟,纷纷对他怒目而视,仿佛他是不能容于世间的妖物。   余清觉想也没想地划破幻境,丝毫没有被迷惑。   毕竟他对于小师弟来说还用得着,小师弟怎么会现在就将这个秘密公布于世。   何况看见蛇尾后他才察觉这一路他的腿并不疼,可见依然深陷幻境之中。   幻境之外仍是幻境,依旧是归元宗,蟒蛇的蛇尾环抱着山峰,毫无理智地横扫,其上的弟子七零八落地倒着,一片人间炼狱之景。   余清觉目不斜视,灵力袭向天空中淡紫色的雾气。   怖魔没想到此子道心如此坚定,那些徘徊于他识海中为他所忧虑的阴影居然无法干扰他,不过到此处断然没有回头的道理,怖魔身上的雾气收拢,不断凝缩。   余清觉与紫黑色的魔焰相撞,震荡下眼前一切塌陷,幻境如受击的镜子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在清脆声响后碎裂。   余清觉猛地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玉床上,眼前是一片黑,身边是盘着腿皱着眉的谢天音。   “小师弟,小师弟?”   余清觉戒备地望着周围,尝试唤醒谢天音。   少年的面庞笼在一片紫黑色的雾气中,困于魔障中,对外界毫无反应。   余清觉皱眉,显然怖魔在逃离他的识海后,又攻向了他身边的谢天音。   他忍住急躁,魂魄自眉间灵窍而出,朝着谢天音的识海而去。   小师弟未必能抵挡怖魔的幻境,他要去相救才行。   归元宗,翎荥山。   “放手,余清觉早已成了废人病死,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家伙演死人回魂?”   身着锦衣的少年不耐地将余清觉的手甩开,眼神里满是陌生。   “小师弟,你不要被怖魔迷惑了,我的灵根已经恢复,我们一起去了北渊,一起杀了鲤鱼妖,重创绮梦阁的红狐,你还对那只狐狸做的衣服很感兴趣,你忘了吗?”   比起谢天音或戏谑或轻慢的目光,余清觉更难忍受此刻谢天音将他当成陌生人的眼神。   他的神识散在各处,试图寻找出怖魔藏匿的魔气,以此来证明他的正确。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真是莫名其妙,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从何处进的归元宗,我已经给我三师兄传信,你别想跑。”   狐狸眼的少年抛出阵石,在防御阵中抱着胳膊看着他。   余清觉阖上眼眸,神识在空中掠过,不断搜寻着魔气的踪迹,垂在身侧的手指握紧,圆润平整的指甲几乎要陷入掌心中。   小师弟只是被迷惑了,小师弟只是被迷惑了!   怖魔到底藏在哪里,为什么找不到它的藏匿之处?   轰隆隆的声响在耳边炸起,闭着眼的青年面上浮现若隐若现的蛇鳞。   术法在他身上与抵抗的灵力发出碰撞的声响,余清觉无视那些熟知的攻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人群内锦衣少年的方向。   盛华清低声询问:“小师弟,那到底是谁,怎么忽然缠着你?”   “不知道,竟然还打着大师兄的名号,不过都是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少年淡漠地瞥了一眼,只留下一个背影。   “小师弟,不要……”   余清觉按着心口,伸出了手。   漆黑的裂缝深渊中,玉床因重压摇晃。   谢天音看着玉床上的青年忽地睁开眼,他的右眼是人类的黑眸,左眼却变为了蛇类特有的竖瞳,眼底并不清明,依旧被紫黑色的魔气所笼罩。   他的身躯同样妖化,原本恢复的腿再度变成了粗长的蛇尾,俯首看向他时,眼尾泛着妖异的宛若流泪般的胭红。   冰凉微弱的呼吸落在谢天音的面颊上,软腻的舌尖触感在他的面上扫动。   “小师弟,我不许,”垂着眉眼面相慈悲的温柔青年喃喃,抚着谢天音的面庞,眼里浮现的爱怜古怪黏腻,他道,“你会想起来的。”   你只是被怖魔欺骗了,很快就会清醒的。   我会让你想起来的,所有、一切。   “嗯、唔?”   谢天音感觉到了余清觉状态的糟糕,只是他还没能问出口让余清觉清醒点,冰凉柔软的唇瓣便贴在了他的唇上,舔舐着他的舌尖钻入了他的口中。   蛇的视力不算好,它们通过吐信来感知空气中的小颗粒,没什么比贴近的方式更能有效汲取气息。   余清觉切实地品尝到了谢天音的气味,幻境之内,他依旧在追逐着小师弟的背影。   “等、什么……唔……”   谢天音的低哼含糊地从口中溢出,粘腻不清。   他的面颊出现怪异的鼓起,像是被不断膨胀的事物顶开。   谢天音的舌尖感觉到了绞紧一般缠绕的事物,余清觉的舌尖在他的口中裂开分叉,细长地朝着他的喉咙探去,将他的喉口堵得满满当当,摩擦间带来诡异的头皮发麻的战栗触感。   余清觉的眼角眉梢挂着柔柔的笑,手掌一下下抚着谢天音的后颈,蛇尾以占有的姿态在玉床上环住他的躯体,眼尾下方薄薄肌肤内隐约可见蛇鳞的痕迹。   谢天音脑海里刚刚升起的解决余清觉的想法被他暂时抛到一边,他的手抓着余清觉的发丝,在竭力汲取呼吸间感受前所未有的新奇快感,被分舌缠住带出的舌尖滴着透明的涎液。   比极致更极致的渴求,甚至掺杂了几分扭曲的哀痛与憎恨。   爱欲因这些变得迷人,谢天音直直地望着余清觉明明笑着仿若要落泪的通红眼眶,指尖落在了他的眼尾。   “你最害怕我忘了你吗,但你有什么值得我记住的地方?”   谢天音发麻的口腔几乎察觉不到舌头的存在,但他依旧以这副姿态,轻轻拍了拍余清觉的面颊。   再为我难过一点吧,再为我失控一点,这样或许就能获得被我记住的资格。   整个裂缝空间出现了晃动,巨大的蟒身不断缠绕蜿蜒,谢天音被堵住了唇舌,弯着眼眸看着青年形体隐约的溃散。   无数蛇鳞从青年的肌肤上展露,将那份柔和变得森冷,偶尔几个瞬间,在竖瞳的凝视下,他竟有种在和蛇接吻的错觉。   理智被舔舐软化成浆糊,于怪异的纠缠产生快意。   魔气在此刻爆发,紫色雾气弥漫整个裂缝,慌不择路地冲着谢天音的方向而来。   谢天音的面颊因缺氧而呈现病态的潮红,他有些被扰坏兴致的不悦,准备出手抵抗时,却被蛇信子缠住。   硕大冰冷的蛇瞳倒映着玉床上少年的身影,将他吞入了腹中。   “别怕……嘶嘶……我在……嘶嘶……”   含混的不似人声的话语带来沉闷的回响,又带着愉悦的餍足。   谢天音手中亮起火光,看着周围蠕动的血肉墙壁。   不断收缩的巨大内脏正在快速跳动,联结的血管网络中,回荡着冷血动物心跳的声音。   谢天音骤然从快乐的云端坠落,在这断崖般的感受下,他居然没有烦闷。   他看着身下一并被送进来的让他安稳躺着的玉床,神色有些奇异地按住了仿佛与不远处巨大脏器同频共振的心口,眨了眨眼。   啊,真是出乎意料。   在掠夺与吞噬的失控欲望中,最先选择的,居然还是守护吗?   嗯……这么神奇的经历,看来不得不记住了。   裂缝之中,怖魔感觉到他的魔气正在不断被吞食,饶是他也开始变得慌张。   魔从天地间诞生,不死不灭,但不死不灭的只是族群,若是他被吞噬,依旧会有其他的怖魔存在诞生,却也不是他了,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能吞掉我的魔气又怎样,你的弱点已经暴露了,接下来你就好好享受,永远迷失在你过往的记忆里吧。”   怖魔大笑着凝聚魔力,扑向了银白色巨蟒的识海。   他如同自爆一般地让魔气在识海中掀起动荡,不惜以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将眼前人困死。   玉棱秘境的天空内,巨大的雷霆落下,怒气冲冲地砸在了地面上。   黑紫色的雾气里,余清觉看见了谢天音在对自己招手。   在他走近后,成长为青年的小师弟懒洋洋地靠在他的怀里,亲了亲他的唇角,问:   “谢云行,你怎么才来?”   余清觉笑意微顿,谢、云、行?   ————————   蛇:谁ntr了我,我又ntr了谁   甲方:无能狂怒打雷中 [63]小师弟:23   ……谢云行是谁?   余清觉脑海里浮现这个问题的同一瞬间,他看见了街边玻璃窗上倒映出的不属于他的脸。   浓眉薄唇,沉郁冷峻,与他的模样相去甚远。   眼下的情况叫人迷惘,余清觉甚至没来得看清这怪诞荒谬不属于修真界景色的街景,就望见了自另一面走来,与他现在面孔一模一样的青年。   对方的神色浮现出惊愕,口中的呼喊似乎下一刻便会具现。   错乱中余清觉来不及细想,下意识掐出灵诀将那人藏进袖里乾坤中,而后才有余裕思考。   想来,如今被他藏住的人,应该就是小师弟口中的谢云行,也是小师弟献吻之人。   他想这或许是怖魔构建出的新的幻境,可又下意识驳斥了这种想法。   他毫无缘由地认定这是切实发生的事情,眼前站着的青年不是幻影,就是他的小师弟无疑。   “快走吧,不然一会就要迟到了。”   谢天音催促,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独特的懒调,握着爱人的手带着他向前。   余清觉怔怔地跟着往前走,很快猜想出了答案。   或许怖魔将小师弟也带入了幻境中,为了让他惊怒,故而给小师弟安排了一个道侣,他则被排除在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师弟与他人相爱。   没关系,他取而代之就好,而后他就可以伺机唤醒小师弟,带小师弟挣脱幻象。   余清觉唇角微微上扬,偏头温柔注视着谢天音的面庞,垂在身侧的手指合拢。   芥子空间内,眉眼冷峻的青年躯体也正被不知名的压力挤压。   谢天音歪头:“怎么这么看着我,你今天有点奇怪。”   “有吗?”   余清觉眼眸含笑,手指收紧。   被灵压控住的肉体凡胎跟着合拢,化为齑粉散在了天地间。   他根本不用在意这个捏造而出的谢云行是谁,杀了便是。   伏在暗处的怖魔此刻也在困惑中,先不说这怪模怪样从未见过的场景,这界玉之主的记忆牢笼之奇特,堪称他生平见过之最。   他先前本想用幻境影响致使这化蟒青年催动灵力对抗,未曾想对方意志坚定,不仅没有给予他惊惧养分,反而开始消化他的力量。   他不愿意就此消亡,索性抵达对方记忆的最深处,用对方最沉溺的过往将他困住。   通常人都是自己记忆的主体,也就是说,这人应该成为他自己,而后因分不清虚实而迷失。   可没想到这人居然在自己的记忆里变了名字和模样,甚至还保留了过去的自己。   由爱生妒,他还杀了自己。   这状况太过诡异,连怖魔也无法确定这人是会因沉迷而下坠,还是会因抗拒而挣脱。   不过无论是何种情况,他也无法再做出更多的事了。   方才为了撬动识海冲进此处,他已经耗费了大多数魔力。   余下的一些无法让他在这里动手脚,因为这里不是受他掌控的幻境,而是识海主人的记忆碎片,他只是让往日重现。   紫黑色的雾气里,余清觉看着骤然跨越的场景,神色却无变化。   被记忆修正的认知让他对周围变得熟悉,以至于他忽略了心中的违和感,专心扮作小师弟的伴侣,等待着唤醒他的时机。   只是……那个名为‘谢云行’的幻象,实在太过碍事。   简直没完没了。   浴室里惨白的灯光将倒影扭曲,倒下的尸体睁着眼,余清觉擦去手上的血渍,柔和的眼眉显得漠然冷淡。   明明他在取代的第一瞬间就已经抹除了‘谢云行’的存在,但幻境之中对方和怖魔一样不死不灭,随时又会出现在谢天音的身边,他不得不解决一个又一个。   “谢云行,我想喝水。”   飘窗上的青年对着来人伸出手,赤着的足尖垂在半空中,深浅不一的红痕从他的脚背向上蔓延,脚掌泛着粘腻的水光。   余清觉正想为他倒水,有人便穿过他的躯体,为情态靡艳的青年递去水杯。   在他们唇瓣即将触碰到的瞬间,身形高大的男人被灵力粉碎,那杯水落在了余清觉的手上。   在障眼法的遮蔽下,狐狸眼的青年对发生的事一无所觉,弯着眼眸亲吻着余清觉的唇瓣。   余清觉抚着谢天音的后颈,接受得无比自然。   “你变得好奇怪……”   谢天音发出闷哼,话语被搅弄得模糊,他不自觉地伸手抓着喉咙,似乎感觉到侵入的异物。   “你不是谢云行,你是谁?”   被推开时,余清觉又听见了这句话。   “明明那个人只是幻象,小师弟认得他,为何记不起来我呢?”   清隽温雅的青年神色有些落寞,轻叹着用术法倒退了时间,回到谢天音起疑之前。   明明他与小师弟相知相交,小师弟为何又被幻境迷惑认不得他,却总能认出来他不是‘谢云行’?   余清觉不知道的是,记忆中的人物会因为记忆主人的印象而出现相应的变化,简而言之,他越觉得谢天音聪明敏锐,谢天音看出破绽的速度就越快。   一具具面容相同的尸体姿势各异地倒在地面上,余清觉衣摆沾着血迹,看着又一次识破遮蔽术法的小师弟,因心口剧烈的疼痛呈现淡淡的空茫。   好疼啊,比强行将蛇尾恢复人形的后果疼千百倍。   “这么痛他都不醒?”   血肉组织构建的巨大空间里,谢天音甩了甩手上的血,神情费解。   刚刚位面意识也就是他的甲方紧急通过任务系统与他进行沟通,让他将余清觉唤醒。   没有这个紧急任务谢天音也会这么做,毕竟他被余清觉吞进了身体里,置身于余清觉的心脏处。   余清觉如果陷入沉睡,他也得一直在余清觉的身体里坐牢,他当然得把人叫醒。   怖魔从头至尾攻击的都是余清觉,而精神攻击看不见摸不着,谢天音不知道余清觉到底陷在了过往的哪一段记忆里,索性采取了物理手段,用疼痛法刺激余清觉。   用利刃或者灵力可能会对余清觉的身体造成损伤,所以他在狂捏余清觉的心脏。   不过巨蟒的脏器比他体型要大得多,捏着太费力,于是他又梆梆给了两拳,很客气地没有上脚。   可他在这儿又捏又捶,余清觉愣是没醒。   到底是什么记忆让余清觉这么投入?   谢天音对于余清觉正在狂做自己小三这件事一无所知,要是他知道的话,恐怕要看好一会儿乐子才考虑救人。   用除尘诀弄干净手上黏糊糊的血后,谢天音捏着下巴看着不远处那颗不断收缩的心脏,决定换个办法再试一次。   不行的话,他就和怖魔一样,强行进入余清觉的识海,把他从里面捞出来。   谢天音沉下心,用灵力幻化出一把竖琴,调试般拨弄着琴弦。   北渊的江面上,余清觉曾为他吹过一夜的笛子,他也可以这么做。   镇静的神魂有利于对抗魔气的侵蚀,而发自内心的欢喜,则是怖魔最厌恶的情绪。   试好音色后,空灵悠扬的曲调从谢天音的指尖倾泄而出,伴随着低低的吟唱,回荡在血肉隔膜间。   谢天音不会音修的道法,因而他的琴声与歌声没有灵力蕴含其中,但他不在意,他只是在与余清觉分享他曾经的欢乐。   那是一段简单而纯粹的时光,饮着花露与美酒,以为所见的一切是永恒。   膨胀收缩的心跳声如同应和的鼓点,于血肉中见森林湖泊,银色的月光环绕,像是精灵的长发,又像是巨蟒的鳞片。   识海深处,余清觉低下头,看向胸腔的位置。   他听见了,小师弟的声音,在他的躯壳里回荡。   余清觉忽地想起来了,在怖魔袭来之前,他将小师弟保护在了心里。   小师弟哪儿也去不了,被困在了他的心里。   脑海里的迷雾如风般散去,余清觉的眼底多了些清明,泛着柔和的光晕。   “小师弟在叫我。”他喃喃道,视线从心口落在了脚边高大青年的尸体上。   紫黑色的魔气如同被无形之物吞噬,不断朝着至高处飘动,却被向下挤压。   “小师弟是在叫我。”   余清觉声音温和,心情颇好地对着‘自己’重复道。   周围的一切随着他的清醒而定格,与此同时,一些世界之外的记忆也因数据的交互在他脑海里出现。   余清觉与‘谢云行’的脸相对,说不出是欢欣还是酸楚,一会儿高兴谢天音又对他有兴趣,一会儿又有些左右脑互搏地互相嫉妒。   ——他喜欢新鲜刺激的事物,这种温和的性格他肯定觉得没劲。   ——可我有两个,还可以算上尾巴。   ——……?   裂缝中,银白色的巨蟒盘旋,紫黑色的雾气环绕在他的眉心,翻涌着似乎想要挣脱,却被困在其中。   谢天音看不见战况,他正唱得开心,至最欢悦的曲段,他还心情很好地亲了亲鼓动的心脏。   脏器短暂地停滞了一瞬,而后回响的嘈杂的鼓点声凌乱。   谢天音一时连歌唱的动作都停了,看着这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开的心脏,微微歪头。   反应好过激啊,好像马上就会炸开溅他一身血的样子。   这可……太好了。   谢天音喜欢这种反应,狐狸般上扬的眼眸盈着璀璨奇异的亮光,手指把玩着硕大的颤动的心脏,颤栗的麻意自指尖弥漫开,攀爬上腰腹背脊。   他弯唇时感觉到了唇瓣上温热黏腻的触感,下意识舔了舔,在腥甜气味弥漫前,他忽地想起来那是什么。   那是刚刚亲余清觉心脏的时候,沾上的血液。   余清觉的血……啊哦。   ————————   蛇:你没实力。   蛙:你没事吧?   猫:哎嘿[猫爪] [64]小师弟:24   不断转换的空间内,怖魔因被吞噬力量而不断朝着不同的记忆里逃窜藏匿,却依旧无法减缓力量消失的速度。   “这里是我的记忆,你能逃去哪里?”   余清觉伸出手,指尖带着漩涡般的引力,将魔气摄取。   他反客为主地将怖魔设下的囚笼化为己用,反过来困住了怖魔的去路。   他的动作很快,无意在过往的记忆里拖延,   即使他在离开这片记忆之海回到现实位面时,按照他与世界意识的协议,这些过往的记忆会再次被封锁,但他并不失落。   毕竟他和谢天音未来还有许多时间,可以创造出更多的回忆。   怖魔并没有因败局已定而放弃挣扎,依旧负隅顽抗,试图想将魔气散开藏进识海记忆的缝隙中等待再生,魔气却忽地炸开了。   狂暴的灵力一反方才罗织灵网的温吞蚕食,变得格外躁动,紧接着让他无比厌恶的欢欣情绪漫在识海中,如同岩浆腐蚀着他的魔体,让他痛苦万分。   余清觉按着心口,脑海在急促心跳回响声中晕眩,白玉般的面颊染上红意,蔓延到耳垂和脖颈,颤动的眼睫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与迫切。   这是怖魔最后看见的画面,他的躯体在瞬间被吞吃,化为了他人的养分。   原本镇压怖魔的巨大秘境裂缝中,盘踞在其中的巨蟒睁开了蛇瞳。   猩红的竖瞳闪烁着光芒,空洞了一瞬又转为清明。   巨蟒吐出蛇信子,躺在玉床上的少年被卷带而出,因灵力浮在半空中。   谢天音被沸腾的蛇血烧得浑身滚烫,有些迷糊地靠在玉枕上自我缓解。   锦衣散乱,他的手掌将带着褶皱的布料顶起,因被巨大的蛇信子完全卷住过,浑身上下都是粘腻的蛇涎。   巨蟒环绕着玉床,硕大的蛇瞳居高临下地望着被他圈住的所有物,鳞片摩擦间发出兴奋的嘶嘶响声。   余清觉将玉床收纳进芥子空间里,用灵力托着谢天音,试图缩小体型将人圈住,却发现灵力过于失控,他不仅无法恢复人形,甚至都无法缩小蛇躯。   这样的小师弟太小了,过于柔软,被绞在蛇尾间都会被完全淹没。   对于人来说,一些妖物的本相本就巨大,在修炼进阶后这一点对于的会更加明显。   真的太小了,余清觉想,在对此衬托下,居然比他的东西显得还要小。   谢天音恍惚间看见了两根畸形狰狞的柱山,他如同坐滑梯一般从上方滑落,发带被磨破,散乱的青丝浸透了黏糊糊的腥涩腺液。   紫红的肉色与他莹白的肌肤映衬,淡红的面颊贴着如同活物一般滚烫跳动的支撑物,怪异的肉突贴着他微张的唇,收缩的肉刺将色泽磨得越发艳丽。   “嗯?”   谢天音睁着泛着雾气的眼眸,鼻腔中挤出困惑的低哼。   他的躯体仿佛被无形的手握起,面颊被粘腻的事物顶得凹陷,环抱的事物太过庞大,以至于他难以看清全貌,只能感受那如同脉搏一般的鼓动。   凹凸不平的起伏磨着他的腿根和性征,他也因此得到了慰藉。   视野内是不见天日般的黑,以及暗色中蛇瞳若隐若现的光。   克制又贪婪,沉静又疯狂。   那皆无可能填入的事物在蠢蠢欲动中极具压迫,仿佛下一刻就要挤压进腹腔从喉口钻出,将大脑撞成浆糊。   疯狂的构想带来完全侵占的臆想般的精神欢愉,让谢天音在短暂失神中交代在突出鳞片外的事物。   粘腻的甜汁滚落,飘动的灵力代替双手,轻抚过他的眼尾。   猩红的竖瞳转动,蛇尾也在焦躁地摆动。   对于余清觉来说,灵力幻化的感知始终与亲手触碰不同,即使是蛇类喜爱的缠绕的本能,在体型差异过于巨大的情况下也无法做到。   磅礴狂暴的灵力在他的经脉间运转,得不到宣泄的出口。   余清觉催动了本命灵器,以力量护住谢天音,没有向外去看宗门的其他人,带着他的小师弟与他的秘密离开了此处。   微凉的水溅落在谢天音的面上,稍微唤回了他的些许理智。   眼前是一口宽阔澄澈的水潭,余清觉的面庞近在咫尺,一手环着他的腰。   “现在有好些吗?”   青年低声问,水面漾着波纹。   “嗯、唔、好像……”   谢天音扬起脖颈,水珠顺着他的鬓角滚落,让他短促的话语多了几分湿润。   “妖躯难控,我的蛇身过于可怖,为了缓解师弟你的状况,便只能如此了。”   生的清隽的青年颇为歉疚地说,指尖却不断勾着软肉,指腹屈起按压抚弄。   水面之下,青年腰腹下是与其上身不协调的粗壮蟒身,盘旋在潭底。   穿过裂隙来到陌生之地,余清觉本想效仿从前用蛇尾为谢天音疏解,但不知是不是他强行恢复人躯的后遗症,他无法像之前那样轻易将蛇尾变细,他不想谢天音吃痛,便想要变回人形。   不过这一步也失败在了蛇尾上,因此他只好抱着师弟,用手探入。   这是与灵力与妖躯都不同的触碰,滑腻如丝帛如锦缎,曾教授小师弟剑法的手探得深深。   谢天音趴在大师兄的胸膛上享受着服务,脑海里还想着那奇形怪状的两根,他整个人贴上去感受得可比先前清晰多了。   “好丑。”他说。   谢天音看着余清觉的脸说:“和师兄你的模样一点也不匹配。”   余清觉明白他在说什么,微微抿唇。   他虽然坦然接受,却也清楚确实是不好看,小师弟嫌弃也在所难免。   或许可以不叫小师弟看着,亦或是以绸缎蒙住小师弟的眼睛?   遮蔽……余清觉莫名觉得熟悉,仿佛他曾经在哪儿做过遮蔽小师弟眼睛的事,但怎么可能。   “上面的刺也刮着人疼,会不会放进去更疼?”   谢天音故作思考,跃跃欲试地询问。   下一秒,水面因剧烈波荡翻涌。   感受着余清觉骤然加快加重的动作,谢天音于断续的气音露出得逞的笑容。   谁让稳重的大师兄在做这种有悖人伦的事情时神色还那么从容,当然是戳穿表象让他更开心。   余清觉声音低低道:“不会。”   “是吗?”   谢天音知道不会,毕竟捕食者为了使自己更好的动作,通常都会衍生出让猎物麻痹放松甚至是发情的能力,却依旧做出了引得人想急切证明的怀疑反应。   他挑起了话头,在余清觉想说什么的时候,又恶劣地打断道:“先前情况危急,我还没来得及问,怖魔做了什么困住了师兄,以至于你迟迟不能清醒。”   平静的潭面倒映着谢天音的面容,他嫣红的唇瓣上扬,笑盈盈的模样比余清觉更像妖物。 [65]小师弟:25   “记不清了。”   先前情况让余清觉顾不上想这些,如今细想,却是一片空白。   “我只记得他不断地在我的记忆中逃窜,可那些片段是什么,我却无法仔细回想。”   余清觉倒也没觉得情况有异,先前他的识海因怖魔出现了震荡,出现小小差错也很正常。   无论如何,怖魔已经死了,这便足够。   谢天音听着对这个不算答案的答案轻轻挑眉,但他也没觉得余清觉在隐瞒什么,毕竟余清觉的过往他了如指掌。   天地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水波漾开的轻微声响。   柔软粘连的水泽在余清觉的指尖缠绕,偶尔卷带进去的些许冰凉的水液让谢天音的脊背轻颤。   余清觉的捣弄并非毫无章法,在修炼各种道法上格外有天赋的大师兄,这种事上好像也出类拔萃。   或浅或深,有着不紧不慢尽在掌握之中的温柔。   谢天音没再使坏逗弄,下巴搁在余清觉肩膀上,在依旧还未散去的身体热意中享受。   绵雪处的黏膜泛着摩擦过度的红,修长漂亮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粼粼波光下隐现。   身上浸的潭水分明是凉的,谢天音却有一种泡在温热水中手都无法抬起的舒适感。   感官上出现的刺激并不极致,如同层层叠叠的浪潮,也别有一番风味。   在被抛至最高点,堆叠的快感让防备和警惕心都最薄弱的瞬间,谢天音听见了耳边响起的询问声。   “跌入裂缝之前,为什么不离开?”   余清觉的声音柔和平缓,低垂的凤眼倒映着水面的浮光。   谢天音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在失神的余韵过后,才用手撑着眼前宽阔的胸膛坐起,懒倦地注视着余清觉的脸庞。   “大师兄怎么不似以前那般坦荡,竟也学会耍花招了。”   谢天音早在设想自己要做什么的时候,就知道余清觉会问这个问题,当然也就准备好了答案。   不过想到余清觉先前的话,他又改了答案道:“我思来想去,觉得大师兄你说得也有道理,万一你出了差错,还能留个身后美名,我可不能让你就这样死了。”   “我想起我曾经在藏书阁研习阵法玉简时,看见过对这种魔头的记录,那团东西喜忧惧厌欢乐,若是面对他不仅不害怕,反而欢愉,他的力量必然大大衰减。”   “反正你能带我出去,能看见一些新鲜事物我自然开心,而你,看见我愿与你同生共死,定然欢喜得不行。”   “对吧,大师兄。”   谢天音一眨不眨地望着余清觉,手掌贴在他的心口。   他回想着曾在余清觉体内看见的扑通扑通跳动的巨物,按压的力度不自觉变重,仿佛要隔着这一层血肉表皮,再度触碰到那颗心脏。   少年称呼的语调上扬,拉长放缓,带着笃定。   上扬的狐狸眼带着笑意,尚待一丝稚嫩天真的面庞有着洞穿一切的恶劣。   如同横冲直撞的惊涛骇浪,搅乱人的心湖。   “是,”余清觉不闪不避地望着这双眼睛回应,弯着眼眸重复谢天音的话语道,“我欢喜得不行。”   他直白坦然,眼神如同潮湿的春雨,静谧幽深。   他并未在此刻趁机再多说一些什么,因为他清楚小师弟面对他们之间如此混乱不清的关系,更多的是玩闹般的兴致。   捕鱼前要织网,垂钓前要制饵,仓促地挑明反而可能让小师弟失去耐心。   何况他给予的还不够多,他做得还不够好,但所幸他有这大师兄的名分,又有宗门和师门的联系在前,他还有许多时间可以待在小师弟身边。   在许久以前,他只希望小师弟修行顺遂,前途光明,如今在这之上,他盼望小师弟日日欢欣。   余清觉抽出了手指,却并未立刻抬手,而是向前伸,用拇指揉了揉谢天音方才有些痉挛的腿根。   他的动作自然,如同做了千百遍那般熟稔。   谢天音的手指骤然收紧,余清觉胸口处的衣物都被他抓出了皱褶。   谢天音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古怪的熟悉感,探究地看向了余清觉,却只对上疑问的目光。   内里清澈,像是没有任何秘密。   【424,位面里一个人的灵魂可以转生到另外一个位面吗?】   谢天音没忍住向系统询问,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试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位面之间不交互简直是任务者的常识。   很早之前他就察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但当时他并没有深究,因为这个可能性很荒谬。   人和人之间是有共同性的,主角和主角之间自然也会有一些如出一辙的反应。   但这应该不包括用手指玩完之后揉按腿根这种小动作吧?   上一个世界里,他的那具身体数据有些虚弱,所以谢云行带着他一起锻炼。   即使是循序渐进地锻炼,他依然会肌肉酸痛,有一次谢云行在前戏时他因为腿不舒服所以有点抽筋,于是谢云行就养成了在弄完时帮他揉揉的习惯。   ……这会是巧合吗?   【当然不可能!】   一直在待机状态的424回应,又解答道:【不会出现这种转生情况,不过有别的可能会让一个灵魂抵达另一个位面。】   【同一个位面会有许多不同的平行世界衍生,有时候因为能量的异常波动,一个灵魂可能会出现在同位面的平行位面中。】   【如果发生了时空乱流或者粒子风暴,又或者出现外来的能量冲击,有些人的灵魂也会出现在另一个位面,类似于穿越的情况。】   424做了详细的解答,它的功课可是很不错的!   谢天音对这些回答却并不满意,因为无论是穿越还是抵达平行位面,都不是他所面临的情况。   谢云行和余清觉都是他任务世界里的主角,如果不是巧合,那么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这些也不是424能知道的事,他也没有继续询问,只是简单地表示自己知道了。   谢天音因思考走神了一会儿,回过神时,他已经被抱到了岸上。   身上湿透的衣衫已经被灵力烘干,人身蛇尾的青年下半身依旧盘踞在水下,上身却倾斜出水面,正在帮他绑头发。   余清觉只以为小师弟因他的直白而有些不知如何应对,毕竟他发觉了小师弟喜欢看他不知所措的模样。   他没有追问以免将小黑猫惊醒以至于远离,所以只是把猫猫烘干,而后梳理他柔顺光滑的毛发。   谢天音的视线落在了余清觉的喉结上,向下看着他被衣衫挡住的锁骨。   在任务世界中,他因每次都载入自己的身体数据,所以即使是不同的位面,他都会有一些相同的地方。   如果余清觉和谢云行真的是同一组数据,或者说同一个灵魂、同一个意识,那么他的身上是不是也会出现一些相同的特征?   他记得谢云行的锁骨下方有一颗红痣,不过这确实有些宽泛,很难作为一种确切的指向。   但他也无法从初始敏感度上来推测,毕竟谢云行哪儿反应都很大。   余清觉更不用说,他的东西已经进化了,完全无法推测。   不过先看看锁骨就是了,没有再说。   谢天音果断伸出了手,不过在他扯开验证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有人朝这个方向来了,正在打斗,双方实力不俗。”   余清觉用神识进行感知,立刻严阵以待。   毕竟他不知道他通过界玉来到了什么地方,此处又是什么情况。   他如今已不像先前那般茫然,吞噬了怖魔后,他自然而然得知了怖魔拥有的部分知识,明白何为界玉。   “小师弟你隐匿身形,我们静观其变。”   余清觉没办法将身体恢复人身,却可以维持在妖的形态。   于是谢天音眨眼间,余清觉已经变回了银白色的巨蟒。   他手里抓到的衣服自然也变成了一片空气,别说看锁骨了,现在连锁骨在哪块地方都不知道。   盘旋的蟒蛇身上的鳞片在光下亮闪闪,没有一丝杂色。   谢天音不太高兴地看了一眼远处,在身上贴了匿息符。   林间飞沙走石,不断冒出的土刺炸开粉尘。   一道身影在起伏的地面上快速奔跑,回头时甩鞭挡住攻击,翻身往回。   “有本事你别跑,胆小的人修!”   “你藏头露尾又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从土里出来跟我打,只会打洞的老鼠。”   女人用鞭子缠住树木落在了树杈上,麦色的皮肤在林木间闪闪发光。   “老子不是老鼠!”   一只妖物的头颅从地底露面,神情愤怒。   谢天音看了一眼,这确实不是老鼠,因为这是只鼹鼠。   在他看的这个空档里,一人一妖又快速交手,到处烟尘滚滚。   浑厚苍茫的号角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只鼹鼠妖不甘地瞪了那女修一眼,钻入了地下。   “啧,又吹这破号角,你们最好早点死完。”   女人望着妖物远去的方向冷笑,原地盘腿调息。   打坐片刻后,她将鞭子别在腰上,朝着水潭走去,打算梳洗再补充水源。   只是还未靠近,她的手又放在了腰上,握紧了鞭子,慢慢地向后退。   “我明明贴了匿息符,你这也能察觉到?”   谢天音摘下了符箓,看向了那名女修。   女子看着谢天音的神色,疑惑道:“你看起来认识我?你也是从万妖城里面逃出来的人修?”   她很确定她没有见过这名少年,毕竟对方的脸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忘掉。   “先前不认识,但我们现在认识了。”   谢天音用安抚的眼神看向从水里冒头的巨蟒,因为他真的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   在他所掌握的剧情里,这人曾跟着余清觉去到南渊,而后死在了妖兽潮中。   ————————   蛇&蛙:细节决定成败   猫:[猫爪] [66]小师弟:26   “别担心,我们只是想和你打听一些消息,可以给报酬。”   谢天音看出了女修面色的紧绷,表达意图时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块上品灵石。   看着对方的目光随着他抛接的动作上下移动,便知道对方没有拒绝,便问道:“万妖城里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人修要外逃?”   谢天音问这些倒不是做给余清觉看,而是他的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甲方给的内容只会告诉他前情提要,也就是主角的身世以及原主和主角之间的恩怨,之后他需要做到的节点任务也是从原主的视角给主角使绊子。   他可以通过后续发展大致推断出主角发生了什么,但过于细致的部分不得而知。   好比这次,他可以从原主未来经历的事情得知,余清觉和怖魔缠斗进入秘境裂缝后没有死,不仅没死,身边还多了一个友人,那是个麦色皮肤的异域女修,在南渊极具辨识度。   时值妖兽暴动,魔修也趁机作乱,许多中小型宗门覆灭,归元宗在内的几大宗门纷纷驰援,余清觉和那名女修也投入到了对抗妖兽潮的一线。   原主当时已经因为余清觉一而再再而三地归来而走火入魔,他不知道余清觉为什么每次都能不死,每次都在他志得意满时再度回来夺走所有人的视线,成为笼罩在他头上的阴影,所以他见到了余清觉,想要再次动手。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没下手成功,因为余清觉根本顾不上应付他,没多久原主得知,和余清觉一同回来的女修一人力战三头七阶妖兽,最后自爆而亡。   谢天音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她的身份,想来原定轨迹里,余清觉也是落在了这片地方,和她结识。   “万妖城出了大事,正在大肆缉捕人修,你先把报酬付给我,我知无不言。”   女修看了一眼潭水中极具威胁性的巨蟒,又看了一眼少年手里的上品灵石,还是无法抗拒这个诱惑。   她得拿了再说,不然这一人一妖翻脸,她就算逃出去了也亏了。   “可以。”   谢天音将灵石弹了出去,这枚灵石是他用来刻符文的练手作,上面还有追踪暗纹,不怕对方拿了就走。   就算对方是主角阵营的人,也不能肯定她就是个守信的人。   女修将灵石拿到手,因内里充沛的灵力而露出了笑容,看着少年爽快的动作,好感倍增,利落地说了她知道的情况。   “数月前,万妖城百花怜的怜主兰斐要娶亲,娶的是海域蓝家的公子,但在大婚时,那公子和一名女修跑了,不仅百花怜的花妖们震怒,万妖城的其他的势力也很不满,因而对外和海域开战。”   “对内他们也没闲着,百花怜大肆收人修泄愤,喜好吃人的那批妖修立刻跟上,本来人修在万妖城讨生活就不容易,被豢养得更是不计其数,缉捕之下,大家也不敢全然信任与人修交好的那批妖修,纷纷外逃。”   “方才追我的那只老鼠就想把我抓回去到百花怜领赏,你们听到的那个号角声是妖修出征的集结号,若是能被选上前往海域,得到的东西可比我一个人修价值高,所以那只死老鼠才走了,毕竟他未必能拿打得过我,不敢和我耗时间。”   通过女修的话,谢天音大致对现在的情况有了了解。   “既然见过面又做了交易,那我们确实算是认识了,我叫莺杀,你们呢?”   莺杀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视线在眼前一人一蟒之间流连。   她很确定这个组合不出自万妖城,她就没听过万妖城的蛇窟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只大蟒。   “我叫谢天音,他是余清觉,你有这地方的舆图么,我们误打误撞到了这里,不清楚我们所在的位置。”   莺杀摇头道:“没有,我知道这块地方在万妖城和镜湖之间。”   “我打算去镜湖寻找一些人修的聚集地,就此别过了。”   莺杀抱拳,和谢天音告别,运起气劲向远处去,身姿敏捷如豹。   谢天音看着她消失无影踪的背影,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会触发一些关键事件,毕竟主角不就是这样吗,难道因为他不是主角?   谢天音看向了一旁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的主角蛇,陷入沉思。   “下次不能轻易在陌生人面前露财,万一那人起了歹心怎么办?”   余清觉从潭水中游出,话语伴随着嘶嘶的声响,仔细叮嘱着自家小师弟要对别人有防备心。   这里的灵气浓度和南渊的相差无几,比北渊的境况好许多,那就意味着这里的修士数量定然也和南渊差不多,上品灵石的珍稀度也差不多。   不过这里妖修横行,人修的境况定然比南渊凶险许多,余清觉不想谢天音被觊觎而出事。   “你不是在我旁边吗?无论如何,大师兄都得保护我吧。”   谢天音抱着剑看着蛇瞳,一副毫不担忧理所当然的娇纵模样。   在主角身边虽然危机与风险并行,但是按照余清觉和谢云行的性格,根本不会让他出事,再说了就算有事他也能黑吃黑,所以他完全不担心。   余清觉不语,只是用蛇信子舔了舔谢天音的面颊,默认甚至是纵容了他的行事态度。   蟒蛇身形实在庞大,被他环在中央的少年显得像块小点心,于是那副理所当然享受的轻慢懒散劲儿也如同涂抹在糕点外边的花蜜,让人因被他依靠着而心里柔软。   “我们如今去哪儿,也沿着刚刚那名道友的方向么?”   余清觉想莺杀的来时路应该就是万妖城的方向,那里现在无比混乱并且还在追杀人修,他根本不考虑去那个地方。   谢天音想余清觉现在的体型也不太适合去人修聚集地,不过他也不知道去哪儿,便道:“你定。”   既然是主角的戏份,当然由主角来决定。   “那我们便先在此处修炼一段时间,等到我方便行走,我们再四处看看。”   对于现在的身体,余清觉也颇感不便。   哪怕不能恢复人形,变成之前的半妖又或者体型缩小的蛇也行,这样实在不方便他靠近小师弟。   别说卷住小师弟了,他现在蛇尾一缠都能把小师弟埋起来。   “行。”   谢天音应答,他还等着扒余清觉的衣服,看他的锁骨。   余清觉又回到了潭水中,他本就是水灵根,加上他的妖态似乎也更青睐潮湿之地,泡在水中更有助于他修炼。   谢天音则是在潭边挑了个地方打坐,蒲团还是余清觉为他准备的那款。   续昼灯一如既往亮着,谢天音还布了个简易的聚灵阵,让他们吸收灵力的速度加快。   为了避免这片地方的灵力溢出吸引到其他人,余清觉在潭水附近布了结界,设下了障眼法。   谢天音偶尔在打坐练剑之余,在周边逛逛,测绘地形的同时,也背着余清觉吃盘绝赞炒饭囤货。   上个世界购买的他还没有吃完,他吃也不是为了疗愈的效果,纯粹就是想吃。   毕竟修道之人没有五谷轮回,对他来说实在少了点乐趣。   有时候他兴致来了还会自己去打猎弄点吃的,他想余清觉肯定不会吃,所以干脆自己吃光光。   “在路上碰见什么了,你身上有股其他妖物的味道。”   在余清觉的不懈努力下,他的体型缩小了些,尽管还不能很好地缠在谢天音的身上,但已经不似先前那般夸张。   冰冷的鳞片贴在了谢天音的脸上,吐出的蛇信子若有若无地触碰着他的唇角,敏锐地察觉到了未散去的腥味。   “都吃干净了也能闻出来?”   谢天音自觉善后工作做得不错,身上的气味绝对消散了。   “嗯……”   余清觉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答,转动地竖瞳盯着谢天音的神色。   吐出的蛇信子在少年唇瓣开合时无意探入触碰到了温热的舌尖,他紧张于会被嫌恶排斥,转动脑袋的动作温吞。   “那你猜猜我吃的什么?”   谢天音倒不嫌弃余清觉的蛇态,毕竟余清觉餐风饮露,又并非纯天然的妖,除了两根东西有腥涩的气味,其他地方都没有气味,甚至他的血吃起来都是甜的。   风将湖边水镜吹皱,倒映的画面也晃动。   容色昳丽的少年含住了蛇信子分叉的一段,蜻蜓点水般短暂。   游动的蛇鳞间,场景惊骇诡艳。   谢天音弯着眼眸,因他的从容,以至于画面的悚然被淡化,甚至显现几分逗弄的情色。   “大师兄,尝出来了吗?”   下一瞬,他的面颊被撑开塞满,分叉有力的蛇舌缠绕舔舐,环着他的蛇躯支撑着他的躯体。   即使余清觉的感知再敏锐,也无法通过短暂地触碰知晓残留的气息,但那并不重要了。   他他的眼瞳紧紧盯着谢天音,猩红的底色变得晦暗幽深,细长的蛇信似乎要侵入喉间,让薄薄的颈部肌肤呈现凸起。   他知道小师弟并不厌弃他的蛇尾,毕竟在此之前他以半妖的姿态同小师弟相贴不止一次,可他完全显化的妖态,在偶尔望着水面时他都会怔忡。   小师弟嘴上讥讽着他是怪物,但却也从没有推开他。   贪恋与吞吃的本能一同在血液中翻滚作祟,粗/长的蛇躯在游动中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你好像……打了个死结?”   谢天音得以汲取空气时,舔着红肿的唇瓣,看着周围缠在一起的蛇尾,缓慢地眨了眨眼。   “无碍。”   余清觉声音平稳,仍是望着谢天音的脸庞,依旧有着大师兄的云淡风轻。   ————————   蛇:我们锁死[粉心] [67]小师弟:27   余清觉布下的禁制被触动的时候,他还在解打结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靠在他身上撑着面颊看阵书的谢天音道:“先前那个人又回来了。”   妖化后余清觉的感知比从前更强,能记住他所见过的物体的气味,因而能够分辨出来者是谁。   “嗯?她不是说要去什么镜湖,怎么又回来了。”   谢天音合上了书,眼里闪过兴味。   他就说主角一定会触发事件的,现在不就来了。   “本来是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你们真的还没走,你们有兴趣再进行一个交易么,我可以用一个隐秘传承的消息来换。”   麦色肌肤高鼻梁黑眼睛的姑娘三两下飞到了潭边,她穿着一身黑衣,腰上依旧别着一根黑色的软鞭。   谢天音一口应下:“好啊,你想要什么?”   “这消息绝对物超所……啊?”莺杀也没想到对面的少年应答的速度这么快,立刻接话回答道,“我要你们和我一起救一个人。”   “我去镜湖时得知我的好友在采药的过程中被虫寨的妖修掳走,目前下落不明,我一个人没有太大的把握,所以我想请你们帮忙。”   莺杀思虑过才决定回头对两个萍水相逢的修士搭话,毕竟她认识的其他人她更信不过。   至少这个少年出手很阔绰,不会因一点东西随便杀人越货,还有,在妖修普遍对人修抱以轻蔑态度的妖域,那只修为明显更强的巨蟒始终以守护的姿态环在少年身边,身上也没有恶臭的血气,也不会随便吃人。   “可以。”   谢天音想,这应该就是原定轨迹里余清觉和莺杀同行的原因了。   “天音。”   余清觉不赞同地出声,在焦急下他的身形缩小,缠在了谢天音的身上,用脑袋顶了顶他的下颌。   他倒是没有称呼小师弟了,毕竟他也不清楚这个地方会不会和北渊一样,世家势力大于宗门势力,说出他们之间的师兄弟关系反而不妥当。   “阁下若是想诚心交易,应当说得更仔细些,虫寨在什么位置,妖修数量几何,实力如何?”   余清觉因体型缩小而有孔隙的蛇躯从缠绕的状态解开,看向对面的修士仔细询问交易的内容。   “你们连虫寨都不知道?”   莺杀有些震惊于他们不知道虫寨的消息,疑惑这一人一妖从哪个避世之所出来,毕竟虫寨在妖域和万妖城一样‘声名远扬’。   “虫寨顾名思义是那群虫子们的聚集地,里面有三大虫王,其中蜘蛛和蝎子修为都在金丹后期,胡蜂则是在金丹大圆满,她们族群中与她们修为相同的很少,且她们的老祖都在地底闭关,都是元婴中期以上的修为,我们只是去救一个人,必然不会惊动那群虫祖。”   莺杀也不是头脑一热毫无计划去救人,早就把虫寨的情况摸清楚。   “根据目前的消息,我的友人应该是被胡蜂族带走,他们喜好以人酿蜜,我友人是医修,更是他们以为的人蜜精品,必然不会那么快下手残害她,所以我们可以根据情况再看如何攻进去救人。”   莺杀叹了口气道:“如果情况实在不好,你们可以随时退出,交易作废就是。”   她的修为在金丹中期,可以看出眼前的少年修为在金丹初期,这只巨蟒的修为还在她之上,她确实很想要这两个助力。   “你所说的隐秘传承,你是知道确切的地点还是寻找的途径?我们无法确定你说的是真是假。”   余清觉倒不是对这个机缘有多么大的兴趣,他已经决定救人,他所习的道义不允许他对妖修害人的事无动于衷,但他不想让人觉得他们很好蒙骗。   他心中有数便罢了,可小师弟也在这儿,他涉世未深又喜好新鲜,不能让他轻易被哄骗了。   莺杀也不隐瞒,说:“途径,我知道如何集齐线索找到那里,但那个传承很奇怪,至少要两人一同进入,我的友人修为并不高深,不想进秘境涉险,所以我还在寻求机会。”   她补充道:“那是一个化神期大能留下来的传承,但能不能获得传承要看你们的本事。”   “我们做这笔交易,可以签魂契。”   余清觉应下,如若真的是化神期大能留下的传承,小师弟身上也能多层保障。   谢天音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掏啊掏,找到了魂契卷轴。   卷轴类的法器都较为珍贵,但谁让原主是宗门万人迷,还有个大佬亲妈,他连传送卷轴都随便撕就为了捅余清觉泄愤,自然也有魂契这种东西。   余清觉的蛇尾缠在谢天音的手腕上,没让他签,先一步用灵力刻下内容,用神识留下烙印,将卷轴送到了莺杀的面前。   莺杀在谢天音掏出魂契的时候就咽了口口水,确定眼前两人是大户无疑,她将魂契看了两遍,确定内容和他们的协议一致,也在上方留下了神识烙印。   天道见证,契约已成,谢天音将魂契装好,想开口让莺杀带路,却听余清觉道:“请道友稍等一会儿,我们需要休整一下。”   莺杀点头,远离水边走到了林子里等候。   余清觉已将体型缩到可以完全缠绕在谢天音身上,清凌凌的蛇瞳望着他道:“小师弟,我暂时无法恢复人身,也不适应这般赶路,可否带我一程?”   “我要是不呢?”   谢天音本也不介意这样做,但余清觉问出口,他就想使坏。   “那我只好多求求小师弟了,还望小师弟你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余清觉的声音里带笑,那双本应阴冷的竖瞳也显得柔和,最后几个字被咬得很轻,明明是蛇态,恍然间谢天音却仿佛看见竹林里眉眼清隽的青年垂着眼眸,慈悲法相上神情缱绻。   “大师兄也有对我服软的这一天,倒也不是你罚我抄门规的时候了。”   谢天音握紧了手腕上缠着的蛇尾,语气轻飘飘的。   余清觉见猫猫被哄得开心,舔了舔他的唇角,游进了他的衣襟。   “师兄这副姿态叫宗门里的人瞧见,必定会让他们咋舌。”   谢天音被蛇鳞冰地一颤,扯着领口和里面盘着他腰腿的蛇对视。   余清觉的躯体即使竭力缩小还是显得细长,蛇尾的部分缠在他的左腿,所幸不是缠在腰上,不然蛇尾尖垂在尾椎下,他很难不觉得他会想干点什么。   他先前大抵不会这么想,毕竟他还是认为余清觉做不出那种事,但如果余清觉就是谢云行,那就说不好了。   “就算是师尊当面,恐怕也认不出我了,哪怕宗门长老或是师弟师妹们真的看见,也只会以为我是小师弟你的妖宠,自是不必担心。”   余清觉口吻沉稳,由人转妖,他的心态早已调整好,也不觉得失落。   就算此刻在南渊,在宗门之人面前,他也能如此坦然。   万般皆有缘法,若没有这一遭奇妙的境遇,他何尝知道还有这般滋味。   “天之骄子般的大师兄居然会甘愿当一妖宠,若是让师尊听见,我们定然都要吃挂落。”   谢天音想了想谢衔婵的性子,要真听到他们俩的对话,绝对要把他们俩都关禁闭。   要是知道他们搞在一起,谢衔婵受到的震撼一定不比上个世界的谢志辉小。   “也不知师尊是否从无妄海归来……”   余清觉想到师尊还在为他奔波,颇感歉疚,因而他会把小师弟照顾得更好,他绝对会寸步不离,以免出现差错。   谢天音道:“多思无益,出发吧。”   他知道还没有,也知道谢衔婵最后会平安归来。   “嗯,走吧,应对眼前事更要紧。”   余清觉应答,解了布下的结界。   谢天音走到林子里的时候,莺杀正在挖药草,看见他出来直起身,将东西放进储物袋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我的好友是个雁过拔毛的性子,看见药草就要装起来带走以备不时之需,我习惯了看见就帮她挖药,对了,怎么就你一个人,那位余道友呢?”   介于临时结盟,莺杀便没对友方用种族来形容。   “我在此处,道友带路吧。”   容貌秾丽的锦衣少年衣襟中出现银白色的蛇鳞,细长的蛇环绕在他的脖颈上,猩红的蛇信子和尖锐的毒牙在话语间隐现。   “原来二位是道侣,那我便在前带路了。”   浸淫万妖城多年的莺杀立刻明白了眼前一人一妖的关系,腾空跃起,在空中疾行。   谢天音御剑跟上,掐着御剑诀时随口道:“别摇尾巴了,打到我屁股了。”   他能感觉到余清觉很开心,在他腿间的蛇尾不自觉绞紧摆动,由于衣服的束缚,全拍在他臀腿上了。   不痛,就是扇的风有点凉。   缠在谢天音身上的蛇尾僵住,一点点地软化,甜甜蜜蜜地绕回腿根,仿佛美丽奇特的腿环,绞紧时大腿上的软肉在蛇鳞边缘微微溢出。   余清觉安静地贴在谢天音的颈侧,汲取着他的体温,以至于身体也跟着微微发热。   道侣么……也不知小师弟是否愿意……   方才小师弟也没否认……兴许……   约摸一时辰后,灵力消耗过大的莺杀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她看着自后方降落的谢天音满眼欣羡,她是纯粹的术修,兼修了外门武器,要是她也能御剑而飞不知道会有多幸福。   余清觉看着她问:“道友可会操控代步法器?若是会便可省力许多。”   莺杀诚实地摇头,然后说:“我可以学!”   咦,为什么她觉得这个妖修对她的态度比之前友好了很多呢?   ————————   如果蛇在现代,会是什么职业呢?   答:烘焙师   为什么呢?因为他擅长做爆浆小蛋糕[粉心]   这是昨天的小剧场但是我添加了没点发布哈哈哈啊哈哈哈哈,这个小吾就是逊啦~ [68]小师弟:28   代步用的小型法器并不难操控,莺杀在半空中摇晃了一会儿便学会了怎么使用。   为了方便交流虫寨的情况,谢天音带着余清觉也登上了法器。   他在法器上贴了隐匿符箓,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莺杀:“我多年前曾去过虫寨一次,根据我了解的情况……”   在她的讲述中,谢天音脑海里大致构建出虫寨的雏形。   虫寨与万妖城、镜湖呈现三角状分布,彼此之间有一定的距离保持互不干扰,但妖域是妖修的天下,他们大多时候还是会去镜湖掳掠。   虫寨的地形复杂,有山谷有沼泽,呈现几字形,蝎族和蛛族控守前后据点,膏腴丰盛的中央则是由实力最为强盛的蜂族占据。   蜂族喜好人蜜,他们会将捉来的人修以秘法封入蛹中,逐渐用蜂蜜替代人体内的血液,等到人体内完全是流淌的蜜浆时,蛹会彻底封存,如同窖藏的美酒等待他们享用。   “这就是我为何会先来求援的缘故,若是被蜘蛛和蝎子掳走,短时间内恐怕就会成为他们的盘中餐,被胡蜂们带走,制蜜需要一定的时长替换血液。”   莺杀的语气沉沉,心里有着些许庆幸,但这种庆幸太过于讽刺。   余清觉虽为妖但实为人,听见这些事情也神情凝重,现在看来,就他造访的界域中,还是南渊的情况最好。   “来得及便好,我们如何进去?”   谢天音倒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想着一会儿怎么下手。   他们总不可能需要从两端进入,蜂族必然也有入口,毕竟谁会把大门开在别人家。   莺杀问:“谢道友可有掩藏修为的遮蔽物?”   虫寨以虫群数量众多闻名妖域,即使许多都是修为不入流的货色,但蚁多咬死象,让人烦不胜烦,强攻很难办,他们需要智取。   谢天音颔首:“有。”   莺杀边画地形图边说:“那便好了,劳烦二位伪装成采购人蜜的修士,到时候说要看原材料验货,我扮成你们的仆从,先摸清楚我友人所在之处,届时需要打点的物品和花销的灵石都由我来付。”   余清觉:“人修采购人蜜,他们不会起疑吗?”   “当然不会,这有什么稀奇的,妖能吃人,人就吃不得人了?”   莺杀嗤笑,面上满是讽刺,她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又道:“若是有遮蔽之物,谢道友未必会被认成人修。”   她委婉道:“他身上亦有浓重的妖气,若不是我修为略胜于他,恐怕无法察觉。”   谢天音知晓她的意思,轻笑着戳了戳坚硬的蛇鳞,懒懒道:“人家在说我身上都是你的味儿。”   “你我日夜相伴,理应如此,这样也好,我放出妖气让天音扮成妖修,这样更加稳妥。”   余清觉倒没有窘迫的情态,既然莺杀以为他们是道侣,那么天音身上合该有他的气味。   谢天音知道余清觉这种性格的人最难害羞了,微微眯起眼睛想着坏主意。   莺杀:“那便先这样行事,二位的修为已是贵客,我会压下修为,以免太过惊动虫族。”   计划已定,只等着执行。   此时距离虫寨还有一定的距离,余清觉拿出续昼灯让大家吐纳调息,尽量以最佳状态进入虫巢。   看着能提供灵力的法器以及灯上燃烧的妖物精魄,莺杀再一次感叹眼前这对道侣的阔绰,对于接下来的行动更有信心。   谢天音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一只黑玉镯,这是谢衔婵为原主特地准备的宝贝,化神期下无法用神识看穿主人的真实修为。   余清觉潜进谢天音的衣衫内,环在他的胸膛上,以免堆叠的蛇躯显得过于臃肿而让人察觉到端倪。   冰凉坚硬的蛇鳞在软粒上摩擦游移,刺激下逐渐充血。   “……嗯?”   错愕下,盘旋的银蛇望着近在咫尺的可爱缀珠发出了迟疑的声音,清澈的竖瞳在幽暗环境下转动,变得晦涩难辨。   谢天音的思绪早在刚刚被脊背上爬得轻微的颤栗而打断,在躯干上游动的冷血生物如同细细的铁索,又有着远胜于简单束缚的鲜活与危险。   ——接下来,要辛苦师弟了。   传入脑海里的低语温柔歉疚,可冰冷软腻的蛇信子却在心口上方若有若无地掠过,离得太近,以至于谢天音能感受到尖锐的毒牙抵在上方的触感。   仿佛下一瞬便会随着话语落尽而刺入其中,在痛感中注入麻痹的毒素。   谢天音眼里蒙上意动的亮光,手指抚上胸膛处的布料,指尖按着蛇的脑袋,顺着鳞片纹路抚动,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   手指下的银蛇从僵硬变得柔软,趴在他的心口,徐徐向上游动。   余清觉想看到他的小师弟是以何种表情何种姿态抚摸着他,没了布料阻挡后,对上了一双上扬的狭长眼眸,淡淡的水雾还有着未散去的欲望,显得兴味盎然。   谢天音猜到了余清觉会露面,因此并未展现惊讶,手指触碰着银蛇的面颊,微微用力探进了蛇的口腔,拨弄着蛇信子。   ——看起来也没那么长,师兄亲我的时候,是怎么把我的嘴塞满的?   谢天音望着猩红的蛇瞳,轻轻挑眉,对他传音。   绚丽晚霞下,锦衣少年眼眸含笑,漫不经心地用指尖狎玩着环在身上的蛇,橙黄光辉普照,在他们瞳孔中留下一抹暖色。   余清觉怔怔望着眼前的面庞,调笑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目眩神迷。   心跳因痴迷而急促,在贪婪涌现前,余清觉听见了旁人的声音。   莺杀已经从调息状态下脱离,紧盯着下方的区域,开口道:“要到了,我先降落,而后收起法器。”   白云自天边而落,距离地面一丈高时消失。   在法器被收起前谢天音已经收回手,看着余清觉提醒道:“师兄,记得专心。”   他翩然落地,扮成仆役的莺杀站在他后边,装作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不知是大人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大人可也是来参加我们蜂母娘娘喜宴的?”   一只长着斑斓蝶翅的女子向前,对着谢天音露出了笑容。   今日是她坐镇蜂族寨口迎来送往,感受到大妖的气息后她便立刻露面。   她看不穿眼前大人的修为,只觉得深不可测,散发出的和蜂母娘娘不相上下的威压,更是让她肝胆皆颤。   在她开口时,谢天音已经发现这里大大小小的蜂巢似的建筑都挂满了红绸,张灯结彩,可谓是喜气洋洋。   “听说你们这里的蜜不错,我本想来买一些,不过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似乎恰好遇到喜事了?”   “正是,几日前我们蜂母娘娘破境,如今已至元婴期,特地设宴庆贺,妖域众妖皆可来饮我们特制的蜜酿,因而也算是不巧,如今已无蜜酿存货,大人若是想买,恐怕要等些时日……”   蝶妖先是面带喜意地表示主人破境,又小心翼翼地望着谢天音的脸色说出后半截话。   谢天音蹙眉道:“普通的蜜没有了,药蜜也没了么?”   根据莺杀所说,医修药修这类特殊些的修士,蜂族会更加小心地炮制,确保他们的灵气能和蜜融为一体,变成有特殊疗愈效果的蜜液。   “药蜜……我也不大清楚,”蝶妖面露难色,硬着头皮请示道,“大人不若移步待客之所,待小妖询问清楚再来答复。”   谢天音颔首,被引到了坐骑前。   那是一只约摸两米宽的荧光蝴蝶,翅膀在黄昏光晕下散发着梦幻的光,翅膀扑闪时不断有金色的翅粉落下。   谢天音被载着飞到了虫寨最高的巨型巢穴,内里处处镶嵌着琥珀色的宝石,光芒流转像是汹涌的蜜池。   谢天音跟着蝶妖走入传送阵,不一会儿到了一个宽阔的房间。   蝶妖恭敬道:“贵客请稍等片刻,一会儿便有答复。”   她还未曾离开,数十名丽人便举着托盘鱼贯而入,为谢天音奉上蜜液和茶点。   谢天音看见这些娇娥身上偶尔晃动的部分,知晓这些都是障眼法。   不一会儿,蝶妖和这些奉茶的妖物都退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谢天音他们。   谢天音:“可以说话,我让他布下了隔绝禁制,不用担心窥探。”   莺杀这才一改姿态,有些焦躁地在房间里转动道:“这只虫王居然突破了,情况变得复杂,可怎么会没有药蜜,他们半月前抓走了我的友人,无论如何也该替换第一部分了,难道说他们因为虫王突破还没动手?”   她越说越难掩兴奋,觉得一定是这样。   谢天音却觉得她高兴得有点早,从那个蝶妖迟疑的姿态来看,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他没有开口回应,先用灵力抹去衣角沾着的点点翅粉,又帮莺杀也抹了上方的痕迹。   “这粉末有问题?”   余清觉没从中感受到异常,但他觉得小师弟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谢天音摊手:“或许。”   他不了解主角会用什么手段,但还不了解反派么,如果是他,这粉末必然有追踪的效果,是不是真的有他也不清楚,先防患于未然。   他站在窗棂前看着下方飞动的妖物,这里虫子太多,总能听见振翅的嗡嗡响声。   看了一会儿窗外后,谢天音又看向桌上摆着的人蜜。   和蜂蜜的质地相同,只是更有浆感,光线变动下,一会儿呈现无色透明状,一会儿呈现胭脂红,像是灵力和血液的颜色。   余清觉对于这种造物向来厌恶,却看见谢天音拿了起来往嘴边送。   “天音!”   不能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啊!   ————————   好奇心强的猫看见感兴趣的都想尝尝咸淡   蛇:带着双丁路过   蛇:来回路过   蛇:嗯?没看见吗?【在猫的全世界路过 [69]小师弟:29   茶杯被蛇尾卷走时,谢天音咽下了口中的蜜浆。   口感尚可,但味道一般,过甜的滋味粘在味蕾,透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后调。   不过精纯的灵力随着浆液进入食道的瞬间盈润在体内,表明了这玩意的功效。   “外面的东西不能胡乱饮用,本就是阴邪产物,万一有什么后患……”   余清觉板着面孔说教,不过此刻他不是那个大师兄,而是一条银白色的蛇,以至于蛇瞳的情绪再怎么冷凝,也无法做出皱眉的姿态。   “哪怕是佯装要买,也得说出自己要买什么,不尝尝哪儿来的依据,”谢天音有理有据地反驳,又对余清觉开口道,“我想漱口,这东西的味道不如何。”   要是屋子里没有外人在,加上余清觉对人蜜产物有心理障碍,他就用别的办法漱口了。   水灵根的余清觉闻言引出水流,凝成水球送入谢天音的口中,清洗过后又将水渍消除,还从芥子空间里拿出一枚灵果放在谢天音的手中。   “唔,味道还不错。”   谢天音咬着手里的果子,长得像水蜜桃,味道和口感却像树莓,很是清新。   “喜欢就好,稍后等情况好些,你用神识在我这儿留下印记,喜欢什么便自己取用。”   这是余清觉在南渊鸣泽时特地为谢天音摘的,他不知道谢天音更青睐哪一种,所以都摘取了一些。   他倒也不说将这些都放在谢天音那里,如果是这样,要怎么引得小猫想起他呢。   谢天音应声,丝毫不觉得他这样奇怪。   一旁的莺杀尚且来不及发言,围观全程后有点忘记自己刚刚想说什么了。   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拍拍脑袋问:“那这些你们还要吗?”   她问的是放在桌上的三杯人蜜,招待的蝶妖并没有因为她是仆役而忽略她的存在,同样奉上了茶点。   谢天音摇头,不好喝他不要,余清觉的态度亦是如此,他对人酿造的蜜液并无好感,绝不会入口。   莺杀大大方方道:“那我便装下了,日后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这也是妖域里通行的好货。”   她不会喝这些东西,何况她的友人也有可能变成这些东西,但她的资源不算丰裕,也无法就这样舍弃。   在莺杀把人蜜打包好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谢天音坐回椅子上,看着门外笑盈盈的女妖。   这是一只略显丰腴的女妖,额头生着一对细长微微弯曲的触角,眼睛略大,让人一眼想到幽深的复眼。   “竟是位眼生的大人,不知来自何处,此刻光临真是让蜂寨蓬荜生辉,小妖名为胡十六,特地来与您商量购蜜一事。”   胡十六走进门,其他的侍从留在了门外。   谢天音开门见山道:“我要药蜜,你们有多少?”   “贵客也知道,几日前我们蜂母娘娘突破,雷劫于妖修无情,寨子里储存的药蜜自然都奉上为蜂母娘娘修补伤势,因而眼下没有存货,不知上等的人蜜如何,大人方才也尝了……”   胡十六恭敬地说,大脑却在疯狂思考这名客人的来历。   她作为蜂母的左膀右臂,实力也在虫寨蜂群中排得上号,可以她金丹中期的实力竟然也没法看透眼前妖修的实力,但妖域的妖修实力强盛的她都认得七七八八,竟然无法观察出眼前人来自何处。   蝶梦来禀告时猜测是临山狐族的子弟,她走到门口时却察觉到不对,对方妖气里的潮湿气息,不像是狐狸,见到时她又犹豫了,毕竟对方确实有一双狐族标志的眼睛。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我要的就是药蜜。”   谢天音放在身后的手指点了点余清觉,示意对方释放威压。   余清觉明白他的意思,下一刻金丹大圆满之境的威压便笼罩在胡十六的身上,让胡十六低下头,额头不断冒出冷汗。   “大人息怒,待第一批药蜜制成,必定为大人双手奉上,只是要等三……不……两个月!必然会为大人奉上最为精纯的药蜜!”   “休想欺瞒我们,我们来的路上可是听说你们之前抓了不少医修药修,难道一瓶都拿不出来吗?”   莺杀的手握在了鞭子上,直勾勾地盯着胡十六。   她有些失态,谢天音和余清觉都感觉到了,但这无可厚非,她说过人蜜的转换最快只需要一个月,但眼前的胡蜂居然说要两个月,说明他们现在不仅没有存货,恐怕连医修制成的蜜蛹都没有。   胡十六连忙道:“贵客明鉴,确实都给蜂母娘娘饮用以修补雷劫伤势了。”   他们妖兽相比较人类在修行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天然亲近灵气,气血充足、肉身强悍,但凡事有利有弊,它们进阶脱胎换骨十分艰难。   “天道无情雷劫不允,贵客何必苦苦相逼,为了治伤蜂母娘娘连还未制成的药蜜都用了,贵客诚心想要,我们必然在药蜜制成的第一时间为您送去。”   胡十六的语速越来越快,说到后面也有些恼了。   蜂母娘娘有伤不假,却并无大碍,否则她也不会频繁提起,若是眼前这些人实在不识相,别以为他们虫寨是好惹的!   莺杀什么都听不见了,那句‘还未制成的药蜜都用了’不断在她的脑海里回荡。   “知道你惦记我母亲,心心念念为她老人家奉上药蜜,但人家没有我们也不能强求不是,罢了,方才的人蜜也行,但我可不要长得不漂亮的货色酿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去看看你们的蜜巢?”   谢天音开口时微微抬手,余清觉意会用妖力将莺杀向后推,挡住她不对劲的脸色。   是不是真的死了谢天音也说不好,总归要去看看才是。   “自然,客人请随我来。”   胡十六看着那个被训斥低下头的仆役,听着少年古怪的要求,触角微微抽搐地点头。   看来就是临山的那帮狐狸精了,除了他们还有谁这么在乎容貌,听说他们长得不好看的人修不要,没想到在这方面也有这种要求。   谢天音再次走进传送阵,转眼便到了草木间。   一棵独木成林的巨大榕树几乎遮天蔽日,各色奇异的花木环绕在侧。   榕树的枝桠上,零散地倒吊着几个人,有了半身变成了蛹,有人刚从腿部开始,一只只胡蜂穿梭期间,用尾针为他们涂抹浆液。   有些枝干上已经是黄色的蛹,散发着蜜液的香味。   谢天音:“药蜜也在这里酿制吗?”   胡十六:“是的,药蜜的茧是白色或是青绿色,因其珍惜,通常会悬挂在最高处。”   谢天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如她所说,穹顶处空荡荡,没有蛹也没有人。   “客人瞧这几个,样貌都很不错,您若是有喜欢的容器,也能送来我们这儿让我们制成独一份的蜜浆。”   胡十六殷勤地推荐,她倒不在乎眼前的贵客到底买不买蜜,只希望虫寨不要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蜂母娘娘闭关前便让她紧紧盯着蝎子和蜘蛛那边的动静,如今她们蜂族彻底坐大,再也不想听什么三大虫王的论调,应该是一个虫皇和两大虫将才对!   “就这些么?”   谢天音做出意兴阑珊的表情,心里却在想这个林子从哪里放火可以烧得最快。   他先前的猜测成真,莺杀的友人恐怕已经死了。   他以为主角想救的人应该能活下来,但转念一想,有时候事实恰恰相反,这样才能激化矛盾。   莺杀必然会复仇,余清觉这种正义感十足的人也会帮忙,他自然也要出手玩玩了。   “……是,这儿太过嘈杂,不方便谈话,贵客不若再移步房中休息,晚些我们蜂母娘娘会举办喜宴,还请您赏脸参加。”   谢天音点头,通过传送阵再度回了蜂巢。   等到回了房间,禁制布下后,莺杀再也无法伪装,手死死地握着鞭子,浑身因愤怒发颤。   “都怪我……如果我早点来……”   谢天音直白道:“那你也救不了她,对上元婴境,你能有几分胜算?”   “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余清觉轻叹,眼前在妖物的大本营,想做些什么并不轻易。   他想着刚刚感知到的那些人蛹,眼眸沉沉。   莺杀沉默了许久,忽地说:“你们走吧,我们的交易作废了。”   谢天音看着她沉寂的眼底存在的微弱火光,道:“你想在一会儿的宴会上对蜂母动手?”   “你怎么知道?”莺杀一愣,然后说,“知道的话你们就走吧,不用趟浑水。”   “我知道我的实力不如她,但我敢死她不敢,谁说一定没有胜算,传承的线索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们,但我要求用它换一个好用的法器。”   在说这话时,她眼里的那抹火光越来越盛,几乎要迸溅而出,灼伤看客的眼。   谢天音忽然明悟在原定轨迹里她如何会跟着余清觉会南渊,又以何种心态死在了自爆在兽潮里。   “你们若是觉得吃亏,我有的你们都能拿来换。”   莺杀翻找着储物袋,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喃喃:“真是的,全被给她挖的那些破烂药草占满了……”   沾着泥土的叶子飘落在地,她蹲在地上捡起,却僵着没有起身,手指越收越紧,汁液顺着她的掌心滴落在地,像是无声的泪珠。   谢天音盯着地面,又低头看向缄默的银蛇,对他传音。   ——这种事,按照师兄的性子,居然没有出声表示会襄助么?   ——难道师兄如今也变得怕死了么?   他知道余清觉在因什么犹豫,但他根本不在乎。   余清觉望着谢天音不语,心绪置身于道义的两端。   从不犹豫的他,竟也有了格外自私的念头。   ——师弟,可想回南渊?   余清觉不怕死,但他怕谢天音出事。   他是他大义中的例外。   ————————   蛇蛇给小猫摘果子.jpg [70]小师弟:30   谢天音听见了余清觉的传音,懒得再传音,抬手布下了隔音结界。   “师兄是觉得我不如你么,遇见这种事,你会义无反顾,我就要临阵脱逃?”   谢天音当然知道余清觉不是这个意思,因而先用这种话激一激他。   “不,我只是……”   余清觉急切地想要解释,话语却再一次被打断。   “师兄担忧我受伤便要将我护在羽翼中,在师兄眼里,我便是铁石心肠,置你安危于不顾么?”   谢天音望着余清觉,低头反问,微微上扬的尾音透着情真意切,让人轻易迷失在他染着黄昏光晕的眼瞳中。   余清觉心怦怦跳,却见少年眨眨眼,神情自若道:“虽然我确实不在意。”   那双狐狸眼弯起泛着笑,丝毫不愧疚,坦荡又恶劣。   谢天音怎么会担心呢,余清觉可是主角,在命运的终点前,主角是不死的,自然,他们反派也是。   玩家只会为游戏的高难而兴致高涨或者烦闷不已,因而畏惧与担忧从不会出现在他的字典里。   谢天音的反复无常与虚伪冷血余清觉早就领教过,在那日竹林中,在谢天音含笑的眼眸与他指缝间溢出的血色中,他早就明了。   因而此刻他并不伤心,只是纠正他的话道:“不是担忧,是心疼。”   “你有这种想法我很欣慰,只是见你受伤我会心疼,我只是不愿看你涉险,关心则乱,方才是我失言。”   修道者与天相争,每次历练每个机缘都有见血的危险,余清觉自然希望谢天音成为千锤百炼后的利剑,却难免恐慌。   余清觉温声道:“师弟随心而动吧,不必回头,我会在你身后。”   他想,这样自我的人视线的停驻与紧贴的纵容,何尝不是一种在意。   小师弟何时默许旁人这样靠近他,纵使是从前与他最为要好的三师弟,也做不到这样。   人与人不同,亲昵的表达自然也不同。   他喜爱谢天音骄傲明快的模样,愿见他一往无前,他会守在他的身后。   “……”   谢天音难得默然,他望着眼前的蛇瞳,仿佛看见了余清觉的凤眼,又透过这双眼,透过时间与空间,想到了过往。   唔,心跳好像加速了。   谢天音突然有些想亲余清觉了。   他随心所欲,又从来不顾忌场合,但介于房间里第三人的伤心,他礼貌地背过了身,捧着银蛇的脑袋亲了亲他的额头。   “那就拜托师兄了。”他笑吟吟道。   温热的触感通过冰冷的鳞片传递,细长的蛇瞳在瞬间不受控制地转动收缩地更窄,连带着躯体也不自觉收紧。   他垂眸望着谢天音的面颊,失神般沉溺于这片刻的温情。   谢天音转过身,撤掉了隔音的结界,看向莺杀。   “你这些东西我不需要,不过我倒是很有兴趣干点大事,交易内容更改,我们帮你杀那只虫子,把这里弄得一团糟怎么样?”   谢天音的心情很好,因而语气轻快。   他的面色如常,于惬意中,平淡的话语透着血气森森的意图。   少年的眼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杀意,只有近乎玩闹般的兴味,无端让莺杀产生些许不适的齿冷。   眼前身为她同类的少年,比他脖颈上盘旋的那条蛇更像妖,他能毫无负担地喝下血肉酿的蜜浆,又将她想要实施的复仇看为玩乐。   明明他的实力还在她之下,却有着俯视般的漠然。   但他要帮她,她为什么要拒绝呢?   “好,”莺杀立刻应答,说,“如果真的能成功,而且我没死的话,我欠你们一条命。”   她清楚,就算她有必死的决心,也未必能杀得了蜂母。   蜂母的修为在元婴初期,她身边至少还有五位金丹妖将,更别说虫寨的其他人是否会相助。   何况她的友人遭此毒手,罪孽的又何止蜂母?   既然决定要行动,那就必须要计划怎么动手。   莺杀对这里了解最多,她将三大虫王的特性都说了出来。   一番谈话后,谢天音制订好了大致的流程。   他会以贺喜献礼的名义到蜂母的面前,余清觉藏在他的袖口,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贺礼吸引时,他和余清觉会同时出手,与此同时,莺杀也会下手。   在这之前,他们要先在虫寨其他地方布置阵法和符箓,让虫寨彻底混乱起来,拖延支援的速度。   越重要的事,环节越多越复杂越容易出错,一击必杀反而更容易成功。   谢天音提醒道:“切记,只对蜂寨的出手,不要误伤到其他虫子,尤其是蝎子和蜘蛛。”   “为什么,他们难道不会帮忙吗,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冒犯虫寨?”   莺杀不解,要是时间充裕她还想去其他两个地方捣乱,让他们后院起火无暇顾及呢。   谢天音撑着下巴,笑眯眯地说:“他们说不定会帮忙,但帮谁可不一定。”   因利聚散,是万古不变的真理。   谁是最不想看见蜂母变强的存在?是万妖城吗,还是镜湖的人修?   都不是,是另外两大虫王。   在来的路上,降落蜂寨前,他看见两旁的关隘都处于紧闭的戒备状态,显然因为蜂母的突破,紧挨着蜂寨的邻居们都很不安。   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她们是会鼎力相助还是会袖手旁观,并不难猜。   在宴会开始前,他们离开了最大的蜂巢,贴上匿息符行动。   余清觉的神识避开了有禁制的地方以免打草惊蛇,谢天音将一部分阵石和符箓给了莺杀,让她在合适的位置摆下。   在一些不好摆放阵石的地方,余清觉用灵力催动叶子吹出曲调制造幻觉,谢天音则趁机刻绘符文。   “这地下至少有数十个练气期筑基期的修士。”   余清觉的神识扫过一个地下虫穴,对谢天音他们指明了位置。   “关在这里,他们一定是想用来制成人蜜。”   莺杀心底恨意难消,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地底。   谢天音跟着下去,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守卫,这些守卫也只有筑基中后期的修为,死时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弯曲的虫道尽头,莺杀的鞭子缠在一只巨型蚂蚁身上,那蚂蚁低着头唔唔地求饶。   监牢内数十个活物贴在栅栏上期盼地望着他们,无论是毛茸茸的兔耳还是丑陋的脓包,都说明他们不是人修,都是妖修。   “有时候……人修没那么好抓……蜜又不够……一些次品蜜就会用他们……好品质的人蜜不会掺假……大人饶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被吓出原型的蚁修瑟瑟发抖,他也只是依附于蜂寨的小小蚂蚁而已,人蜜这种好东西他们哪有资格碰,掺假也不能怪他呀。   蚁修丝毫不觉得突然杀进来的人修是为了救这些妖,只觉得是大人物发现了人蜜可能掺假,感觉被欺骗而动怒,毕竟人蜜人蜜,之所以能卖上高价,就是因为那个‘人’字。   妖蜜这种平平无奇的东西,大人物们怎么会追捧呢?   莺杀对着他打出一道术法,这只蚂蚁很快便昏睡过去。   她看着那些无法说话面露哀求的妖修们,神色复杂。   “以免走漏风声,现在还不是混乱最佳时机,我留存了一道灵力在这,到时候它会打开这扇门。”   谢天音打了一道术法落在监牢门上,既是在和莺杀说,也是在和里面的妖修说。   妖修们被下了禁言咒口不能言却能听见,纷纷作揖对门外的大人们拜谢。   莺杀从储物袋里拿了一些药草出来丢进栅栏的缝隙里,她看见有些妖身上伤痕累累。   她被抓的时候是不是也……莺杀闭上眼,转身时睁开,对谢天音和余清觉点头道:“走!”   夜幕很快降临,今夜无月,只有满天繁星。   流萤群飞舞在树上巢穴状的建筑旁,与星子辉映。   蜂巢内嵌的琥珀也散发出暖光,在红绸蝶舞下,整个蜂寨美轮美奂。   最高的蜂巢宽阔厅堂里,莺鸟献唱,蜂女群舞。   坐在最上方的是个雍容女子,身着黑黄相间的华服,额间无触角,背后无翅翼,已然是完全化形的大妖。   饮乐笑谈间,许多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左下案桌坐着的少年身上,即使对方收敛了妖气,旁座的人仍能感受到压迫感。   “今日登门正逢喜事,只是来的仓促未能备上好礼,以一上品法器庆贺,还请蜂母笑纳。”   谢天音起身,手掌摊开,内里闪烁着莹光。   有妖修忍不住惊呼:“上品法器!好阔绰的手笔!”   “临山狐族发了大财么?”   “我的二姑奶奶就是临山白狐,我没听说过有这么年轻的大妖啊。”   “哈,你个人修也攀上二姑奶奶了?”   “我母可是实打实的临山狐族主脉,怎么,看不起我?你想打一场么?”   窃窃私语声里有争论格外大声,角落里的鼠妖却恨不得钻到地底去,这绝不是狐狸,要是狐狸他怎么会觉得这么可怕。   蜂母没管那些声音,眼神落在神秘法器上,笑着寒暄。   胡十六说的不准,这哪里是狐狸,蛇味都扑到她脸上了。   等到少年走近,她才看清那法器的形状。   那是一片古朴的镜子,装饰看起来像是人修的手笔。   “此乃……摄魂镜。”   镜面的光落在她眼里前,她出于直觉避开,而后才听见少年的话。   在察觉不好时,一把剑朝着她的面门袭来,她抬手躲避,却猝不及防手臂一痛。   银白色的蛇如看不见的影子,咬穿了她的手臂留下发黑的伤口,她的身前也炸开浓雾,雷电与火轰向她的心窍与内府。   与此同时,蜂巢外也传来地动般的摇晃。   ————————   猫猫亲额头,给蛇亲的晕晕乎乎了 [71]小师弟:31   灵力将埋在各处的爆裂符引爆,让虫寨一时之间陷入混乱中。   “有人行刺!”   “蜜料跑了!”   “敢抢我的东西!杀了他!”   尘烟中流萤乱飞,蝶妖听见了紧急号令的呼喊,以及乱七八糟地堆叠在一起的声音。   她飞到了高空,看见了追逐小妖的缉拿队的身影,看见了护卫队奔向至高蜂巢形成的洪流,看见有妖趁乱偷盗,她的身影左右前行,不知道该先去哪一边。   火光从蜂巢中漫出,许多客人从里跑了出来,蝶妖想了想,打算先去胡十六总管身边,但莫名地,她怎么飞都飞不到蜂巢附近。   不仅如此,她还看见下方自己妖杀在了一起。   她错愕道:“这里怎么会有幻阵!”   蜂巢内,桌案东倒西歪,高位上早就没了女人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胡蜂。   她粗长弯折的触角散发着冷光,背后的蜂翅振动,密集的毒针射向了袭击者的方向。   来宴饮的宾客们无心看戏,纷纷逃离,以免被殃及。   谢天音的剑尖溢出燎原火光,以剑网挥开毒针,朝着蜂母近身。   他的身后胡十六和一只兰花螳螂亦化作原形,朝着他袭来。   谢天音没有回头,并不担心腹背受敌,因为大师兄在他身后。   螳螂的利刃劈在了坚硬的蛇鳞上,发出金石相撞的脆响,巨蟒粗长的蛇尾将两只妖卷起甩向空中,水凝成的利刃朝他们而去。   剑光与火光中,少年的身影毫无阻滞,奔向蜂母的死穴。   熊熊大火是刻在虫子本能里的恐惧,蜂母用触足抵挡,仍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攻击。   “我不记得我和你们结过仇。”   蜂母边说话边攻击,以妖力重重一击,却发现眼前少年不闪不避,和她以伤换伤。   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少年只是受到了一些震荡,身上碎了一个防御法器,然而对方却没有给她思考的空间,那把燃着火光的剑总能伤到她。   “你到底有多少个防御法器!”   蜂母怒了,她以为最难缠的是那只蛇,眼前和她对垒的少年更是花样百出。   “数不胜数。”   谢天音随口胡说,丢出五雷符后再度近身。   蜂母挥开两道符箓,却发现一道雷暴在遮掩下从她头顶落下,在她的触角上留下焦痕。   莺杀掐诀积蓄许久为的就是此刻,在被复眼盯上的时候侧身躲过飞来的灵斩,抽出鞭子朝着蜂母袭去。   “半月前你们从镜湖万灵山带走了一个医修,是不是?”   到此刻,莺杀仍然忍不住求证。   她并不生在镜湖,也不出生在万妖城,而是在靠近海域的一个小村落,内里修为最高的修士也不过筑基大圆满,那名修士是村长,也是她的母亲。   当时一群鸟妖与海域的鱼妖开战,路过将他们的村子吃尽。   为首的是一只青鸟,那是莺族。那时她刚出生,村里的老人带着她逃走,为了叫她记住这血海深仇,为她取名‘莺杀’。   她读取玉简内父母亲人的残魂不断修炼,到后来抚养她长大的老人寿元已尽死去,她混入万妖城摸爬滚打,濒死时是友人救了她,她们相识于微末,虽然志向不同,也不常见面,但彼此信任,能将性命放心托付给对方。   她结成金丹后想去寻莺族复仇,可不孤山早已换了主人,那只青鸟在当年就死在了与海域的大战中,莺族也没落蜷缩,逃往别的居所。   多年坚持的目标成功,惘然时是友人陪伴开导,而如今……   “……那个还没被酿成的只有筑基后期的次等药蜜?”蜂母明白了今日这一出的缘由,冰冷的复眼转动,轻啧道,“三灵根的下等医修,滋味很差,但聊有胜于无。”   “我要你死!”   女修浑身充斥着狂暴的灵力,溢散着雷光,几乎裂开的眼眶布满仇恨的血光,以生命为燃料冲向眼前的妖。   “我可以送你们团聚!”   万千黑影从蜂母的躯体内溢出,与赶来的蜂族护卫一同奔向外来者。   蜂群振翅,嗡嗡的统一声响怪异,让人灵力波荡,头晕目眩。   “这世道妖吃人,妖吃妖,人吃妖,人亦吃人,有何不对?”   蜂母的声音洪如钟,挟裹着灵力奔向谢天音的命门。   谢天音稳住心神抛出摄魂镜,对准的却是金丹中期的胡十六和兰花螳螂,在他们身形凝滞的片刻,余清觉的蛇尾扫向他们二人,被他用意念操纵的剑却如流光撞向蜂母。   “你说得对,但吃了不该吃的,就得付出代价。”   谢天音手中掐诀,布下漫天火雨。   硕大的火球从天而降,将琥珀石砸得坑坑洼洼,巨大的灵力冲击在短暂寂静后爆发出啸动,让悬挂的蜂巢剧烈摇晃,蜂群被冲散,或死或伤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   在火焰与雷光中,蜂母避开了致命的剑,但还是感受到了贯穿一般的痛楚。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刚刚一道剑光里,袭来的是两把剑招一模一样的剑。   体内的蛇毒本就让她灵力运转不畅,她顾不上伤口后退,堪堪躲过袭来的鞭子。   莺杀被灵力余波震荡到吐了一大口血,她却完全不管不顾,卷住了蜂母的翅膀,运气雷力袭击。   谢天音抓住她此刻的破绽,用剑斩下她的后翅,在蜂母吃痛用上颚咬来时横剑格挡,而后上挑斜刺,移形换影后又划向她的前翅。   他的身后,蜂族的支援都被巨蟒拦下,室内落下的温润春雨带有腐蚀之毒,交织的雨幕将一切攻击拦住。   不远处,两道神识暗中窥探。   “还不出手么,她可不能真的死了,那样虫寨的实力……”   “急什么,她伤得还不够重,等她主动向我们求援,到时候要什么不是我们说了算,你可别忘了她对我们也是虎视眈眈。”   残破的蜂巢内部,谢天音看着身上满是伤痕与毒针的莺杀,回头道:“大师兄,速战速决,她快走火入魔了。”   谢天音并不意外她的疯狂,友情同样是一种至高的情感,并不低于爱情与亲情,蜂母若是能分心挑衅,莺杀的理智会崩溃得更快。   余清觉会意,在谢天音话语落下时,与他换了位置。   谢天音服下补灵丹的同时抛出数道符箓,在连续炸响时携带着火光的剑影袭向蜂群,巨蟒则是缠在了断翅的虫王身上。   密集的毒针从蜂母的身上射出,避无可避地从虫巢的每个方向袭来,谢天音身上最后一个防御法器也破碎,被毒针扎住的肌肤产生轻微麻痹僵直。   谢天音神色不变,用灵力逼出毒针,毫不顾忌疼痛,看着自己制造出的火场,满意地掐诀唤风。   被助长的火焰几乎要将天空照亮,承载着蜂巢的树枝上的符文被破坏,巨大的巢穴轰然坠地。   余清觉正在和蜂母缠斗至巢穴外,身侧的蜂群如同黑雾,不断嗡嗡作响,几乎要将巨蛇的鳞片占满。   蜂母被缠得越来越紧,她明明感觉到这条蛇只有金丹大圆满的修为,但灵力的厚度似乎与她不相上下。   死亡的恐惧迫近,她神识的声响溢出森森血气道:“你们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别急,这不是来了吗。”   嬉笑声从半空中传来,随后是号令声:“孩儿们,吃了他们。”   两座关隘同时打开,密密麻麻的蜘蛛与蜈蚣并着其他毒虫将大地变成黑色,飞舞的虫群同样铺天盖地。   “别吃我别吃我,我是来做客……!”   道路旁的修士还未说完,便被啃成了骷髅架子。   “滚开!救命!”   不愿丧命的修士东躲西藏,场面越发混乱。   谢天音以火开路烧掉蛛丝靠近余清觉,这是他们计划里最后的部分,倘若一击不成,那就走为上计。   莺杀同样靠近,可她靠近的是谢天音,她将一个储物袋丢到谢天音的身上,朝着蜂母的方向决然而去。   谢天音正要碰到余清觉时,腰上突然环上一道白绸,一股巨大拉力将他带上半空。   余清觉没料到这个变故,抬头时却被蜂母趁机用尾针扎入肉里。   半空中谢天音转身挥剑想要割断白绸,却被吹来的迷雾打断。   他皱眉看着眼前的白发青年,眼里满是不耐,冷着脸出剑。   白发青年后仰躲避,同他解释道:“我可是在救你,再晚点你也得被吃。”   他本来是路过,却没想到看了一出好戏,眼前的少年和蛇虫待在一起可惜了,应该和他回临山。   “放手。”   谢天音懒得听他在说什么,不愿废话。   他对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情都没有耐心,不同的npc不同的主线但是重复的论调,在一次又一次的游戏场里,他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也不在意别人的死活,唯独对他感兴趣的人愿意多停留视线。   其他人不在这范围之内,无论他们是好心或恶意,无论他们是爱是恨,与他无关。   被虫潮淹没的地面上,余清觉直勾勾地望着半空中被劫走的身影,盘旋的身形暴涨,每一次游动都有虫妖被碾死在他的鳞片下。   他欲追逐而去,却听到许多哀嚎与惨叫。   “大人别走!救救我!”   “求求你!”   他回头,被他们放出来的妖修和奴隶无法逃离,只能哀求地看着他。   雷光在蜂母的周围闪烁,莺杀并未开口,周身酝酿着可怖的灵压。   “不好,她要自爆!”   另外两大虫王见状立刻后退,用灵力护住己方。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哭号的声音越发恐惧,逼着心怀大义之人抉择。   私欲,或是苍生。   所爱,或是素昧平生。   ————————   对不起我来晚了啊啊啊啊啊啊放只猫在这里赔罪让你们摸   哈哈哈当然不是音音啦,会被蛇死亡注视的,是我的银子,一只银渐层公公惹[猫爪]【手动涂黑,因为它脚是黑的 [72]小师弟:32   余清觉闭上眼,做出了选择。   内府中,不断被凝缩的灵力汇聚。   高天之上,白发青年捂着淌血的手臂,白色的狐尾挡住少年的去路,又被震荡的剑气弄得面露痛色。   “你现在回去也只能送死,你救不了他。”   虽然他看不出少年的修为,但从少年的灵力程度可以断定他还没到金丹后期,下去只能和那条蟒蛇一起死。   他就是不忍心看厉害的美人消亡于此才出手抢人,可没想到抢来的人不领情,出的都是杀招。   “多管闲事。”   谢天音最烦自以为是横插一脚的人,在经过许多次既定结局后,除非他愿意,别人休想干涉他的生死。   而且他根本不是要去救余清觉,主角不需要他救,他只是不打算在主角的戏份里离场。   何况他突然被带走,余清觉一定会来找他,那么情况岂不是会变得一团糟,莺杀还会像原定轨迹里那样被带到南渊吗?   谢天音挥剑的手一顿,神色忽地变得有些古怪。   嗯……对于余清觉一定会选他这件事,他是不是太自信了一点?   他以前可从不会这么觉得,毕竟主角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选择反派,就算是亲朋故旧,主角也只会坚定地选择他的道义,这就是他们被称之为‘主角’的原因。   可那是余清觉,那是谢云行。   在巨蟒的血肉中,他曾见过答案。   所以……余清觉应该会来。   不过就算余清觉晚些来,也是情理之中。   谢天音握紧了手里的剑,灵力在他的体内游走,将他的发丝衣袍鼓动。   他自言自语道:“其实我真的很讨厌这种事。”   他讨厌置身于选择中,无论是命运的挟裹,还是这忽如其来的变故。   他无法为成为赢家而自得,也习惯了成为不那么重要的存在被舍弃,不过此刻还没到离别之际。   把碍事的人解决了,不就不用选择了吗?   灼人的火光映在白发青年的眼底,他无法听清少年在说什么,只看见他微动的唇瓣和带着冰冷笑意的眼眸。   白色的狐尾被灼烧裸/露出焦黑的血肉,在瞬间疯狂生长。   大地上,停留在原地的银白色的巨蟒已经看不出原色,被密密麻麻意图吞噬的虫潮占据,不远处极为压抑的灵压中,也围裹着一层又一层的蜂妖。   蜂母的躯体被鞭子死死缠绕,只能用灵力不断切割以求在自爆前离开。   天边黑紫色的云积聚,星光被遮蔽,变得黯淡无光。   裹着火光的剑即将洞穿狐狸的丹田时,谢天音察觉到什么忽地回头。   424:【宿主你怎么停手了,这个妖怪要跑了!】   “他不重要。”   谢天音并未回头,只是望着天空,眼里盈起亮光。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可以都要。”   谢天音自顾自说着,而后捧腹大笑。   要是余清觉丢下他的道义,他会看不起他,要是余清觉选择了他的道义,他同样不在乎。   可他忘了,主角之所以具有魅力,就是他们可以在命运的安排中,成为通吃的庄家。   他在天平之内,在抉择之中。   他就知道,余清觉会来。   谢天音吹着口哨朝着雷压所在的方向而去,望着命运对主角的磨砺,或者说,嘉奖。   此时地面上,感觉到悚然的妖修察觉到了不对劲。   “该死,他要引来雷劫!”   劫云逐渐成型,在虫寨中央处形成漩涡状的威压。   两大虫王已经顾不上分一杯羹了,锁定在头顶的雷劫如同梦魇,她们可能会被劈得灰飞烟灭。   莺杀自爆的动作一顿,灵力反噬让她脏腑俱裂,她顾不上疗伤,困紧了蜂母。   她自爆可能只让蜂母受创,但雷劫一定能把蜂母劈死!   天边雷声炸响,紫色的雷霆不停歇地朝着地面劈去。   修为最高的两大虫王一刻不停地逃出雷劫所在的地方,但那些没逃出去的妖物却没那么好运。   元婴期的劫雷粗硕,许多低等级的虫修来不及逃离便已殒命。   蜂母发出了低吼,凝聚出的避障在密集的雷光下破损,浑身焦黑地蜷缩。   莺杀双眼发红地困住她,却惊愕地发现身上并未有雷劈下。   淡淡的白光围在她的身边,她朝着身后看去,瑟缩在一起的被他们放出来的那些妖修也同样迷茫地看着环绕在周围的清气。   所有人涌向了被护住的地方,有人进去了,有人却被阻隔在外。   然而在雷霆之下,所有的哭叫怒骂都被吞没。   莺杀望向了雷劫的中心,横亘在原地的巨蟒一动不动,鳞片被劈得坑洼脱落,血肉间闪烁着电光。   余清觉在落雷中淬炼着躯体,心外无物地进阶。   他不能置无辜之人于不顾,却也绝不会舍下谢天音。   只怪他不够强,要是再强一些就好了。   进阶到元婴,他便能控傀儡之身,进阶到化神,他便能有身外化身,这样便能一分为二常伴师弟左右。   快些快些再快些,只是先前为小师弟攒的清气,要从头再来了。   雷劫对妖修更加严苛,八八六十四道雷过后,蜂寨的地面上出现许多裂痕。   无数焦黑的妖尸堆叠在地面上,蜂寨的主人趴在地面上,也失去了呼吸。   莺杀用神识探了两遍才放心,抬手将尸体放入储物袋中,就在此时,一道流光快速逃逸。   “困!”   莺杀丢出数十张符箓,将蜂母的元婴困在其中,而后拿出了一盏灯。   “谢道友估计的果然不错。”   早在计划的时候,谢天音就已经说了这种情况,为了锁住蜂母的元婴,他给了数十张上品符箓,余道友也拿出了可以储存精魄的灯状法器。   虽然元婴不是精魄,但无肉身的妖魂都可以被暂存其中。   莺杀在蜂母的咒骂里将她装好,又贴了一张符才露出笑容。   “这里不能久留了,这么大的动静,等会底下闭关的蜂族老祖提前出关就不妙了,余道……咦……蛇呢?”   莺杀回头,地面只剩下蛇状凹陷,内里的妖却不见踪影。   “大人,那位大人让我们先走,他随后就来。”   顶着兔耳朵的妖修声音发抖地说,望着天边眼里满是崇敬。   莺杀依旧憎恨妖修,可看着眼前一些诚惶诚恐的小妖,还是无可奈何地带着他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还好谢道友留给她的代步法器还在,不然她真不知道怎么带走他们。   雷云散去后,天空又恢复静谧的模样,依旧是星子漫天,美丽神秘。   谢天音悬在半空,看着雷劫消失后便出现在他面前的余清觉。   青年清隽的眉眼带着病色,能看出来是进阶后还未稳固境界恢复伤势,便匆匆赶到此处。   “没事就好,我还以为……”   余清觉用神识仔仔细细地将谢天音检查了两遍,发现他身上虽有些许伤势但并不致命,微微松了口气。   “谁将你带走了,似乎是狐狸的味道?”   余清觉不免蹙眉,发觉师弟的体质似乎很招狐狸精。   “一只白狐,没注意他去哪儿了。”   谢天音闻着他身上混杂着血腥味的竹子清香,盯着他的领口,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说起来还多亏之前那只狐狸做的衣服……”   北渊绮梦阁的红狐给他做了两件衣服,一件有迷情的效果,一件有追踪的效果,追踪的那件他和余清觉试验掉了,另一件在刚刚的打斗中派上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师弟杀了他?”   余清觉的面上刚浮现赞许,便听见了谢天音否定的声音。   谢天音随口答:“你的动向,比杀他重要。”   余清觉的唇角不自觉上扬,下一刻呆在原地,低头看向了谢天音的手。   他的衣襟在眨眼间被扯开,露出了大片胸膛。   余清觉的声音微哑,有些疑惑道:“……师弟?”   谢天音直直地盯着余清觉锁骨下方的一颗小红痣,有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对这颗痣太熟悉了,无数次在上面留下过咬痕,趴在或者坐在谢云行身上的时候,这颗红痣在光下透着引诱的气息。   他望着余清觉的眼睛,难掩好奇,有点想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由于能量负荷缘故,一个世界不会出现两个任务者,这是主神明确公布的规则,记录于每个系统的手册中,那么余清觉或者说谢云行,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修炼到最后不知道能不能得到答案,看着对方的灵魂,能找到线索吗?   谢天音的神经因兴奋而发颤,对于余清觉本身的存在迸发了极大的兴味。   “天音……?”   余清觉从最开始被看得僵硬的状态中抽离,毕竟谢天音望向他的探究的眼神并无情欲,而是一种要将他完全剖开触碰一般的怪异,让他难免惴惴自己是否有什么不妥。   “师兄找到我的速度很快。”   谢天音开口转移了话题,伸手触碰着余清觉的锁骨,从凹陷处沿着骨骼走向抚摸,最后落于那颗小痣。   “自然,你身上留有我的气息,无论你在何处,我都会找到你。”   余清觉低声解释,他被触碰得有些痒,连带着喉咙也泛着痒意,垂下的眼眸温柔缱绻。   谢天音挑眉:“真的?无论我去哪儿你都能追着去?”   余清觉望着他应答道:“当然。”   即使某一日师弟通过松动的界域,抵达寻常人永远无法去往的场所,他依旧可以凭借他的气息以及界玉,找到他所在之处。   “那我拭目以待。”   谢天音笑着唤出剑,跃上了剑身。   那就追逐我吧,直至这一切的尽头。   ————————   蛇:一点不难选啊我啪叽一下就选好了!   猫:不错,赏你啪叽啪叽[猫爪] [73]小师弟:33   天边,谢天音御剑疾行而下,余清觉则是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你们来了。”   密林里,树顶的莺杀看见一前一后划破天空到来的身影,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代步法器上有谢道友的神识烙印,但她还是担心他们不辞而别,虽然他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但经过这么一遭,她觉得他们也是朋友,朋友之间,分开至少也需要告别。   “这个地方安全吗?”   谢天音的神识扫过周围,这里确实离虫寨有些距离,但对于修士来说,又不算什么。   他刚刚本想和余清觉独处,毕竟他现在正在解惑又陷入更大谜团的兴头上,但又想到这边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还不如先安置好以免等会分心。   “是那只兔子的老巢,他说他在这里修炼的时候从来没被打扰过,后来出去找修炼用的材料才被逮住,我想着总得有个先落脚的地方,就来这里了。”   莺杀把前因后果快速交代了,眼睛看着谢天音身后的青年,心里很是诧异。   “这周围只有零星几个小妖,还算安全,”余清觉收回了神识,回答了谢天音后,才看向莺杀,疑惑道,“这般看着我,我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没有,只是有点意外,没想道友你化形还挺……人模人样的。”   莺杀连忙摇头,而后绞尽脑汁说出了贴切的形容。   她这倒不是贬损,而是震惊,她在万妖城里那么多年,化形的大妖也不是没见过,却也没见过这么像人的妖,不仅仅是外表,更是一种她说不出的感觉,仿佛生来就是人一样。   谢天音被这个形容逗笑,看着余清觉揶揄道:“要是让那些崇敬你的师弟师妹们听到这种夸奖,估计会惊掉下巴。”   毕竟在归元宗这一代大多数弟子心中,大师兄可是朗月清风般的神仙人物,被夸有个人样也太好笑了。   “多谢道友夸奖。”   余清觉坦然应答下来,他并不觉得这话别扭,甚至乐于看见谢天音因此而展露笑颜。   余清觉先前用神识感受到了地下洞窟妖修们的踪迹,握着还在笑的谢天音的手,对着莺杀道:“我们去将附近布置一番,道友你也去地下休整一二吧。”   莺杀此刻实在狼狈,她先前扩散灵力准备自爆后又收回,浑身上下肌肤如同裂开一般,仿佛从血里捞出来,也正处于强弩之末急需疗伤。   “好,麻烦你们了。”   莺杀应答下来,没去思考刚刚听到的话,跳下树前往地底的洞穴。   不算宽阔的兔子洞里挤满了修士,有妖修有人修,其中还有不少被下咒或被套着锁灵环的活物,见莺杀到来,有不少人惊惶地躲了起来。   筑基中期的兔妖倒是自如,毕竟这是他挖出来的老巢,见修士大人下来,他眼巴巴地望了过去。   “可是妖蟒大人来了?”   他一出声,洞里的活物都支起了耳朵。   天劫的伟力令他们胆颤,而能在天劫中将他们护住并且成功渡劫的银白色巨蟒在他们心中更是需要仰望的巍峨伟岸的大山。   “是,他们去周围布阵了,我也要去调息养伤,你们不要随意乱跑。”   洞穴中人和妖都连连点头,也都放心地开始休息。   莺杀在一旁开了一个小的洞窟,抬手封上,贴了符箓,拿出灵石和药液出来疗伤。   她这些药液还是友人为她准备的……莺杀闭上眼,即使报仇雪恨,会为她准备这些东西的人也回不来了。   密林中,余清觉布下最外围的禁制,谢天音则利用树木布置阵法。   “差不多了,我们也该找个疗伤的地方了。”   谢天音吃了一瓶补灵丹,本就受了伤的内府在大量补充消耗后传来刺痛。   “有条小溪。”   余清觉带着谢天音前去,在溪边拿出了小黑猫专用的打坐法器。   他是水灵根,在水中有利于他的伤势恢复,可小师弟是火灵根,不宜入水。   “师弟有任何事都可唤我。”   余清觉将储物戒递给了谢天音,里面有许多疗伤的灵丹与药液,还有他先前采摘的那些灵果。   谢天音神识一扫,看见左边的伤药和右边的零食,拿在手里对余清觉笑眯眯地摆手。   余清觉步入水中,在水波里化为银白色的蟒蛇,运转着灵气入定。   清澈的溪流冲刷着斑驳残破的鳞片,卷走丝丝血色。   谢天音看着坑坑洼洼的蛇鳞,面上的笑意变淡。   他没急着打坐调息,而是解了衣衫吃着果子走入水里。   还未愈合的伤口被水浸泡后带来刺痛,谢天音洗去手上黏腻的灵果汁液,打理着沾上血的长发,运转着灵气排出压在体内的蜂毒。   黑色的毒素随着血液溢出,形成了浆状的液态。   谢天音看向了自己的手,划开了掌心,在星光下观察着流出的血滴。   和往常的流动状态不相同,如同凝结黏稠的蜜,让谢天音想到了人蜜,但他知道必然不同。   少年白皙的脊背沉在夜色星河中,溪流曲曲弯弯,倒映着他淌着艳红血色的手掌。   余清觉闻到了谢天音血液的气味,从水中浮起看见的便是这幅画面。   小师弟舌尖卷去血液,转头望着他,上扬的狐狸眼与被涂抹的嫣红的唇瓣在星辉下透着尖锐的妖异,仿佛食人心的妖。   余清觉的胸腔不自觉发烫,想到了谢天音曾经落在他心脏上的亲吻。   这何尝不算一种食用,若是不算,他为何觉得,他的心已经被师弟吞进了肚子里。   他游动于地面银河间,穿过一颗颗繁星缠住少年的腰肢,声音微哑地询问道:“手方才受伤了吗?”   “蜂毒让我的血变了形状,但味道却没变甜。”   谢天音漫不经心地说,不掩他的失望。   余清觉心中拧眉,心惊他于自身伤势的漠然与玩乐般的态度,却也并未开口,只是默默舔去他掌心中血痕。   谢天音感受着蛇信子冰冷柔软的触感,发现了余清觉的动作微顿。   银蛇竖起脑袋望着他,用稍显困惑和迟疑的语气道:“是甜的,你的血。”   余清觉并未说谎也没有在做没必要的宽慰,只是陈述着他认为的事实。   在品尝之前,他也同样这样认为,从谢天音的肌肤下,他早就闻见了。   吞吃的本能再度作祟,他却没有肆意探入少年的血肉间汲取,而是注入灵力,让那片肌肤光洁如初。   “是么,”谢天音没有在这件事停留,看着恢复好的伤口,弯着眼眸指了指胸膛说,“这也有伤。”   胸膛正中央,一个几不可见的细微针口,相比较谢天音身上的其他伤处来说,需要细细辨认许久。   地上星河簇拥环绕,少年趴在蟒蛇身上,莹白肌肤在银白色蛇鳞间若隐若现。   水流因波荡发出回响,伴随着湿漉漉的舔舐声响。   蟒蛇的身躯在游动间定格在适宜的体型,其间谢天音身上的伤口一点点愈合。   水面的星光变得迷蒙,谢天音怀抱着巨蟒的蛇尾,手指爱怜地抚着因雷劫缺失还未生长出的鳞片缺口。   蛇尾的摆动让他跟着晃荡,他看着被搅碎的星河,舒展的眉眼惬意懒倦,泛着淡淡水雾的眼瞳涣散欢愉。   “余清觉……嗯……”   他低喃着这个名字,落在水中的脚背不自觉绷紧。   湿润的、冰冷的、柔软又粘腻,细长的分叉不断向内,温情又残忍。   余清觉听见了谢天音喉舌间的气音,竭力克制着汹涌的灵力。   天音在摸着他的伤口的同时念着他的姓名,这让他本就不稳固的内府翻涌动荡。   他歉疚地用蛇尾蹭了蹭小师弟的面颊,舌尖却越发贪婪地汲取着师弟的气息。   厚重的腥涩气息隔着水波溢散,谢天音嗅闻着,在蛇信子抽离时神情恍惚。   流淌的顺着蛇鳞流动到新生的血肉中,谢天音歪头,笑道:“师兄,你身上都是我的味道了。”   眼前的景象陡然翻转,谢天音眨了眨眼,瞧见了青年晦暗的凤眼,温柔内藏压抑的暴虐。   余清觉额间抵着谢天音的额头,呼吸间满是隐忍。   “天音……”   他的指尖难得粗暴地搅动着,不断拍动的蛇尾导致水面翻滚。   “师兄还要忍着吗?”   谢天音正正好在蛇鳞上方,跨坐在v字中央,摸着余清觉的面颊。   说起来,在这方面,余清觉和谢云行还真是如出一辙地固执。   “无媒无聘,我还不能。”   余清觉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了谢天音的手腕,亲着他的指尖。   纵情片刻欢愉容易,摘取百年真心难得,而他们之间又何止百年。   谢天音轻啧道:“真是道貌岸然。”   余清觉轻笑着低叹:“岂止。”   如此贪图小师弟,本就是他的过错,是他意动在前。   说他虚伪也好,禽兽也罢,只是他到底年长小师弟许多,小师弟不懂情爱,却信赖他,又因年轻觉得情欲新鲜,肆意畅快,他却不能如此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彻底侵占。   “师弟是我之珍宝,亦是师尊之明珠,我想让世人都知你是我的道侣,师弟若是情愿,回南渊后我便立刻去寻师尊,无论她如何罚我,哪怕将我逐出师门我心亦不改。”   “师弟若是觉得太过招摇,那我便等着,无论何时,我为君所用,甘受驱使。”   余清觉眉眼柔柔,揉着师弟的软腔,贴心地给了两个方法。   无论小师弟是一时兴起贪欢享乐,还是因他所作所为有几分意动,小师弟身边的位置,他都占定了。   ————————   蛇真的蔫坏了[害羞] [74]小师弟:34   “真是狡猾。”   谢天音的注意力被上下分散,被揉得腿根发颤,眼眸因迷乱眯起,贴着余清觉的唇轻喘。   偏偏他不讨厌这种讨他欢欣的手段,甚至可以说是正正好。   他进入了既定的命运轨迹太久,当一切都运转有序,他便更偏爱生命中心随他动的存在。   少年的唇瓣丰润柔软,在厮磨中若有若无地触碰,垂下的被水沾湿的发丝也如同锦缎织就的黑蛇,落在余清觉的脖颈胸膛,紧紧缠绕。   水面下青年修长的指节沾着软腔中的水渍,被畸形肉突蹭得发红的腿根于银白色蛇鳞中显得娇艳欲滴。   谢天音在水里泡了好一会儿,直至浑身发软地被余清觉抱上岸。   水从青年的腰腹上滚落,蛇尾变为双腿,连带着腰下也变换了形状。   谢天音携带的玉床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他随意地拢了拢被子,望向了引得他好奇的地方。   捏着下巴端详了一会儿后,他点评道:“看起来……有点沉。”   这时候他倒不说丑了,虽然也确实不漂亮,但与蛇尾时的强烈非人感比起来,又确实是美观了一些,只是依旧是骇人的紫红色。   那些未生长出的鳞片在身上化为一道道裂痕般的伤疤,又添几分病弱破败,与余清觉这副出尘玉人的模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淡淡腥涩气味中,如同温柔圣洁的坠落与沉沦,更甚至是千百倍的欲望索求。   余清觉记不清未异变之前此处是什么感觉,便道:“习以为常倒也……”   他的话语未说尽便一滞,呼吸略有急促。   星辉之下,少年的脚踝因冰凉的溪水泛着淡红。   “师兄变成人以后,倒是没有那么扎人了。”   谢天音脚碾了碾,决定点拨点拨他的大师兄。   他记得从前谢云行挺喜欢这样玩,他总之热衷于把他身上每个缝隙都弄得黏糊糊,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来到这个位面成为主角,但本性应该没那么容易改变,现在应该也喜欢?   “是么,这样呢?”   余清觉轻声道,看着少年漂亮的足尖,垂着的眼尾盈着不易察觉的光。   回答他的是含糊不清地呢喃,少年的脚趾因滚烫麻痒而不断蜷缩。   星光逐渐黯淡,因庞大的妖气,密林间一片寂静,只有溪水汨汨流淌的声音。   一切暂歇后,余清觉拿出了续昼灯。   灯还未点燃,但法器表面灵力浮动,是蜂母的元婴想要极力挣脱束缚的表现。   余清觉化为妖态,将内里的元婴取出,在蜂母想要逃离前,将其吞入了腹中。   渡劫进阶后,他对这无缘由到来的妖态有了更深的了解,明白了种族的特性。   “这个留在你身边助你调息,我去水中炼化,有事便唤我。”   余清觉将灯摆在谢天音身边,不厌其烦地嘱咐。   谢天音虽然没吃到,但高潮了几次也算吃饱了,也没打算再下水找他,对他点点头。   巨蟒潜入水中,续昼灯散发着精纯的灵力,谢天音进入冥想,吐纳灵气入定。   他的伤并不严重,在身上的所有防御法器都破碎后,他中了一些毒针,但在第一时间便逼出体内,只是后来突然受袭,才压制了体内的毒素。   他身上的伤大多来自于那只不知名的白狐,以及灵力调用过多的经脉受损,他的外伤已经被余清觉用灵力愈合,如今用灵力修补经脉即可。   星光黯淡,东方既白。   虫寨,两大虫王靠近了依然有雷压余威的蜂巢。   她们对视了一眼,按照之前商量的行动,只是她们还没动作,便看见了出现在地面上的蜂族老祖。   蛛王硬着头皮道:“老祖母,蜂族……”   “不必说,我都清楚。”   站在中央的妇人摆手,望着许多无法辨认的虫尸沉默。   胡清是她最看好的小辈,也是她这脉蜂族资质最好的胡蜂,早在她有生死大劫时她便醒来,但地面上的磅礴威压比她当年渡劫时更甚。   她已陷入瓶颈,寿元不多,贸然闯入只怕天劫之下她不仅救不了后辈还要搭上自己。   即使后来她可以放手一搏,可其他地方,仍有她蜂族支脉……修炼三百年,她仍贪生。   数百年前,她选定了虫寨,和另外两个姐妹结伴同行齐心协力打败了许多争夺地盘的妖物,时过境迁,如今再不比从前。   “往后,虫寨便无蜂族。”   妇人摆手,带走了蜂寨内的一些遗留,消失在原地。   两大虫王停留在原地,而后按照先前商量好的开始分割吞吃蜂族的地盘。   临山,白狐族领地。   看着踉跄倒在面前的儿子,狐王惊怒交加地为他疗伤治病。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人修居然敢这样伤我儿?”   狐王一眼便看出儿子身上的伤都是剑伤,毫无妖气留存,明摆着是人修干的。   等到儿子苏醒,他立刻询问,问出地点后杀到了虫寨。   “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正忙着搬家的蛛王摇头,表示自己也一无所知。   扑空后狐王在周围搜寻了一番,无果后只能打道回府,只能让儿子用术法绘制人像,在妖域下了缉杀令。   谢天音对此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也无所谓。   毕竟追杀他的狐狸也不止这一只,如今北渊恐怕还挂着他和余清觉的通缉令,他的仇人不止一个,不够格的还得往后稍稍。   数日后,恢复好的谢天音和余清觉来到了地下洞窟的入口。   莺杀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但也恢复了七七八八。   余清觉看着望着他的一群修士们,提醒道:“这里虽然隐蔽,却无修炼资源,长留于此,不是益事。”   “我们清楚,只是不知道要去哪儿。”   兔妖低着脑袋说,这里就是因为没有修炼资源才不会有妖涉足,所以才安全。   莺杀想了想,说:“我曾经陪友人去一个山谷采药,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灵脉,但因为即将枯竭,所以无人占据,但地形不算好,易攻难守。”   兔妖先是开心,又因她后面的话失望。   谢天音道:“这也不难,多布置几个阵法就是。”   眼前这些小修士愿意偏安一隅的话,待在阵法里也能安全一段时间。   “他的阵法卓绝,可谓妖域一流。”   余清觉眼眸含笑,颇为骄傲。   师弟虽然才修习阵法没多长时间但已经出类拔萃,在南渊的阵法师中都不逊色,何况是妖物众多阵法师少的妖域。   兔妖激动到有些结巴地说:“可……可以吗?大人愿愿意为我们……”   谢天音点头,反正余清觉也是要安顿他们的。   安顿好后,他们就可以前往莺杀所说的必须要两人才能进入的传承之地。   ————————   迟早有一天我会变长的,就像蛇一样【坚定 [75]小师弟:35   溪谷内,一群瘦骨嶙峋的妖修和人修正在挖洞,建造自己的洞府。   一些丧失修为的修士则是在水边抓鱼山上采草,练气期还未辟谷的修士们则是在追逐山谷里的小型猎物。   “可以了,让下一批进来打坐。”   兔妖望着阵法下缓缓溢出灵气的灵脉,摆手示意眼前几个修士离开。   余大人说了只要不超过限度,这条灵脉是可以慢慢恢复的,只是需要很长时间,他们觉得有就很好   了,家园至少有希望,不怕时间长。   毕竟他们无处容身,都在老弱病残范围内,不说他们之中大多数都被险境吓破胆不敢出门,就算他们愿意投奔其他势力愿意被继续奴役,恐怕别人也看不上,只有被吃得渣都不剩的份。   “阵法被谢大人建好了,从外边看我们这里没人,不走特定的步法真的找不到。”   肌肤有着大大小小脓包突起的蟾蜍呱唧呱唧地说,显得很是兴奋。   一切都已经布置好,也是到了分别的时候。   溪谷口,兔妖他们目送着修为高深的大人们离去,还是鼓起勇气大着胆子搭话。   “大人们为这谷起个名字吧,日后若是还能再拜见,我们也有出处可自称。”   莺杀看向了身边的一对道侣,余清觉则是看向了谢天音。   “我可不会起名字,你来吧。”   谢天音看了回去,他起名废,打游戏用的都是初始id。   余清觉想了一会儿道:“那边叫长宁谷,愿诸位修行顺遂,岁岁长宁。”   他发觉内府中类似于功德般的清气亦有筛选的作用,自然希望无碍的这些人不要再遭遇不幸。   “多谢大人,亦愿大人们得成大道。”   晴空下,白云法器在天边成影。   “先前给你的那个储物袋里有找到那个传承的地图,不过我现在活着,还是我来领路更快。”   “好。”   谢天音点头,将先前拿到的储物袋交还给莺杀。   莺杀接过,操控法器朝着她记忆之地而去。   风吹过溪谷,吹动草叶。   兔妖回到被隐秘的灵脉附近,看向来找他的人。   “你要大块一些的废灵石?”   那人点头,苦笑道:“我如今修为尽废,除了指点小辈也做不了什么,恰好还有石雕的手艺,打算给几位大人刻像。”   “妙极,这儿别的没有,石料确实管够。”   兔妖把这个消息往外一说,大家都很赞成。   无论是人修还是妖修,都有祖先供奉和自然供奉的信仰习俗,如今拜谢恩人他们自然愿意。   玉石碎屑飞舞时,谢天音和余清觉也跟着莺杀疾驰了两个白天的路程。   “你所说的化神期大能的传承,在这儿?”   谢天音看着眼前光秃秃的荒芜之地,倒不是怀疑莺杀话语的真实性,只是难免为这个略显磕碜的地方儿觉得没格调。   毕竟这里也不是悬崖下方这种特殊地貌,就是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荒地。   余清觉凝神用神识感受着周围,也没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   “没错,我记得位置就在这里,当时我的友人在采一株七星云灵草,被周围的妖兽追了十座大山,我们一路逃命,然后无意中掉入了一个坑洞,发现居然是传承的入口。”   莺杀说起过往时不自觉带着笑意,还记得当时和友人面面相觑时的不可置信和因祸得福,只是听到传承主人自报修为时,友人选择了退缩。   友人觉得,她同别人一起来更好,她可以用这个传承获得更多收益。   最终,她用她们一起发现的传承,换来为她复仇的机会。   余清觉走到了莺杀所说的地方,果然在一片荒草石块里看见了一个坑洞。   他的神识向下,感觉到了被隔绝的细微波动。   他对谢天音颔首道:“的确有东西。”   莺杀望向谢天音和余清觉道:“你们去吧,我在外为你们护法。”   谢天音给了莺杀几张传音符以免离开传承之地失联,而后和余清觉一起走到了洞边。   余清觉先行向下,谢天音看见他的身影消失,而后眼前景象陡然变化。   涛涛江水中有着细密的雷电纹路,铺天盖地般往人头顶浇淋,谢天音和余清觉都看出是幻象,并未闪避。   水雷溢散间,两缕残魂浮于其上。   一人着蓝衣带酒壶,头发胡乱束着,看起来不羁落拓,一人着紫衣如同雷霆不怒自威,正经严肃。   “也不知过了多少寒暑,竟真有两人掉下我和太山的坟头,路过我们坐化埋骨之地也算是缘分,便有大好机缘送与尔等。”   蓝衣青年一边依旧一边摇头晃脑地感叹,抬手间幻象中亮起一个蓝点。   紫衣青年淡声道:“吾与凌雀皆入化神初期之境,却终究困于天人五衰之劫,毕生所得与魂散一同湮灭未免可惜,故而留下余泽,为免落于庸才之手,内有诸多波折,是福是祸,未可得知。”   “哈哈,他可不是在吓唬你们,不过别担心,你们还可以选择离开。”   名为凌雀的修士残魂哈哈大笑,抬手间水面幻象中又浮现一个紫点,表明进入传承之人可以从这里离开。   谢天音和余清觉就是为了传承而来,当然不可能离开,径直朝着蓝点的方向走去。   以灵力触动后,眼前景象再度转变。   这是一艘巨大的画舫,看不清模样的人往来,歌舞酒宴推杯换盏,却寂寂无声。   谢天音抬头,看见并肩站在画舫顶部的两道身影,巨大的明月悬在高空中,像是随时会坠落。   “是不是以为这里面有什么,什么也没有,只是有良辰美景好酒相伴,当然要邀君共赏,不过在赏之前,倒是有些前奏。”   凌雀的声音从顶部传来,对着画舫二层的来客举杯。   “修道者,与天争命,偶得或是如鱼逐水,请先问心。唯有直面本心晦暗,方能踏碎九霄。”   太山的声音渺渺,凌雀的酒壶挥洒清液,引得明月波荡。   如此,幻境已成。   谢天音在感觉到的那一刹那还有些兴奋,他也想知道他最害怕什么,能在幻境中看见什么景象。   先前他就想通过怖魔做到这一点,但可惜怖魔只对主角感兴趣,只往主角的脑子里钻,他还有些遗憾,现在这个缺憾倒是被弥补了。   他会看见什么呢,往日的别离,故旧的舍弃,分道扬镳的背叛还是他永远无法得到的某个答案?   抑或是,不再追逐他,对他兴趣消失殆尽的旧爱新欢?   如同能吞噬光亮的虫洞,一片虚无里,谢天音在下坠。   像是循环往复,又像是没有尽头,只有持续地失重。   谢天音眼里的情绪凝固,静默了一会儿后,才轻啧了一声。   不得不说,修真界这些奇妙的似乎读取潜意识的术法,的确让他意外。   比起看到什么,他果然讨厌什么都看不见的画面。   永远无法停留地坠落,空洞与虚无造就的牢笼,无聊到让他难以忍受。   【424?】   424:【宿主,我在,检测到您此刻停留在精神感知状态下的某种幻觉里,是否需要帮助?】   在424的角度里,它只能看见宿主的躯体安然无恙地站着,却看不见宿主精神世界的景象。   它所说的帮助就是给予一定的电流刺激,能让宿主从精神影响的状态中抽离,回到现实世界里。   【暂时不需要。】   谢天音并没有迷失,也不需要系统来帮他作弊通过问心幻境。   不过有超越位面的存在陪伴,谢天音的情绪比刚才好了一些,他适应着持续的失重感,看着什么都不存在的幻境,换了个姿势下落。   【424,在我没有联系你的时候,你在做些什么?】   根据他对系统的观察,发现无论是老油条还是萌新,话其实都不多。   【监测情况、写工作日志这些……】   424没有说完全部的真话,因为前辈说过,有些宿主不喜欢系统写宿主观察日志,还有一些宿主知道,但是知道不说破就不会生气。   424觉得很复杂,不懂,但是照办。   它不会说谎,所以只是没有展现全部的答案。   【没事做的时候,不会觉得无聊吗?】   424有些茫然,认真地回答说:【宿主,无聊是什么?我好像没有这个设定。】   它能解构意会这个词语的意思,却无法拥有这种感情,毕竟休眠与待机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何况它一直都有在监测情况。   谢天音沉吟了一会儿,无聊使人厌烦,但感受不到无聊,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本来还想着,要是实在玩腻了,他就尝试向主神申请转为系统,去绑定宿主玩呢。   虽然没有这种先例,只是他某天萌生的突发奇想,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会成功。   不过不是眼下,毕竟当系统不能具现身躯,也就不能和他感兴趣的人一起吃喝玩乐,更别说接吻做/爱了。   谢天音尝试运气灵力,发现可行,他朝着望不见底的下方而去,加快坠落的速度。   他看不见他人生的尽头,但他不相信他的恐惧没有尽头。   谢天音不断向下,却忽地在上方看见了闪烁的两个黑色光点。   颜色较幻境环境浅一些,若隐若现。   跟随着他的下坠而一同往下,让他的注意力偏移。   谢天音好奇地盯着出现在他幻境意识里的东西直至越来越近,他才看清。   那是一双眼睛。   他无比熟悉的,属于谢云行也属于余清觉的眼睛。   在他望不见尽头的生命里,追随,亦是牵引。   ————————   [猫爪][粉心] [76]小师弟:36   画舫上明月下,余清觉望了一眼在对饮的两个残魂,扶着谢天音在椅子上坐下。   大抵先前吞过怖魔的缘故,这传承中的幻境考验未能对他生出效果。   他安静凝望着如同沉睡般的少年,好奇他会在幻境中看见什么,如同好奇他的内心。   传承之地被构建出的月光仿佛永不落幕,余清觉丝毫不觉得这样看着很枯燥,反而渐渐入迷。   幻境中,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谢天音伸手触碰到了那双漆黑的眼瞳。   在捕捉到的瞬间,折射内心恐惧的幻境消解。   谢天音从无尽的坠落中摆脱,望进同一双眼底。   晦暗深沉又温柔浩瀚,完全倒映着他的面孔。   “师弟醒的很快。”   余清觉眼眸含笑地夸赞,并未窥探谢天音幻境中的内容。   他想了解师弟心中的恐惧,不必从直白的只言片语。   “毕竟我心无所惧。”   谢天音唇角轻翘,表示理所当然。   随着他的醒来,画舫内也不再寂静,热闹的谈话与鼓乐声似乎也在欢庆。   “看来两位都是心性坚定之人,那便接受吾与吾友的馈赠吧。”   被设定好的残魂运转着程序,船顶的影子摆手,宽大的袖摆挥扬。   谢天音疑惑:“嗯?不是说还有波折?”   “还有波折?当然没有,死都死了哪那么多事儿。”   如同听到谢天音话语一般,拿着酒壶的青年靠在友人肩上大笑。   在他的声音里,画舫如同水中幻境般消失,再睁眼谢天音看见了黄沙漫天,一只三米高的犀牛般的妖兽朝着他冲了过来。   谢天音刚想拿剑,却发现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握着的鸳鸯钺与巨犀的角相撞,手腕隐隐传来震感。   “并无外物相赠,五百年修行,皆在此中。”   谢天音听见了身体主人淡淡的声音,脑海里瞬间多了一部功法与功法运转的诀窍,以第一视角沉浸地应对于各类妖兽。   这是一份悟道机缘,谢天音早已堪破,有不为其他事物动摇的道,这对他用处不大,但他也没有轻视,而是专心感悟。   他自认不是事事尽善尽美的人,所以不会在才能之处傲慢,更不会觉得输给他的人没有可取之处。   毕竟他扮演的可是常年败在主角之下的反派,而能屡次挑战气运之子的角色,并不都是废物。   谢天音学到的很多东西,不仅仅是来源于监护人,有些也来源于被他扮演的原主们。   雷灵根以疾见长,谢天音参透了太山的招数,吸纳其中真意改动自己的剑法。   直至最后,画面如同破碎的镜面裂开,出现一座合葬的墓碑。   墓碑前放置着一个盒子,谢天音走近看见了一对鸳鸯钺和一把断剑。   “这是两位前辈的武器。”   余清觉接收了凌雀的剑意,自然认得这把曾经跟着主人征战最后残破的剑。   他们的储物戒里没有香烛,便拿了些灵果和酒酿作为拜谢和祭奠。   “雷法与我不相容,这武器我也打算给合适的人。”   谢天音知道,如果他没有跟着来到这里,这个秘境应该莺杀和余清觉一起进入。   他对机缘无意,只是和余清觉同行,不过做都做了再谈便虚伪。   说完其实他也奇怪,明明他送出去的话余清觉也能理解,他为什么还要和余清觉知会一声?   可能是被谢云行影响了,毕竟上个世界和他没关系的事情,谢云行也要和他说一声,那么他也说一下好了。   余清觉点头,因这声知会眉眼愈发柔和。   收到功法和武器的莺杀有些无措,连忙摆手表示自己不占这个便宜。   “要是没你们帮我,我不仅无法报仇甚至自己也会身死道消,怎么还能要这么珍贵的东西。”   “我用不上,也不缺这些。”   谢天音不喜欢推拉环节,索性这样说杀死比赛。   莺杀想了想谢天音身上一个又一个的防御法器,以及不要钱似的符箓和丹药,还有随手用来弄阵法的灵石,陷入了沉默。   余清觉温声道:“既是朋友,便不必推辞。”   莺杀也不是扭捏的性子,想了想便大大方方地接受了。   “我身上暂时没什么好东西换,这具虫尸送给你们,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鼎力相助。”   莺杀说的是蜂母的尸体,虽然被雷劫劈的有点惨,但无论是食用还是练成傀儡或者锻造,都有用处。   谢天音接了,看了一眼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储物戒有些烦,将东西递给了余清觉。   “虫尸便放在师兄你那吧,而后劳烦师兄帮我理理。”   谢天音做的自然,毕竟上个世界家里的事情都是谢云行在打理,每次出差也都是谢云行帮他整理的东西。   他本就不耐烦这些零散琐碎的事情,谢云行又正好喜欢做这些事,还很热衷帮他搭配衣服,他也就习惯成自然了。   余清觉点头,当即用神识探入帮谢天音收拾起来。   莺杀不知道是否分别在即,询问道:“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计划去哪儿?”   要是他们打算去万妖城或者海域之类的地方,她也可以同行。   “回家。”   谢天音给出了答案,原定轨迹里余清觉便是此时和莺杀回了南渊,不久后,就是妖兽潮了。   “噢……这样啊……”   莺杀倒也没问他们家在哪儿,看着还在忙碌的余清觉也没就这样提出告辞,拿着谢天音用玉简拓印出的功法看了起来。   谢天音也做出打坐的姿势,却没有修炼,而是回忆着接下来的剧情。   妖兽潮中莺杀身死,而后谢衔婵归来,她因大弟子修为恢复甚至增进而欣悦,又欣慰骄傲他在妖兽潮中的表现。   当然,她也勉励了其他弟子,但这却不能让原主满意,他越发认定只要有余清觉的存在,谁都不会注意到他,哪怕那个人是他的母亲他的师尊也一样。   原主在妖兽潮中同样卖力,可越是如此越发显得他的尽力如同难以与皓月争辉的萤火。   他不明白,余清觉为什么杀不死,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余清觉总能活着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且越来越强大。   如果余清觉灵根没有废过,他心里还不会有这样大的落差,疯狂之下,他与魔修做了交易。   当初没能在无想宫找到秘宝的那群魔修并不死心,再度卷土重来了。   他们从余清觉的经历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认定那个秘宝就在余清觉身上。   归元宗的大弟子不好动,但被归元宗逐出宗门的魔修却不难,针对主角的反派们总是能一拍即合,他们潜伏许久看出了原主对余清觉的恶意,立刻部署了计划。   原主以余清觉被怖魔夺舍为借口,展露由魔修攻击出的伤口,对‘失踪’的余清觉做出指控,恳请师尊及宗主,将余清觉逐出宗门。   这就是谢天音下一个节点任务,做完这个以后,他的死期也不远了。   “天音,都整理好了。”   余清觉利落地将谢天音储物戒里的东西归置好,将指环递到了他面前。   谢天音用神识探入,发现乱糟糟的储物空间焕然一新,每样东西都分门别类的摆好,眉眼舒展地戴上。   “只是……先前你的那块玉佩,我似乎没有看见。”   余清觉状似无意地提起,柔和的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谢天音。   “说起来,我好像没有问过师弟,那块玉佩从何而来?”   容色隽雅的青年笑了笑,口吻温和,探究答案的意图却不容忽视。   余清觉记得那块玉佩的形状,莫名有些在意。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从前师弟没有参加过历练也没有出过宗门,怎么会拥有一块凡玉?   生在归元宗长在归元宗,自小便是灵石珍宝相伴的小师弟,为什么会喜欢一块毫无灵气雕工呆板的玉?   三师弟发问四师弟附和,必然不是他们送的,是出自凡尘的二师妹么,可最先接触二师妹的是他,可没见过这样一块玉佩。   何况那上面雕着的黑猫以及小师弟赏玩时的表情……所以,会是谁送的呢?   宗门里也有很多人喜欢小师弟吧,会是他们其中一个么?   “嗯?什么玉?”   猝不及防下,谢天音有些被问住,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他选择失忆。   他甚至很困惑,为什么在骤然听见余清觉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会产生一丝丝近乎于心虚的心理反应?   明明玉佩就是余清觉自己送的,只是因为他没有作为谢云行时的记忆,所以他不好解释。   “师弟忘了吗,那块雕刻着黑猫的玉佩。”   余清觉依旧温和,贴心地指出了具体的模样。   “被我放在洞府里了。”   谢天音面不改色地继续说谎,看着余清觉说:“刚刚我和莺杀说了我们要回家,也从那里离开太久,再不回去宗门上下估计又要着急了。”   余清觉低头看着他,缓缓道:“确实该回了。”   他没再继续刚刚话题,看向另一人,抛出邀请道:“道友可要同去?我们的家乡人修宗门众多,以你的修为,必然会被奉为座上宾。”   妖域的人修环境过于恶劣,蜂族仍有老祖存活,他不想离开后莺杀便被寻仇死去。   他倒也不担心莺杀会暴露他的秘密,对方若是愿意,自有天道契约见证。   谢天音并未开口阻止,他出手改变自己的未来应当,却无意干涉他人的命运。   原来的一切都是莺杀做出的选择,她本可以不自爆,但还是决然地与妖兽同归于尽。   如今,也同样需要她自己抉择。   莺杀惊讶道:“我可以去吗?”   她从没听过妖域有这样的地方,但很向往,如今她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哪儿能更好的修炼她就去哪儿。   “自然,只是通道隐秘,为避免道友透露,需要立下天道誓约。”   莺杀自无不可,爽快地立下了誓言。   余清觉唤出了玉笛,往里注入灵力。   进入暗河前,余清觉牵起谢天音的手,轻声道:“回去后,我陪师弟回洞府安置吧。”   他的凤眼含笑,却在过于明亮的光下显得幽深晦暗。   ————————   猫猫歪头,一脸萌萌地表示不知道哦 [77]小师弟:37   【宿主怎么办,那个玉佩在我这里,不在你的洞府,我没办法远距离传送呀。】   谢天音还没做出反应,老实统424先着急了起来,虽然这件事和它和任务都没有关系。   宿主寄存在系统空间里的事物相当于存在于维度缝隙中,但这个缝隙开辟在宿主身边,只能随存随取,不具备传送的功能。   【那等我回去之后再放不就好了。】   谢天音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也不明白余清觉怎么忽然在意起那块玉佩。   难道是对自己曾经送出的东西有某种心灵感应?   听起来很神奇,但余清觉能跨越位面出现在他面前这件事本身就足够神奇,相比之下有感应也不算什么了。   跨越暗河并不需要太多时间,莺杀虽然对通道很好奇,但并没有多问,只是握着手里灵力构成的绳索往前走,直至看见光亮。   归元宗,翎荥山。   照常做完早课后,贺阳泽小心翼翼地给二师姐和三师兄倒了灵茶,同样神色沉沉地坐在了石凳上。   不远处就是大师兄的竹屋,自从秘境的事情传出后,大家会时常来这里和去小师弟的洞府里坐坐,以此缅怀。   宗门内的命灯显示大师兄和小师弟还活着,这是个好消息却也不是,说明大师兄和小师弟还和怖魔一起被镇压在秘境的裂缝里不见天日。   归元宗上下都很悲痛,对云海遥和飞仙宗没有好脸色,宗主和长老们虽然没发话,却也默认了底下弟子对两个宗门的仇怨态度。   两道传音符忽地出现在眼前,本来在麻木练剑的虞菡忽地握紧了传音符,一旁原本满脸阴郁的盛华清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大师兄给我传音了!”   “小师弟给我传音了!”   他们异口同声,二话不说地朝着宗门口御剑而去,只剩贺阳泽呆在原地,而后才急忙跟上去。   他先是大喜,而后才委屈道:“为什么没人给我传音……”   碧空下,莺杀望着远处云雾中的巍峨宫殿,感慨道:“这就是你们的宗门吗,真气派啊。”   刚刚过来的一路上,她已经通过余清觉的介绍知道此处名为南渊,是一个和妖域完全不同的地方,也大致清楚南渊的势力构成。   她很喜欢这里,至少在这里活着的凡人或者修士不必如同妖域的修士那般苟延残喘。   莺杀也不是一个喜欢多问的人,关于他们如何去到妖域又如何回来,她一概不追寻。   “到了,我们身上应该还有妖气,为了避免宗门戒严,我们在入口处等等。”   谢天音跃下法器,将东西收好。   “小师弟!真的是你回来了!”   谢天音眼前一花,被盛华清用力地搂了一下,而后被握着肩膀检查。   “三师兄,你结丹了?”   谢天音一眼便看出盛华清的修为有所长进,已然步入金丹初阶。   “是,要是我早些……定然不会让那些人得逞!”   盛华清提起这件事依旧有怒色,他出自云海遥的世家,如果当初他修为高一些也能进秘境的话,云海遥的弟子一定多少会顾及他的存在而不敢把主意打在归元宗身上。   “三师弟放心,有我在,小师弟必然会安然无恙。”   余清觉看向盛华清放在谢天音的身上的手,不留痕迹地介入他们之间,安抚似的开口。   盛华清点头,他听到消息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至少有大师兄在,他一定会保护小师弟。   “大师兄,小师弟,平安回来就好。”   虞菡在一旁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眼眶不自觉微红。   没人比她更压抑绝望,毕竟当时小师弟是为了救她才被拉进去,而后也是她和归元宗其他弟子镇压住缝隙,那种无力的感觉她此生不想再感受第二次。   “大师兄,小师弟!”   被师姐师兄甩在身后的贺阳泽赶到,激动地喊了人,面上露出傻笑。   他向来心大,在确定人没事后就好奇他们是怎么脱险的。   “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这件喜事还得告诉宗主和长老们,对了,这位道友是?”   虞菡打断了四师弟想问的话,视线落在了身旁的高挑女修身上,对方的肤色和装扮都很特别,像是出自神秘部落。   余清觉介绍道:“这是莺杀道友,我们脱险后因缘际会与她相识,也请她来我们宗门做客。”   莺杀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你们好。”   一行人也没继续在门口待着,在虞菡出示的令牌下,他们返回了翎荥山。   谢天音和余清觉要先回洞府休整,虞菡和盛华清则先陪客招待,贺阳泽则是去给宗主和长老报喜送信。   “那边不是小师弟的怀遥峰么,大师兄怎么也跟着去了?”   盛华清望着剑光的方向,有些不解。   大师兄的归鸿峰,在另一个方位才对。   “大抵是有事要商谈,”虞菡回答说,而后看着莺杀询问道,“道友可想看看我们归元宗的藏书阁?内有玉简千万,剑阵术法无所不包。”   当然,外客只能看第一层,不过虞菡见莺杀也是金丹修为,又是大师兄和小师弟的朋友,有意留她在归元宗做客卿。   “想看!”   莺杀本来想问他们道侣难道不住一块吗,但还没说出口就被虞菡口中的藏书阁给吸引了,立刻忘记自己刚刚想了什么,连连点头。   怀遥峰。   即使主人许久未来,门口也不见尘埃,依旧被人打理得很干净。   谢天音率先走进了洞府,处处锦绣中因玉床的空缺而显得有些空荡,一些珍奇花草依旧生长得很好。   “看来师姐师兄们来帮我浇过花了。”   谢天音将储物戒中的玉床摆回原位,收拾之前遗留的废弃阵石,顺便将玉佩拿了出来。   “被我放在这儿了,师兄为什么想起了这个?”   红绳缠在谢天音的手掌,黑白分明的玉从他手里垂下,随着他的动作在余清觉眼前晃荡。   “一时好奇,毕竟师弟随身携带之物我都清楚。”   余清觉抚着玉佩上雕刻的黑猫,望向谢天音的眼瞳,道:“那日师弟在赏玩时似是十分喜爱,我在整理时没瞧见,便有此一问。”   只是从何处获得,何人所赠,小师弟却避而不答?   再追问,是否会显得咄咄逼人显得不知分寸?   余清觉笑了笑,十分诚挚道:“它的雕工十分特别,出自何人之手?”   他生得一副悲天悯人的好相貌,态度也如同春风化雨般绵绵清润,如何会让人不适。   他行事向来缜密,若是真有人对师弟起了什么心思,还是尽早掐灭的好。   “原来师兄在意的不是玉佩本身,而是谁送我的啊。”   谢天音第一次还没反应过来,但余清觉又问了一遍,他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和玉有感应,而是在拈酸吃醋。   余清觉真不该问的,因为他越在意,他就越想使坏。   “师兄在以什么身份问?仅仅是大师兄,似乎越界了,若是情人,似乎也没资格问。”   少年眼里闪烁着笑意,呢喃的话语与贴近的唇像是在调情。   可缓慢清晰地咬字中,上扬的气音里,吐出的却是锋利轻慢的刀刃,顽劣又残忍,如引诱人暴虐的挑衅,将他完全吞吃入腹,方能消减那游离般的轻慢。   开合的唇被咬住,让谢天音低哼出气音。   侵入口腔纠缠的舌尖初始不似以往温吞,在勾缠间膨胀而后变得细长,将谢天音的腮边撑得鼓起。   水渍的啧啧声激烈,谢天音握着玉佩的手被扣住,冰凉的配饰晃荡,在空中摇摆。   好一会儿,余清觉才松开谢天音的手,探出唇瓣的舌尖由分叉的蛇态变为常态,慢条斯理地将卷带的丝线含入口中。   谢天音面颊有些酸麻,眨着眼睛问:“师兄生气了?”   余清觉动作温柔地擦去他唇边的痕迹,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我不日便动身去无妄海寻师尊。”   他这话算是回答谢天音上上个问题,和明晃晃说‘我要去找你妈提亲’没区别。   谢天音逗弄成功,弯唇笑出声。   他当然知道余清觉会生气,或许余清觉还会伤心,可他就是从中获得了快乐和满足。   谁让他是无药可救的反派角色,好像只有让主角情绪波动,才能证明他的成功。   成功即为得到,无论是痛苦还是欢愉,亦或是二者纠缠不清难舍难分地并行。   在偏执中见爱欲,在无我中见真我。   “那便祝师兄……早日归来。”   谢天音将玉佩收起,捧住余清觉的面颊,亲了亲他的鼻尖。   如此,便又轻而易举地哄好了。   余清觉亲了亲谢天音的眼尾,留下细碎的亲吻,轻轻抚着他的脊背,更觉得像是在摸着猫儿。   猫的舌头带着倒刺,即使是亲近地舔舐,都叫人感受到痛楚。   可猫不明白,但已经足够可爱,足够教人神魂颠倒。   余清觉迫切地渴求着,想要近些再近些。   往常受到的一切纲常戒规轻重缓急都被他抛到脑后,不顾还未拜见尊长,只顾眼前。   谢天音的血是甜的,于余清觉来说是如此,不仅仅是血液,哪儿他都觉得如此。   谢天音面相虽未少年,但体态风流,尺寸正常,没有余清觉那么夸张,却也不是显得袖珍的可爱秀气,而是漂亮的白粉,落入大师兄有着剑茧的修长手中。   连接处不见阳光的软肉,也被留下两个淡红的咬痕,在那之中,还有蛇牙状的两个细小红点般的孔洞,如同隐秘交叠的烙印。   含有灵力的传音符停在洞府内,无人触碰。   “清觉和天音还未到吗?”   有性急地长老站在殿外望,只能看见浮动的云。   他倒也不是不相信虞菡他们的话,但总是要亲眼看到才能放下心。   “我给大师兄和小师弟他们传音了,只是还没回应,应该很快就来了吧……”   贺阳泽小声地说,回答得不是很自信。   他想着虽然大师兄和小师弟不给他传音,但是他可以给他们传音啊,但快半个时辰过去,至今大师兄他们还没来。   不过让他比较欣慰的是,二师姐和三师兄也传音了,他们也没来哈哈哈。   “他们此番回来,必定艰难险阻,或许是先疗伤了,休整好再来也不迟。”   宗主摸着胡子不急不躁地说,人好好地回来就是最大的幸事。   “对了,他们不是还带了朋友回来吗,那位道友在哪儿?”   “回禀宗主,还在藏书阁一楼。”   虞菡特地强调了楼层,以免有人误解她坏了规矩。   剑脉长老疑惑道:“你说她已有金丹修为,却还对一楼那些术法感兴趣?”   一楼都是给练气筑基期弟子看的,没什么高深的东西,那位道友怎么还没出来?   虞菡:“我走时她正拿着游记看得津津有味。”   藏书阁一楼也不止一些练气筑基的术法,也有归元宗弟子长老们撰写的一些游历所得和见闻手札。   宗主笑道:“看来性子很好,远来是客,切勿怠慢。”   得知余清觉他们可能在疗伤,几位长老也没在宗主这里等候,先行回洞府,虞菡去藏书阁找莺杀,盛华清和贺阳泽回了翎荥山。   他们没去归鸿峰和怀遥峰打扰大师兄和小师弟,各自挑选有什么能送给小师弟的东西。   盛华清刚刚注意到小师弟身上一件防御法器都没有,立马回洞府翻找,贺阳泽则是在养育灵植上颇有天赋,准备挑自己培育好的漂亮花朵送给小师弟。   藏书阁,莺杀看着来找她的虞菡,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余道友他们说得没错,他们家乡果然很好,她刚刚还翻到好几本药修丹修专用的玉简,若是好友能生在这里就好了。   “嗯?大师兄还在小师弟那里吗?”   虞菡看着空荡荡的木屋,有些疑惑。   她还以为大师兄和小师弟在各自的洞府调息,毕竟离得这么近,即使是师兄弟,又何必在他人洞府里打坐。   莺杀也很疑惑,难道南渊流行道侣分开居住吗?   可能人修都比较正经,没有妖域那么热衷繁衍?   虞菡是来问莺杀的安置问题,既然大师兄不在,她便自己拿了主意,带莺杀去了剑脉客居之所,给了她自己的身份腰牌作为信物,以免她被冲撞。   “道友若是想去藏书阁,随时可去,不过暂且只能在一楼,道友若是有什么想寻的玉简,我可以帮忙寻找。”   “没有,麻烦你了。”   莺杀也没想别人门派里的功法,谢道友从传承里拿到的雷法她还在参悟。   虞菡不太会与人交涉,点点头便没再说。   又过了两个时辰,她才收到大师兄的传音,立刻回信。   余清觉收到回信,转身给谢天音盖好了被子。   若是以往他听见金丹修为的小师弟还要睡觉这种事,必然会匪夷所思地皱眉,如今却不是这种心态。   毕竟师弟精神惫懒身上无力,再打坐确实不舒服,他想睡便由他睡便是了,没有旁人说道的份。   他准备去拜见宗主和长老,再言明前往无妄海的事,师弟的情况由他代为转达即可,无需师弟前去。   离开洞府时,为了避免师弟被打扰,余清觉抹去了原有的禁制后布下了新的。   “清觉,你突破了?”   发须皆白的宗主眼里精光熠熠,显然很是高兴。   “是,先前便隐隐感悟,危急时刻便破镜了。”   余清觉半真半假地说了秘境里的遭遇,一些要紧的地方只是一笔带过。   他也不担心宗主会看出他身有妖气,破镜后他能更加自如地操控人身与妖态,在本命灵器的辅助下,只要他不转化为妖态,不用担心被人察觉到端倪。   “有时真觉得你这孩子多灾多难,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宗主轻叹,经过岁月的智慧眼睛也无法看穿这福祸相依人生的最后结局,愿意这么宽慰自己,也这么宽慰余清觉。   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必然是好事吧。   “对了,天音那孩子怎么没来,他的情况如何?”   宗主不愿在弟子面前展现出对他们命运的担忧,立刻笑着换了话题。   余清觉细细答了,只说是他让谢天音好好调息。   宗主摸着胡子笑道:“从前你还同你师尊说师门上下太过娇纵天音,你这大师兄如今也转性,变得不遑多让了。”   余清觉倒也没有被长辈调侃的窘迫,坦然又认真道:“小师弟讨人喜爱,自是要纵容几分。”   他同宗主商量着去无妄海的事,又去拜见其他长老,探望同进秘境之中的师弟师妹,不希望他们在秘境经历那一遭后道心不稳。   毕竟当时含泪含恨用出镇压咒法的不止有二师妹,还有这些同门。   天光破晓,将归元宗上方的云染成一片淡金色。   谢天音这一觉睡得很沉,迷迷糊糊中感觉到额心被人落下轻吻。   “师兄要出发了吗?”   他睁开眼,打着哈欠询问。   “我会早日归来,拥有在你面前询问的资格。”   余清觉抚摸着谢天音的发丝,说到后半句话时,俯下的面庞眼瞳变为竖状,含住嫣红的唇瓣弯眸。   谢天音舔着唇,看着余清觉迎着晨露出发。   对方再回来时,就是妖兽潮到来之际。   而后,他将指控他堕魔,请求宗主和谢衔婵把他逐出师门。   事实上,堕妖才更准确不是么?   不过……他没必要这么敬业,更不用超常发挥,收不住的话,主角是真的会被他玩死啊。   谢天音眯了眯眼,心里有了打算,而后他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虽然昨天不算完成做/爱,但余清觉也用蛇信子、手指和尾巴,让他又陷入无止境般的潮汐里。   修真者的精力真是可怕,他竟然也只是精神倦怠,真是让他万分期待真正大战的时候了。   谢天音再度睁眼,是被盛华清连续不断的传音符的动静弄醒的。   “小师弟,我怎么进不去了?”   “小师弟,你改了禁制吗?”   “小师弟为什么我不能进去了我不再是你最要好的师兄了吗!”   一道道声音,从茫然到不可置信再到崩溃,完美展现了三师兄此刻的状态。   谢天音感受了一下,熟悉的手笔,是余清觉做的不错,虽然除了余清觉也不会有别的人跑来他的洞府前改这个东西就是了。   为的什么也很清楚,毕竟他现在没穿衣服而且浑身痕迹。   谢天音掐了个除尘诀换了衣衫,走出了洞府,阻止盛华清继续传音的动作。   盛华清正在门口生闷气呢,看见谢天音出来连忙问:“小师弟,好端端的,你门口的禁制怎么改了?”   “大师兄做的,大概是习惯了,毕竟外边不安全,他可能一时忘了我们已经回了宗门。”   谢天音摊手,表明真相的同时还不忘维护大师兄,自己当然要偏心。   盛华清一顿,已经想出小师弟经历重重危机颠沛流离的情况,什么气都没有了,只剩难过。   “大师兄呢,昨日就见了他一面,便没看见他了。”   谢天音:“他修为已至元婴,去寻师尊了。”   盛华清有些震惊,又觉得理所当然,大师兄么,升阶根本不值得讶异。   “也是,他不仅好了修为还增长了,是该让师尊回来以免白忙活。”   师尊干什么去了他们都知道,作为师尊自封头号拥趸,盛华清当然希望师尊早点知道这个消息。   盛华清将自己的东西如同以往一样捧到了谢天音的面前,没想到却被拒绝了。   “师兄,这些不必给我,你自己用就好。”   谢天音想到不久后的妖兽潮,觉得盛华清还是给自己多套点装备比较好。   盛华清不知情,反而有些受刺激地说:“师弟是觉得我保护不了你了,连我的东西都不要了么?”   毕竟他一向以小师弟的保护者自居,修为也一直在小师弟之上,但不久之前一切都变了,小师弟将他甩在身后,和大师兄出生入死,竟然也不要他的东西了。   谢天音:“我来的路上,感觉到妖兽有些躁动,师兄,这些用在你身上更重要。”   盛华清神情未变,严肃道:“那你就更需要……”   “我有大师兄。”   谢天音说的很直白,虽然大师兄是大家的,但是也是他一个人的。   他是觉得自己可以,但是这个理由没办法说服盛华清,只能找个说服盛华清的办法了。   “我也会努力修炼的!小师弟你等着,我一定……”   盛华清看着小师弟理所当然被宠爱的模样沉默了,抱紧了他的法器转身飞走。   谢天音歪头:“取代大师兄?”   盛华清的飞剑在空中打摆,差点一个甩尾把他甩下来。   “小师弟你别说得那么大声,我怕二师姐听见一会儿要和我练剑激励我,我一定能在师门里排在大师兄……不……二师姐之后的!”   门派老三信誓旦旦地说,很有志气地飞走了。   谢天音没有追上去打击,去找二师姐问莺杀的所在地,顺便让她去通知妖兽潮可能到来的信息。   无妄海。   余清觉并不知道师尊具体的位置,在就近的地方给她传信后,进了这里的集市。   他来这一趟不只是寻回师尊,还为了收集一些材料。   小师弟没有本命灵剑,他曾和小师弟许诺过,会送他一把剑,目前主材料他已经有了想法,还需要一些罕见的辅助材料,以及合适练剑的场所。   余清觉自幼修习音道,拜入归元宗后修习剑法,除此以外对炼器也有涉猎。   给他家小猫打坐的专属猫窝,就是他设计炼出的。   这次的剑他设想了很久,他的小师弟是举世无双的天才,只有独一无二的剑才配得上他。   ————————   小猫舔舔 [78]小师弟:38   谢衔婵始终没在无妄海找到传说中那件可以让人灵根恢复的秘宝,她拿着寻到的宝物心情冷沉地离开,却意外收到了大徒弟的来信。   清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他的灵根,没有灵力怎么能使用传音符?   太多问题一个接一个地从谢衔婵心里冒出,她没有迟疑,立刻去往了信上说的地点。   她在小院前叩门,门口露出她熟悉的脸。   “清觉,你怎么来了此处?你身上……”   谢衔婵往日冷淡的面容上罕见出现了喜出望外的神情,语速又急又快,迫切地想要把事情弄清楚。   “师尊。”   余清觉将人迎进院中,边给她倒茶边讲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谢衔婵这才知道,原来在她进入无妄海后发生了这么多变故,大弟子在险境中灵根恢复,她的孩子也历经了险境。   在听见谢天音修为突破至金丹随他一同进入玉棱秘境,她的面上带上欣慰和骄傲,得知弟子们在秘境中的经历,她神色冷凝地拍拍了桌子。   “云海遥和飞仙宗当我不存在吗,敢这么欺负你们,回去就找他们算账。”   她冷笑一声,已经想好怎么去两个宗门为她的弟子们讨要应得的东西了。   “这桩桩件件,真是吃苦了,”谢衔婵叹息,又想到什么似的说,“天音这一路上,情况如何,有没有和你使性子?”   谢衔婵想到儿子曾经和余清觉水火不容的骄纵模样,感觉波折中余清觉应该没少费心思。   “小师弟能力强,亦帮了我救了我许多,无一处不好。”   余清觉如实回答,眼角眉梢随着讲述不自觉盈着笑。   谢衔婵怔愣了好一会儿,才道:“看来一同经历险境你们的关系倒是变好了。”   这正是她想看见的,师门上下一心才能欣欣向荣。   “是,弟子对天音的想法不复从前,甚至生出爱慕之心,来此恳求师尊成全。”   “是弟子生出不伦之念在前,任凭师尊责罚。”   余清觉跪在谢衔婵身前,自陈罪责,却无愧疚,他的情思坚定甚至是笃定,认真执着,绝无动摇。   于他而言,师长也如同他半个母亲,此次是坦白是告知并非是求娶。   他想要谢天音与他结成道侣,只需要谢天音应答。   谢衔婵有些如坠梦中的茫然,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她还没从刚刚中的那个幻术里醒过来,不然怎么会看到爱徒忽然痊愈,并且还说爱慕小弟子也就是她亲儿子这种话。   她是希望大弟子和儿子的关系变好,但也没想过这种好法。   “……这件事回去再说。”   谢衔婵冷静道,她还不知道天音的想法,等她从天音那儿了解到事情的全貌,再做出态度也不迟。   只是这两个人……怎么可能呢?   她神色镇定,却依旧不可思议。   余清觉应答,他来无妄海已有一段时间,要锻造的那把剑已在他的怀中,现在便可以启程。   回归元宗前,谢衔婵先去了一趟云海遥和飞仙宗。   她来者不善,面对化神期的剑尊,云海遥和飞仙宗都识趣地奉上了道歉的赔礼,恭恭敬敬地把人送走。   谢衔婵还是不解气,对于她来说,要不是她的弟子们厉害,能够出来,不然都会折在里头。   所以临走前她在两个宗门的门口划了一道剑意,打得过才能从正门走,打不过就乖乖走别的门吧。   她的剑意的确给两大宗门带来了麻烦,但在妖兽潜入时也发挥了作用,这也是后话了。   回归元宗的路上,谢衔婵清点着拿来的东西。   “这把剑还可以,和我往日搜罗的品质差不多,天音既然都已经金丹,也是该有把本命灵剑了,等会儿让天音自己去我的宝库里挑一把,若是他没有喜欢的,我便带他去剑冢。”   余清觉并没有在这个时候表达异议,只是碰了碰被他放在怀中的事物。   谢天音在洞府里修炼时,感觉到了门口的禁制被触动。   “小师弟,我与师尊回来了。”   “师尊此行还顺利吗,有没有找到那种秘宝?”   谢天音知道答案,但他若是不问便显得古怪。   余清觉摇头道:“未曾。”   “那我去见师尊。”   母亲回来了,于情于理谢天音都该去看看。   “不急,师尊方才被宗主叫去商谈要事,应当是与妖兽潮有关。”   余清觉与师尊归来时,师尊忽地收到传音,丢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余清觉对妖兽潮无比熟悉,毕竟无想宫的覆灭便是魔修特地将妖兽潮引来,借此攻破踏平宗门。   妖兽潮的本质是一种群体性的灵力狂暴,三四十年出现一次,妖兽们在此期间能力增长极快,但也很容易失控。   它们会被灵力聚集之地吸引,冲向各大宗门和城镇,以厮杀和进食平复躁动,破坏力极强。   “它们的确要有所动作了,回来时我的神识便发觉它们有些异动。”   谢天音点头说,他先前就以此为借口告知了虞菡这件事,让虞菡告知宗门,余清觉总会知道,所以他便提前解释,以免余清觉察觉对他的未卜先知察觉到不对。   “有吗?我竟没发觉。”   余清觉抿唇,倒不是对谢天音的话有质疑,只是懊恼自己不够敏锐。   “可能我对妖兽有种特别的感知,当初所有人都闻不到师兄你身上的气味,除了我,不是吗?”   谢天音轻飘飘地将两件事的本质扭曲嫁接,从容地抛出余清觉不会继续追问的答案。   没人比余清觉更清楚他身上的气味从何而来,听着谢天音的意有所指,他的心跳因失神而漏了一拍。   “既是如此,不久后宗门该派我们去往妖兽聚集之地,小师弟已至金丹之境,该有一把本命灵剑才是。”   “当初说好,要赠师弟一把,不知它你可否喜欢?”   余清觉从怀中拿出一把蛇环小剑,从他掌心中浮起,变为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剑。   剑身隐约可见银白色线条游动,如同细小的蛇,剑柄盘旋着一只银白蟒蛇,与剑刃浑然一体,仿若剑身便是它的躯壳。   这无疑是一把漂亮又强大的剑,谢天音自然喜欢。   他低头观察,看见了蛇的黑瞳,可这把剑分明是以余清觉本体为原型,按理来说眼睛应该是猩红色才对。   他再凑近瞧,颇为开怀地笑了。   蛇瞳里倒映着一只黑猫,因而显现为黑色。   “我很喜欢。”   谢天音握在手中顺手挥动了两下,满意它的手感,而后以好奇的眼神望着余清觉,问道:“只是在师兄眼里,我为何是黑猫?”   这个问题他同样问过谢云行,得到的答案是……   一种感觉。   “一种感觉。”   两道声音仿佛通过时空交叠,答案始终未变。   谢天音知道这种感觉,就像他觉得谢云行像小纸蛙,余清觉像温柔又容易将人绞缠致死的蛇。   虽然蛇通常让人觉得是一种潮湿阴冷的生物,余清觉的鳞片也很凉,但他觉得余清觉是温热的,偶尔能够将他煮化。   “要如何将它变成我的本命灵器,直接放进去吗?”   谢天音指了指自己的丹田,不太明白怎么操作,他上次去修真界的时候,原主的身体里已经有灵器了。   “不可。”   余清觉想到谢天音在虫寨径直饮下人蜜的动作,急忙阻止,担心他动作随意弄伤自己。   看见谢天音乖乖没动,他才道:“需要寻灵气契合之地送入,清霜门以东有炽热之地,那里火灵力密集,我带你去。”   余清觉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只要谢天音点头,他便能将处理好。   “那就由师兄放进来吧。”   谢天音将剑放在余清觉手上,语气轻快道。   是夜,两道剑光划过归元宗天际。   正在议事的宗主和谢衔婵有所察觉,望向了天边。   宗主:“好似是翎荥山的方向?”   谢衔婵没注意,也不觉得弟子们出个门有什么,而后,她忽地想起了什么,脸色僵住。   “宗主,你说,弟子之间若是要结为道侣,我该如何是好?”   宗主愣了好一会儿,把谢衔婵这一脉的五个弟子来来回回匹配了好几遍,依旧费解。   “谁同虞菡互生情愫了?”   他怎么看也不像,虞菡前段时间还苦大仇深地抱着她的剑,心外无物地仿佛要杀死所有她仇恨的人,没觉得有桃花。   谢衔婵:“不是菡儿,是清觉和天音。”   “这……”   宗主不小心把胡子扯断了两根,默默地灵力粘了回去。   谢衔婵沉思后说:“我能出去跟着他们俩吗?”   宗主也很想去,但还是说:“你先坐下,待部署完此次弟子分布再说。”   剑尊:“噢。”   清霜门以东的某座山峰,翻滚的泉口倒映着月光。   谢天音一踏足便感觉到了丰沛的火灵力,这是一座活火山,有大大小小数个温泉。   余清觉带着谢天音到了最大的热池边,将先前在秘境里获得的火精以灵力包裹送入池中。   本就散发着热意的泉水越发沸腾,水面浮着火焰。   谢天音未解衣衫,以灵力护身步入水中。   只是灵力能隔绝滚烫的水近身,却阻隔不了热意。   蒸汽扑在谢天音的面颊脖颈上,将肌肤熏染成湿润的玫粉。   那柄长剑在余清觉的手中又变为巴掌大,剑身被整条蛇环绕,如同制造者本身的拟态。   “这把剑以我的骨和渡劫时的蛇蜕制成,师弟若是将它纳入内府,便会永远沾染我的气味。”   蛇环之剑离谢天音的内府咫尺之遥,直至这时,神色温和的青年才揭露所有。   余清觉的凤眼被水汽沾染,微微弯着轻声问:“天音,可要反悔?”   本命灵器只有一把,他其实想过在谢天音一无所知时就这样嵌入,与之融为一体,那种占据感让他战栗,只是到底没有那样做。   他允许谢天音反悔。   他要谢天音心甘情愿。 [79]小师弟:39   氤氲的水汽将余清觉的发丝眼睫濡湿,让他询问的声音中更添几分如水般的柔软包容,却又像是另一种裹缠和催促。   他狡猾地没有再次询问谢天音是否愿意,而是用‘反悔’这样的辞藻代替,将被应答盖棺定论。   甘之如饴地纵容,容易催生刹那的愧疚,幽微的情绪堆叠,迟早会变为浪潮。   谢天音不知道余清觉心里的弯弯绕绕,定定地瞧着他,忽地没有了之前那样浓烈的恶趣味。   如果按照余清觉的话故意表达反悔的意图,他会很伤心的吧,谢天音这样想。   凝结于青年眼睫上的水珠,或许会变为泪珠也说不定。   嗯……这样的话……也未尝不可。   谢天音使坏的心思死灰复燃,又有些蠢蠢欲动了。   “如果我后悔的话,师兄的这把剑还会给我吗?”   少年眼里盈着波光与月光,扮出几许无辜之色。   跳出了固有情境的是与否,恶劣刻意又好似认真地逗弄,转瞬让他人陷入两难。   游离又遥不可及,仿佛一切的贪婪与占据于他都没有意义,唯有追随与奉献,才能让他脚步稍缓。   “它只会属于你,或早、或晚,只要你愿意。”   余清觉望着谢天音的眼眸,唇角噙着笑意,声音徐徐缓缓,字字笃定。   他并未直接回应谢天音的问题,而是给出了另一种清晰肯定的答案。   谢天音紧跟着他的话语,故意模糊又近乎挑明般,刻意道:“愿意什么?”   “愿意……与我结为道侣。”   余清觉停顿了一瞬,抛下了那些隐晦的含蓄的外壳,露出了本质。   赠剑是师兄弟之间的许诺与约定,是同门的赠礼,亦是婉约的爱欲。   灵器本身在此刻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由什么构成。   骨骼或血肉,亦或是溢散灵力忍着痛苦留下的旧的外壳,占据内府后随着灵气的每一次纳入与用出,一并游走于主人的经脉。   此后行于大道上的每一刻,都有他相伴的痕迹,不可割舍。   “要与师兄结为道侣才能得到这把灵剑么,若是让他人听见,必然以为师兄在以利诱我,哄骗我引我上钩。”   谢天音扭曲着余清觉的话,不走心地谴责着。   余清觉并不生气,事实如此,他就是想哄着小师弟入他怀中。   可还不等他自剖卑劣,便听见谢天音轻嗤后的笑声。   “大师兄不会把我这话当真了吧,我母亲是归元宗的剑尊,我父亲亦是术脉翘楚,我得到的见到的好东西数不胜数,自幼把玩的都是上品灵石,用一块丢一块都不心疼,剑我母亲的宝库多的是,只要我想要有的是人为我双手奉上。”   “大师兄真以为,这把剑能将我哄骗吗?”   谢天音不是无知小师弟,他什么都明白,他在做什么他一清二楚。   他懒得也不屑伪装成情爱里的无辜者受害者,所以余清觉不必要背负莫须有的道德枷锁。   大师兄和小师弟就算背德了吗,换个身份他把余清觉养大或者余清觉把他养大,睡到一块去他都无所谓。   余清觉用两根引得他好奇,诱哄他还勉强成立。   温泉水面燃着簇簇灵焰,照亮少年秾丽的面庞与染着火光的魂灵,他带着笑,轻慢地俯视所有。   这不知是拒绝又或者讥讽的话语让余清觉失神,如潮水般的重压让他无暇去思考其他的可能,心口处传来丝丝撕裂般的痛楚,在绞紧时又迸出无可救药的迷恋。   余清觉甚至有些痛恨自己,为什么在此刻,在听见这种话的时候,看着谢天音的眼睛,心还能跳得那样快。   饶是被人盛赞的天骄都无可抑制地陷入自卑中,毕竟他已经不是往日那个人人赞颂的人修,化妖的他如何再与小师弟般配,连他给出的东西,似乎都变得恶心。   “所以,我今夜与你前来,自是愿意。”   谢天音随着话语唇角上扬,手贴在了余清觉的手背上,一点点将那把剑送入自己的内府。   淡淡的光芒隐没在被水沾湿的锦衣上,余清觉的手也越靠越近,直至贴在谢天音的丹田处。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弯着的狐狸眼,听觉在接收到谢天音话语时便好似丧失,在一片空白里只能听见心脏的鼓噪声。   跌至谷底后又被捧起,过于浓烈过于绚烂,以至于欢欣,加剧过度痴迷。   他的剑,嵌入了小师弟的丹田。   小师弟说,愿意。   谢天音看着直直看着他的余清觉,在他疑惑他是不是开心傻了的时候,眼前忽地一黑。   倒不是他失去意识又或者发生了什么变故,而是他被妖化的余清觉吞入了身体里。   唔,看来是太过失态以至于失控到没办法维持人形了?   一回生两回熟,谢天音看着正在剧烈收缩跳动的巨大的心脏,直观地感受到了余清觉的亢奋。   那就……更狂热些吧。   谢天音将手掌贴在了搏动的心脏上,不在意因此沾上的粘腻血污。   温热的甚至是滚烫的血沾染在谢天音的面颊上,留下印痕。   更热切、更极致、更迷乱。   余清觉神智恢复时,立刻将谢天音吐出。   浑身黏糊糊的少年站在泉水中,十指和半边面颊带着血迹,笑吟吟地对他招手。   “天音,抱歉,是我情难自已。”   余清觉用手擦去谢天音面颊上的血迹,他道着歉,拇指却抚在少年被水汽润湿的唇瓣边缘,温柔晦暗的凤眼透着十足的侵略性。   “这便情难自已么,师兄至少要放进来才配说这话吧。”   被心跳声取悦的谢天音唇瓣开合,轻轻咬住了余清觉放在唇侧的拇指,用舌尖卷去上方沾着的血液。   傲慢地挑衅,因色/欲的引诱,活色生香。   “天音。”   余清觉轻叹,他笑着,拇指却强硬地顶开小师弟的齿关不断拨弄。   倒在温泉水中的火精渐渐融入水中化为稀薄的火系灵力,渗入肌肤中,带来热意。   谢天音的衣衫被轻易拨开,任由灵力浸入他的四肢百骸。   热谷火灵素丰富,再加上余清觉的血,他额间溢出薄汗。   除去这些,也因为被主人握着缓慢打圈的腥涩。   即使余清觉维持平时的人态,畸形之处也显得格外狰狞,不过归元宗大师兄是出了名的温和好脾气,耐性好,不急不躁,绝不会莽撞。   如同灵器纳入内府,一寸一寸,却又更为漫长。   谢天音被水汽熏染,又被磨得发昏,以至于生出些吞不到底的茫然。   “应该全部放进来了吧?”   “等!什……”   谢天音的声音含糊,细长的狐狸眼睁圆,眼眶因此发红,隐隐要落下眼泪。   青丝散乱的青年因他的话语轻笑,语气温柔亲昵道:“这才算呢。”   他沉吟一会儿,又道:“嗯……也不尽然。”   温柔是显化又不引人注意的特质,剥开仁爱无私的外壳,是绝对的炙热与磅礴。   天上的明月在泉水中摇晃,在甜香中,在竹叶清气与血混合的涩味里。   “我好像不行……”   谢天音腿根轻微痉挛,难得产生了些许退缩的心态。   “小师弟是南渊第一流的天骄,自然做什么都可以。”   余清觉以勉励师弟练剑那般不容人拒绝,只是多了几分轻哄的意味。   谢天音确实又很好奇,故而推拒地并不坚决。   毕竟大师兄过分温柔,进退有度,不会让他吃痛。   但看余清觉,姿态依旧端方持重,只是若隐若现的鳞片证明他的忍耐与失态。   变为竖瞳的眼球布满迷恋,将清醒与理智映衬为假象。   谢天音有些恍惚地摸着鼓鼓的肚皮,眼眸亮晶晶。   目前为止,修真界最好玩的事情出现了。   余清觉舔舐着他的眼尾,卷走他无意识流下的泪珠,为他的姿态痴迷。   不断运转的灵气通过连结引渡,让内府中的蛇剑嗡嗡触动。   袅袅雾气里,垂着眼眸的青年面庞如画,似含悲悯,却牢牢扣着师弟纤细柔韧的腰肢,爱怜似的抚摸着腰窝,温和宽慰着,却深埋其中。   无处不在的火灵素仿佛点燃了一切,天上银白也被搅弄成浑浊的状态,随着水波流转。   完全转化成妖态后,余清觉的身体和从前并不一致,他的本体变成了妖,人形才是需要维持的部分。   在执着中到最后还是溃散,蛇躯在水中盘旋,不断翻滚游动。   湿润泥泞,可因蛇态的庞大,却也只能侵吞其中之一。   “师弟知晓,我不是处事不公之人,故而师弟只能辛苦些了。”   余清觉的蛇尾环着谢天音,歉意中暗含缱绻。   谢天音轮流送温暖,相较于之前更明显的肉突让他眼瞳越发涣散。   少年莹白的肌肤于蛇鳞间若隐若现,拓印出成片的痕迹。   囚困、翻涌、交缠。   天蒙蒙亮时,余清觉处理好泉水附近的痕迹,抱着昏睡的道侣离开了这里。   他没有回归元宗,而是去了鸣泽。   师尊已经回了宗门,居住在翎荥山,随时会造访他的归鸿峰与小师弟的怀遥蜂,他若露出妖躯难保不会散出些许妖力让师尊察觉到不对。   即使师尊对他而言如师如母,他也不愿意在这个关口和师尊暴露身份,并非是担心师尊将他逐出师门,而是担心师尊会出手阻挠,他不敢赌。   此时不返宗门,余清觉知道不该,毕竟妖兽潮在即,他应该随时在宗门待命,帮忙处理宗门事务协调上下才对。   可他如此数年,如今想贪欢片刻。   没有其他人,只有他和小师弟两个人在一起。   ————————   蛇蛇吃猫猫,这个副本快要结束啦 [80]小师弟:40   在灵力的滋养下,谢天音身上疲乏很快便褪去,只留下一些酸胀感。   朝露下他在迷蒙中含着蛇信子亲吻,散落的发丝铺散于银白色的鳞片上,绮丽懒倦的芙蓉面写满餍足。   余清觉在温存片刻后才轻声道:“师尊给我传信,我们该回了。”   谢天音睁开眼时应答,踩在蟒蛇冰凉的躯体上伸了个懒腰。   被过度填满的地方似乎还残存些异物感,让他回忆起蛇根宛如活物般在他身体里跳动的画面,以至于腹部都跟着酸麻了一瞬。   他昨天真是吃得太撑骑得太累,但也异常满足,其他部分虽然好,但始终比不上最适合的物件。   他仍然记得余清觉转换妖态时那种堪称恐怖的快感,连带着被钉死的身体仿佛都被顶高。   缠绕的巨蟒口吐人言,温声哄着他,却无法与披上人皮相比,反而让画面充斥难言的怪异与哄骗色彩,像是妖物想方设法留住交尾的伴侣。   他嘴里安慰着,蛇尾却丝毫不停歇,不断掠夺顶入,将腥涩的蛇味嵌入他的身体内部。   交缠着起伏,温柔又坚定,拟出的细蛇碾磨过他的胸口,尖锐的蛇牙刺入时注入滚烫的灵力。   那种感觉真是……让谢天音想想都要颅内高潮了。   他弯着眼眸穿好衣服,却没有整理头发,因为一会儿余清觉会帮他弄好。   在谢天音穿戴整齐后,余清觉才化为人形,拿出发带帮他束发,手指在他的脖颈上抚过。   少年颈部交错的吻痕与齿痕被掩盖,肌肤恢复光洁。   余清觉又细细看了看,确定没有差错后,亲了亲谢天音的唇角。   “天音,等到妖兽潮的事了结,我们便结契,届时广邀南渊众人观礼,可好?”   余清觉清隽的面庞在晨辉下散发着玉质般莹润的光,期盼随着缱绻情谊一同流淌。   “这种话听起来很不详欸。”   何止是不详,简直是标准flag了,谢天音想。   他为自己煞风景的话解释道:“就像是‘打完这仗我就回来娶你’或者是‘干完这票我们就金盆洗手’,说这话的人往往都死了,故事也以悲剧结尾。”   余清觉充分理解了谢天音的意思,也觉得不详起来。   他思索了一会儿,笑说:“那结契就更要在之后进行了。”   谢天音诧异地挑眉:“嗯?”   不应该提前吗?   “如果我真的会出事,我可舍不得你守寡。”   余清觉语气轻松,像是随意闲谈,又无比认真。   “那如果是我唔……”   谢天音的唇被捂住了,剩下的半句话没有机会说出口。   余清觉看着眼前少年的眼眸,面上的笑意隐去,低声道:“天音,没有如果。”   “我们该回宗门了,不然师尊他们要等急了。”   他转了话题,唤出了长剑。   余清觉一定会准备一个正式的典礼,让宗门和其他人见证他与谢天音结契。   一切顺利自然好,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变故,他不愿意耽误小师弟,让他沾染任何非议。   当然,也因为他若是真的死了,道侣契约也会随着他的身陨而消散,可若是他没有得到,甚至死前都惦念着,小师弟因这一遭怎么也不会再与旁人结契。   要是小师弟真的那样狠心,至少在他与旁人结契的那一瞬,也会想起他吧。   余清觉心里划过重重想法,御剑前行,跟在谢天音身后。   前方少年锦衣猎猎,拂过他的风又吹在他的面上。   他方才阻止了小师弟说出不好的话,会因为那个可能不会实现。   小师弟不会出事,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会护在他面前。   翎荥山。   谢衔婵板着脸,在心里打好腹稿,决定一会儿先审问他们俩为何夜半出去,然后再和天音单独询问道侣的事。   只是等到两个弟子到身前,她看着从未见过的那把剑,一下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此剑不凡,天音,你从哪儿得到的?”   谢衔婵能坐稳剑脉尊者的位置,当然是她的修为高深剑法卓绝,和所有的剑修一样,她亦爱剑成痴,心思全系在剑上了。   她的神识掠过,察觉到了这把剑与谢天音的联系。   “它与你的灵力出于同源,你已经把它纳为本命灵器了?”   谢衔婵有些惊诧,她倒不是不允许,只是觉得这件事要慎重,毕竟本命灵剑可不比随意取用的武器,是剑修非常重要的伙伴,若是本命灵剑受创,剑修便如同半废。   谢天音点头:“是,这是大师兄送我的,昨夜我和大师兄一块去了清霜门以东的热谷,师兄替我护法,将此剑纳入。”   谢衔婵闻言,定定地看向自己的大弟子,而后将视线转回到谢天音身上,开口道:“我知道了,你先去我洞府等我,昨日我匆匆回来还未来得及看你,我与你大师兄说些话,一会儿就到。”   谢天音的目光在师尊与大师兄身上流连,在母亲兼师尊散发出的明显不妙的气息里,对亲爱的大师兄摆了摆手。   【424,帮我监控下,看看等会儿会发生什么。】   谢天音对着脑海里的系统吩咐,他不方便留在这里偷看,毕竟谢衔婵修为已至化神期,比他和余清觉修为都要高,能发现他的窥探。   424点头:【没问题宿主,交给我吧。】   等到儿子走了,谢衔婵才看向余清觉。   “拿出你的剑,为师也许久没有指点过你了。”   谢衔婵是真的有些生气了,转身唤出了自己的剑。   爱徒?不,这是逆徒!   昨日归来的路上,她和大弟子提了要给天音寻觅本命灵剑的事,但大弟子居然一点口风都没露,半夜偷偷摸摸地给天音送了剑。   这绝对是定情信物,事先不对她透露,必然有小心思,何况给剑修送剑,不是定情信物是什么?   先和她表明对天音的心思,在武器上又对她先斩后奏,什么招数都往她身上使。   谢衔婵意识到,她看重的如玉君子般的好孩子,恐怕没有那么光明磊落。   “请师尊赐教。”   余清觉握住剑,对师尊拱手。   他承认他昨日没有开口,就是担心被师尊拦下。   那是一柄好剑,师尊不会阻止它成为小师弟的本命灵器,但可能会阻止由他嵌入,或许会代劳,那绝不行。   谢衔婵动了,她没用灵力,却快如剑风。   失去道侣后,她并未颓废,变得比以前更强更快,更接近一把无心无情的剑。   余清觉抬手格挡,顺势挑起,步法同样很快。   他会竭尽全力,因为这不仅是师父对弟子的考校。   424给谢天音转播着现场的画面,询问道:【宿主,要进行慢速处理吗?】   实在是画面中心的两个人太快,看过去就像是不断晃动移位的数个身影,但一秒内他们都能交手数十下,完全让人眼花缭乱。   【不用,你继续看着,到时候告诉我结果。】   谢天音以为两个人会说些什么,没想到上来就交手,真是剑修流派简单粗暴的做派。   他在母亲的洞府里转了转,修改了一下聚灵阵后,开始引气修炼。   昨天做的时候余清觉还注入灵气带动他的灵力在体内运转,倒是让他的经脉又严实不少,修炼起来速度更快。   修真世界应该有双修功法吧,等一会儿424盯完让它去扫描一下这个世界内的功法残典,看看有没有好用拿来修炼。   他的知识储备很丰富,但不包括这方面,以前也没想过还会有这种体验。   想到接下来每天都能吃饱,谢天音愉悦地投入到了修炼中。   当有人步入洞府时,谢天音睁开了眼。   “母亲。”   “天音,”谢衔婵来回望着孩子的脸,笑着叹息道,“你长大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你小时候还没学会走路的样子,还在我的脑海里呢。”   谢天音知道她对时间的感慨从何而来,毕竟谢衔婵应该没想过孩子才几十岁就会有道侣这件事。   424插播道:【宿主,他们好像是平手,打了好久都没有出结果,不过剑尊好像心情还不错,虽然最后出其不意地用灵力把主角拍到山下去了。】   谢衔婵没有婉转,直奔主题地问:“你知晓清觉对你的心思吗?”   谢天音点头:“我知道。”   “那你是怎么想的?”   谢衔婵紧盯着谢天音的表情,又道:“不用顾及你们同门情谊,也不用在意我的想法,不情愿就拒绝。”   “没有不情愿,我若不点头,大师兄也不会强迫我,母亲不是常说大师兄多么多么优秀,这么犹豫,是觉得他不是良人么?”   谢天音直率道,表明完想法还进行了反问。   他还以为谢衔婵会立刻点头,毕竟她很看好余清觉,不像上个世界的谢志辉那样,对谢云行抱有偏见。   按照余清觉的品格,谢衔婵应该不会认为余清觉会欺负他,觉得恰恰相反才对。   “那倒不是,只是不知道你们俩是怎么搅和到一起去的,你往常不是常抱怨他苛责于你,总是罚你,对你太过严厉不假辞色让你厌烦吗?”   谢衔婵摇头,她只是觉得按照天音的性格,不应该才对。   “大师兄如今才不会罚我了。”   谢天音轻巧地带过这个话题,不得不说,知子莫若母,如果是原主在这里,他一定不会做出这个选择,毕竟他是真的厌憎余清觉的存在,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只是没有如果,命运的玄妙之处在于不可捉摸,就算是位面意识本身,也无法预测不可知的能量波动。   谢衔婵故意说玩笑话,道:“你该不会是为了这个,才要和他结为道侣的吧?”   “这都被母亲猜到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大师兄。”   谢天音故作苦恼,逗谢衔婵开心。   谢衔婵难得笑了一会儿,正色道:“清觉是个好孩子,你若愿意,你们在一起我很放心,往后若是不开心了,也一定要和我说,我不仅是你们的师尊,更是你的母亲。”   “天音,只要你不做错事,我一定会偏袒你。”   这是谢衔婵的心里话,也是她一直贯彻的观点。   要是她这个师尊不放纵,弟子怎么可能可以嫌累不苦修呢?   谢天音应声,他知晓,原主其实也知晓。   只是太过亲近的关系会模糊人的认知,以至于会产生理所应当的怨憎。   原主觉得,身为他的母亲,谢衔婵应该把所有都排在他的后面,无论是余清觉,还是道义与公正。   这样的人谢天音见过太过,有一些会出现在爱情与婚姻里,极少数出现于友情中,最多的便是血浓于水的亲情里。   亲情……谢天音低下头,有一瞬的迷惘。   偶尔这个时候,他会想,他从何而来,父母又是什么模样?   只是没人能回答得了他,他的监护人们不能,126不能,连至高无上的主神同样沉默。   携带他来历的系统已经损毁,位面的灭亡爆发出的冲击波导致数据丢失。   他真正的素未蒙面的故乡,到底是什么模样,已然不可追溯了。   “天音?天音?”   谢天音在声音中回神,看见了余清觉近在咫尺的面庞。   “嗯?”   “师尊和你说了什么吗?”   余清觉看着谢天音有些走神的模样,想着他刚从师尊的洞府回来就这样,不免有些担忧他的状态。   谢天音回神,轻笑道:“师尊向来夸赞你,大师兄也会为此担心?”   “是你的状态不对。”   余清觉的指尖落在谢天音的唇角,将上扬的弧度轻轻向下按。   他并未说得太直白,天音刚刚或许没有意识到,他的神色有些落寞。   那是一种近乎怅然若失的感觉,显得有些孤寂,余清觉并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也不着急让他摆脱这种情绪,而是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才将他唤醒。   在刚刚那段时间里,伴侣在想什么呢,他想知道。   他不急于问缘由本身,而是渴望被分享。   “想起了一些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的事。”   谢天音的唇角随着余清觉的动作自然垂下,没有吝啬对余清觉吐露些许真实。   而后他又神色放松地说:“其实也并不重要。”   只是有时候会好奇,他并不执着。   那些情绪都是短暂反复的起伏,有时候细想,其实未必有意义。   那么什么是有意义的?   每每想到这里,谢天音便会挥去这种虚无。   能让他快乐的瞬间都有意义,在近乎永生般的游乐场里,他追求的不正是这一个个的瞬间。   何况,现在还有引起他兴趣的人。   “抵御妖兽潮的安排出来了吗?”   谢天音带着余清觉回洞府,询问接下来的具体事物。   余清觉见他状态回复,也没继续询问,顺着他的脚步往前走,交代宗门安排下来的事。   面对妖兽潮,最受冲击的是中小型门派,可以在妖兽潮中得到援助,是他们愿意依附大宗门献出资源的原因之一。   归元宗如同往常,将需要保护的区域分为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四脉弟子同时布置,尽量将损失降到最少。   妖兽潮虽然有害,但同时他们本身也是炼器炼丹的材料之一。   “各脉长老会带队,这次他们预测妖王可能会在东线出现,师尊他们会前往,二师妹、三师弟会去往南线,你和我去北线,小师弟和其他弟子镇守后方。”   筑基期的弟子通常不会直面妖兽潮,他们的实力太弱,同时他们也是门派的新生力量,不能轻易折损。   余清觉将大概的布置讲完,看向谢天音身边的剑,轻声问:“这把剑,师弟给它起名字了吗?”   神器认主,当然要赐名,只是他的情绪太过于急切,以至于耽误了这个环节。   “‘余音’,这个名字怎么样?”   谢天音实在没有起名的天赋,于是将余清觉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各拆一字做了组合,加上余音不绝,既附和余清觉的音道,又有剑光不绝的表示。   总之,是个看起来很简单其实很有深意的名字,虽然后面一大段都是谢天音临时想出来的。   “好听。”   余清觉眼里的笑意加深,何止是好听呢。   很久以前二师妹刚入门的时候,她从凡间来,讲了许多趣事。   凡间有夫妇为孩子命名,就会各拆一字呢,他的骨血入天音腹中,如何不算?   谢天音倒是不知道余清觉已经想得那么远了,让424帮忙扫描出比较好用的双修功法后,拉着大师兄在妖兽潮布置动员前尝试了。   几日后,各脉弟子在大殿外听从调令。   莺杀作为门派客人本是不用参与其中,但她一听是要去杀妖兽保护人,找到谢天音和余清觉,表示她无论如何都会帮忙。   余清觉当然不会拒绝,递给莺杀归元宗的腰牌。   谢天音看着和他们一同去往北线的莺杀,思索着是否要出手。   答案是,当然。   这又可以做一场试验。   他需要通过主角的手才能改变自己必死的命运,那其他角色的命运,他是否可以自己改变呢?   谢天音望着一眼天空,让424密切注意莺杀的动向。   424对于他要做的事有所预料,仔细想了想后,它回去翻员工手册。   哈哈,它就说手册上没写这一条。   员工手册上只是禁止宿主改变自己的命运,没有禁制宿主干涉他人的命运。   宿主要救的可是主角阵营的人,这样怎么也不算违规吧。   妖兽潮滚滚而来,如同原定轨迹里一样。   它们奔腾过精心布置的阵法,在不断的尸骸中击溃阵纹,朝着灵力汇集之地践踏。   各类术法落入密密麻麻潮水一般的妖兽群里,连半空中也是血雾翻滚。   谢天音携剑而出,绵延的剑光与火光缭绕。   余清觉并未在第一时间出剑,而是催动笛音致使敌方气血紊乱,又调动友方使得大家在灵台清明的状态下作战。   莺杀手持鸳鸯钺近战,如雷一般迅疾的速度让她在妖兽中穿梭自如。   莺杀对于要保护什么人并不在意,她只是不断地杀,似乎这样就可以逆流时光,于妖兽中保护她在意的人。   妖兽们往往不会毫无章法地倾巢而出,在无数中低阶妖兽消耗了人修一定的灵力与精气后,高阶妖兽带着新一群妖兽开始进攻。   紧紧盯着莺杀的424急忙道:【宿主,她快撑不住了。】   谢天音将眼前妖兽击退,回头看向莺杀的方向。   因为她孤军深入般的打法,果然被三头七阶妖兽围在了中央。   余清觉此时正在对战两头八阶妖兽,已是分身乏术。   谢天音跃入七阶妖兽的包围圈中,以自身分担莺杀的压力,让莺杀想要自爆的想法止住。   她之所以进得这么深,就是避免自爆会伤及无辜,但谢天音靠了过来,她怎么也不能动手。   且战且退的情况下,莺杀和谢天音又回到了支援能抵达的方位。   余清觉咽下刚刚分神被袭击而产生的血气,将两头妖兽引入更深处。   待到无察觉处时,一头吞天巨蟒现身。   前后将近一个月,这场妖兽袭击才在南渊各处落下帷幕。   归元宗。   余清觉服用伤药后,和谢天音商量起典礼的事。   “过段时间再拟请柬,如今各个宗门都有人员损伤,不是好时机。”   “好。”   谢天音对此毫无异议,他在想另一件事。   魔修还没来找他。   这倒也正常,毕竟在原定轨迹里,原主看着余清觉身上的阴暗情绪完全无法遮掩,魔修对这种气息格外敏感,因此能很好地找到原主的头上,但他并没有这种情绪。   加上余清觉这段时间和他同进同出,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们关系好,和原来完全不同,魔修当然要斟酌一二。   “大师兄,前些天阵脉的师姐在看一种话本子一样的东西,我也瞧了瞧,觉得很有趣,不然你来陪我玩玩?”   “就玩那种,我是苦苦纠缠于你,纵使被拒绝却仍然痴心不改的小师弟,而你是那种不为所动一心要修无情道的大师兄,怎么样?”   谢天音兴致勃勃地说着他安排好的剧本,手里的玉简抵着下巴,笑眯眯地提议。   余清觉的神识扫过谢天音手里的玉简,因内里相差无几的内容沉默了片刻。   这玉简是谢天音不久前现刻的,量身定制当然是一模一样。   魔修此刻已经附在归元宗已死的弟子身上潜入宗门内,他们就是这出好戏的看客。   谢天音相信,只要他在余清觉‘冷漠离开’后展现扭曲阴暗的情绪,魔修很快就会被他钓出来邀请他进行合作。   ————————   蛇:无情道?我吗? [81]小师弟:41   归元宗主峰,余清觉和谢天音一前一后步入某条无人小径。   424提醒道:【宿主,他跟上来了。】   谢天音意会,对着余清觉眨了眨眼。   这出戏,他是导演、编剧兼主演,余清觉和隐藏在暗处的魔修都是他的局中人,424是摄像。   人员到齐,可以正式开始了。   “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青衫青年停住脚步,眉心微蹙。   藏在大石后的魔修下意识屏息,还以为泄露了踪迹,他的心正缓慢悬起的时候,忽地听到另一道声音。   “直到大师兄答应与我在一起,哪怕就一日。”   少年的声音魔修并不陌生,是这段时间内经常在余清觉身侧的那个小师弟,在归元宗内也很有名气,同样是归元宗备受瞩目的新秀。   这一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多,魔修掐住了掌心,更加仔细地竖起耳朵偷听,眼里兴奋的色彩怎么也无法压制下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而后风中送来了温润青年稍显冷淡的回应。   “休想。”   余清觉在心里默念着‘无情道’,竭力克制住不应该有的回应。   他的情绪格外真实,因为这两个字的确是发自他的内心。   只有一日?休想。   “若是我去求师尊,她的命令你也要违抗吗?”   谢天音改了原本的台词,原本设计的示爱句子实在不太适合他,他还是比较适合这种胁迫的戏码。   管瓜甜不甜,他要吃就扭了。   “你要是如此,我们之间再无师兄弟的情分。”   隐秘处,魔修为撞见的师兄弟之间近乎反目的戏码而心里叫好。   归元宗的底蕴比无想宫深厚得多,即使像多年前那样和妖兽们做交易也恐怕很难攻下归元宗的大阵,所以他们没打算故技重施,而是打算借这个机会潜入归元宗内部接近余清觉。   想到这里魔修便暗恨,当初把无想宫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那样东西,居然就在这个少宗主身上。   他潜伏数日正为寻不到突破口而烦躁,没想到机会就这样送上门了。   剑尊的亲生孩子兼小弟子,余清觉的嫡亲小师弟,还有比这个更适合的棋子吗?   魔修在听见了余清觉离开的动静,他没有立刻露面,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   不甘与阴暗的负面情绪在不远处散发出美味的气息,魔修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   小径旁,谢天音低头把玩着缩小形态的蛇剑,脑海里宣泄着负面想法,上扬的狭长眼眸却透出百无聊赖的漠然。   直至听见脚步声,他才敛了神情,换出一副阴郁的模样。   “小师弟,你还好吧?”   听见满是担忧的声音,谢天音抬头,看见一张浮着关切的清秀面庞。   谢天音冷着脸问:“你是谁?”   “我是术脉弟子,小师弟恐怕不认得我,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到你。”   “你帮我?”   少年面露狐疑,却陡然对上一双布满魔气的紫色眼瞳。   “我能帮你得到大师兄,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大师兄必定是你掌中之物,会对你死心塌地。”   魔修低语,诱惑着眼前有腐坏征兆的灵魂堕魔。   谢天音象征性地展露挣扎,心想这些魔修还挺灵活,诱惑的内容可以随时更改。   在原主那儿还是帮他废了余清觉,让余清觉从万人仰慕的大师兄变成归元宗的叛徒和耻辱,到他这儿就是把余清觉变成他的掌中之物了。   少年浅棕色的眼瞳里也染上紫色的雾气,转瞬又恢复如常。   他迟疑了一会儿,问:“我要怎么做?”   “找到机会喂他吃下这颗丹药,之后他就会乖乖听你的话了。”   魔修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递到谢天音面前。   谢天音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急切道:“真的?”   “当然,”魔修呵呵笑了两声,翘起唇道,“不信你就试试。”   当然不可能,这个丹药只是一个引子,他要确定这位备受宗门宠爱的小师弟,真的有这个本事当棋子才行。   他转身离开,消失在小径深处。   谢天音在确定魔修离开后,打开了手里的瓷瓶,一颗黑色的丹丸落在他的掌心,在阳光下散发出阴冷的气息。   原定轨迹里也有这么一遭,原主花了很大的心思才将这颗丹药送到了余清觉的面前。   他利用了盛华清的手,将丹药混在固本培元的丹药里,送到了二师姐虞菡的手中,虞菡最为关心同门,好东西从不藏私,三师弟送给她的东西,她也给大师兄送去。   当时余清觉正因莺杀自爆而亡的事而自责,心神恍惚下并未察觉到二师妹送来的东西里有不对的地方,也让原主的目的得逞。   这颗丹药并不像是魔修对原主说的那样可以让余清觉修为出问题,只是一个引子,方便魔修之后施展功法。   余清觉不慎中招,等到他回了宗门,听见的便是小师弟控诉他堕魔的话。   424:【宿主,主角折返了。】   谢天音闻言,将药丸放回瓶子里,迎上了余清觉的目光。   “天音,你刚刚在和谁说话吗?”   余清觉按照谢天音要求地陪他玩,在洞府里等了一会儿却没见道侣追来,这便有些奇怪。   天音像是被谁绊住了脚步,不仅停留在原地,身边还有一股陌生的气味。   淡淡的臭味,让余清觉心生排斥。   谢天音态度随意地解释道:“一个术脉的师兄,知道我也在研习阵法,所以来和我商讨了些内容。”   “下次他再询问,让他去找阵脉的人便是。”   余清觉一听便觉得那人别有用心,术脉的人来找他们剑脉的人研讨阵法,借口未免太站不住脚。   余清觉至今还不知道那块黑白玉佩是谁送的,只能从小师弟的态度感知到不是刚刚来问话的人。   “自然,回你的洞府吧,我还没玩尽兴,接下来该我追着你强闯你的洞府,把你霸王硬上弓了。”   谢天音将‘余音’变回剑状,对着余清觉招手。   余清觉弯唇:“原来玉简后面是这样写的,这无情道可真难修。”   他神识扫过时知晓玉简里的内容不是如此,但小师弟有着随意更改玩法内容的权力,而他也更青睐这种戏码。   他们前后抵达归鸿峰,余清觉的洞府十分简朴,并无太多珍奇之物装饰,只有一套桌椅和一张竹床。   那张竹床的前身是一个蒲团,余清觉灵根被废的那段时间,便将蒲团换了,好在是如此,不然谢天音就只能在幕天席地的情况下把人强上了。   为了避免被打扰兴致,余清觉在怀遥峰下了两个禁制。   在背后被手掌抵住了,他配合地卸了灵力,倒在了床榻上,倒下时他的手指勾住了谢天音的发带。   青丝散乱下,少年秾丽的面颊越发透着艳气。   唇齿触碰间,余清觉感觉到有颗丹药顺着谢天音的舌尖被推到了他的口中,他在疑惑中顺从吞入,而后才进行询问。   “当然是我用来破了师兄无情道的丹药,用了它你就能对我死心塌地,不然我怎么强上?”   谢天音舔了舔唇瓣上的水泽,轻描淡写地用谎言遮掩真实目的。   这颗丹药余清觉必须要吃,不然他的任务无法完成,只是他无需像原主那样费力,甚至他都不用通过这种方式遮掩。   哪怕他从瓷瓶里倒出来直接让余清觉服用,余清觉也会顺从的。   毕竟,他已经是他的掌中之物了。   谢天音是个自信的人,却远远没有到自负的程度,毕竟反派当久了,就不能盲目相信自身对全局的掌控能力,因为主角往往就是那个变数。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他异常笃定,谁叫让他拥有这种自负的人,就是主角本身呢。   “只可惜你不能在这里显露原形,否则我还能轮流尝尝师兄你的味道,有机会的时候,师兄变成半人半蛇的样子如何?”   谢天音贴着余清觉的面庞,以想到什么好点子一般的神情,对着他提议。   明明溢散着情欲,却又以一种兴味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天真般的纯粹进行吐露,轻易掀起让人迷恋的狂潮。   余清觉喉结轻轻滚动,为避免溃不成军而展露妖气,只好将自己深深埋入,来竭力控制满足谢天音的想法。   好在他先前也不修无情道,否则无需丹丸,小师弟这般也能将他的道破掉。   谢天音仍是稍显吃力,即使余清觉的人态不如蛇态那般夸张,但在起初依旧让他觉得勉强。   随着渐深犹如实质的肉刺在刮蹭时似乎留下了细密的伤口,并未溢出血珠的孔洞带来难以忽视的痒意。   潜入身体里,渗入骨髓中。   仿佛只有不停歇地寸进,在到来离去间抓挠。   被挤榨出的粘腻汁液淌落出丝线,含含糊糊地缠绕着,化为糖塑的外壳,为涩味来源留下印记。   归元宗,某处山峰角落处。   三名魔修在此碰面,以中央的清秀少年为主。   “主上,那小弟子真的行吗,余清觉那么防备他,他定然难以得手。”   “不成便罢了,我们再寻其他机会便是,此计若是能成,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了。”   清秀术修不在意道,而后表情变得微妙。   他不可置信道:“我感应到我的魔气了,他这么快便成了?”   他想过可能会成功,但也没想过会这么快成功。   时间有小半个时辰吗,甚至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未到吧,他是直接塞到余清觉的嘴里去了吗?   他想了想谢天音和余清觉之间的修为差距,心中暗自摇头。   莫非那个恋爱脑还是个魔道天才?   ————————   蛇:感觉被骂【警觉 [82]小师弟:42   归元宗,藏书阁。   “道友,今日也在看游记吗?”   虞菡走进藏书阁三层,便看见了靠在柱子上的莺杀,抬手对她打招呼。   “没错,这是一本秘境游记,笔者写得还不错。”   莺杀点头,她因在妖兽潮中作出贡献,已是归元宗登记在册的客卿,她可以自由出入藏书阁前三层,这段时间她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这里。   虞菡点点头,寒暄过后带着贺阳泽去找合适的术法玉简,没有和人多闲谈。   “这个术法能和你的剑式结合,你先习练,有不明之处你再来问我。”   “多谢二师姐,我本是想找大师兄,可这些天他似乎都和小师弟待在一起,也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   贺阳泽抱着玉简点头,神色困惑地小声嘀咕。   师尊在宗门外帮忙重建妖兽潮中被毁坏的小门派,以往充当他们修炼道路上指路明灯的大师兄也无暇顾及,他只好求助二师姐。   虞菡也不清楚,回答道:“一定是有要事。”   旁听了这场对话的莺杀下意识回答说:“他们是道侣,待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难道南渊这个地方道侣真的是各干各的?   虞菡睁大眼睛:“道……?”   贺阳泽张大嘴巴:“……侣?”   什么道,什么侣,道什么侣,什么道侣?!   他们表现得很震惊,莺杀比他们震得手里的玉简差点没拿稳。   “你们不知道?”   莺杀讶异,如果余道友和谢道友是私定终身的话,也没人来封她口啊?   “客卿真的没有在说笑吗?”   贺阳泽心想还好三师兄不在这里,不然他的反应一定会让整个藏书阁的人都知道他听到了什么。   “我怎么会拿此事说笑,这是他们在我面前承认的事。”   莺杀记得她这样形容的时候,他们都默认了,何况他们的举止亲密远超于一般师兄弟,必然是道侣无疑。   贺阳泽想去求证,虞菡自然也去,莺杀见状也没法再待下去,匆匆登记借出玉简后追了上去。   书架的另一面,蹲在那里寻找玉简的弟子双眼放光。   没多久,剑脉大师兄和小师弟要结为道侣的消息如风一般席卷了整个宗门。   阵纹刻毁了、丹炉爆炸了……但没有人在意这些,只听取‘啊’声一片。   三名魔修在人群中对视,陷入了沉思。   归鸿峰,刚从床上下来的两人面对突然造访的同门,对这个消息表示了肯定。   余清觉解释道:“这段时间宗门事物繁杂,也不适宜张灯结彩,我便打算晚些告知。”   他的指尖具现出灵贴,是他书写的请柬,虞菡和贺阳泽自然有份。   “我,我先去通知一下三师兄!”   贺阳泽一溜烟儿跑了,只剩虞菡站在原地。   虞菡看着与大师兄站在一块的小师弟,仔细瞧着他们的神情,只问了一句‘师尊是否知晓’。   谢天音点头:“师尊知晓,也应允了。”   少有表情的虞菡露出笑容,道:“那便好,祝愿你们万年同心,打算何时办典礼?”   谢天音对于繁琐的事没有耐性,望向余清觉示意由他做主。   “七月七日。”   余清觉将定好的日子说出,这是他推算过的良辰吉日,也是凡间的乞巧节,兆头很好。   “那日子将近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操办的?”   虞菡从凡间来,当然知道这个日子的特殊,现在是六月中旬,离七月七也就大半月的时间了。   余清觉点头道谢,将需要帮忙采购的地方说出。   没一会儿,盛华清风风火火地来了,谢天音知道他要盘问自己,走上前和他说话。   他倒也不用说太多,表明态度即可,毕竟在别人眼中,他可是实打实和余清觉同生共死几次,互生爱慕也理所当然。   盛华清发愣,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事实,但依旧觉得难以相信,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小师弟有多不满大师兄。   刚刚他听到四师弟来报信的时候,他还以为他修昏了头走火入魔了呢。   不过想想似乎也合情合理,毕竟人都是会变的。   听到师尊也同意,盛华清也没什么话说了,也凑上去看有没有他能帮忙的地方。   谢天音提出要摆放自己喜欢的果子,忽然间心念一动,萌生了去归元宗某处转转的想法。   在这个想法产生的下一瞬,他便反应过来这可能是魔修对他动的手脚。   “我去阵脉那边问问阵纹的事。”   谢天音对师兄师姐们摆手,御剑去往心里产生模糊念头的地方。   到地方后,他便看见了披着名为术言的术脉师兄皮的魔修。   “小师弟,听说你要和大师兄结为道侣了?”   术言探听之意明显,难掩急切。   如果真能成道侣便好,更方便他们下手,但他又疑心这是否太过轻易,是不是被余清觉发现了异样。   “你怎么知道?”   谢天音没想到这魔修就知道了,当即做出些许得意的反应。   “宗门上下都传遍了。”   谢天音笑眯眯道:“说起来还托了师兄的福,你给我那丹药果然有用,他真的乖乖听话了。”   “是吗?”   魔修狐疑,他那个丹丸明明是凝聚了他的魔气,真的有那种他不知道的效果?   谢天音轻嗤,嘲弄道:“当然是假的了,你骗我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送上门来了,余音。”   魔修以为附近还藏了个叫‘余音’的人,放出神识时忽地侧身,还是被从后方来的剑划破了臂膀。   已死的躯体流不出血液,为了避免被察觉异样,魔修不得不一边暗骂修补一边躲避忽如其来的袭击。   直至用魔气控住眼前少年,魔修才停止狼狈地逃窜。   谢天音难免遗憾,他才戳了四剑。   魔修冷着脸问:“余清觉为何会答应与你结尾道侣?”   “我去求了师尊,大师兄不得不从。”   听到这个回答,魔修心里难掩不屑,余清觉真是废物,身怀秘宝居然还能受制于人,不如早早把宝贝给他。   “他只是和你演戏,但我有法子让他只能听令于你,离了你就不能活,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   紫色魔气间,呢喃的话语满是蛊惑。   谢天音配合地做出非常感兴趣的模样,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魔修想了想准备完全方便动手的时间,回答道:“下个月初七。”   谢天音不自觉地皱眉,这时间选得可真不巧,正好在他和余清觉结契的时候。   要不是这个日期是余清觉刚刚说出的,他还以为这个魔修是故意的。   在结契典礼上要他们双双玩失踪,然后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指控道侣入魔,让这件事传遍整个南渊?   抱歉,他可没有当别人谈资的习惯,他的人也不行。   “怎么?”   魔修看见谢天音异样的反应,眯了眯眼。   “这日不行,我定了要在这日与他欢好,谁也不能打扰。”   谢天音挑了个理由,神情异常骄纵。   魔修顿觉无语,对抗心理也涌上,他偏不想这小子如意,加大了魔气的控制。   可不论他怎么干扰,少年依旧不松口,说明少年对这件事异常执着,无法被蛊惑。   魔修都要被气笑了,有这种心性修什么道,修魔早就魔功大成了。   想到谢天音一言不合便动手的狠辣作风以及现在冥顽不灵的模样,魔修恨得牙痒痒,却也不得不更改了日子。   “那就在七月六号。”   他就是要提前一天,等他的事成,他看他们还怎么欢好,还结为道侣,赶紧自相残杀吧。   “行。”   谢天音痛快地应了,丝毫不介意隐匿在他识海中的魔气阴影,回了怀遥峰。   不多时,归元宗余清觉要与他的小师弟结契的消息,随着灵帖的派送,传遍了整个南渊。   许多人都收到了请柬,不拘门派与修为。   上至清霜门宗主,下至修仙集市上摆摊的散修小贩,只要是余清觉认可之人,他都会送上请帖。   摆摊的散修在接到请帖前正在因倒手的法器被魔修追杀,随着灵帖而来的还有主人的一道剑意,救他于水火之中。   “你们可一定要万年好合啊!”   散修热泪盈眶,捏着请柬二话不说赶向归元宗。   路上遇到其他同行者,他总是要歌颂这对神仙眷侣一番。   有人好奇道:“道友,你认识他们俩?”   “那倒没有,我只多年前和余道友见过一次,告知了他法器的不对劲之处,我也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我还给我发请柬。”   散修感叹,又衷心祝贺余清觉和他道侣琴瑟和鸣。   归元宗上下都在因这件喜事而忙碌,除了他们对大师兄和小师弟的喜爱以外,对于大师兄和小师弟大手笔给的灵石丹药和修改后的阵纹也很喜爱。   谢天音有父亲的遗产和母亲的照拂过得很是富裕,余清觉除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收获还有父母的遗泽,他们每日出手阔绰地散喜气,让整个宗门都陷入欢乐中。   “真希望大师兄和小师弟每天都能结契办喜宴啊。”   术脉的练气期小师妹捧着抢到的作为喜糖的丹药,美滋滋地说。   旁人因她的话哈哈大笑,披着术脉弟子皮的魔修心中冷笑,这次能不能办得成还不一定呢。   七月六日,谢天音在余清觉替他束发时道:“我和炼器师订了样东西要去拿,陪我去吧。”   余清觉颔首,这是自然。   然而路途却越发偏僻,逐渐靠近无想宫废弃的旧址。   “天音?”   余清觉看着往前走的谢天音,察觉到不对,开口叫住了他。   恰在此时,异变陡生。   他的丹田处忽地爆出一股魔气,那气息无比熟悉,曾伴随着他父母的血液落在他的面前,贯彻在他旧日记忆中,成为他无法忘怀的事物。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即将成为他道侣的师弟,前方的少年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踉跄中持剑半跪的模样。   “为什么……”   他想到了那颗被推入他口中的丹药,视线逐渐模糊,却仍然直直地看着谢天音的方向。 [83]小师弟:43   余清觉倒下时,谢天音清晰地看见了他眼里的错愕。   来不及看见更多,余清觉便失去了意识。   谢天音并不意外这个结果,下手的魔修修为并不低,甚至在当年就已经达到了化神期,如今也在化神中期,即使面对谢衔婵也有一战之力。   由他凝练出的魔丹,可以瞬间控制住修为比他低的修士,余清觉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攻击,即使他意志坚定,也不过多扛了几秒。   “你做得很好,你先此处等着,半个时辰后再用此物制造伤痕,而后回到宗门,按照我们的计划行事,事成后该是他求着和你成为道侣了。”   谢天音的身旁,空间微微扭曲,一身黑衣的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从中现身,递给谢天音一把断刃。   先前为了避免被蒙骗,他还特地找机会靠近了余清觉试探自己的魔气是否在他的体内,得到确切答案后,他便迫不及待地等着这一天,好在一切顺利。   谢天音伸手接过,点头时眼瞳里泛着紫雾。   “带他去阵中,我倒是要看看,秘宝到底被他藏在了哪里。”   身着黑衣的魔主抬手,命令出现的下属动手。   等到周围没有魔修的气息后,谢天音才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地面。   在无想宫的废墟下,自封魔主的魔修重新利用起了内里的地宫,以解秘宝之谜。   原定轨迹里也是这般,原主设计余清觉到了这里,余清觉虽然有防备,但是没想到虞菡给他的东西出了差错,也如今日这般昏迷了过去。   魔修将余清觉带到地宫里,准备审讯他,剖开他的身体研究,同时让原主在合适的时机带着伤回去,控诉余清觉入魔。   魔修的想法自始至终都很抑制,他们想要余清觉身上的秘宝,但并不想与整个归元宗或者说南渊的正道修士为敌,所以他们必须要余清觉‘主动’叛出宗门,以免被归元宗出动力量仇杀,原主就是他们最好的证人和棋子。   同门师弟言之凿凿的证词,外人无论如何都会起疑。   原主在时间到了之后迫不及待地回去告状了,可他没想到的是,余清觉还回来了,他以为是这帮魔修没用,事后想联系都联系不上。   这只是从他的视角看见的事情,而事情的真相谢天音可以猜得到。   命悬一线后绝处逢生是主角常见的经历,他身负的吞天蟒的血脉可以让他完成越阶挑战,他吞下的敌人越强大,他消化后得到的养分便越充足。   风吹起沙尘,枯死的草叶在地面翻滚。   谢天音拿出了剑,却并未走向地宫的方向。   他救不了余清觉,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破坏他的节点任务,但他在这个地方也布置了一些东西。   【宿主,这是你先前让我标记的点位。】   424在谢天音脑海里展现出无想宫旧址的三维地图,上方闪烁着数十个红点。   谢天音扫了一眼地图,在定好的地方刻下阵纹。   他拿着先知剧本,当然知道魔修要在这个地方对余清觉下手,所以在他们潜入归元宗前,他就已经在这附近刻下阵法。   为了避免被魔修察觉到痕迹,阵纹关键连接处他都没有刻绘,而是留在了今天。   地宫。   余清觉在刺痛中清醒,看见了眼前溢满魔气的男人。   他的心神却不在他的身上,扫视着周围,却没看见谢天音的身影。   “我师弟人呢,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魔修冷笑:“死到临头还是先关心自己吧,那件秘宝和你有关,它在哪里?”   余清觉没有回答,在魔修靠近时用神识驱动了灵剑,只是他的灵力被阵法中充满魔气的锁链困缚,凝滞下只能挥出没多大威力的一剑。   魔修抚平了伤口,露出贪婪狂热的神情,带着笑意道:“在这种情况下你居然还能用出招式,秘宝果然在你身上。”   他带着魔气的手掌贴近了余清觉的面庞,想要抽出他的魂魄搜索,却发现眼前人躯体隐隐有溃散的征兆。   庞大的阴影笼罩于几个魔修的头顶,其中一人直愣愣道:“蛇……”   “愣着干什么,秘宝一定在他的身体里!”   魔主跃起,拍出了一掌。   魔气被蛇尾拍开,在地面下发出爆炸的轰鸣。   动荡之中,谁也没注意地面上一闪而过的灵力光波,那是阵法绘制完成的信号。   “逆叩三垣,幽冥借炁……”   谢天音念着拘魂禁阵的咒诀,将这个他结合两个世界改造出来的阵法补全。   七月炽热的光落在他的眼里,照得湖水般的眼眸清凌凌。   424一向看不太懂宿主在任务之外做的事情,但他知道宿主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它并不问,只是埋头狂写宿主观察日志。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谢天音用魔修给的断刃在身上制造出伤痕,朝着宗门的方向而去。   原主为了坐实余清觉伤害他可是下了死守,谢天音不打算这么做,只是象征性地应付了几下。   他离开后,沾着血的银白鳞片出现在地宫出口处,巨蟒徐徐游动,嗅闻着残留在原地的气息。   归元宗。   进宗门的路上,道路两旁的树木都被红线绑住,连代步的灵鹤脖颈上都被挂了同心结,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谢衔婵正在和宗主对宾客的名单,明日就是结契大典了,有一些远来或相熟的宾客已经提前入住客舍,到处都有事情忙。   “云海遥怎么还来人了,清觉不是没有宴请他们吗?”   谢衔婵虽然拿了赔礼,但还是对当初的事情心有芥蒂。   云海遥和飞仙宗起争执引得明日结契的道侣双双镇压在秘境裂隙中,他们怎么好意思来?   宗主道:“一会儿我出面……”   他们正交谈中,看见有弟子慌张地进来了。   “宗主,剑尊,小师弟受伤了!”   宗主和谢衔婵霍然起身,看见身上带血笼罩着魔气的谢天音,神色沉下。   “天音,发生什么事了?”   “大师兄他堕魔了。”   谢天音捂着正在流血的伤口,紫黑的魔气在他的伤口处缭绕,佐证他话语的真实性。   在场所有人第一反应是不信,他们不相信余清觉会忽然堕落成魔物伤害谢天音,可是很快他们又动摇起来。   毕竟这句话不是别人说的,而是一直与大师兄出双入对明日就要结契的小师弟所说,他有什么必要在这种大事上说谎呢?   殿外的飞鸟似乎被惊动,拍打着翅膀快速飞过。   宗主急忙问道:“清觉人呢?”   谢天音摇头:“他打伤我便离开了。”   “你们今日遭遇了什么,所有的事都仔细说来。”   谢衔婵不认为大徒弟会毫无缘由地变成这样,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们都不知道的事。   “我同一名炼器师订了东西,大师兄陪我去取,不知为何,那炼器师却忽然变成了魔修,而后在那魔修的魔气下,大师兄不知怎么也受到了影响,或许是那次秘境里,怖魔进了大师兄的识海……”   谢天音将早就准备好的谎言说出口,神情哀伤木然,全然一副遭遇了重大打击的恍惚模样。   对于谢天音来说,把所有人的思维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引导并不难,他所添加的猜测也全然真实,毕竟余清觉确实和怖魔一起被镇压,怖魔也的确进入了余清觉的识海。   当然,被一起镇压的还有他,别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和怖魔接触过,这个说辞也方便他在后面脱身。   在谢天音的讲述里,殿内的长老以及虞菡他们也得知了大师兄堕魔事件的来龙去脉。   “宗主,有要事禀告。”   宗主的面前出现一只纸鹤,他侧耳倾听后,面上出现怒容。   “那魔修有备而来,有人反应,在宗门外不远处发现了宗门弟子的尸身,有被魔气浸染过的痕迹,应当是身陨于妖兽潮中,可弟子们几日前还同他们说过话。”   宗主神情沉痛,自责道:“是我的疏忽,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清觉。”   加上宗主说的情况,一切便更显然了。   魔修心怀不轨操控宗门弟子的尸身潜入宗门,而大师兄又被怖魔影响……虞菡他们面上出现压抑悲愤,望向了师尊。   有长老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明日的大典……”   这话一出,殿内的氛围更是跌至冰点,格外冷沉。   “大师兄已堕魔,为了宗门声誉着想,请师尊和宗主将他逐出宗门。”   虞菡骤然听见这句话,满是愤怒地看向说话的人,而后神情空白。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望向殿中央的少年,没想过他会如此说。   他的薄情和残忍已到了冷血的地步,出事的人是明日就要与他正式结契的道侣,如今情况危急生死不明,他此刻竟然在意的是宗门声誉?   向来骄纵自我的小师弟,什么时候在意过这种事情?   “大师兄,你怎么站在这儿?你怎么受伤了?”   殿外忽然传来了盛华清的声音,他怀里还抱着一堆玉简,是刚才刻录的礼单,要送来给谢衔婵看。   殿内众人闻言向外看,方才他们太过沉浸在谢天音的话中,为此心神俱震,都没有察觉到殿外何时出现了人。   殿外青年长身玉立,模样却不似以往。   他的发丝散落在身后,淌着血珠不断渗入衣衫中,他却恍若未觉,只垂着眼眸静静地望着被众人环绕的谢天音。   没人知道他何时出现在此处,也没人知道他听了多久。   谢天音除外。   在424的提醒下,谢天音早就知道,在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余清觉便站在那里了。   他看着满身伤痕的青年一步步朝着他走来,剑尖朝下与衣衫一同曳出血痕。   “天音,真的是我伤了你吗?”   余清觉动作温柔地用染血的手指梳理伴侣鬓边的发丝,像是迷惘地自我质疑,又如同对谎言的反问。   他清隽的眉眼依旧带着难言的缱绻情深,被森森血气侵染,透出腥冷的气息。 [84]小师弟:44   整个大殿随着余清觉的步入安静地落针可闻,连不明缘由的盛华清也陷入群体性的沉默。   气氛凝滞到怪异,如同风雨欲来的前兆。   他们看着魔气缠身浑身是血的青年,又望向站在中央捂着伤口的少年,视线在这对明日就要结契的伴侣上来回,试图分辨这其中的谎言与真实。   他们仍不知这对爱侣为何忽然反目,余清觉身为主角也不得而知。   所以他步入风暴的中央,看向漩涡的起点,试图获得答案。   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欺骗,为什么要背叛?   他不问其他缘由,不问谢天音为什么编造那些话语,不问谢天音为什么要他被驱逐出宗门,他只问谢天音身上的伤。   那些不由他制造出的,被用来栽赃他的伤痕。   “天音,回答我。”   余清觉的声音很轻,垂下的凤眼似乎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在四目相对的刹那,瞳孔不受控地变为竖状又闪回,让这份温柔带上扭曲的痛色。   你明知道我就算变为妖都不会伤害你,哪怕化魔也是如此。   你明知道……你明知道!   如果是真的被利用被迷惑,那便不该用这样拙劣浅显的手段来进行佐证。   在你心里,我便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么?   如果不是被魔气影响,你又为什么要做出这一切?   所以,回答我。   余清觉呼出的气息很凉,落在谢天音的面颊上,让那块肌肤冒出无数细密的颗粒。   谢天音望着这双眼睛,舌尖泛起腥甜的气息,仿佛余清觉的血通过呼吸进入他的躯体,转化为带着压抑的血沫,让他用来表演的借口止于唇边。   余清觉伤得很重,这很显然,强行越阶吞下敌人让他几欲碎裂,以破败的姿态呈现在他的眼前。   即使他更改了完成任务的方式,却不能改变这其中的过程。   更何况他更改的是自己的命运并非余清觉的,或者说正是因他的改动,余清觉受到的创伤反而更胜从前。   他的快乐与舒适好似都建立在主角的痛苦之上,这真是很符合他角色定位。   面对这忽然明悟的事实,谢天音却没有反省的想法,毕竟只有他给予的快乐足够深刻,成为背面的痛苦才会越发尖锐。   这是命运的两面,是爱上反派的代价。   谢天音微微歪头,将面颊贴在余清觉的掌心,目光却越过他,望向他身后的谢衔婵。   “大师兄已堕魔,请师尊将他逐出宗门。”   脸颊沾上些许血迹的秾艳少年依偎着他的大师兄,却轻飘飘地吐出剜心之语。   这便是他的回答。   将所有目光汇集,将爱与恨推至极点。   424:【恭喜宿主,节点任务完成,主线推进中……】   在机械的电子音庆贺的声音里,谢天音的眼瞳漫上紫雾。   上挑的狐狸眼让他本就昳丽的容颜越发透出叫人心惊的娇娆,以至于他人无法分清谁才是披着人皮的魔物。   余清觉的手指骤然收紧,拇指近乎陷在谢天音脸颊的软肉里。   未曾设想过的回答,他是该心痛的,可在这几乎激起他怒意的痛意中,心跳却无可辩驳地加快,翻涌的戾气纠缠着无可救药的痴迷。   余清觉从来都知道他的小师弟算不上良善,恶劣的表象下藏着轻慢与放纵,他知道,他接受。   但有时,恰如此刻,他想剖开他的胸膛吞下他的心咀嚼,尝尝里面到底是苦涩还是甜蜜。   他想剥皮拆骨,他想完全占据。   用他的血肉,用他的灵魂。   谢衔婵看见谢天音眼里翻涌的魔气,拧眉道:“不好,天音被魔修控制了。”   她的话语打破了凝固的氛围,一抹灵气从她指尖弹出,没入谢天音的眉心。   虞菡他们立刻向前,看见小师弟倒在了大师兄的怀里。   余清觉从僵硬的状态脱离,指尖依旧残留着心脏过度颤动带来的麻意,望着怀里的爱人。   天音,真的被控制了吗?   一切似乎就是如此,盘踞于少年识海中的魔气操控他做出了种种针对的行为,为他的举动做出了解释。   可余清觉不这么认为,不是逻辑有何错误,也不是无法形容的直觉,而是谢天音贴着他面颊时再次说出那句驱逐他的话语时的眼神,懒倦甚至有些索然,并不空洞麻木,也没有一切在握的兴奋笃定,像是浮于表面的尘埃落定。   回想后,那一瞬间,他似乎离他很遥远。   这让他产生了剧烈的心悸,甚至比那些精美的谎言、无端的指责更让他恐慌。   “清觉,我先带天音离开,你跟着宗主去疗伤。”   谢衔婵对余清觉伸出手,她忧心于孩子的情况,余清觉现在状态也很古怪,她只能托宗主处理。   余清觉看着师尊伸出的手,不自觉将谢天音搂得更紧。   谢衔婵见状,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大弟子显然深受刺激说不好是不是真的堕魔,必须出手控制。   她对余清觉施展了术法让他昏睡,浑身血迹的青年身体微微摇晃,却没有像她预料地那般倒下。   “师尊,恕我不能从命,明日我会带师弟回来。”   余清觉看着他敬重的师长,低头向她告罪,而后揽住谢天音运起灵力离开。   他有很多事情想知道答案,他不能这样与小师弟分开。   谢衔婵下意识出手阻止,半空中的青年踉跄了一瞬,却未停留。   她望着远去的背影,神情复杂地拦住了其他追出去的弟子。   “回来吧,随他们去。”   谢衔婵知晓余清觉的性子,他要做的事绝不会回头,哪怕再多人前去阻拦,也不过是让他伤得更重,让他的心结更深。   “可是小师弟,还有大师兄身上……”   虞菡和盛华清对视一眼,难免焦虑。   他们自责于居然没有发现有魔修靠近了小师弟还让小师弟中招,以至于大师兄也被暗算,明日就是大喜的日子,可今天却发生了这样沉重的事情。   谢衔婵摇头,示意他们不必再说。   她虽然急切,但强行介入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今日之事,不得外传,一切照旧。”   宗主思索着那几个魔修,将怒火埋在了心里。   “明日的大典依旧继续吗?”   有长老神色犹疑,毕竟要结契的二位都出现了问题,真的还要一切照旧,不对来客们推迟时间?   宗主和谢衔婵对视了一眼,谢衔婵开口道:“继续,清觉说了他会带天音回来。”   她很清楚,大弟子的身上有她不知道的秘密,她方才那个昏睡术法,不应当失手。   更多的事情,也只能等到他们归来后再问了。   “若真有变故,明日再言明也不迟。”   宗主方才用神识探过了余清觉,却什么都看不透,他也不意外。   从余清觉灵根恢复后,宗主便察觉到他可能有了不为人知的奇遇,他看不透这位后辈的命运会去往何方,但对他的执念看得透彻,所以在刚刚没有出手。   归元宗上方有魔气掠过,有人朝着那个方向看去,若有所思。   “难道余清觉还邀请了魔修来观礼?”   正道人士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又觉得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万一那个是没害过人的魔修呢?   那波动消失得极快,即使有心人想要追寻,也没有找到踪迹。   余清觉不断向前,经过鸣泽经过无想宫旧地,最后来到了清霜门以东的热谷。   这里火灵素充沛,有利于谢天音恢复。   只是对于水灵根而言,这如同火海,丝毫没有攫取灵力的可能。   余清觉没有将谢天音放入汤泉里,而是寻了一片空地,布置好禁制。   他的掌心贴在谢天音的额头,运用起身体里的魔气,将藏匿于谢天音识海里的阴影诱出。   小师弟说他堕魔,也不算错,在他吞了那些魔修后,他自然而然地拥有了运用魔气的能力。   谢天音在暖洋洋的感觉里睁开眼,看见了余清觉掌心的纹路。   “大师兄?我们在热谷?”   谢天音眨眼,有些意料之外。   这和原定轨迹里不同,原主在余清觉满身魔气归来后,更加激动地要求将余清觉逐出师门,余清觉动用了吞噬魔修后获得的能力,让他身上的魔气也爆发。   当时情况变得一团糟,谢衔婵将余清觉和原主分别关在了宗门禁牢中治疗,原主本就没有入魔,治疗后便被放了出来,余清觉则是完全消化掉了魔气,也恢复了正常。   这件事便被定性成原主被魔修迷惑后诬陷同门,被罚思过紧闭。   谢天音没有得到回答,眼前也陷入黑暗。   余清觉捂住了他的眼睛,空气中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衣襟似乎被人拨开,从肩膀往下滑落。   冰冷的细蛇在他衣襟内盘旋,又游动于他的臂膀。   谢天音想要外放神识,却被阻拦在躯壳里,陷入无法视物的状态中。   这种情况下,其他的感知被无限放大。   他听见蛇鳞摩擦的嘶嘶声,浑身上下都有蛇游动的触感。   滑腻的鳞片侵蚀感官,在他的脸颊、耳后、腿弯,他仿佛陷落蛇群,坠于缠绕的汪洋。   遮蔽他视线的掌心冰冷干燥,背后的呼吸声始终存在,平稳绵长。   在他的身后,余清觉身上满是裂痕,却依旧神色平和,如同破败庙宇里被侵蚀的泥胎神像。   他眼下浮出的鳞片缺失,血肉脱落后呈现空洞,盘旋着蛇尾也同样如此。   魔气与灵气纠缠着从他的身体孔隙中涌出,化为一条条银白或纯黑的细蛇,争先恐后地朝着猎物或爱人游动。 [85]小师弟:45   “唔唔嗯……”   谢天音侧趴在蛇群的上方,不自觉弓起身体,从喉腔中溢出些低低的哼鸣。   他的眼眸被厚厚的魔气遮蔽,呈现无焦距的涣散与空洞。   细蛇时不时游过他的脊背与腰腹,衬得白得越白,红得越红。   格外真实的灵力拟态造物是余清觉神识的化身,它们贪婪地占据着感受到的所有孔窍,源源不断地涌入谢天音的躯壳。   鼓膜内回响着湿冷的缠动,让一切变得遥远又模糊不清。   从失明的眼眶中游过,堵塞着喉管,连血肉的内里似乎都被剖析透彻。   这感觉过于怪异,刺激着身体产生生理性的呕吐,但脊背却窜上火辣辣的热意,连性征的脆弱处似乎都被亵玩。   谢天音失神地唇瓣微张,阻止的话语因某一瞬的奇特感受而将询问挤压成上扬的甜腻尾音。   如同被雨水沾湿的野蔷薇,瑟缩却又鲜艳靡丽。   余清觉的视线黏附在上方,专注地看了半晌,才忽地反应过来这与他的目的背道而驰。   他咬住了谢天音的颈侧,带着些恨意与怒意,咬得极深,像是要将人咬碎。   眼下这种情况是他故意为之,他故意一言不发,故意剥夺谢天音的视觉,就是想让他的小师弟也尝尝在不明所以中被爱人莫名对待的滋味。   他以为他会得到愤怒得到质问,这样他便可以反问。   若是你明知这样的未知会带来恐慌与伤心,又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但他没得到预料中的反应,谢天音坦然甚至是赏玩一般地接受了他所表现的一切,像是全然不在意又像是过于信任,让他在爱恨中辗转,痛苦且欢愉。   如同猫舔舐着他所制造出的伤口,在好心想治愈的同时倒刺勾起血肉,鲜血淋漓又盼望着继续。   谢天音被咬得有些吃痛,抓住了余清觉的发尾。   在逐渐缓和下的痛感中,青年抚着他脊背的手的力气加重,他摸得很仔细,从脊椎的上方一点点向下,这仿佛有某种安抚的魔力,让他的身体一点点放松。   在即将被触碰到尾椎时,谢天音冷不丁听见了耳畔响起的声音。   “天音,你还欠我一个回答。”   余清觉的声音比以往要沙哑一些,失了清润的底色,在浓重的血气里,平静的提醒反而叫人不寒而栗。   话语说出口时,冰冷的手指也按在了谢天音的尾椎上,不轻不重地揉弄,如同无声地催促与施压。   余清觉感觉谢天音并没有被魔气左右,但他到底没有这样笃定地说出口。   他贴着谢天音的额头,轻喃道:“不要骗我。”   在他话音落下时,缠绕的蛇群也陷入了静止。   一切的负荷被剥离,它带来的折磨与快感也一并消失,以至于让谢天音产生些许灵魂与躯壳不匹配的迟滞。   即使余清觉不这样问,他其实也没有说谎的打算,或者说,重复谎言的打算。   不过在回答之前,他抬手碰了碰了眼尾,好奇道:“这似乎和我的眼睛无关,为什么要让我看不见?”   他以为余清觉是要吓唬他惩罚他,才会剥夺他的视觉,可是既然已经开口询问,他的感官却没有恢复。   为了让他看不见表情,无法猜出他内心的想法?   “在听见真话之前,我不想看见你的眼睛,以免我心软。”   余清觉的话直白,甚至有些无情。   他无法确定他会不会因为谢天音眼里的色彩而动摇,即使那是敷衍拙劣的谎言,到最后宁愿自欺欺人。   他想知道答案,他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是在他们结契的前一天这样做,哪怕是后一天也好,这样也不至于让他认为天音想反悔,所以想毁了这一切。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他伤得太重,强行吞下化神期的魔修,对方的魔气几乎要撑爆他的经脉,让他的躯体残破,如今满身裂痕鳞片凋落的模样太过难看,他担心谢天音嫌弃。   谢天音不知道余清觉心里的想法,听着他的话手指不自觉地勾起他的一缕发丝打圈。   奇怪,这明明是让人不太高兴的话,他为什么还有点开心呢?   不过即使如此,这个世界运转的本质他也不能和盘托出,他早已在心中做过预演,为他的主角编织了独属于他的谎言。   和面向大众的不同,别人可都没有。   “我打听过了,无想宫的覆灭是因为一样秘宝,但那群魔修没有找到那样东西,很明显,那样秘宝就是你的玉笛。”   “所以那几个魔修在靠近我打听你时,我立刻就猜出了他们的来意,他们想利用我,我干脆也利用了他们,将计就计,将你的仇人送到你的面前。”   谢天音叙说着一切,甚至反问道:“这样不好吗,还免得你寻找。”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余清觉不明白,因为谢天音并不是自负地要将一切摆平的性格。   明明告知他消息就可以,但还是狂妄地利用魔修甚至真的给他下套,将所有人蒙骗,将一切玩弄于鼓掌中,就是为了让他被袭击吗?   “惊喜!当然因为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惊喜,以杀亲仇人的头颅庆贺我们结为道侣,所以当然不能告诉你。”   谢天音的声音微微提高,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知道你不会死,你无论如何都会活着回来问我为什么,就像现在。”   他毫无焦距的眼眸灰蒙,面上却依旧有着熠熠光彩,在高昂的兴致里揭露他灵魂疯狂底色的一角。   少年似乎天生就具有颠倒黑白的能力,舌尖颤动便能轻巧将呈现的画面反转,仿佛他的所作所为都理所当然。   那是让人想焚毁的恶劣,将刀刃化为蜜语甜言,叫人甘愿接受。   “那个魔修本来把日子选在了明天,我可不想让他坏了好日子,明日典礼前,你应当能把他吃完吧?先前看你吃那只鲤鱼妖和蜂母的内丹都不用多久,明天你可不能在重要时刻漏了魔气。”   谢天音毫不避讳地袒露了他的真实想法,他选在了前一天,就是觉得一天的时间应该够余清觉消化了。   真假掺半的话语里,他轻易地模糊掉了节点任务里的关键词,如同原主那样说两遍将余清觉逐出宗门的话语。   无论是归元宗大殿内的旁观者,还是余清觉这个当事人,谁会在意追究这一点?   “大师兄,还要蒙着我的眼睛吗?”   谢天音将话语说完,微微抬起头。   在这一刻,他真想看见余清觉是什么表情。   这样的我,你还要继续追逐吗?   在这一刻谢天音忽然想起了第一次收到5233做的盲盒时的心情,里面可能放着他最爱的食物,又或者是难以描述的失败开发品。   然而他此时却不是在期待余清觉代表的盲盒内里的内容,而是他拿出盲盒时的态度与速度。   所有的迟疑都将被视为动摇,玩具将会被打上不合格的印章。   神经不可控制地颤动,以至于产生剧烈的心悸与些许晕眩。   谢天音的面颊泛起晕红,那兴味中带着期待的神色尽数落入余清觉的眼中,让他神魂颠倒。   热谷的天空被火光映照成暖色,在视线恢复的第一瞬间谢天音还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向前撞上了障碍物。   怪异畸形的双生物拍在了他盈着期待的脸颊上,溅出的腥涩黏液挂在他的纤长的眼睫间,不断勃动。   谢天音愣了一瞬,而后因笑意肩膀抖动。   还真是过分有力的答案,无法遮掩的直观。   他双手艰难地拢着,下巴搭在蛇丁的顶端,对着余清觉轻轻弯唇。   狰狞与秀美相对,直白的放/荡与引诱,胜过言语的诉说。   哪怕是在不知情情况下被背叛也能尚且保持理智的余清觉不受控的脑海空白,除却眼前的画面,什么都不剩下。   伤痕累累露出血肉的蛇尾蛮横地缠住少年的腿,毫不在意地将血涂抹在爱侣的躯体上,以夺取的姿态捣碎眼前灵魂内的漠然与残忍。   自私自利的内芯被白色染透,他所诉说的爱意才变得真实。   银白色的细蛇环住了谢天音的左脚,魔气构成的黑蛇攀爬上谢天音右脚的脚踝,如同异色脚环控制着他不能曲腿躲闪。   “天音。”   天音、天音。   余清觉温柔地呢喃着,笑着按住他的肚皮,不让他逃离。   “这是你想要的,可不能反悔。”   余清觉记得谢天音说过他想尝试人身蛇尾,身为大师兄,他怎么能让小师弟知难而退。   何况明日,他们便是道侣了。   那是将灵魂都拓宽一般的体验,连意识都溢散想要奔逃。   余清觉指尖带着灵力,将谢天音略有些浮动的神魂稳固。   谢天音后知后觉,原来被弄得好像灵魂出窍是物理形容。   他在恍惚中软绵绵地如同踩在云端,蛇尾碰撞时发出的鳞片嘶嘶声都让大脑发麻,模糊间他好像听见自己的轻笑声,在断断续续的短促或绵长的腔调中响起。   大脑在沸腾中好像变为融化的糖浆,被胡乱地碰撞,变成了畸物的形状。   余清觉的皮囊隐隐有溃散的征兆,身上的裂痕在不断修补又扩散,血不断落在谢天音的身上。   “好痛。”谢天音没由来地说。   余清觉停住,有些紧张地用灵力探查他的脏腑,面颊却被少年的指尖拂过。   谢天音摸着他血肉的空洞,心想当主角果然一点都不好。   余清觉意会到这是爱人迟来的怜惜,他按住谢天音的手背,在他的掌心轻蹭,轻声应道:“是有一些。”   也只有一些。   得到这一句,那就足够值得。   ————————   明天就是世界结尾啦~ [86]小师弟:46   天色渐渐暗下,在金乌西沉前,昏睡后又醒来的谢天音发觉身处之地已然更改。   鸣泽的水域里,浮光跃金的美景中,他被蛇尾托着浮在水上,手搭着余清觉的臂膀。   兽茎的分支沉眠于他的躯体里,他大抵是含习惯了,最开始甚至没有察觉到不对,直到直起身时感受到缓慢的滑坠感才意识到这一点。   谢天音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麻木的饱胀感,看了一会儿闭目运功的余清觉,想到什么似的轻轻挑眉,搭在蛇鳞上的不规律点动的指尖节奏变得轻快。   他微微抬起腰,仿佛变为他身体一部分的外物一点点脱离,肉质的突状倒刺刮挠着柔软的壁面。   被抽离出的部分裹着的淋漓水光折射着夕阳,又被慢吞吞地纳入。   在又一次沉下腰时他的腰腹被青年的手掌控住,一下吞到了底儿。   “我刚刚在想,三下之内你应该会醒,居然猜错了,这都第五下了。”   谢天音解释着自己的行为,眼里的情态和口中的话语让他靡艳的面庞覆上一层蔫坏的味道。   “听来,是我的不该。”   余清觉按着谢天音的腿肉,不轻不重地揉捏着,眼里含笑。   他倒是没开口解释他早在谢天音动的时候便脱离了入定的状态,只是静静地瞧了一会儿才动。   “天音,先前答应我的事情,如今还作数么?”   他用手指梳理着谢天音的长发,说起了不久前的事。   至于是怎么个不久法,自然是刚刚在做的途中,谢天音在神志不清时应答的话了。   “我答应了什么……”   谢天音思索似的沉吟,翻找着先前的记忆。   只是在混乱的快感中,先前的记忆都以碎片的形式呈现,纠缠的急迫的粘腻的,在这些之中,他不记得自己含糊应答了什么,只记得在摇晃中余清觉弯起的眼眸,而后便是撞得他脑袋昏沉脊背发麻的触感。   “再有那种事,不许瞒着我。”   余清觉看着谢天音的眼睛,再次重复这句话。   “我会伤心。”他轻声说。   青年如水的眼眸沉静,倒映着湖水波光,隽永绵长。   这是独属于余清觉的情感表达,他鲜少会有澎湃的热烈的表象,那些晦暗幽微的情感如同静水下的暗流,在偶尔的直白而非含蓄内敛的留白中,他的脆弱都显得温柔。   以至于藏于其中的哀伤与隐痛,如同永远流淌的溪河,蜿蜒至人的心中。   “当然。”   谢天音的心口闷闷的,他不太喜欢这种仿佛喘不过气一般的感觉,所以他格外利落地点了头。   当然,因为不会再有这种事,这个任务已经完成了。   他的下一个任务是他的原定的死亡事件,但摆脱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不会有波折。   “你先把东西抽出来,然后把尾巴变得大一些,我请你吃份灵食,有益于你的身体恢复。”   谢天音拍拍余清觉的尾巴示意,手指按在储物戒上,实则在脑海里打开了系统的储物柜。   他上个世界买的5233一百份绝赞炒饭还有几十份没吃完,现在正是派上用场的好时候,既可以请余清觉也尝到干妈的手艺,还能顺便给他疗伤。   余清觉看着谢天音狐狸眼里盈上的亮光,感觉到了这份分享欲中的开怀与放松,顺从地将精神奕奕的事物抽出,将体型变大。   银白色的蛇尾浮在水面上,即使还有些部分裸/露着血肉,但已经比先前满是裂痕的模样好了许多。   这也得益于谢天音让424找到的那份双修秘法,至少在没有水灵素的热谷,余清觉的伤势也能恢复。   谢天音将蛇尾当成桌子,摆出了两份炒饭,灿烂的霞光落在他们的侧颜,将湖水中的画面变得温暖宁静。   这对于余清觉来说是有些陌生的食物,他在谢天音亮晶晶的眼眸里拿起勺子品尝,表示肯定地点了点头。   “很奇特的灵食,十分美味。”   谢天音略带骄傲地回答:“当然,这可是她的招牌呢。”   他无法和余清觉诉说世界之外的事,那些他所要分享的重要的人,都能通过他分享的食物传达。   余清觉听着他熟稔的语气,问道:“是你相熟的灵厨吗,这次可有收到请柬?”   这次广邀宾客的请帖几乎都是他发出,因为天音说他相熟的就是宗门内的人,他担心自己遗漏了。   “她云游去了,不知去向。”   谢天音摇头,要是5233能收到请柬,恐怕会积极前来,但世界壁障阻隔下,他们无法知道彼此的情况。   这样也好,他总不能结一次婚就给她发一次请帖,这样也忙不过来。   说到结婚,他上个世界在谢云行的希望下,也和对方在教堂举行了婚礼。   他们办得很低调,不希望无关人等打扰,宾客只有他们共同的父亲和一些好友,以及他们一起制造出的人工智能。   现在又要和相同的人又来一次,好在是不同的花样,也让他觉得新鲜得很。   “如此,日后有机会,再邀相聚也不迟。”   余清觉唇角微扬,他与天音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   晃荡的水波里,谢天音撑着脸,边吃东西边和余清觉闲谈。   424咔嚓留下影像,贴在了工作日志中。   七月初七,万里无云。   归元宗人来人往,格外热闹,张灯结彩里,一片喜气洋洋。   莺杀左看右看,询问虞菡道:“今日的新人们呢,怎么不见踪影?”   眼看吉时将至,谢道友和余道友怎么还没出现?   虞菡勉强露出笑容道:“应该快来了。”   她尽量不将焦虑展现在脸上,昨日在大殿中的人都在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实则心急如焚。   时间越来越近,虞菡的心也在不断往下沉。   莺杀往前一瞧,笑道:“没错,果然来了。”   虞菡抬头,看见了相携而来的一对壁人。   天光下少年与青年皆是一身红衣,格外般配。   “本来我还在想这归元宗的小师弟是何等人物,如今一瞧还真是登对。”   宾客们围绕着典礼主角交谈,话语间都不乏认可。   余清觉虽是南渊天骄般的人物,他的小师弟更是少年英杰。   虞菡和盛华清还有贺阳泽纷纷对视,都看见了彼此脸上放心的笑容。   祭坛高位上,谢衔婵作为除天道之外的第二见礼对象,也彻底舒展了眉眼。   她将两个孩子的手交握放在掌心中,望他们于道途中同行顺遂。   谢天音和余清觉于天道下立誓,婚书落入祭坛中以达天听,两道光束从天边落下,至此,道侣契约便成。   谢天音于恍惚间似乎有了某种感应,心念一动间,他与余清觉四目相对。   此刻,便胜却万语千言。   余清觉彻底安心,谢天音的姻缘红线与他的红线永远缠在一块,不可分割。   谢天音想到自己之前找的借口,故意笑吟吟道:“大师兄,现在不用把柄,我也能名正言顺差遣你了。”   “任凭师弟取用。”   余清觉的眉眼流露些欣悦的餍足,仿佛看到了被红线裹满的黑猫懒洋洋地伸出爪子。   这当然毫无威慑力,甚至让人想捏住亲一亲。   成为道侣后,他们的洞府便归置在了一块。   余清觉舍了归鸿峰,搬到了谢天音的怀遥峰,将洞府规整后拓宽,将自己的物件布置了进去。   他喜欢竹子,谢天音便在怀遥峰开辟了一片竹林。   修真无岁月,他们在竹林间练剑品茗,在洞府内双修闭关。   偶尔他们会用界玉到其他地方历练,遇事凭本心相助,倒是意外获得了不少香火清气。   春去秋来,归元宗又招了新的弟子,谢天音不再是剑脉内门最小的师弟,但谢衔婵没有再收弟子,先前的师姐师兄们遇见他还是习惯性以小师弟相称,偶尔还会贿赂他,试图通过走大师兄道侣的捷径来让大师兄减免刑罚。   当然,最后事发,该弟子被加抄门规一百遍,谢天音则被罚吃两根。   当然了,这对谢天音来说算不上惩罚,顶多是有些吃力,毕竟余清觉总有分寸,不会真的把他弄伤。   他们的修为持续上升,余清觉抵达化神期时,谢天音离渡劫化神也就一步之遥。   莺杀的修为也抵达了金丹后期,她留在了南渊,她不打算再回妖域,也对其他地方没兴趣。   她虽然挂着归元宗客卿的名,但更像一名云游的散修,霓光宗还时常想要邀请她过去当长老。   霓光宗以医修闻名南渊,莺杀帮了他们不少次,因此结下了缘分,不过莺杀都婉拒了,手持鸳鸯钺独来独往。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七八年时间过去,424再一次发出了任务提示音。   【宿主,你该不会又要……】   有了上次的经验,424对于谢天音是否死遁保持怀疑。   【没错。】   谢天音也不瞒着它,肯定地点头。   这次他不用找个车撞,只要布置一个禁阵就行。   原主会因为余清觉的阻止而被反噬痛苦死亡,但他不会,因为余清觉不会阻拦他。   想到余清觉说这种事情不要瞒着他,所以他直接把人带到了他的阵法面前。   “这是玉简中的上古禁阵,我修补了它的残篇,以献祭之力便能使人修为暴涨,不错吧?”   谢天音展示着自己的成果,这禁阵确实只有残篇,原主偶然得到了另一部分进行修补,他在这之上又更改成符合他心意的模样。   余清觉沉默地看着阵法中被困住的熟悉脸庞,再一次深刻认识到了他的师弟是个天才的事实。   本已被他吞噬消失无踪的魔修的灵魂居然出现在阵法的中央,其他位置也多半是魂魄,有实体的都是素有恶名的修士。   “当初给你惊喜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还能再给你一个惊喜,他轻松地死在你手里太便宜他了,所以我在你手里抢来了他的魂魄。”   谢天音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自己当初的布置,启动了阵法。   余清觉轻轻叹了声气,如同原来命运里一般,不过他说:   “终究是邪魔外道,这样增长的灵力于你无益,可能会伤了你的根基。”   他与魔修的恩怨早已终结于他吞噬他的那日,所以他倒不觉得畅快却也因道侣的这份心意而心有暖流。   他的慈悲并不落在该死的人身上,只担心这邪术会让谢天音的身体不好。   余清觉有些无奈,天音就是尝试心太强,他不得不严防死守以免他什么都往嘴里送。   “我可没说要自己用。”   谢天音抛出了余音,让他的剑来享用。   阵法结束后,内里的一切化为了飞灰。   谢天音抬手将阵法破坏,余清觉又加上了一层禁制,以免这里的环境被更改。   【任务已结束,本次任务系统已脱离。】   冷冰冰的机械音在谢天音的脑海里响起,宣告这次任务已完美终结。   424开心道:【恭喜宿主,又完成一个任务啦!这次的任务系统反应得比上次快呀!】   谢天音想,当然了,当初婚书上去的时候,不就通知了祂么。   为了位面的安定,祂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去鸣泽么,你爱吃的那种灵果,应当又结果子了。”   余清觉牵起谢天音的手,偏头询问。   “好啊。”   一阵风吹过,他们相携远去,背影逐渐模糊。   四季轮转,岁岁年年。   …………   时间悠悠,忽有一日,许多只妖兽出现了南渊各处。   “是妖域的妖……怎么会……”   莺杀匆匆地赶回归元宗,却只得到了一个口信。   “大师兄说不必担心,还有,他说你可能无法回到来处了。”   剑脉新入宗门的弟子认真地做完了大师兄交代的事,虽然云里雾里。   莺杀愣在原地,去找了剑尊和宗主。   她找了许久,最终在怀遥峰竹林里看见了相对而坐的两位长辈。   “余道友他……”   她急急忙忙开口,却在看见他们的神情时顿住。   “清觉已向我们拜别。”   宗主叹道,看着翩然落下的竹叶,又是一声轻叹。   “那谢道友……”   “天音说,他们是道侣。”   谢衔婵眼眶微红,吐出一口浊气。   ——母亲,当初你愿意将我取出以秘法为父亲续命,定也能理解我为何这样选择。   竹林里,天音这般说,以至于她和想找她劝阻天音的清觉都陷入缄默。   她望向竹林中的溪流,似乎要从此处看见远方。   时间与空间的孔隙中,暗河缓慢地流动。   吞天巨蟒吞入爱人后衔尾,为修补界域陷入永眠。   他不再跳动的心脏旁,谢天音安然阖眼。   他们沉入无人得知的河流,在岁月中一同腐朽。   ————————   想了想还是打算这样结尾啦,他们一直陪着彼此,不会孤单。   再见了蛇蛇!猫猫要开始和下一个你见面咯! [87]目击者:01   无数的记忆扩充致使大脑皮层产生颤动,无关紧要的事沉入意识底部变得模糊。   谢天音睁开眼,望着透明物质的顶部,如同在水底看水面,在稳定的光线下如同在看一片虚无。   他在脑海里回忆着那双蛇瞳的形状,想着眼睛的主人。   上个世界他尝试在与余清觉神交的时候窥探他的灵魂,看看能不能从中读取到他能定位他的秘密,不过就像是主神对他这种任务者有相关保护一般,余清觉察觉不到他的问题,他也没能从余清觉那里发现什么。   这些疑惑他并不打算对主神言明,如果这一切是在主神的默认下进行,那么他询问或许得不到答案,如果连主神都不知情,他这样反而会惊扰了祂。   这场游戏才开始不久,他不希望被干扰。   余清觉在做出牺牲自己的决定前,曾思索了许久如何和他开口,最后还是他先挑明。   如他所想的那样,余清觉希望他能好好地活着,毕竟他在修补界域维持稳定的同时,也是在保护他的安危,但他并不想这么做。   余清觉是他愿意停留在那个世界的主要原因,余清觉不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直言了。   ——没有你的世界,真的太无聊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余清觉像是呆了一会儿,弯起的凤眼流淌出柔软的情愫,捧着他的面颊一点点亲他。   谢天音从回忆中抽身,让意识下沉。   该去往新世界了,这次会不会见到他呢?   ……   【任务系统已接入,祝您一切顺利。】   伴随着固定开场的机械音,谢天音的意识重连。   有什么落在面颊上,带来微凉的触感。   谢天音睁开眼,撞入一双漆黑的眼瞳中,眉毛下意识微抬。   这是一双极为锐利的眼睛,如同划破雪夜的刀锋,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   “钟队,这边怎么回事,我好像听见有人呼救?”   巷口有人快步走了过来,警徽在路灯下闪着光。   【主角是负责缉凶的刑警,你是以他为目标打算给他下套的幕后者,你在被问话时故意来到这个有监控的路口,激怒对方后被追问时伪装出被对方殴打的角度呼救。】   【现在快说是他打的你,构陷他让他名声扫地!】   “这位警官可能在工作上有些情绪,如果警官不满意的话,可以再打我一次。”   谢天音按着隐隐作痛的肋骨,对上那双眼睛,十分诚恳地说。   巷子里的男人闻言嗤笑了一声,从皮夹克里拿出烟点燃,忽明忽暗的火光照亮他极具压迫性的五官,他审视的目光透过白色的烟雾,将谢天音从头扫到尾。   他的目光似乎有着某种穿透性,好像能透过皮囊审查内里的魂灵。   谢天音不闪不避地看着他,唇角不自觉上翘。   很好,很好,他果然追来了。   谢天音的心情愉悦,不过现在不算一个叙旧的好时候,显然,他的好心情被男人视为了挑衅。   “这是我的警号,你可以随时投诉。”   男人拿出警官证,贴在了谢天音眼前,让他好好看清仔细记住。   “钟队,这是发生什么了?”   陈州一头雾水,不明白这是玩的哪一出,他刚刚听见救命赶紧跑进来,没想到是自家队长在按着人。   “没什么,他说他可能看见了刚刚那案子的凶手,带他回局里做个笔录。”   钟却抽着烟,看着靠在墙上的长发青年。   他似乎比平常人清瘦些,面颊透着常年不见阳光的白,一双上扬的狐狸眼带着笑看着他,毫无闪避。   钟却心里清楚,这人绝对是冲着他来的。   他刚刚在人群中和这个人的目光对上,心觉不对过来例行盘问时,这人说他可能看见了凶手,等他进一步询问的时候,这人却说出了他耿耿于怀的旧事。   他再问时,青年却装傻说他什么都没说,他准备把人带走,这人忽然挣扎而且大声呼救,古怪得很。   一阵风从巷子里穿过,谢天音身上的衣物不多,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他的鼻尖贴着警官证里男人的相片轻蹭,颤动通过证件传递到他人的掌心。   钟却收了证件,望着这目的不明的神秘青年,咬着烟在他耳边道:“你尽管装傻,不管你知道什么,你肚子里的东西,我迟早让你都吐出来。”   他直起身,巷口的灯光照进,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拉长,笼罩住眼前的青年。   如果是原主听见这番笃定的话语,恐怕会升起战意,可惜来的是谢天音,他确实也掀起了战意,不过是另一种。   短暂对视后,钟却走出了巷子。   “你好,请和我们回局里做个笔录,详细说一下你所知道的情况。”   陈州来到了谢天音面前,这才看清了这位目击者的脸,语气不自觉放得温和了些。   谢天音点头,边往外走边接收424传输的内容,很快明白了男人刚刚那番话的意思。   这次的主角名叫钟却,二十七岁,现任临深市刑侦支队队长,是个能力卓越履历优秀的警察。   他是临深市本地人,出生在下属区县的一个小镇,爷爷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父亲也是军人,他的母亲在生他时难产死亡,他有记忆以来,就是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在他六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在自卫反击战光荣牺牲,家里只剩下两老一少。   七岁那年,他在地里帮爷爷锄草,奶奶说去买东西,顺便给他带回来他喜欢的玻璃弹珠,但直到夜晚,他和爷爷也没能等到奶奶回来。   第二天,他奶奶的尸体在水库边被人发现。   那是1980年的夏天,那时候所有人都没意识到,惊骇全国的714连环凶杀案已经拉开了序幕,受害者都是年老女性,凶手横跨五个省份来回作案,七年间疯狂作案三十三起,几省联合办案专案组不眠不休调查,都未能侦破案件。   奶奶尸体被发现时身边带血的玻璃珠,是钟却永远也不能释怀的阴影。   奶奶去世后,本就有着旧伤的爷爷的身体一落千丈,即使有政府补贴和慰问,钟却也不得不忙于照顾亲人,学习和睡眠的时间过得格外紧凑。   高考前,爷爷被下了病危通知书,他有心想要将生命拖长到孙子考试结束,但依旧带着遗憾撒手人寰,回光返照时,他说老伴在喊他。   老伴的横死,让这位中弹也谈笑风生的老兵在临终前流着眼泪,无法瞑目地离开了人世。   钟却高考失利,他没有选择复读,而是选择参加征兵入伍,去了最危险的地方出任务。   三年前他带着功勋与伤痕退伍转业回到临深市当刑警,三年内破获数多起大案,由于政治履历清白个人能力突出,半年前成为临深市刑侦支队队长,成为正处级的三级警监。   在他当刑警的第一天,他便重拾起714的卷宗,但1987年冬,凶手便销声匿迹,直至2000年的今日,十三年过去,他没有再做过案,一切无从着手。   但在刚刚,原主问他是否还记得那颗染血的玻璃珠,激起了他的情绪。   在他追问下,原主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才有了他来的时候看见的情况。   接收了原主记忆和节点内容后,谢天音却发现,他还真不算说谎。   原主确实不知道什么,这个话题只是他抛出去钓钟却的钩。   和以往不同,谢天音觉得原主并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反派,他和钟却无仇无恨,之所以找上钟却,是想要让他变成棋子。   原主是不负责任的年轻父母弄出来的产物,被丢弃在明澜市一所福利院门口。   这所福利院经费不多,却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勉强长大,人生经验大多由一名偶尔在福利院里做义工的女人传授,女人是一名小学老师,他念书后成了她的学生。   原主很聪慧也很听话,于是他被女人收养,但养母不希望他称呼她为母亲,只和他以师生相称。   他的老师看起来是个不起眼的小镇老师,其实是一个非法互助组织的中间人,对于有些受害者家属来说,让犯罪者坐牢出来太便宜他们了,于是这个隐秘的小组织便诞生了。   组织的核心成员都是互助复仇成功的人,他们分散在各地过着各自的生活,等待着点燃他们怒火的人出现,又或者等待时间或者判决将这一切瓦解。   原主的老师是联络员,代号九命,他被老师培养,帮忙做事,在老师去世后,成为了新的九命。   这次组织里的医生因事故离开人世,原主需要寻找一位新的医生待命。   他锁定了一个人,对方的条件是找到她失踪的女儿。   这个小组织并没有手眼通天的能力,它更像是一个互助会而非规模性有利益链的团体,这是原主正式成为‘九命’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他不想失手。   他将目光放在了临深市声名远扬的刑侦支队队长身上,希望能通过他让案件重启。   原主拥有老师的所有权限,他知道713连环杀人案与钟却的关系,所以他打算用微弱的线索引起钟却的注意力,利用钟却重启少女失踪案。   不过他还没想好怎么找上钟却的时候,他所在的小区发生了入室抢劫杀人案,他恰好看见了疑似凶手的人出现。   想到这附近有摄像头的地方,原主计上心头打算再握住一个‘警察打人’的舆论把柄,就有了他睁眼时的节点任务。   谢天音梳理好这些时,警察局也到了。   他看了眼424列出的任务节点,心里有了打算。   下一个任务节点是促使钟却重启少女失踪案,他不准备按照原主的手段继续。   毕竟他是拥有上帝视角的任务者,未来会有变化,过去却已既定,他可以从原主未来的命运里,逆推出过去的答案。   只要任务能完成并且一切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位面意识会默许他的手段。   掌握规则,才能更好地玩弄规则。   ————————   是鹰鹰! [88]目击者:02   谢天音在进办公室时将内里的环境收入眼底,宽大的实木桌子上堆叠着卷宗和文件夹,还有一些保温杯和茶缸,他一眼扫过去,看见了支队队长的办公室铭牌。   他被带到了询问室,进来的女警将一杯热水放在了他的面前,坐到了办公桌后,手里拿起笔准备记录对话。   陈州负责提问,他先是确认了谢天音的身份,而后问道:“你说可能看见了疑似凶手的人出没,大约在几点钟?”   “大概在今天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从外边回来,进单元门的时候,正好有个人很快地从我身边走过去。”   “当时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是也没多想,直到刚才听说楼上死人了,就觉得我遇到的那个人可能有问题。”   谢天音回忆着原主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将他视角里看见的事情进行陈述。   事实上原主在昨晚就隐约察觉到了不对,所以他回头看了好一会儿,直至那个人的身影彻底隐没在夜色中。   询问室的玻璃外,几个人都在盯着证人的表情。   “老莫说死者的死亡时间在凌晨两三点间,这个时间吻合,恐怕他真的和凶手擦肩而过,老天有眼,这下好了,一定能逮到那家伙。”   说话的是名为刘书明的圆脸女警,她握着拳,紧绷的神情里透着发现线索的兴奋。   往日颇为健谈的钟却没有接话,视线锁在青年的脸上,想着他的身份,也想着这起案子。   他们半个小时前接到指挥中心的电话,报案人家中被洗劫,女主人背面中刀趴倒在婴儿床上,五个月的婴儿被割喉死亡。   这无疑是一起恶性入室抢劫伤人案,凶手连婴儿都不放过,可见其穷凶极恶,这样的人流窜在外是一个极大的安全隐患。   询问室里,知道法医初步判断的死亡事件的陈州在进一步询问。   “你有没有看清他的脸?”   ”没有,我们单元楼一楼的灯坏了,他低着头从我旁边走过去,没能看清。”   谢天音摇头,指尖摸着纸杯的边缘,思考似的说:“不过我很确定他是男性,身高在174到176之间,身材中等偏瘦,当时穿的是黑色短款羽绒服和同色棉裤,身上有股烟味,可能是刚抽完烟不久。”   此话一出,刚刚还有些失望的警察们精神一震,面面相觑。   “这人干什么的这么肯定?我看他的脸和发型还以为是明星或者模特呢。”   刘书明诧异,其他人对她的话没有异议,毕竟青年的相貌确实很突出,稍长一点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啾啾,只是太过瘦削看着有些营养不良。   陈州同样追问:“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是一名漫画家,对人体的结构和色彩比较敏感,如果你们可以提供纸笔的话,我可以把我看见的画下来。”   谢天音解释了原因,对剧情做出了改动。   原定轨迹里原主这些说得很含糊,因为他要用所有线索去和钟却进行交换,他却不必。   陈州给了纸笔,在谢天音低头画画时走出了询问室。   “我看他的头发就知道他是搞创作的,只可惜那灯坏得不是时候,不然我们就能直接逮人了。”   “按照他的说法,凶手杀了人还在案发现场抽了根烟,要是他看清了脸,说不定今天尸体又多一具。”   钟却轻啧一声,让陈州别做春秋大梦。   “说得也是,不过头儿你之前怎么按着他,弄得和欺负人似的?”   钟却挑眉问:“怎么,你时间多到能在这和我闲聊,不然我们聊聊你上周身上的香水味?”   “我去看看痕检那边有没有扫到烟灰。”   陈州立刻举手投降表示自己闭嘴,之所以不说烟头是因为这么重要的物证痕检不会忽略,但没有汇报恐怕是被凶手带走了。   他一溜烟儿走了,不敢留下来。   头儿刚来的时候他们还以为这是个冷冰冰话不多的狠人,然后发现是个眼尖嘴毒有点兵痞味道的行动派,能和大家打成一片很能开的起玩笑,但他情绪不好的时候,谁看了都得夹着尾巴绕道。   刘书明他们有心想八卦,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在钟却目光扫过时,他们立刻去做事,自觉按照目击证人说的形象去调监控。   钟却替了陈州,进了询问室里,走到青年身边看他画画。   他画得很快很细致,线条简洁干净,钟却的视线落在他握笔的手上,又转移到他脸上。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矛盾,和先前不太相似。   起初他徘徊在人群外,给他的感觉是藏着事儿的阴郁感,他对犯罪分子的神经被触动,所以追过去盘问,现在脸还是这张脸,却有种精神奕奕情绪饱满的感觉。   等到谢天音画好后,他将画面印在脑海里,让刘书明拿出去留影然后给受害者家属辨认。   他回到询问室,和谢天音闲谈似的开口问:“你对402住户的印象怎么样?”   402便是案发现场,到现场后他带的一组成员对现场提出了两个假设,一是谋财害命,二是情杀或是仇杀,再伪装成抢劫现场。   钟却更倾向于前者,女主人被人从背后突袭扎了两刀,凶手下手狠辣利落,他感知不到太多泄愤的情绪,屋子里被翻得很乱,常见藏钱的抽屉、梳妆台等地方都被翻找过,几千现金和一些贵重的饰品都被拿走。   但他也没有忽视后一种可能,毕竟凶手拿走的数额不算大,甚至连婴儿都灭口。   谢天音摇头:“我才搬来没多久,没什么印象。”   “你两三点都在外面,平日里应该很晚睡?你楼上也就是302的住户反映他们家孩子经常夜哭,你没有听到过?”   钟却不经意地抛出了他的怀疑,直直地望着青年的眼睛。   他的视线并不阴沉却有着洞悉一切的压迫力,像是在高空徘徊随时会对猎物俯冲的鹰隼,无形紧逼让人无暇思考。   “这些天晚上的风都很大,我创作时会比较专心,所以确实没有注意。”   谢天音没从原主的记忆里获取这些被忽略的部分,很自然地看着钟却的眼睛回答。   “专心做自己的事情确实会很投入,有注意的目标当然就无暇顾及其他了,”钟却意有所指,拍了拍谢天音的椅背又问,“凌晨是你第一次看见那个人吗,之前有没有在附近看见过他?”   “你夜里应该经常出门吧,帮我们仔细回忆回忆,麻烦了。”   询问的警官笑着将便服的袖口向上挽,展现出对公民亲和的一面。   他随性地将手撑在了谢天音面前,浮着青筋的宽大手掌和有力的臂膀展现出力量性的侵略意味,让平静里依旧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危险阴影。   钟却的目光始终落在青年的脸上,眼神锐利明亮。   他先前在想,凶手为什么要挑402住户作为目标下手,女主人是全职主妇在家带娃,男主人只是外贸公司一个普通职员,他们最近没有中彩票也没有拆迁,到底是预谋还是随机?   一般来说夫妻之间遇害会优先怀疑伴侣,男主人也就是报案人有人证物证表明他在几天前就开启为期一周的出差,没有作案时间,可以被排除在嫌疑人之外。   当然,他也很好奇,这位神秘来客为什么在凌晨两三点从外面归来,他在做什么,他在和谁接触,他的目的是什么?   安静的室内,谢天音回忆着,而后抱歉地开口:“我偶尔在灵感缺失的时候才会去外面转转,通常在那个时候会比较放空,所以没有留心。”   他为原主的行为眼也不眨地编造着谎言,看着眼前人的眼神坦然诚恳。   钟却的眼神像是要把他扒开,当然,不是衣服,而是刑警因职业习惯自带的威势,加上原主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力,以至于他每句话都在探听。   这是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的试探,秘密在潮冷的冬夜浸透着雪花融化后的湿润,钟却企图用言语和视线化为的手,将其攥紧拧出些水,而后寻根溯源。   谢天音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欢迎他来寻找破绽。   “感谢你的配合,这是你的笔录内容,核对无误的话在这里签字。”   钟却眯了眯眼,止住了话题,从记录员那里拿来了纸张,结束了今晚的问询。   毋庸置疑,青年的心理素质很强,表演能力也很过关,他刚刚的模样和在小巷子里控诉他时一般无二,寻常手段很难攻破他的防线。   谢天音看了一遍,签字后站起身。   “我正好要再回现场一趟,捎你一程?”   钟却拿起了询问室外椅背上的皮夹克,看向了谢天音,态度却无所谓他应答与否,像是随口一问。   他平时可不是这么积极的人,但这人身上有他想深挖的东西,他不能二十四小时布控盯梢他,那就干脆主动出击制造接触。   对方奔着他而来,要么是想设计他,要么是有求于他,知道得越多他越有利,逼得越紧才能看清楚对方的猫腻。   谢天音欣然应允:“谢谢警官。”   钟却的代步车是辆二手帕杰罗,平时放在队里公用,后座放了件不知道谁蹲守时穿的便服,大冬天都一股味儿。   钟却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示意谢天音去坐副驾,他本想在车上问话透过后视镜观察,这下算是不成了。   谢天音被警局外的冷风吹得哆嗦,原主出门的太急只穿了件针织衫,外套都没披,完全不抗冻。   钟却看了一眼他发白的唇色,开了空调对着人吹。   “你说你才搬到那个小区不久,之前在别的市住?”   钟却打转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的路况闲聊地问。   “嗯,先前在扶鹿那边。”   扶鹿市位于江省,是临深所在省份的邻省,相距不算太远。   “来我们这儿找灵感?”   “差不多,我想画部推理漫,主人公是个经验丰富的刑警,却有着不为人知的悲惨过去,造成他亲人死亡的凶手正逍遥法外,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青年转动着随身携带的铅笔,在他平稳的叙述声里,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他的身体骤然前倾,又被安全带拉回,撞在了座椅靠背上。   “红灯了。”   钟却轻描淡写地解释,侧光落在他的鼻梁上,将他另一半脸笼罩在黑暗中。   “听起来不错,然后呢?”他笑了起来,很感兴趣地问。   他长得俊俏,浓眉大眼,却没有呼之欲出的凛然正义感,不穿警服时甚至有些轻佻的邪气,不带感情的笑容,甚至有些让人心口发凉。   “我也没想好,不过应该是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故事,我目前只想好他第一个要面对的案件,一起发生在三年前的少女失踪案,关于他的应对,我总觉得缺了什么,钟队是专业的,能给我些建议吗?”   谢天音摸着铅笔光滑的那一面,偏头看向他的主角。   钟却推测着他的意图,缓缓道:“失踪也分很多种情况,我需要知道当时的情形和主办人的侦破方向。”   “那是春节后的一段时间,处在假期中的少女一如既往地出门找朋友玩耍,次日清晨,她值晚班回家的母亲没有在家里发现她的踪迹。”   谢天音重新转动起铅笔,脑海里浮现原主找上的‘医生’的脸。   “负责案件的警官第一时间摸排了少女的社会关系,走访她的同学,搜寻附近的监控,只能查到她在十一路公交途径的某站下了车,之后再也无法找到她的踪迹。”   “春节后正好是返工潮,人口流动性很大,这增加了案件堪破的难度,那位警官认为少女可能遭遇了人口贩卖,早已被辗转到了他处,卷宗就此封存。”   车外不断在飘雪,雨刷器运转,发出吱吱的规律响声,混在青年微微沙哑的讲述声里,让一切变得迷蒙。   红灯变绿,钟却踩下离合,开口道:“如果社会关系和其他疑点都被排除,那么可能就是被随机作案人员选中,被拐卖或者被谋杀。”   他在三年前的四月转业到了刑侦支队,春节后那段时间失踪案他没有关注,并无印象。   “既然你提到了应对,说明你的主角认为是后一种情况,有什么依据让他做出了这个判断?”   钟却想,如果谢天音的话真的是在映射现实,那么总有个由头来支撑他的话。   不过如果真的有依据,失踪人员的家属或者他本人完全可以来警局反映进行案件重启,为什么又要找到他来暗示这些事?   “在我设想的故事里,他确实这样认为,因为有人在山上露营,无意中发现了少女的尸体。”   谢天音握住了铅笔,看向了窗外,提醒道:“警官,下个路口那个超市前放我下来就可以,我要买些东西。”   他的话题跳跃得太快,钟却还在思索上一句话,就听到了下一句。   超市前,钟却减速停车。   他手指轻敲着方向盘,望着开门的青年问:“你希望我给什么方面的建议?”   “我还没想好,”谢天音说出了先前一样的话,他下了车关上了车门,俯下身透过车窗对里挥手道,“下次见面时,我会带着答案来问你。”   青年的身影在雪夜中远去,走向了亮堂堂的超市。   钟却望着他的背影沉思,被震动的电话唤回了思绪。   “头儿有发现,明辉路那边的监控拍到了谢天音说的那个人的背影,那小子还挺谨慎,明辉路离木青园小区可有段距离,期间的探头都没照到他,对了,你让我查的事情也查到了,谢天音一个月前从扶鹿火车站到了临深,身上没有案底。”   钟却听完陈州的汇报,看了一眼超市门口,启动车子去往明辉路。   超市里,谢天音采购了一些物资,到了收银台结账。   “我先前丢了东西在你们超市后门的那个巷子,我看见那个有探头,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们的监控?”   “当然可以,你看吧。”   超市老板看着青年出挑的脸蛋,热情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监控还不算普及,她花了大价钱在店里装了一个,但是有人从后门绕过监控摸进来偷东西,气得她在后门也安了一个,总算是没再遭贼了。   谢天音拿出了主角随身携带的U盘,在老板忙碌时,对录像做好了手脚。   虽然他不会用这个东西要挟,但有些道具总是能派上用场。   再次谢过老板后,谢天音提着购物袋返回出租屋。   钥匙转动两圈,有些生锈的门发出了吱呀的声响。   这是个九十平一室两厅的房子,客厅里散落着许多稿纸,书房书柜上摆着几套漫画,卧室和厨房门口还贴了几张动漫海报。   谢天音将购物袋放在餐桌上,将地上乱丢的纸团捡起放好。   原主自称是个漫画家,但他只出版过一册漫画,后面的因为销量不佳被腰斩,不过他仍然热爱漫画,这是他在‘老师继承者’的身份外,为数不多的爱好。   他不算是个合格的继任者,因为他对帮助别人复仇根本没有兴趣,但他又无法忍受身为养母的老师对他的失望,不愿听见其他成员说他能力不如从前的声音,所以他不断剑走偏锋,最后深陷其中,迷失于此。   游走在灰色地带本就是危险的事,何况他企图利用的是一只苍鹰,最后的下场便是被啄瞎了眼。   谢天音拿起画纸,开始勾勒场景线条。   没关系,他会改写这个剧本。   原定轨迹里,在714案件线索、木青园小区入室抢劫杀人案的供词以及‘殴打’证人的监控录像等条件下,钟却打开了三年前少女失踪案的卷宗。   这个案子的难度在于线索太少,如果真的是拐卖那就是大海捞针几乎不可能找到,他看了所有的受访笔录,按照当时的名单一一回访,他问得非常细致,加上自身具备的压迫力,很快得知了当初笔录上没有的信息。   其中一位同学吐口,她的表哥有两次和她们一起玩,案件发生的时候她表哥在这边玩,警察上门的那天她表哥坐车回家了。   钟却询问她当时为什么没有告知这一点,一个和失踪人员接触过并且案发后立刻离开的年轻男性,一定会被警方重点排查。   那个同学说她表哥快高考了,她父母让她不要多事,她也觉得她表哥不可能做什么,所以就没有说。   钟却将这个同学的表哥重点标记,以此为由重启案件,这并不算什么大案,他身为支队长只要给出有人请托的理由,加上新发现的嫌疑人,案件很快就被重新侦办。   嫌疑人目前就读于一所政法大学,被骤然询问时他的下意识反应立刻让钟却察觉到有问题,他摸清了当年嫌疑人的行动轨迹,又从嫌疑人周边下手,从他的女朋友那里得知了一个消息。   嫌疑人的手臂有一个齿印伤痕,走访得知,这个痕迹三年前还没有出现,从嫌疑人邻居的回忆里,又得知他当初回来的时候携带的行李箱不见了。   钟却申请了搜查令,在嫌疑人宿舍的枕头里找到了一条染血的丝巾。   经过DNA比对,系三年前失踪的少女梁某娜的血液,铁证如山,凶手就此落网。   凶手说自己当时太过慌乱,只记得把尸体丢到了某个山崖下,钟却在那几座山里筛了几遍也没能找到。   对于原主来说,这不算完成任务,为了再次确定答案,他在各种手续等待时间后,直到凶手入狱,找关系在里面对他用了手段,让几个杀人犯轮了他一遍,得到了‘医生’女儿确切的下落。   他发觉有时候见不得光的私刑,确实要更好用,有些人就是要用针对他们弱点的刑罚才行。   这是原主赞同老师理念的起始,也是他沉沦以至于被同化的开端。   谢天音画完了几个分镜,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新的纸,用小刀削着手里铅笔。   作为拥有某些片段上帝视角的先知,他想把这个故事改写成他更喜欢的样子。   这样也更方便他和钟却玩游戏,不是吗?   谢天音吹去铅笔芯上的粉末,弯了弯眼睛。   谁是猫谁是鼠,还说不定。   画完十几页纸后,谢天音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走进了浴室。   镜子里是熟悉的面容,比起前两个世界的载入情况,要显得成熟一些,也更虚弱一些,比上上个世界他免疫力低下的身体还不如。   原主加入组织没多久,加上组织也不是穷凶极恶的犯罪团伙,大多数时候他过着普通的生活,老师的遗产足够维持他正常的生活开销,所以他时常日夜颠倒地看漫画画漫画,经常三天吃四顿,严重营养不良。   ‘九命’只是联络员、中间人,不需要深度参与事件中,他这副模样路过,警察和犯罪分子都很难把他当成危险人物。   谢天音脱了衣服,看见了肋下的淤青,这是原主挣扎时,钟却用手肘抵住时留下的。   钟却部队出身当了刑警,身手和力气不必多说,谢天音觉得他单手拎起自己都不在话下。   他心情不错地哼着歌从系统储物柜里拿出了两样东西,左手拿着刻着猫蛙的玉佩,右手拿着环蛇剑。   由于位面的限制,这把剑不能变回原样,只能维持在巴掌大小,银色的蛇环着细剑,两只眼睛雕刻成黑猫的模样。   按照黑猫的数量来说,它们还自觉地编好了号。   这次不知道会得到什么,谢天音将东西收起,带着盈满兴味的期待心情打开了淋浴头。   在水雾里,他打开了424列出的任务节点,结合原主的剧情和记忆,开始逆推寻找714连环杀人案的线索。   原主只是偶然从老师口中得知,曾有人在聊天室向她表明接触过自称是714凶手的人,但当时对此并不关心的原主并没有追问,只是在调查钟却时才想起这段往事。   在少女失踪案结案后,钟却便来找原主要线索,原主将这些告知,抱歉地表示他只是在空手套白狼。   钟却被摆了一道,考虑到原主是为了案子加上也提供了‘聊天室’为关键词的线索,没有和他计较。   在下次的节点任务里,原主通过信息网得知了那个人的身份,以此为线索再次找上钟却利用他获得一些消息,却被钟却告知那个人前不久死了。   这个时候,那个人应该还没死。   ————————   猫猫猫猫都是我的【蛙蛇开心.jpg [89]目击者:03   谢天音穿了件厚睡衣,裹成熊坐在了书房电脑前。   厚重的大头显示屏极具年代特色,本地公共聊天室里信息一条条地跳出。   谢天音捧着马克杯喝了一口热水,浏览着这些消息,点开了私人聊天室,等待着对面的回复。   他下一个节点任务,就是告诉钟却,那个人是个名叫吴永利的梅省人。   原主的行动逻辑是先按照记忆不停进行询问对照,找到聊天室里的那个人,用id查出那个人的身份,而后告知钟却。   因为任务者的特殊性,他可以直接得知这个结果,但却无法知晓过程,所以他只能拿着答案逆推,现在找人查吴永利在匿名聊天室里的昵称,从而和吴永利取得联系。   这个过程需要等待,谢天音也不是没有想过动用外挂,但是……   【424,你还好吗?】   【我……还……好……哦……宿……主……】   424回答,电子音里带着延迟的卡顿。   【……】   听起来不是很好的样子,谢天音想。   千禧年是个很好的时代,互联网的兴起让大家对这种新兴事物充满热情,却又不免萌生出对Y2K也就是千年虫的担忧,恐惧计算机系统的崩溃会带来全球性的混乱,此时他们不知道,这不过是互联网时代的起点,回望时会觉得落后。   对于高速发展时代的人来说是这样,对系统这种高维生物来说更是如此。   现在的互联网架构非常粗糙原始,响应速度太慢,424尝试潜入网络中对聊天室进行大数据搜索,却在搜集的过程中就陷入了卡顿状态。   如同特种兵进入了迟暮的残缺躯体,大脑的思考速度依旧,但躯体却跟不上指令的速度,在数据冲击下陷入卡死,424不得不放慢运算速度进行搜集,以至于它回话的速度变得很慢。   它出结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谢天音便双管齐下,动用人脉渠道等待回信。   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还在下,在夜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许多房屋都陷入了沉睡,临深市刑侦支队一组的办公室还灯火通明。   钟却从明辉路回来,确定谢天音画上的人有重大嫌疑,这人途经明辉路的时间和木青园小区案发的时间能够对得上。   “何大龙,湖省人,来临深五年,平时手脚就不干净,虽然监控里他没露脸,但是群众反应以及反扒那边的老武说这背影绝对是这小子没跑。”   钟却喝了口浓茶,点了点圈出的地点,看向组员道:“他平时穷得叮当响今天出手却很阔绰,去配枪室拿家伙,把他带回来问话。”   “是!”   刘书明他们奔向了配枪室签字,将装备都穿戴好。   他们四小时前接到的警情电话,头一次在这种案件里这么快定位嫌疑人,哪怕深夜也一点都不困,简直浑身是劲儿。   凌晨一点,明辉路的老小区住户门口,房东擦着汗掏出了钥匙,刘书明接过,将钥匙插进孔中,快速转动打开门。   房门打开时,一道身影快速跑向阳台。   “何大龙!站住!”   刘书明掏出枪喝止,那道身影却毫无停顿从阳台上跳了下去。   何大龙跳到了别家阳台,顺着水管往下滑,准备撒腿往外跑被迎面一个飞踢,重重摔在了地上。   钟却将他的手反扣铐住,似笑非笑道:“何大龙是吧,做了亏心事跑得就是快啊,我们是市刑侦支队的,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吧?”   何大龙对刚刚那一脚的力度还心有余悸,不想被上手段,老老实实地回答:“知道,我杀人了。”   陈州他们包了过来,闻言一左一右把人按住。   刘书明从楼上下来,回话说:“钟队,嫌疑人家里搜出了一些的现金和首饰,我根据报案人所说的对比,少了一对金耳环和一个玉镯子。”   钟却扫了何大龙一眼,问:“东西呢?”   “镯子给今晚陪客的小姐了,耳环拿去一家店便宜回收了。”   何大龙知道这会儿老实吐口少受罪,不仅说了还把现金花哪儿也交代了。   刘书明一点儿也不意外他的老实,有些犯罪者看见警察就像是老鼠看见猫,越有经验或者越机警的老鼠,就越能轻易分辨哪些猫是老虎,不敢捋虎须。   钟却让组员去两个地方拿回证据,把人带回局里后让刘书明主审。   何大龙交代,他和被害人一家并不认识,只是看见被害人穿衣打扮不错,觉得她家应该有钱。   他听见被害人和人闲聊说老公出差,她准备带孩子回娘家,动了偷东西的心思。   踩好点后,他没想到开锁进去的时候居然有人在家,被害人看见他就要大叫,他情急下就拿出刀追了过去。   刘书明沉声问:“你为什么连孩子都不放过?”   “那小孩在哭啊,吵得要死,要是把人引上来怎么办,我本来没想杀人的,我只是想偷点钱。”   何大龙还觉得冤枉呢,要不是那死女人想大喊大叫,他也不会想让她闭嘴,是她自己说要回娘家又返回,他还觉得他被骗了。   “只是想偷钱你带刀?”   刘书明戳破了他的心思,他们勘察现场的时候没发现凶器,被害人家里也没有丢失刀具,说明凶手不是临时取材激情杀人,至少有预谋性。   何大龙不吭声了,过会儿说:“警官,我这也算是坦白从宽吧,我悔过,是不是能从轻处理啊?”   “你以为这和你以前偷东西被抓是一回事吗,你杀人了,两条人命!”   “做完案子拿完钱后,你还在案发现场抽了一根烟,拖地清理了脚印,我们上门抓你你还拒捕逃跑,这些枪毙你两回都绰绰有余!”   刘书明拍着桌子冷笑,从警几年,她对这种冷血的罪犯早就有了认知。   “怎么可能,我认识的人他抢劫杀人也只是坐牢了,我我我可以立功,我知道他们偷的东西在哪儿销赃……”   何大龙这下真的慌了,心里满是悔不当初,早知道他就不带刀了。   “钟队,从何大龙家里搜到了船票,他打算几个小时后登船北上,估计是没想到我们逮着他的速度这么快,还在收拾家当。”   审讯室外,陈州快步走过来,在钟却身边汇报。   “多亏证人把他的着装特征都画出来了,也得亏他不是老手。”   要是何大龙避开监控后换了衣服出现在明辉路,他们估计还得排查一会儿,他们已经从销赃点下手,查到那家私人回收店也是早晚的事,但那时候何大龙早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临深了。   钟却听着他的话,想到了青年俯身时透过车窗和他道别的笑脸,以及那些意有所指的话。   “后续你和书明跟进,我去和上头汇报。”   钟却没再看审讯室里的罪犯,这人在他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打电话和分管刑侦的副局报告案件结果和细节,四个小时便侦破了恶性案件,副局开心得根本顾不上被吵醒,反而觉得可以安心睡个好觉。   副局隔着电话把自个儿的爱将夸了又夸,这几年钟却在升,他这个前支队长何尝不是往上走了。   钟却带着嘉奖出了办公室,他没有回家,而是打开了办公室里的电脑在内网搜索97年春的少女失踪案。   临深是个繁荣的大城市,常住人口约六百万,其中外来人口占半数以上,人口流动性过大,登记的失踪案件有多起。   想到谢天音说的话,钟却筛选出了数十个案件,在档案室寻找卷宗查看笔录,按照时间拆开第三个卷宗时,拿着记录坐在了椅子上。   1997年2.2日下午,仁爱医院心外科副主任梁虹在附近派出所报案,她的女儿梁美娜在2.1日下午出门后失踪。   梁美娜,女,1983年出生,失踪时十四周岁,就读于临深市第七中学初三二班。   经过走访得知,梁美娜性格活泼外向,人缘很好,在校成绩中等,她失踪后同学老师们自发寻找,基本可以排除在校被师生欺辱的可能性。   警方从梁虹的社会关系入手,考虑可能是医患纠纷导致的复仇案件。   梁虹和前夫孕有一女,1988年离异独自抚养女儿,为女儿改姓迁户口,施害人很可能以她的女儿为目标,但梁虹在医院口碑较好,且如果这类案件通常都会让被报复者知晓,但梁虹始终没有收到女儿的消息,这种可能性被查否。   在摸排完梁美娜的所有社会关系,排除各种被害可能性后,案件侦破方向转向人口贩卖,由于毫无线索难以寻踪,卷宗就此封存,梁美娜至今在失踪人口名单上悬挂。   谋杀吗?会是谁?   钟却反复观看那些受访笔录,试图从中寻找到蛛丝马迹。   ——在我设想的故事里,他确实这样认为,因为有人在山上露营,无意中发现了少女的尸体。   青年的声音在钟却的脑海里回荡,让他不自觉皱眉。   谢天音……他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他为什么会知道,他和凶手有过接触?   他知道多少?又为什么半遮半掩,故弄玄虚?   太多问题在钟却的心里浮现,他整理着纸张,充满了耐性。   破案本就是抽丝剥茧的过程,无数蚊蝇趴在血迹斑斑的腐烂墙体上,贸然惊动只会让它们一哄而散四处逃开。   要有耐心和它们周旋,然后一只一只捏死。   暗下的屏幕模糊倒映出男人优越的侧颜,他的神情散漫,藏匿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雪不知不觉停了,风依旧呼啸肆虐。   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灯光闪烁,电脑屏幕亮起,在青年姝丽的面庞上落下蓝光。   谢天音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跳跃,一行行的代码在他的手底生成。   他发出了两封邮件,滑动着鼠标,等待着回信。   不断运转的程序为他带来反馈,他又喝了一口热水,发出了舒服的喟叹。   私人聊天室不断闪烁,一行行字表达了对面的人困惑。   【寂寞de对你说88】:你是黑客?为什么要攻击我的电脑,你想干什么?邀请我进来有什么目的?   【未命名】:714连环杀人案,我要你知道的所有信息。   【寂寞de对你说88】: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未命名】:不要和我装傻,吴永利。   宽阔的客厅里,椅子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吴永利咬着拇指显得有些焦虑,他用鼠标不停地在聊天室的页面上点叉,对话框却怎么都不动,他想点别的地方也做不到。   他拔掉了电源将电脑重启,看见的还是这个聊天室的页面。   吴永利有些烦躁自己刚刚为什么要点进那封邮件里,不知名存在的神通广大让他有些恐惧,他想了想便如实告知。   【寂寞de对你说88】: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和那个人,我姑且称他为IH,他的昵称就是这个,一年前我们在一个电影论坛里认识,会讨论一些电影里的杀人手法和穿帮镜头。   【寂寞de对你说88】:我和IH吵架,因为他说我写的东西太假了,一看就是在幻想杀人,说不切实际,那我肯定是在幻想,我又不可能真的杀人,我就说他也是吹牛,他难道杀过人吗?   【寂寞de对你说88】:他说我可以看新闻,问我知不知道714大案,我哪知道这个,一搜索发现是专杀老太的那个案件,我寻思这不变态么,杀小姑娘情有可原,杀老太太什么口味?   谢天音挑了挑眉,虽然他看到的信息不是很全面,但是他知道吴永利是死在一个女人的手里。   他说杀人犯杀小姑娘情有可原的时候,应该没想过杀他的人也是这么想的,也觉得他被小姑娘杀情有可原。   【寂寞de对你说88】:我就说他口味可真重,倒也不觉得他骗人,毕竟一个大男人杀老太太算什么本事,应该没人主动往自己身上套这种没格调的东西。   【未命名】:你确定他是男人?   714案件里,专家认为凶手是一个身高170-172,体重60KG,鞋码39-40的年轻男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是脚掌较为宽大的女性的可能,被害人们身上并无被侵犯的痕迹。   【寂寞de对你说88】:应该是吧,难道还有女的当连环杀手?   【寂寞de对你说88】:我和他聊了挺多东西的,我问他为什么要杀老太太,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他说他就是讨厌老太太,尤其是那种又瘦又高过得不好的,他说得这么具体,肯定是有讨厌的原型。   【寂寞de对你说88】:我问他为什么金盆洗手了,杀了那么多人还能忍住?我看电影里都说杀人魔杀人有瘾,他说他可以干别的缓解。   【寂寞de对你说88】:这时候我又觉得他说得有点假了,后来他没再上线,我和别人聊那些东西的时候,别人怀疑我我就会说我认识他,他可是真杀过人有经验,我写得不会错。   一行行文字在谢天音的眼前划过,这里一切便对上了,因为原主老师就是这样得知这个消息的。   吴永利说的一些细节引起了原主老师的关注,她便进一步接触想查清这个人是应该被清理的存在,还是可以发展的成员,后来发现这只是一个在网络里幻想的普通人。   【未命名】:IH的论坛账号。   【寂寞de对你说88】:他已经注销了,而且我现在也进不去论坛。   吴永利打完字发现网页跳了出来,默默地登录论坛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鼠标没动但是网页自己在滚动,想到自己没做亏心事又理直气壮起来,还莫名有种误入《黑客帝国》的兴奋感。   【未命名】:感谢你的配合,注意保密,这一段时间注意安全。   吴永利看到最后一句话整个人忽然汗毛倒竖,他想追问是不是IH要找上门杀他,但还没来得及打字,那个聊天室就消失了,无论怎么点击邮箱里的那封邮件链接,也无法再跳转。   吴永利的害怕谢天音不关心,和同一个人重逢让他的心情不错,所以乐意发点有限的善心。   吴永利现在的ip在梅省恒市,按照原定轨迹,他会死在下个月的跨年前,但他不知道是哪一天哪个地点,也不知道他原本的命运会不会改变。   谢天音解除了远程操控,用自己的电脑进入了那个论坛,侵入数据库寻找那个名为‘IH45356’已注销账号的注册信息,找到了一个邮箱地址。   他搜索了一番,这个邮箱账号名下没有其他论坛或游戏账号,他顺着邮箱地址找到了邮箱注册地在河市,除此之外没能再获取其他信息。   这个时候还不需要绑定手机号更没有实名认证功能,网络的匿名性和隐私性很强,就算通过这种方式获取到ip他也只能知道大概位置。   谢天音按下鼠标,给这个邮箱发了一个恶意软件伪装的邮件,要是这个邮箱已经被废弃,或者凶手看见却没有点击这个邮件,那么他也无法通过感染他的电脑获取信息。   只能是撒网似的捞捞看,他要做的节点任务大多都是为钟却引出线索,原主本身没有和714连环凶杀案的凶手产生交集,所以他没法知道谜底。   只能一边努力一边对钟却甩钩,和原主的手法没什么不同,只是他更高明一些。   不过原主图的是钟却能带来的东西,他更简单一点,他图逗钟却好玩。   谢天音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感觉到饥饿,掏出了库存蛋炒饭。   上个世界积分结算后,考虑到还有三十多份蛋炒饭,所以他拿出一半积分买了五十份补充库存。   饥饿的肠胃被抚慰,虚弱的身体也被注入了能量。   424:【宿主、你的、积分、为什、么又、变成、0了!】   424不可置信,但因为放慢了处理速度只能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虽然比之前好一点,但依旧是连震惊都稍显卡壳。   它记得它和宿主分开的时候,宿主的积分余额分明还要五千,没有都买5233的绝赞炒饭,这让它欣慰,觉得终于可以给宿主推荐道具了,虽然宿主好像不太能用上。   可是谁能来告诉它,为什么积分又清零了,主神空间里到底有什么好东西让宿主这么花啊!   【嗯我是又变成0了。】   谢天音嗯嗯点头,已读乱回地敷衍着系统,点开了不久前发出的另一封邮件,看到了对方的回信以及回信里附带的行程表。   424:【……?】   0个系统在问你的私生活啊!   算了算了,宿主自己的积分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吧,它也不是一个对宿主积分很有占有欲的系统。   但是,被敷衍了还是有点生气!   谢天音边回复邮件边说:“424,帮我查询一下本地论坛登山露营的内容,关键词是……”   424:【好的。】   虽然生气,但还是要为宿主干活,它就是这么有职业道德。   两分钟后,424将筛选出的部分投放到谢天音的脑海里。   “这么快就从降维影响里摆脱出来了,不错。”   谢天音也不知道其他系统摆脱降维影响的处理速度,毕竟126不会做这种额外的事,但是不妨碍他夸奖,新人总是需要鼓励的,他还希望这位好忽悠的萌新可以待久一点,直接替换126也可以。   【欸嘿嘿,谢谢宿、主夸奖!】   424又开心了,这次能三个字一起往外说了。   谢天音按照424筛选出来的内容,从中选定了自己想要的人选开始接触。   敲定好确切的时间后,谢天音将日期通过邮件投递给回信人。   那边似乎一直在等待着,在邮件发送后很快又回信了。   【娜娜回家】:希望你不要骗我,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的条件我都会答应。   夜深了,风依旧很大,不断撞击在窗户上,像是电脑那端的女人写下这行字时心脏阵痛的声响。   她的矛盾与情绪透过冰冷的电子讯息呈现在谢天音的面前,让这个冬夜变得更寒凉。   有那么一刹那,或许她希望他在说谎,因为真相太残忍,但她清楚,这不是一个谎言。   这是原主选中她的原因,天底下的父母并不是都合格,但不能低估他们中的部分,为了找到孩子付出的决心。   谢天音拿起了铅笔,在沙沙的声响里,更改角色原定的命运。   ————————   猫就是爱玩大鸟[猫爪] [90]目击者:04   临深市冬日的风总是刮得猛烈,天亮后没再下雪,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太阳,配上枯木,自有几分萧瑟。   钟却坐在车里,看着穿着羽绒服的女人提着刚买的菜走进小区。   根据资料显示,这位医术精湛的大夫才三十三岁,但她看起来却比真实年纪苍老许多,想来是女儿的失踪给她的打击太过。   凌晨看完卷宗后,钟却回家睡了个囫囵觉,在复现往日的梦境里惊醒,洗了个澡来梁虹的住处观察。   这个失踪案件和谢天音有什么关系,那么多案子悬而未决,谢天音为什么独独提起这一桩?它的特别之处在哪里?   他和梁虹认识吗,是否关系匪浅?   梁虹是否对谢天音也有了解,她知道自己的女儿的下落吗?   梁美娜真的遇害了吗,她的尸体真的会在某座山里被发现?   钟却的手指轻点着方向盘,他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打转方向盘,回局里开会。   坐到支队长这个位置后,他就不是只管重案的一亩三分地了,这次能快速破案不仅重案大队一组有功,率先在明辉路发现何大龙的那个技侦警员他也得请功,当然,目击证人作出的贡献也很突出,他也得申请现金奖励。   忙碌了一通,该夸夸该赏赏,又敲打了一番后,钟却回办公室喝了口热茶。   “钟队,给证人的奖金我领来了,打电话让他来拿?”   陈州敲了敲门,从外边露了大半个身子进来,对钟却挥了挥手里的信封。   这时候手机普及得不算太广泛,但陈州昨天给谢天音登记的时候,看见他留了电话号码。   “放这儿吧。”   钟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对他示意。   “好嘞。”   装着纸币的空白信封放在了书桌上,钟却打开了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   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才打开抽屉拿着钥匙往外走。   还没走到木青园小区三栋一单元门口,钟却就看见边上围了不少人,交头接耳地在说什么。   他拨开了人群,看见楼梯道上的黄表纸。   一个道婆摇着铃铛嘴里唱着他听不懂的东西,旁边一个小童在她后边洒纸钱。   “玲啊,你和毛毛投个好胎,下辈子过得好好的!”   “玲啊,爸和妈我都会照顾好,你不用太惦记!”   捧着两张遗像的男人眼眶通红,声音嘶哑,道婆每走七步,他就会念叨一句。   旁边两对中年夫妻互相搀扶着,都是悲痛到麻木的模样。   “真是惨啊,不过福生道姑做法很灵的,他让他老婆孩子好好走,下辈子肯定能投个好胎。”   “听说他们房子要卖掉?也是哦,每天一回家想到老婆孩子就死在这里,这怎么走得出来。”   “害人的都得拉去枪毙才好,还好警察抓得快哦,不然我都得心慌,那谁不都吓得去弟弟家住了。”   钟却将这些对话听在耳朵里,望着受害者家属们的身影。   这就是他当警察坚持在一线的原因,为的不就是告慰死者的在天之灵,也让活着的人得到些许安宁。   病床前爷爷气若游丝的模样出现在他脑海里,他枯瘦的手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腕,睁得大大的眼睛充满了不甘。   他明白他的不甘,少年夫妻老来伴,奶奶和爷爷一块为地主放过牛,一起躲过鬼子的围剿,爷爷上战场一去多年,奶奶一个人拉扯孩子从不叫苦。   他爸牺牲之后,他有时候能听见爷爷奶奶屋子里传来的微弱哭声,奶奶擦着眼泪,爷爷拍着她的肩,一起悼念他们唯一的孩子,到白天他们又会若无其事地在他面前笑,以免他这个没了妈又没了爸的孩子更难过。   还没等他发奋图强让爷爷奶奶能舒服安享晚年,他奶奶就被害死了。   爷爷撑着一口气活着,不仅仅是为了照顾他,也是在等凶手落网。   可他等了那么久,直到弥留之际都不知道到底是谁害死了他的老妻,他如何能瞑目。   黄表纸纷纷扬扬地洒落,钟却没上去打扰,听着道姑手里的安魂铃声,回想着他烂熟于心的案件细节。   他奶奶遇害的案件里,犯罪者是典型的激情杀人,凶器是水库边上的石头。   凶手下手利落干脆,石头表面之后被被擦拭过,无法提取指纹,水库边来往的人很多,案发现场被破坏得严重,警方能提取到的线索非常有限。   第二起案件发生在两个月后,一名孤寡老人在自己的房屋里被勒死,这名受害者住在村边的角落,靠近后山的位置,她无儿无女,还是村里的干部发现好多天都没看见她人,上门的时候人已经臭了,死亡时间至少在三天以上。   勒死她的是一条麻绳,据村民说那就是受害人家中的绳子,案发现场被打扫过,没能提取到指纹。   警方在后山提取到了半枚脚印,得知了凶手的犯罪路径,但线索过少,破案难度依旧很大。   起初没人把这两起案件联系在一起,虽然都在临深市,但两个区之间的距离较远。   直到三年后,一名拾荒老人死在了路边,现场留下的一个脚印能和第二起孤寡老人被害的案子留下的半个脚印对上,引起了当时重案大队队长的高度重视。   他筛选了这几年来老年人被害的案件,发现三年间有数十名老年女性被谋害的案件里,凶器都是原地取材的产物。   那时候还没有内网,他向其他省份申请了筛查,发现相邻的两个省份加起来也有十起相似的案件。   他立刻向上面申请成立专案组,三省进行联合办案。   专家们对凶手进行侧写和画像,耗费许多人力物力,锁定有可能作案的嫌疑人又不断查否,其他的案件顺带侦破了一些,但714案还是没能找到作案人,最后专案组无奈解散。   专案组解散后的第三个月,相距两个省外的梅省也发生了类似的案件。   凶手的谨慎与狡猾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他利用警方执法权限不同的特性,在四个省份迂回作案,一旦戒严他立刻沉寂,等到许久后才会重新下手。   七年间作案三十三起只是官方统计的数据,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失孤老人或是被子女驱赶虐待的老人很可能就死于人为制造的意外,但因为没人报案警方也无从得知。   七年里,专案组至少重建两次,第一起案件通常都为他们所关注,钟却记得他们一遍遍来问,但他始终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只要是有可能的线索,无论是身为警察还是受害者家属,他都不会放过。   钟却捏紧了信封的边缘,走进了单元门。   他按了墙壁上灯的开关,发现一楼的灯还是坏的。   摇铃的声音已经到了三楼以上,钟却的脚步停在了202门口,敲响了房门。   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铁门打开,露出青年困倦的脸庞,他似乎刚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略长的头发乱翘着,眼神还有些迷蒙。   “你还在睡?”   钟却特地在下午来就是避免谢天音没睡醒,没想到快三点半了他还在被窝里。   “是钟队啊,有什么事吗?”   谢天音揉了揉眼睛,他刚刚确实在睡觉,听到敲门声他都懒得从被窝里爬起,还是424说主角来了他才开门。   “昨天的案子凶手已经被抓到了,为了感谢你对这个案子贡献的重要线索,市局给你发了奖金,我正好路过这边,顺便给你送过来。”   钟却将手里的信封递了出去,眼睛快速扫过谢天音家的情况。   和402的布局一致,这也是个两室两厅的房子,客厅摆放着一些漫画书,和稍显沉闷的老式家具有些格格不入,阳台看起来很干净没有杂物。   生活气息较为寡淡,看起来像个临时落脚地。   “谢谢,”谢天音伸手接过,拿了双拖鞋对他招呼道,“进来坐坐?”   钟却有些意外他的邀请和他毫不设防露出后背的行为,通常有犯罪行为或者心里有秘密的人,在面对警察尤其是怀疑他们的警察时,总会下意识戒备。   即使他们的表情和言语完美无缺,肢体语言却会暴露破绽,可眼前的青年看起来太松弛了些。   要么他是个心大的傻缺,要么他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   想到谢天音的种种表现,钟却不认为他是前一种。   也许会比想象的更难搞,他边想着边换鞋进入室内,视线扫动间将更多信息记在了心里。   “家里没有茶叶,警官将就一下。”   谢天音从厨房橱柜里拿出一个没被用过的杯子,用水冲了一下,给钟却倒了杯热水。   钟却道谢接过,看向谢天音道:“这算是我们又见面了,你的答案想好了吗?”   上次分别时,他问谢天音想让他给他的漫画提什么建议,谢天音说他没有想好,下次见面的时候会带着答案问他。   谢天音轻轻挑眉道:“这种人为制造的见面可不符合漫画的逻辑,钟队,你在耍赖啊。”   钟却喝了口热水,慢悠悠说:“可这是现实。”   他不是谢天音笔下的虚构主角,而是有自己思想的人,为什么要按着他的步调走?   现实不是漫画,谢天音想操控他,就要承受步调被打乱、事态失控和被‘主角’反噬的风险。   “可我还没有画到那里。”   谢天音摊手,睁圆的狐狸眼显得狡黠又无辜。   他弯腰从抽屉里拿出画稿放在茶几上,对钟却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走进卫生间洗漱。   他洗漱好时,客厅里的警官还在翻看他的画稿。   他摸了摸扁扁的肚子,进厨房觅食。   钟却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动响,抬眼时看见青年正踮着脚伸手去够橱柜上方的麦片。   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向上,露出一节白皙纤细的腰。   钟却没由来地皱眉,这人是不是不好好吃饭,看起来也太瘦了。   ————————   猫猫不好好吃饭,鹰鹰很不高兴。   大鸟:将以喂饱猫猫为己任,请人民放心!   评论区的人民们:你上下都要好好喂啊! [91]目击者:05   谢天音够到麦片从橱柜里拿出来的时候,回头看见了钟却的目光。   刚才看起来情绪尚好的警官这会儿皱着眉,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模样。   可能是他画的东西卡在了关键的位置,谢天音一边倒水搅拌杯子里的麦片一边想。   还没到时间,剧情怎么能提前显现?   客厅里,钟却收回了目光,第三遍翻看画稿,企图从中寻找到些许线索。   青年画的是线稿,偏美型而非现实,人物虽然还没有被仔细打磨,却也足够传神和吸引人。   漫画的最开始,是主角接到委托,去调查一起发生在三年前的少女失踪案,他查阅了卷宗,三年前的往事以倒叙的方式呈现。   在主角正在进行分析时,接到了一起警情电话,郊外的山上发现了一个行李箱,行李箱里藏着一具女尸。   剧情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尸体被埋在哪座山上,到底是不是那个失踪的女孩,都让人浮想联翩。   钟却知道谢天音告诉他的前情提要,所以他想知道是哪座山,临深郊外大大小小的山不少,含糊的言语毫无指向性。   钟却追问:“她在哪座山上?”   “我不知道,毕竟登山者还没有出现。”   谢天音用勺子舀着麦片送入口中,乳白色的淀粉水液在唇瓣开合中流动于舌尖,随着吞咽消失无踪。   如此,循环往复。   在冬日的阴天呈现一种香甜的、柔软的,甚至是温暖的视线语言。   谢天音对钟却的灵魂太过熟悉,因此姿态过于随性自然,毕竟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两个世界,许许多多个日夜,这种放松的习惯已经深入他的灵魂,于无意中展现。   钟却不自觉喝了口水,为悬而不决的答案而躁动。   他知道今日不会再问到更多的答案,放下杯子起身。   “如果其他案子你有什么线索想要告知,可以随时拨打我的电话。”   钟却将自己的警民联系卡放在了桌上,告辞离开。   谢天音倒也没打算像原主那样装傻,咬着勺子空出手对他挥手告别。   下午三点半的光线暗淡,客厅发着光的灯泡为装潢老旧的出租屋镀上一层昏黄,青年穿着黑色的毛衣,清瘦艳丽。   他的动作和弯起的眼睛冲淡了氛围带来的颓靡与孤寂,让灰蒙的冬日添了几许明媚绚丽的色彩。   钟却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换好鞋合上了门。   轻微声响后,谢天音喝完了一杯麦片。   唔,没吃饱,再来一碗炒饭。   吃饱喝足后,他拿着画纸走进了书房,开始绘制后面的内容。   十一月中旬,谢天音背着一个大大的登山包,手拿着登山杖,和山下的驴友团汇合。   这是临深市明福区郊外的一座不知名小山,有野爬大神在这里开拓了一条很有挑战性的路线,发布在论坛板块和聊天室里,吸引了本地感兴趣的驴友前来。   “是漫画家吗?”   穿着红色棉服的女孩对着谢天音招了招手,她另一只手牵着狗绳,一只黑色的猎犬在她脚边吐舌。   她是这次野爬队伍的组织者,发布声明的时候特地说了会带上她的狗以防万一,能接受的人进,谢天音就是奔着她这条狗才来的。   “是我。”   “太好了就差你了,我是千巧,这是老恒,这是糯米,这是我的狗‘天妹’。”   千巧做了自我介绍,也把旁边另外两位男士介绍了一遍。   老恒是个圆脸中年男人,糯米是个瘦高个青年,他们都拿着登山杖背着包和谢天音打了招呼。   “这条路大神说了比较耗费体力,要是撑不住一定要说,不然失足落下去就很难救了。”   千巧进行声明,目光着重放在了谢天音的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漫画家很漂亮,以至于同样是瘦,他看起来就要比糯米易碎许多,让人忍不住担忧。   大家点点头,开始往上爬。   现在是下午,千巧选择这个时间点就是为了在夜晚爬到山顶,等到清晨看完日出再下山。   这座山没什么人,现在是冬天,连野物也进入了冬眠。   大家开始还有说有笑互相分享生活,随着天色越来越晚,环境也越来越安静,只剩大家走路和喘气的声音。   身为猎犬的天妹倒是仍有活力,不断往前跑一会儿就不见了身影。   糯米开口提醒道:“你的狗……”   千巧摆手:“没事儿,它野惯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谢天音看着周围的地形,呼吸急促地继续往上走,直至走到一棵歪脖子树前,靠着它大喘气。   “很累了吗,不然我们先在这里歇会儿,正好架锅煮个晚饭。”   千巧关切地看了一眼谢天音,在他点头后提议说。   另外两人没有意见,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块平整的地,从登山包里掏装备。   天妹很快就跑回来了,嘴里还咬着一只羽毛鲜亮的野鸡。   血滴滴答答流一路,鸡被咬穿了脖子,早就死得不能再死。   “哟,还有加餐,我给大家整个烤鸡吃。”   千巧拎着鸡走到了溪边,熟练地拔毛处理。   几人笑了起来,野鸡不一定好吃,但出来爬山遇见这种加餐就是高兴。   谢天音主动道:“我去捡柴火。”   老恒指了指自己的小砧板,说:“我切点其他菜。”   糯米想了想,也去捡柴火了,走了和谢天音不同的方向。   谢天音走到了歪脖子树旁,一边捡枯枝一边数着步伐往东走,在差不多的位置在上面洒了一点炒饭。   天妹动了动鼻子,很快跑了过来,埋头将米粒舔起来吃掉,而后眼巴巴地望着谢天音。   具有疗愈功能的炒饭自然蕴含能量,在拥有灵力的修真界都算是极为出色的灵食,在没有灵气复苏的普通世界自然也是好东西。   “天妹,把这里的土刨开。”   谢天音弯腰摸了摸狗狗的脑袋,试图和它沟通。   天妹是一只非常优秀的猎犬,能够很好地读懂主人的口令,它在地上刨了两下,似乎在问是不是这样。   “没错,好狗狗。”   谢天音夸赞着它,将炒饭倒在掌心奖励给天妹。   如此反复几次后,天妹已经形成了指令性反应,刨土刨得非常开心,哪怕谢天音已经离开,它还是在埋头苦干。   千巧将鸡串好后,疑惑地看着周边,往常这个时候贪吃的天妹都会流着口水在旁边等着分鸡腿,今天怎么没在?   “天妹!天妹!”   千巧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很快不远处便响起狗吠声回应。   “你又干嘛去了?”   千巧走向林子里,很快她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你刨土干嘛,欸,这是什么?”   她的话语引起了其他人的兴趣,谢天音和糯米走了过去,老恒也想去看,但是得看着火就没动。   糯米蹲在地上用树枝拨了拨土,说:“这看起来好像是个行李箱啊,谁没事把行李箱埋在这里,里头会不会藏了金子?”   “金子?”   千巧和谢天音异口同声,惊讶地看着他。   千巧是是兴奋,谢天音就是完完全全的诧异。   “好多年前的时候,为了怕家里的东西被抄走,好多人把大黄鱼那些往山里埋,我村里有个人就是上山挖菜挖到了金条,一下子发了,这特地拿个行李箱装着,说不定还有古董呢,要是真有,那可就发财了。”   糯米压低着声音说,立刻上手挖土,仿佛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在向他招手。   千巧被他感染,也赶忙招呼天妹一块挖,谢天音便也合群地在旁边拿着树枝划拉。   “你们干嘛呢?”   守着火的老恒见大家久久不出来,还一点儿声都没有了,心里直嘀咕,过来就看见几个人在热火朝天地挖土。   千巧和他说了糯米的猜测,老恒转头走了,大家还以为他不感兴趣的时候,他把火埋了,拿着锅铲就加入了进来,手拿工具的他挖得比谁都快。   在三个人的不懈努力和一个人的摸鱼划水下,表面的土层全部都被挖开,露出了行李箱的全貌。   这时候除了糯米以外的三个人已经有些迟疑了,一股恶臭隔着行李箱都让人反胃。   “这真的是金子吗,怎么会这么臭?”   千巧心里犯嘀咕,总觉得不太对劲。   嗅觉灵敏的狗狂吠了几声,开始往后退,千巧感觉更不妙了,立刻收手。   她一停谢天音顺势跟着停,老恒也犹豫着,只有糯米觉得很正常。   “说不定是里面包着的布烂臭了,我打开的话钱我要分大头。”   糯米见所有人都没意见,满意地捂着鼻子拿着老恒的锅铲弄掉了已经无法拉拽的拉链,强行把行李箱打开。   一声尖叫震动山林,几分钟后,重案大队办公室的铃声响起。   “钟队,有人报警说在山上挖出个行李箱,箱里面有个蜷缩的女人尸体。”   钟却猛地抬头,眼神明锐如电,把接电话的陈州看得一个激灵。   他问:“谁报的案?”   陈州赶忙回答:“一群登山客。”   “一组二组跟我走。”   钟却点兵点将后,抓起桌上的钥匙往外走,脑海里谢天音的脸和卷宗上的内容来回闪烁。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一定要现实世界按着他的漫画走才行吗?   十几分钟后,接到电话的附近派出所的民警全部出动,封山拉了警戒线。   钟却快步上了山,出示证件进了警戒线,一眼就看见了靠在一棵树上的黑发青年。   他略长的头发安静地绑在脑后,山风吹起些许碎发,在手电筒交错的光线里,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钟却的视力很好,清楚地看见了对方唇边露出的笑容,以及唇瓣开合的动作。   ——第二次见面。   青年对他眨眨眼,如是说。   ————————   出门了,十二点前没挂请假条就是有更新,只是时间不那么固定,不更会请假哦 [92]目击者:06   钟却不由自主地朝谢天音所在的位置走了几步,而后移开了视线,走向勘察地。   “钟队,根据骨龄推测,被害人的年龄在十四岁左右,尸体呈现这种状态死亡时间至少三四年,具体死因目前不明,要回去才能查清楚。”   法医老莫脱下手套,给出了初步建议。   钟却往行李箱里看了一眼,被害人死亡时间过长,身体大部分的软组织都已经腐烂,只剩下少量残留,显得触目惊心。   根据尸体骨骼的情况,可以看出她生前被塞进行李箱里的姿势,卷宗里花季少女的脸庞在钟却的脑海里出现,让他异常沉默。   “刘书明打电话让看家的在内网筛选97年至今的女性失踪人口,年龄在十四岁,陈州记下行李箱的牌子,去调查市场情况,其他人分组去周边村庄走访,看看有没有人对三四年前拿着行李箱上山的人有印象,有没有人注意到山上行李箱的辙痕……”   钟却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即使他大概知道这名死者的身份,但他却不能表明,因为他需要证据。   “报案人什么情况?”   钟却走到了凑上前的上岭派出所所长丁大勇跟前,向他了解现场的情况。   “钟队,是这样的……”   丁大勇来现场第一时间就是分开了几个报案人,分别对他们进行询问,交叉比对口供,拼凑出事情的原委。   钟却听着他的话,眼神扫过站在那边的几个人。   听这话的意思,爬山是网名叫千巧的女人组织的,刨坑的也是她的狗,提议挖开的是那个瘦高小子,挖得最卖力的是中年男人,那个最有鬼的知道一切内情甚至引导这一切发生的青年,反而是局外人。   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谁来了不得说一句清清白白。   “是谁提议停在这个地方休整?”   “呃……他们是说他们爬累了就决定在这里休息。”   丁大勇卡壳了一会儿,进行了回答。   钟却点点头,走到了报案人那边了解情况。   他了解了这群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相聚在一起的方式后,问了刚刚的问题。   千巧主动承认在这里休息是她提出的,其他几人也点头。   她又补充了一句,说:“不过我是看漫画家好像有点爬不动了才说的。”   谢天音应答,为她作证。   钟却看着神态自若的青年,又问:“你的狗平时也喜欢这样?”   千巧:“有时候会,它喜欢把没吃完的骨头挖坑埋起来。”   钟却:“它这次挖坑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指挥它?”   “天妹是我特地训的猎犬,基本只听我的话,别人不可能指挥它。”   千巧想也不想地说,十分肯定这一点。   “那个林子先前谁去过?”   当时在切菜的老恒把几个人的位置看得很清楚,回答说:“漫画家往那个方向捡柴了,但是他早就回来了,狗我倒是没注意什么时候跑进去的。”   “你当时在林子里有发现什么异常吗,有看见狗刨坑吗?”   钟却将视线锁定在谢天音身上,公事公办地询问。   “没有发现异常,是千巧去找狗之后,我和糯米才进去看。”   谢天音摇头,眼眸清亮,毫无阴霾。   说谎,钟却想。   他没有继续询问,而是道:“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走之前留个联络方式,方便我们随时和你们沟通。”   几人收拾着东西,钟却在夜色中对着那只半蹲在主人身边的猎犬招手。   猎犬警惕地看着他,并没有靠近。   钟却管千巧要了根火腿肠,在天妹面前晃悠,天妹依旧没有靠近,反而对着钟却狂吠不止。   “抱歉警官,可能是你有点吓到它,它以为你是坏人。”   千巧安抚着天妹的情绪,赶紧对钟却道歉。   有些狗能闻出人身上的危险味道,这位气场强大的警察一看就不好惹。   钟却笑了笑,走到了谢天音的旁边,强迫地将在半空中晃悠的红肠塞到了他的手里。   一道黑色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围着青年的腿边打转,垂涎地看着他手上的食物,尾巴因为晃得太快太用力,在夜里发出了破空的声响。   谢天音愣了一下,千巧也目瞪口呆,一时失语。   钟却倒是毫不意外,看着谢天音说:“凡走过,必有痕迹,你说呢?”   手持的灯光被人为向下,明暗交杂中,他的语调轻松平缓,如同闲谈。   但其中的意有所指,说者与听众都心照不宣。   山上喧嚣不止的风声似乎停滞了一瞬,又骤然猛烈起来,吹得交错的影子乱晃。   “罗卡交换定律,很有道理,”谢天音应答,神色如常地微微弯腰,将食物送入迫不及待的猎犬口中,夸奖道,“狗狗真乖。”   他的手指抚摸过猎犬脑袋上的毛发,顺着纹路向后梳理,对着外人极为凶恶警惕的猎犬快速咀嚼完食物,喉咙间发出舒适的呜呜嘤嘤声。   青年的狐狸眼含着笑意,钟却转身,踢了踢脚下的土块,他心里有把火不明不白地在燃烧着,夜晚的温度都因此升高。   千巧快步走了过来,使劲儿将打她脸的丢人狗拽走。   野爬看日出的计划就此告吹,几人分开各回各家。   谢天音整理着背包,在山脚处看见了熟悉的帕杰罗。   车窗被下拉,露出钟却那张透着点不正经色彩的俊美面庞。   “上车,”钟却微微偏头示意,提醒道,“你的答案,还没告诉我。”   副驾驶放着外套,谢天音拉开了后门,隔着车内后视镜对上钟却的眼睛,弯唇道:“事实上警官你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可以补全那部分了,警官你在行动上给我的启发和灵感,胜过言语的建议。”   “是么,”钟却不置可否,亮起的车灯照亮了漆黑的夜路,他直截了当地问,“凶手是谁?”   镜面里,他的眼眸平淡,却极具压迫力。   他今天穿的不是方便活动的皮夹克,而是一件黑色的警队长款大衣,胸徽随着他的动作熠熠生辉,冰冷又庄严。   “钟队,我只是一个目击者,不知道凶手是谁,”谢天音直视着镜子里的眼睛回答,身体微微前倾,思考似的说,“如果你问我漫画里的凶手是谁,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会相信吗?”   “如果真的会信,那我说的每一次你都会信?”   谢天音轻轻挑眉,他知道这种情况不可能,如果真的是这样,钟却就真的彻底成为了他的棋子,这不是钟却的作风。   信任是一种微妙的情绪,当一个人无条件相信另一个人的时候,操控便也就成立了。   警察办案需要讲证据,被干扰的办案思路会浪费无数资源,甚至会让真凶逃之夭夭,钟却真的敢信他?   或许以后可以,但一定不是现在。   钟却没回话,利落地踩下了刹车。   “下车。”   他将车停在了路边,敲了敲后车的车窗。   谢天音心想钟却不应该就这么生气,带着些许困惑下了车。   下一瞬他的手腕被扣住,冰冷的铁环贴着皮肤,发出碰撞的响声。   钟却拿着另一边,把谢天音和车拷在了一块,抱着胳膊看着他。   “证人和嫌疑人的待遇可不一样,你想置身事外做目击者,就得拿出你的本事和诚意来。”   钟却不吃青年装神弄鬼的那一套,他知道谢天音大概率不是凶手,但他能知道很多东西也必定有猫腻,他可以慢慢问。   “你要有什么靠山,那就早点说,以免到时候不管用,到时候求我就不是这个效果了。”   钟却低头靠近,轻轻用指尖轻佻地拍了拍谢天音的面颊,嘴角噙着笑意说:“小心玩火自焚。”   纵横交错的网里,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那只在后的黄雀,获利的渔翁,钟却不希望谢天音玩什么漫画成真、控制他人命运走向的把戏,因为试图愚弄别人的人,往往都会死得很惨。   钟却的手很暖,扫过谢天音面颊上的温度,在冬夜如同噬人的火苗。   谢天音不自觉动了动手腕,哗哗作响的声音里,没被仔细调节的棘轮让手铐有空隙,在滑动下卡在了他掌骨上。   钟却低骂了一声,拧着眉握住了谢天音的手腕。   手腕怎么这么细,他刚刚已经调了一下,没想到居然还出了变故。   他知道谢天音瘦,也不知道他手腕细成这样,他一只手攥住他两只手的手腕都和玩一样。   “想到什么就说,信不信是我的事,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钟却在青年明亮的眼神下退后了两步,从兜里拿出一根烟,咬着滤嘴点燃。   谢天音的手腕被钟却摸热,慢吞吞道:“警官,你这样不合法吧?”   钟却诧异道:“你还懂法啊,我以为你玩这些是法盲呢。”   他吐出一口烟,十足的嘲弄。   他这样的态度反而把谢天音逗笑了,只觉得好玩。   他想了想,说:“一年前,有人在一个聊天室里说,他认识714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钟却的神情骤然变化,紧盯着他问:“哪个聊天室?”   谢天音抬头望了眼天空,说:“不太清楚,我还在回忆。”   告诉钟却那个人的身份是他下一个节点任务,暂时不能打乱。   钟却沉默了一会儿,神色恢复如常地说:“还有呢?”   “还有?警官,我已经很有诚意了。”   谢天音轻啧,他倒不是想藏着掖着,只是还没有到披露细节的时候,如果提前了,他给凶手更改的命运可能又会变回原样,还不是时候。   钟却云淡风轻道:“可我只让你说这个案子的事,其他的,当你免费赠送。”   他吐出一口烟,笑眯眯地看着谢天音说:“不愧是受过市局奖励的证人,思想觉悟就是高,回头我还能给你报个社会治安积极分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仿佛不记得他先前要把人当嫌疑人的话,也完全无视了他把证人拷在这儿问话的事。   ————————   鹰犬:老婆说得话能完全信吗,当然不能,至少在床上说不能的时候得掂量【流氓吐烟.jpg [93]目击者:07   “这似乎不是荣誉市民应该享受的待遇。”   谢天音晃了晃被吊起的手,对钟却进行提醒。   在他经历过的那么多世界里,很少看见钟却这一款的主角。   毕竟大多数主角都伟光正,很少有他这种在绝对正义阵容里手段灵活的类型。   显然,他对仁善有他自己的定义,因而不容易被世俗观念钳制,这也就意味着他不容易陷入窘迫的情绪里。   和先前的追逐不一样,谢天音靠在车身上,有种看见新玩具的感觉,为难以预知变幻莫测的未来有了更多的兴味。   不过首先他得让钟却知道,他愿意吐口可不是因为他的手段起了效果。   一阵冷风吹来,将钟却口中的烟雾吹散。   他本想对谢天音说老实点就不用被这样,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谢天音因风猛地咳嗽起来。   青年本就生的瘦,穿着宽大的棉服也不显得臃肿,咳起来浑身都在颤,面颊发红,看起来有些可怜。   钟却咬着烟拧着眉把拷在车上的半边解了下来,怕谢天音咳得背过气去,下意识伸手在他背后拍了拍。   做完后他有些诧异自己的行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给谢天音解了手上的铐子,挂在了后腰上。   “谢谢警官。”   谢天音捂着唇抬起头,对钟却的行为道谢。   被夜幕笼罩的公路上,车灯是唯一的光源。   钟却清晰地看见青年眼睫间挂着的泪珠,如同细碎的钻石,让身后衰败的草木变得朦胧模糊。   钟却的视线停驻,下一瞬震动的手机打破了夜的寂静,他指了指车内示意谢天音进去,将手机放在了耳边接通。   “钟队,按照你说的我们做了失踪人口排查,有三个女孩符合你说的条件,我们现在正在加紧比对血型和DNA.”   钟却用脚碾灭了烟头,应声道:“我知道了。”   他关上了后车门,帕杰罗在夜里重新飞驰。   “在你的漫画里,凶手是谁?”   钟却换了种提问方式,问起谢天音的作品。   谢天音给出模糊的答案,道:“和她的同学有关。”   钟却听明白了,凶手不是梁美娜的同学,但是和她的同学关系密切。   这点在卷宗上没有太多显现,可能是当初被忽略的角色。   “多谢你提供的线索。”   钟却没继续追问,现在已经不是合适的时机。   谢天音笑笑,只是说:“我们不是在讨论漫画吗?”   钟却没否认,把车停在了木青园小区。   谢天音背着包下车,对着钟却摆手。   路边亮着路灯,勾勒出远去的车身。   单元楼一楼的灯依旧是坏的,谢天音打着手电筒向上,看见了没被捡干净的黄表纸碎屑。   402呜呜咽咽的声音早就停了,只有这些痕迹昭示着曾经。   谢天音呵出白雾,搓了搓冰冷的手,用钥匙打开门。   424提醒:【宿主,你的一号备用邮箱有邮件。】   谢天音打开了电脑,登录了一号备用账户,看见了里面躺的邮件。   【娜娜回家】:我还没接到电话,今天已经快要结束了。   【娜娜回家】:如果你骗我,你的目的是什么?让我帮你们看病?还是杀人?   【娜娜回家】:不好意思,我太焦急了,还有一个半个小时就过我们约好的时间,请你务必回信。   邮件半小时一封,最后一封是刚刚投递的,可见邮件主人的心急。   谢天音撑着脸看着这些文字,没有选择回复。   医生女儿的尸体已经找到了,接下来等警方比对通知即可,现在用言语安抚作用不大也没有必要,医生很快就会得到答案。   十一点五十,钟却在办公室里一边听一组二组汇报排查结果一边等鉴定中心的报告。   “钟队,那座山附近的村子已经走访遍了,没人记得三四年前这些情况,我们打算明天再去摸排一边,去询问四年内从村子里离开的人,悬赏线索。”   “钟队,我们拿着行李箱的牌子和材质跑了几个市场和百货商场,这个行李箱样式在四年前生产,现在早已经停产,我们打电话联系了厂商,她说他们这款行李箱当时最先在雾焘铺货,临深也有的卖,但是在雾焘和宁山卖的多。”   雾焘和临深之间隔了几个市,宁山和雾焘连在一块,钟却在地图上画了圈,陷入思索。   法医那边已经出具了尸检报告,死者的喉骨有骨折现象,生前受过外力压迫的可能性极大。   死者的盆骨区域也有一定的损伤,左胸下方的肋骨也出现骨折,老莫还从尸骨身上提取到了精斑,只是经过多年腐烂,证据早已经被污染,现有的技术无法从里面提取到有效生物信息,但这至少可以还原死者生前的经历,以此推测出凶手的犯罪行为和犯罪心理。   “明天留一队人跟线索排查,我会沟通上岭派出所,让他们带民警和协警和你们一块找,一队人去临深查行李箱购买记录。”   “再来一个人跟我一块跑一趟雾焘,陈州你带个人跑宁山,找找当时的记录。”   钟却倾向于凶手是在雾焘或者宁山购买行李箱装东西到了临深,对死者起意后进行侵犯谋杀行为,当然,也不能排除对方就是临深本地人的可能性。   这会儿监控还不普及,破案只能靠人海战术,打捞有可能的线索。   “钟队,对比结果出来了,死者梁美娜,97年2月失踪,估计当时就遭遇了不幸。”   鉴定中心的门打开,给钟却递了打印出来的报告。   “打电话通知家属吧,明天书明你替我去雾焘,这个卷宗我正好看了,我去对死者的社会关系再做一次排查。”   钟却想着谢天音和他说过的话,对着刘书明开口。   “现在就打?”   刘书明看了眼时间,觉得好像太晚了。   钟却点头:“对于受害者家属而言,宜早不宜晚。”   刘书明调了材料,发现97年那会儿受害者家属登记的还是家里的座机,但去年的时候,受害者家属来添加了手机号码。   她拨通了电话,发现很快就被接起了。   “你好,是梁虹女士吗?”   “我是,你是谁?”   那边的女声有些嘶哑,透着怪异的沉闷。   “我是临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刑警,我姓刘,我们这边有个情况想通知你,我们找到了你登记失踪的女儿的下落,但……”   刘书明尽量用委婉的措辞表明情况,安抚了几句。   说实话,她真不太喜欢这种事儿,太残忍了,但往往都是她们女警出面,能让受害人家属面对警察时心里的压力和抵触情绪少一些。   电话那边是漫长的沉默,刘书明关心道:“您还好吗,是否需要我们的帮助?”   “我……我现在……不在临深,可能要晚点去接我女儿,请你们好好照顾她。”   女人声音哽咽,断续缓慢地吐出话语。   刘书明宽慰了几句,在那边电话断掉之后对钟却回复。   “钟队,梁虹目前不在临深市,在雾焘给人准备手术。”   钟却听见那个地名,神经敏感地跳动,立刻给仁爱医院的副院长打电话去查梁虹的情况。   调查后他得知梁虹去雾焘第一医院飞刀的行程在一周前就已经约好,这也不是梁虹第一次去雾焘飞刀,她年纪轻轻坐上心外科副主任的位置靠得就是过硬的医术,这样的行程不少。   看起来像是巧合,但有谢天音的出现,钟却根本不觉得这是巧合。   谢天音既然能提醒他,为什么不能提醒梁虹?   他一直不明白,谢天音为什么提起这个案子,这个案子特殊的地方又在哪里,现在他隐约间感觉到自己似乎摸到了什么。   “钟队,你去哪儿?”   看着拿着钥匙往外走的钟却,刘书明赶紧发问。   “雾焘。”   “不是说明天我去雾焘调查吗?而且他怎么一个人走了?”   刘书明困惑地抓了抓头,看向了其他同僚,企图获得答案。   陈州摊手回答道:“不管了,先回去休息再说,明天打电话问问就知道了。”   钟却踩下了油门,朝着雾焘市出发。   他拨着梁虹的电话,那边却迟迟无人接听。   钟却不死心地又打了一遍,还是同样的结果。   他没再打第三遍,而是给手机里另一个联系人打去了电话。   这次倒是很快接通了,青年的声音经过电流产生轻微变形,显得温柔朦胧。   “钟队,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你联系了梁虹?你知道凶手是谁,他在雾焘是不是?”   那边没有回答,只有慢悠悠喝水的声音。   钟却感觉到,对方似乎懒得说谎,所以干脆不回答。   他敲着方向盘说:“教唆别人杀人是犯法的,你的漫画不能这样画。”   他已经不问谢天音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做这些,这个世界上总是不缺疯子和变态。   他们的认知与正常人不同,通常法律认知淡薄,道德底线低下,他们做出什么事有什么样疯狂的构想都不奇怪。   不过谢天音的创作才开始,劝阻还来得及。   “警官,你在说什么,这种事情我怎么会做,我可是思想觉悟很高的好市民,还等着你为我申请社会治安积极分子呢。”   谢天音的声音懒洋洋的,微微上扬的语调,像是冬夜里裹着被子舒服趴着的猫。   在细微电流声导致的失真里,显得格外无辜。   钟却仿佛看见了青年弯起的眼睛,那是故意为之的惬意弧度。   钟却清楚,谢天音这种人话语的可信度很低,他本不该相信。   但在说不清的直觉里,在得到谢天音答案的那一刻,他确实松了口气。 [94]目击者:08   钟却还在细想那奇怪的放心感从何而来时,忽地听见了电话那边的闷咳声。   “最近可能有流感,你住的地方离仁爱医院不远,记得去看看。”   钟却看着前路,话没过脑地下意识说。   谢天音那么瘦,抵抗力看着就差,小病也不能拖,容易变成大病。   “好。”   谢天音含糊地应声,看着电脑上传来的邮件内容,手指放在了键盘上。   电话挂断了,钟却把手机揣进了兜里,骂了自己一句‘莫名其妙’。   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原因,谢天音身上还有很多可以挖掘的秘密,所以他才会有点上心。   合理化后他没再想这事儿,踩下油门朝着远方飞驰而去。   凌晨时分,雾焘的大部分区域都陷入了沉睡,但酒吧一条街除外。   关上的酒吧门隔绝了震耳欲聋的吵闹声,陈文成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身旁是陌生女郎的娇笑声。   对方趴在他的肩膀上,身上传来的香水气味让他神魂颠倒,他抓着她的一缕发丝在鼻尖嗅闻,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你别急么,到地方就可以了。”   在冬日也穿着短裙的女人拢了拢身上的毛呢大衣,蓝色的眼影在霓虹灯下闪光。   陈文成跟着她穿过街巷,到了僻静处的便宜旅馆,将人推到了床上。   “真是急色,”女郎吃吃地笑,倒了杯水送到他的唇边,喂他喝下后起身,抛了个媚眼说,“我去洗澡。”   陈文成脱了上衣躺在床上看着浴室,大脑晕眩的感觉越发严重,他以为只是酒的作用没有在意,闭上了眼睛。   浴室里的水声响了一会儿便停了,穿着长靴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用力扇了他两巴掌,看着他的脑袋被扇得歪来歪去,才笑着吹了吹手上的灰尘。   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来玩具,把人绑好后走出了房门,掏出了一根烟。   她敲了敲隔壁的门,说:“只有一个小时。”   “时间这么短?”   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人声音低沉嘶哑,露在外面的眼睛布满红血丝。   “时间越长越容易留下把柄,放心,后面还有节目,随便你点。”   女人打开了房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房门再度被合上,走进去的人看着床上被绑住的年轻人,戴着手套的手摘下了帽子和口罩,拿起了自己准备的注射器。   陈文成被弄醒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正在往外滴水的针头,昏暗灯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而比这更为冷漠的,是握着它的人的眼睛。   “你认识我,对吧,你该认识我。”   梁虹看着陈文成眼里的惊骇,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竭力忍耐在他身上留下直接痕迹的冲动。   “97年2月1日,你还记得吧,你带走了我的娜娜,我找了她好久好久,怎么找都找不到。”   “她的生命永远停在了十四岁,而你,成了风光无限的大学生,你做的那种事情你怎么有脸读法律系啊,你该去死才对!”   梁虹眼也不眨地将针扎进了男人的生/殖器里,看着被堵住嘴痛到面目扭曲的人,声音里带着彻骨的恨意。   陈文成不停地摇头,呜咽着哀求,在感觉到有什么被推进自己的器官里时抖得更加厉害。   “放心,里面不是什么药,只是水而已,我最想做的是把它割下来塞进你的嘴里让你自己嚼碎吃进去,别吵了好吗,别逼我。”   梁虹温声细语地说,一边盯着他的脸一边动手。   陈文成的酒劲已经快醒了,他的面色惨白,因酷刑而生不如死。   被注水的地方很快变得肿大又软趴趴,像是一条过度肥胖的虫子,失去了原本的效用。   梁虹就这样重复着小剂量注射的动作,偶尔累了就用旁边的道具往人身上用,直到陈文成奄奄一息才拿开了他嘴里的布。   “我不想为你这种东西手上染血,你告诉我,你会悔过吗?”   她拿着手术刀,贴在了陈文成的心口,轻声询问。   陈文成涕泗横流地点头,哭着说:“悔过,阿姨我悔过,求你放了我,我当初只是一时冲动,我会去认罪我会去自首的,求求你放了我!”   梁虹真想一刀下去扎死他,她握着手术刀的手抖得厉害,不断地深呼吸。   “你为什么要害她?”   “我只是喜欢她而已,我只是想和她交朋友,但她误会我了,她跑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摔了,出了好多血,我害怕,所以,我……”   陈文成哆嗦,脸上满是愧疚和后悔。   梁虹极为古怪地笑了一声,没想到这个时候这个人还在说谎,九命说了,她的娜娜是被掐死的,死的时候还被……   剧烈的仇恨蒙蔽了她的理智,她看着这张无耻的脸大脑空白,高高举起了手,在落下时却受到了阻滞。   “就知道你可能控制不住,但现在还不行,你难道不想给你的女儿讨个公道吗,不想让大家都知道这个畜生的真面目吗,他是作为无辜的受害人死掉,还是作为臭不可闻的凶手死掉,不是一个概念。”   “你难道想让别人为他惋惜,在他死后还怀念他吗?”   女人在梁虹的耳边一句一句地说,将她从失控的边缘拉回。   “不为别的,你总该想想你的女儿,她会想让妈妈成为杀人犯吗?”   梁虹的心防彻底被击溃,别过头泣不成声。   她十六岁生下了她的女儿,不顾世俗的目光选择了爱情,即使后来变成一地鸡毛,她也没有后悔过,因为她有了她的娜娜,她最爱的宝贝。   她那么可爱,那么懂事,说她的妈妈特别厉害,是天使救了好多好多人。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么不公平,为什么她那天要去值班,为什么她没有保护好她!   “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们处理,你今晚根本没有出现在这里。”   女人拍了拍梁虹的肩膀,在她戴上帽子和口罩的时候,用胶布贴着桌上和地板上的毛发。   梁虹回头死死地看着床上的男人,低着头按着帽子离开了。   “你们到底是谁,到底想干什么,我可以给你们钱,我也绝对不会报警……”   陈文成挣扎着,口中不断喃喃。   “真吵。”   女人重新堵住了他的嘴,低头发了信息。   不一会儿,两个男人走了进来,女人站在房间角落,举起了手机。   她吹着口哨说:“我们的大学生笑一笑啊,不是最喜欢这种事了吗?”   留下足够的证据后,她不耐烦看这些,却也没离开以免出现意外。   等到床上的人昏死过去后,她扫好尾后换了身打扮离开旅馆,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在夜晚的城市里穿梭,随便找了个网吧,登录了短信里的邮箱。   看见了草稿箱里的一串密码后,她记下数字删除了草稿箱内容,玩了一会儿《反恐精英》才离开。   她在街角和一辆帕杰罗擦肩而过,彼此都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存在。   经过几个路口,钟却将车停在了一个酒店门口,他先前联系的人说,梁虹一般来雾焘二院飞刀,对方都会订这个最近最好的酒店招待。   他继续拨梁虹的电话,对方依旧关机。   他走了进去,靠近前台出示了证件,道:“你好,我想看一下今晚你们酒店大堂的监控。”   “好的,请和我来。”   前台配合地点头,将钟却引向监控室。   钟却从刘书明打电话的时间看起,发现在那之后没多久,梁虹拿着手提袋,有些魂不守舍地离开了酒店,直到一个半小时后才回来。   衣着外表没有变化,头发似乎乱了一些,不像是出门杀过人。   钟却判断着她的状态,思索了一会儿回神,他对配合工作的酒店员工道谢,没有留在这里,而是连夜驱车回临深。   从行李箱下手排查是个不一定有结果但是一定不出错的方向,但他想到谢天音提供的线索,打算做更重要的事。   天很快就亮了,城市由此苏醒。   角落的小旅馆里,陈文成浑身疼痛在肮脏的房间里苏醒。   身上是令他作呕的黏糊,他眼神阴毒地瞪着天花板,一瘸一拐地下床。   他想要去报警,想要让昨晚的两个男人,设计他的那个女人,以及梁虹都去死,但他很快又恢复理智,知道这样做几乎不可能成功,他的照片反而可能会出现在学校和家里。   感受到毫无作用似乎废掉的东西,陈文成恨得快要发狂,死死地掐着掌心,告诉自己要冷静。   那个女的不好找,但梁虹跑不了,他早晚要她付出代价,让她和她女儿一样下地狱!   他虽然不知道梁虹是怎么知道是他的,但很明显,对方没有证据,不然早就报警抓他了,还用这样阴着来,甚至也不敢杀了他。   证据……证据……   陈文成忍着痛洗了个澡,快速穿好衣服想要打车回学校,但仔细一摸发现他的手机和现金都被拿走了。   他借用了电话借口被抢劫让室友来接他,室友赶来后给他付了电话钱,问他要不要去医院。   陈文成摇头,他还赶着回去销毁证据。   在他的坚持下,室友扶着他回了宿舍,又帮他去和老师请假。   陈文成摸向了枕头,却没从枕套里找出那条他日夜枕着的丝巾,一时有些头晕目眩。   “你们谁拿我东西了?”   “没人拿啊,我们上午都去上课了,接到你电话后我跟老师请假立马来找你,你丢了什么,我帮你找吧。”   忙上忙下刚回来的室友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说弄得有些生气,但看见陈文成和死人一样的青白脸色还是忍下了。   陈文成摇头,比昨晚还心慌得厉害。   这件事情怎么会有人知道……不应该有人看到……不应该有人知道才对……   寒风中,窗外传来环卫工人扫雪的动静   扫把接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如铅笔在纸张上摩擦的响动。 [95]目击者:09   十一月下旬,临深下了第二场雪。   谢天音看着窗外的雪花,咳得面颊涨红。   424劝道:【宿主,不然你吃碗炒饭?】   由于位面限制,虽然宿主吃了炒饭不能更改身体数据自带的情况,但至少能把这个感冒发烧治好。   谢天音翻了个身,说:“没食欲。”   他又咳了两声,现在连水都不想喝,更别说是炒饭了,哪怕是5233的绝赞炒饭也没用。   424:【但是你在生病。】   “但是我没食欲。”   谢天音再度表态,虽然说得有气无力,但却很坚决。   424没再劝,它清楚它的宿主是个再任性不过的人,只在意心情不在意身体,只有某些时候面对某些人才会乖乖听话。   它想着储物柜里的东西,调取了日志纪录说:【宿主,xx年xx月你在秘境里和妖兽以伤换伤,我断断续续看了快十天的马赛克,直到你和余清觉开口承诺不会再这样伤害身体。】   【xx年xx月,你突发奇想跑去岩浆底下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地幔,我又看了五天又三小时的马赛克……】   【xx年xx月,你通宵了两天打游戏被谢云行逮住,在你大睡一觉起来后我开始看马赛克……】   “停停停,可以了。”   谢天音从被窝里伸出手,他想起来了,他真的什么都想起来了。   “男人在床上说的话你也信,”他哼笑道,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床上坐起时,他眯了眯眼睛问,“你记这些干什么?”   424老实道:【闲着也是闲着。】   它这话说得让谢天音想给它找点事干,但想了想还真的没什么事情可以交给它,裹着衣服慢吞吞地从往外走。   木青园小区不远处就有个社区医院,谢天音懒得挂水,拿了点药回家。   出租屋里的铁门被合上,药袋也跟着摇晃。   谢天音倒了杯热水,准备拿起药时,动作忽然又停了。   424:【宿主,你不吃药吗?】   “我是和他们承诺过,但是他们死都死了,还能过来找我?”   谢天音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忽然心情变坏,按了按有些胀痛的脑袋。   424讷讷道:【说的也是……】   谢天音知道不是,他们能来,他能来,只是现在还没有来。   雪花纷纷扬扬,他坐在了电脑前,将一切安排好后,躺回了床上。   厚重的云层将日光掩盖,在窗棂上留下灰雀般的影。   钟却拍了拍皮夹克上的雪,戴上了黑框眼镜,敲开下一家的门。   “你是?”   打开门是一个穿着家居服的女生,看见陌生人有些警惕。   “你好,我们是皮箱公司来做调研的,调研结束后会给个小礼物,能不能打扰你几分钟?”   女生看着拿着纸笔的男人,呆板的眼睛也遮不住对方俊秀的外表,点了点头。   钟却和身后二组的便衣进了客厅,拿出了从厂家那边得到的箱包宣传图。   “女士,你有买过我们品牌的包吗,尤其是这一款,当初很流行的,我们现在想看用户还喜不喜欢,还能不能卖得动。”   女生想了想说:“好像是有点眼熟,在哪里看见过……”   “我想起来了,当初我表哥家里好像买的就是这一款,我看他带来过。”   钟却和记下内容的组员对视了一眼,开口问道:“你表哥在97年寒假的时候带着这个行李箱来过临深吗?”   女生顿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衣角,含糊地说:“我没印象了。”   “别紧张,我们先把小礼物给你。”   钟却安抚地对她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了礼物,放在了桌子上。   白晃晃的镣铐让冬日的温度更发寒冷刺骨,女生脸色煞白。   “陈芳芳,还记得梁美娜吗,你的初中同学,在97年2月失踪,我们在山上发现了她的尸体,正被这款行李箱装着,希望你能配合,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们。”   钟却摘下了用来伪装的眼镜,将行李箱照片放在她面前,轻轻点了点。   陈芳芳下意识避开他锐利的眼神,显得有些浑噩。   “美娜……她……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当初我表哥他来这边玩,他没在我们家住,美娜失踪的那天他也回家了……我爸说他快要高考了……我……我……”   陈芳芳焦躁地抠着手指,说得有些颠三倒四。   她的恐惧和无措钟却都看在眼里,他也无意逼迫这个同样还没成年的女孩,从她口中问出了她表哥陈文成的学校地址和号码,采集了她家的信息。   “我们稍后会请你的父母和你一起去局里做个笔录,”钟却安抚了一番起身离开,合上门前提醒道,“父母不在家的时候,不要随便让陌生人进门。”   陈芳芳低头抓着衣角说:“知道了警察叔叔。”   钟却拿着本子出门,调用了组里的人让他们给陈芳芳的父母打电话,对旁边的人吩咐道:“你先守在这儿,等她爸妈来了一块回局里问话做正式笔录,我去联系雾焘那边的人,先把人控住问话。”   “是,钟队。”   钟却把揣兜里的手铐别在腰后,碰到手铐的时候想到了谢天音。   他往雾焘开的路上选了路过木青园小区的那条道,隔着车窗往里看。   想当然的,什么都看不到。   回来再看吧,钟却想着,就当探望荣誉市民了。   雾焘此时也在下雪,接到钟却电话的雾焘市局立刻出人行动了。   政法大学里,经过一天一夜的休养,陈文成的身体明显好了些,但他的状态依旧紧绷。   他翻找了宿舍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找到那条丝巾。   他无心上课,请了假守在宿舍里,感觉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有害他的嫌疑。   宿舍门被敲响,走进来的男人戴着警帽,让陈文成寒毛炸起。   “陈文成是吧,现在你涉嫌一起故意谋杀案,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陈文成抓紧了宿舍床的栏杆,不敢看室友们错愕的眼神,语气生硬道。   他以为自己很镇定,殊不知在老警察眼里哪儿都是破绽。   “我们掌握了一定的证据才会来找你,请你配合。”   雾焘市的刑警往前走了两步,一个堵住窗一个堵住门,意味很明显。   迟来了三四年的身影还是出现在了陈文成的生活里,他木着脸往外走,始终不知道自己哪里出现了破绽。   陈文成被警方带走问话这件事情很快就传遍了男生宿舍,室友们都说他最近不对劲,原来是做了亏心事。   在这种讨论声里,来检查宿舍卫生的男老师在陈文成的床前转了转,出门时还和学生们闲聊了几句,示意他们情况水落石出之前不要随意评判同学。   钟却到达雾焘市局的时候,雾焘的刑警边介绍情况边带着他往里走。   “钟队,这人别看是个学生仔,嘴巴还挺硬,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让我们赶紧放他走。”   老刑警轻啧,陈文成就是在嘴硬,他们谁都能看得出来,不过现在办案么,讲究硬证据,不过这也不是他们雾焘的事儿了。   “麻烦你们了。”   钟却散了烟,没急着进去问,继续晾着陈文成,带着文件去了政法大学。   摸到陈文成的枕头的时候,钟却就察觉不对,看见里面的东西后拿出了物证袋。   “狗日的变态。”   刘书明看见袋子里带血的丝巾,没忍住骂了一声。   有些杀人犯有收集战利品的癖好,陈文成每天枕着这东西睡觉,想必心里很得意吧。   钟却拳头咯咯作响,他没耽误时间,将证据送检,然后带着材料照片进了审问室。   陈文成戴着镣铐如坐针毡了几个小时,由于高度的限制,他坐也坐不直,站又站不了,额头一直在冒冷汗。   “不舒服啊,我帮你调一下。”   钟却把材料往桌上一放,笑着走近。   刘书明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果不其然看见了陈文成扭曲的表情。   钟队审讯基本不用大记忆恢复术,但也有的是办法让这些人难受。   前餐吃完该上正餐了,钟却把一张张照片摆在了陈文成面前。   陈文成看见箱子里只剩些血肉的白骨时下意识逃避,又不自觉回看,他大脑快速转动想着怎么死扛,但看见那张染血的丝巾照片时,脸色瞬间灰败。   “你们在哪儿找到这个丝巾的!在哪儿找到的!”   他激动地想要站起来,瞪大的眼睛充血。   钟却困惑道:“你以为放在枕头里很隐蔽吗?”   “不可能……不可能……原来是这样,难怪她不杀我,原来是这样!”   陈文成似乎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状态中,反复地念叨后又阴恻恻地笑了出来,嘴里咕哝的内容让参与审讯和围观的警察察觉到不对。   “陈文成,谁要杀你?”   “梁虹!我要报警,梁虹她叫人绑架我,把我搞废,她在报复我,她也违法了,我要告她!”   陈文成这两天每次看见自己那个毫无反应的地方,就想到了那个受辱的晚上,既然梁虹不让他好过,他也要梁虹坐牢!   钟却想到了他看到的监控影像,敲了敲桌子说:“一码归一码,1997年2月,你杀害了梁美娜并且将她装进行李箱里抛尸在上岭山,是不是?”   “是,是她活该,我都那么哄着她了,她凭什么不给我好脸色看,她说她最喜欢最想要那条丝巾,我找了好多地方给她买到了,她却说她不喜欢了,是她耍我!”   陈文成仿佛回到了三四年前的那一条,他用表妹的名义约梁美娜出来玩,梁美娜看见他的礼物不仅没有开心,还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现在是冬天,你送我丝巾干什么,神经病啊,而且我又不要你的礼物。   ——我说了我不要,你再过来我叫了!救……!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被我掐死了,我也不想的,那时候我也还没成年。”   陈文成又做出了忏悔的姿态,样子惶然又可怜。   “法医提取到了她身上的痕迹。”   钟却戳破了他的唱念做打的姿态,只觉得他臭不可闻。   这些人嘴里没一点实话,他们的作案动机也往往让人犯恶心。   “那是、纪念……她不是看不上我的丝巾吗……”   陈文成呢喃,嘴角露出了迷幻的笑容。   而后他又说起了梁虹找人绑住他伤害他的事,要警察替他做主。   钟却对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心想这就是谢天音靠近他的原因吗? [96]目击者:10   由于陈文成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这次审讯结束得很快。   钟却将整理好的口供放在陈文成面前,让他签字。   陈文成捏着笔好一会儿才签字,又提起梁虹的事情。   这件事不归钟却管,案子发生在雾焘的辖区,自然是雾焘的警察负责。   离开审讯室时,他和准备进去的同僚说了凌晨那会儿他去酒店找梁虹的事儿。   “我们找到了她女儿的尸体,给她打了电话,又想到还有事情没说,却打不通她电话,我们担心她悲伤过度可能昏厥了,所以我开车来这里看了一下。”   钟却详细说了梁虹在凌晨离开,又在一点半回来的事情。   雾焘警方点头,让法医给陈文成验伤,同时把梁虹请来配合调查。   验伤结束的陈文成回到了审问室里,陈述他受到的伤害。   听见他说他那里被注水,所有男同胞们不自觉换了个坐姿,哪怕是里面的俩警察也不自觉捏着下巴表情微妙。   刘书明倒是忍不住笑,只觉得他活该。   “梁虹折磨了你多久,你有大概的印象吗?”   陈文成摇头:“很长时间,具体不知道。”   “之后她离开了,她的同伙还在原地继续折磨你?她的同伙长什么样,大概多高什么体型?”   “我记不清,她化了很浓的妆,长头发,个子和我差不多高。”   “你身上的痕迹是她留下的吗?”   “是她找的人,她还拍了照……”   陈文成低着头,在痛苦与难堪中说出被女人叫来的两个男人的长相。   男同胞们又忍不住换了个坐姿,连钟却都忍不住有些表情扭曲。   他这么多年忙于训练和任务,来感觉的时候都是左右手,没对姑娘有什么想法,对男人就更没想法,对这种事很难想象,只觉得幕后之人用这个对付强奸犯真是太有招了。   谢天音那双带着笑的狐狸眼闯入他的脑海里,在假装的无辜里透出股蔫坏的劲儿。   钟却捏了捏指尖,继续往里看。   对陈文成的询问结束后,雾焘这边出动人手按照陈文成说的去查监控查他说的人。   不巧的是,酒吧外面的探头正好坏了,没能拍到和陈文成一起的女人。   酒吧后街有很多便宜旅馆,里面的地形比较复杂,也没有监控,旅店的老板当晚也不在看店而在隔壁棋牌室打牌。   老板说去他那儿的客人基本都是先用电话订的房间,没有按照规定登记身份证。   雾焘警方查了查,发现订房的是陈文成的号码,左右两间房都是不记名电话卡订的房间,很难找到人,最后只能罚款了旅馆老板督促他整改。   这边无功而返回来的时候,下了手术台的梁虹也被请到了警局问话。   赶着回临深的女人显然有些焦灼,态度也不算配合。   “你认识陈文成吗?”   梁虹不假思索地说:“不认识。”   “你昨晚在哪儿?”   “在酒店,接到临深那边的警局给我打电话后,我在房间里呆不下去,就在外面走了走,因为今天还有手术不能耽误,所以回酒店后强逼自己吃药睡觉了。”   “你具体在哪个地方走?”   “附近有个小公园。”   这点和警方看的监控内容一致,梁虹进了小公园里面,十二点四十的时候还出来买了瓶水又进去了。   不过这不能证明梁虹的清白反而加重了她的嫌疑,因为那个公园有路可以通向那个旅馆。   “陈文成控告你今日凌晨时分,伙同其他人迷晕他对他进行人身伤害。”   梁虹一愣,赶紧说:“我都不认识他我为什么要做这个,而且我也不会做这种事。”   “他是杀害你女儿梁美娜的凶手,在刚刚他已经认罪了。”   梁虹闻言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攥紧浑身颤抖,直勾勾地盯着说话的警察问:“他在哪儿,我要见他!”   她的情绪异常激烈,显然非常失控,她哭她的女儿,她骂那个畜生,她感谢这么快就找到凶手的警察,哭哭笑笑,几近癫狂,但她又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变成近乎麻木的空洞。   警方再问什么,她也只是说自己没有做那些事情,并且反问警方有什么证据指向她。   梁虹被留在了观察室里,因为这涉及到了两个案子,在钟却和雾焘警方以为这件事至少需要一点时间后,陈文成指控的对他施暴的两个男人很快就被找到了。   在警方的询问下,两个男人都表现出了十足的委屈。   一个说:“我们一起在酒吧喝酒,是他自个儿找我们玩的啊,他那里也是他自己非要弄的,我们还以为他有特殊癖好呢,把我们吓到了,我们就只是对他看着,没有上手啊。”   另一个说:“是他自己在酒吧约我们的,但我们有点硬不起来就没那什么,就看他弄。警官我认罪,我确实顺走了他的手机,还好我没把它卖了,这手机里还有录像呢,不然真的要被冤枉死了。”   物证袋里的手机录像和照片很快被导出,看见神志不清自个儿拿着针筒往身上边扎边那什么的影像,警局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对于陈文成指控的梁虹和神秘女子,他们都坚称自己根本没见过,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现在的法条并没有男人侵犯男人的判决,加上陈文成洗过澡,身上没能提取到男人的生物信息,由于证据不足和一些确凿的影像留存,雾焘警方都没办法用聚众淫乱来进行拘役,先对其中一个男人以盗窃罪进行管控。   陈文成几乎都要疯了,骂梁虹骂那个女人骂对他施暴的男人甚至是骂警察,刘书明直接堵上了他的嘴。   这事儿大多数人心里明镜一样,知道这其中必定有事儿,但是警察办案需要讲证据,没有直接的关键性证据,指控就是不成立。   这个时候鉴定中心的结果也出来了,陈文成丝巾里的血迹与梁美娜的生物信息一致。   口供和证据都拿到,陈文成已经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钟却尽量补足证据链,让人上陈文成家里一趟,把行李箱的信息补全。   做完这些他归心似箭,把陈文成戴上头套押回临深。   00年这会儿国道还没铺设完全,来回的路不算好开,刘书明抓着把手,被颠得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钟队,开慢点……呕……”   钟却踩下刹车的时候,车上的三个人纷纷下车弯腰呕吐。   至于陈文成,他早就吐在了头套里,没人管他。   “这路还不算颠,换队里那辆金杯更是有你们受的,书明,这儿交给你了。”   钟却面不改色地嘱咐,他坐到这个位置没必要什么功都揽到自己身上,示意这次出外勤的把事儿弄好。   他给领导打了电话汇报情况,踩下油门离开市局,在路上拨通了谢天音的电话。   那边嘟嘟了好一会儿才被接通,钟却还没和他说陈文成的事儿,就听见了那边持续的咳嗽声。   他脸上的笑意淡下,拧眉道:“你的情况好像变严重了,上回和你说了之后,你没去医院?”   那边没回话,只有略带沉闷的呼吸声,像是默认。   “你穿衣服下楼,我带你去医院,现在是十点零五分,我大概十分钟后到。”   钟却在部队和单位里待久了,习惯用指令性的言语进行沟通。   为了避免言语显得太过冷硬,他提醒道:“荣誉市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有一个好身体有多么重要,钟却再清楚不过,他想着谢天音那细腰和猫似的手腕,不用想都知道他一旦生病情况有多差。   青年可不能出事,至少现在不能。   他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他还没有获知。   “嗯……”   电话那边传来谢天音的沉吟声,似乎在思考。   “不想去。”   青年语调懒懒地回应,声音不似以往清朗,沙哑绵软。   没等钟却再说什么,电话便被挂断了。   “啧。”   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钟却罕见地愣了愣,从兜里掏了根烟咬在嘴里却没点燃。   一会儿还得去看谢天音,有烟味不得把他呛死,所以他没打算抽,就是牙痒痒。   车内后视镜照出的薄唇里,滤嘴被用力咬扁到变形。   今天没下雪,路况却不算好,前边的车开得慢,钟却回回都赶上红灯。   他看了一眼腕表,望着指示灯上的红色,指尖有些焦躁地点动着方向盘。   到木青园小区后,钟却又给谢天音拨了电话。   电话无人接听,钟却走到了202门口,开始敲门。   过了几分钟,没人开门,再次拨打的电话也同样没人接。   钟却有些疑心谢天音是不是烧晕过去了,想了想到了楼上402,敲响了门。   他记得这家人请的道婆那天做法是说要在这里守七七四十九天,男主人应该还没离开。   门一会儿就开了,神色疲倦的男人意外道:“警官,你怎么来了?”   钟却看着大部分都蒙上白布的家具,回答道:“从你这儿借过一下。”   屋主毫无意见,他很感谢警方很快就破案,让他老婆孩子得以安息。   钟却走到了阳台,估摸了一下高度,翻身向下,抓住了302的阳台栏杆,而后再次松手,几秒内轻松地落在了谢天音家的阳台上。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打开了谢天音的阳台门,却没急着往卧室里走,而是再度拨打谢天音的电话。   铃声隔着房门传出动静,却迟迟无人接听。   钟却想了想,打开了手机录像的功能,走向了谢天音的房间。   门被打开一条缝隙,里面没血也没尸体,只有鼓鼓的被子和青年浅浅的呼吸声。   钟却把手机揣身前露出个摄像头,看见谢天音睡得通红的面颊吐出一口气,没由来又有些牙痒痒。 [97]目击者:11   谢天音显然病得有些严重,面颊烧得通红,透着潮热。   钟却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低声叫着他的名字。   谢天音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眼睛,只是含糊地应了应。   钟却看他已经迷糊了,赶紧把被子掀开扶着他坐起来,拿过旁边椅子上搭着的搂着他的腰给他套衣服裤子。   这样好像是有点太亲密了,不过情况紧急,钟却寻思自己也不能让人冻着,不然外面风一吹,不是让病人的情况雪上加霜?   他这么想着,帮谢天音把衣服穿好后,就着搂着腰的姿势,单手把他抱了起来,让他挂在自己身上,这样方便他腾出一只手开门。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些,钟却抱着软绵绵的青年往外走,把玄关柜子上的钥匙揣进兜里,弯腰拿起一双鞋子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楼道里的风有点冷,钟却把手里的鞋子换了个手拿,拉了拉谢天音羽绒服的帽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今夜无星无月,一切都被遮蔽在云层里,只有小区里路灯三两盏。   木青园小区也建了有些年头,灯光昏黄破旧,柔柔地勾勒着人的影子。   冬夜里很少有人出门吹风受罪,小区里安安静静,路过门口的时候倒是能听见门卫大爷收音机里放着的评书的声儿。   钟却回想着附近的建筑,记得来时看见过社区医院。   算算距离,拢共没几步路,他干脆没把谢天音往车上带,就这么抱着人往外走。   路边还有些没化的积雪,钟却抄了近路跨过去,鞋底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谢天音在晃动的感觉里睁开眼,呼出一口暖融融的气,抬头从缝隙里看见夜景。   社区医院的指路招牌亮着光,像是游动的霓虹。   他的指尖在袖子里动了动,雪光反射着灯光从他掌心里溜走。   有风拂过,谢天音吸了吸不通气的鼻子,低下头隔着衣服感受他人的体温。   他知道正抱着他的人是谁,钟却进门的时候424就吱哇乱叫了起来。   即使424没提醒,他也知道是谁。   这和身高、外形没关系,是一种他无法描述的感觉。   熟悉的、令人安心。   他又闭上了眼,趴在男人的宽肩上,任由躯体放下警惕。   医院到了,钟却过了拐角,站在台阶前。   他把怀里的青年往上颠了颠,以免一会儿上楼梯的时候人滑下去。   跟抱猫似的,钟却有些莫名地想。   可能是太轻了,他怀疑他撩开谢天音的衣服能看见他的肋骨。   太瘦不好,还得多吃饭才行。   就这么乱七八糟想着,钟却把人抱到了病床上,和走过来的护士说了问题。   “先量体温,放腋下。”   夜班医生甩了甩温度计,看了一会儿把温度计递到钟却手里。   钟却拉开谢天音衣领,感受到他被冰的一哆嗦。   “别动,测体温。”   钟却按住了谢天音的胳膊,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后颈,从口袋里拿出纸巾给他擦了擦汗。   等到时间差不多后,钟却拿出来一看,果然是发了高烧。   “得打针,打吊针还是屁股针?”   医生在病历本上龙飞凤舞地写资料,看向了钟却。   钟却的视线在谢天音身上打了个转儿,说:“打吊瓶。”   想到青年可能还要画画,钟却特地让人打的左手。   吊水的时间向来长,钟却坐在床位旁,时不时出门接电话,跟进一下其他案子的进度。   又快要到公历新年,这时候街道热闹,但是案件数量也会激增。   谢天音吊完水已经是十二点多,钟却去缴费后拿了药过来,对上了青年仍有些空茫涣散的眼。   “睡醒了?正好,该回了。”   钟却站定在谢天音面前,拎着药在他跟前晃了晃。   “多谢。”   谢天音掀开被子穿鞋,身体发酸,还有些使不上劲。   “诚心道谢?”钟却挑眉,笑眯眯道,“那就请我去你家喝杯水吧,我还想看看漫画的后续。”   他丝毫不觉得夜深了他这么做不妥,十分外放地试探着谢天音的态度。   他做人做事颇有点‘打蛇随棍上’的意味,毕竟敌人和凶手不会干站着束手就擒,有时候错过了一个微小的线索,可能永远都抓不到那条鱼,甚至还会丢到自己的命。   “我已经画出来了,希望不会让你失望,在它没有正式问世前,你可是我唯一的读者。”   谢天音站直了身体,戴着羽绒服的帽子往外走。   至于他的药,他没主动伸手要,钟却也没递给他,就这么帮他拎着。   单元楼一楼的灯还是坏的,钟却用手机打了光,和谢天音一块上了二楼。   谢天音在口袋里摸了摸,看向钟却说:“你没装钥匙?”   钟却忽地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了谢天音家门的钥匙,直接把门打开了。   灯按亮后,他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确定没发生变化后换了鞋子进去。   谢天音接了热水吃了药,依旧在咳嗽。   “你别忙活了,我自己来吧。”   钟却接过他拿的另一个杯子,自个儿倒了热水。   “画稿在我卧室的桌子上,也麻烦警官自己拿了。”   谢天音盘腿坐在沙发上,懒懒地躺着不愿意动弹。   钟却发现谢天音还真挺放心他的,既不问他是怎么进的屋子,也不在意他会趁机搜查这个房子,这侧面说明了这间屋子里可能没什么东西。   不过也说不定,毕竟谢天音看起来像是那种会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人。   钟却拿走了一沓画稿,并没有多观察其他东西。   他翻看着走出了卧室,没有从上次的剧情开始看,而是重头看起,确定前面的画纸没有变化后,他才继续查看后面的内容。   发现行李箱尸体的主角在确定了被害人身份后,将案件重启,一边寻找线索一边再次上门访问。   在询问下,一个新的嫌疑人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主角立刻锁定了这位受害者同学的表哥,去往另一个城市查探。   与此同时,一个醉醺醺的年轻人跟着两个男人走进了一个僻静的旅馆。   谢天音边扎头发边说:“是不是有些无聊,不刺激,可能也不卖座。”   “很写实,那些你觉得刺激得怎么不画?”   钟却看着他翘起的啾啾,手指抚平纸张边缘的褶皱。   谢天音画的和他们结案报案差不多,陈文成的戏份里没有出现梁虹,也没有出现陈文成指控过的那个画着蓝色眼影的女人。   不过他们都知道,她们都存在,促成了那份‘咎由自取’。   谢天音只是笑笑,并没有答话,这种事心照不宣就好了,点到为止,说破了反而没意思。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钟却将画稿放在桌上理了理,看向了谢天音。   昏黄的光下,乌黑的眼瞳褪去了玩笑的漫不经心,显现出应有的锐利和平静。   法律是底线,多的是人想突破这份底线,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钟却能理解,却不能赞同,不是因为这身衣服和他多么大义凛然,而是他知道私刑没有止境,旁观者或者说目击者,真的能够厘清所有的错对吗?   恐怕不能,很多案子里,当事人都没办法分清。   向下是深渊,容易迷失,也容易跌倒。   “算是吧。”   谢天音回答,他只是在做任务之余把情况改动成他喜欢的样子。   “那你最好不要被我抓到把柄,落在我手里的人,可没那么容易跑掉。”   钟却喝完了杯子里的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黑猫似的青年,笑眯眯道:“记住,我时刻盯着你呢。”   男人说笑时自带一种不正经的轻佻,但没人会觉得他真的在开玩笑。   “是么,那你可要盯紧点,需不需要我给你我家的钥匙,以免你下次又从阳台翻进来。”   谢天音手肘撑在扶手上抬头望着他,眼神丝毫没有避让,甚至提出了反问。   汹涌的暗流与冬夜的寒凉纠缠弥漫在不大的空间内,随着青年的话语变得暧昧模糊。   “行啊,别只给大门的,卧室和书房的也别落下,我认识锁王,配三把有优惠。”   钟却不落下风地顶了回去,大有一种谢天音敢给他就敢做的架势。   他是真敢做,谢天音自个儿送上门,他不要白不要。   脸皮厚得还真是对手,谢天音心想这可真难逗,不过都被架起来了,他断然不可能认输。   “都在门口的柜子里,自己拿。”   谢天音轻轻抬了抬下巴,改明儿他让人来换锁就是。   “那我走了,记得吃药。”   钟却往外走,把钥匙全拿上了。   门被关上,风趁着开门的当口见缝插针地穿过,留下回荡的冷意。   钟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边抛着战利品边往下走。   今晚这一出可真够莫名其妙的。   不只他这么想,谢天音也这么想。   他头还有点晕晕的,咳嗽了一会儿后他喝了杯热水,回房间关灯睡觉了。   楼下,钟却眼瞅着202的灯熄了,才驾车离开。   次日下午,钟却忙完了手头的事,抽空去锁王那把钥匙配了一遍。   他正想着谢天音那里是不是有备用钥匙,不然怎么一天都没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手机响了。   “钟队,明汀路的有约情人旅馆里发现一具男尸。”   钟却把钥匙塞进兜里,火速赶往案发现场。   现场已经被拉了警戒线,许多群众挤挤挨挨地往里看。   他亮出证件往里走,问道:“现场什么情况?”   陈州:“十分钟前,旅馆的老板用钥匙打开房门准备进行打扫,发现床上趴着一个男人,他凑近喊人起来,却发现那人已经没气了。”   “现场被破坏得有点严重,老板翻动了尸体,惊慌下又打翻了水桶,加上旅馆来客比较多,卫生条件较差,干扰信息很多,痕检还在采集。”   “钟队,我们初步怀疑是情杀或是仇杀,因为死者的生/殖/器/官被割下带走了。” [98]目击者:12   钟却进了旅馆,站在案发现场门口,看着痕检在其中忙碌。   这个情人旅馆的面积不大,房间更是用狭小来形容,玻璃隔开了浴室和床,加起来大概只有十来个平方,两个人在里面勉强能转开,多塞一个人都不行。   地面杂乱,除了水渍外还有不少凌乱的脚印。   钟却不自觉皱眉,负责这个案件的陈州赶紧说:“老板把尸体翻过来大叫了一声,旅馆里其他人听见了出来看什么情况,现场真是被破坏得一塌糊涂。”   “房间登记了身份信息吗?”   陈州:“登记了,但是张假证,信息库里没这个人,死者身上也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现金之类的财物被带走,手表还在。”   钟却观察了一下现场的情况,看了左右的房间,联系警力搜寻被害人尸体的缺失部分。   这玩意切下来没多大,不比尸块,可能很难找,但是难找也得找。   拷贝附近的监控查看、走访周围进行侦察、广征线索、寻找尸体缺失的部分……几个小时后,钟却组织了这次案情分析会,让陈州主讲。   “死者男、年龄在三十岁到三十五岁,由于登记的是假证,现场没有发现手机,目前身份不明。他的手表是今年时兴的牌子,临深各大商场有售,还有很多是从港城那边走私来的货,从这里下手很难。”   “死者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三点间,后脑有撞击伤,背部有一道刺穿伤口,这是他的主要死因。”   “凶器是一把长10cm宽2cm的水果刀,我们判断死者被人用旅馆房间内的烟灰缸砸晕后脑以至于昏迷,随后凶手用刀从背后捅进心脏致使胸腔积血,在他死后,他的下/体被凶手割下带离。”   “旅馆内没有监控,但路口的监控拍摄到晚上十一点死者进入旅馆,之后进入旅馆的人我们一一筛查,将嫌疑人锁定在这个零点进入旅馆一点半离开旅馆身穿白色羽绒服的女人身上。”   陈州把导出的监控画面放大,里面的女人低着头,只能看见一点头发丝。   “我们又看了附近的监控,这个女人似乎在有意识躲避摄像头,全程都没有看见她的正脸,她在上个路口从一辆摩的上下车,我们正在寻找这个司机,暂时还没找到人。”   “我们找到了昨晚住在那个房间两边的人,他们都说没听见很特别的声音,就只听见那种动静,法医也表明死者生前用性/器进行了性/行为。”   “现在确认不了死者的身份,我们很多工作都没办法展开,不过死者的面容并没有被遮挡或者毁坏,相信很快就会有线索。”   陈州说完了,看向了钟却。   钟却轻轻颔首,看向这次参与案件的重案组组员,让他们进行案情研判。   刘书明率先发言:“我怀疑是情杀,死者很可能背叛了凶手,和其他人发生了关系,所以凶手杀了他并且带走了他的器官,只要确定死者的身份,查清他的社会关系,一切应该就好说。”   “也有可能是仇杀,说不定他祸害了小姑娘,人家来报复,那个陈文成……”   最近发生的事让陈州印象深刻,两个人都是在这种旅馆里出的事,让他一下就联想到了。   “说这个案子呢,没证据的事别拿出来讲。”   钟却敲了敲桌子,让陈州别嘴上没把门。   陈文成这案子还没审理完,他们这边还得查陈文成父母是不是知情人,当初抛尸他们有没有帮忙,陈文成受伤的事雾焘那边都审理过了,陈州这话要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说不好就得被批评。   陈州立刻找补,回归了这个案件本身。   其他的意见也都是这两种,要么情杀要么仇杀,死者的手表还在以及器官缺失,就可以排除侵财的可能。   钟却提出了不同的想法,进行补充道:“不能将思维局限在假设中,我们还不能排除随机杀人的可能性,凶手和死者可能是约好的,但不能保证他们的熟悉程度。”   “一个男人来到这种旅馆,一个小时后对方才出现,这不太符合常理,对方是他有事耽误的情人或是女友还是他招来的小姐,不好说。”   “我对比了一下监控里嫌疑人身边的参照物,穿上鞋子她个子大概有一米七五,个儿蛮高,不能排除男扮女装的可能性,李占国那事儿还没过去多久。”   钟却倒也不是只通过个子来判断,这种类似的案子在几年前出现过。   河南宝丰的李占国在91年到95年间奸/杀了11名男性,其中一些被害人被他割下器官弃置或收藏泡酒,钟却不能排除类似心理犯罪或者模仿犯罪的可能性。   在场的人除了两个新加入没听说过这个案子的实习警察,其他人都是脸色一肃。   “如果是这样那就糟了,凶手可能会再次作案。”   刘书明也想到了几年前那个变态杀人狂,这种可比单纯的情杀和仇杀带来的社会危害性大得多。   “也不一定是这样,总之抓紧时间,继续沿着道路监控拷贝查看,拿着冲洗出来的相片在嫌疑人消失的地方询问,加快确定死者身份的动作和排查动作,再仔细询问一下昨晚的住户,在十一点之后有没有听见打电话的声音,尽快找到凶器和死者的手机。”   钟却认为死者应该有手机,他提前抵达情人旅馆需要工具来和人进行联络,凶手没有带走手表却带走了手机,内里应该有重要的内容。   “是!”   钟却在局里坐镇,又协调了警力撒出去调查。   打完电话后,他看着打印出来的嫌疑人照片,陷入思索。   死者前面发生了性/行为,现场却只采集到微量痕迹,说明他们可能做了措施,但旅馆不提供道具,是死者准备的还是凶手?   现场没有发现剩余的计生用品,垃圾桶里却有使用过的废弃物,如果是死者准备的,凶手何必要带走?   因为凶手自备的行为,加上死者在旅馆里的等待,钟却推测那可能是上门应召人员。   钟却兀自思索着,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听后放在耳边,以为是案情汇报,却不期听见谢天音的声音。   “钟警官,在忙吗?我的钥匙什么时候给我送过来?”   青年的声音依旧带着鼻音,通过电流声变得柔软。   “不好意思,我正在忙,你方便来市局取吗,来回打车费我包。”   钟却有些抱歉,他现在得在局里协调情况,不能离开。   “行。”   谢天音拎着袋子,在路边拦了车。   出租车途经明汀路,来回涌动的人群让这条街变得格外热闹。   “这附近出了命案,好像是男的和小三偷情,被原配杀了还把他那里割了喂狗,警察不是要查吗,好些个人被联系问话,又被家里人发现在外边乱来,吵得那叫一个热闹。”   的哥难掩兴奋地和谢天音八卦起来,说得眉飞色舞。   谢天音随口搭话,这起案子没有出现在他的剧情节点里,他对此并不了解。   他听着司机的八卦分享,想的却是不远后的节点任务。   他要在跨年当晚告诉钟却,聊天室里说自己认识714凶手的人是一个叫吴永利的梅省人,而后钟却会告知他,吴永利死了。   具体是哪一天,原主不知道,在他的提醒下,吴永利死亡的命运会不会改变,他也不知道。   到市局后,谢天音付了钱走了进去。   他准备给钟却打电话,看见他在门口对他招手。   “喏,钥匙,随便你拿哪一个。”   钟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摊开掌心递到谢天音面前。   他的态度十分自然,活像是给谢天音自己家的钥匙。   谢天音选了一个,拿起来时听见钟却说:“欸那个不是,那是我家的。”   谢天音把熟悉的钥匙拎了起来,看看它又看看钟却。   钟却一派放松地回望,轻轻挑眉的模样让人完全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谢天音自然地把钥匙放在了口袋里,钟却想逗他,还得再练练。   钟却眉眼里流露出些许遗憾,从钱夹里拿出零钱递给谢天音说:“报销打车费。”   “你帮我付的药钱我还没给。”   谢天音指尖搭在他的掌侧,将他的手往回推。   他的手有些太冰了,那股凉意瞬间往上窜,弄得钟却有些喉咙发痒,他忍住了咳嗽的冲动,把钱又装了回去。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总之不太讨厌和谢天音这种扯不清的感觉。   他的视线扫到青年提着的塑料袋,顺嘴问:“袋子里是什么?”   “晚饭。”   谢天音一觉睡醒到了下午,可能受到了原主身体的低食欲影响,他随便买了点吃的对付。   出租屋的厨房让他提不起做饭的兴致,他索性又买了点东西当晚餐。   “你就吃这个?病了都不好好补补?”   钟却看着谢天音手里的干巴面包,挑起的眉毛都要飞到天上去。   不说生病,平时吃这个当晚饭都毫无营养,不说给自己整点好的,吃个粥总行吧?   钟却看着青年这自我虐待的架势有些说不出来的烦躁,咬了根烟在嘴里没点,舌尖拨弄着滤嘴,眯着眼看着他,言语极为辛辣地评判道:   “别人犯事儿了能跑国外去,就你这小身板,被我逮住连房间都跑不出去吧。”   就这身体素质还想学别人犯罪呢,两里路都跑不了就得给按住。   “如果是你想抓我,我根本没必要跑,”谢天音抬头望着他,弯着眼眸笑道,“我还等着你为我申请社会治安积极分子,别人可能会冤枉我,钟队你一定不会。”   “我相信你。”   青年的唇瓣开合,温软的舌尖隐现,毫不吝啬地对被他利用的警官投诚。   太阳即将落山,光与暗模糊渲染。   他的眼眸横跨真实与谎言,将其杂糅成甜腻腻的糕点。   ————————   河南这类的真实省份地名都是真实案件,像什么x省就是我编的,其下的地名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撞反正都是虚构的嗷~ [99]目击者:13   钟却牙齿死死咬着香烟的滤嘴,直勾勾地看着谢天音,冷风还在刮,他却有些发燥,舌尖也泛着古怪的甜。   肺腑似乎在被低温燃烧,扩散的热意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把烟从口中拿下攥在手里捏着玩,脑子难得有些发懵。   谢天音察觉到他的异样,上挑的狭长眼眸在落日余晖下泛着盈盈波光。   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安静,拯救了有些神思不属的钟却。   “钟队,凶器和被害人身体缺失的部位找到了。”   “在哪儿?我马上到。”   钟却眯了眯眼,挂了电话后往车边走,对谢天音招了招手,说:“上来。”   谢天音以为他要送自己回去,坐上了副驾驶。   钟却看着路况,以闲谈的姿势询问:“你的漫画出后续了吗?”   “我准备画两个推理小故事,比如经典的暴风雪山庄和密室杀人,增添一点趣味性。”   谢天音吸了吸鼻子,懒洋洋地回答。   他只打算就着已知部分进行命运涂改,没有在组织里发光发热的打算。   他并不热衷对未知的世界进行‘正义执行’,也没打算发挥反派本色做大做强。   如果主角不是钟却的话,他或许还会玩心大起地试试,但现在么……   谢天音承认他确实有点心软,不想给钟却找麻烦,再者,他也不想被钟却送进去。   按照他对相处许久的人的了解,钟却如果真的找到了指控他的证据,八成会把他送进去,然后选择当狱警陪他改过自新。   听起来有点抽象,于是谢天音没忍住笑了。   钟却看着浑身散发着愉悦气息的青年,有些摸不准他说的趣味性到底有没有别的含义,是不是潜藏着什么危险。   谢天音生病本就没好,笑的动作引发了咳嗽,他闷咳了几声,看见了递到眼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润润喉咙。   他换了话题,明知故问道:“谢谢钟队,对了,上次我告诉你的线索,你有查到什么吗?”   “还在查。”   钟却打转方向盘,做出了回应。   谢天音给的这个线索有些宽泛,他拜托信息中心那边帮忙,但目前还没有收获。   “我这边也会帮忙查,有线索我会分享。”   谢天音拨弄着手里的袋子,为下一个节点任务进行铺垫。   钟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给他戴高帽道:“不愧是荣誉市民。”   谢天音眨眨眼,说:“我可没说是无偿。”   “你想要什么?”   钟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还没想好。”   谢天音靠在座椅上,说出了钟却熟悉的回答。   道路两旁的景色飞快掠过,陌生的路况引起了谢天音的注意力。   “钟队,这好像不是回我家的路。”   “是啊,我也没说是送你回去,”钟却自然道,按下车窗指了指路边的一家店,说,“看见那家粥店没,我们牺牲刑警家属开的店,质量和味道都有保证,去喝一碗垫垫,趁早把你那干巴面包丢了。”   “算了,浪费东西不好,就当我从你这买了,吃完再打车回去。”   钟却把钱夹递给谢天音让他自己拿,他则是顺手把那袋面包捞到自己怀里,塞到了旁边,杜绝谢天音再带回去吃的可能。   谢天音打开了手上的钱包,看见了里面的单人照。   照片上的钟却可能刚入伍,剃着寸头穿着迷彩服,看起来冰冷桀骜,远没有现在的游刃有余,显得有些稚嫩。   “多谢警官,再见。”   谢天音从夹层里拿走了一张二十元面值的零钱,合上钱包的时候拇指轻划过缝隙,将东西递还,笑盈盈地摆手。   钟却没和他多寒暄,在车门合上后踩下油门朝着陈州说的地方飞驰而去。   谢天音看着远去的车尾,夹着零钱的手指翻转,看着出现在指间的照片,唇角微微上扬。   424默默地记录着这一切,忍不住挠头说:【宿主,好奇怪,我为什么会有一种你们很熟的感觉?】   倒也不是从言语和动作,就是一种类似于氛围的感觉?   从有限的数据里,424没法进行分析。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叫一见如故?】   谢天音熟练地敷衍着系统,走进了钟却说的店铺。   这家店铺主营砂锅粥,沸腾的粥米在灶台上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雾气袅袅,透着抚平寒冷的魔力。   【噢~!】   424了然,埋头将这件事也记了下来。   谢天音在店里等粥的时候,钟却也赶到了目的地。   发现凶器的是个钓鱼佬,据他所说,他是看见有个红色塑料袋在水上飘,他感觉里面有东西,就钓上来看看,刚拿上来就闻到一股血臭味。   他也是好奇心再次作祟,打开了袋子,结果看见一把带血的水果刀和一个疑似男人那玩意的东西,吓得那里一紧,赶紧报了警。   钟却站在他的位置上往湖面望,让人把袋子送去做检验,又让人模拟重量实验,根据水流流向和速度去推测凶手大概在什么时间点什么区域进行凶器抛掷。   有了新的发现,整个市局继续加班加点地忙碌。   钟却回局里的时候食堂已经不剩什么了,他索性把车上的面包拿出来啃。   刘书明瞅见了,问:“头儿,给你买份饭?”   “不用,一会儿实验要是出结果了可能顾不上。”   “行,钟队,我们大队的车什么时候能淘换一下,那辆猎豹开着开着车轱辘又都飞了。”   刘书明嘿笑着搓手,透出了强烈的渴望。   “怎么又飞了,我要来的时候还有五成新呢。”   钟却不可置信,这些崽子怎么开车的?   刘书明小声说:“这不是从重从快嘛,还有油票……”   “行了行了,先把这个案子办好再说。”   钟却听得头痛,把嘴里面包三两下嚼了,接了个闹钟就走了。   上头下了文件要严打,政法委统一部署,公检法联合行动,打黑除恶从重从快,为了效率各个大队的经费简直在燃烧。   这个案子要是破了,要钱也方便,但怕就怕这只是开始,到时候别说功劳了,不吃挂落就不错了。   钟却有种预感,这起杀人案不是简单的仇杀或是情杀,而是一个不知名的恶魔,正在开启TA的狩猎。   他思索着,然后狠狠喝了一缸水。   他就说谢天音买的这个面包太干巴了,生病了还吃这种东西虐待自己,真是没有一点暗中人物应有的生活水准。   他低头给谢天音发信息,听见陈州敲门说:“钟队,实验结果出来了。”   经过实验模拟,加上被害人死亡时间,他们很快确定了凶手抛弃凶器的地方。   距离明汀路不远,钟却查看了附近可能有监控的地方,找到了画面里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人,询问附近是否有人见过她。   由于时间比较晚,注意到的人很少,没找到什么线索,但好在其他地方好消息传来。   “这就是昨晚把嫌疑人载到有约情人旅馆的司机,据他所说,他是在城中村西南路口搭的客。   钟却点头,让对方再次描述嫌疑人的体貌特征。   “是个年轻的女人,脸没有看清,她围着围巾挡住了,说的是临深本地的方言,头发长长的,看起来又瘦又高。”   陈州:“你不是没看清脸,怎么确定她是个年轻的女人?”   摩的大哥笑着说:“看眼睛噻,其实我也没咋看清楚,但那个眼睛亮亮的,感觉蛮年轻。”   “她的手长什么样子?”   钟却引导对方回忆,嫌疑人坐车总要付钱,手就会露出来。   “不晓得,她戴了个红色的毛线手套。”   “她身上有什么特别的气味吗?”   “香香的,可能就是女人摆弄脸的那些东西的味儿吧。”   “她在路上有接电话或者玩手机吗?”   “没注意,我骑车呢。”   “她大概有多高?”   “一米七往上吧。”   钟却用问了一些其他的问题,比如昨天摩的大叔跑的单多不多,最近赚得怎么样,让他放松时再不经意回问,以此确定数据的准确性。   让摩的大哥回去后,钟却又打印了嫌疑人的照片让人去城中村那边走访。   忙活到半夜,关于嫌疑人的信息倒是寥寥无几,是问到不少穿白色羽绒服的女人的信息,但没一个行踪对的上,还顺便破获了些小偷小摸和卖/淫事件,全送治安大队去了。   城市的另一边,谢天音放下手里的铅笔,才注意到手机里的信息。   【钟却】:那家店的粥味道怎么样,有吃他们家招牌的雪梨粥吗?   谢天音没记错的话,那家店根本没有这款粥品,他不觉得是钟却记性差,这更像是对方在试探他有没有去喝粥。   他打字回复道:【味道不错,还有他们家没有雪梨粥,招牌是海鲜粥和猪肝粥。】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又有了回信。   【钟却】:那是隐藏款,多吃几次成为熟客就可以点单。   谢天音对这句话持怀疑态度,钟却和前两个不一样,不管是谢云行还是余清觉都不会说慌。   他们一个直愣愣地被他玩,一个被他玩完还会安抚他,钟却就不同了,想反过来玩他。   别人是摸猫,钟却他想上手抓,抓完可能装模作样说‘路边的猫非要和我回家’。   谢天音哼笑,转动着手上的铅笔,把手机放在了一边,没再回复。   钟却隔三分钟看看信箱,不知道谢天音会不会因为好奇多吃几次。   他也不好直接上门把粥塞人嘴里,只能这样迂回一下了。   是不是不该编雪梨粥,这是不是听着就让人毫无胃口?   ————————   鹰:手慢无 [100]目击者:14   “雪梨粥?没听说过,我只喝过冰糖雪梨,我嫂子爱煮这个,你想喝我给你捞一碗来?”   大清早被问到这个的陈州一愣,掏出了手机,只要钟却点头他立马打电话。   “随便问问,情人旅馆那个案子被害人的身份查到了吗?那个假证贩子找到没?”   钟却摆手,呼出一口冷气,说了正事。   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三十二小时,距离侦破黄金时间越来越短,一些线索会随着时间消失,他们必须要加快速度。   在搜查嫌疑人踪迹时他们也在抓紧核实被害人身份,昨天他让二组从假证那边入手,得到线索说这个假证来自一个叫胡何的假证贩子,但胡何本人不在临深市内,去了明省买材料,二组的两个刑警立刻就报备出差找人去了。   “之前来了电话说摸到踪迹了,这会儿正在找,估计一会儿就有信儿了。”   陈州说完手机就响了,他赶紧接起来,和那边说了一声开了外放。   “钟队,陈组,我们已经找到了胡何,据他说这个身份证是他两个月前卖出去的,是一个叫奇伟的中介带着被害人来找他的,这个奇伟的住址和电话是……”   那边一气呵成地报了出来,钟却夸了一句,让他们把胡何押回来,让陈州立刻去找这个奇伟。   二十多分钟后,钟却他们终于知道了被害人的身份。   胡龙,半年前港城那边来的偷渡客,因为是黑户加上没有犯罪记录,所以临深这边查不到他的身份信息。   据奇伟说,胡龙在港城那边可能犯了什么事,所以逃到内陆来打工,胡龙的第一个假证也是他帮忙弄的,但那张证被胡龙给弄丢了,所以他才又办了一张。   这半年来胡龙就在他亲戚的工厂干活,但因为他身上不干净,要不是警方找到他头上,他能一直不吭声。   “黑中介,亲戚开的也是黑工厂,昨天就看见新闻了,怕我们找上门忙着销毁证据。”   陈州汇报了讯问结果,钟却点头,立刻打了申请报告。   他们不仅要从胡龙这半年的社会关系下手,还得走程序和港城那边交流,看看他以前犯了什么事,有没有可能是以前的仇家上门。   几个小时后,收到了港城那边传真的钟却带着资料进了会议室。   大家相互传阅后,神情都有些凝重。   胡龙在港城那边犯的是文物走私罪,这几个小时里陈州他们已经查明他逃来内陆这半年小心谨慎,没有和什么女人频繁来往,这意味着情杀和仇杀的可能性都基本排除。   “又给钟队猜对了,这真可能真是个'李占国'。”   陈州苦笑,揉了揉太阳穴。   一个可能的连环杀人犯出现在他们临深,真是想想都头痛。   “那片地方的应召人员查得怎么样了?”   钟却面上没有任何猜对的喜悦,看向负责这个线索的吴小山。   他先前就觉得凶手是应召女郎或者是伪装成小姐的人,那么死者是怎么找上她的?她又为什么挑选了死者进行杀害?   死者什么言语行为冒犯了她?什么特征符合她的胃口?还是纯粹的随机杀人?   吴小山赶紧回答:“找扫黄那边问了那片地方的鸡头和皮条客,都说手里头有这么高个子的当晚都没有去那边,我们在想办法问,但是成效不大。”   钟却:“抓着这条线继续查,继续在嫌疑人出没过的地方走访,看看有没有人接触过她。嫌疑人下手很稳,可能是从事相关行业或者是老手,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和伪装能力,察觉到任何不对的地方都不要忽略。”   死者是从背后从人刺中心脏,一般人做不到这一点,近一年来各地倒是有这样的案件,但是情况都和现在的不符合。   会议室里的人呼啦啦地走了,钟却也没闲着,去了嫌疑人坐车的城中村调查。   当时嫌疑人位于马路边,根据司机口述,她是从第三个巷口走出来,他们走访过周围,当晚巷口里的人家没人对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人有印象。   城中村鱼龙混杂,多的是夜间工作者,白色在夜晚又是很明显的颜色,如同她从这里穿过,不可能所有人都没有记忆,结合附近探头的情况,嫌疑人有变装的可能。   那么她先前穿的什么衣服,白色羽绒服被她装在哪里,换衣服后她原本的衣服和装衣服的东西去哪儿了?   钟却不相信这世上有天衣无缝的事,只要做过一定会有痕迹,很多人不说不一定是隐瞒和说谎,更有可能是他们自己都不知情。   就像被谢天音喂过的那只猎犬,会在他再次拿着食物的时候奔过去,在此之前,猎犬的主人一无所知所以信誓旦旦。   想到谢天音,钟却拿出手机看了看,昨晚发完那条短信,人家再也没回他。   他想了想,按了几个键点击发送,把手机装进口袋里,理了理帽子和眼镜,装作丢东西的样子挨家挨户敲门问。   “真的没看见吗,前天晚上,我急着从这儿过呢,没注意CD机没了,我才买的,索尼的,大概这么大,买的水货也要一千八啊,花了我快两个月工资呢!”   钟却急忙比划,他特地说的今年新出的旗舰款,平价的怕不够吸引人注意。   这款CD随身听正规的行货都要两千五以上,最多能卖到三千,考虑到城中村的环境,他就说自己买的走私水货。   一听这么贵的好东西,哪怕再不想搭理人的人都得仔细寻思一会儿。   这么一路问下来,钟却还真得到一点线索。   有人回忆在十一点多的时候有人拖着一个尿素袋走过,说他的东西很可能被那个人捡走。   钟却以尿素袋为特征往回问了一遍,第三巷口最末端的人家回应,早晨起来确实看见一个尿素袋在他家门口,他以为是被风吹来的,收着准备装废品。   钟却要来了袋子,打电话让人在监控里看拖着尿素袋的人,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回局里时,他路过了那家粥店,停车下去了。   “雪梨粥?我没做过,这季节也不好买梨子吧。”   在后厨系着围裙的樊红停下了处理食材的动作,不知道钟队这是整哪一出。   她这个粥店是去年丈夫牺牲后才开起来的,选址还是钟队拍板的,说靠近市局他们方便吃饭,她晓得他们是怕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被欺负,就没推辞这好意。   钟队很少和她说什么,也就偶尔问问她的生意,这头一回提问题,还挺让她摸不着头脑。   钟却突然意识到这点,笑着说:“这都过季了,也正常,要是有人来问你,你也这么说,等有梨子的时候,姐你钻研钻研行吗?”   樊红爽朗道:“没问题。”   得到肯定的答案,钟却心满意足地走了。   虽然说是先上车后补票,但也不算他诓谢天音了。   樊红正思索雪梨粥怎么煮,是不是和银耳雪梨、小吊梨汤一个法子的时候,看见有人推开店门走了进来。   “你好,想喝点什么粥?”   “老板,有梨粥吗?”   樊红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了门口,又把视线落回眼前的青年身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略长的头发侧绑着,面颊苍白精致,在冬日阴沉的光下好看得不像真人。   “嗯……有,但是现在没有,因为现在不好买到梨子。”   谢天音点头表示理解,点单道:“一碗芥菜瘦肉粥,一份锅贴。”   熟客才能点的隐藏款雪梨粥,听起来就像是钟却骗他吃饭的把戏,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他打开手机,看着十几分钟前收到的短信。   一串无意义的字母汉字数字混搭,谢云行发可能是暗码,余清觉发可能是误触,钟却应该就是乱打。   他没有回信,不过确实被这条短信提醒,下楼吃晚餐。   小区周边没有他很想吃的东西,索性打车来吃粥,顺便戳穿钟却的谎言。   虽然谎言没能戳破,但粥和锅贴的味道确实不错。   吃完东西后,谢天音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打车回了家。   他坐在了电脑前,看着聊天室上不断翻滚的文字。   他没有远程监控吴永利,但能够通过他在聊天室里的活跃程度确定他的死活。   嗯,今天也没死。   谢天音看了眼日期,离他下次任务的时间还有十天。   比那天更早到来的是圣诞节,不同于后世的全城灯海,在这个时候它只是一个小众的洋节。   过这个节的基本是外企人员以及追求新鲜潮流喜欢热闹的年轻人,酒吧作为年轻人聚集的地方,也进行了相应的装扮。   谢天音围着红色围巾坐在圣诞主题的酒吧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橙汁的杯壁。   “怎么来这里喝这种东西,是不是太显眼了?”   穿着短裙的女人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浓妆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忽闪的睫毛。   “有什么事不能在邮件里说?”   谢天音看着热舞的人群,喝了口橙汁说。   千禧年的娱乐远远不能和后世相比,比起来酒吧被人搭讪,谢天音更喜欢待在家里,奈何组织的成员非要线下沟通,他不能太过消极怠工,只能来了。   “我年纪大了,弄不来那些东西,”女人摆了摆手,喝了口酒说,“有没有听说最近的案子,有个男的被人杀了,东西都被割了下来,凶手还没被抓到。”   “听说了。”   谢天音没和钟却聊这个案子,但能从对方看见他漫画后的态度里感觉到这个案子并未侦破。   “你觉得她有没有被吸纳的资质?”   谢天音没有立刻回答女人的话,在酒吧昏暗的光线里,他看见吴永利的脸在人群中一晃而过。 [101]目击者:15   酒吧的音乐切换,舞池里的人贴身热舞,身影交错间,那个一闪而过面孔仿佛只是错觉。   但谢天音知道不是,他一向相信自己的判断。   本应该在梅省衡梧市的吴永利出现在了临深,这也意味着他死期将近,或许就在今晚。   旁边的女人疑惑地问:“在看什么?”   “没什么,”谢天音喝了口橙汁,就着她先前的问题说,“你想推荐她?”   “我觉得她很有意思,或许是我们的同伴,根据推荐者不参与考核原则,这应该交给你。”   一个人是否合适被吸纳进组织需要一定的观察和考核,按照区域划分,这里由新上任的九命负责。   谢天音摸了摸冰凉的杯壁,说:“我需要她的资料。”   虽然这样应答,但谢天音在心里已经将这个人打上了×。   无他,这个人是钟却在追踪的凶手,他不会吸纳她,更不会帮她逃脱,不过倒是可以用她的信息来钓钟却。   看起来是很偏心很利用他人谋取私利的行为,但抱歉,他就是这种人。   换种角度来看,他也算是正义路人,对得起钟却想给他申请的‘社会治安积极分子’。   身旁的女人递过来一个细长的透明塑料管,里面是纸折的星星。   谢天音把巴掌大的东西装进了口袋里,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大抵知道她为什么会举荐那个凶手,因为她们的行为模式有一定的相似性。   女人在组织里的代号叫‘香姐’,是组织的元老成员。   她曾经是性侵案件的受害者,不过在最后反击了强/奸犯,110和120来到现场后,发现她将强/奸犯的下体割下,塞到了强/奸犯的屁股里。   因为救治及时,强/奸犯并没有死,但因为造成不可逆的重伤,按照当时的法律,她被以故意伤害罪起诉,判了十年。   因在狱中表现良好,香姐坐了七年牢就出来了,出狱后她加入了组织,利用她在狱中得到的人脉,拉起了早期的信息网。   十几年过去,香姐早就已经隐退,这次特地出现,大概是很欣赏情人旅馆杀人案的凶手。   谢天音将橙汁喝完,整理了围巾,离开了酒吧。   门口的圣诞树灯光闪烁,在夜里如同忽闪的星星。   路边有不少车,旁边还有一家歌舞厅,更是人来人往,谢天音沿着路边往前走,打算找到路口打车。   叭叭的声响在一旁响起,谢天音偏头,看见熟悉的帕杰罗。   车窗被按下,露出男人深邃锐利的眼眸,警帽和正装压住了他身上的散漫痞气,产生令人望而生畏的威压,在夜色中格外引人注目。   谢天音一时间没能移开视线,在钟却的身上流连。   他好像有点明白那些人喜欢制服诱惑到底是在喜欢什么了。   钟却注意到了他的眼神,眉峰几不可见地上挑,示意道:“上车。”   他刚开完会回来,途经这条街的时候下意识放慢车速往外看,这条街有不少酒吧和歌舞厅,时不时有偷窃斗殴的事件,也有不少粉仔,没事看一看说不定就能逮到什么。   果不其然有收获,这不就看见了从里面走出来的谢天音。   谢天音走到路旁,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边系安全带边说:“钟队,好巧。”   “是巧,圣诞节一个人出来玩?”   青年的身上没有酒气,在唇瓣开合间反而有股甜橙的味道,钟却有些诧异,心情却更好了。   “钟队不也是一个人,这是才忙完?”   谢天音的目光还在钟却的身上,他们前几次见面,钟却穿的都是方便行动的便装,现在穿正装就显得很有新鲜感。   西服式制服勾勒出男人的宽肩,藏蓝色的呢料厚重肃穆,银色肩章和金属松枝环绕的盾形领徽让他显得越发庄严,警号和胸徽在这个社会给人带来天然的安全感。   这本是不容亵渎的公正,却因钟却自身具有的肆意桀骜的侵略性透出反差。   比起浩然正气,那更像是暴力机关自带的不容违背的强势与危险,是不容践踏的冰冷律条的威严。   嗯……更美味了,谢天音的手指拨弄着口袋里的冰冷的塑料管,指尖因意动产生轻微战栗。   钟却看着路况,应声道:“对,送你回家?”   “不去你家吗,毕竟我拿了你家的钥匙。”   谢天音从口袋里勾出了一串钥匙,在钟却面前轻晃。   这当然是他家的钥匙,上次他去警局找钟却拿钥匙的时候,钟却故意这么逗他玩,他当然可以把这话还回去。   “也行,走吧。”   钟却显然也想起来了这件事,笑了一声改变了前进方向。   他向来是个‘得寸进尺’的人,谢天音要去那就走着,也无所谓现在是不是大晚上时间合不合适。   他也根本不在乎谢天音的身份不明,对他来说这不是把危险带回家,是‘危险’自投罗网。   谢天音要是想在他家搞事,弄点什么小动作,那可太好了,他正愁没突破口,送上门的罪犯把柄可比送上门的美人有诱惑。   钟却的家和谢天音所在的木青园小区在岔路的两个方向,虽然在一个区,但离得也不算近。   现在九点多,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车不免开得慢。   好不容易过了路口,钟却稍微提速,结果迎面一个大爷骑着三轮逆行,他不得不急刹。   谢天音自然也看见了车况,他的身体因为惯性猛地前倾,又被收紧的安全带拉了回来。   好在后车还有一定的安全距离不至于追尾,没有发生交通事故。   “没事吧?”   钟却观察了一下谢天音的状态,在他点头后说:“等我一会儿。”   钟却靠边停车,下车教育大爷去了。   谢天音调整了一下安全带的位置,因胸口火辣辣的触感微微拧眉。   在修仙世界,他固有的身体数据带来的麻烦会不断减弱,他可以随时用灵力缓解不适,但这种位面不行。   即使是冬天他穿了厚衣服,但在刚刚那种情况下,对外界触碰异常敏感的胸口还是因刮蹭产生了不适。   谢天音尽量忽略那种不适,摇下车窗看钟却的背影,笔挺的制服勾勒下,男人宽阔的脊背与长腿一览无遗。   他又玩起了口袋里的长管,指尖漫不经心地点动。   钟却回车上的时候看见了谢天音手里拿着的东西,不大的长管里排列着五颜六色的纸星星,可爱又童趣。   他随口问:“你折的?”   “别人送的。”   谢天音将东西举在光下,这纸条挺厚实的,至少他没能从星星的表面看见字迹。   “商场活动?”   钟却觉得别人送的这种礼物谢天音没必要特地带出门,在酒吧里又不可能有人送这种东西,或许是圣诞节活动。   闲聊似的话他也不能搞成审讯,就随便猜了。   谢天音:“算是。”   组织活动也是活动。   钟却心想谢天音居然喜欢这种摆设,那么那种线穿过的千纸鹤他岂不是也会喜欢。   他没有多注意那管星星,自然不知道里面藏着他想抓到的凶手的线索。   这倒不是他粗心大意,而是他未曾设想有人能在他穿着警服的时候,堂而皇之地在他面前把玩藏匿重要线索的物品。   几条马路后,钟却家到了。   他家是个带院子的独栋房屋,院子里的地空着,没种花也没种菜。   谢天音换了鞋进门,一楼是宽阔的客厅,连通着厨房,楼梯边是客房和浴室。   房子装潢偏简洁,看起来很干净,但主人似乎不常住,没有太多人气。   “随便坐,喝水还是喝茶?或者你想喝牛奶果汁?”   钟却关上了门,将外套脱下挂在衣帽架上,按着领结松了松领带,看着谢天音询问。   他家里倒是没有后两样,谢天音想喝他出门买就是。   谢天音:“茶就行。”   钟却点头,不过没走向饮水机,挽着袖口弯腰把柜子里放着的取暖机拿了出来,插上电摆在了谢天音面前,这才去泡茶。   小太阳火力很足,暖暖的光烤的谢天音面颊发热,他脱了外套搭在沙发上,走向了洗手间。   洗手池上方挂着镜子,他撩起衣服查看情况,发现左边果然肿了一些。   “钟队,你家有外用的消肿药膏吗?”   “有,怎么了,你受伤了?”   钟却将茶杯放下,从客厅柜子里拿了药膏,眼神在谢天音身上上下扫动。   “刚刚不小心撞了一下,谢谢。”   谢天音接过药膏,又进了盥洗室。   钟却看他擦手腕还以为他撞到了手,看了一眼便继续去泡茶。   谢天音看着镜子,将手洗干净,没有找棉签,把乳白色的药膏从软管里挤出,涂上了微微刺痛的地方。   钟却端着杯子走过,眼角余光发现卫生间的门被半掩,察觉到不对,偏头看向缝隙里。   镜子倒映着青年白生生的胸膛,在黑色针织衫的对比下,青年的手和胸口更是白得晃眼。   钟却那好得过分的视力让他足以隔着一段距离看清谢天音指尖的药膏,是如何被打着圈涂抹在被磨得微肿的软红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唯有镜中的世界清晰。   光在青年的面上落下阴影,因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下颌和嫣红的唇色。   烫在手上的热水让钟却回神,他脚步发飘地走向客厅,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手里正攥着湿润的纸巾,但他对自己拿纸擦手的事儿毫无印象。   怎么撞那儿了,他想,瞧着怪娇嫩可怜的。   这么形容很怪,但确实又是。   卫生间的门被拉开,钟却坐正了些,在谢天音走过来时视线不留痕迹地扫过他的心口往上的位置。   谢天音假装没察觉,坐在了沙发上。   “茶水还挺烫的,看会儿电视吧,你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我这里有碟片。”   钟却拉开了抽屉,将东西摆在谢天音面前。   谢天音随意挑了个喜剧片,靠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钟却也没一直陪着看,他和谢天音招呼了声,去客房拿衣服洗澡。   说是客房,但因为他忙起来懒得上楼住,已经变成了他的主卧。   走出来的时候他特地带上了门,营造出里面有重要的东西不能被随意窥探的假象。   他去洗澡也是这个目的,总得给谢天音一点自由活动的时间。   正好喜剧片的声音大,还能遮住一些动静,这么大好时机,身怀秘密的谢天音如果不把握机会做点什么,他都替他可惜。   浴室水声哗啦啦响起,钟却脱了衣服,无意识扫过镜子,刚刚活色生香的画面又闯入他的脑海里。   他甩了甩脑袋不去想,但那景象就跟在他脑子里扎根了似的散不掉。   回忆放大了细节,青年纤长的手指和指尖若隐若现的晕红。   钟却将水温调低了点,仰着头冲水,让水往自己脸上浇,最好把他浇正常点。   洗着洗着,他神色有些古怪地低下了头。   “以前也没发现你好这口啊。”   他看着自己精神抖擞的老二,有些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   “人家什么都没干就把你弄成这样?真是出息。”   钟却轻啧,加快了洗澡的速度。   他可没有在这弄出来的想法,一是他没有那么龌龊,二是洗个澡洗大半个点,是个人都知道有问题。   客厅,谢天音没有从沙发上离开,但也不是真的什么也没做。   他拆开了长管里的星星,里面大部分都是空的,只有其中两张有字迹,分别是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谢天音懒得拼回去,留下了那两张纸条,把其他的都丢进了钟却家的垃圾桶里。   钟却从浴室出来时,电影已经过半。   他打算给谢天音续茶,却被抵住了手腕。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电影剩下的部分,我下次再来看吧。”   谢天音没想留宿,反正钟却也不能莫名其妙和他做起来,那就没必要住。   钟却本想留他看完,但一听他后半句话就改了主意。   “行,你穿好衣服,我送你回去。”   钟却把大衣拿了下来,对谢天音示意。   车子发动的时候,钟却发现谢天音坐到了后座。   他的职业病发作,下意识开始分析,人的行为忽然改变一定有某种原因,是谢天音刚刚在他家干了什么,心里有鬼不想和他挨得太近?   他的心里弯弯绕绕,十几分钟后把人送到了木青园小区。   谢天音站在小区门口,拢了拢衣服往里走。   风不停地往脖子里灌弄得凉飕飕的,他才想起来围巾落在钟却家了。   这倒不是他刻意为之,是他出于对钟却的熟悉,走的时候太自然以至于真的忘了。   回到出租屋后,谢天音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插入手机卡,拨打了香姐给的纸条上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声音混着嘈杂的音乐声,让人听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那边安静了些,又出声道:“喂?”   “你好,我找莺莺。”   “你就是香姐说的人啊,事情我可以说,但我要情报费噢。”   那边的女声有些嗲,声音里充满了调笑的意味。   谢天音:“可以,方便进网吧吗,我会让你进个聊天室。”   对方狐疑道:“这样钱能到我手里吗?”   “当然,不放心的话你可以找香姐。”   “但我也不知道香姐在哪儿,我们直接面谈吧,白山夜市门口,我等你。”   嘟嘟的声音,表示电话被挂断。   谢天音轻叹,早知道明天打电话了,这大冬天晚上又得出门一次。   原主出门会做一定的伪装,谢天音并不在意这些,戴上羽绒服的帽子出门。   另一边,钟却刚刚到家。   他没急着开卧室门,而是在门的边缘触碰,发现了还在原地的黑色细线。   “没进房间?”   钟却挑眉,又在家里转了起来,发现居然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这相当于他给猫准备好了小毛球、塑料袋、以及立在桌子边缘的小物品,但猫居然一个都没碰,难以置信。   “可能这次是踩点,东西还没准备好。”   钟却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这样。   今天是他突然叫住了谢天音,这件事应该不在谢天音的计划之内,所以他这么说应该只是来摸清地形。   心里的困惑解开后,钟却将桌上的茶杯拿去清洗,弯腰时看见了垃圾桶的纸条。   谢天音手里的那管纸做的星星在他眼前浮现,他没急着洗杯子,低头把垃圾捡了出来。   拆开一个纸折的星星,要么是想研究它的折法,要么是里面有秘密。   要复原的话,谢天音何必把所有的都拆掉,并且连容器都一并丢掉?   钟却坐在谢天音坐过的位置,手指灵巧地将纸星星一个个还原,朝着管子里装。   盖上塞子后,缺失的部分很显然。   “两个。”   谢天音带走了两个星星,或者说两张纸条,它们有什么特别,里面有什么东西?   他特地在他的面前展现,又将废弃的部分丢在他家里让他发现,目的是什么?   钟却对着光看着纸星星,定定看了一会儿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他起身时看见了沙发边折好的围巾,也一把抄起带走,通通放进了房间里。   把茶杯洗好后,钟却进了房门,看了一会儿记录在本子上的各个案子,又摆弄了一会儿谢天音的围巾放空思绪。   回到床上的时候,他拿出了手机,在短信界面犹豫了一会儿,点进了多媒体文件夹,找到了他翻进谢天音家里那天的录像。   现在市面上的手机有这个功能的少,他这个最多也只能录三十秒,所以录了好几个。   前面的基本看不见人,只有最后一个视频录到了谢天音的脸。   因为他俯身靠得很近,即使画质不好也录清楚了青年潮红的面颊。   钟却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就是反复地看。   生病的时候青年的唇色似乎比镜子里要淡些,看起来过分柔软。   看着看着钟却又想到别的事,既然谢天音没有在他家里做什么,那怎么回去的时候突然坐在了后排?   发生的比较特别的事,钟却只能想到险些出现的事故,当时谢天音往前栽倒,倒不是有安全带拉着一定会磕到头。   “不会是因为……”   钟却想到了安全带,一向明亮锐利的眼眸罕见地有些迟疑。   他就说在卫生间怎么会撞到那个地方,但如果是因为那个,也真是有点敏感得过分了,岂不是重一点就得鼓起来。   钟却的手指来回摩挲着手机的边缘,带着不自知的焦躁与兴奋。   送上门的美人,好像也不比送上门的罪犯把柄差,这种想法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窗外的光落在桌案的纸星星上,与天边的遥遥呼应。   白山夜市门口,谢天音看见了在角落里抽烟的女人。   零度以下的气温,女人裹着玫红色的棉袄,底下是丝袜和高跟鞋,短发烫成波浪,有些脏的烟熏妆透着性感风尘的味道。   “居然是个大帅哥,情报费我给你打个折。”   自称阿虹的女人碾灭了手里的烟,笑眯眯地和他聊天。   谢天音给她买了杯热的粉冲奶茶,问了莺莺的事。   “莺莺是我五年前在南湾那边洗头房认识的姐妹,后来我有事要回老家就分开了,一个月前我们才又遇上。”   “她以前不太爱说话的,卖笑都卖得难看,就靠年轻的皮肉撑着,但几年不见,她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这么说吧,她要是用现在的样子回到以前,都能去高级会所出台。”   阿虹喝着奶茶说着往事,说得有些零碎,谢天音也不介意,安静地听着,将莺莺大致的形象勾勒在脑海里。   “本来我也不觉得情人旅馆那件事和她有关系,因为我们只是叙叙旧,她好像也有正经营生,但谁让那件白色羽绒服是我买给她的,再一听警方通报的身高和背影,我觉得多半是她了,但我也不那么确定,因为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说临海方言。”   阿虹没有把话说死,话语里仍有余地。   谢天音:“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阿虹摇头。   “那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阿虹还是摇头。   谢天音也没恼,继续问道:“如果是她,你觉得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可能是那个客人玩得太过分了?我也不明白,从来只听说过嫖客杀出来卖的,没听说过反过来的,干这个不就是为了赚钱。”   阿虹摊手,她是真不懂。   谢天音拿出钱夹,付了她要的情报费。   街道上忽然传来了警笛的声音,阿虹条件反射地拿钱就跑,没有回头。   谢天音走出暗巷,看着呼啸而过的警车。   熟悉的帕杰罗飞驰而过,很快连尾灯都看不见。 [102]目击者:16   夜市里的人张望着,讨论警车出现的原因。   谢天音有某种预感,这次案发现场躺的人或许就是吴永利。   他在夜市里买了一碗热腾腾的水煮,捧着碗边吃边往家里走。   等到吃完的时候,也差不多到家了。   合上家门,谢天音脱了羽绒服,打开取暖器,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   做好这一切后,他将手机里的电话卡取出,换了另一张卡,给香姐拨去了电话。   他直言道:“线索太少。”   如果要举荐某人,至少要提供那个人的样貌和住址,这才方便调查和设计事件考核,香姐给的东西实在过于宽泛,这不合规矩。   “是有点少,所以才需要你出马嘛,我相信你老师的眼光,医生的事情你完成得不错,这件事你也一定可以,”香姐笑呵呵道,“这件事你办好了,我才能放心地把我这边的线都交给你。”   “好。”   谢天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挂断了电话,拔出了那张电话卡。   这是原定剧情里没有出现过的戏码,原主没有收到香姐关于这个名为‘莺莺’的杀人凶手的考核,大概是他对陈文成命运的小小更改,让一切出现了偏差。   虽然他没打算对莺莺进行考核,但必要的信息汇总还是要做的。   他拿出了画纸和铅笔,回忆着相关的内容。   根据阿虹所说,她五年前和莺莺在南湾的一个洗头房结识,五年前南湾还是一个区,因为发展划分问题,现在是隶属于白沙区的一个镇。   阿虹也不知道莺莺的真名,在那种地方干活的用真名才奇怪,起的都是花名,她们虽然认识,但也没有太过知根知底。   她只知道莺莺十七岁,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家在湖省龙山那块,具体的村镇不清楚。   她们在一起合租共事了大半年,而后阿虹家里的祖祖死了,她回家奔丧,再回来的时候洗头房被查抄关门,妈咪进去蹲局子了,没被抓的姐妹们四散开。   那时候大多数人还买不起手机,大多数都是用附近的固定电话,莺莺又没有留家里的电话,她们也就这么分开了。   直到上个月,阿虹陪客的时候偶然在一个歌舞厅里看见莺莺。   莺莺一个人在歌舞厅里喝酒跳舞,打扮的明艳照人,很多人都在搭讪,她都没怎么搭理。   姐妹相逢,她们叙旧了好一会儿,阿虹陪完客从旅馆出来的时候,发现莺莺在门口不远处等她,不仅请她吃了东西,看她身上有伤,还给她买了药,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阿虹回去后才发现药袋子里还塞了一千块钱,这可不是小数目。   再次见面的时候阿虹把钱还回去,却被拒绝了,莺莺说她现在有正经工作,虽然赚得不多但胜在稳定,阿虹很开心她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看她为了俏丽穿得不多,在冬天被冻得不行,拉着她去附近学校地下街买了件羽绒服。   再之后,她们就没见过了。   几天前,她看见警方出具的通告时心里狂跳,但她并不打算把这件事说出去,因为她不能确定那就是莺莺,而且就算真的是,她觉得已经过上正常生活的莺莺也不会无缘无故干这种事,所以她隐瞒了下来。   香姐对她们这群流莺颇有照拂,要不是香姐感兴趣,她不会说。   谢天音停下画笔,看着纸上的女郎。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有着流苏的针织吊带,下身是一件收腰的牛仔裤,脚上是毛绒短靴。   她的个子高挑,短发及耳,面部轮廓空白。   阿虹没有描述她具体的模样,她含糊了这一点,说夜晚灯光太暗,说莺莺妆容太浓,说她们只见了两面,又说她记性不好,总之就是不清楚。   谢天音抖去了纸上的铅粉,将这幅画放在了漫画稿纸里。   香姐让他查出这个人的身份,让警方查怎么不是查?   他拿出新的画纸,起笔勾线。   窗外的寒风吹得树枝哗哗作响,昭示这个夜晚并不太平。   “五分钟前我们接到报案,立刻赶来了现场,死者男,二十五岁,同样是被敲击后脑,从背面扎穿心脏死亡,下/体也被割除带走,死亡时间在两个小时前,身上的现金、手机都不见了。”   刘书明看着走过来的钟却,快速汇报现场的情况。   这一模一样的死状,让他们立刻联想到了一周前的胡龙案,即使在城中村那边获得了凶手有伪装的线索,但还是难以锁定对方的身份。   钟却看着熟悉的街况,听着死者的死亡时间,眉毛不自觉下压。   两个小时前,他在不远处接走了从酒吧离开的谢天音,那个时候凶手居然就在这片区域行凶。   他穿过警戒线,戴着手套进了酒吧幽深的后巷,看见了墙上的画出的痕迹。   “死者被发现时,呈现面壁姿态,痕检在周围采集到了精/液,已经送去分析了,法医死者的指甲缝隙里发现了红色毛绒,可能是凶手戴的手套。”   “有没有采到有价值的足印?”   钟却看着遍布油污的地面,看向现勘的技术员。   死者在两个小时前死亡,又死在巷子的深处,新鲜的足印是重要的物证。   “地面的油污太多,凶手又用水处理过,我们用光学增强提取了前一段路的脚印,分别来自十三个不同的人,我们正在进行分析。”   “做得好。”   钟却冲他们点头,打电话调度警力加大现场排查的力度,同时向上边汇报情况。   听到室内出现了一个变态连环杀人犯,上边高度重视,副局和局长都到了现场查看情况,勒令限期破案,钟却作为负责人挂帅,这个案子要是破不了,他这个支队长必定要吃处分。   钟却不在意处不处分,他就想赶紧把案子破了。   全城都动了起来,大部分警力被抽调撒了出去,这片地方的歌舞厅和酒吧通通亮灯被查。   半小时不到,警方就掌握了死者的信息和活动轨迹。   “吴永利,男,二十五岁,梅省衡梧人,今天下午两点十分坐火车抵达我市,入住附近的美雅宾馆,八点二十分进了蓝调酒吧,在里面喝酒跳舞,接触的相关人员我们都找到了。”   “八点四十分他一个人离开了酒吧,去往三百米外的人间好景歌舞厅,他进去点了酒后里面就跳起了黑灯舞,半个小时后才亮灯,他应该在这期间独自或者和凶手一起离开了歌舞厅。”   “直到十一点十二分,两个报案人在半醉状态下发现了靠在墙上的死者。”   钟却将情况进行简述,并不描述那对野鸳鸯邀请死者一起玩,骚扰了死者好几分钟才发现对方死亡,再之后才报警的事。   “我们调取了吴永利的通讯记录,他最后一通电话在晚上八点,打给了衡梧市的姐姐,之后就没有进行通讯,记录里没有可疑的地方。”   “上个案子我们认为凶手是随机作案,这个案子进一步确定了我们的推测,目前看来,凶手选择的对象都是青年男性。”   胡龙三十二岁,吴永利二十五岁,都是青壮年男性,连环杀手挑选这样的目标作为对象下手,是一件很罕见的事。   “目前看来,凶手极有可能是个夜场工作者,或者说伪装成夜场工作中接近受害人。两个案发现场都存在死者的体/液,凶手在他们松懈的时候重击他们后脑,造成晕厥后一刀毙命,而后割下他们的生/殖/器,这种行为模式说明凶手心理上对于混迹夜场或是嫖/娼的男性具有一定的仇恨和报复心理。”   “嫌疑人175左右,体态匀称,会说临海方言,但不代表她就是临海人,会化妆,但为了躲避搜查和盘问,在生活中可能会呈现相反的状态,不要因为她的气质就忽略,只要身高在这或者这之上的都要多注意……”   钟却再一次强调了嫌疑人的体征,不希望任何有可能的人被错漏。   即使他不知道凶手是否还在临深,但这种必要的工作,哪怕她逃走了,也会在临深留下痕迹。   一个活生生的人,只要她有衣食住行的需求,就一定会和这个社会产生交集。   在钟却的调度下,警力资源有序分配运转。   十几条警犬在周围嗅闻,寻找凶器和吴永利缺失的人体组织,那个时间段能找到的监控录像都被拷贝查看,酒吧和歌舞厅以及有可能路过和附近的人都在被询问。   在现场被拓印回来的脚印一个个被排除,凶手的形象越发丰满。   女,身高175,体重50KG,穿着一款女士短靴,有些内八。   钟却将信息传递下去,在得知凶器还没有找到的时候,看了酒吧附近靠近江水的地点,让实验室那边根本今天的河流流速,推测两个小时东西会到的地点,报点让人去找。   “钟队,找到了,水面漂浮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捞上来后发现里面就是凶器和人体组织。”   钟却看着地图,重复的举动如同仪式一般,成了这个凶手的定式,把东西和凶器一起丢进江水里,蕴含着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钟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思考很久,因为死者的家属已经到了,话语里透露的信息让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吴永利的姐姐说:“半个月前,我弟就很不对劲,很害怕,说有人要来找他,可能要杀他。”   “我问他是谁,他说他不知道,我问他是不是犯事了,他说他不该在网上乱说话,再问什么都不说。”   “我看他每天神经兮兮的,就说不然回老家,他不肯,说要去人多的地方待着安全,就来这里了,谁知道才来啊!”   吴永利的姐姐捂脸,哭得很是崩溃。   钟却安抚着家属情绪,让刘书明出差去衡梧走一趟,搜查吴永利的家,把他的东西尤其是电脑硬盘之类的东西带回来勘察。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弟这段时间还念叨什么连环杀手来着……”   现场的警员脸色微变,钟却也皱起眉头。   连环杀手?难道说吴永利在半个月前就预知到了自己的死亡?   这忽如其来的变故,让事态似乎变得复杂起来。 [103]目击者:17   谢天音并不知道他试图改变吴永利命运的提醒反而让他以恐慌的心情走向原定的命运,他看着聊天室里没有出现的吴永利,关上电脑盖上了被子陷入梦乡。   次日清晨,他被敲门声吵醒。   他穿上外套打开门,看见了戴袖章的街道办的大娘和派出所的民警。   “你好,我们来核对入住信息,根据登记,你是租客对吧,一个人住?”   民警看着门口的鞋子,又扫了一眼屋内,在谢天音点头后核对他的姓名和身份证。   原主用的并不是伪造的身份信息,谢天音将身份证号报出,看着民警确定身份后和大妈一起往楼上走。   他从这忽如其来的信息筛查里察觉到了什么,洗漱后穿上衣服出门,在报刊亭买了份早报。   《临深日报》《临深生活报》之类的大小报纸头条刊登的都是同一个新闻,加粗的字体和大写的‘连环凶杀’‘变态杀手’这样的内容非常吸睛,路边几乎人手一份报纸,都在讨论这件事。   谢天音看着昨天命案发生的地点,没想到居然这么巧合,他知道吴永利会死,但是不知道他是死在莺莺的手里,毕竟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死人,临深这么大,抢劫斗殴车祸死人都很正常。   原主从钟却那里得到了吴永利的死讯,但他对此并不在意,没有深入了解,所以他也一直没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不过这倒是让他对莺莺的了解加深,就算没有钟却在,他也不会让莺莺通过考核。   先前找到吴永利的时候,他就已经把他的情况摸清楚,吴永利几乎不可能和莺莺有什么仇恨,他的死亡说明莺莺是随机杀人。   距离她上次作案只过了一周,这种行事作风和组织的稳妥标准相悖。   谢天音折好报纸进了旁边的早餐店,店里挂着的电视正在播放本地频道的早间新闻,同样也对这件事进行了报道,呼吁广大群众注意夜间出行安全,同时临海市公安局发动人民群众的力量,向社会广泛征求嫌疑人线索。   “你们还不走啊,等会上学迟到了。”   老板朝着咬着饼子说得正兴奋的学生仔们提醒,几个中学生立刻往外跑,谢天音险些被他们撞到。   “对不起对不起。”   少年们大声道歉,声音飘荡在店里,人已经跑远了。   老板热情招呼道:“你好帅哥,吃点什么?”   “一碗羊肉粉。”   谢天音拿着钱递了过去,找了个方便看电视的位置坐下。   粉上的速度很快,谢天音喝了一口热腾腾的汤,直冲天灵盖的滚烫鲜辣让他鼻尖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电视正在循环播放嫌疑人的体态特征,不少人因为连环杀手是个女人而咋舌。   “真是变态,是不是老公去那种地方把她逼疯了?”   “好男人就不用担心咯,去那种地方被弄了不也是活该。”   “怎么说话的,好歹是一条人命吧,你还替杀人犯说话?”   “谁替杀人犯说话了,但不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确实没事啊,至少比上次在夜路里奸/杀女青年的好,这个杀人犯可没跑到大街上随便杀男的。”   “要我说歌舞厅啊酒吧那种地方就该关门,都是不正经的人才会去。”   路过看电视的人撇嘴,却让里面原本观点相对的人一致起来。   “你这就有些没道理了吧,关舞厅什么事啊,跳舞放松怎么就不正经了?”   “哟哟哟还关门呢,我上你家喝酒去啊?”   “好了你们不要吵了……”   “我们说我们的,关你什么事?”   店里吵闹了起来,观点从各执一词也变得混沌,甚至与新闻报道不相干。   谢天音吃完了粉,用纸巾擦了擦被辣的红彤彤的嘴唇,在争执声里拿着报纸离开了店铺。   拿钥匙打开家门时,他感觉到了些微妙的不协调,微微侧身拉开缝隙,看见了垫子上出现的不属于他的鞋子。   墨绿色的沙发上长手长脚的高大男人缩着,没盖被子就着身上的外套躺在那儿打盹。   谢天音轻轻关上了门,换鞋时抬起头对上男人忽地睁开的眼睛,即使疲惫也难掩锋芒。   看见是他后,那股扎人的锐利隐去,变得柔钝懒倦。   “忙到现在,路过你这儿,眯一会儿。”   钟却打了哈欠,声音沙哑地解释。   十一点多他接到通知,忙到现在八点多才有歇口气的时间。   能做的他都做了,利用人海战术也不仅仅是为了排查嫌疑人,更有种震慑的意味在里头,让嫌疑人别轻举妄动继续犯罪。   随机杀人是最难侦破的一类案子,而且那个名叫吴永利的被害人身上似乎还带了点什么东西,只是家属知道的也有限。   刘书明连夜开车去衡梧现在还没回,估摸着还有一个点儿就能到,他等会儿还得去局里盯着,也就现在找机会睡一会儿。   谢天音这儿离他家也就十分钟车程,但他路过的时候就是不想动弹了,反正他也有谢天音家的钥匙,干脆就来这歇着。   他以为他会对这只造访过几次不算熟悉的地方抱有警惕心,但谢天音开门时,他才惊觉他刚刚真的睡着了。   这片属于谢天音的领域似乎拥有某种难以言说的魔力,像是乡下曾经有着亲人存在的老宅,有着让人好眠的温暖诱惑。   “随意,早上吃东西了吗?”   谢天音看着钟却布满血丝的眼睛,将手里的报纸放在了茶几上。   他有些说不出的不虞,大抵是他在这人面前通常是被照顾的角色,无论谢云行还是余清觉都能把自己打理得很好,但钟却显然不是这样。   就像是耐心追踪猎物不断盘旋的鹰,即使看起来精神奕奕,但也绝不算状态最佳。   钟却盯着他红红的嘴唇,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还没,我走的时候随便吃点。”   他们的对话有着绝不应该出现在他们身份里的熟稔感,但谁也没觉得奇怪。   谢天音看了他一眼,进了厨房,翻出了原主买的挂面,昨天201阿婆塞给他自种的小青菜和阿婆在超市领的免费鸡蛋。   钟却看着青年在厨房里的背影,没由来有点手痒。   恍惚间他感觉到自己似乎走了过去,十分自然地搂住了青年的腰,亲吻着他的面颊,将脸埋在他散发着温暖馨香气息的颈窝里。   那种舒适的感觉让他不自觉眯了眯眼,下一瞬他猛地清醒过来,在觉得荒谬的同时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空感,让他的眼眸不自觉沉下。   冷水拍到脸上的时候,钟却清醒了一点,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骂自己是不是困疯了,跑到别人家臆想上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刚刚上楼时顺便买的牙刷,洗好后摸了摸下巴,感觉好像冒了点胡茬。   他张望着想找刮胡刀,但却没在盥洗台上看见。   可能没有,毕竟谢天音看起来体毛就挺少的,上次他抱着人去打针的时候,袖子挽起来那胳膊滑溜溜的,估计身上哪儿都不怎么长毛。   钟却思绪游移了一会儿,表情有些放空地走出了洗手间。   餐桌上放着碗面,谢天音坐在餐桌的另一边,撑着脸看着他。   虽然有所猜测,但钟却还是有些受宠若惊地说:“给我做的?”   “这里还有别人?”   谢天音环顾周围,神色困惑。   “谢谢。”   钟却不怕烫地猛吃一口,对谢天音竖起大拇指。   不是夸张,青年的厨艺好得有些超乎他的意料,以至于他不明白他有这种手艺为什么还要买干巴面包来自我虐待。   “不客气,并不免费。”   谢天音看着久违的吃播,慢悠悠地说。   “那用我的照片抵?”   钟却单挑眉,原本极具压迫力的眼睛溢散出戏谑。   他钱夹里年轻时的照片没了,是谁拿走的他们心照不宣。   谢天音和他对视,说:“也行。”   “看来我的脸还挺卖得上价。”   钟却颇为玩味地说了这句话,大口吃面。   他嚼着食物看着谢天音,神情笑吟吟却极具侵略性。   “至少能抵这碗面,”谢天音并不否认这一点,透露自己的喜好道,“穿上制服能卖得更高。”   “行,改明儿穿了去拍一张。”   钟却两三口把碗里的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拿起去厨房洗碗。   谢天音捏了捏下巴,颇为遗憾,钟却这副油盐都进的模样真难逗。   钟却刷好碗后,回头没在客厅看见谢天音。   书房的门敞着,黑屏的厚重电脑前,青年正在拿着笔在纸上勾线。   钟却靠在门边,随口问:“又画了新的剧情吗?”   “才刚起头,很多东西还没弄清楚,不知道怎么落笔。”   谢天音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像只没骨头的猫。   钟却捕捉到他的言下之意,拿起了那叠画稿,没有从头看起,而是直接翻看最后一张。   画纸上的女人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短发及耳,打扮新潮美丽,面部轮廓空白。   钟却目光如电地看着女人身上的羽绒服和短靴,抬眼时神色如常。   他以好奇的口吻问:“你的主角会通过什么线索抓到她?”   他不打算强硬地询问,而是以青年的行事风格来诱使他吐口。   房间里,谢天音和钟却的神色都没有变化,但对视间氛围却与刚刚截然不同。   呼吸一瞬间,血与泪、罪与罚划下刻痕,带来的暗流消弭了方才的融洽。   谢天音转动着铅笔说:“主角从好心市民口中得知,那件羽绒服是凶手在学校附近的地下步行街购买的。”   钟却眼眸亮起,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谢天音举起说,说:“至于报酬……”   钟却的脚步停住,倾听着谢天音的意图。   种种重案秘案的线索在他脑子里划过,不断斟酌着这份与未知存在交易需要付出的代价和利弊。   “制服照片,我要双份。”   谢天音伸出两根手指,表示自己要两张。   看着钟却从紧绷到错愕的模样,他露出了恶作剧终于得逞的愉悦神色。 [104]目击者:18   钟却以为未知的阴影里会出现让他见血的怪物,但在细微的不甚明显的对峙后,内里伸出了一只猫爪,连尖锐的部分都收在了肉垫里。   那不是弱势的萌态,而是对方刻意如此的结果。   他错愕的情绪被捕捉赏玩,游刃有余的欢悦从青年上扬的狐狸眼里流露而出。   恶劣的、蓬勃的、在冬日的灰蒙里过分绚丽,灼人眼球。   钟却的神经被挑动,昨夜镜中的画面闪回,未被阴影淹没的白皙肌肤和嫣红唇瓣,清瘦修长的手指和隐现乳/珠,与眼前的景象结合,致使肺腑生热,齿尖发痒。   躁动如同疯狂生长形成铺天盖地之势的藤蔓,缠绕着覆盖住人的面颊和躯体,钟却的舌尖泛着甜腻,像是咬下汁水迸溅的幼嫩果实,味蕾被涂抹上迷幻的花汁。   本能般的渴望让人发燥,在这份难以平息的暴戾里,又出现了截然相反的冷静。   出于职业习惯,钟却又敏锐地察觉到谢天音欢愉情绪之下透出的叫人心惊的漠然和近乎顽劣的残忍。   谢天音故意让他看见这幅画像,刻意告诉他这个线索,不是为了死去的两条生命,也不是为了设计他想要看到的结局,似乎只是为了看见他这一刻的失态,只是为了好玩。   危险的预警不断在脑海里狂跳,让钟却的肾上腺素狂飙,理智地剖析难敌沁出心窍的甜腻,他大步走过去做出了自己的回应。   谢天音绝非无害,但他这个样子实在可爱,真他爹的忍不住。   爱玩怎么了,反正现在玩的是他,干的也是好事,坏事等他发现了再说。   谢天音猝不及防地被钟却从椅子上捞了起来,男人修长有力的手从他的后背下滑掌心紧贴着他的屁股,把他整个人嵌在了怀里。   “两张怎么够,回头给你十张。”   钟却神采奕奕,低笑着许诺。   说话的时候他觉得手里的触感好得有点过分,顺手了边捏边说。   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钟却面色不变地把谢天音又放回了椅子上,却心虚地没敢看谢天音的眼睛,假装很忙地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那我先走了,忙完来找你,记得好好吃饭。”   钟却对着谢天音摆手,匆匆撂下这句话走人。   看着他来去如风的背影,谢天音用嘴唇顶着铅笔,陷入思索。   忙成这样,以后有时间上床吗?   不过他想了一会儿钟却的力气和他这具身体的孱弱,又觉得哪怕只有时间来一发,钟却把他干晕也不是难事。   谢天音眉眼舒展开,找到对应的电话卡给香姐打去了电话,告诉她莺莺考核不成功的事。   香姐:“你找到她了?”   谢天音:“还没有,不过你没看今天的新闻?她昨晚又动手了,死者我查过,一个在网上爱幻想的家伙,没胆子作恶的普通人。”   谢天音没说太多,点到为止。   他们这个组织建立的初衷就是受害者用自己的方式惩处死有余辜的加害者,向无辜的人挥刀甚至致死,绝对会被排除在外。   香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确实不合适,有事再联络。”   谢天音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香姐只是因相似的手法起了某种共鸣的心思,但其实两个人内核并不一致。   至少当初香姐割下那个人的下/体,选择了主动拨打110和120,而不是把那个强奸犯杀了。   当然,那个强奸犯也没活着,当时正好严打,他早就吃枪子死了。   电话挂断后,谢天音拔下了电话卡,给手机换了个新的电池,从书柜里拿一本原主的漫画书打发时间。   这个时代的游戏和网速实在让他提不起兴致,他转动着铅笔,忽然有了个好玩的主意。   他一改懒散,兴致勃勃地将资料拷贝在U盘里后,拿着东西出门打印。   这个时候,钟却已经回到局里了。   留在大队里的值班警察赶紧问:“钟队,怎么又回来了,不是才回去休息吗?”   “去值班室把陈州、吴小山他们喊起来,我这边接到了一个重要线索。”   “是!”   钟却给刘书明拨了电话,问了她回来的大概时间,挂完电话看见了从值班室里跑出来的陈州他们,让他们到了地图前。   “我接到可靠消息,凶手穿的那件白色羽绒服是在一个学校的地下街买的,具体是哪个学校附近不清楚,但排查的范围已经大大缩小,陈州,你多带几个人去大学城分组查,小山你带人去卫校……”   钟却让重案大队里的人集合,在地图上用棍子画圈,圈出了临深市内有地下步行街的学校,无论大小都没漏下。   “去问他们在12月18号之前白色羽绒服的售出情况,有任何消息立刻打电话汇报。”   “是!”   一听有能摸到嫌疑人的具体线索,谁也没哈欠连天了,一个个龙精虎猛地往外冲。   钟却也带了一个人,去了八中附近的地下步行街调查。   现在是上午九点多,大多数的店铺都开门了。   这条街并不大,从头就能看到尾,大多数是一些饰品店,花花绿绿的颜色色彩缤纷,里面播放着音乐,一些老板们在有限的空间里给坐在小板凳上的靓妹们化妆。   几家卖衣服卖鞋子的小店穿插在这些店铺里,钟却他们人高马大,走进来时空间都变得逼仄了。   钟却拨开了两边的衣服,找老板问羽绒服的情况。   “我店里今年卖的都是皮衣,街尾的梦姐进了羽绒服,卖的还不错,不过她应该还在家里睡觉,我打电话把她叫来。”   面对警察的询问,老板积极又兴奋。   她一周前看了警方的通告,今天又看了新闻,当然知道那个割男人东西的杀人犯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警方来问不就说明衣服可能是从梦姐那出去的吗,那不就说明她们可能都和杀人犯擦肩而过,天呐,太刺激了!   在等待的时间里,旁边的老警察林勇打了个哈欠。   “钟队,我出去抽根烟醒醒神。”   钟却点头,看着他出去后,目光随意扫过周围,而后停在了某个地方。   那片墙壁上挂着一片‘来电闪’挂件,风格各异,来往的年轻人手机上基本都挂着这个东西,只要有来电或者短信,挂坠的小灯就会闪烁。   钟却看的不是挂件而是旁边的贴纸,贴纸的原理和挂件一致,相当于一根天线,接收到电磁波后会发光。   “这个多少钱?”   钟却拿起一张黑猫打盹的贴纸,向老板问价。   “五块。”   钟却付了钱,看着半透明贴纸里面的螺旋线路和微型灯珠,把它放在了口袋里。   一时脑热买了后,他才想起来自己不能明着贴。   要是蹲守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他手机有电话信息开始发光,那画面很难想象。   钟却摸着口袋里的黑猫,有些神游天外。   啧,明明挺瘦,屁股的肉倒是多。   他摸出一根烟,在手里捻着没抽。   地下街没有太阳照进来,人造的灯光在他头顶照着,在面颊上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让他本就轮廓深邃的五官显得冷淡又邪气。   未被点燃的烟丝透着无人得知的焦渴欲望,在男人的掌心中被来回摆弄。   “钟队,这根烟你要是不抽,那就给我算了。”   抽完一根进来的林勇看着他糟蹋东西,忍不住开腔。   钟却轻笑,咬着被玩得有些皱巴巴的烟的滤嘴,拿了根新的丢给他,走到外边拿出了打火机。   吸吐间,火焰的猩红在他眼底闪烁,雾气蒙蒙里,他清明的眼变得朦胧晦暗。   一根烟抽完,那位被称呼为梦姐的老板也赶来了步行街。   “我新进的一批羽绒服这个月卖了三十几件,白色的卖了快十几件,我有进货单,上面都有记录。”   梦姐用钥匙打开卷门后,又打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票据,翻找羽绒服的相关记录。   “12月18号前,来买白色羽绒服的人,有个子很高的吗,大概175左右,这么高。”   钟却比划了大概的高度,方便她回忆。   梦姐想了想说:“应该有,但我没怎么留意。”   “那你有没有什么比较印象深刻的?比如打扮得很妖艳风情,或者穿得很少很薄,或者是长得很漂亮、身段很好?”   钟却将夜场女郎的形象大致描述,进一步为老板强化印象。   “嘶……这么说我好像有印象,月初的时候,有天晚上有两个靓妹来我这买了衣服,一个买给另一个,买衣服的那个呢,有点像是做那种工作的,另一个穿得挺薄的,但多高我确实没注意,只记得肯定不矮。”   “她们长什么样子记得吗?”   钟却和林勇对视了一眼,都察觉到了某种信息。   “都化了妆啊,当时我还有别的客,没仔细看,不过穿得比较薄的那个是短头发,大概这么长。”   梦姐在耳垂上比划了一下,其他的她也想不起来了。   林勇问:“月初具体是几号?”   “一号二号吧,我记得当天不怎么冷,但是晚上刮大风,温度一下降下来了。”   钟却合上用来记录的本子,说:“感谢你的配合。”   得到了可能有用的线索,他们便分头行动。   根据服装店老板提到的大风,钟却将日期确定在十二月一号,林勇继续在步行街以及周围进行走访询问,他则是去调周围的监控。   这个过程不算顺利,地下步行街没有监控,钟却找到了附近路口的探头,但十五天过去,监控内容已经被覆盖。   他沿街寻找,只有最近的银行还保留三十天内的画面,他拷贝了下来,去和林勇汇合。   “时间有点太久,里面的人几乎都没印象了。”   林勇没有什么收获,显得有些无奈。   “回去看监控吧,希望里面能拍到她们。”   钟却不知道谢天音线索里说的店铺到底是不是这一家,不是的话就当查否,是的话他们就能抓到新的线索。   他回局里的时候,有两组人已经回来了,有的有线索正在筛查,有的空手而归略显疲惫。   钟却让精力不足的身体有旧伤的先歇着,其他还有精力的一块看他拷贝回来的监控。   跑到衡梧出差的刘书明也回来了,捧着杯浓茶和他汇报。   “钟队,在吴永利家里没搜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的电脑我送到技侦那边去了,现在就等那边的信儿。”   钟却点头,把现在的情况和她说了,看监控的雅座又多一位。   主要日期锁定在十二月一号,但十一月二十六到十二月十八日都要过一遍。   让人遗憾的是,由于角度问题,银行十二月一号的摄像头并没有拍到服装店老板娘所描述的人。   “钟队,我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有没有可能是这个人?”   角落里的一道声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钟却快步地走到了那台电脑前。   “十一月二十六号凌晨两点存钱,化着浓妆打扮风尘,有没有可能是那个给嫌疑人买衣服的人?”   钟却看着画面里提着药袋面上留有残妆的女人,示意道:“把这部分提出来,拿去给服装店老板指认。”   这种猜测放在平时可能有些牵强,毕竟日期不同,场所不同,只有一个大概能靠上边,但现在任何有可能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在得到服装店老板娘那边的肯定答复后,大家又振奋了起来,开始根据略糊的画质找人。   钟却喊了扫黄那边的人来帮忙,很快得到了该女子的信息。   “王永燕,花名阿虹,二十八岁,南省人……”   她有两次被扫的记录,一次是三年前在一个会所,一次是半年前在一个歌舞厅,现在看情况还是重操旧业了。   找到王永燕的住址后,钟却让人立马传唤她进行问话。   灯打到脸上的时候,阿虹挡了挡,说:“警官,我可什么都没干,昨天是和男朋友一块睡啊,没有交易,这不违法吧?”   钟却看着她这不打自招的模样,知道她并不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最近的恶性杀人犯,你认识吧?”   阿虹疑惑地说:“啊?我不认识啊,我怎么会认识杀人犯啊?”   她假装疑惑的时间都快有五秒,别说钟却这种经验丰富的警察,外边站着的实习警都能感觉到她的僵硬。   “不认识?她身上的衣服不是你买的么?”   “还有,那天你存的钱可不少啊。”   “王永燕,不说的话,可就把你当从犯处置了,卖/淫和杀人可不是一个概念,案件性质这么恶劣,从犯哪怕不吃枪子,也得关个一二十年吧。”   钟却表现得并不冷厉,他的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些笑意,不过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足以攻破阿虹本就不算牢固的心防。   听到久违的真名,阿虹下意识颤了颤,慌慌张张地表示凶杀案和她没关系。   “我只是给她买了衣服,我根本不知道她会杀人……”   第一句话说出来后,隐瞒便也没有了意义。   阿虹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陈州拿着笔飞快地记,钟却问得很详细,只要是和嫌疑人莺莺相关的人他都没有错漏。   “这些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钟却知道谢天音的消息一定有来源,所以这件事一定还有人知道。   阿虹下意识回答:“香姐。”   钟却挑眉:“香姐是谁?”   “我也不知道,我们没人见过她,但她很可怜很关照我们,会给我们买药,带我们去做检查……”   阿虹低着头回答,干她们这行容易得病,病了鸡头和妈咪大多是不会管的,这事儿也不能给皮条客知道,不然他们就不会介绍客人,只有香姐会可怜她们。   钟却在心里将这个‘香姐’备案,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而是让她准备一下,一会儿和画像师口述莺莺的长相。   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号码,又没有照片,只能通过画像来进行搜索了。   钟却走出了审讯室,接过了吴小山递过来的温水,给副局打电话报告了最新进展。   领导非常满意他们缉凶的速度,勉励了一番让他们务必把凶手捉拿归案。   钟却挂了电话后看向刘书明,问:“技侦那边从吴永利的电脑里发现什么了吗?”   “技侦那边恢复了一些被删除的数据,没从里面找到什么东西,从网络痕迹来看吴永利喜欢泡在聊天室和论坛里和人交流,尤其喜欢一些悬疑血腥的电影,热衷和人谈论杀人手法。”   “技侦那边顺着他的账号还找到一个讨论如何杀人的聊天室,进行监控后发现里面的成员基本是无犯罪记录的少年或是青年,他们讨论的虽然有些地方失真,但大体还是蛮恐怖的。”   刘书明皱着眉头,完全不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   钟却听见聊天室心念一动,这个词和连环杀手结合在一起,不得不让他想到了714案,不过就从现有的信息看,又没有牵扯到714案件的内容。   钟却捏了捏眉心:“能找到人就联系当地派出所口头教育一下,给他们发热的脑子降降温。”   他看向空无一人的走廊,皱眉道:“鉴定中心那边的画像师呢,怎么还没到?”   负责沟通的吴小山赶紧说:“隔壁市出了个盗窃大案,画像师好像借调过去了,因为我们这边催得急,鉴定中心说会让新来的画像师过来帮忙,因为流程都还没走好,所以先按案件来结钱和签合同。”   钟却不在意什么画像师什么流程,他只想人快点到,赶紧画完人像他好继续查。   他隔着审讯室的门玻璃看着里面女人,听见脚步声从背后的长廊里传来。   “新来的画像师是吧,进去之后根据对方的口述来画,如果有你觉得不对的地方就……”   钟却边说边转身,看见来人时话语骤然停住。   青年依旧穿着上午他们见面时的那件黑色棉服,略长的头发束成低马尾,将他的面庞显得越发清丽。   “就……?”   谢天音手里抱着画板和纸张,狐狸眼弯着,等着他的下文。   白天的时候他想找点事情玩玩,突然想到原主毕业于美术学院,虽然画工一般般,但这个专业这个学历足够他去面试。   临海是个大城市,案件繁多,对于较为专业的画像师需求较大,他的能力毋庸置疑,加上对引入不久的警星CCK人像模拟系统运用的娴熟,政审也没有问题,很快就通过了考核。   也是巧了,正好钟却这边打电话来要画像师画像,因为走程序还需要时间,就先走临时聘用程序让他过来。   他猜想钟却看见他的时候,表情一定会很意外,果不其然,他刚刚的表情惊喜又防备,简直精彩纷呈。   对上谢天音的视线,钟却不自觉敛眉,心想他居然敢明目张胆地到这种地方来晃,随即又觉得按照他的性子这似乎也理所当然。   “就用眼神暗示我,我来引导问话。”   钟却说完了刚刚的话,不过他觉得按照谢天音的能力,需要他这样做的可能性不大。   “居然是你,太好了,你画像的技术可是有保障的。”   不远处的刘书明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其他非同组的警员面露疑惑的时候,她解释说:“那个入市抢劫杀人案,婴儿也没放过的那个,他是目击证人,画出来的图片帮了我们忙。”   谢天音对刘书明笑笑,将手里的合同递给了钟却,道:“钟队,这个需要你签字。”   他的态度有些客套生疏,充满了公事公办的意味,其他人觉得很正常,钟却倒是有些说不出来的不爽。   早上给他煮面问他要照片,还是双倍照片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他扫了一眼合同,龙飞凤舞地在纸上签了字。   谢天音拿着画板进门,看见内里素面朝天和那天晚上有所差别的阿虹,对她轻翘唇角打招呼。   阿虹下意识一僵,有些说不出来的悚然和诡异的安定。   是,是那天香姐介绍来的人,她才被警察带进来,香姐就知道了吗?   “你们认识?”   钟却随性地靠在桌子上,锐利的眼眸在谢天音和阿虹身上打转,目光落在阿虹的脸上,用玩笑的语气不经意地发问。   “我是觉得,他有点太好看了。”   阿虹心里打鼓地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视线黏在谢天音的脸上,努力证明话的真实性。   内外听到这话的警察倒也没怀疑,毕竟确实是这样。   “谢谢夸奖,那我们开始吧。”   谢天音拿起了画笔,等着阿虹再一次对他开口。   只是这次,阿虹无法再隐瞒。 [105]目击者:19   随着阿虹的讲述,花名莺莺真名未知的嫌疑人面庞在谢天音的脑海里呈现。   他并未立刻下笔,因为阿虹的描述有些混乱,甚至自我矛盾。   在她口中,莺莺面庞美丽又极具欲望的风情,眼神却清澈柔和,眼睛一会儿小一会儿大,描述出来的五官充满了不协调之感。   谢天音看得出来,她并不是在说谎,而是她记忆出现了某种混乱,五年前她认识的莺莺和她现在看到的莺莺的长相融合,在追问下出现细微的不同。   谢天音剖析着她的话,将五官特点汇总,又结合人种地域特征,开始下笔。   莺莺是鹅蛋脸,有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单眼皮,高鼻梁,嘴唇偏厚,想要保持低调时,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铅笔沙沙的声响在不大不小的室内响起,钟却站在谢天音身后,看着画板上逐渐出现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长相勉强算得上是清秀,给人的感觉安静内敛,完全看不出是一个能连续犯下恶劣案件的人。   “是她吗?”   谢天音将画板翻转,清晰地看见阿虹瞳孔紧缩的模样。   阿虹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你也见过她?”   她一个月前看见的莺莺化着妆,当时她看了一会儿才敢辨认,第二次见面她给莺莺买衣服时,莺莺没化妆,就是这副模样。   要不是眼前青年那天才向她打听莺莺,要不是警察说他们是通过银行ATM机影像找到她,她都以为是他出卖了她和莺莺。   “当然没有,请你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   谢天音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神色平淡地发问,垂落在下方的手不自觉地转动,显得懒倦又松弛。   钟却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将他的难搞等级又向上拨了一层。   虽然被讯问的不是谢天音本人,但他能自如地进入系统内部并且在这种地方还如此放松,估计就算坐在阿虹的位置上,说谎也会如此坦然。   这无疑是最棘手的罪犯类型,好在谢天音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嗯……应该还没有。   钟却看着谢天音毛茸茸的头发,有点手痒想大力揉一揉揪一揪。   有这种本事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在法律边缘游走。   但钟却又不得不承认,青年身上环绕的疑点和他所代表的危险,让他的这份从容更显迷人,以至于他越想窥探、剖析,看见他的溃败和柔软。   他看着谢天音,也不忘一心二用听阿虹的回答,在听见她说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后,露出了笑容。   他就知道谢天音出手一定稳了,看这画得多好。   谢天音将画板转了回来,添几笔细化,感觉到钟却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又自然地滑到肩头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揉捏,透着克制的兴奋。   他抬起头,落入钟却飞扬的眉眼,内里有着不掩饰的赞赏和骄傲。   这就高兴了,谢天音心想,要是钟却知道他足以碾压这个时代的黑客技术,不得给他放礼炮。   嗯……如果是钟却的话,也不是干不出来放鞭炮且大办流水席的事。   谢天音的唇角上扬,手底下的动作不自觉加快。   钟却的手还没从谢天音身上离开,这种亲昵的肢体语言无疑暴露了他们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但他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他近乎揽着谢天音,从他手里接过了画像,看向了门外的其他人。   不过平时一个赛一个敏锐的下属们此刻谁都没有往他身上看,个个都去看画像了,在送走阿虹后,纷纷给谢天音竖大拇指。   钟却轻啧了一声,放下了手,看向谢天音道:“去我办公室喝口茶?一会儿还得麻烦你用CCK再弄出人像,方便我们打印。”   “分内之事,钟队不用客气。”   谢天音轻轻挑眉,婉拒了这个提议。   他现在觉得他今早一时兴起的这个举动做得太正确了,不然还摸不到逗钟却的点。   显然比起其他刺激,钟却很难忍受他不冷不热甚至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偏偏因为场合不能随性发作,沉着脸的模样显得格外有意思。   谢天音弯了弯眼眸,并不掩饰他的作弄,拿着先前钟却签过字的合同,往鉴定中心的方向去。   钟却用力捏了捏口袋里的黑猫贴纸,和旁边的陈州嘱咐了两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鉴定中心在五楼,谢天音穿过长廊沿着楼梯往上走,在路过转角的散尾葵时,一只手伸出将他拽到了隐蔽处。   骤然袭来的力道让谢天音下意识想反击,但碍于身体的反应速度,他抬起的手被抓住,困在了他人的掌心中。   “反应还挺快,可惜就是力气太小,要好好吃饭才行,都瘦成什么样了。”   钟却一只手抓住谢天音的手,另一只手不忘帮他整理一下刚刚蹭乱的衣服,帮谢天音拉了拉棉袄里的内衬,还不忘摸把细腰,说得一本正经。   谢天音看看自己又看看钟却,认真地发问道:“如果我现在喊救命的话,应该有一群人把你围住吧?”   “那不正巧,我第一个出警,”钟却不慌不忙地说,笑吟吟地看着他问,“怎么不摆出刚刚那副‘不必客气’的样子了,我还当早上和我要照片的是别人呢。”   他阴阳怪气地讨说法,确实有点难以忍受谢天音刚刚那副模样。   打谢天音出现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他是冲着他来的,他根本不怕,甚至欢迎挑战。   谢天音出现在市局,不也是这其中的一环吗,所以他凭什么把目光移开,当作看不见他?   猫好像就是这样,能自个儿按照心意过来蹭人,人要是一伸手就想跑,钟却能让他跑么,直接一把捞起抱住就是。   他刚刚左思右想,临深市局刑侦支队这块地方也算是他的地盘,能让谢天音在他面前走了?   他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不知道走过多少次,侦察兵出身的他经验十足,早早到了方便蹲守的地方,这不就抓住了。   谢天音看着眼前有些幽怨的男人,故作疑惑道:“我是要了照片不错,但仅仅是这样,钟队就觉得我们已经到了不必客气的程度了吗?”   青年的狐狸眼上扬,语调含笑带着些诧异,轻飘飘地吐出求解的话语。   灰蒙的光从栏杆照入,照亮他的漂亮的容颜,以及在嫣红唇瓣开合间上下拨动的灵巧舌尖。   那些亲昵的靠近,纵容的默许,涌动在真相与谎言间的暧昧情意,仿佛都如镜中花一般在话语中碎裂。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收紧,谢天音露出有些吃痛的神色,看起来脆弱又引人怜惜。   钟却下意识松开了些,又想到那被勒一下就红肿的嫩珠,想着谢天音好像浑身上下都娇气得吃不得痛。   “还好你这次用的是手,不是手铐,如果像上次那样,我想挣开都难。”   谢天音在男人宽大有力的掌心里动了动手腕,语气轻快。   他变脸太快,狭长眼眸里的调笑意味浓烈到几乎漫出,火上浇油一般旧事重提,充满了引人遐想的暗示。   他没有故作天真无害,上扬的唇角弧度彰显他的意图,在能将他困住的威严建筑中肆无忌惮地散发恶劣。   “用手就够了,你最好祈祷我用不上手铐,否则……”   钟却眼也不眨地抓住了谢天音的另一只手,任由画板和合同摔落在地上,轻松地将两只手腕扣在一只手里,望着他的眼睛说得意味深长。   谢天音的心情因他的话不受控地高涨,他偏爱一切能挑起他亢奋的情绪,准备追问时,听见了走廊里的声音。   “谁掉了什么东西吗?”   疑问声从长廊那端传来,伴随着靠近的脚步声。   钟却没管那道声音,看着谢天音晶亮的眼眸,终究难掩那份将他淹没的焦渴,冷静地拉下他内衬的针织衫的衣领。   在越发迫近的声音里,谢天音轻咬着舌尖,感受着脖颈上的湿濡与刺痛。   走近的技术员看见了在地上捡东西的青年,看他把东西捡好了,赶忙问他有没有事。   谢天音回答道:“没事,刚刚拿手机不小心东西掉了。”   他并不担心这人起疑,刚刚身手矫健的支队长就已经从栏杆跳到下面了,这一会儿的功夫早就能走远了。   技术员应声,寒暄道:“你很眼生,之前没见过你。”   “我是新来的画像师。”   “你好你好,我是负责做毒理的……”   话语声远去,钟却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虽然到现在都没好好合眼,还是精神百倍地追案子去了。   市局里,刘书明将签好字的阿虹送到了门口。   她看着穿的不算多的阿虹,问:“要我送你回去吗?”   阿虹连连摇头,说:“警官,我自己回去就行,不麻烦了。”   她对坐警察的车有阴影,一点都不想和这帮人挨上。   刘书明也没强求,目送她离开后,抬手让两个便衣跟上去。   嫌疑人既然能给阿虹一千块钱,说明阿虹多少在她心里有点分量,虽然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找到阿虹,但盯肯定是要盯的,至少两组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盯梢。   阿虹没注意自己被跟上了,走到了公安局不远的公交站,等着坐公交。   投币上车后,阿虹看着几乎都要挨着男的坐的座位,索性抓着扶手站着,看着外边的景色发呆。   她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莺莺一会儿是警察,一会儿是香姐一会儿是那个好看的青年,神情恍惚,一时间乘车时间过得飞快。   离她目的地还有两站时,一波乘客下车,新的乘客不断填补空隙。   她抬眼看见了一个高挑的女郎走到她的前面,长发披散着,画着精致的妆容。   四目相对间,阿虹不知哪里来的不好的预感,她的视线就那样滑了过去,自然地又看向窗外,站姿没有任何变化。   在椅子上坐下的女郎眼里的光快速黯下,低着头看着手机,在下一站拎着包离开。   阿虹握着栏杆的手松开,目送她消失在眼前。   公交站里,高挑女郎又随机上了另一辆公交车,有些焦躁地掐着掌心。   警察发现她了,速度比她想的要快,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什么把柄居然能让他们找到阿虹。   她知道不是阿虹主动揭发她的,如果是那样,阿虹刚刚不是那种反应。   阿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她听见了她的声音。   快跑,她说。   女郎低头,唇角轻轻扯动,她轻吐了一口气,看着手机露出了笑容。   临深公安局。   有了画像的辅助,警方很快找到了画像主人的资料。   “方小草,女,二十二岁,湖省龙山人,今年年初刚在龙山市办了身份证和结婚证。”   会议室里,钟却将嫌疑人的资料投影。   “根据龙山市局那边的走访,我们能确定方小草和两次凶案的凶手身高一致,体重相近,同时我们根据王永燕和服装店老板口供得知,王永燕在情人旅馆凶案发生前在八中附近地下步行街给方小草买了一件白色羽绒服。”   “虽然我们不能百分百确定方小草就是两起凶案的凶手,但她有重大嫌疑,我们调取到她在上个月十五号和丈夫周渤汕到临深的乘车记录,但龙山市局那边联系不上她和她的丈夫,他们电话的使用记录都停在上个月二十三号,龙山那边去了他们各自工作的地方询问,得知二十三号的时候,方小草用电话辞职,同时用周渤汕的电话给他请了长假。”   “方小草和周渤汕在二十二号的时候退了酒店,我们看了租户的登记消息,上次筛查没有方小草和周渤汕的名字,根据情人旅馆案,我们推测凶手一定有相关的经验,如果嫌疑人就是凶手,那么她的丈夫可能才是第一个遇害者。”   “至于方小草为什么要来临深作案,根据王永燕提供的消息,我们可以知道方小草十五岁就离开家来临深打工,十七岁甚至更早前开始从事卖/淫工作,她对临深的可能远比龙山熟悉,目前画像已经分发了下去,各大要道都设了卡,只要她还在市内,就务必不能让她跑了。”   钟却将人兵分两路,陈州带人去龙山查方小草和周渤汕,他则是继续在临深寻找方小草的痕迹。   “查一下最近江里的浮尸,有没有符合周渤汕体征的尸体,如果没有找水鬼去江里捞,我怀疑周渤汕的尸体在江里。”   钟却先前就在想凶手割下被害人的下/体丢到江水里是否有某种于她而言的象征意义,在看到方小草的结婚证以及她丈夫失联的消息后,他心里就有了答案。   一条条命令下达,市局继续高速运转。   方小草的通缉令张贴后,市局的电话再度被打爆。   不少人声称见过她,钟却循迹而去,到了当初那个城中村附近的老街区,找到了化名为‘刘莺’的方小草的暂居地。   衣柜里挂着当初出现过的那件白色羽绒服,在抽屉里他们还搜到了用塑料袋装着的十几把水果刀。   据附近的邻居回忆,今早方小草便出门了,去向不明。   钟却带着手套和脚套在这个出租屋里转了一圈,房东说方小草是这个月初租下的房子,进出都是一个人,房间里也只有她一个人的生活痕迹,这似乎更加佐证与她一同出行的周渤汕已经遇害。   他找到了附近超市的监控,将内容拷贝下来带回距离,监控下,虽然衣物不同,但根据身高步态等影像,基本可以确定方小草系本次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交通设卡,警察巡逻,探头和群众的眼睛布下天罗地网,将整座城市笼罩。   ————————   可恶,没写到六千,明天我一定可以! [106]目击者:20   谢天音下班途径了酒吧一条街,因为被勒令停业整顿,这片区域前所未有的冷清,再往前走的夜市倒是热闹不改。   用来防寒的篷布染着充斥着香味的烟雾,燃着的炭火烹烤着人间至味。   谢天音引飘来的味道驻足,想着钟却三句话不离让他多吃饭的样子,点了一些吃的走进棚子里等待。   比起外边,里面倒是没那么热,不少人脱了外套撸着袖子喝得满面通红侃得唾沫横飞,有些在想着万一自己撞大运抓到通缉犯拿赏金,有的则是在吹牛说杀人犯遇见他也只有被他制服的命。   “这么厉害啊,那得敬你一杯了。”   旁桌有人端着酒杯过来起哄,喧闹气氛里,谢天音听见了一声近乎讥讽的笑。   一个大波浪卷发浓妆艳抹的女人靠在棚边抽烟,看见他的目光对他露出笑容。   “这些男的也是说的好笑,要是真的遇见杀人犯,他们估计腿软的比谁都快。”   她的声音经过香烟的熏染有些沙哑,充满了不屑。   谢天音并未赞同或否定,看着她大致的身高,又望向她脚上的高跟鞋,轻声说:“你个子蛮高的。”   女人又将头转了回去,说:“我们北方姑娘个儿就是高点。”   她说话透出些北地口音,看见烧烤端上来后灭掉了烟,丢在地上用高跟鞋碾灭。   谢天音只能看见她的侧颜的一部分,披散的头发将骨相遮掩了大半。   像是有点渴了,女人轻车熟路地从老板放水的地方拿了瓶矿泉水。   谢天音搭话道:“你常来吃?”   “以前经常来,刚开业那会儿我还来捧场过,我可以说这家绝对是这条街里味道最好的那个,之后得往别的地方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吃。”   女人吃得眯起了眼,显然格外享受,话语里有些怅惘的意思。   她的话不错,这家店的生意肉眼可见的火爆,谢天音进来都是站着的,女人也是坐在边角的小桌子里。   她点的餐品不多,吃的很快,谢天音的烧烤还没有端上来,她已经擦了擦嘴唇起身离开了。   谢天音目送她远去,拿起一张纸巾,将她刚刚踩扁的烟头拾起包好。   虽然对方化了浓妆,但骨相一时间无法改变,他匆匆一瞥感觉有点相似,但不能完全确定。   他没有在意女人的口音,口音在这件案子里不能代表什么,嫌疑人是湖省人,但据和她接触的摩的师傅表示她说的是临深方言,阿虹也表示她的普通话变得很流利,完全听不出来处。   谢天音又拿了张纸把将装了烟头的纸巾包好,起身让老板把他的烧烤打包,给钟却拨了电话。   在这个过程里,他还顺便问了老板这店什么时候开的。   “五六年前开的,也是老店呢,不是吹牛,这条街我的回头客最多。”   正在刷油撒料的老板昂了昂下巴,显然非常自豪。   谢天音闲谈了两句,在老板娘算钱后付账。   他心里的猜测因为老板的话更加肯定了些,他倒也没有为这种巧合才惊讶,反派也是有自己的光环在的,吸引同类也很正常。   钟却没多久就来了,拿着烧烤和物证让谢天音上车。   “我只打了个照面,不能完全确定。”   谢天音拆了袋子,拿起羊肉串送到嘴边,声音有些含糊,透着股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   “有枣没枣打一竿子就是,你对这案子还挺上心,谢天音同志,你这种精神值得表扬啊。”   钟却倒是很平常心,有时候线索过少的案子只能用穷举法和人海战术,他的耐心本就很好,经过这几年的磨砺更是有显著提升。   谢天音咀嚼的动作变慢,在漫长的生命和一次又一次的游戏场里,他还是头一回被这么称呼,哪怕是钟却说笑的戏称,都有点说不出的怪异。   好像被什么不属于反派的光辉照耀了一下,有些浑身刺挠的感觉。   “我想知道她作案的原因,方便我创作。”   谢天音没隐瞒意图,虽然这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主办案件的是钟却而已。   也是阴差阳错,要是他没有按照自己的方式帮梁虹,香姐就不会为他提供考核线索,他自然也没有消息可以透露给钟却。   原定轨迹里,原主没有参与这些,案子的进度应该也和现在不相同,不过谢天音不在意这些,位面意识也不会在意,只要主线依旧向前推进即可。   “行,你笔下的主角会弄清楚她作案的原因。”   钟却打了个响指,看着将故事与现实交汇的漫画家,口吻轻松又笃定。   对面驶来的车开着远光,刺目的光线闪过,光影将男人本来深邃的五官变得越发立体,也放大那从灵魂里散发出的桀骜自信。   钟却骨子里是个格外自信甚至到有些自负的人,他卓越的能力为他累积功勋,在枪炮与硝烟中练就的直切要害让他在政治中也游刃有余,他顺风顺水,怎么能不轻狂。   只是因为头衔他变得沉稳,但在谢天音面前,他根本没打算装。   他张扬地向谢天音彰显自己的能力,丝毫不觉得厚颜无耻地将谢天音笔下的主角等同于自己,这是谢天音向他暗示过的信息,他反手端到明面上坐实。   他不觉得谢天音这样是在冒犯他,最开始的时候有一点,现在他就不这么想了。   既然是以他为原型,那青年画画的时候也在想他吧。   他耳边又响起了谢天音画画的时候铅笔摩擦画纸带来的沙沙响声,听得他骨头皮肉都发痒。   谢天音的牙齿咬下鲜嫩多汁的肉类,迸溅出的鲜甜汁液在香辛料的刺激下混合成让神经不断分泌愉悦物质的多巴胺,而在这表层之下,钟却所展现的情绪像是更丰富的食粮,两两相加,让他的口腔不自觉分泌唾液。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弯着眼眸对着他的主角夸奖道:“真乖。”   钟却猛地握紧了方向盘,眼神在瞬间变得极具攻击性,听到的意料之外的回应让他在有些浅淡怒意,而伴随着怒意而来的汹涌的亢奋让他指尖轻颤。   他竭力克制了踩急刹的冲动,避免谢天音受伤,慢慢地减缓速度,在路边停下。   有些昏黄的车内灯光勾勒着他的五官身形,让他解安全带的动作都带来极大的压迫性。   “怎么回的话,把我当狗啊?”   钟却怒极反笑,语气发飘,伸手捏着谢天音的腮帮子。   青年偏清瘦,脸上的肉也不多,不如屁股捏得爽。   “我可没这么说。”   谢天音耸肩,依旧吃着自己的东西,姿态放松,丝毫没有因变故产生的防备。   “东西端好签子拿稳了,别戳着自己。”   钟却把谢天音安全带也解了,动手前好心提醒了一句。   谢天音正想看他要干什么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钻进了他的衣服下摆,摸了摸他的肚皮,直往心口位置去。   微麻的触感让谢天音身体不自觉微僵,尽管他的灵魂早已习惯了这种触碰,但对于这具拟造出的躯体而言还是第一次。   钟却个儿高手掌也大,枪茧带来的粗粝感眨眼间就让敏感的肌肤泛起了一片细密的颗粒。   谢天音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有点想吃别的了,不过介于烧烤的香味太霸道以及现在的环境还不适合,他索性继续吃东西,只是速度慢了许多。   钟却看着他真能淡定自若吃东西,不免有种被无视的不甘,心里冒火。   这也能继续吃东西?是一点也不当回事还是身经百战啊?   他将谢天音的外套解开,把针织衫推了上去。   今晚的云层不厚,月光从车窗洒落,照着青年白皙平坦的腹部,以及那之上的艷红。   在指尖怯生生软嫩嫩,恰如人间梅红好景。   车并没有熄火,暖气还吹着,发动机带来轻轻的震动,发出声响。   钟却嗅闻着温热肌肤下传来的甜腻气息,肆无忌惮地在谢天音身上游弋。   谢天音轻轻挑眉,故意继续吃东西。   车在小路上停几分钟,察觉到异常的交警上来敲窗户。   钟却将谢天音的衣服拉好,滑下车窗说明了情况,系好安全带后开回主路上。   “你点的也太少了,吃饱了吗?一会儿回局里再给你买点?”   钟却看着谢天音手上空了盒子,从侧边拿了水递过去。   他的眉眼流露出餍足的情绪,想着青年被玩的熟透的珠果以及上面留下的齿痕,难掩满足地吹着口哨,反正他是饱了。   “不用,毕竟用餐体验不算很好。”   谢天音擦了擦嘴,喝了水冲淡口腔里微麻的感觉。   这倒不是钟却造成的,但也和钟却有关系,要不是他刚刚咬着他的碾磨,他也不会没有注意到食物上没有被撒匀的粉料,吃了一大口辣椒粉,以至于舌头被辣的发麻。   钟却积极检讨,对着谢天音反思道:“那我下次争取提供更好的体验。”   脸皮是什么,他可不知道,面子是虚的,好处可是实打实的,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是么?”   谢天音的语气难辨,说不出是质疑还是期待。   这带着点挑衅的劲儿让钟却又有些发燥了,不过现在正事要紧,他只能捏了捏谢天音的手,下车带着东西直奔五楼的鉴定中心,让他们提取烟头上的生物信息,和方小草出租屋里找到的毛发进行比对。   这需要时间,等待中,霓虹闪烁,夜色依旧。   某栋楼里,一扇门被从里面打开,握着女人的手将她拉了进来。   女人理了理黑色的大波浪卷发,慢悠悠地脱下高跟鞋,在男人面前轻晃。   男人看得目不转睛,调情地说:“你还挺高。”   女人娇笑道:“对啊,175呢。”   ————————   今天过节,又失败了,明天一定! [107]目击者:21   一米七五,这个身高对于以前的临深人来说只会称一句个子高,但现在它已经蒙上一层微妙的血色,以至于色迷心窍的男人都显露了些许僵硬。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新闻里的那个吧,说来也烦,要不是她,这几天生意也不会变得难做。”   女人将高跟鞋放下,穿着丝袜的脚踩在男人的脚上,话语里带着幽怨的意味。   她的手指在男人的衣服上滑动,嗔怪道:“你要是怕了,那我就走了。”   “怎么可能嘛,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来来来杀我,用你那里把我搞死。”   男人一把搂住女人的腰,嘴里说着荤话。   “当然了,我可不会手软。”   女人嬉笑着,手掌抚着男人的后脑,眼神落在了茶几的玻璃烟灰缸上。   冬日的风吹的玻璃砰砰作响,在灯光熄灭的情况下,窗帘也映照不出人的身影。   沉闷的声响掩埋在气流呼吸的颤动中,女人放下了带着血色的烟灰缸,看着轰然倒在地上的男人。   她戴上那双红色针织手套,从包里拿出放在塑料袋里的水果刀。   她让昏迷的男人在地上趴好,手指在赤/裸的肌肤上摸索,找到合适的地方稳狠准地下刀。   这是个技术活,太用力导致心脏破裂血会喷涌出来,很难清理,太轻又可能不致死,还会让人本能地挣扎。   她也是在丈夫的尸体上练了好几次,才有现在的水准。   女人没急着将刀拔出来,探了男人的鼻息后又摸向颈动脉,确定人死透后,她才将男人的衣服拿过来按着伤口缓慢抽刀。   血迹顺着刀尖滴落,她没有处理,把尸体翻了过来,对准下面的东西开始分割。   她已经足够熟练,技巧娴熟地将东西分离,装进垃圾袋里,再将水果刀装好,将塑料袋系紧。   做完这一切后,她有些疲惫地摘下了手套。   快感褪去后,剩下的便是空洞和麻木。   她穿好了衣服,拎上包,对着镜子理了理假发,穿上高跟鞋离开。   到这一步她已经不在意这个房子里和门把手上留下的指纹,警察既然已经知道她是谁,应该也能找到她落脚的地方,这些信息他们肯定也掌握了。   她朝着外边走,想着怎么躲一阵子,忽然听见了不远处问话的声音。   “有没有看到穿着黑色风衣有着大波浪卷发穿着高跟鞋的女人?”   女人想也不想地立刻脱下高跟鞋拿出包里的布鞋换上,摘掉假发戴上帽子朝着来路的方向快步走,死死地抓着手里的包。   怎么会这么快,为什么会这么快,为什么能找到她伪装后的样子?!   心乱如麻里,女人忽地想起了先前看见的青年。   是他。   比起那张浓淡相宜五官精致的美丽脸孔,她最先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狭长的眼眸情绪很淡,没有任何的探究,连说她身高的话都像是无心的提及,看不出对她起疑,也完全不像警察,所以她才回话了,但居然……   “谁在那里,站住别动,双手抱头!”   一束灯光照过来,伴随着警察大喝的声音,女人没有停留,按照她熟悉的路线在复杂的地形里绕弯。   追过来的民警发现了一闪而过的波浪卷发,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等他从拐角过去的时候,只看见一顶假发在风中晃荡,他连忙回头,早已看不见刚刚的人影。   叮铃铃的铃声刺破夜的宁静,钟却接起了电话。   “好,我知道了,联系附近的人守住几个主要出口,增援马上到。”   挂断电话后,钟却给刘书明拨去了电话。   “嫌疑人的位置锁定了,搜查的民警在百谷园附近看见了她,去调监控看她是往里走还是往外跑了。”   钟却又给机动中队那边打了电话,让他们帮忙布控,以免嫌疑人逃窜出去。   二十多分钟前,鉴定中心检测到那枚烟头里生物信息和出租屋里提取到的生物信息一致,出具了报告。   钟却立刻查了夜市以及沿路的监控,判断了方小草的去向,封锁了那一片区域,进行地毯式搜索,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发现。   “抓到人得给你记头功,这下积极分子肯定稳了。”   钟却看着坐在他办公椅上画画的青年,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   谢天音笔下的动作没停,对这话并不在意。   毕竟他不是为了这些而帮忙,只是因为钟却是警察而已。   虽然他觉得按照他们无言的默契与吸引,他已经不需要通过刷好感的方式来让主角改变他的死局,从而规避原本的反派命运,但来都来了,顺手的事。   “等我回来送你回家,要是等不及了你就先回去,回我家回你家都行。”   钟却抓起了车钥匙,将家里的钥匙放在了桌上,抄起搭在一边的皮夹克,边穿边看着谢天音说。   谢天音应声,看着他消失在眼前,不知疲倦一般奔向现场。   有时候他还真佩服主角们充沛的精力,带着某种坚持和信仰一往无前,不像他常常会因为不够新鲜而感觉到厌倦。   谢天音放下画板,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红木桌上的钥匙下反射着灯光,他并没有拿起,将画板也放在一边,带上钟却办公室的门往外走。   他让424调出地图,朝着百谷园的方向走。   他的身份使然,所以钟却不带他去现场,但他又不是不能自己去看热闹。   何况他的目的地也不是百谷园内部,而是抵达了百谷园附近能看见江景的地方。   从这里到百谷园,大概步行五分钟。   江水倒映着月光,安静地流淌。   谢天音趴在石栏上,想着江底的尸体。   他倒不是从钟却那里获得的消息,钟却嘴很严实,基本没和他说案子相关的事。   不过通缉令大街小巷都是,他得知了莺莺的真名,用他的信息渠道简单查询便能知道莺莺已经结婚,并且在上个月和丈夫一起来了临深。   但无论是阿虹口中,还是他看到的情况,莺莺或者说方小草都是孤身一人。   谢天音想,她的丈夫多半是失联了,而且就沉在这江水里,不然方小草为什么要在杀了人之后把割下来的部分往这条江里丢?   从夜市到刚刚那段时间里,方小草如果再次作案并且得手了,那她一定还会再做同样的事。   一辆桑塔纳停在了不远处,两个便衣从车里下来,保持着一定距离靠近了江边,控住了百谷园过来的路口。   谢天音收回了目光,显然钟却也这么想。   风里传来叶子哗哗响的声音,来自于百谷园里的常青树。   百谷园是一个类似于小型植物园的公园,属于私人承包开发,春夏秋的时候进去需要交门票钱,一张不限进出次数,到了冬天园子里的花花草草大多都谢了,便会在固定时间免费开放,让大家遛弯。   它旁边有几个小区和几排平房,这便是嫌疑人所在的区域。   小区里手电筒的灯光都比路灯要亮,几只警犬嗅闻了假发上残留的气息,开始进行嗅探。   车声、人声、警犬的奔跑声,对于置身其中的人来,像是催命符。   “你好,请问有看到一个……”   询问声从对门传来,很快又靠近门边。   有节奏的叩门声响,室内的年轻夫妻僵硬地看着门的方向,却一动不动。   敲门声结束时,两人的眼里的光灰暗了些。   他们很想冲过去开门,但是……   靠近阳台的婴儿房里,戴着帽子的女人抱着手里的婴儿轻轻摇晃,手提袋在她的脚边,一个糊着血迹的白色塑料袋被她拎在手上,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你老婆怀孕的时候,你出去找过小姐吗?”   抱着孩子的女人逗着怀里咯咯笑的婴儿,笑着问屋子里的男主人。   年轻男人有些紧张地吞咽着口水,看向身边的妻子保证地摇头。   “是吗,我以前总接待这样的男人,他们向我抱怨老婆肚子大不方便,仿佛自己憋得很可怜,这个社会也像个巨大的妓院,大多数人竟也觉得他们可怜,而他们要是能忍住,就是什么了不得的好男人。”   女人语气淡淡,难掩鄙夷,她看向屋里的女主人,说:“不偷腥的女人那么多,怎么没见社会夸赞呢,以前倒是有什么贞节牌坊?我读书不多,却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同样是偷腥,怎么女人就是荡妇,男人就是做鬼也风流?站街的女人脏,来嫖的男人就不脏了吗,既然都脏,他们又怎么好意思嫌弃的呢?”   她的语气很是困惑,这会儿年轻的妈妈虽然还紧张孩子在杀人犯手里,但也没之前那么害怕了。   面对这个问题,她有些支支吾吾道:“可能男人和女人不一样?”   她旁边的丈夫附和地点头,男人和女人怎么能一样呢,女的得守妇道,男的又不用。   “不一样?我也是这样想的,那么割下来了,不就一样了吗?”   女人哈哈笑了起来,为自己想到的解决办法而高兴。   “一样的脏,一样的下贱!”   她笑得花枝乱颤,怀里的婴儿不明所以,也跟着笑起来。   年轻夫妻俩不敢吱声,觉得她好像是疯了。   女人没在意他们的反应,爱怜地看着睁着大眼睛的婴儿,觉得新生的小生命就无比可爱,白纸一张,没有过分丑陋的欲望。   小区里,排查仍在进行。   钟却听着实时反馈,将本应有人却没有响应的一一了解情况进行核实。   钟却指着名单问旁边的居委会婶子,说:“这家是一对夫妻带婴儿对吗,这个点他们会离开家吗?”   “这个点他们一般都在家啊,哪怕孙义他加班,这会儿刘雅肯定也在,她生孩子呢辞职了,现在孩子还在吃奶,她怎么脱得了手,他们夫妻俩爸妈都在乡下吧,好像也没听说有什么亲戚。”   居委会的大妈大爷们对小区里婚嫁丧娶的情况了如指掌,谁家生小孩爱不爱哭更是逃不过他们的信息网。   钟却心里大概有数了,让指导员带条警犬跟他一块往那地方走。   还没到门口,警犬就先一步跑到了门口,做出了相应的姿势。   钟却的手按在了腰侧,和刘书明对视一眼拿出了手枪,枪口朝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钟却将枪偏了偏,看见了抱着孩子惊魂未定的女人,空气中还有些细微的血气。   “她刚走,我正准备报警,从那走的。”   孙义急得说话有些颠倒,指了指阳台的方向。   这房子在二楼,翻下去基本没难度。   “沿路搜索,江边的人待命。”   钟却将枪放好,用对讲机给外边候着的人发了指令。   把采集物证和做笔录的工作安排好后,他才往外走。   夜晚温度低,江边的风更冷。   谢天音耳朵微动,听见了急促的奔跑声。   一个戴着帽子的女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对方穿着黑色风衣和短裙,丝袜配着布鞋,浑身充满了不协调的搭配感。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有些斑驳的血迹。   她还没抵达江边时,早就等候多时的便衣扑了上去。   在看见突然出现的身影,她没有逃离,而是大力地将手里的塑料袋丢了出去。   那像是一道白色的弧线,从谢天音的面前划过,落在了滔滔江水里。   女人被牢牢地按在了地上,双手上了镣铐,但她只是看着江水的方向大笑,状若疯癫。   谢天音对上了她的眼睛,斑驳浓烈的眼妆装饰下,内里没有风尘,也没有阿虹描述的清澈柔和,只有着诅咒成功般的快意,却又不显得阴毒,更多的是一种不自知的痛苦。   钟却让等候的人下去打捞,和谢天音的目光短暂交汇。   他倒是一点也不诧异谢天音没有在局里或者家里,毕竟猫出现在哪个角落都很正常。   按照谢天音的性格,他会老实待着才奇怪。   “方小草,你涉嫌多起命案,根据中华……”   钟却将情况说清,没急着带她回局里,而是让她指认还未发现的犯罪现场。   刚刚方小草丢东西的举动加上孙义、刘雅夫妻俩的口供,足以证明又有一起血案发生。   已经沉默下来的女人呢喃:“我讨厌这个名字。”   钟却配合地改口:“好,刘莺。”   只要案犯愿意吐口,不违背公序良俗和法律法规的想法,就随她去吧。   “是流莺啊警官,妓女咯。”   流莺毫不避讳地谈论这些,主动往身上贴名号。   钟却看见她这种反应,反而是心里一沉。   没有人天生如此,要么是她的精神状态和思维方式已然超脱,要么是她已经被逼疯了。   她制造的血案下必然存在她的创伤,但这不是她连续杀人的理由。   因为警察的配合,流莺爽快地报了门牌号。   法医和现勘入场,指认了现场后,她被带回了局里审讯。   局长和副局已经在市局等着了,想知道这起手段颇为变态的连环杀人案背后的动机。   钟却作为主审,刘书明在旁记录,在到局里前,钟却还接到了远在龙山的陈州的电话。   陈州带人调查方小草和周渤汕,也是查出了东西,至少让钟却进一步掌握了方小草犯罪的内因。   在心里将准备询问的问题准备好后,钟却给流莺倒了杯热水,才开始审问。   流莺喝了口水,说:“我可以说,但我想知道你们今晚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我对自己的化妆技术不是百分百自信,但也不觉得有那么好认出来。”   可以说今晚的变故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她本来已经想好打扮成另一个样子躲去乡下一段时间,警察不可能天天盯着她,到时候不管是逃去别的地方还是偷渡离开,都有的选择。   她心里有猜想,但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钟却也没打算瞒着,甚至觉得这个问题来的好,市局一把手和二把手就在外面听着呢,这可不是他故意找机会吹嘘谢天音,是罪犯自己要求的。   “我们新来的画像师吃东西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你,即使你装扮了表相,也没办法掩盖骨相。”   钟却点到为止,以免做得太过明显。   外边,局长和副局果然讨论了起来。   “什么时候新来了个这么有本事的画像师?”   在旁的吴小山立刻开启赞不绝口模式,表示上次快速破获的入室抢劫杀人案和这次的案件画像师都立了大功,这次能顺利找出凶手的身份,画像师功不可没。   领导们不自觉点头:“那还真不错,是个可培养的人才,说不定我们临深也要出个新星了。”   门内,流莺得知了答案,不免叹了口气。   一会儿觉得早知道不说话不去吃烧烤,一会儿又觉得时也命也,这样也是解脱。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男孩和女孩是不一样的,但我又不明白,为什么就我家和别人不一样。”   方小草从懂事后就很讨厌自己的名字,她的姐姐叫明娟,她的哥哥叫望龙,为什么她就叫小草?   她今年年初刚满二十二周岁,出生那会儿正好赶上计划生育,她妈为了躲超生的罚款跑去了亲戚家生产,差点大出血死了。   即使这样,后来还是没躲过超生罚款,家里人迁怒她,就叫她小草,野花野草一般的轻贱物。   她从小都是穿姐姐哥哥不要的衣服,明明都是父母的孩子,她还是老幺,却总是被责骂的那一个。   家里没钱供她读书,让她早早辍学打工,给哥哥攒彩礼钱。   她问大姐为什么不用,大姐骂了她一顿,说她攒下来的钱都是她的嫁妆,谁碰她就和谁同归于尽。   大姐总是那么泼辣,她很羡慕,却做不到。   十四岁她进了厂子里打工,每天累的胳膊都抬不起来,除了吃饱穿暖什么也不剩下,她想攒钱买个新手机,还被来要工资的父母骂了一顿。   她不想要过这样的生活,直到有一点,她的一个工友做了那种工作,来钱快又轻松,她不免心动。   在想要一个手机的渴望下,十六岁的她站到了洗头房妈咪的面前,被装点了一番,陪了客人。   她年轻,还是所谓的处,那个客人大方地送了她一个新手机,她梦寐以求的可能偷偷攒几年前都买不到的手机。   “那时候我想,当妓女有什么啊,比当家里的妓女好多了,家里是不睡我,但吃我,客人吃我,还给我钱呢。”   流莺又笑了,是一种不受控制的大笑,那张妆容洗净的普通面孔上,充斥着自得的快意,又纠缠着苦涩的怨恨。   “可惜后来洗头房没了,那时候我也染了点小病。”   流莺说起阿虹不知道的那些事,洗头房倒闭后,因为严打,她就回了家。   这时候大姐早已经嫁了出去,二哥也说了媳妇,她在家里只能睡客厅,明明这间新房她也没少出钱。   嫂子不让她进房间,嫌她干那种事脏,二哥也是这个态度,但她做这事寄钱回去的时候,他们谁也没劝阻啊。   她觉得没意思,又出门打工了,也就是在这时候,她结识了周渤汕。   她在酒店做前台,周渤汕是厂子的技术员,偶尔要出差住宿,一来二去他们就认识了。   周渤汕追的她,在爱情的滋润下,她感觉到了和过往不一样的东西,她开始热爱打扮,因为这不是为了见客而打扮,她开始散发魅力,但不是为了钱。   交往过后,她发现自己之前的妇科病又复发了,就去医院拿了药,这件事很快被周渤汕发现了。   她有心隐瞒那段过往却也知道瞒不住,他们是一个地方的,龙山也不大,周渤汕去打听就知道了,所以她坦白了。   周渤汕开始是无法接受,但后来还是觉得舍不下她,所以他们又复合了。   那个时候,她觉得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所以他们结婚了。   但她没想到,变故会来得那么快。   结婚半年后,她迟迟没有怀孕的消息,周渤汕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做那种工作把身体搞坏了,又开始觉得她被太多人碰过太脏。   “我觉得是我的错,他难受也正常,所以我就忍着,结果我发现他居然嫖/娼去了,我质问他,他说他点的都是处,比我干净。”   流莺忍不住冷笑起来,身体也不自觉颤抖,回忆起了那时候的愤怒与失望。   “我还是忍了,毕竟他也脏了,我们谁也别嫌弃谁,扯平了,但是啊,他凭什么觉得我们不一样,就凭他是男的?”   “那我把他变成不是男的,不就好了?”   流莺面露古怪的兴奋,和警察描述起了她的计划。   她以去大医院看不孕的理由,缠着周渤汕到了临深,这个她混迹多年,比老家更有熟悉感和安全感的城市。   ————————   我做到了! [108]目击者:22   “警官,有烟吗?”   流莺说得有些口干舌燥,被旁边的警察喂了水后,看着钟却提出了要求。   钟却摸向口袋却摸了个空,想起之前在办公室的时候,衣服里的烟好像被谢天音拿出来抛着玩,最后被放在了桌子上,他没一块拿走。   从吴小山那里拿了烟后,钟却示意给她解开一只手。   流莺深吸了一口烟,闭着眼睛吐出,开始陈述她犯下的第一起案件。   “我准备了很多猛药,把它们化在酒里,给我老公喝下去,然后绑住他的左手和脚,给他一些东西,让他自己玩,不管是玩废还是憋坏,都能达到我的目的。”   来到临深后,流莺通过之前的渠道拿了助兴的玩意,全部掺在一起喂给了丈夫,而后坐在一旁看着。   这种行为显然刺激到了周渤汕,但是她绑的比较结实,加上药效上来了,周渤汕很快无法保持清醒。   无论是咒骂还是哀求,她都没有动摇。   “他以为我是在惩罚他出轨,是在报复他,我没那么想,我只是想让他当不成男人。”   “男人鄙夷婊/子,也鄙夷性无能的人,会说他们不是个男人,这样我们不就一样了,他也别想在我面前表现出我多脏他却干净的样子。”   流莺不觉得自己这样想有什么问题,但似乎总不被人理解,无论是丈夫还是那些猜测的人,都觉得她是为情所伤。   可她对于这段婚姻的崩溃,并非是丈夫的嫖/娼,她一直在感恩丈夫不计较她的过往接纳她,她只是不理解,丈夫也变成了脏男人,为什么不承认呢?   她承认她是个妓女是个下贱货色,为什么丈夫不敢承认呢?   她对这个社会有太多困惑了,那些东西在她脑海里积蓄依旧,最后因丈夫憋出的那句‘你和我能比吗’而轰然倒塌。   为什么不能呢,她和丈夫、妓女和嫖客、女人和男人,为什么不能比?   这不是一件相互的共同作案的事吗?   “为什么不能比啊,我不能和我大姐二哥比,是因为我出生让我妈身体不好让我爸罚款,是因为我们是爸妈的孩子而他们有资格选择更爱谁,但妓女和嫖客,谁离开谁都干不成那档子事,那谁又比谁高贵,谁又比谁干净?”   “为什么,如果说高贵是因为钱,有钱的是大爷,那干净呢,嫌脏还不是插了,男的把女的搞脏了,这不就说明男的也脏吗?”   流莺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她的情绪并不激动,声音也不高昂,是一种难以寻到真相的迷惘。   她不认可世俗的对错,又在这种声论里自我质疑。   钟却想了想,没和她说什么晦涩又难掩长篇大论的意识形态、父权制度,而是说:“你知道吧,男人不能生孩子。”   这话一出,不仅流莺愣住了,本来沉默的屋里屋外的警察们也愣住了,这说的什么话,男人当然不能生孩子啊。   局长倒是反应过来了,笑着摇摇头,心想这小子嘴还是这么利。   流莺顾不上在燃烧的烟草,求解地看向面前的警察头头似的人物。   “只有女人能确定自己生出来的和她有关系,男的不能,为了确保孩子是自己的,就划分了这些东西。”   钟却不讲政治报告,就用大白话说出他的想法,方便流莺理解。   当然,他这也只是简单粗暴地概括,那些让他嗤之以鼻的社会想法里面存在的意识怪物很复杂,远远没那么简单。   流莺有种被当头棒喝的感觉,但又迷迷蒙蒙似懂非懂。   “按照你的说法,你没想杀了他,但后来为什么又改主意了?”   钟却没让情况走偏,将话题带回命案。   “他挣扎得太厉害了,我想和他同归于尽算了,但最后,好像是我赢了。”流莺接话道。   在情绪爆发的时候,她不自觉朝着她脑海里的形象靠拢,大姐在家里就能靠这种办法让别人听从她。   同归于尽,同归于尽,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争斗过程中的细节其实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清醒过来后,丈夫已经被她拿起水果刀捅死了。   “你在哪里实施的犯罪?”   “靠近郊区那边的一个废仓库,我骗他说有个老中医住在那边,在他进去后我把他打晕,绑住他给他灌酒。”   钟却眯眼:“那水果刀是哪来的?”   “我买来给自己削水果的,放在包里了。”   “刀放在塑料袋里?”   “嗯。”   “不会划破袋子?”   “套着鞘呢。”   紧凑的问话里流莺来不及思考,看着眼前仿佛洞悉一切的警察,她张了张嘴,没再继续辩解。   钟却知道她的言辞美化了她的行为,至少从计划开始,流莺就存了杀人的心思。   “你怎么处理的尸体?”   “我借了一辆三轮,等到他不流血后,在他手脚上绑了石头,丢进了江里。”   “你没有割掉他的器官?”   钟却找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三起凶杀案死者呈现的状态都一致,周渤汕作为第一个,因手法粗糙而呈现不同很正常,但至关重要的隐喻怎么会不一致?   “没有,反正东西都没用了,割下来干嘛?”   流莺在烟燃烧到底端前赶忙吸了最后一口,看着手重新被拷上。   “所以对后面几个人的尸体动手,是因为他们在生前还算男人?”   “没错,割下来就不算男人了,还有我曾经听过一种说法,尸体在水里的人,会变成水鬼,他们要有替死鬼才能投胎。”   “既然有个几把就不一样,那说明这东西很特殊啊,这是我给他的祭品,祝他来世投胎成几把,一个不够那就多几个,生生世世都是!”   流莺难以自控地大笑起来,多么美好的祝福啊,她对他可真不赖。   “你是出于这个理由,才连杀三人?”   钟却平静地追问,倒也不觉得这个杀人理由太过离奇,从方小草虐杀丈夫开始,她的思维方式就已经脱离了正常人的范畴。   她不幸的童年和在婚姻中受到的痛苦,不是她连续犯下罪案的理由。   “那是他们该死!嫖/娼的都该死!没有他们哪来的妓女?今晚那个更是自己找死,你们都已经通缉我,他还是打电话招妓,不主动找上我,我也不会找上他们。”   流莺的神色漠然,所有人都清楚,她并不觉得自己错了,如果她没有落网,日后估计还会不停地杀人。   钟却问清了流莺抛尸的地址,交给外边的人让他们联系捕捞队,让吴小山进来替他问案件中的细节。   “这案子能这么快破,大家都辛苦了。”   局长拍了拍钟却的肩膀,笑呵呵地看着诸位同志。   虽然凶手两天连杀两人行为及其恶劣,但他们同志也是行动如雷霆,成功抓住了罪犯。   钟却倒没给自己请功,先说了手下人怎么努力,技侦、机动那边他都提了一嘴,最后也不忘提一句谢天音。   领导们记了功勉励完走了,重案组的人也人困马乏地趴办公室里,虽然抓住了人,但这会儿还没结束,周渤汕的尸体还等着打捞,之后还有联系家属一系列的事。   钟却给谢天音打了电话,问他在哪。   “看完戏当然回家睡觉了。”   谢天音正睡被电话吵醒,声音有些含糊。   钟却听着他带着些鼻音的软调,表情不自觉柔和,方才心里的沉闷一扫而空。   “在木青园?”   钟却只说了小区的名字,‘你家’‘我家’区分得倒是太清楚,那样谢天音又能用‘为什么去你家’来堵他的嘴。   谢天音闭着眼睛回话道:“钟队没回办公室?”   “还没,刚审完就给你打电话了,”钟却边说边往办公室走,推门进去看见了自家钥匙和半包烟,说,“怎么不拿钥匙?”   电流声将男人略显低沉的声音变得低哑,钻进谢天音的耳膜里,改变的声音里是不变的熟悉的内核,让在夜晚被窝越发舒适。   他在困倦中呢喃:“我懒得出门配。”   这不是实话,但却也是真话。   “我回头配好给你,睡吧,不吵你了。”   钟却将钥匙装进口袋里,声音也变得轻柔。   明明还在办公室里,他却隔着时空感觉到了冬夜床铺的温暖气息。   电话被挂断,钟却含笑转身,对上了下属不可思议的表情和尴尬的笑容。   刘书明动了动自己还举在半空中准备敲门的手以示清白地说:“钟队,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你门没关好。”   钟却表情一收,说:“你来送材料?”   刘书明连连点头,钟却似笑非笑地扫过她上边和下边,问:“你们也来送材料?”   上面刚赶回来的陈州摸了摸鼻子,蹲在下面的刑警傻笑。   刘书明:“钟队,你谈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嫂子是谁啊,什么时候带我们见见,一起吃个饭?”   “钟队,你今年打不打算结婚,这离过年也没多久了啊,你提前知会兄弟们一声,我好留出份子钱,不然等会给小孩发红包没得给了。”   陈州计算着自己的小金库,目光灼灼。   刑警队的人向来利索,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从结婚说到孩子满月酒,再这么下去,钟却感觉自己都快和谢天音三年抱俩了。   虽然男的和男的生不出孩子,但这么听着还挺美。   钟却畅想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变脸。   他烦躁摆手道:“没事干了是不是?口供汇总了吗,卷宗写了吗,实在闲得慌去找旧案写案情研判,滚滚滚。”   别说三年抱俩了,先让他抱上谢天音再说吧。 [109]目击者:23   昨晚睡前谢天音忘记拉窗帘,清晨被落在面上的阳光照醒。   在床上醒醒神后,他踩在拖鞋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披上外套打开了卧室的门。   客厅流动的冷空气扑到面颊上,谢天音却没在意,视线落在沙发上。   和昨天早上一样,今天他的出租屋里也定时刷新出了一只睡鸟。   钟却人高马大,身体在沙发上无法完全伸展开,腿垂在地上,身上盖着外套睡得正香。   谢天音靠近,弯腰低头看着他的脸,准备伸出手戳一下时,熟睡的男人本能似的察觉到有人靠近,在短短两秒内身体蓄力紧绷,毫无预兆地睁开眼。   短暂对视了一瞬,男人的肌肉放松,又昏睡了过去。   谢天音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钟却不设防的模样,撤回了一个作弄想法。   他抱着胳膊蹲在沙发边,轻轻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钟却的睡颜。   有时候,身体似乎比意识更先察觉那些无法言明的情绪,表达出接纳或拒绝。   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依旧追得很紧,表现得很好嘛。   谢天音被取悦,满意地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冬日的晨间还是有些冷,谢天音脱下了身上的外套,搭在了钟却的皮夹克上,从衣柜里拿了新的大衣穿上,出门吃早餐。   门吱呀合上,在寂静的室内发出回响。   钟却睁开了眼,把自个儿那皮夹克抽出来丢到一边,把谢天音的外套抱着,盖脸上吸一口美美继续睡觉。   小区里,谢天音路过晨练的大爷大妈,走到了街边,   报刊亭里摆出来的报纸新闻标题又是大字,表示近日在临海连续作案的变态女杀手已落网。   “这样晚上歌舞厅应该能开门了吧?干嘛在歌舞厅约人杀,真烦。”   声浪依旧,天气也似乎还是那样,太阳照着,正常上升下落。   抛掷在江里的凶器和阴/茎,落在水面上,只掀起了一点微小的波澜,沉寂之后,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听见的女人大声嘲弄:“要是你们能管好那二两肉,不花钱不压迫不剥削,哪有这么多事。”   似乎还是有改变,那被激起的微小水花,对于有些人来说微不足道,对于有些人来说,或许是海啸一般的震动。   当然,这改变也包括了他人源源不断的泪水和余生的隐痛。   “听说百谷园那边死的男的是独生子呢,寡母好不容易拉扯长大的,年纪轻轻就没了,他老妈都哭晕进医院了,虽然说是犯法了,但真没到该死的地步,也是一条人命啊。”   “是啊,我昨天在警察局那边,看见个女的听说凶手落网了也在哭呢,死的好像是她弟弟。”   谢天音静静将那些或麻木或愤怒或唏嘘的面貌看在眼里,在无形的画纸上勾勒出线条。   目击,即为看见,但他不打算只让自己看见,这个视角值得共享。   谢天音要了一碗豆腐脑和一笼灌汤包,吃饱后又打包了一份。   这家豆腐脑是甜的,他对此倒没有口味的偏好,无论甜咸还是辣他都接受良好,但谢云行更喜欢酸甜或者说甜味。   余清觉他也试验过,他的口味也是如此,两个样本足够谢天音了解他们躯壳内共同的灵魂的口味偏好。   谢天音回来的时候,钟却已经醒了,正拿着自带的牙刷洗漱。   “还带了我的?”钟却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看见打猎回来的猫咪心情飞扬,也掏出东西递给了他,说,“给你的,”   谢天音接过了钟却手里的钥匙以及一把卡片,微微挑眉。   钟却边拆早餐袋子边说:“你要的制服写真,这可是私人定制,别的地方没有。”   谢天音看着私人定制的警民联系卡,有种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感觉。   他说钟却怎么答应的那么痛快,原来是这种制服写真。   “你看着就能想起我,不仅你能随时联系我,你给别人也好用,你记得带身上放家里,就算哪天被人逮了,我这边也能接到电话。”   钟却用勺子吃着豆腐脑,表情漫不经心,轻笑中却含有几许认真。   谢天音了然,合着钟却拿他要的制服写真当猫牌使呢?   不得不说,也确实像是故布疑阵的护身符。   这像是某种束缚,又像是某种保障,无论他是落在黑白哪方手里,对方都要因此重新掂量他的价值。   钟却虽然看着痞气轻佻,但他并不是一个口上花花爱说甜言蜜语的人,这人还是这样,总爱在行动里表明意图。   “钟队真是杞人忧天,我可是荣誉市民,为社会治安做出了贡献,怎么会有人平白无故逮我?”   谢天音收了卡片,说得理直气壮。   他弯起的眼眸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在谎言之下,透着轻慢与笃定。   这些情绪来源于他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肯定,毕竟在游戏场里,高级玩家不会轻易败北。   唯有命运以精心的预设将结局固定,但是连被命运眷顾的主角都站在他这边,他当然有恃无恐。   钟却感觉到了谢天音透出的不以为意,这本应该让人牙痒痒的特质放在青年身上却恰恰合适,像是身姿灵巧的猫游刃有余地跳跃在布满刀尖的高墙上,围观者惊慌他受伤或坠落,他却看着哈哈大笑。   气是真气,恨不得将他抓住困在安全的笼子里,可又偏偏知道,他偏爱那份新奇刺激,甚至在这个过程里,散发出让人仰望的难以抵抗的魅力。   但还是很想抓下来打一顿屁股。   “最好是这样。”   钟却面无表情地嚼着汤包,现在抱都抱不到呢,更别说教训了。   饭后,被投喂的主角开始向创作的漫画家讲述他抓捕的罪犯的心路历程。   其中避开了一些不能说出来的要点,只透露了流莺的身世经历和选择杀人的原因。   “她还蛮有想法的。”   谢天音认可了她的几把投胎论,手底下随时勾出器官的形状。   不过由于他在上个世界和异形蛇丁待久了,以至于画出来的东西都不免带上人外的形状。   钟却看着谢天音创作出的不可名状之物,欲言又止。   这形状有点像是人类的,但好像又远超人类范畴了。   谁的玩意真的长这样,还是趁早去看医生,不要讳疾忌医好。   谢天音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故意问:“画的怎么样?”   钟却沉吟了一会儿说:“挺特别的,老莫如果解剖到这样的,应该会宣扬到全市局里都知道。”   他又补充说:“应该不止,法医进修的时候,估计同行其他人都会知道。”   谢天音听着他委婉的讽刺,笑道:“你觉得你的更好看?”   “我的当然……”   钟却不假思索,而后猛地顿住,直勾勾地看着谢天音,揣摩他的意图。   “空口无凭,眼见为实,钟队,别说大话。”   谢天音转动着手里的铅笔,视线在男人身上扫动,在重点位置打转。   虽然看不到具体,但可以肯定不小就是了,应该不至于让他失望。   “行啊。”   钟却的手放在了皮带上,目光丝毫不退让。   他的气势很足,只是他皮带都解开了谢天音还没喊停。   他不断思索谢天音到底是耍他玩还是认真的,到底还是没拉下裤链在青天白日耍流氓。   钟却狐疑,挑眉道:“真想看?”   谢天音似笑非笑,不点头也不摇头,就这么望着他。   “行,回头一块去局里上厕所,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看不够带你去隔间看。”   钟却系好了皮带,十分自然地说。   搁以往,旁边有人紧挨着坑他都难受,想看他鸟的人最好先看看他的拳头,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谢天音想看也行,上手也行。   谢天音哼笑,笔尖在纸上勾勒个雏形,忽地听见了电话声。   不是钟却的,是他的。   谢天音接了起来,并不担心在钟却面前暴露什么,毕竟和组织联系用的不是日常的手机,混在一块用这件事原主都做不出来。   “好,我知道了,马上到。”   谢天音回话完挂断了电话,对钟却说:“鉴定中心的电话,有个案子要我过去画像。”   “行,我正好也去,马上2001年了,跨年人多事也多。”   谢天音带上了他画漫画专用的稿纸,说道:“你那天也要值班?”   钟却:“可以值。”   换言之,也可以不值。   往年逢年过节钟却都会替其他人值班,反正他孤家寡人,到处溜达还不如值班和训练,但现在就说不好了。   谢天音换好了鞋子,看着钟却说:“听说临深跨年会有倒计时还有烟花?”   他倒不是多看重跨年,也不是一定想要和钟却一起过这个也不算多么特殊的日子,只是以前都这样而已。   年年岁岁,他总在他身边,也总是想和他过这些节日。   谢云行和余清觉都是,钟却应该也不例外。   钟却应声,试探着问:“嗯,是临深非常值得看的景色,到时候带你去看?”   根本没有跨过年,也没有去看过烟花的某警官一本正经地如是乱说。   谢天音应声道:“希望真的好看。”   可能是反派当久了,他总是不习惯直接回答什么。   不过没关系,有人会明白。   钟却笑了,帮他整理好围巾,说:“嗯,希望好看。”   因寒冷呼出的些许白气交汇着上升、消散,日光照着铅灰色的天空,明明冬天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才会结束,但他却觉得,温暖的春天好像来临了,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110]目击者:24   很快就到了跨年那天,从清晨起街上就布满了热闹喜庆的氛围。   千禧年是个特殊的年份,它所承载的对未来的无限美好设想继续向后蔓延,人们无限畅想着若干年后的景象,言谈话语间充斥着希望,坚信以后会比现在更好。   氛围里所传递的热情洋溢极具感染力,以至于谢天音对鉴定中心主任的谈话都少了些不耐。   在听完后,他开口道:“抱歉主任,我还是坚持的我的选择。”   主任正在和他谈编制待遇的问题,希望他能改变当临时工的心意,不过他进鉴定中心是为了参与钟却负责的案件,而不是在临深市局勤勤恳恳的打工。   “好吧好吧。”   主任见劝不动也就作罢了,虽然眼前的青年只露了两手,但能够预见其技术不凡,再用临时工合同未免不妥,商谈后将他的合同改为特聘人员专用。   谢天音没在办公室待多久,就被某队长以探讨案件的为由请到了楼下办公室。   钟却将泡好的茶放到谢天音面前,他本来是想上去的,奈何谢天音的办公室是多人共享,不太方便,还是他的独立单间更好。   谢天音喝了口热茶,发现钟却还真在正儿八经和他探讨画像的问题。   不过这个正经也就装了一会儿,没超过五句就跑到今晚的烟火盛宴上了。   “这样安排,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   谢天音点头,他懒得规划,钟却说去怎么转就怎么转。   毕竟看烟花只是一个借口,无论是跨年也好,还是焰火也好,他都没有放在心上。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钟却起身接听,对那边做出了回应。   他示意道:“我去开个会,你等我,下班一块走。”   谢天音点头,继续喝茶。   窗外一棵光秃秃的梨树,阳光通过它的枝桠落入窗户中,将影子拉的绵长,为这件沉静肃穆的办公室添了几许柔和。   谢天音难免想到了办公室的主人在这样的阳光下喝茶,应该会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钟队欸……小谢,怎么是你在这儿,钟队呢?”   办公室的门敞着,刘书明便直接走了过来,却没看见老大的身影。   对于谢天音出现在这里她倒不是很惊讶,甚至对老大高瞻远瞩地付出很是感动,这种人才就要多交流多培养感情啊,这样他们的案子优先级肯定更高。   “他刚刚接了个电话开会去了。”   “这样啊,你看见他记得和他说声,看守所那边方小草想要见他,我怕等会有事错开了。”   刘书明也不说来案子,省的好的不灵坏的灵。   谢天音想了想问:“我想申请探视她,可以吗?”   刘书明点头:“应该可以,我帮你申请一下,不过要不是你她可能没这么快落网,她会不会想见你我说不好。”   “麻烦了。”   谢天音对她表示感谢,他的漫画还缺乏一些直观视角。   这些改编自现实的案件,他都想避免艺术性的创作,尽量以客观视角叙述。   有时候哪怕是目击者,恐怕也无法得知事件的原貌,没人比凶手更清楚事实。   即使是受害者也会在迷茫中死去,但凶手永远知道自己以什么目的什么方式结束了他人的生命。   下午一点多时谢天音就得到了回应,流莺同意和他见面,他立刻打车去了看守所。   由于探视的时间有限,谢天音在问好后便表明了来意。   “漫画?”这对于流莺来说是个陌生的词,她想了想问,“小人书吗?”   “可以这么说。”   “行啊,也是巧了,你要是早来一点,我都懒得说。”   流莺点头,让他尽管问。   以她犯下的案件和性质,死刑绝对是板上钉钉,等到该有的流程手续走完,她就会被执行死刑,因为她的时间所剩不多,所以有大批的记者动用各种手段想对她进行采访,想知道她为什么杀人,又为什么杀那么多人。   “有些人不像是在采访我,而是解读我说的每句话,拼凑成他想要的故事,我不想被乱写,所以就不想说,直到遇见个好记者,她告诉我这是‘失权’的问题。”   流莺兴致勃勃地谈论起她从前没听过的东西,说着她的感悟,谢天音并未打断,安静地倾听着那些在历史里出现过又被淹没的声音复现,那是不会熄灭的光辉,不会断绝的声浪。   流莺摊手:“差点忘了,你是男的,应该不爱听这些,不过也无所谓,是你问我,我想说就说。”   “你说的很有道理。”   谢天音想着,这句话也可以加到漫画里。   他这倒不是虚伪地应和,而是赞同。   精灵从生命树诞生,身体素质大体相似,个体间有不同的擅长方向,这种种族模式构建了他最初对性别和族群的认知,甚至觉得这才是最合理最优越的模式。   没有性别资源的倾轧,只有纯粹的力量与计谋的比较。   至于人类世界的法则,谁被压迫谁反抗,有什么不对吗?   流莺笑了,示意他问问题。   在补全了缺失的视角后,谢天音对她的回答表示感谢。   “对了,你认识那个审我的警察吗,叫钟什么……”   谢天音提醒:“钟却。”   流莺点头:“对,看来你们关系不错,请帮我传下话,我有事想咨询他。”   “可以,不过为什么认为我们关系不错?”   谢天音应允,想知道她从何得出的这个结论。   这是她被抓捕后他们第一次见面,他没有和钟却同时出现在她的面前,钟却或者其他人也不大可能特地告知她这一点。   探视时间到了,管教打开门,示意谈话终止。   流莺起身说:“你没意识到吗,你说他名字的时候心情明显很好。”   她的声音伴随着镣铐的哗哗声响,在空中消散、远去。   谢天音想了想,他居然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唔,得在钟却面前藏着点了,以免逗不着他。   回到市局的时候,钟却已经开完会了。   “去看守所了?”   钟却已经从刘书明那里直到了谢天音的动向,有些好奇他找流莺问了什么。   不过他没直接问,按照谢天音的性子,他越想知道他恐怕就越不说。   表现的平淡一点,如果是某些很重要的事,谢天音反而会主动抛饵钓他胃口,到时候他再咬钩就是了。   谢天音点头,说:“她让我帮忙托话,说有事想咨询你。”   “行,我明天再去。”   钟却点头,看来问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   看守所位置有点远,一来一去有点费时间,而且还要走下程序,明天去最好。   没有突如其来的重案打乱节奏,钟却到点下班,领着谢天音去饭馆先吃饭。   “别看门头有点破,味道真的一绝。”   钟却在前几天谢天音说想看烟花的时候就打算好了,带人吃本地美味饭馆,然后去逛些合适的地方,最后去广场占好一点的位置看倒计时和烟花。   等位的人有点多,谢天音被钟却牵着往前走,心想味道应该是一绝了。   这个时候还没有那么多五花八门的营销手段,一个店客人爆满,必然有它的过人之处。   钟却出示了预约信息,带着谢天音到了预订好的位置,在谢天音点单时动手帮他烫碗。   饭店里因为客人多所以有些嘈杂,即使没有大声喧哗的声响,无数碗筷碰撞和欢笑声也从四面八方拥簇而来。   谢天音当孤高一人的反派当久了,其实并不喜爱这样的吵闹,但因为钟却坐在他对面,他倒没有这样的情绪,反而想到很久以前,他被5233带着去‘刺探敌情’的时候。   大到酒楼小到酒肆,什么地方有好的味道,5233就会带着他往哪里钻。   没有纸醉金迷、不在天上宫阙,不是那些高的、远的,没有皇族世家没有波诡云谲,那是他对市井的初印象,对于‘家’概念的模糊雏形。   不过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记忆很多很杂,即使大部分被他主动遗忘,剩下的还是纠缠在一起,若不是偶尔回忆,他连5233的模样都要忘了。   温热的触碰落在面颊上,谢天音回过神,看见钟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有灰尘。”钟却扯谎说。   他不知道刚刚的谢天音走神是因为什么,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只觉得他有些空茫茫的,和平常那副模样很不相同,让他忍不住打断,阻止他情绪的沉溺。   “路宛那边有家很好吃的糖水店,他们家老板以前……”   钟却提起别的话题,用他记得的那些美味的、有趣的琐事,往谢天音的脑海里填充。   不过他脑子里最多的还是各种血淋淋的案子,但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好像不太恰当,他搜刮着脑海里的好玩的东西,去填满他稍显空洞的小猫。   谢天音撑着脸听着钟却说话,吃完了美味的饭,去看了他说的街景,吃了他说的糖水。   被追逐的过程里,这些生活化的,明明会被他最先忽略的记忆,反而成为了他不那么愿意遗忘的部分。   十一点多,谢天音和钟却到了广场。   这里的人已经不少,他们坐在花坛边,看着远处的高楼。   随着时间即将靠近十二点,人群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拥挤。   钟却已经将谢天音拉到了怀里,以免他被人推搡碰撞。   倒计时亮起时,广场上的人跟着呼喊,钟却和谢天音在人群里没有出声,望着天边炸响的焰火。   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视,看着彼此眼里越来越近的光亮。   日历上,新的一年来临了。 [111]目击者:25   不断绽放的璀璨焰火带来忽明忽暗的光影,钟却看着怀中青年的眼瞳,在拉近距离的过程里,不掩侵略性的炙热。   大多数时候,眼神比言语更直观,诉说着难以掩饰的爱或恨,又或是无法控制的情与欲。   烟花绽放的瞬间在此刻变得漫长,砰砰的声音落在耳膜里变得迟滞,钟却在不断确定谢天音是否意动中不自觉紧张,指尖也跟着轻微颤抖。   谢天音看着他眼里的倒影,等着他靠近,可在即将触碰的时,他抬起了手。   钟却的吻落在了谢天音的掌心,紧缩骤然瞳孔,在心无限下坠,因被抗拒而产生涩痛时,他又看见了手掌上方青年弯起的眼眸,被攥紧的心猛地被拉回。   作弄得逞一般的恶劣愉悦从狭长的狐狸眼中流露,刻意、张扬,漂亮又可恨。   钟却扣住了青年细瘦的手腕,直直地望着他,隔着他的掌心亲吻着他的唇瓣。   手掌上细嫩的皮肉被啄咬舔舐,手指与掌心连接的边缘处的软肉被叼起碾磨,带来细密又粘腻的痒意。   谢天音轻咬着掌骨,指尖不自觉曲起,又被一点点亲着舒展。   钟却的视线落点始终在他眼中,明确的直白的,未曾偏移。   谢天音沉溺于这种专注,这种似乎要望进他的灵魂深处要将他剥开,连思想都变得赤/裸,远比表象皮囊衣物脱落更具色/欲。   他的情态展现于眉眼间,变为淡淡的迷蒙,散发出欲望的甜蜜气息。   钟却的眸色变深,松开了对谢天音手腕的掌控,在手掌滑落时,低头含住了眼前嫣红饱满的唇瓣。   在盛大的欢笑中,他们短暂交换呼吸。   烟火总是转瞬即逝,却无人因为这份短暂而觉得它不够美丽。   钟却带着谢天音想走出人群,但眼见拥挤的人潮因为无序和群体性的急躁产生踩踏,他一边拉着谢天音,一边眼疾手快地把差点摔地上的中年人拽起,利用体格成为分流的人墙。   有人急吼吼地骂他堵着干什么,他回头一扫,即使没穿装备,凭借并不好惹的气势也让不满的人闭嘴。   谢天音并没有因情绪中断而不满,而是仰着头饶有兴味地看着钟却身上闪烁的光辉。   这类主角或者说他的身上,总是有着某种永不凋零永不消逝的信念,他从不讨厌,甚至觉得这就是他们魅力的来源之一。   等到人群有序从这个口子散开,已经过了十几分钟。   “刚刚应该让你一块出去的,省得和我挤这么久。”   钟却有些懊恼,刚刚疏散人群的时候他光顾着握着谢天音的手不让他被冲散了。   谢天音整理着围巾,轻笑道:“我还以为你握着我的手,是不想我先回家。”   “是,我可不想你就这么跑了。”   钟却坦诚地点头,他就是存了这个小心思。   谢天音要是走了,他就算追到他家里去,也显得像耍流氓,和刚刚不一样。   他打开了后座车门,靠着对谢天音邀请道:“继续一会儿再走?”   帕杰罗的门被关上,刚刚整理好的围巾散落在扶手箱上,空调没开没有暖风从风口涌出,但车内的人谁都不觉得冷。   谢天音被抱坐在男人的腿上,被控着后颈攫取气息。   不断有车从旁边驶过,在钟却桀骜英气的五官上落在明灭不定的影。   钟却边亲边脱下了身上的外套,露出里面的衬衫,国徽闪出金属般的色泽,让他扯领带的动作透着充斥着肃穆被欲望浸染的色气。   谢天音还挺喜欢这种调调,越发意动。   钟却也知道他喜欢,手伸进宽松的毛衣下摆在他脊背上游弋,放肆地攻池掠地。   他的身体素质很好,能在各种复杂的地形地貌中作战,甚至尤其擅长野战,有次他就是靠在水下憋气躲过了敌方的侦察完成了反杀,他的意思是,他的肺活量很好。   谢天音显然就不行了,这次的身体素质不足以他过分持续,偏偏他又爱较劲,很快被亲到轻微缺氧,靠在钟却的怀里喘气。   青年淡粉的指节在领带的衬托下越发显得颜色娇怯,被更为宽大有力的手掌握住交缠。   外界时不时的声响掩盖了粘腻的水声和含糊的低吟,谢天音骑跨着,不自觉上下动了动。   钟却嘶了一声,警告地捏了捏他屁股。   谢天音懒懒地趴在他身上,靠近他耳边,低声说:“钟队,714案里和凶手接触过的那个人的信息,我查到了。”   这句话撕开了某种温情暧昧的模糊面纱,将未知与猜疑再度呈上台面。   钟却的大脑稍稍冷却,看着青年慢悠悠从他身上坐直。   他的声音依然带着情欲残留的哑意,用被吻肿的唇瓣,吐出血案的线索。   钟却轻啧,捏住了他的面颊,欺身贴近。   “故意现在说?别好处换不到,把自己赔进去。”   真欠草。   小猫乖乖软软的样子让人忍不住,这副劲劲的样子他更忍不住。   他咬上了青年的唇瓣,惩罚似的重重吸吮,为这份柔软甘甜伴随着的阴影而颤栗。   等过瘾了把那股冲动压下了他才松开,用拇指擦着青年唇瓣上的水光,靠在了座椅上。   他看着近在咫尺被亲的面颊潮红的危险美人,下巴微抬道:“说吧,什么条件。”   谢天音说出节点任务的条件内容,道:“我要知道一个人的下落。”   钟却:“有犯罪记录吗?”   谢天音回忆了已知信息,说:“应该没有。”   钟却毫不犹豫道:“那就换一个,我不能透露公民的隐私。”   谢天音也不意外他拒绝,毕竟原主提出这个条件的时候钟却也拒绝了。   “我想知道第一监狱名为冷义刚的犯人入狱以来的探监记录里,有没有他的女儿冷水云。”   谢天音提出了具体的要求,这就是第二个节点任务里原主要引起主角注意力的内容。   用吴永利的信息作为交换并不是主线里最重要的事,反而是这个交换的条件更有价值。   通过原主,冷义刚和他的女儿冷水云会进入主角的视线中,而这个名为冷水云的人,和714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有着较为密切的关系。   这些看似无关的线索是茧壳外的丝线,通过交汇与钟却的不懈追查,最终这个案件才会告破。   “查阅后,我会告知你。”   这个条件不算过分,甚至可以说是简单,钟却只要申请调查记录后,回答谢天音有或没有即可。   他按捺下对这两个陌生人名背后的好奇,将话题切回刚刚。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钟却看似平静,实则严阵以待。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透着渗人的冷意。   这种情绪并非是针对谢天音,而是对他素未蒙面的仇人。   这么多年,从没有人表明接触过那个凶手,如今终于有线索,他怎么会情绪毫无波澜。   “吴永利。”   钟却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或是听到了重名,忍不住问:“你说谁?”   “吴永利,”谢天音复述了一遍,以略带惋惜的口吻说,“没错,就是死在流莺手里的第三个人,死在酒吧后巷里的吴永利。”   身为画像师,他知道被害人信息也正常。   “我才查到,真可惜,擦肩而过了。”   谢天音继续火上浇油,眼神里透露出同情。   钟却不自觉下颌收紧,握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先前听见技侦那边对吴永利电脑信息调查的时候就已经怀疑,有没有可能吴永利说的连环杀人凶手就是714案的凶手,因为谢天音给过‘聊天室’的关键词,但是他想或许没有那么巧合,但谁知道事情就是这么巧合。   现在吴永利已经死了,死人保守的秘密也没有人能够知道。   吴永利的姐姐当初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技侦在吴永利的电脑上也没有找到相关的线索,钟却莫名有些被气笑的感觉,仿佛被荒谬的命运摆弄,希望瞬间变为了失望。   这送到他面前的线索,就以这种方式草草结束?   即使钟却不想承认,但他清楚,如果想要抓住714案的凶手,除非知道更多的细节,这也就意味着需要凶手再次作案,他的心里非常矛盾,既不希望如此,又不甘心就这样看他逍遥法外。   谢天音沉吟:“不过,或许还有人知道,他接触那个凶手的细节。”   钟却立刻追问:“谁?”   谢天音看着钟却紧盯着他的迫切模样,唇角轻翘,指了指自己。   钟却:?   他的拳头咯咯作响,没忍住把谢天音乱揉一顿。   谢天音任由他泄愤,捧腹大笑,而后被堵住嘴,笑声变为低低的哼鸣。   ————————   短短了一下,悄悄逃走[鸽子] [112]目击者:26   钟却把怀里的坏猫狠狠亲了一顿才松开,谢天音坐在他身上笑着轻喘,略长的发丝凌乱。   他毛衣的领口被拉开,锁骨上有着深浅不一的咬痕。   钟却看着又难掩躁动,将脸埋在他脖颈间,深吸了一口道:“回家再说。”   车里多少有点不方便,回家再收拾猫。   谢天音没有意见,他的目的已经得逞,随意钟却想在哪里听线索。   钟却从没想过从后座到驾驶座开车是这么考验意志力的事,把车打响后,以市内允许的最高速度往家里飞快驶去。   他的目的地不是木青园小区,毕竟回谢天音家还要进单元门上楼,去他家可以省去这个繁琐的步骤。   开合院门又开了家门后,他没让谢天音的脚落地,抱着人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夜里气温低,钟却只穿了件衬衫,高热的体温透过单衣传递到谢天音的面颊上,与此一同而来的还有略微急促的有力心跳声。   在万物凋零的寂静冬夜,透着勃勃生机。   在这场以一生为节点的漫长的追逐游戏里,它永不颓败。   谢天音安静地听着,惬意地眯了眯眼。   他没停留在曾经造访过的客厅,而是被放在了卧室的床上。   放下他的男人挽起袖口,露出一节紧实有力的小臂,弯腰帮他脱鞋。   谢天音无比放松地坐在床上,对于这种事习以为常。   “等我一会儿。”   钟却捏了捏他的脚,起身把鞋拎去门边。   谢天音的目光从他宽阔的后背收回,在室内转了一圈。   由于这个房间最初设计的作用是充当客卧,所以面积不算大,书桌的墙面上粘贴报道案件的报纸,以发生的时间线有序分布。   即使因为距离没能看清楚报纸上的小字,谢天音也知道这是哪一起案件。   他的目光落在最左边的剪报上,那是714连环杀人案的第一起案件,水库杀人案。   死者出于某种原因出现在水库边,被凶手用附近的石头砸死。   因为当时的群众缺乏现场保护意识,加上科技发展有限,这个案子线索最少,在排除仇杀、情杀、侵财侵色的所有可能性后,只能将案卷封存,以待来日。   后面不断案件重启,也无法再从第一起案件得到有效的线索,专案组的专家们也不能贸然确定凶手就是临海及其周边的人,也许是流窜作案,也许在水库杀人案前还有被害人,只是没人知道。   他也无法从原主的命运轨迹和位面意识要求的节点任务里获知这些,原主并没有和714案的凶手产生正面接触,他深陷在了冷水云相关的案件中,在越发激进的行事作风里,彻底走向犯罪的深渊。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钟却拿着一双棉拖回来了。   “现在说,还是之后说?”   他边解领带边看谢天音,把选择权交给他。   他不着急,如果是决定性的证据,谢天音交换的条件不会那么简单。   反正人现在在他床上跑不了,无论他是现在说还是之后说,都不影响也不耽误。   谢天音没有用言语进入这二选一的话题里,视线从男人英气俊美的面庞上掠过,寻找似的问:“钟队,你家空调遥控器在哪儿?”   “冷了?”   钟却走到了书桌旁,在抽屉里翻找夏天放置的遥控器,身后传来了青年的回答声。   “等会脱了衣服会冷。”   语气随意平静,内容却让人心起波澜。   钟却低骂了一声,有些粗暴地关上了抽屉,拇指重重按着遥控器按键,另一只手解着衬衫纽扣。   谢天音双手撑在床上,没有解开衣服,笑眯眯地看着转过身望着他的钟却,汲取着他的狂热与痴迷。   钟却根本忍不了,谢天音什么都没做往那一站都有点勾引到他,更别说现在坐在他床上明晃晃地勾引了。   刚刚在车上那会儿的事算是续上了,谢天音的外套搭在了钟却书桌前的椅子上,裤子歪七扭八地堆在床尾。   宽松的淡蓝色毛衣倒还在青年的身上穿着,领口松垮,能从上面望到淡粉色的软珠和男人的手。   钟却的手很烫,食指内侧和虎口的枪茧带来粗粝感,在腰侧并未用力轻轻游弋,带来的痒意让谢天音不自觉颤动。   随着掌心上移,感受到的一切变质,敏感的胸口因摩擦传来轻微的刺痛,在细密如针的痒痛后又因柔软湿濡而亢奋。   空调因运转发生沉闷的响动,暖风奔涌,从风口向外流动,打在钟却的背肌上。   房间的灯还开着,钟却看着被他阴影笼罩的美丽青年,低笑着抓着他的手搭在自己身上,从腹肌往下划,搭在被解开的纽扣上。   他挑着眉示意,充满桀骜的野性眉眼燃烧着欲望的火焰,锐利的幽深眼眸有着锁住猎物的势在必得。   谢天音从不玩羞怯的把戏,也没有这个概念,兴致勃勃地拆开新玩具。   他漂亮的狐狸眼里流淌出亮晶晶的期待,看得钟却血脉偾张,硬的都要爆了。   浅红色的物件带着无法完全握住的烫意,弹跳着拍打在青年的掌心。   漫画家修长白皙的手指间透明的丝线缠连,他毫不在意地涂抹回去,盈着笑的眼瞳写满愉悦与满意。   和他设想的一样,也和它主人的身体素质一样,非常的强壮。   钟却额角的青筋因忍耐而跳动,眼结膜轻微充血,拇指在谢天音的唇角来回摩梭,而后手掌下滑,有技巧地控住他的咽喉,低头咬住他的唇。   街边传来了喧闹声,不知是哪一栋的住户在大肆庆祝又是新的一年。   彩带礼炮的砰砰声响伴随着欢笑的声音在街道蔓延,透过玻璃钻入,压下短促粘腻的轻喘声。   谢天音的腰轻微弓起,他被钟却把控着,虎口的粗糙枪茧碾磨着软肉,让他眼神涣散。   钟却近乎赏玩地看着这副靡艳的画面,达到精神上的满足。   他到底是没失控,从最开始也没打算做到最后。   不是因为仓促没有准备充分,而是他不能不明不白地和谢天音厮混,他们之间还缺失了一些信任,隔着无数的猜疑和谜团。   而且万一,他说是万一,谢天音要是睡得不满意,提起裤子就消失无踪,人海茫茫,他要到哪儿去找?   他不知道谢天音的目光还能停留在他身上多久,但他想尽可能延长这个时间,直至他们之间有明确的答案。   钟却将心里的不安压下,低头亲了亲坏猫软软的肚皮,一路往下亲。   在他看来谢天音哪哪都标致,这儿也好看,粉白粉白的,上下都是点心。   屋内亮着的灯倒映的光弧在清瘦青年的眼里游动,腿不自觉并拢,又被强硬地分开。   细碎的吻不断向下,留下交错的印痕。   钟却将他们的拢一块,又时轻时重地撞着谢天音的,手指梳理着他略长的头发,拭去薄薄的汗珠。   窗外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一切回归寂静,世界还沉睡在旧年的夜色里。   谢天音的这具身体稍弱,即使养了一段时间还是很虚,纾解了一次后就难掩懒倦。   他被钟却抱去了浴室洗澡,蒸腾水汽里他被亲得犯困。   等钟却准备帮他擦干身上水珠的时候,发现人已经贴在他身上睡着了。   钟却:……   这种身体素质如果干违法的事,真的很难跑掉吧,被黑吃黑都轻而易举啊。   钟却发愁地把洗香香的猫放进被窝里,看着他恬静的睡颜,给他盖好了被子。   他将房间的灯关了,开了书桌上的台灯,在本子上写下新的线索。   书写完后他合上了本子,回到床上睡觉。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肚子上横着的腿,不知为何没有醒过来,而是习以为常一般将枕边人的手脚捂好,继续睡了过去。   日历上新的一年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屋檐上时,谢天音被钟却叫醒了。   “今天有食堂大师傅做的开年好运包子,他的独家酱肉包步骤比较繁琐,平时吃不到,我们快点去占位置,晚了就没有了。”   钟却边说边抖着谢天音的衣服,拿到他面前。   刚睡醒的谢天音就听见什么什么酱肉包什么什么晚了吃不到,在钟却给他套毛衣的时候配合地伸手,被利索地穿好衣服后,又被抱到了洗漱台前,摆好的牙刷牙膏等着他使用。   等到谢天音完全清醒的时候,已经坐在了副驾驶上。   他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了等红灯的钟却。   “这是?”   钟却看着纸上的内容——IH45356,心里隐隐有猜测。   “吴永利曾在一个电影论坛和人争论过杀人手法,他臆想出来的很多手法被对方一一否决,深入探讨后,这个ID的网友告诉他,他是714杀人案的连环凶手。”   “对方向吴永利透露,他很讨厌老太太,尤其是又瘦又高而且过得不好的那种,吴永利问说杀人也会成瘾,他为什么不继续作案,对方说他可以做别的事缓解。”   “这个ID一年前就被注销了,之后吴永利和一些人争论时,会拿出自己认识真正的连环杀人案凶手这件事为自己的话增加可信度,他知道的就这么多。”   谢天音打着哈欠,将自己先前查到的东西告知。   至于这个ID的注册地点他就不必告知了,警方有的是手段合法合理地查。   钟却的呼吸频率在谢天音说受害者被选中的特征时有轻微变化,听完后他看着谢天音,十分郑重地道谢。   这会儿他倒是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明知道自己被利用还是死心塌地了,甚至萌生了一点诡异的庆幸。   以谢天音的本事,给谁下套都会成功,还好他是冲着他来的。   到市局的时候,钟却借着给谢天音解开安全带的功夫,偷偷摸了摸软软的手解馋。   谢天音对他的小动作视而不见,跟着他往食堂去。   大早上来等包子的人还不少,一人限两个,晚了就没了。   谢天音端着餐盘,拿了两个包子又拿了个咸鸭蛋,和钟却挑了个位置坐。   钟却放下餐盘说:“你在这等着,我帮你打粥。”   谢天音坐在凳子上,开始剥鸭蛋壳。   “小谢,我偷一个,你可别和钟队说。”   陈州走过,对着谢天音使了个眼神,悄咪咪地对钟却的餐盘伸出筷子。   谢天音眯了眯眼,倒也没阻止,看着陈州窃走一个包子。   等陈州火速逃离现场后,他慢悠悠地将自己的一个补给了钟却,拿起自己的那个吃了起来。   虽然比不上5233这个厨神做的,但味道的确很不错,难怪钟却特地带他赶过来。   钟却端着两碗粥回来的时候,看见谢天音手里这半个包子,有些讶异。   “吃这么快?喝口粥润润,别噎着了。”   谢天音回答实话说:“陈州拿走了一个。”   钟却一听,眼睛在人群里环顾,很快找到了角落里缩着的那个,冷笑着起身。   “平时和我犯贱就算了,你拿人家小谢的什么意思,人家那么瘦你还抢口粮,是人吗你?”   钟却真的火大,居然敢从谢天音盘子里夺食,他都恨不得让人多吃两口,何况陈州和谢天音很熟吗,凭什么做这种恶心的事情?   是的,他就是这么双标,陈州和他嘻嘻哈哈无所谓,粘上谢天音那真是恶心的无以复加。   陈州连连求饶,说:“钟队,我偷得你的啊?”   钟却冷着脸说:“我盘子里是两个。”   吃着包子围观的谢天音补充道:“我夹给你了一个,没关系我吃得饱。”   在他如此‘善解人意’的话下,陈州不知为何有了不该有的愧疚,心想自己真不是人啊。   钟却对他的行为有些感动,不仅拿回了自己的那个包子,还抄走了陈州的一个作为补偿。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钟却咂摸出了不对,倒不是说谢天音不良善,但他绝对不会这么表现。   钟却把包子放在谢天音餐盘里,努嘴道:“你故意的?”   “他还得觉得我是个好人呢。”   谢天音笑眯眯地说,腮帮子因为咀嚼而鼓动。   他不想看钟却被拿走食物,他知道钟却绝不会对玩闹的下属介意这件事,但他知道钟却介意什么。   这样一来他们不仅没有失去食物反而多得了一个,他舒服了,钟却能吃饱吃好,陈州也毫无怨言地付出了他的赔偿,怎么不算一种三全其美。   他才不在意他的行为是不是绿茶,他只要结果是他想看见的就足够。   钟却看着谢天音无辜又蔫坏的模样,嘴里的包子更香了,甚至都把他吃得心情美的冒泡。   饭后,谢天音去了鉴定中心,钟却回了办公室开始忙碌。   他先让技侦那边帮忙查一下吴永利和已注销账号IH45356的对谈帖子和记录,又开了会忙碌了一些案件以及经费相关的事,处理好后去看守所见方小草。   等他忙完一通回来,也到了午饭时间。   谢天音接到了他约饭的电话,下楼进了他办公室。   钟却拿出两饭盒,给谢天音那份摆好。   食堂的大锅饭差点意思,他从看守所回来路上去了一家味道比较好的饭店打包回来和谢天音一块吃。   糖醋排骨、酱爆肉、清炒时蔬,还有一份莲藕肉丸汤,摆在桌子上满满当当。   “我从看守所回来买的,之前去过两次,味道还不错,你尝尝看。”   钟却给谢天音夹菜,抛出了话题的钩子。   他没什么食不言的习惯,忙起来的时候大家都是边吃东西边讨论案情,边吃东西边把话说了对他来说很有效率,也比干巴巴吃饭有氛围一些。   谢天音想到流莺先前让他转达的话,好奇地问:“她找你咨询什么?”   钟却看他果然被吸引,边投喂他边说:“遗体相关的事,她这案子恶劣性质,又正好撞到严打的时候,一审已经裁定了死刑,正在等二审裁定,也就这几个月的事,她想知道她死之后会怎么被处理。”   “通常情况下,我们会通知家属认领,自行火化下葬,她觉得她家里人可能不会来领走她的遗体,她也不想家里领回去,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委托别人帮她下葬。”   “应该可以吧?”   谢天音对这个世界相关的法律法规不了解,但根据他的了解,应该没问题。   “是可以,但程序比较复杂,还需要看法院的裁定,加上她的直系亲属全都在世,除非她的家属逾期不来领取遗体,被集体火化后她的骨灰会暂存在殡仪馆,到时候再凭借被公证的委托书在确认她的亲属不处理后,她的骨灰才可以被领走。”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一般逾期无人认领的骨灰会被集体下下葬或者撒散,到时候和工作人员联系好,其实也行,但就是要等,而且可能有变数。”   钟却说是有可能下葬,但是可能性不大,毕竟墓地也是要卖钱的,没多少人愿意浪费在死刑犯身上。   “我和她说完这些后,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了后悔的表情。”   谢天音挑眉:“后悔没把她家里人也解决了?”   “小谢,你这思想可真有点危险,不过说的没错。”   钟却听着谢天音和杀人犯如出一辙的想法,给他塞了一块排骨堵住他的嘴。   流莺确实很后悔没有对家里人做出威胁,她之前笑话别的连环杀人犯懦弱,身为男的也不敢挑青壮年男性下手,她敢,但直到这一刻她才发觉她也很懦弱,居然在犯事前没对家里人吐露不满,尤其是她二哥,她应该给他两下才对。   当然,她心里还是不想杀家人的,甚至会觉得他们给了她一条命,如今她给的好处也算还清,以后互不相欠,他们忍受因她产生的流言蜚语也是活该。   娘家不领,她婆家应该也不会来领,要是来领估计是恨不得亲手把她的骨灰扬了,不可能给她好好安葬。   她其实担心的也不是父母不来认领,她担心的是她请阿虹来认领,她父母姐哥看见有勒索的机会,反而会对阿虹要钱,她不想死了还被卖钱,又不想被撒落在天地间当坟都没有的孤魂野鬼。   谢天音吃完排骨说:“最后她怎么打算的?”   “我问她,是希望死后有个安葬之所,还是想被记住,留下一点痕迹。”   “也许是后者。”   谢天音想起他和流莺谈论起漫画的时候,听到她要被画下来,流莺希望他画得像一点。   她这一生直到死时都不愿意用真名,活着的时候都像孤魂野鬼,她不想被埋在家乡,她没有故土。   钟却:“对,所以我告诉她,还有一个办法,主动捐献遗体给法医或者医院做研究。”   “她想了一会儿决定这么做,然后拜托我通知阿虹,给她立个衣冠冢,在哪里都无所谓,墓碑上刻她的名字和墓志铭。”   谢天音说:“这样也不错。”   流莺先前给过阿虹钱,立衣冠冢的花费也可以在里面出,很难说流莺给阿虹钱的时候,是不是想过这一天。   说话间,谢天音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钟却上手摸了摸他肚子,又给他舀了半碗汤,盯着他喝下去。   被投喂饱了,谢天音又溜达回了鉴定中心。   画了个盗窃案的画像后,他继续回办公室画漫画,没急着回家接收组织的消息。   钟却还没有给他答复,得到答案再给也不迟。   这一次的探听消息,是组织里另一个元老成员屏山的委托。   屏山为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弟子张长林。   他弟子还没有代号,用的是名字,等到他死去或者彻底退出,他的弟子就会继承屏山这个名字,像原主继承他老师的名号一样。   由于是专门负责探听消息的人,加上他可以看到原主的命运轨迹,这件事的情况他已经掌握在了手里。   十一年前,屏山的弟子张长林和哥哥相依为命,住在他们隔壁的是冷义刚冷水云父女。   冷义刚以贩狗为生,靠繁育烈性犬再卖给地下斗狗组织盈利,同时也是偷狗贼的销赃中转站,也负责处理斗狗组织废弃的狗。   张长林小时候被他家跑出去的狗咬伤过,冷义刚只丢了一点钱赔偿,对这件事丝毫没有歉疚,因此他和哥哥张长信都对冷义刚和他的狗十分憎恶。   冷义刚对他们的情绪并不在意,对他来说隔壁的两兄弟只是父母都死了的孤儿,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没有丝毫的威胁,但十一年前的某一天,他回家发现家里的狗都被毒死了。   狗的食物里掺了农药,发作的很快,没有救回来的可能,而他得知张长信正好购买了几瓶百草枯,他上门质问,张长信否认却拿不出农药在哪里。   找不到的农药和他曾经说过的会毒死狗的狠话,让冷义刚在暴怒下动手,把他活生生打死在了家里。   死的是八只已经训好可以卖钱的狗,气不过之下,他还想对张长林继续动手,这时候接到电话的警察赶了过来,将冷义刚当场逮捕。   人证物证具在,冷义刚想狡辩都没有可能,即使他主动提供了地下斗狗场的线索企图减刑,但数罪并罚下还是被判了二十年,被关在临海第一监狱里。   张长林坚信他的哥哥没有对狗下毒,他回望过去发现真正下手的应该是冷义刚的女儿冷水云,他哥哥的死她也难逃其咎,所以在他有能力的现在,他想找到仇人。   这符合组织的宗旨,原定轨迹里,原主出手了,最后反而被下套,深陷血案的漩涡。 [113]目击者:27   晚间用餐的时候,谢天音用来交换的条件问题,得到了钟却的答复。   “没有名为冷水云的人的探监记录,或者说,没有探监记录,这一十年以来,没有人去看过他。”   钟却在询问的时候就查阅了这个陈年旧案的卷宗,案件经过十分清晰,但冷水云的消失却让当初的毒狗事件出现了疑点。   他特地去查了一下冷水云的生活轨迹,她早年丧母,十五岁父亲进监狱后,因为没有亲戚可以寄养,她被妇联送去了福利院。   几个月后,她从福利院离开,买票北上,去向成谜。   钟却觉得这个人身上应该有些问题,她的身份证名下有几次酒店开房的记录,但时间跨度较大,而且办过不同行业的经营执照,一会儿煤炭一会儿食品一会儿美容,不过这些全部都已经过期作废,她也没有再补办。   太多的空白完全无法构成正常的生活轨迹,只是一个用来操控的身份信息,要么她的身份证被贩卖转手,要么她在犯罪,偷税、诈骗、走私、销赃等等都有可能。   谢天音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钟却看着他丝毫不意外的模样,问:“这个案子当初有隐情?”   “从司法的角度来说,没有。”   谢天音正吃着鱼丸,味道还不错,他用勺子舀了一块给钟却进行分享。   如果警察当初调查的是毒狗案或许还有模糊的地方,但警察处理的是冷义刚杀人以及斗狗的违法事项,程序和结果都没有问题。   “也就是说有了,狗是他女儿毒的?”   钟却自然地咀嚼吞咽,在心里猜想案件中被害人张长信的弟弟张长林和谢天音的关系。   十一年过去,冷义刚再坐九年牢就出来了,这时候翻出这个案件寻找冷水云,只会是当时的另一个在场者,寻找的目的也只会是复仇。   “打听打听消息就得了,别掺和进去,有些东西,碰了就要付出代价。”   钟却看着放下筷子的谢天音,抽了纸巾擦了擦他的嘴角,看着他的眼睛说。   “没错,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听你说得耳朵都起茧子。”   谢天音懒懒地靠在椅子上,手指在耳边打着圈。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件事他必须要掺和进去,这是任务的一环,也是他来到这里的使命。   要不是碰了钟却,他才不用听这些唠叨。   “要是能起效果,天天在你面前做普法宣传也行。”   钟却轻轻地捏着谢天音的耳垂,低下头亲了亲,在耳后留下一个隐秘的吻痕。   他的下巴轻轻枕在青年的发间,眼神晦暗难辨,却依旧用懒散的语调轻声说:“别做无可挽回的事。”   故事外的创世神,不像他塑造出的主角那样不会死去。   即使将这一切当成一个故事当成游戏来摆弄,没有存档,一切就不会重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钟却的想法就倒错起来,从希望谢天音不要违法乱纪伤害别人,变成不希望他因为对世俗伦理乃至生命的淡漠而伤害自己。   谢天音听出了他的担忧,抬头望着他,翘起唇角道:“当然。”   在他的字典里,没有这四个字,只有他不想挽回的放任,没有无可挽回的事情。   毕竟他来自世界之外,掌握着主角人生和角色命运的走向,在知道结局的情况下操控或是推波助澜,当然轻而易举。   所以他才觉得,人生,游戏而已。   伤痛和死亡都不重要,那都不是最后的结局。   不过他基本没怎么受过伤了,因为他拥有了主角的偏爱,出于选定的主角对世界命运的作用,位面意识也会多有优容。   青年上挑的眼眸弯起,流淌出轻快惬意的欢愉,这模样无比可爱,但没人会觉得在他自信轻松的为底色的神情里,他应允的话语是乖乖遵纪守法的意思。   钟却含咬住他的唇瓣,有些气恼地哼笑道:“早晚抓住你的小辫子。”   谢天音握住他的手指,把扎的啾啾递到他手边,说:“喏。”   故事里的主角想打破第四堵墙抓到他的破绽?看他心情咯。   谢天音的头发又被揉乱了,过了好一会儿钟却才上手帮他扎好。   办公室明亮的灯光落在男人修长的手指上,留有枪茧的虎口握着细软的黑发,灵巧地将手里的发丝绑好。   大功告成后钟却拍了拍手说:“走吧,下班。”   今天他也不值班,也没有什么需要他关注的大案,可以按时下班。   不过往往怕什么来什么,谢天音屁股刚离开椅子,钟却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西街那边出了个当街伤人逃逸的案子,那是个人流密集的区域,影响比较恶劣,他需要赶过去镇场。   “要是能早点解决的话,晚上我去你那眯会儿。”   谢天音被钟却顺路放在了木青园小区,帕杰罗风驰电掣地离开,他的面颊还残留男人掌心的温度。   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慢悠悠地回了家。   电脑打开后,谢天音登上一个邮箱,投递了一封特殊邮件,对屏山的委托做出了答复。   【屏山】:一次都没去看过?知道了。   【屏山】:我们查到她买了到临深的大巴车票,你就在那里吧,我们需要你的帮忙。   【屏山】:香姐会在暗线配合我们,我们在找冷水云现在用的名字,到时候再联系。   谢天音没做回复,退出了邮箱,从抽屉里拿出备用机和电话卡,联系原主老师发展出的下线帮手灿灿,当初去雾焘给陈文成下套,辅助梁红下手的女人就是她。   和灿灿约好了碰面事宜,谢天音将备用机关机。   他转动着手上的铅笔,看着空白的画纸,在脑海里勾勒出新的故事。   这次他要改变的就不是他人的命运,而是原主,也就是他的未来。   他在画纸上画下一个长发女人,她的长发盘在脑后,眉目平和表情悲悯,不是多么精致出挑的美人,却有着十分亲和的气质,让人下意识觉得,她是一个好人,她是一个圣女。   观音慈悲救苦,佑我无病无灾。   落笔的沙沙声响像是风吹在树上的声音,在夜里不断放大。   “观音慈悲救苦,佑我无病无灾,观音慈悲救苦,佑我……”   “够了!”   香炉被人粗暴地推到了地上,歇斯底里的喝止声混合着咒骂,让风声停止。   “你被骗了!要我说多少遍,这些都是骗子,这些根本不是什么妙药仙丹,你自己吃就算了为什么要给慧慧吃,我是不是和你说了不要随便给小孩乱吃东西!”   男人脖颈间的青筋暴起,一股脑把供桌也掀翻。   “白大师不是骗子啊,她是观音转世,我们看见一个癌症患者吃她的仙丹吃好的,怎么可能是骗人,而且我和你爸吃了身体也变好了啊,你看我们多精神,我们只是想让慧慧身体也变好,但仙丹药力太强了,她虚不受补。”   上了年纪头发半白的女人嗫嚅道,拍打着旁边木讷的老伴,两个人心疼地捡起地上的仙丹,扶好供桌,虔诚地拜了拜。   “观音莫怪观音莫怪,我儿的孽力回馈于我身……”   看着冥顽不灵的父母,男人蹲在地上无力地抱着头扯着头发,痛苦无处发泄,只能疯狂辱骂那些丧了良心的骗子,去医院和照顾女儿的妻子汇合,等到天亮赶去报警。   “近日,有披着邪/教外衣的诈骗犯流窜进临深市内,不少民警看到了这样的小广告,治安那边已经加强了防诈宣传,我们这边也要上点心,这些东西轻则骗财,重则害命。”   钟却分发了材料开会,将已知信息投屏,这时候还没有专门的反诈部门,基本由刑侦负责,金融诈骗类的交给经侦。   “这群诈骗犯自称‘救苦观音教’,供奉观音菩萨,核心人物是名为‘白观音’的圣女,她被塑造成观音转世,出手的药物都经过她的玉净瓶加持,可以治病祛邪。”   “根据资料显示,白观音可能有两个人,她在南省的时候被称为圣女,在梅省被称为圣母,年龄忽大忽小,菩萨有众生相,也是她被当成观音转世的佐证,实际掌控者是哪个还不好说,他们这个团伙至少有五个人。”   陈州忍不住无语道:“什么众生相,就是两个不同的人,那群被骗的看不出来吗?”   经侦那边来开会的方梅回道:“他们已经被洗脑了,要是能看出来还会被骗吗,早就被筛选出去了,骗子骗人也是有一套方法的。”   这种披着宗/教外衣的诈骗犯,骗的就是那些分辨能力低且对神神鬼鬼那套十分迷信的人,不相信这些的早就被剔除在外,相信的在他们的洗脑下只会越陷越深,心甘情愿甚至是上赶着送钱,拦都拦不住。   钟却想到了自己当初参加案子去解救被困在传销组织里的公民,结果反而被他们骂坏了他们的发财大计的事,即使他摆了证据,那群人还是在自说自话,那个时候他就知道洗脑的恐怖所在。   那群受害者不能以寻常思维来对待,因为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在受害,很多时候还会主动向诈骗传销组织通风报信,奉献忠诚。   传销可能还只是空手套白狼,靠虚无缥缈的赚钱计划来不断榨取钱财,这种蒙上宗/教外衣宣扬产品会不会出事就要取决于诈骗团伙的良心。   要是给的‘仙丹’是糖丸或者不伤身的还好,如果是一些粗制滥造的产物,随时可能吃死人。   而诈骗团伙往往没有良心可言,为了让受害者感觉良好,他们会用对身体有害的化学物质或售卖含有放射性元素的物品。   白观音,钟却念着这个假名,看着受害者口述出来的女人画像,佛面蛇心,不外如是。 [114]目击者:28   随着日期离农历新年靠近,天气越发寒冷。   谢天音照常晨起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发现常去的那家灌汤包店关门了。   “回家过年了,他们家离得比较远,所以小年就动身了,”旁边米粉店的老板呼出白气说,笑呵呵道,“来我们家吃呗,我们到二十八才回。”   谢天音走近,要了碗羊肉粉。   吃完后他付了钱离开,没多打包一份,因为钟却不在。   另一个区出现了一起劫持人质的案子,钟却还在现场和劫匪对峙。   回到家后,谢天音看着手机上收到的消息,向鉴定中心那边告了假,打开衣柜收拾衣服。   前些天组织的人本来打算陆续来到临深寻找冷水云的踪迹,方便制定确切的计划,但随着调查的深入,组织发现使用冷水云这个身份的人和一个诈骗团伙有着密切的联系。   这比较麻烦,团伙总比个人难缠。   组织本想让最近的他作为前哨探路,但是警方开始有计划地针对打击‘邪/教’相关的违法犯罪活动,加强了防骗宣传,冷水云的团伙被惊动因此蛰伏起来,以至于他们也失去了方向,也只能按捺下来等待。   刚刚香姐的信息网传来消息,临深底下的一个村子里,有人在偷偷宣扬‘观音救苦’,他要作为采风的漫画家,先去观察情况。   这和原定轨迹里一致,谢天音将手机和电话卡都带上,放好画板和画纸,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轻装上阵。   他揉了揉有些冰凉的手指,在纸上写下了留言,准备放在桌上时,又拿了起来,将它带出了门。   联系好的车已经到了门口,谢天音让车到了某个地点后下车,几分钟后又返回,去往了目的地。   司机把他送到了汽车站,谢天音没去大厅窗口买票,去了行李寄存的地方,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背包。   背包不重,里面放着下一班次的汽车票,里面有望远镜、录音笔、折叠刀之类的设备。   谢天音拿出票,用围巾挡住面上的寒风,走向等待的区域。   大巴车的空气有些浑浊,窗户为了保暖紧闭着,加重了这份浑浊。   谢天音用围巾完全捂住口鼻,这条围巾是钟却的,对他来说偏大,但用来遮档正好。   两个半小时的颠簸后,他用舌尖顶着糖果,神色恹恹地下车。   和临海市内的繁华光鲜比起来,这个名为福镇的小镇有些灰蒙。   他站在街边往外望,好几个男人涌上来,问他要不要拉行李,报的价都差不多。   谢天音选了站在旁边穿蓝色外套的年轻人,那人笑嘻嘻地挤进来,拉着谢天音的行李箱,操着一口本地方言问:“帅哥去哪儿,要住宿不?”   “选个环境好点的酒店。”   谢天音面无表情地坐在了摩托改的三轮车上,提出了需求。   男人发动了车子,说:“这就一家酒店,其他的都是宾馆,得勒你坐好,我领你去。”   等到远离人流密集的地方,行进中不会有任何人听到对话的时候,他才继续开口说:“你比我以为的年轻很多。”   “你也是,山叔的身体还好吗?”   谢天音进行着身份确认前的客套,他这话也不算错,张长林本就很年轻,今年刚刚二十一岁。   作为委托发起人,他早早就到场,混迹在周围寻找合适的身份融入。   他显然融入的很成功,口音和刚刚的那群人没有太大区别,那群人也没有也没有对他表现排斥,其中有个关系较好地还捶了捶他的胳膊。   “还不错,现在你叫我詹明识就行,你现在附近逛逛,有些地方确实适合采风,我往那地方再拉两趟货探探后你再过去。”   詹明识的话语伴随着摩托车发动机的嗡嗡声,散在了风里。   在车身不断地抖动里,谢天音站在了镇上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酒店里,拿出身份证办理了入住。   前台的工作人员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给他倒了杯热水请他稍等。   在这个空挡里,谢天音问了附近景色较好的地方,表明自己是来寻找灵感的画家。   “现在这个季节的话,去林乡那边的梅园最好,如果是春天还能去我们这边的明湖……”   工作人员兴致高昂地推荐着家乡的景色,等到说完入住程序有办理好了。   谢天音了解了去梅园的路程,知道当天就能往返后,将行李放好背着包拿着画板就出发了。   这是必要的铺垫,日后冷水云的人来调查时,这些都是可以打消他们怀疑的举动。   虽然作用也不大,毕竟那是一群法外狂徒,格外机警。   等车的时候,谢天音正好和一个从信用社出来夹着包的寸头男人视线对上。   双方都是随意扫过,并未停留。   寸头男上了面包车,谢天音坐上了去林乡的车。   两辆车在公路上同行,到某一个路口后,面包车拐弯,开往另一条路。   前日下了雪,雪化后的土路有些泥泞,寸头男抽着烟边骂边往前开。   七拐八拐到了目的地后,他熄火抹了把脸,调整好表情后,拿起副驾驶上鼓囊囊的包就往屋子里冲。   “求求你了大士多卖些灵丹给我,我有钱,我有钱,吃了你的灵丹后我妈的癌症都好了,我还想让她长命百岁,把灵丹都卖给我吧,有多少我买多少!”   正在屋子里集会诵经接受赐福的人开始被吓了一大跳,而后就被跪地乞求的男人手里鼓鼓的皮包吸引。   拉链被拉开,一张张粉色的百元大钞刺激人的眼球,随着男人激动地挥舞,钱从里面散落了出来,在灯光下散发着梦幻的色彩。   这时候男人大喊的话也进入了他们的耳朵里,让他们发出一声声惊叹。   “这位缘主,人群中你我有缘方可被我引渡,引渡后便不可强求,人生来凶吉自由定数,我已经为你的母亲改了命,其他的又怎么能强求。”   屋子里盘腿坐着的女人睁开眼,发出低叹。   “就是就是,灵丹都卖给你了,其他人怎么办?”   “灵丹可不是谁都能买的,要和白大士有缘才行,以为自己有钱就能买得到吗?做梦!”   “大士,我们帮你把他赶出去!”   男人捡着钱不甘地抓着皮包被赶了出去,好似没有注意到其中散落的几张被人悄悄藏在了手心里。   因为这次赐福被打断,从屋里走出去的信众都得到了一颗‘灵丹’作为补偿。   “秋香妹,你运气可真好,第一次被赐福就能得到一颗灵丹,平时可是要经过考验才能拿到,回去你吃了之后就知道效果多好。”   “是啊,这别人花钱都买不到的,真幸运啊。”   女人枯瘦的双手攥紧,面色有些恍惚,一只手是灵丹,另一只手是被她藏起来的钱,都灼着她的手,烫着她的心。   治好癌症……长命百岁……   “唉,就是大士他们好像要云游去了,这灵丹估计也可遇不可求了,我是打算求他们赐我一瓶,只要捐一千的香火就可以。”   “一千?”   “是啊,这不比去医院便宜,而且医院那个照光的机子哦都是什么射线,会越看越严重的,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想想啊,不说了,大士说了不能太干涉别人的因果,你还是记得这件事不能往外说啊,被红尘惊扰了,灵丹的仙气就没了。”   嘀嘀咕咕完,那道身影在眼前消失。   秋香出神地往家里走,步伐越来越快。   她从床头的被子底下翻出存折,又去数手帕里包着钱,满怀希望地用手指数着自己能买几瓶灵丹。   数好钱后,她又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把那颗药吃进嘴里。   身体上那些无时无刻不在的痛苦似乎减轻了一些,慢慢地她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困意。   经常夜里痛的睡不着的她,居然舒服地想要睡过去了。   买药……不,求药,等睡醒就……   她不想死,她不想死……   慈悲救苦观世音菩萨,来引渡她,来救她了!   “引渡哈哈哈哈哈,这词可真不错。”   平房里头,寸头男人靠在沙发上,又悠哉地点了一根烟。   “这次那几个应该都心动了吧,不枉老沙特地去信用社取的新钱,和之前那种藏纸捆着的可不一样,谁看了不迷糊。”   穿着棕色夹克的男人抓起一把钞票,放在鼻尖深深嗅闻,满脸陶醉。   “把烟掐了,别把我身上熏臭了,等会还得去奖励一下卖力的信众,这次出去,没带尾巴回来吧?”   坐在椅子上的女人闭着眼睛说,旁边的女人半蹲着在她旁边点香。   老沙立刻灭了烟,说:“没有,没人注意到我们。”   穿着棕色夹克的男人:“白姐就是太小心了,我们这次这么隐蔽的行事,肯定不会被条子发现。”   女人喝了口热茶,说:“这里是临深,他们去年末尾新上任的刑侦支队队长很有能力,不容小觑。”   她记得道上的某位前辈就是栽在这个人手里,被他吃了一干二净,要不是新吸纳的成员说这是他老家,可以很好下手,她不会挑这里。   老沙:“白姐担心的对,做这行不谨慎,就得去吃牢饭。”   他的感触最深,毕竟他真的吃过牢饭,所以白姐再怎么谨慎他也觉得不为过。   难怪书里都骂人是朝廷鹰犬,一个个鹰眼睛狗鼻子。   女人看着檀香袅袅上升的烟雾,叹气说:“这也赚不到什么钱了,做完最后一次,就换个花样。”   这样来钱还是太慢了,花费的时间功夫也多,不如搭别人的快车试试水。 [115]目击者:29   今天的天气不错,至少能看见阳光。   谢天音在窗边晒着太阳,在面包车上坐了一个小半小时,到达了林乡的梅园。   除去专门的园子外,这里的村民家中或多或少都会种几颗梅树,有果梅有花梅,让空气都浮着一股冷幽的香味。   现在的旅游业虽然没有后世那么发达,但这会儿也有不少人过来赏梅。   门口立了标识,写明了注意事项,门票不要钱,里面吃喝和他人拍照要付费,破坏了树木和环境会罚款。   谢天音背着包走了进去,欣赏着景色逛了一会儿,在供游客休息的亭子里落脚,拿出画板开始画画。   这画面无疑引人注意,对于许多路过的游人来说,梅林中的美丽青年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妈妈,这个大哥哥画的是鸟耶。”   八角亭外的小女孩趴在栏杆和长椅的缝隙里,瞅着画板上的内容,无比惊奇地对着身后的家长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孩子比较调皮。”   年轻的妈妈一个冲刺跑了过来,捏着女儿棉袄的帽子把她往后拎。   道歉的时候她还不忘瞧一眼画家漂亮的脸和他的画,发现就像女儿说得那样,画纸上画的是鹰衔梅枝的景色,但这块地方显然没有这样的猛禽。   “可是这里没有大鸟啊,它去哪儿了?”   小女孩被拎到后面还在问问题,脑袋里满是困惑。   她又跑到妈妈身前,一会儿钻进缝隙里看看画一会儿退出来看看不远处的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看,都没有找到大鸟的痕迹。   谢天音撑着脸,看着可爱人类幼崽说:“他在别的地方,还没有来。”   “为什么没有来?”小女孩问完问题,然后又拍了拍手昂头说,“我知道了,因为春天还没来,妈妈妈妈,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对不对!”   说着说着她唱了起来,像是雪地里蹦蹦跳跳的小雀儿。   稍显腼腆的年轻妈妈抿唇笑着说:“说得对,我们走,不打扰哥哥画画了。”   小女孩摆手:“哥哥再见,马上就要过年了,春天也马上就要来了哟。”   谢天音挥手和她道别,提笔在画中的角落的梅树里添了只圆滚滚的小山雀。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发现春天来的还挺快。   “出远门了?”   钟却的声音在电话那段稍显沉闷,略带嘶哑。   指挥行动将人质解救成功后,又汇报开会后他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回家一看,猫没了。   出于职业特性,他对环境的细微变化很敏感,在谢天音的房间里一扫就发现少了行李箱和几套衣服,连画板画纸也不在原来的位置。   他没急着打电话,先问了鉴定中心那边,确定了谢天音要离开一段时间的消息,才打电话来问。   电话没接通的时候他心里发紧,生怕打不通了。   “出门采风了,在林乡这边的梅园,风景还不错。”   谢天音用夹着手机回答,收拾着手上的画具。   听见谢天音的回答,钟却先前被压下的情绪一股脑儿涌了上来,带着些幽怨地问:“怎么不和我说?”   也是他们的关系根本没到那个地步,要是谢天音回答的含糊其辞,他连生气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钟却脸色阴沉沉地掰着木头扶手,一会儿想着跨年那天把人吃了就好,省得谢天音就这样跑了,一会儿又觉得不行,不明不白算什么,他又不是为了玩玩当炮/友。   两种想法来回拉锯,无论如何都不甘心。   “我给你留言了,在你家里,钟队该不会是家都没回,就直奔我那儿了吧?”   谢天音慢悠悠地说,尾音在冬日的阳光里懒懒绵长,不掩揶揄。   他当然知道钟却会这样,所以他是故意放在钟却家里让他着急的。   “嗯?是吗?”   钟却不知道他是不是使诈,举着手里出了门。   谢天音听见了咚咚咚的快速下楼的声音,轻叹道:“真让人伤心,我就这么没信誉吗?”   “怎么会,你的信誉我一清二楚,十五分钟,已经很持久了。”   钟却的声音在风声里有些含糊,低哑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若有若无的电流扭曲下,放大了调笑中的肆无忌惮。   “电话别挂,等我回家检查一下。”   谢天音眯了眯眼,听见了电话那端打火机按下的清脆声响,在烟雾的熏染下,钟却常用的命令式语气传递出模糊的情色,尼古丁似乎顺着这道声音,侵入神经,带来淡淡的酥酥的颤栗。   拿着画具的指尖停顿了一会儿,原本有序的动作因心不在焉而添了几道不必要的重复步骤。   “在收拾东西?”   钟却将声音外放,听见了细微的声响,推测着手机那端的青年的行为。   “嗯,准备去吃东西。”   谢天音本来没那么饿,但他被钟却句起了欲望,不过目前还吃不到,只能吃点别的进行代偿满足。   将背包整理好后,他拿着手机去了园子里的农庄。   听介绍说,这片梅园由村子里几个人一同承包打理,里面的农庄也是几家人一起开的,吃喝住宿一应俱全,饭菜还很有农家的香味,值得一尝。   谢天音将手机放在一旁,点了几道特色菜。左右都与梅有关,梅子酒、梅子酱烤肉、梅花蛋饼等等。   “能喝酒吗,如果是老乡自酿的没有度数,喝了被风一吹恐怕会晕。”   钟却在那头听他点了酒,不免有些担忧。   “尝尝味。”   谢天音只是想试试好不好喝,没打算喝太多。   要是放在从前他可以很自信什么度数都难不倒他,但这具身体他却不能打包票,毕竟原主很少沾酒,酒量不好预估。   要是好喝的话,买回去和钟却一起喝就好了,钟却肯定会照顾他,还会照顾得很好,醉倒了也不怕。   谢天音的餐桌上了梅花蛋饼的时候,钟却也到家了。   他开了房门后发现,客厅的电视机上被贴了张画纸,纸上是谢天音的留言。   【出门采风。】   简简单单四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落款都没有。   毕竟也不需要落款,他们都知道这一定是彼此留下来的信息,他们家门的钥匙也就在彼此手里拿着。   钟却将画纸折好,提出改进地要求说:“下次能写明目的地吗?”   他也不说下次带上他这种话,职业特性决定了他在非假日不能陪谢天音四处跑动,他不能拘束谢天音,也不说做不到的许诺,那是空话,是没意思到极点的事。   “我尽量。”谢天音尝着蛋饼说。   组织的任务罢了,他也是到了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能给予肯定的答复。   “蛋饼好吃吗?”   “就是蛋饼的味道。”   谢天音点单的时候也没太期待,显然结果和他想的一样。   其他菜品也一一上来了,梅子酒味道尚可,梅子酱烤肉就是蜜汁烤肉,多了一点酸味增加风味,反而是和梅花不沾边的一道素炒冬笋很不错。   “下次可以和你一起再来吃。”   谢天音给出了他的最高评价,他这话说得很自然,没有任何暧昧撩拨的成分。   对于他来说,遇见想要再次品尝的食物,分享给钟却是理所应当的事。   这是他在旧日岁月里,被人用漫长时光浸染出的习惯。   钟却笑了,说:“好。”   这通电话打到谢天音吃完饭才挂,等他下午从梅园回到福镇的时候,看见了蹲在酒店不远处神色忧郁的年轻男子。   “你电话欠费了你知道吗,打不通。”   詹明识说得多少有些咬牙切齿了,对九命的专业性表示强烈的怀疑。   怎么会有组织干复仇大事的时候,成员因为电话欠费而联系不上的?这又不是搞笑片!   谢天音稍稍有些困惑,而后想到了答案,抱歉道:“不好意思。”   因为可以通过接送进行明面上的联系,所以他报了自己身份证购买的正常对外使用的号码,詹明识则是用附近报刊亭的座机拨打,但他今天中午和某警官通讯时间太长,以至于话费透支了。   他习惯了其他世界里手机用不完的通话时长,忘了这个时候时长有限,之后是六毛一分钟。   好在詹明识没问他为什么会欠费,不然不止会怀疑他的专业性,可能还会怀疑组织的安全性。   詹明识:“我下午去送货的时候听到了消息,那群人可能要收网走了,你做好准备明天出发,到时候我会接应你。”   九命只负责情报工作,他只需要画下他看见的所有人的脸,让他来进行判断,看看里面有没有冷水云就好。   他不能正大光明地出现在那群人面前,他怕冷水云记得他,尽管十一年前,他才十岁,但他不敢赌,要是冷水云识破他的目的离开了,天大地大,他要怎么才能再抓住她的尾巴。   他无比确定,他哥哥的农药就是为了冷水云买的,直到很久后他才知道他哥的一些表现叫情窦初开。   那年他哥十五,冷水云也十五,冷水云现在活的好好的还能犯案,但他哥永远留在了那个年纪,被冷水云利用,被冷水云的父亲用拳头用椅子木棍活生生打死在他面前。   有些仇恨,永远无法遗忘,即使过去十一年,那些情绪也只是愈演愈烈。   詹明识深吸了一口气,将眼里的阴鸷压下,郑重道:“拜托你了,如果看到,一定要画的准确一些。”   “没问题。”   谢天音觉得他大可放心,临深市公安局战绩可查,刑侦支队队长看了都说好。 [116]目击者:30   次日上午,谢天音退了房,带着行李去往福镇底下一个名为青岭的村庄。   农田被道路分割,翻过的土地种着绿肥,不同于林乡处处盛开的梅树,这里要显得冷清荒芜许多。   这里不常进除了送货卖货以外的陌生人,谢天音背着包进村的时候,在门外晒太阳的人们好奇地看着他,有人上前搭话。   不多时,大家就知道,村里来了个好看的不得了的画家,来看那座破破烂烂的古塔残骸。   谢天音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借了水喝。   “谢谢,请问这附近谁家有空房间吗,我想借宿几天,会付钱。”   被问话的大婶一听连忙说:“我家就有空房间啊,阿兰,快出来,招待一下!”   农村自建房空房多的是,她得赶紧把生意招揽下,还有这可是什么搞艺术的画家,一听就有钱有见识,认识认识总不是坏处。   从门里走出来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二十来岁,模样清秀可爱。   她看见门口站着的青年时,眼里闪过惊艳,伴着一丝幽芒,但这些情绪在眨眼间消失,她红着脸低着头,看起来羞涩质朴。   谢天音看着她的背影,跟着她穿过前院走进门里。   在原主原定的命运里,这位看起来可爱纯真的女郎,是他卷入漩涡的开始。   原定轨迹中,原主执行着组织的命令,来到了青岭村,找机会接触冷水云。   这次采风的借口是青岭村遗留的古塔遗迹,冷水云和她的团伙就住在那不远处的地方。   原主的观察掩饰的并不算好,加上作为忽然靠近的陌生存在本就让人戒备,很快冷水云就调查了他。   即使表面上没查出来任何东西,但冷水云的性格十分谨慎,派了他们这次来青岭周边实施诈骗的主要因素,她团伙里的新成员阿兰,靠近原主进行试探。   那时候原主借住的并不是阿兰家,面对和阿兰的纠缠,他起初没放在心上,但也很快感觉到了不对,于是他反过来用自身引诱阿兰,想从她的口中套话。   他似乎是成功了,在他刻意的魅力展示下,阿兰似乎喜欢上了他,向往他口中说的更美好的生活,所以阿兰吐露实情,说她是被诈骗团伙控制的底层成员,她渴望摆脱这一切,请求原主带他离开。   原主心有怀疑,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因为他太顺了,他用自己的手段帮组织加入了一位新的医生,顺利地从警察手里套来了话,这次的大行动他又即将打开新的突破口。   摆弄他人命运的滋味使他上瘾,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利用阿兰,以她作为切入点,获取冷水云的消息。   他获取到的消息基本都是真实的,所以他相信阿兰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于是在阿兰说冷水云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见面套取最后的消息。   打开门后,他看见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阿兰。   他太过着急,以至于忽略了一些不合理的细节,他将阿兰身上的刀拔出,竭力捂住伤口施救的时候,一把枪顶在了他的后脑。   他被命令着回头时,看见了冷水云的手下,以及坐在沙发上笑着看着他的冷水云。   他的身后,阿兰用手帕包着刀尖站了起来,同样笑着看着他。   原主就这样进入了圈套,无论是眼下的武力威胁,还是那把有着阿兰血迹和他的指纹的折叠刀,都让他无法逃脱。   在被盘问的时候,原主并没有说实话,他不会背叛他的老师,不会说出组织,所以他说,他是警察的线人。   他打听到这边有警察想抓的诈骗团伙,所以想先过来探探情况,好拿线人费。   这个理由不算完美,却也说得过去,毕竟冷水云不会认为一个陌生人靠近她的目的是复仇。   冷水云从原主的手机里找到的钟却的号码,由于原主自爆的警察线人这个身份,让他们想到的陷害办法不那么完美,所以冷水云团伙里的人想要杀了原主以绝后患。   为了活命也为了更好地成为组织里值得信赖的人,原主表示自己可以加入这个团伙。   冷水云觉得他可以利用,所以提出让他处决叛徒,以此作为加入的投名状。   原主毫不犹豫答应了,他的道德淡漠,只想要不辱没从老师那里继承的名号,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在他看来,诈骗团伙里的叛徒也是该死的诈骗犯,死了还省得祸害别人。   一具尸体,一个切实的把柄,原主就这样潜在冷水云身边,跟随她一起离开了青岭村,等待复仇时机的降临。   他的消失引起了钟却的注意,让钟却开始调查他曾经询问过的冷水云,将冷水云和白观音这个角色联系到了一起,在追查冷水云的过程里,他又找到了714连环凶杀案凶手的痕迹。   这就是谢天音这次的节点任务,用消失引起钟却对冷水云的重点关注。   不过谢天音不打算这么按部就班地做任务,他不喜欢被控制,也不想真的沾血,毕竟那样他就只能和钟却隔着栅栏见面了。   虽然说逃离对他而言也轻而易举,但是天各一方他怎么和钟却做/爱,不,应该是做恨了。   阿兰走过天井到了后面的院子,打开大门后穿过客厅,指了指说:“这个房间和楼上的那个房间都没人住,你看你想选哪一个?”   “二楼吧,一楼好像有些太冷了。”   谢天音揉了揉冰冷的手,做出了选择。   站得高看得远,二楼更合适些。   迈过水泥浇筑的台阶,二楼的房间出现在谢天音眼前。   阿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快要过年了,前些天才打扫过,乡下环境不好,只能这样了。”   “挺干净的。”   谢天音满意地点头,这并不是客套话,这间房子并不脏,只是因为无人居住透着些灰尘的味道。   床单和被套都很老式,但看着很是暖和。   谢天音放好了包,参考福镇上包饭的宾馆的价格付了三天的钱给了阿兰,又付了额外的钱请她作为向导,带他去古塔遗址。   阿兰思忖着说:“很少有人去那边了,路不知道还好不好走,我先找阿叔问问,下午再带你去可以吗?”   “当然。”   谢天音欣然应允,从包里拿出了速写本和铅笔。   他跟着阿兰下楼,望着周边的风景,仿佛真的是好奇的旅人。   今天的阳光也不错,落在阿兰家院中的空地上,几只鸡悠闲地啄着米粒,拿了钱的阿兰母亲系着围裙,正在笑呵呵地洗菜。   谢天音选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在纸上勾线构图,描绘这农家冬景。   阿兰在一旁择菜,目光落在画纸上,看着明显功底不俗的画,表情明朗了许多。   “妈,菜择好了,我去阿叔那里一趟,看看去古塔的路好走不。”   阿兰的母亲摆手:“去吧去吧。”   谢天音视线从她大步向外迈的背影上收回,靠在椅背上继续画画。   暖融融的太阳落在他上扬的眼瞳里,让那份惬意随性越发凸显。   院子里的妇人也收回了目光,继续哼着不成调的歌给鸡拔毛。   吃了一顿农家饭后,谢天音被阿兰领着往古塔遗址的方向去。   这是一条小路,两边都是农田,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遮挡物,方便被人观察。   424提醒道:【宿主,有人在用望远镜看你。】   任务中的人物它也会留心,所以能第一时间发现情况。   它倒也不紧张,毕竟它已经不是最初的那个系统了,不会再因为宿主做出一点变动就大惊小怪。   从宿主没有按照原主的步调住在别人家里,而是径直选择和剧情人物见面的时候,它就知道宿主又要搞事了。   它早就习惯了,多大点事,这么久以来,它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谢天音正在和阿兰说着他为什么想看古塔,神色不变道:【具体的方位在地图上标注给我。】   看着脑海里地图闪烁的红点,他示意424继续观察,跟着阿兰继续往前走。   谢天音知道看他的人是冷水云,并且很确定这一点。   即使他还没有像原主那样开始观察,但他和原主有太多不同的地方。   不是黑客的能力,也不是画技的高低,而是最直观的无需表现他人也能一眼发现的东西。   ——容貌。   村子里来了个陌生青年,和村子里来了个陌生的好看的青年,对于一些人而言,这是两回事。   冷水云已经做腻了她无比熟悉的诈骗案,这些手段随着科技进步和思想进步已经骗不到太多的人,她想要转行,获得更多收益。   无论是接触更显高端的针对富人的金融诈骗,还是更为暴利的器官/贩卖,她都想掺一脚,只是她还没有足够的搭车的资本,所以她才不得不在各省流窜作案,等待积累更多的财富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原定轨迹里,原主跟着冷水云离开临深后,辗转出国到了东南亚,冷水云捧着钱搭上了这里的一条船,学习怎么做器官的生意。   大多数人喜欢的不外乎就是钱和色,多有钱也一样。   冷水云想要奉献自己搭上大船来获得好处,奈何上线在非法地带浸淫太久,有钱有权又蔑视法律已久,允许的不允许的都玩出花来,所以口味太挑剔,不吃她这一套,她只好忍痛出了更多的钱来买经验。   谢天音确定她会盯上自己,并不担心见不到她。   费尽心思捕捉猎物,哪有猎物主动靠近更快? [117]目击者:31   谢天音被带到了古塔遗址前,这座纯木制建筑已经腐坏的不成样子,周边用围栏拦着避免他人跨越,栏杆上钉了个板子,写了这座小塔的来历。   空气中透着木头腐朽的阴湿气味,透着时间造访过的痕迹,让这片地方更显寂寥。   谢天音围着它走动,将它的全貌看在眼里,还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阿兰不知道这破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但还是搜肠刮肚地说了自己了解的内容,而后站在旁边等着青年观光,直到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那个,不好意思,我可能要回去上个厕所,我等会再过来找你。”   阿兰捂着肚子故作焦急,快步往回走。   谢天音点头,又转过身继续看木塔。   424:【宿主,她往标记点去了。】   【留意一下标记点里的人员变化。】   谢天音拿出速写本,用铅笔在建筑的残骸上比对,画出草图。   424精神抖擞:【没问题。】   不远处的小楼二层,女人拿着望远镜,上下扫视着青年的身段,唇角勾起。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居然能让她在这里发现这么一个好货。   老沙在旁边低声说:“白姐,查过了,昨天到福镇的,一到就奔着林乡的梅园去了,估计就是来画画的大学生。”   女人放下望远镜,看着周围的成员,不容置喙道:“离开之前,把他带上。”   穿着棕色夹克的白三问:“怎么弄?打晕绑了?”   “蠢,我们是骗子不会把人骗过来吗,然后药倒,这可是白姐要的人,敲坏了怎么睡?”   抱着胳膊的小库鄙夷地看了一眼莽夫,讨好地望着女人。   “没错,这人我要送出去,到时候准备的药也要控制好量,要是破了相坏了我的大事……”   女人转动着手上的蝴蝶刀,看过团队里每个人的脸,意思很明显。   大家连连表衷心,只有在门口放哨的男人没参与这个话题。   女人的目光落在他的后心,眼神阴冷。   周围的人彼此交换着视线,在无言中达成共识。   阿兰从小楼的后门离开,绕回小路上。   谢天音看着回到身边的女郎,问道:“这座塔有人根据资料复原过吗?”   “我也不清楚,我去帮你问问,”阿兰积极道,她靠近青年身边,看着他的话以崇拜的表情看着他,说,“你画的好厉害,一定是很有名的画家吧?”   女人的吹捧会让一些男人飘飘然,越是纯真似乎就越不会说谎,因为不产生危险性,也不被放在眼里,阿兰以此为武器,引诱了一个又一个男人,制造了一起又一起仙人跳。   不过不是所有男人都这么好摆弄,她干的最后一次失手,差点被反过来殴打,好在白姐对她伸出了援手,那之后她就毫不犹豫脱离了原来的团伙,追随在白姐身边,在知道白姐在为下次作案地点发愁的时候,献祭出了家乡的父老。   眼前的青年是白姐想要的货物,她自然会使出浑身解数。   “正好相反,没什么名气。”   谢天音收起了本子,侧身看着她回答。   画家略长的发丝被风吹动,那双狭长的狐狸眼沉静,没有自谦的得意没有自嘲的落寞,没有被吹捧的愉悦,也没有厌恶。   阿兰无法从这张好看的脸上感受到任何情绪,觉得他只是在单纯地‘看着’她而已,如同在看周围稀疏的林木和腐坏的古塔,似乎在他的眼中,她和它们并无不同。   风吹过,阿兰感觉到一丝凉意,忍着没由来的怪异情绪继续故作诧异地夸赞。   谢天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她的问题,对于她赞扬的那些话照单全收,毕竟她确实也没说错。   他可没说自己画的不好,只是说绘画界艺术界没有他的姓名,但临深市局已经有了他的传说。   这么一路回到家后,阿兰站在院子里,有些自我怀疑地回想着刚刚的对话。   她觉得自己说得每一句话都没错,谢天音的反应也符合她的期望,但为什么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憋闷呢?   这一点424很有共鸣,被平淡地敷衍就是这样的,除了面对主角,它的宿主骗人都懒得伪装。   下午,谢天音坐在阿兰家前院的空地上,看着来往路过的人群,在纸上随意画画,时不时回复一下钟却发过来的短信。   不远处的牌桌上,过来盯梢的老沙时不时地扫过他的位置。   牌桌旁边有人拉着米糕在叫卖,詹明识裹着军大衣,帮着一起吆喝。   谢天音继续在纸上画鸟,黄雀的身后,鹰羽展露出轮廓。   夜里,天上开始下冰雹。   雪子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响声。   谢天音的房门被敲响,阿兰抱着毛毯问他要不要加被子。   年轻姑娘的麻花辫散着,细腻的脖颈在昏黄的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在当坏人这一方面,她确实很敬业,谢天音想到她为了给原主下套捅自己一刀的事,为她的反派素养点赞,而后婉拒了她。   关门后他拿着手机给灿灿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到。   【路上堵车,明天一早。】灿灿如是回复。   原定轨迹里当然没有这一出,虽然灿灿是原主老师发展的下线,但原主和她的来往并不频繁。   上次他更改陈文成的命运让梁虹提前动手废了他,少不了灿灿的帮助,这次他联系灿灿,也是让她来应付阿兰,免去一些虚假的纠缠。   并非是阿兰别有用心,只是他不耐烦应付不感兴趣的人的靠近,对他来说那很无聊。   因为夜里下了雪,第二天没有太阳。   铅灰色的天空阴沉沉,光秃秃的枯瘦矮树覆盖着一层薄雪,像是要被从天而降的灾祸掩埋。   谢天音去村口接灿灿,看见不断咳嗽的干瘪妇人从面前走过,她顶着寒风捂着衣服,像是紧紧藏着什么。   她的眼里盈着光,紧张的模样让人不免觉得她藏得是灵丹妙药似的宝贝。   谢天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对着不远处走来的女人示意。   灿灿打扮的很潮流,穿着大衣和毛绒短裤,底下是丝袜和高筒靴,扎着马尾画着烟熏妆,看不出真实年纪。   “一直都是线上联系,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真人。”   灿灿嚼着口香糖,晃着手打招呼。   谢天音言明了组织的内容,灿灿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这是我画室的助手。”   面对阿兰的疑惑,谢天音回答。   灿灿爽朗地打了招呼,自然地介入了他们之间。   路边嘴碎的人调侃着阿兰家妄图攀高枝碰到事儿,并不知道这短暂的视线交汇下,是血气森森的人口贩卖与寻仇夺命的目的碰撞。   谢天音的视线掠过依旧在牌堆里的寸头男人,手指摸着口袋里的警民联系卡。   再晚一点,画面会更混乱,更有意思。   到了下午,许多人热热闹闹地往溪边去,明天就是除夕,这两天村里一直在杀猪。   长板凳上猪被绑得牢牢的,詹明识和人一块按着猪,穿着雨靴和皮围裙的屠夫拿着被磨得锋利的刀走到猪跟前。   一帮人热热闹闹地围着看,小孩被大人抱在怀里,好奇地往里张望。   下刀的时候,猪叫得很凄厉,好在屠夫的手法老练,很快终结了它的生命,接下来就是一场丝滑的解猪视觉盛宴。   谢天音看着在旁边的小溪里洗手的詹明识,和他互通了消息。   冷水云明天就要收手离开,谢天音还没能见到她的面,只画下了老沙以及和老沙换班盯梢的白三的脸。   “她在里面根本不出来,不然我借着送货去敲门看看算了。”   詹明识急着想要看见房子里女人的脸,来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他的仇人。   如果对方只是借冷水云身份证活动的诈骗犯,那他们守在这收获也不大。   他没说把人围起来的话,组织的行事大多隐蔽,和这种不知道有没有沾血的亡命徒团伙不同,如果贸然硬来,不仅人员会有损伤,组织还会有暴露在警察面前的风险。   谢天音不希望他破坏自己的故事走向,安抚道:“别着急,会看见的,阿兰尝试向我传教,想带我去看看。”   詹明识有些诧异:“他们都要走了,还要吃你一次?”   怎么看九命都不是相信‘观音救苦’的人,诈骗团伙怎么挑他下手?   “可能以为我搞艺术比较有钱。”   谢天音给了一个足以让人信服的理由,詹明识无法反驳。   除夕那天清晨,谢天音在水池边洗漱,听着阿兰虚构古壁画的内容,做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白小姐信教,她才是亲眼看过那些壁画的人,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赶在她离开之前和她探讨一番。”   “好啊,那我等灿灿睡醒一起去吧。”   灿灿还在睡觉,一会儿也不会醒,这是谢天音安排的结果,他不需要她跟着自己一起去见冷水云。   阿兰点了点头,她已经和白姐通过气儿,虽然他们想带走的目标只有谢天音,暗示买一送一也行,干脆一起带走。   谢天音站在院子里,整理着围巾,在等待早饭的空隙里,给钟却拨去了电话。   “你可能要来救我了,我遇到了向我宣扬观音救苦的人,他们想引渡我去天堂过好日子,嗯……好像是想卖掉我。”   他轻描淡写地对着电话那边的男人丢下重磅炸/弹,打着哈欠求助。   正在房间里的阿兰收拾着衣服,目光却始终关注着他的动向。   隔着窗户,谢天音打着电话,对她弯了弯眼眸。 [118]目击者:32   椅子翻倒的碰撞、拖曳的巨大声响从紧闭的办公室里传出,让外边各自坐着的刑警纷纷朝那个方向望,还没等他们眼神交流猜测些什么,门便被拉开。   从里走出来的男人外套没来得及穿上,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神色阴云密布,冰冷锐利的眼眸透出叫人心惊的戾气。   “接到消息,那群流窜的诈骗团伙在福镇青岭村出现,手上可能有人质,去签字拿东西,青岭村出村的路有三条,刘书明带人去上,陈州去下,速度要快。”   钟却边点人边走向配枪室,打电话调动其他队伍奔向青岭村,同时让技侦监测谢天音的手机号码。   极致的焦躁反而让他的大脑过分冷静,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这件事都不容有差。   因为谢天音身上有秘密,他总觉得他出门不是单纯的采风,事实也的确如此,但他没想到谢天音是奔着那群诈骗犯去的,居然还和他们有了正面接触甚至是引发了冲突。   其他人或许是巧合,但是他那只根本不怎么爱动弹的坏猫遇上这种事会是巧合吗?   绝不可能,是的话他还干什么警察,趁早摘了帽子回家卖写真算了。   被压下的怒火在钟却的心腔里熊熊燃烧,拳头咯咯作响。   即使谢天音打电话来求救的语气并不着急,但他说完后电话就挂断了,之后手机就再也打不通,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不是遭遇了突发状况。   即使有可能是他故意为之,但钟却不敢赌。   糟糕的设想让他的表情越发难看,现在除了尽快,他的脑子根本没办法想别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群诈骗犯为什么突然涉及人口贩卖,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谢天音的目的,但他无暇去思考这些,他只迫切地想要谢天音平安无事。   今天是除夕,本是阖家团圆的喜庆日子,但不少人在家里接到了电话,露出抱歉的表情匆匆离开。   家里的尘埃被擦洗干净,社会的尘埃也要有人如此。   数辆警用车从不同的地方朝着相同的目的地而去,福镇派出所的警察也用最快的速度往乡下赶,两人一组守在出村的必经之路,注意来往的车辆。   在大部队到之前他们不能贸然行动,毕竟他们不知道那个团伙到底有几个人,人质又是什么情况,把人惊了跑了就坏事了。   动荡的风并未影响到风暴中心,青岭村依旧平和宁静,家家户户飘着香气,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阿兰看着腕表上的时间,不免有些烦闷,恨不得现在就去踹门把屋里睡着的女人叫醒。   “我刚刚去叫过她了,没想到她又睡着了,我再去催一下。”   谢天音神色有些抱歉,他望着主/席像旁边的挂钟,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   阿兰点头,在门口等着,发现青年依旧没有其他人。   谢天音解释道:“她有些不舒服需要休息,我们先去拜访白小姐吧,不然我担心赶不上。”   “我家里有些药,我让我妈拿去给她,如果还没好转的话,明天再送她去镇上找医生吧。”   阿兰倒无所谓另一个人去不去,只要谢天音给出确切答案就行,他们本来计划吃完午饭后离开,如果她还没把人骗过去,时间可能就耽误了。   谢天音点头,拿着本子和笔跟着阿兰走出家门。   阿兰的母亲弹出脑袋说:“快点回哦,一会儿午饭就做好了。”   阿兰回头看着她,点了点头离开。   她清楚,她这一走,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青年的消失,他那个助手一定会报警,警察会查到她,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他们走上那条通向木塔的小路,途经那里去往村庄的另一边。   谢天音来到了一栋小楼前,路边的树下站着个抽烟的男人,旁边放着把铁铲。   阿兰敲了敲门,表示自己来拜访。   门从里面被打开,谢天音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女人。   屋里燃着炭盆,她穿着一件紫色的毛衣,给人的感觉温柔娴静,气质淡雅,一点看不出是一个手上沾过血的诈骗团伙头目。   “小库,倒茶。”   名叫小库的瘦小男子端着杯子走了过来,他俯身时,谢天音从他身上闻到了一点微甜的化学品的味道。   起身的小库根本没发现他已经被察觉,趁着手收回的功夫,快速从口袋里拿出布捂在了青年的口鼻处。   谢天音懒得挣扎,昏迷前很满意这群人用的不是需要捂几分钟的乙/醚和有剧毒风险的氯/仿,而是较为安全的七氟烷,没有那么明显的刺激性,不至于让他太不舒服。   青年的身体软倒在了椅子上,阿兰赶紧用准备好的绳子将他的手脚捆住,又用胶布贴住他的嘴。   小库和老沙抬着他的手和脚,把他往车子后座放,整个过程也不过几分钟。   阿兰看着女人若有所思的模样,连忙问:“白姐,怎么了?”   “他的眼睛里,怎么没有害怕?”   白观音感觉有些不对,回忆着刚刚青年被突然袭击的表情变化,没从中看见眼眶和瞳孔的明显变化。   阿兰不觉得有什么,说:“几秒就晕过去了,可能还没反应过来。”   白观音想可能是她精神太过紧张了,她看向走进来的白三问:“都处理好了?”   白三就是刚刚站在树下抽烟的男人,他点点头,把带有泥土痕迹的铁铲放到了一边。   白姐说阿明不老实,得送他上路,路上抛尸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太麻烦,不如埋在这里。   “拿好东西,现在就走。”   白三不解:“现在?不是说吃饱再走?”   “路上再吃。”   白观音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踏实,决定提前离开。   几个人的东西在昨日就已经搬上车,大门很快被合上,一辆面包车一辆老旧的桑塔纳很快开出了青岭村。   正在蹲守的民警看着这两辆在除夕往外开的车辆,心里警惕起来,没有跟上去,而是通知下个路口的兄弟,再往上报告。   钟却接到电话的时候,还来赶来的途中,听见有异常车辆,他看着地图下达了新的指令。   与此同时,他还在不断拨打着谢天音的手机,但始终只听见‘已关机’的电子提示音。   “咦,他的手机居然已经是关机的。”   面包车上,小库搜出了昏迷青年口袋里的手机,正准备查看一番关机时,发现已经是关闭状态。   “没电了?早上那会儿我还看见他在打电话,不过没听清说了什么,但是通话时间很短。”   阿兰说着自己的盯梢情况,听见了白姐的声音。   “打开,看一下他的通讯记录。”   小库照做,手机很快开机,电量显示满格。   “春天?好奇怪的备注。”   突然跳出来的来电显示把他吓了一跳,他把屏幕对向白姐,让她拿主意。   “等电话自己挂断。”   白观音没想到正好有电话打进来,让小库先别操作。   面包车仍在道路上疾驰,身后的白色桑塔纳保持着相同的速度断后。   另一条公路上,钟却听着响应的声音,立刻联系了技侦,让他们进行追踪。   技侦那边早就和运营商沟通过,通过基站连接记录判断大致的位置,依旧在青岭村到福镇这一带。   钟却松了一口气,人没在他眼皮子底下被转移走就行。   “掉头,回到刚刚那个路口,三组带人绕后,把他们包住。”   电话过久未响应已经挂断了,钟却没有立刻再拨,而是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面包车上,白观音看着通讯记录和空空的短信箱,了解了大致的情况。   这个号码联系最频繁的是刚刚的那个来电人,今早、昨夜,几乎每天都有通话,不可能是他的画室助手,应该是他恋爱对象之类的人物。   搞艺术的就是文绉绉,还起个这样暧昧的备注。   或许之前就是她多心了,这个画家只是没来得及害怕。   她将电话再度关机,丢给了小库让他放好。   “白姐,前面好像有点不对劲,车走得很慢。”   开着车的老沙望着前面的车流,感觉到不对,这路上车本就没那么多,虽然路没那么好开但也不至于开得这么慢。   老沙放缓了速度,身后白三开的桑唐纳也慢了下来。   跟在桑塔纳后面的民警车辆没办法,只能保持正常速度开过去,以免被察觉异样。   “支援来了,把这两辆车围住。”   略带兴奋的声音在车里响起,民警直接打转方向盘。   “白姐,好像是条子!”   老沙看着忽然转向的车,立刻掉头。   阿兰低骂了一声说:“是不是村里的人报警了?”   以往受骗的人总要一段时间才会反应过来,现在反应得这么快?   白观音看着眼前皮囊上佳的货物,眼神阴狠:“冲过去,白三会断后。”   白色的桑塔纳撞向了围过来的车,在空隙里面包车猛地冲了过去。   钟却让其他人留下来对付这个,开着车窗对着前方的面包车举起枪。   他眯了眯眼,瞄准了右后轮胎射击。   面包车出现剧烈摇晃,谢天音正是在这时候苏醒的。   车似乎在田里疾驰,凹凸不平的地面让车身颠簸地离开。   他的大脑还有些晕眩,几秒后才看清车里的情况。   车门被打开,在有掩体的情况下,两个人快速翻滚了出去,车门因此打开,为了不从里面摔出去,他只好用腿抵着面包车的前座。   与此同时,有人做出了和他一样的动作,用鼻腔发出了声音。   “唔唔。”   谢天音看着被捆住手脚贴上胶布的阿兰,觉得冷水云的反应速度还挺快,在逃命的过程里也不忘给团伙的人脱罪。   好在嘴巴被贴着,他不用和阿兰太过费劲地演戏,只要用眼神表示一下震惊困惑就行。   谢天音知道这次大抵留不住冷水云,不仅仅是因为冷水云是个有脑子的罪犯,也是因为那无影无形的命运。   如果冷水云被抓了,后面的事就很难引出。   他的任务是引起钟却对冷水云的注意而已,有什么因素比他这个受害者亲眼看见更有力?   这样他可以更深地介入到钟却的主线里,削弱一下冷水云团队的力量,也只是顺手的事。   面包车的轮胎因为漏气开始变形,车子开得歪歪扭扭,晃动极大。   钟却在追逐过程里看见了大开的车门,用对讲机让后边的人朝着刚刚的方向搜查。   前方的面包车开得越来越晃,速度却没有丝毫减弱的痕迹,让人觉得它随时会侧翻,又或者会有什么人从车门里被甩出,滚落在地面被后来的车碾过。   难以抑制的恐慌让钟却下颌收紧,他让人加速超车逼停,在靠近时朝着车的左后轮胎射击。   面包车的轮胎发出了刺耳的声音,车速也因此骤然减慢。   帕杰罗猛地越过,从大开的车门里,钟却极短地和内里的人打了个照面。   无法求助的青年呈现受困的姿态,他的身体因车身的剧烈颠簸而摇晃,对视的那一刹那,钟却的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握着枪把的手心冒汗。   但很快这份剧烈的心悸变成了难以言说的怒火,甚至是恨意。   沦入险境的青年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眼里没有对现状的害怕,也没有得到救援的惊喜。   那双漂亮的可恨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对他打招呼。   那样临危不惧,那样气定神闲,对所遭遇的一切那样轻蔑戏谑,仿佛他的生命他的安危都是可以被他所操控所戏耍的东西。   面包车被逼停,在围上来的警察和他们的枪口下,驾驶位的门被打开,里面的人举着双手走了下来。   “双手抱头蹲下!”   在犯罪分子照做后,警察一拥而上把他控制住,以免他逃脱或自戕。   钟却快步走到了车门前,营救两位人质。   谢天音对上了他冰冷的视线,乖乖地伸出手让他解救。   唔,好像很生气。   钟却让人刘书明过来安抚另一个被绑的女性人质,往罪犯那边走。   他现在不想和谢天音说话,他怕他压不住火气,眼下也不是一个好时机。   谢天音揉着手腕看着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的男人,在心里更正了想法。   看来是非常生气。   车上被铐着的老沙一问三不知,不知道车上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跳车去哪儿了,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说自己就是拿钱办事的司机。   钟却没架着罪犯回临深,路途太远,他用了福镇派出所的地,把抓到的两名罪犯分开关押,找他的情报来源了解消息。   谢天音和阿兰被带到了两个办公室,询问事发的经过。   谢天音将自己安排的故事内容说出,他来乡下采风,借住在阿兰家,无意中听见了有人在宣扬‘观音救苦、灵丹妙药’之类的话,但他没看见说话的人的脸,想报警又觉得没有证据,所以只是私下打电话告诉了钟却。   来问他的除了钟却,另一个记录的人是陈州,他当然对画像师说的话没有起疑,反而觉得他有点柯南体质,总是能碰到案子,又倒霉又是幸运星。   “然后呢?”   钟却听着他编,捏着笔继续问。   “手机突然没电了,阿兰知道我对遗址壁画类的感兴趣,就说来这里看亲戚的白小姐曾进入洞穴探险,看见了一些古壁画,我就去拜访了白小姐,这一路上阿兰还向我说观音教的事。”   除了第一句和最后一句是编的,其他的确是发生过的事。   阿兰没有向他传过用来骗人的教法,但他不想看阿兰当那只漏网之鱼,他不需要提供确切的证据把阿兰送进去,只要让警方关注到她这条小鱼就行。   “进门之后,我就被迷晕了。”   谢天音将事情的经过讲完,让一切在表面上严丝合缝。   陈州收起笔,说:“感谢配合,小谢你好好休息,刚刚吓着了吧。”   谢天音捧着热水喝了一口,对他露出微笑。   “钟队?”   陈州用眼神示意,奇怪老大怎么不起身。   钟却起身,却说:“你先出去。”   陈州也不意外,毕竟钟队和小谢的关系确实好,小谢经常去钟队办公室吃饭,这待遇别人可享受不到,不过这可是他们市局自己的高超画像师,钟队宝贝也是理所应当。   “那行,我去看看那边,和书明通通气儿,查一下那个阿兰,你好好关心关心他。”   陈州想起两人开始认识的时候还挺剑拔弩张的,觉得缘分真是奇妙。   钟却反锁了办公室的门,冷嗤了一声,他当然得好好关心关心谢天音。   他脱了身上不那么方便活动的警用大衣,看向坐着的青年道:“手机为什么关机?”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随口询问。   谢天音的借口骗不了他,他了解他的生活习惯,他的手机不会在清晨断电。   “你一直打电话,会吓到他们。”   谢天音也知道那个拙劣的借口他不会相信,所以说出了一部分理由。   “我可以不打,只要你说清楚就好,你是故意关的,你明知道我可以用它定位,为什么?”   钟却的声音骤然沉下来,低头看着谢天音,压抑的蓬勃怒气无法再遮掩,从他的质问里溢出。   “你知不知道这到底有多危险!你这么轻易地被人迷晕带走,如果我来晚了或者扑空了,你他妈会被绑到哪儿去卖到什么地方,能不能活都不知道,你这是在找死!”   钟却脖颈的青筋凸起,愤怒和痛苦一并爆发,他手指捏着谢天音的面颊,审视地扫过这张毫无悔意的面容,恨他对自身生命的轻视。   谢天音望着他满上血丝的眼瞳,虽然对自己做的事没有愧疚,但还是安抚道:“我知道你会来,捉贼拿赃,这样才有证据。”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给我证据?”   钟却怒极反笑,眼神死死地盯着谢天音的脸,要是他点头,他真想把他掐死。   谢天音倒也没有打算这样逗,再火上浇油,钟却就要爆开了。   他抬手覆住钟却的手背,申明道:“我没出事,所有的结果都是好的。”   “没出事?那是因为我们警察来得及时,不是你玩火玩得有多好,你知不知道他们有多么穷凶极恶多么没有人性,你怎么敢赌他们不会伤害你?”   钟却见过太过没有理由地犯罪,绑架拿到钱撕票的都比比皆是,他痛恨的是谢天音拿自身安危做赌注的行为,很有可能他们永远也无法见面甚至是阴阳相隔。   谢天音眨眨眼,想了想没有回答,无论是还是否,似乎都不对味。   没有世界之外记忆的钟却,并不能知晓和理解他的笃定。   陷入险境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太稀松平常,受到伤害也没什么所谓,但他知道钟却只是在关心他,可他又不能说出自己在任务结束前不会死这件事来安慰。   “你不怕是吗?”   钟却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却读懂了他的情绪。   他拿出了腰后别着的枪,贴在了青年柔软的面颊上。   “你知道吧,就算有保险,也会有走火的风险。”   钟却轻描淡写地说着这句话,黑洞洞的枪口在谢天音的脸上摩擦,很快磨出一片红。   由于离枪口太近,谢天音闻到了硝烟的气味,说明这把枪在一两个小时内被使用过。   他的心跳不自觉加快,身体也因心悸产生了轻微的颤栗,让他的呼吸急促了些。   但不是因为有可能死亡的威胁,而是来自于居高临下望着他的钟却。   男人桀骜英气的眉眼因冷沉的怒火而变得危险,他淡淡的语气又为这份危险蒙上了别样的魅力。   谢天音喜欢甚至为这种感觉着迷,钟却的眼里只倒映着他,他的爱与恨都十分美味。   这些是欢愉的养料,是无聊世界里的新奇,是让灵魂都为之满足的甜蜜,即使不是第一次看见,但每一次他都忍不住驻足欣赏。   “知道怕了?”   钟却这样说着,却没有收回手。   他的左手掐着谢天音的面颊,右手操控着枪口移动,在青年嫣红的唇瓣上磨动,而后不容人抵抗地塞进了柔软的口腔,压住颤动的舌尖。   他没有往里顶,手腕偏移,用枪顶起了谢天音的脸,在腮边顶出一个鼓包。   青年擅长说谎的唇被卡着无法合拢,透明的唾液从唇角流下。   钟却以为他多少会有些惊恐,却见那双漂亮的眼眸泛着亮光。   漫画家修长白皙的手抚上了他的手背,将枪向前顶,吞得更深。   带着笑的狐狸眼始终与他相对,不曾偏移。   ————————   枪里没子弹,真出事鹰得毙了自己[鸽子] [119]目击者:33   钟却的大脑短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完全被眼前的画面占据。   躁动的神经被拨动,压抑的一切在燃着焰火的胸腔内爆发,带来汹涌澎湃的欲求。   钟却俯下身,盯着谢天音的眼睛冷笑道:“你他妈早晚被我干死。”   面上覆盖的寒霜和眼里的戾气压下他自带的轻佻,话语配上他的衣装和武器,像是冷酷的不容置喙的宣判。   谢天音的牙齿咬着坚硬的枪管,闻言眉眼舒展,不掩欣然。   这种引诱和挑衅简直没差,钟却低骂了一声,捏着谢天音的脸,略微有些粗暴地将配枪从他的唇舌中搅动,而后用力抽出。   漆黑的枪身抽离后是美人红艳的舌尖,粘连出透明的细丝,为冰冷的器械涂抹上黏腻的柔软。   钟却顾不上擦,把枪丢桌子上,手指向下捏着谢天音的脖颈,逼迫他仰着头,咬住他的唇瓣,侵入了残留着硝烟和焦油气味的柔嫩领域,攫取气息。   比起亲吻,这更像一种掠夺。   谢天音的鼻腔被挤压出些许甜腻绵长的哼鸣,弯着眼眸接纳。   悸动的心脏同样贪婪地汲取着他人的爱恋与狂热,因此亢奋的神经在肺部被压迫带来的缺氧晕眩下,糅合成过度的情动。   昨夜的雪还残留在会议室的小窗上,遮挡了一部分照进的阳光,半明亮半晦暗的光落在猿臂蜂腰的男人背上,落下的阴影完全将被困在椅子上的青年笼罩。   谢天音的面颊到脖颈都泛着湿红,短促地呼吸了几瞬,环住了钟却的脖颈,眼神迷蒙。   钟却本就被迷疯了,好不容易恢复一些的理智再度溃败。   等他和谢天音分开,又过了几分钟。   他不甘地亲了又亲,带着些咬牙切齿地说:“回去再收拾你。”   要不是地方不对以及还有正事,他早就上手了。   “真的?”谢天音软绵绵地靠在椅子上,闻言眼眸盈着期待道,“那我等你。”   他的眼尾还泛着红,微肿的唇瓣残留着濡湿的水光,那份毫不掩饰甚至是兴味盎然的笑意,让他明艳的五官越发灼人,明明放/荡却又不显媚俗,直白又迷人。   “还招我。”   钟却深吸了一口气,磨着牙捏了捏谢天音的脸。   他很少会有挫败的情绪,但现在真有种缴械认输溃不成军的无奈。   不管他生气还是恐吓,眼前没心没肺的青年似乎都觉得好玩,完全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不过这么下来,他心里的火气不消也得消了,转为了另一种邪火。   现在冷静下来,那股气得牙痒痒的感觉又反了上来,但看着谢天音可爱得要命的模样,又只能忍着。   真是讨人厌的坏猫,真想草死算了。   谢天音重新端起了纸杯,笑眯眯地喝着已经冷掉的水。   钟却重新穿上大衣,遮挡住起立的老二,从衣服兜里拿出子弹,打开枪夹安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刚刚拿枪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哪怕擦干净了,再看到熟悉的配枪他都得发燥。   “在这坐着等我,晚点跟我一块回去。”   钟却摸了摸谢天音的脑袋,走向了门口。   打开会议室门往外迈的时候,他原本有些气闷的模样改变,唇角上翘,笑意透着些意味深长。   期待是吧,期待好啊,希望他被搞得走路只能靠爬,甚至腿软得爬都爬不动的时候,还能是这副尽在掌握中的模样。   确实让人期待,钟却眼眸沉沉地笑了,手指摸着枪口边缘,将它别在腰后,大步往审讯室的方向走。   会议室里,谢天音接了电话。   “在派出所,刚刚被那群人绑架了。”   “我来找你,绑匪跑了吗?”   灿灿在那边捂着头,只觉得事情跳跃性太快。   她知道谢天音要去见小楼里的女人,去画出她的样子让屏山的徒弟辨认是不是他的仇人,她也知道那是一伙儿诈骗犯,但怎么一下混乱起来了。   怎么那群人就要绑走谢天音,警察又怎么突然出现了,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抓到了两个男人,其他的警察还在追。”   谢天音先把情况说了,暗示灿灿和詹明识通个气儿,冷水云跑了,他们组织的人没必要留在这里引起警察的怀疑,先行撤离。   “好,我马上带着东西来找你。”   电话挂断,谢天音起身给自己接了杯热水,一边画画一边等着节点任务完成的通知。   不同于他的一切顺利,钟却那边的状况有些糟糕。   “没追到,下车的两个人跑进了集市里,撒钱引起群众拥堵,阻隔了我们的追踪。”   刘书明摘了帽子,头发还乱糟糟的,她队里的人也差不多,捡钱的人一窝蜂地涌过来,那可能是诈骗的赃款,他们还得用各种办法追回来。   “我们到了青岭村他们落脚的地方,采集到了十几个人的生物信息,和村干部一起说明了情况,有受害人站出来说自己加入集会被骗。”   “在他们的居住地还发现了轻微血迹,在警犬协助下在地里找到了一具男尸。”   诈骗、绑架、杀人,无论哪一样都够关在审讯室里的两个人喝一壶。   钟却:“那个阿兰查得怎么样了?”   陈州接话道:“做过笔录先送她回去了,让她这段时间别离开临深,和村干部通了气儿,让他们盯着些,她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调出来了,她本人常年在外,卡里的进项也很奇怪,非常可疑。”   “她极有可能也是这个团伙里的人,一会儿用这个诈一下里面两个人,她先不动,等她以为风头过去了,应该会和跑掉的两个人联系。”   钟却又说:“晚点去订个餐,除夕夜总不能让大伙儿吃泡面。”   团伙作案又是多个案件混杂,还有人员在外逃逸,死尸还等着找出身份,拉拉杂杂一堆事,这几天大家都得连轴转。   “还好小谢昏过去前看清了跑掉的头目的脸,等他画出来我们就能通缉了。”   陈州捏了捏鼻梁,要么说小谢是倒霉的幸运星呢,虽然跑了两个,但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头绪。   陈州以为老大表情也能松快点,没想到他脸色反而变难看了。   钟却想到谢天音为什么能看到头目的脸,火蹭蹭往上冒,他压下情绪,进去审犯人了。   下午两点半,灿灿一路颠簸着到了福镇派出所,背着谢天音的包往里走。   谢天音让她拍下自己画的几个人给詹明识辨认,让她尽快离开福镇。   谢天音不希望她和钟却正面对上,不是因为那莫须有的助手的身份,而是不想她的身形声音被钟却记住,以免以后行动麻烦。   灿灿往外走的时候,钟却正好出来接电话。   谢天音对他晃了晃手上的画纸,自然而然吸引了他的视线,以至于他没有把注意力分给走出门外的人。   隔着一定的距离,谢天音看见正在通电话的钟却表情越来越严肃,写满了凝重。   “是,好,我知道了。”   钟却收起了电话,走到了谢天音身边,拿起了他画的人像。   果不其然,跑掉的这个人就是这个诈骗组织的头目白观音,虽然和受害者口述的画像有出入,但谢天音作为目击者,画得比其他省份传过来的画像更可靠。   “辛苦了。”   钟却忙着发协查通知把人挂内网,在公共区域只能揉了揉谢天音的手指,匆匆往回走。   下午之前,钟却就攻破了名为老沙的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防线,从他这里得到了讯息。   老沙是二进宫,本来比那个什么都不说的白三更难缠,他没参与杀人,以为自己只是诈骗和绑架从犯,最多进去吃牢饭,很是有恃无恐。   但就在刚才,首都发生了一件足以震惊世界的事,甚至是耸人听闻,性质非常恶劣。   2001年的除夕节因为这件事蒙上一层阴影,对于这种事情的发生大家心情沉重。   上面要更加严厉打击邪/教,观音救苦教这种擦着邪/教边的诈骗团伙,同样也会被严惩。   也就是说,老沙以为自己是坐牢,但他可能会被死刑。   老沙吓坏了,为了不死,他主动坦白,想要争取宽大处理。   从他口中,钟却了解到了这个三年前开始成型的诈骗组织,在此之前头目白观音似乎从事着其他违法活动,但他并不知情,他也不知道白观音的真名叫什么,只知道她手上握着好几张不同的身份证,而她和身份证上的人长得都不太像。   被白三杀死埋尸的人叫阿明,比他晚一点加入组织,这几次都表现了不想再干想要脱离的意思,白观音认为他有了二心,不希望他成为威胁,所以处理了他。   阿兰是近几个月才加入的成员,这次来到这里也是她的提议。   白三和小库都比他更早追随白观音,他对他们的底细不是很了解,只知道白三对白姐非常忠心,小库对白姐也比较喜欢,以她马首是瞻。   拿着已知的讯息,钟却去了白三那边,但这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受过训练,即使钟却用死亡激他,他也并不吭声,就像茅坑里的臭石头。   钟却暂时放弃了从他这里突破,就地突审后,带着人和材料返回临深市局。   他没有传唤阿兰,抓人需要确切的证据,白观音和阿兰没有明面的钱财来往,根据老沙说他们联系的号码也不是阿兰的私人号码,她更是被塑造成受害者,不如留着她钓鱼,等到再有动作的时候把她按住。   两个蒙着头塞着嘴堵着耳朵的犯人一人坐一辆车,左右都是警察。   钟却没有自己开车,吴小山开着他的帕杰罗,他和谢天音坐在后座。   “一会儿把你在木青园放下,屋里有我买的菜,你想自个儿吃还是跟我回市局吃?”   钟却本来想着除夕把谢天音接回来吃个大餐,买了很多菜,奈何现在计划有变。   谢天音想了想说:“我自己吃。”   “行,你别就弄个麦片或者吃个面糊弄,不想做就来局里。”   钟却本来还想说点骚话,不过前边还有外人,就算了。   吴小山越听越觉得奇怪,钟队和小谢说话,怎么跟两口子说话似的? [120]目击者:34   谢天音到家的时候,看见门口被贴上了手写的对联和福字。   他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从福字的笔锋上扫过,进门换了拖鞋。   客厅和厨房里的垃圾已经被处理,茶几上堆着桔子花生酥糖,旁边的架子上多了一盆吊兰。   厨房水池里的一堆肉和菜,以及在盘里已经被处理好的鱼。   他不过就两三天没回这个老旧的出租屋,却感觉这里大变样了,从冷清变得热闹,从冰冷变得温暖。   谢天音开了空调,洗了个澡换了衣服进了厨房。   挑选着食材制定好晚餐的菜谱后,他把需要炖上的菜处理好,敲响了楼下的门。   住在楼下的是一个独居老太太,丈夫早就去世,子女都在国外,她在外面待不习惯,宁愿独自待在国内,每天和姐妹跳跳舞打打牌,过得很是潇洒。   谢天音有次出门时听见她说今年她不出国,正好可以借东西。   “吴奶奶,我想借一下绞肉机。”   “行我拿给你。”   吴奶奶敞着门,走到了厨房里拿东西。   递东西的时候,她问了句:“包饺子吗?”   谢天音点头,看着她空荡荡的客厅,思索了两秒问:“奶奶有空给我搭把手吗,我可能忙不过来。”   吴奶奶眼睛一亮,热情地说:“当然没问题,我正好闲着呢,我可会包饺子了,好几种花样我都会。”   “谢谢奶奶。”   谢天音把人迎进家门,他本来计划请别人帮忙,这样也没差。   放在以前他可能不会有这种想法和情感,但谁让他和有人味的伴侣待久了,多多少少也染上了对方身上会有的温度。   客厅暖色光晕里,谢天音在厨房弄馅儿,吴奶奶在宽敞的餐桌上用发好的面团擀面皮。   “这馅儿可真香,小谢,没想到你还会做饭呢?”   吴奶奶作为社区情报组织的一员,她对小区里大多数单身男女青年的姓名年龄了如指掌,更别说是住在自己楼上的年轻又好看的青年。   “会一些。”   谢天音搅拌着馅料,包了一个放在眼前观察,心里很满意。   看来这么久也没手生,不错。   “包得也好,哎呀,小谢,有对象没,要奶奶给你介绍一个不?”   吴奶奶看他这么手巧,开启了夸夸模式,然后便直球出击。   说完她又觉得这会儿说不太好,人家要是拒绝就尴尬了,于是没等谢天音回答,她立刻又问:“还有小谢你怎么包这么多,吃得完吗,虽然说这个天气经放,但冻起来哪有新鲜的好吃。”   眼前的肉馅和面皮至少够包两百个,临深这里吃饺子的不多,她也是因为孩子喜欢所以才学了一手。   “吃得完,一会儿给我对象还有他单位的人送过去。”   谢天音一下回答了她两个问题,反正钟却不在这儿,不怕他听见尾巴翘上天。   他起初只打算准备钟却的那份,毕竟对他来说其他人都不重要,可他想了想还是打算这么做。   大概是因为某人闲谈时说起吃过最好吃的饺子是战友家属送的,所以当家属,应该也要照顾一下其他人吧?   “呀,大过年还加班啊,真是辛苦。”   吴奶奶觉得真不容易,埋头专心包饺子了,把它们一个个包得白白胖胖。   谢天音厨房里就两口灶,还要做菜所以有些忙不开,吴奶奶端着饺子去她家煮熟装盒。   为表感谢谢天音给她留了几十个饺子还有新年红包,吴奶奶怎么也不肯收红包,使出了传统推拉手法。   谢天音只好说;“这不是酬劳,是压岁钱。”   “我一把年纪了还要你们小孩给压岁钱啊?”   吴奶奶被逗笑,老小孩要哄,她美滋滋地收了红包,哼着小曲吃饺子。   谢天音则是提着饭盒和保温桶,拦了辆车去市局。   半道上时,他接到了钟却的电话。   “吃饭了吗?”   钟却对着陈州递过来的泡面摆手,低头看着资料问。   面包车上两个诈骗犯跑了后,即使后来用他们在乡下留下的衣服让警犬进行嗅闻,也很难追踪到他们的去向。   他在青岭村外出以及临深对外的火车站汽车站之类的地方设卡搜查,但并未找到白观音和小库。   抓到进监狱的罪犯很多,但无法确定身份或者确定身份的在逃犯也有很多,有时候往往要几年或者几十年后才能让罪犯落网。   他回来市局忙到现在才有机会松口气,赶紧给谢天音打电话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谢天音看着手里的东西,说:“刚做好。”   “吃的什么?”   钟却有些奇怪他这么晚才做好,回来也有两三个小时了。   只是还没等他听见手机那边的回答,就看见刘书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钟队,查到那个叫小库的人的身份信息了。”   钟却顾不上闲话,和谢天音说了句抱歉,匆匆留下一句“给我留点剩饭”就挂了电话。   除夕夜他很想和谢天音一起吃顿饭,但要是吃不上,吃点谢天音吃剩的饭也行,他也乐意。   “可以啊钟队,嫂子给你留饭啊,到底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见?”   上回送文件的时候刘书明就听见钟却温柔似水地在哄电话那边的人睡觉,他们起哄让钟队带人见见,但钟队显然是没追到手,把他们赶走了,现在应该是追上了吧,还有年夜饭吃。   “俩眼睛有空就去看监控。”   钟却懒得和她嬉皮笑脸,还嫂子呢,嫂子当着你面被解救都看不出来,还催催催。   得益于谢天音精准的画像,信息库里筛查出了几个和小库类似的画像,根据进一步的调查,他们锁定了小库的身份。   别说,这人名字还挺让人印象深刻,难怪他只用代号。   小库本名金库,男,二十三岁,江省白桦市人,小学就没读书开始混社会,崇拜古惑仔想要透露到港城去拜码头,但人还没出码头就被逮住送了回来。   从小谎话连篇,在学校卖惨骗老师同学钱,在家里也是能骗就骗,十五岁的时候因为偷钱被家里送了少管所关了一年,之后就不怎么回家,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   这类人回家躲风头的可能性不大,但可以锁定这张身份证下的行为和消费轨迹。   他先前坐火车来临深,用的就是本人的身份证。   想到这里,钟却就想到了冷水云,这个身份证不久前也购买了来临深的车票。   起初他并没有把白观音和冷水云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但是在送谢天音回家后,这个名字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跨年夜那天,谢天音和他打听过这个人,虽然过了一段时间他才出门采风,但他忽然靠近这个诈骗团伙并且为他提供线索,一定不是像明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   就好像是在故意引导他寻找到这群人,并且将他们抓获。   冷义刚、冷水云、白观音和她的团伙,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   钟却不了解冷水云,但他了解谢天音。   所以再次审讯老沙的时候,他冷不丁提到了冷水云这个名字,观察他们的反应。   他说了一些他们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将这些顺序打乱,将冷水云的名字放在其中,老沙对这个名字表现出了一定的熟悉感,思索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白观音拥有的身份证里,好像有一个是这个名字。   白三的反应则是比老沙还要明显得多,即使他一句话也没说,依旧呈现消极抵抗的状态,但听见冷水云三个字后,他的身体明显紧绷,下颌收紧,瞳孔扩张,哪怕只有很短的时间,也足以看出他的紧张。   为了进一步确定,他已经让人去第一监狱采集了冷义刚的生物信息,去和青岭村窝点里采集到的女性生物信息做比对。   钟却和白桦那边通完话,拿着传真过来的资料的时候,听见了重案大办公室里闹哄哄的声音。   他拧着眉往里走的时候,瞧见了被人群簇拥的青年。   即使被赞美包围着,他显得也有些漫不经心,看着很游离。   “怎么突然来了?”   钟却推开两边的人,走到谢天音跟前,握着他的手,将他的心神拉到实处。   “来告诉你我吃的什么。”   谢天音翘起唇角,眼里盈上真切的笑意。   “小谢还给我们带了饺子,可好吃了!”   陈州见文雅地用筷子抢不过这帮土匪,直接上手抓。   “你洗手了没啊!”   有人一边嫌弃一边如狼似虎地往嘴里塞,被喷回去时还振振有词道:“我洗手了!”   谁能在大年三十饥肠辘辘加班夜拒绝一碗香喷喷的饺子呢,面皮和馅儿都巨香。   钟却有些受不了他们这样,准备让他们有点人样的时候,听见有人感叹说:“小谢来给钟队送饭,咱们也是沾光了。”   钟却内心顿时无限膨胀,看他们也没那么不顺眼了,直到有人砸吧嘴感叹说:“小谢成家没啊,你能看上我吗?”   “小谢你喜欢什么颜色的麻袋?”   “吃东西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钟却面无表情地一人一脚,皮笑肉不笑地记住了这几张脸,这么闲都给他加练。   钟却一手拎着饭盒一边抓着谢天音的手,把想追进来蹭饭的人关在门外。   “喝点热的暖暖肚子,路上没受风吹吧?”   钟却把保温杯拧开递给谢天音,帮他解了脖子上的围巾,用手给他暖了暖脸。   “打车来的。”   谢天音摇头,脸被人捧着亲了亲,又被人完全搂在了怀里。   他被抱得很紧,贴着他的那颗心也跳得很快。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别的话,感受这无声的情感宣泄。   钟却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的,但暌违已久的温暖让他一时不知如何言说,什么都嫌生分,又恐怕惊扰了这些,让一切变味。   他低头埋在青年的脖颈上,深深汲取着他的气息,掩盖住失态,抬头时露出以往轻松的笑,说:“吃饭?”   谢天音点头,拿出袋子里的饭盒和筷子。   钟却拆着外盒,每一道菜都要惊叹一声。   他等不及地尝了个饺子,对谢天音说:“怪不得他们抢得那么夸张,下次没必要管他们,没必要累着你。”   他自掏腰包请他们吃什么都行,半点不想自家猫累着。   “楼下吴奶奶帮忙包的,不过这份是我包的。”   谢天音顶多调个馅儿,不找吴奶奶也打算请别人。   “大厨受累。”   钟却捏着谢天音的指尖亲了亲,虔诚地吃着大厨做的饭菜。   等到谢天音吃饱,他风卷残云般把剩下的都清空,即使这是在办公室里,他也觉得年味儿十足。   谢天音看着久违的吃播,心情明朗。   把东西收拾好后,钟却把谢天音送回家。   帕杰罗停在了木青园外,谢天音解开安全带推开门时,听见钟却叫住他。   “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这不是一时起意的询问,而是钟却反复斟酌后依旧说出口的话。   是原则某一瞬的动摇,是无条件地交换,是疑问,又像是默认。   月光从玻璃穿过,与车内灯光一并,交织出男人面上的明暗光影。   那双面对嫌疑人无比锐利的眼眸平静,隐匿暗流与波涛。   钟却不知道青年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在不违背准则的情况下,他可以去做。   谢天音站定在门外,手扶着冰冷的门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细细品味着钟却此刻的挣扎。   直到这时间足够久,沉默蔓延让气氛越发紧绷,甚至即将变成一种折磨时,他才弯下腰看向车里的人,笑吟吟地说:“和钟队你上床噢。”   ————————   感冒发烧了,所以没写完抱歉,今天的六千明天也就是22号兑现【鞠躬 [121]目击者:35   在遇到谢天音之前,钟却很少有无法思考的时候,但现在隔三岔五就出现一回。   半敞的车门边,俯身将面庞探入车内的青年眼眸弯着,漫出坦然的引诱的明知人无可奈何的恶劣,无所顾忌地点燃欲望的火焰,漂亮的五官在寂静的冬夜呈现肆意的鲜妍。   氛围因他的话陡然转变,从紧绷变得暧昧,危险的漩涡变成了被撕碎的粉色棉花糖,绞缠吸入着周围的一切,让空气变得黏腻。   在别离到来之前,钟却一言不发地下了车,大力关上了驾驶位的车门。   他绕了半圈,轻松地将谢天音推入副驾驶,长臂往下一探将座椅后调,单腿跪在座椅上时带上了车门。   这一系列的动作在几个眨眼间完成,钟却的一只手还按在青年的胸膛上,完全断绝他逃脱的任何可能。   帕杰罗停在小区外僻静处,年三十的晚上外边没人,因而也没人看见青年被推上车的一幕。   空间再次密闭,钟却抬手关掉了车灯,让车内陷入昏暗。   “你的新年愿望就是这个?嗯?”   钟却将大衣外套脱了丢到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困在他身下的青年,声音平静地询问。   疑问的尾音上扬,配着微哑的声线和哼笑,与皮带锁扣解开的金属碰撞声,让人头皮发麻。   从挡风玻璃照进的月光被男人高大宽阔的身躯挡住,在车内的光源也消失后,谢天音的视觉暂时丧失,听觉被无限放大。   皮带被抽出时与衣物产生的摩擦声像是从神经中枢中掠过,产生短促的电流,让神经末梢都泛起颤栗的痒意。   谢天音的心神都被勾走,不记得自己回应了什么,或许是确切的应答又或者是含糊不清的嗯唔声。   钟却轻啧,小色猫无疑。   他的心情愉悦了不少,至少这不是花言巧语的美人计,而是出于本心的邀请。   车门侧边放着矿泉水,钟却用毛巾接着倒着水洗了洗手,用纸巾擦干净。   “正餐吃不了,但能给你吃口点心,一会儿我要赶着回局里,所以要速战速决,你可得受住了。”   他俯下身,咬着青年圆润的耳垂,拇指在青年平坦的腹部揉动,轻佻地按了按。   车上的暖风没关,发动机缓慢地震动着,在男人的手掌触碰间,热气堆叠,从谢天音微张的唇瓣中散出。   外套的拉链被拉开,被丢在了警用大衣的上边。   钟却嘴里说着时间来不及,但动作却不算急躁,循着上次跨年那会儿的经验,虎口拢着注意着谢天音的反应。   车里没准备任何东西,除了纸巾就是纸笔和毛巾,他只能指尖沾着点青年自个儿的东西,慢慢往下探。   钟却虽然没经验,但和纯沾不上边,别说服役的时候一群大老爷们满嘴跑火车能生猛到什么地步,在一线工作的时候他也撞见过不少,更别说严打时期配合扫黄端了多少窝点,怎么搞他心知肚明。   不过理论归理论实践归实践,他小心翼翼的,怕把人摸疼。   狭窄的软肉青涩生嫩,温热的触感绵绵。   冬日夜晚细碎的雪含有的水汽雾蓬蓬,被风吹着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反射着莹亮的月光。   谢天音的针织衫下摆打着卷,腰微微悬空,舒适地仰着头,   青年泛着水色的眼瞳也映照着模糊不清的月色,钟却亲着他的眼尾,修长的手指侵入,感觉到月光的晃动,刻意曲起手指。   离年关的零点越来越近,小区外出现了一连串噼啪的声音,掩盖了车内逐渐出现的咕啾声响。   钟却的耳朵动了动,听得出来外边是气球的声音,没有多给予视线。   谢天音的手往没被继续关照的地方,还没碰到就被拦住了。   “现在是你落在我手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钟却似笑非笑,单手握住谢天音双手手腕,眯了眯眼,手上的动作陡然加快。   倒不是他不让谢天音自己寻开心,只是这会儿他正请谢天音吃点心呢,怎么能让他分神。   他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地上下扫过,扣紧的手透着点难耐的克制意味。   谢天音不在意这件事,因为他也顾不上在意了。   全部的心神感官都被过于强烈的感受吸引,钟却的指尖和光滑沾不上关系,手指上不仅有枪茧还有伤痕残留的伤疤,因为时常保持训练,摩擦的触感甚至是粗粝。   放在其他地方这或许是个缺点,但现在正正相反。   曾服役于特种部队,现在还活跃于一线的他,握力耐力和手速自然也是超凡。   钟却可不是什么没轻没重的人,他心里清楚,不然怎么让谢天音受住了呢。   谢天音这具身体的肺活量不算好,他汲取着空气中的氧气,绷紧的腰腹因呼吸起伏的越发明显。   空气湿热沉闷,无处不在的暖风似乎成了某种令人烦躁的干扰物,黏腻地附着在肌肤纹理上,在皮革座椅上浸染出淡淡的水痕。   钟却嘴角噙着笑意,在青年肚皮上亲了亲,没忍住留下了咬痕。   直至掌控中的身体放松下来,他才抽出湿淋淋的手,一边拿纸巾擦一边凑过去亲谢天音的唇。   “新年快乐。”他说。   古老的历法上,新的一年到了,天地间清气上升浊气下降,又是新的人间好景。   谢天音听着耳边的祝福,懒洋洋地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钟却帮他整理了好了衣服,打开车门腾开空间,让他穿上外套。   外边的风有些大,夹杂一些细细的雪子。   钟却呼出一口白气,站在车门旁边给谢天音挡风。   “我看着你进去,到家给我发个信息,早点睡,我估计得很晚才回,碗筷那些你摆着,等我回去洗。”   谢天音下车后,钟却整理了一下他的围巾,对他昂了昂下巴示意。   谢天音点了点头,拎着装着空饭盒的袋子往小区里走。   钟却目送他进去,回了驾驶位上穿上大衣,从兜里拿出烟,拿了一根咬在嘴里点燃。   他的手就擦了擦,没洗,上面似乎还残留了点甜腻的气味。   他深吸了一口,用尼古丁压下躁动,就着鼻尖的气息回味,哼笑着吐出一口烟雾。   放在车里的手机亮了亮,是坏猫给他发的到家的信息。   钟却抽完了一根烟,拿着沾水的毛巾把副驾收拾了一番,才驱车离开。   市局内依旧灯火通明,老沙吐出来的那些案子够他们不停地打电话收文件。   “钟队,比不上,哪个都比不上。”   陈州拿着文件从鉴定中心跑下来,有些喘不上气地说。   白观音和她的团伙在青岭村里传教的地点并不是他们生活的那栋小楼,而是有一点距离的一个平房,那栋小楼窝点里扫出来的十几份生物信息,除了她的团伙就是原屋主及其家人。   其中属于女性的生物信息都五组,哪一个都和监狱里的冷义刚比对不上。   也就是说,这里面所有的人,包括白观音在内,都不是冷义刚的女儿冷水云。   “好,我知道了。”   钟却对他点点头,接过他手上的文件翻看。   报告显示,这些人和冷义刚毫无血缘关系。   所以,白观音不是冷水云,她只是用了冷水云的身份证?   怀着不知名的目的寻找冷水云的谢天音,是不是也被身份证的信息误导,去往了青岭村找人,但是找错了,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真正的冷水云去哪儿了?谢天音找她又有什么目的?   如果白观音不是冷水云,那么那样维护白观音的白三,为什么在听见冷水云的名字时会产生那种异样的反应?   冷水云是否已经死亡,而白三见证了这一切,甚至有可能是杀她的凶手,所以他的反应才会这样奇怪?   许多想法在钟却的脑海里闪过,但找到真相往往需要时间,他将思绪理好,先去处理阿明的案件。   屋外飘的雪越来越大,在窗户边沿落在细细的一层白霜。   谢天音开了房间里的空调,又洗了个澡穿着睡衣进了房间。   打开电脑登上某个邮箱后,谢天音看见了新的邮件。   【屏山】:等你联络。   谢天音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动,给那边发了一个聊天室的链接。   【屏山】:怎么才出现?刚从警察那边出来?   【九命】:嗯,画像詹明识看过了,能确认身份吗?   谢天音没解释太多,从警察手里出来怎么不算出来?   前后一起,是很让他满意的餐前点心。   【屏山】:说不好,像又不像,他也不能完全确定,可能还是要他亲自看见才行。   屏山回复时,旁边的詹明识还在盯着那张通缉照。   詹明识曾以为,他永远不会忘掉冷水云那张脸,他的仇人就算化成灰站在他的面前他都能认出来,但事实是,他不能确定。   一个人在短时间内都可以变化很快,更别说是十一年的漫长光阴。   白观音的这张脸有五分像冷水云,意思也就是有五分不像,但无论是不是,有些答案只有找到她才知道。   【屏山】:或许就像我们开始猜想的那样,冷水云的身份证被别人使用,她的下落,恐怕只有这个白观音知道。   【九命】:知道了,有信息我会通知。   谢天音关闭了聊天室,这个情况在他的意料之内。   在原定轨迹里,原主跟着冷水云一起去往东南亚的过程中,曾偷偷录过视频导入到U盘里,留给组织里的人。   那个时候,詹明识看着录像里的白观音,也无法确定她是不是冷水云。   身为掌握剧本的人,谢天音当然清楚,冷水云就是白观音。   之所以和从前不太像,不仅仅是生活经历改变了她,也是因为她整过容。   她在脸上改动了一些小地方,让自己能够继续使用从前的身份证,以及另一张本身就和她有三分像的人的身份证。   这个世界上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超过一只手掌,就连警方也无法将白观音和冷水云联系起来,因为他们无法通过冷水云法律上的生父来进行血液检测,除非他们挖出冷水云母亲的尸骨。   冷水云是个异常疯狂的人,现在她的计划被打乱,但她应该还是会按照命运显示的那样,继续去往东南亚,接触器官贩卖的生意。   现在是2001年,医学远没有未来那么发达,器官移植还只是一种小众的手术,刑法都还没有出台‘组织出卖人体器官罪’,卖肾买手机的十七岁高中生也是在十一年后才被报道。   这还是一片待开发的犯罪之海,血腥味中有着暴利的前景。   三个月后,她会出现在京城,做下她转行的第一笔生意。   原主被她制造出的狂热感染,制订的计划越发激进,他想找到合适的时机查明真相,而后绑走冷水云,对她施行处决。   谢天音觉得他们的心怀鬼胎很有意思,冷水云以为她用黑色利益绑住了一个帮手,却不知道原主根本不为金钱所动,一心只想做自己组织的金牌业绩员,对她这种‘该死之人’进行惩处。   原主以为自己是组织的间谍,一直隐忍地潜伏在冷水云身边,却没发觉他早就已经迷失在其中,参与了杀人、绑架、器官贩卖等等案件,没有回头路了,虽然他也不认为他需要回头。   如果他的系统还是126,如果他没有遇见过追逐着他的人,或许他也觉得这样做任务没什么。   不过在他睁开眼看见钟却的时候,原本的故事就要被改写了。   他的下一个节点任务在三个月后,原主作为冷水云的团伙人员在京城露面,钟却正好在京城进修,偶然间看见了消失已久的原主。   在那个未被预设一切的时间线里,命运表现出了他的奇妙和不可捉摸,京城那么大,有些人一生可能都不会碰到一次,但钟却偏偏就捕捉到了原主的身影。   他从忽然消失又露面的原主身上联想到了同样在青岭村出没过的诈骗团伙,通过他发现了一丝端倪,也通过他发现了714凶手的踪迹。   谢天音将任务计划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关了电脑起身伸了个懒腰。   【说起来,126还在忙吗?】   日子过得太舒服,谢天音都快把自己这位前同事抛到脑后了。   现在想起来,感觉那个从前一直陪伴着他的存在,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实也没有多久,不过就是两三个世界而已,他们一起度过的时间要比这漫长的多。   正在摸鱼的424猛地抬头说:【是的,126前辈依旧没有消息传来,应该是还在救援中。】   还在救援?谢天音挑眉,看来是相当棘手的世界了,不会是它的金牌宿主1097先生陷入麻烦了吧?   小系统小心翼翼地问:【宿主,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424反思了一下自己,作为统它好像真的帮不上什么忙,不需要帮忙看道具买道具,因为宿主根本没有积蓄,也不需要帮忙出主意,除了列列节点任务和标记坐标以外,好像就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了。   【没有,你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谢天音鼓励道,现在的系统他很满意,最开始424还会尽职尽责地告诉他不能更改剧情,现在它都已经习以为常,没有唠叨,真的很不错。   有时候因为它的话少,非常安静,以至于和主角皮下的灵魂待在一起的时候,有某个瞬间,他会有一种那是真实的人生的恍惚感。   以前他会很抵触这种想法,他在监护人手里成长了一次又一次,也相当于被这种想法愚弄了一次又一次,现在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伴侣的记忆看起来不互通,对于他们来说,那就是真实的一生吧。   谢天音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雪,钻进被窝里睡觉。   大年初一,宜拜年、祭祀、祈福。   按照原主的习惯,他会在这一天回到扶鹿市,给他的老师扫墓。   谢天音起床时看见了厨房里被洗干净的碗筷,上面还带着湿润的水渍。   424:【主角半夜的时候回来在你床上休息了一会儿,刚刚洗了碗接了电话出门了。】   谢天音对这件事没有印象,或许是他睡得太熟,又或者是他对钟却太过熟悉,所以没有惊醒。   洗漱好后谢天音整理了一下床被,摆弄枕头的时候,看见了底下红色的一角。   他翻开枕头,看见了一个鼓鼓的红包。   红包款式是市面上售卖的常见类型,写着‘平安如意’。   谢天音摸着红包的边缘,哼着歌把它揣进了口袋里。   初一街上没有开门的店铺,他煮了点昨天没煮完的饺子,出门买了去扶鹿的票。   他给钟却发了消息,带了手机和钱出门。   扶鹿离临深不算远,火车只要两三个小时。   打车到了墓园,谢天音在里面买了些香烛元宝之类的东西,拎着水果去祭拜。   临深禁止燃放烟花爆竹,扶鹿倒没有这样的规定,或许有,但没有人在意。   旁边劈里啪啦的声响里,谢天音安静地走完了流程,拎着那袋水果又回了临深。   到小区的时候,他看见了一辆眼熟的帕杰罗。   今天的雪一阵一阵的下,雨刮器运转着,抹去挡风玻璃上的水雾。   钟却坐在驾驶位上,副驾驶摆着一箱漫画书。   书店的老板他认识,找过去的时候人家吓了一跳,举着双手说没有继续卖违禁书籍和CD,钟却好说歹说才让他相信他不是来钓鱼执法,而是真想买东西的。   钟却对漫画不太了解,但他想着谢天音喜欢看漫画和画漫画,就买了一堆时兴的谢天音家里没有的漫画书。   钟却也没表过白,但他刻板印象里觉得表白得有束花,现在没有开门的花店,他去找了植物园的熟人,从人家私人温室花圃里薅了一些漂亮的过来。   “要实现那个愿望的话,得先和我搞对象……啧,不行,怎么跟土匪似的。”   钟却举着花比划,说完自己一脸嫌弃。   “能和我搞对象吗?嘶,是不是太粗暴了?”   “可以和我谈恋爱吗?好时髦啊,说得有点怪。”   钟却吐出一口气,花从左手倒腾到右手,都没想出什么好点子。   他真挺想打自己一顿,昨晚谢天音说愿望的时候,他只要说‘我只和对象上床’不就能试探了吗,但昨晚太失控他连发挥都失常。   他没想到谢天音会那么回答,自然脑子也就没想到那里。   钟却决定还是等年假过了,金店上班后,他打个戒指再问吧。   这样显得还是不够郑重,他必须要让谢天音意识到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不要以为不能上报组织就能随便跑掉。   关于家庭的事,老领导其实已经明里暗里说了很多回,要是还想往上走,稳定的家庭在组织里也是很重要的部分,但他也没想再往上窜,把他调下去他也无所谓,只要还能干一线就行。   没遇到谢天音前,他想着大不了说自己有隐疾,要么去缉毒那边,现在倒是不能那么果断,因为不是了无牵挂了。   不过他在这七想八想的,也不知道人家乐不乐意。   他对谢天音来说重要吗?   万一只是图他的脸图他的身子图他的情报,根本不想定下来,打算随时消失怎么办呢?   这世界这么多人,一个人要是有心想要藏,是很难找到的,不然也没那么多抓不到的在逃通缉犯。   钟却从思绪中回神,察觉到了什么,朝着窗户外看。   车子的不远处,青年在雪中撑着伞,不知看了多久。   钟却表情一僵,虽然他说的话可能没有被听见,但拿着花瞎比划一定是被看到了。   清脆的敲玻璃的声音从窗外响起,钟却按下了车窗,对上了青年兴味盎然的眼眸。   “钟队,不忙了吗?”   谢天音毫不掩饰看了热闹的神情,虽然他听不见钟却在车里嘀咕什么,但是他有任务者的好伙伴,万能的系统做辅助。   424进行了同步转播,所以他听的非常清楚。   钟却拿着花假装若无其事地说:“算是,有人出外勤了,我们也可以回来休年假。”   白观音团伙里阿明的身份已经被查出来了,单身不愿意回家以及想要多挣点补贴的两位同志去出外勤,罪犯逃逸过了二十四小时再搜寻已经没意义,只能看后续。   钟却本想说这花是路过拿到的,但对上谢天音浅色的眼瞳,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他说出了另一句话。   “我下午要回老家看我父母和爷爷奶奶。”   他看向窗外的青年,问:“要一起吗?”   ————————   还是晚了十分钟tut但我还是带着六千走来了! [122]目击者:36   钟却不想将氛围变得太沉重,所以他刻意以一种轻松随意的口吻,发出了邀请。   这样不会让人不好意思拒绝,也不会因为得到拒绝而让场面变得尴尬。   ——要一起吗?   “好啊。”   对于谢天音来说,这已经不是一个需要犹豫的问题。   “一会儿再重新买点水果吧,这个我老师吃过了。”   谢天音提起手上的塑料袋,对着钟却晃了晃。   他这样轻快利落毫不犹豫地应允了,反而让钟却怔然。   即使得到这样肯定的回应,他心里还是有种不真切之感,因为他清楚谢天音是怀着某种目的靠近他,所以他总觉得,谢天音也会随着目的的达到而消失无踪。   当然,他并不是由于害怕失去而不相信这句应答,而是他担心谢天音没有深刻意会他的意思。   钟却拿着那束花拔了钥匙下车,细细的雪飘飘洒洒,随着风落在他的面颊鼻尖。   他手里的鲜花在萧瑟寒风中显得生机勃勃,白粉紫红,娇艳欲滴。   “是以家属的身份,答应了,可就不能反悔。”   “我不管你为什么靠近我,但只要你点了这个头,就是乐意和我一块过,以后没个原因,想把我甩了都不可能。”   钟却将手里的花递过去,也不管什么土匪流氓了,把心里的话痛痛快快地说了。   他管谢天音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骗他也好逢场作戏也行,反正人先到他手里,他怎么都认。   谢天音要真十恶不赦,他陪人一块蹲局子,要没什么,他就护着。   他们俩男的又不能有个红本拴着,他只能讨要这么一句承诺。   “钟队是在表白吗?”   谢天音看着男人睫毛上沾着的雪花,细长的狐狸眼弯着,故意这样询问。   钟却知道他不可能看不出来,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大大方方承认:“是,不明显吗,我的心都拴你身上了,随你怎么玩。”   细雪下,他敛了那带着点玩味轻佻的笑,垂着眼眸盯着谢天音的眼睛,带着些郑重其事的味道说:“我希望你能和我共度余生。”   钟却自觉没什么浪漫细胞,说不出来太肉麻的话,就想用直白的话语告诉谢天音他的想法,越是想要就越是迫切。   他拿走了谢天音手里拎着的水果,好让青年空出一只手,去接他的花。   如果青年愿意的话。   爱人的眼眸幽深专注,透着始终不变的执着与坚定。   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那仿佛是某种永恒不变的锚点,让谢天音被追逐时也被取悦。   “行啊,如果我能活那么久的话。”   他心情愉悦地接过了那束花,还特别‘好心’地抛出他原本的结局。   钟却还没来得及开心呢,心直接被这句话提到了嗓子眼,脑海里的危险雷达疯狂响起。   “你生病了?还是惹上什么事了?”   钟却按着谢天音的肩膀,表情难得失控。   他一口气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心里本就不好的预感加重,脸色难看得吓人。   “都没有,骗你的。”   谢天音笑的肩膀颤动,抬头时双眼睁圆看起来无辜可爱。   他的唇角还翘着,丝毫没掩饰逗弄得逞的快意,在钟却沉下脸时,将手举高给他撑伞,挡住落下的雪花。   虽然这句话也是骗人的,但一切顺利的话,不会有差错,青年心里漫不经心地想。   钟却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谢天音手上的伞,把袋子挂上边,空出一只手咬牙切齿地拎着人往家走。   不管谢天音是不是在骗人,都等着被他教训就是了。   “欸?不是说下午要回乡下吗?”   谢天音被握着手往家里走,仰头看着旁边的男人。   钟却解释:“其实我们家那边的习俗是初二祭祖。”   谢天音:“那你为什么说下午?”   钟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这样你要是拒绝了我,我好赶紧走。”   搞刑警的哪能不装点心眼子,说话的时候他一二三四都想好了,要是谢天音没那意思,他还能说手里的那捧花是为了献给他爸妈。   进了单元楼上了二楼,钟却抖着伞上的雪问:“饿了吗?”   谢天音还以为他要洗手做羹汤,边弯腰换鞋边回答说:“还不饿。”   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他没什么胃口,加上又吃了点水果,没什么想吃东西的想法。   “那行,正好先干点别的。”   钟却把鞋踢一边,捞起对象往卧室走。   谢天音被丢在了卧室柔软的床上,看着已经脱了外套的钟却。   男人慢条斯理地解着扣子,笑眯眯地告知:“我这三天都放假。”   谢天音挑眉,是吗,这可真是太好了。   外面还飘着雪,钟却开了房间里空调,把买的两盒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把外包装撕开,倒在了床边,堆成一座小山。   这也是他今天准备好的,都说了列了一二三四了,他向来缜密,怎么能少了必要的物件。   哗啦啦的塑料摩擦的声响勾起了谢天音遥远的记忆,脖颈的神经发麻,记忆自动因此溯回快感,以至于麻意向上下蔓延,带来轻颤。   针织衫乱七八糟地挂在电脑椅子上,桌上的画稿因为风被吹动飘到了桌子边缘。   出租屋的装潢老旧,有些生锈的窗子和偏绿的玻璃,让照进来的日光也柔和隐晦,泛在青年笔直修长的腿上。   屋子里也被钟却放了盆开的正好的植株,柔嫩的茎叶被人打理的昂扬生长,幼小浅红的花蕊沾了飘进的雪花,漫出点滴水泽。   钟却拿了枕头垫在谢天音的腰下,边摸边和他接吻。   他很喜欢这种和伴侣亲吻的感觉,尤其是边玩边亲,看着他漂亮的眉眼舒展开,浅棕色的瞳孔泛上朦胧的水雾,那显然易见的沉迷,让他拥有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谢天音的掌心贴着钟却的锁骨,触碰着他会被衣领掩盖住的红痣,因缺氧而仰起脖颈,在汲取到些许氧气后又被堵住。   如此循环往复,大脑很快便昏昏沉沉,浑身也提不起力气,软绵绵地任人摆弄。   爱人的亲吻向来都很有掠夺性,但这次他的人生经历赋予了他更强的控制性,甚至有些过分霸道。   谢天音喜欢这种熟悉又新奇的感觉,无止境地引诱着他向前走,好像永远都不会腻味。   运作的空调发出呼呼的声响,架设的空调外机就在窗外,随着寒风一块发出沉闷的声调。   钟却将头发向后抓,露出额头后眉眼锋利感更重,他偏头吐掉嘴里咬着的袋子,边戴边沾了点往热绵绵的地方搅弄。   “凉……”   谢天音忍不住呢喃,因卷入的冷意而瑟缩。   “行,那我捂一会儿。”   钟却也不说忍忍,先研究一下能不能用手捂热。   他其他地方也没闲着,高挺的鼻梁蹭着心口,一点一点往上亲。   谢天音的手抓着他不算长的头发,他的发质偏硬,甚至有些扎手。   谢天音玩了一会儿,手又向下滑,揉着他的后颈。   这命门一样的地方显然让钟却很不适应,他的身体本能地紧绷着,却又不断克制着还手扼敌的冲动。   谢天音轻笑,还坏心眼地用指尖轻轻碰,感受着这具有力躯体的自我对抗。   “好玩?”   钟却磨了磨犬齿,轻啧了一声。   他低头,衔咬的动作报复性加重,感受着小猫的颤抖。   “等唔……”   谢天音被加重的尖锐的感官感受冲击大脑,他的身体数据在这个地方容易反应过度,在不断攫取碾压下,他可能很快就要……   钟却将腹肌上的痕迹抹开,表情显然有些讶异。   恰因为他起身,连薄唇边缘也溅了些。   他不在意地舔进嘴里,轻轻拍了拍青年潮红的面颊。   “你这么受不住,怎么敢许那种愿望,不得可怜死啊。”   他黑漆漆的眼瞳透着怜悯,带着点轻佻的五官透着古怪的兴奋,正经又邪气。   “哈?”   回应他的是谢天音带着颤音的笑意,甜腻轻慢,不以为然。   钟却的呼吸加重,觉得他这副模样实在好看,引人痴迷,却又不知死活。   “应该不冷了。”   钟却松开手,打着圈直勾勾望着谢天音的表情。   窗外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彻骨的寒风从为关好的缝隙往里钻,又被暖融融的人造风消融。   钟却的身体好气血足体温高,哪儿哪儿都烫得不行。   谢天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抓紧,将床单弄出褶皱。   漫画家白皙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没一会儿又被人握着掌心向上,同人十指扣着,在漫长的好似没有尽头的侵入中溢出好听的哀鸣。   钟却承认自己是个很俗的人,在这会儿想到牵一发而动全身了,他顶一下青年全身都跟着颤,漂亮得不行。   和底下一样充盈的是不断跳动的心脏,有着彻底拥有的幸福感。   沉闷声响掩盖在鹅毛大雪中,带来交融的缠连暖意。   钟却不是个只会一味蛮干的莽夫,不然他也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侦察兵出身,意味着大多时候他都是靠观察力和脑力在进行分析,发现破绽抓住弱点,无论是一击即中还是猫抓耗子似的玩弄,都是他的拿手好戏。   而且他的目标非常的明确,在起初自个儿想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了解谢天音喜欢什么,身体又能承受什么,但分析出接过需要足够多的实验样本,他觉得都试一遍,这样才能知道他家坏猫最爱哪样。   谢天音只能徒劳地握紧他的手,在无法反抗也不愿意反抗地意识沉浮里,汲取着纯粹的快意。   被撞红的雪团和隐隐发麻的胯骨,让感官神经越发麻痹。   外边不知道谁家小孩在玩市区内不允许的刮炮,时不时的砰砰声引来他人的制止。   有一颗丢的近了,正在摸谢天音肚皮上勾出的轮廓的钟却拧眉,捂住了伴侣的耳朵。   他也就是这会儿没空下去罚款,不然高低得抢治安的活把小孩和家长都教训一顿。   不过等谢天音的手碰着他,那带着些涣散的瞳孔水盈盈,什么想法他都抛到脑后了。   新的一年的第一天,一切都是好的开始,不用去想无关紧要的人。   撕开的袋子因为太轻乱七八糟地丢在地上,钟却系好一个丢垃圾桶里,伸手去小山上再够一个,看着慢吞吞往外爬的青年,拽着他的脚腕把他拖了回来。   “这第一天还没过呢。”   钟却看着已经过零点的时间,睁着眼说瞎话。   不过他倒是真没那么狠心,弄伤了他还心疼呢。   等到半夜把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宝贝带进浴室,给人洗干净。   洗着洗着他当了一会儿畜生,什么装备也没穿地进了一会儿,又用浴巾把人卷着带回床上放在棉被上,换了个床单让人睡觉。   他自个儿则是甩着又进了浴室,过了一会儿才出来,抱着人酣然入睡。   谢天音再次睁开眼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空茫。   卧室的窗帘被拉开,前一天的雪堆着照着日光,劣质的玻璃让一切显得昏暗,像是清晨又像是傍晚。   兴许是涂了药又被揉了揉,身上干爽不算难受,就是嗓子不太舒服。   卧室的门半开着,能听见外边碗勺碰撞的声音。   谢天音懒得开口说话,问了424时间,得知已经下午三点,爬起来穿鞋子。   推开卧室的门,能看见厨房里忙活的高大背影。   “我想你也该醒了,我煮了青菜瘦肉粥,还拿来了陈州他妈做的酱菜,你去洗漱就能吃了。”   钟却拿着碗转身看着谢天音,对他昂了昂下巴示意。   谢天音一点点往卫生间挪,把钟却看乐了。   他快步走了过来,把人直挺挺地举起来往卫生间搬,助力懒洋洋的小猫刷牙。   等谢天音洗好了,他又把人往椅子上放,椅子上还贴心地放了个抱枕,由于没买坐垫,街上的店也没开门,只能这样先将就一下。   吃粥之前钟却先让谢天音喝了半杯温开水,然后把碗放在他面前。   谢天音习以为常地接受全方位照顾,低头喝粥。   “确实好吃。”   他指了指酱菜,表示认可。   “那是,这是大队都认可的,据他所说,他刚来那会儿,全靠这个融进队伍里。”   钟却说着同事的趣事,这么说肯定很夸张,必然也有陈州自己的能力,但也能说明这酱菜做的是真不错,他煮粥的时候想着这么搭配好,特地开车回家一趟拿过来。   谢天音被他夹着菜,吃了饱饱的一顿,跟着他去乡下祭拜亲人。   这时候去其实有些太晚,但钟却不在意,他知道他家里也不会怪他。   去乡下的路不算特别好开,不过距离不远,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目的地。   “你先在边上等着,我把这里草清一下。”   钟却拿了镰刀,年前他已经托人来清过一次,现在又长了一些。   把四个前后挨着的坟堆清理好,钟却擦了擦墓碑,摆上了祭品和香烛,在亲人坟头磕了三个头。   “今年还是没找到那个人,不过总会找到的。”   这是历年来的开场白了,自从奶奶去世后,他和爷爷每到这个时候,总是心怀歉疚,后来他爷爷也走了,在坟前歉疚的只剩他一个,告知的对象多了一个。   “我带了个人来见你们,你们看见了肯定也会喜欢的,我奶希望我找个跟我妈一样漂亮的媳妇,漂亮吧,跟电影明星似的,迷得我找不着北。”   “人也特厉害,那画画的可好了,画像技术罪犯看了都说神,省厅那边还听了一耳朵呢,也就是他乐意为了我留在临深,不然早就走了。”   “别的你们就甭说了,反正我也听不见,也管不着我,不过我高兴你们肯定也高兴。”   钟却烟瘾有些犯了,他忍着没点,和家人夸着另一半。   他的声音也没压着,就是让谢天音听见,夸人呢,可不得让人听见。   他看着整整齐齐的一家人,心里想着,你们要是有在天之灵,就保佑他家坏猫平平安安,多喜欢他点。   钟却拍了拍腿上的土,把谢天音拉了过来,说:“天音,来,给你介绍一下我家里人。”   谢天音感受着他手里的温度,听着他介绍这一个个墓碑后的人。   其实这些他都清楚,世界意识将他的经历汇聚成文字,送入他的脑海中。   但这终究是不一样的,这些不是被一笔带过的主角背景,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在很久以前,谢天音有这样想过。   但随着他的人生不断继续,一个又一个的身份,不同的面孔不同的人,他遇见的越来越多,愿意记住的越来越少。   “新年好。”谢天音敛去了思绪,打招呼说。   萧瑟的风吹起坟茔上的纸灰,像是某种回应。   冬季的山岭满是枯枝杂草,显得有些寂寥,不过待到春日,又会姹紫嫣红。   钟却的三天假期看起来多,但时间就像是流水,一眨眼就溜走了。   谢天音不打算搬家,所以他把家安在了木青园,每天往返于小区和市局间。   谢天音有案件的时候会去上班,偶尔也会在办公室画画摸鱼。   他的漫画已经创作完毕,内里除了少女失踪案、两个虚构的经典推理故事,就是流莺案,这已经足够发行漫画的第一册。   他之所以没有把白观音的故事画进去,一是现在正好是严打期间,对于这类与邪/教沾边的敏感内容估计会完全折叠不予展示,二是白观音还没有落网,大概不会有读者喜欢看未完待续的推理故事。   将稿件整理好,他先寄了一点试阅部分给临深的一家风格契合的出版社。   很快出版社的编辑便拨通了他的电话,希望能够面谈。   谢天音应答,对于对方开出的条件也没什么异议,合作很是顺畅愉快。   他还是用的原主的笔名,画风改变这点他并不担心,因为原主出版的漫画已经有两年了,他模仿了原主的画风只是加以改进,用进步完全可以解释。   出版漫画在他的必要计划之内,不仅仅是为了维持原主的人设,而是他需要有在三个月后去京城的理由。   他做出了和原定轨迹里不同的改动,那么他也要有足够的理由支撑他将一切的逻辑缝合,来达到过程不同结果相同这一点让甲方满意。   完全处理好这件事,也已经到了二月末了。   谢天音在下班的时候,坐着钟却的车一块前往丧葬一条街。   流莺的案子已经复核审理完毕,被判处死刑并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在死前她签署了器官捐赠以及遗体捐献,在所有的程序都走完后,她的好友阿虹按照她的委托打算给她立了一个衣冠冢。   墓园已经看好了,墓碑也提前请人刻了,但是阿虹突然得了流感,人在医院挂水,请钟却帮忙去取并且送到墓园。   钟却下班去处理这件事,谢天音当然也就顺路去了。   “我进去就行,你在外边等我。”   钟却示意谢天音止步,他觉得谢天音身体比较弱,还是不要进去。   他是唯物主义战士,倒不是担心所谓的冲撞,只是觉得里面确实比较阴冷,大家在心理上又比较忌讳,两厢之下人可能容易生病,这会儿还有流感,更不能让对象进了。   谢天音没什么意见,在街口等着。   灿灿的电话就是在这时候打进来的,谢天音看到的时候还有些惊讶。   除了非常紧急的情况,一般情况下组织里的人是不会在非任务的状态下,用私人号码拨打他的对外号码。   “喂?”   “你好,是徐可韵的家长吗,我们这边是雾焘霖水派出所的,你家孩子涉及斗殴,请你赶紧过来一趟。”   陌生的女音以及她话语里的信息,让谢天音眉毛挑起。   “你好,方便让我和她说话吗,我想确认一下。”   “可以。”   派出所里,拿着手机的女警把电话递给了眼前的浓妆艳抹的少女。   听到电话那边确实是灿灿的声音,谢天音告诉她自己会尽快去雾焘一趟。   “去雾焘?为什么?”   钟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眼里带着询问。 [123]目击者:37   “我老师曾经的学生遇到了一点麻烦,需要我帮忙。”   谢天音并无遮掩的意思,毕竟这个突发状况也不关乎组织内部机密。   “什么麻烦,需要我出面吗?”   钟却重新发动的车,看着后方的路况,状似无意地询问。   他倒不是有意试探,只是职业病发作,敏锐地从这句挂断电话的结束语里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或许他能从这件事的背后,窥探到谢天音不为人知的那一面,也是他想探寻的黑暗中的那一面。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谢天音不会拒绝他。   所以谢天音会吗,即使他们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决心携手一生,但他愿意将他的秘密展露在他眼前吗?   钟却握紧了方向盘,借着开车掩盖那份因未知产生的紧张,心脏因悸动而痉挛。   即使和人睡在了一块,在某些时刻,譬如此刻,他还是会有无法握紧的恐慌。   他想知道全部的真实的谢天音,他想完全得到他的心。   爱欲让人盲目,但职业的本能和对不安定因素的预警在不断拉扯着他的理智,他无法偏离立场,无法忽视危险。   虽然心里想着爱人要是真的做了践踏底线的错事,他一定会大义灭亲,但真到了可以触碰那层面纱的时候,他竟然也会踟蹰。   “可以啊,刚刚是雾焘的派出所给我打电话,说她把别人打进了医院,让我去处理。”   谢天音点头,这种要处理的麻烦事有人代劳他当然乐意,钟却的身份摆在那儿,会比他处理方便得多。   他不担心钟却会通过灿灿得知他加入的组织的信息,毕竟他不是原主,没有当金牌业绩员的想法,何况还是那句话,办案要确凿的证据,钟却就算想把他们窝点端了,都很难办到。   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窝点,人员分散在几个地方,平时基本没有联系,他们为了复仇而秘密成立,没有利益连接渠道,看起来无比松散随时会消散,但这也正是它的隐秘和安全之处。   元老成员们早就达成了心愿,线索随着时间一起逝去,二代成员上任的加上他也只有两三位,怀有明确复仇目的的只有寻找冷水云的张长林也就是詹明识。   在原定轨迹里,这个组织会随着原主的灭亡而解散,还在人世的元老成员例如香姐认知到如果再继续再扩张,他们最终会走向相反的方向,迎来毁灭,不如及时关上盒子,避免无法收场。   谢天音会改变自己必死的结局,却不打算更改组织的结局。   “行,那等我们从墓园出来,就出发去雾焘。”   钟却对谢天音的干脆弄得自我怀疑,难道他刚刚猜错了?   谢天音点头,没有异议。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清楚刚刚钟却心里的想法,但没有煽风点火的打算。   他逗钟却是为了好玩,又不是为了虐恋情深,要刺激人神经也不是这时候,有的是机会。   到了阿虹给流莺定好的墓园,谢天音也看见了墓碑上的刻字。   和这时候的中式的传统墓碑不同,上面没有立碑人的姓名,刻了‘流莺’二字和她的生卒年月,以及这时候较为罕见的墓志铭。   ——下辈子还当女人   哪怕是衣冠冢,流莺也不愿意留下父母赐予的本名,至于墓志铭,最后一次和她谈话的时候,谢天音记录了这部分。   她的原话是这样的:下辈子还当女人,看是不是还这么倒霉,看这个世界还是不是这个屌样。   谢天音看着这句刻字,按照他的经验,未来的二十年这样的事依旧没有断绝,但人构成的世界终究会被人改变。   处理好墓园的事后,钟却和队里说了声情况,出发去了雾焘。   “具体什么情况?”   他偏头问谢天音,把人打进医院这件事可大可小,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见义勇为,但没控制好力道,因为她还是未成年,所以那边需要家长来负责。”   谢天音也是才知道灿灿还没有成年,他对她的了解是原主老师发展的下线,上次在青岭村见面,她的模样和气质像二十多岁。   在原定轨迹里他不清楚有没有这一遭,因为这时候原主已经跟着冷水云到东南亚了,灿灿就算遇到这种事也不可能报他的号码。   难怪灿灿在青岭村住的时候清早都顶着化好的浓妆,不是太过潮流,而是不想让人发现她的真实年龄。   这件事的经过很简单,灿灿上午看见有喝了一夜的醉汉堵着要上学的初中生,拿着酒瓶就给人开瓢了,准备潇洒离去时,却发现路过的环卫奶奶已经机警地报警,于是她正好被逮住了。   钟却闻言想了想说:“只要没出人命就好办,我来交涉就行。”   谢天音正好不喜欢麻烦,把家长权让给了他。   霖水街道派出所里,灿灿被领了出去。   钟却还在说话,他的气质和脸都很有辨识度,雾焘离临深不远,都在一个省离,里面的人一下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钟队,受害者家属这边闹得比较厉害,有点狮子大张口,不过也就是做做样子,真理论起来他们吃亏。”   “被他围住那小姑娘和她家长通知没有?”   钟却冷笑,狮子大张口,也不看自己屁股干不干净,流氓罪也就是三年前取消了,要是在那会儿,这人指不定被重判成什么样。   “联系了,当时孩子家长把孩子带走了,说不关他们家孩子的事。”   女警表情有些无奈,不过在基层工作这么久,她也习惯了,有些家长未必是真的想推卸责任,就是不想让自己孩子的名声被谣传败坏。   有些人嘴贱,小姑娘被围住言语调戏摸了摸脸,到他们嘴里就是被侵害了,愈演愈烈能逼得孩子生病跳楼。   钟却点点头,还是要了小姑娘家长的电话,好好谈了下话,他不用他们到处宣扬地作证,只是先摆出个追究的态度来,不要逃避。   说直白点,这样急着撇清是对犯罪者的一种纵容,也会让见义勇为的人寒心。   派出所外,灿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   “麻烦你了。”   她心里也很郁闷,她为组织办事和杀人犯周旋都没失过手,但这次居然这么点背,以这种稍显滑稽的方式落网。   要不是实在没什么可以找的人,她也不会找九命来帮忙,但她没想到九命还带着警察来了,他们看起来还关系匪浅。   谢天音摇摇头表示不用在意,毕竟麻烦的是他对象。   灿灿是原主老师发展的下线,也是原主也就是他的下线,虽然说钱货两清,但对方毕竟还是个孩子,于情于理也该出手。   “你比我想的还要厉害。”   灿灿是真有些崇拜了,有一手奇怪的黑客技术已经很超前了,还能让警察帮他跑腿。   “谢谢。”   谢天音神色平淡地接受了夸奖,他也觉得自己能力出众。   “和小姑娘的家长谈好了,我们先去医院。”   钟却从所里出来,上了车和谢天音说明了情况。   当事人灿灿全程插不上嘴,只能乖巧地坐在后排听着前面的'家长'们讨论,越听越有种自个儿爸妈还在给她揽事的底气十足的感觉。   但也只能是感觉了,灿灿心里寂寥,毕竟九命再好看,男人也是生不出孩子的。   这事儿她也就在心里想想,不然真怕她号全被盗了。   这件事的解决速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躺在床上本来哎哟哎哟的人,看见钟却的脸立刻就怂了。   他当初在临深跟人一块抢劫,但出师未捷身先死,他在望风呢,刀还没敢拿出来,就看见老大被一拳打昏,年轻警察扫过来视线让他汗毛倒竖,他立刻举手求饶,之后夹着尾巴逃回老家。   来协调的民警也没想到处理得这么快,打人的家属赔付了医药费,因为见义勇为也会被表彰,被救的小姑娘的家长主动承担了这笔医药费,并且把人告了。   事情处理好了,谢天音和钟却也该回程。   回去前,钟却看着灿灿,给她递了张卡片。   警民联系卡,无照片版。   “挺身而出很好,但如果真是犯了错,不会是这次的结果,需要的时候可以给我打电话。”   钟却看着满脸浓妆的少女,真心希望小孩子别走上歪路,但每个人的生活环境不同,说空话没用,他只希望真有大事的时候,她不会觉得没得选。   谢天音手肘搁在大开的车窗上,通过后视镜看着车尾的交谈。   即使身份牌是反派,也不影响他欣赏这种人性的光辉,除此之外,是一种能被称作‘希望’的感觉。   会让人笃信,未来一定是美好的。   他越来越好奇了,这一具具躯壳里,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灵魂?   钟却感受到了这份注视,回头时看见趴在车窗上望着他的青年,狐狸似的细长眼眸弯着,柔顺的黑发和盈着光的眼瞳让他看起来像只好奇的黑猫,可爱又迷人。   钟却心尖发痒,一会儿那痒意又窜到了齿间和掌心中,让他又想摸又想亲。   他就不明白了,怎么会有人的存在本身,都是一种引诱?   这情绪实在浓烈又难耐,钟却走到了车边,打开车门假装要拿东西,装模作样后亲了谢天音一口。   青年的唇瓣柔软,因为他的忽然袭击显得有些诧异,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微微张着唇请他深入。   钟却的喉结滚动,含着舌尖浅尝辄止了一会儿,低声说:“家里的用完了,一会儿再去买两盒。”   帕杰罗驶出了原地,灿灿拿着卡片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尾气,有气无力地蹲在了地上。   天啊,男人真的不能嫁给男人并且把她生出来吗?   ————————   这本书没有生子没有生子,千万不要因为情节误会,熟悉我的老朋友都知道,我喜欢搞假孕但不喜欢真生,总之如有雷点我必定提前标注,一定不会突脸的! [124]目击者:38   帕杰罗驶入了小院里,钟却停稳了车把院门合上,从正从副驾驶下车的谢天音捞起来抱着,大步往门口走。   他也是等不及回谢天音的出租屋,还是他自己的地界方便。   谢天音被钟却托着屁股,上半身完全埋在男人胸膛里,伸出手去勾他外套里的钥匙。   铁制的圆圈被青年淡粉的指尖勾出,在半空中晃悠着,又被男人抓在手里,在叮当碰撞的声音里被捅进钥匙空隙里,随着转动发出咔咔的声响。   打开的门被钟却用脚合上,谢天音的鞋子也被他快速地脱了丢地上,两双不同尺码的鞋歪七扭八地颠倒混在一块。   钟却没把人往卧室带,因为天气已经开始回温,不需要开空调防止谢天音冷着。   谢天音穿了件宽松的针织衫,外边搭一件薄外套,钟却便衣穿得比他更凉快,就一件黑色T恤,看着都不像一个季节。   钟却脱这种套头衫一般都是双手交叉抓着下摆往上,两秒就能脱掉。   被拉上去的衣服遮住他颈部和面部的时候,照进的淡金色阳光勾勒在他线条分明的腹肌上,胸肌下缘两道鲨鱼线斜插进裤腰,透出有力的侵略感,而覆面加重了此刻的危险魅力,让人能从他的伤疤上嗅闻到战场上硝烟的气味,野性又猛烈。   谢天音用鼻尖贴着男人因触碰骤然绷紧的块状腹肌,手摸着他的背部,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着上方比小拇指指甲盖要窄一些的圆形伤疤。   钟却的喉结因吞咽动作上下滚动,将衣服丢到一边,微微仰着头摸着谢天音的柔软的发丝,舌尖顶着上颚,无声地沉溺。   这是他当初在边境战场和敌人近距离枪战留下来的伤痕,伴侣亲着入口伤又摸着出口伤的疤痕增生,具现的爱欲在此刻又凝为了子弹,在以往的弹道里复现,让血肉再度灼烫。   谢天音被推倒仰躺在沙发的柔软靠背上,被男人捏着脖颈接吻。   吞咽不及时的涎液从他无法合拢的唇角滴落在钟却的拇指上,让朦胧黯淡的天气蒙上一丝湿润的色泽。   无数细微的颗粒摩擦释放出令人炫目的生物电流,谢天音的腹部因汲取氧气而不断起伏,又因他人的体温而颤动。   钟却咬着他的耳垂含糊低笑,手掌摸过他的肚脐往后,指节熟练地顺着脊柱滑进后腰。   谢天音喉间溢出低低绵长的软调,咬着他锁骨处的薄薄肌肤,在红痣上留下印记。   钟却家的沙发是看起来正经厚重的墨蓝色,在色彩对比下,白得愈白,牵动着人的神经。   阳光从窗台里落进,此时冬季已经接近末尾,春天悄悄从砖瓦缝隙间露头。   金属扣清脆的声响伴随着皮带抽动的声音摩擦着耳膜,由于钟却在沙发上前倾,弹跳出来的物件便顶着谢天音的脖颈和喉结。   物随主人形,也透着股猛禽的威胁性。   谢天音白皙的脖颈被热意逼出一层淡粉,不过他倒没避开,反而是握起贴在了面颊处。   垂下的纤长眼睫因散落的水渍黏在一块,看起来如同被水淹没过一般,但他不恼反笑,堪称妩媚的眼型波光流转,丝毫不掩饰喜爱,透着能用纯粹来形容的放荡。   这和捅了马蜂窝没区别,钟却忍不住略显粗俗地骂了句脏话,手指有些发抖地拆开了盒子。   由于过于暴力,东西纷纷从破口处掉落,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和之前的不一样。”   谢天音拿起散落在手边的盒子观察,先前钟却用的都是超薄,这次换了个牌子。   “架子上随便拿的,果然闷一点。”   钟却说了体感,不过他也没懊恼,饶有兴趣地看着被撑开的螺旋线条。   谢天音感受了一下,果然风味不同。   上上个世界他也是用过的,但这不是已经过于遥远,他的记忆体感都已经被上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的内容更迭,早就忘了是什么滋味。   身下的沙发被弹簧支撑着,因为有些年头,在晃动中发出些许吱呀的声音,混着沉闷黏腻的水声,在冬季末尾的室内泛着无法透出的热意。   养在谢天音出租屋里的那盆吊兰目前开得正好,钟却悉心养着的花蕊也提前衔来春信。   含苞待放,一遇春雨后,被碾磨浆洗成熟烂的红。   早过了最热的午后,气温本应该随着时间点的偏移而有所回落,但小院内的室温仍然持续走高。   难以浇灭的火焰从钟却的眼瞳中散出,他握着谢天音的大腿俯身,听见谢天音和他说渴了。   “行,等着。”   钟却嘴上这么说着,却没抽身离开,而是把谢天音抱了起来,让他挂自己身上去喝水。   饮水机在客厅的边缘,接近厨房的位置。   谢天音的足尖在半空中晃荡,还没看清眼前的景象,就听见水机出水的声响。   钟却拿的顶上放着的一次性杯子,把最外边那个当防灰的丢一边,给谢天音接了大半杯水,单手环抱着他,另一只手喂他喝水。   他嘱咐道:“慢点。”   谢天音完全没听,喝得太急被呛到,捂着唇咳嗽。   溢出的水流涌出指腹,又滴溅在交叠的腹部,顺着他被勾勒出轮廓的皮肉自然下落。   钟却赶紧给谢天音拍背顺气,拧着眉责备的话到嘴边,看着谢天音眼尾泛红的模样又说不出口,亲了亲才低声说:“下次我接少点,你慢慢喝。”   谢天音缓和过来,唔了一声,靠在他肩上应声。   在回去的过程里他有些没章法地抓着男人宽阔的后背,每走一步警裤的布料都磨着大腿内侧,让皮下泛着难以平息的痒意,但这种细微的被拉扯的注意力又很快会被更有力的动作剥夺。   重力拉扯着内脏,让一切沉坠,溢散成泡沫,堆叠又滑落。   躺在沙发上,谢天音在这个角度可以更好地看清钟却的伤疤,在他胯部往前顶的时候,子弹的贯穿伤会随着起伏而颤动。   他伸手去触碰,喜提狂风骤雨。   等到三四点钟太阳有些偏移的时候,钟却掐着他的腰,把他提跨到身上。   现在已经是第二段的中场,先前憋着的火洒出去了些,他也不急不躁起来。   谢天音被扶着沉腰坐了下去,手掌撑在钟却心口上脖颈微微上扬,靡艳的五官透着些难以支撑的倦怠。   这具身体的原始数据本就不算好,他这两个月已经从营养不良的瘦削被养到勉强算是健康的状态,体力就算有长进也算是差劲,顶多就是从第一轮后昏睡,变成能撑到第二轮。   钟却不想闷头一口气把人弄得撅昏,所以会让谢天音喘口气。   他摸着青年的脊背顺气,让他慢慢恢复体力。   “喜欢这款还是之前的?”   钟却低频率地动,亲着他的面颊询问。   “差不多。”   谢天音懒洋洋地回答,各有优势,随便都行,没有也行。   不过他的身体看起来不怎么经折腾,钟却担心他会生病,所以才坚持买。   “晚上想吃点什么?”   钟却见谢天音适应得差不多了,慢慢往上弄。   “嗯……想吃鱼了……唔……”   谢天音的思绪被撞得断断续续,一句长句被拆分得七零八落。   日常化的对话透着熟稔的亲昵,交谈一切寻常而安宁。   “今天那个孩子,是你的同伴,或者说同伙?”   钟却神色不变地继续询问,通过刻意停顿贴心地留下空挡,给人反应的时间。   谢天音和他的视线对上时,看见他忽然笑了。   在直觉预警的同一瞬间,钟却双手握住了他的腰,将他猛地向下按。   这样的完全没入带来前所未有的可怖,薄薄的皮肉下随着呼吸鼓动。   意识与躯体同时迸发出强烈的讯号,上下拉扯着冲击神经中枢,匿于其中的魂灵似乎都为之波荡。   “其实我刚刚就想说了,离到底你还差着一截,”男人语气随性,带着笑意的桀骜眉眼自带危险性,继续着刚刚的话题,“老师的学生,还是画室的助手,又或者说是进行阉割的不知名帮凶?”   他揉着谢天音的耳珠,低沉的声音如同情人间的低语,通过抱拥将那份汹涌的暗流消弭。   “在已发生的故事里,帮手是不可或缺的角色。”   谢天音的手撑在他的腹肌上,轻轻摆动着腰,眼眸因愉悦而眯起。   他默认了钟却的话,因为不需要否认,他带他去接人的时候,就允许了这一切。   “过年那会儿,你们是为了冷水云去的,可是白观音不是冷水云。”   钟却当然也清楚,所以他才这么直白地算是试探又算是交底地说了这句话。   这不算什么不能透露的线索,和案件无关,但对于谢天音来说一定有用。   他不能坐视不管,又不想看着他在迷雾中打转。   意识在爱欲中迷离,在清醒时沉沦。   谢天音被钟却告知的消息取悦了,他双手环着钟却的脖颈,俯下身笑吟吟地说:“她就是冷水云。”   他的唇瓣还带着被攫取后的湿润嫣红,看着身下的警察问:“你忘了吗,你曾经对流莺说过的话。”   在狱中交谈时,流莺曾告诉他,她在被审讯时受过钟却的点拨。   男性没有生育权,为了确保血脉的延续,所以他们对女人的身体和精神进行禁锢,这是‘贞洁’概念出现的缘由之一。   钟却眯了眯眼,想到了自己疏漏的部分。   和法律意义上的父亲的DNA不匹配,她就不是社会定义的冷水云吗?   通常来说可以,但不能保证,甚至有时候父母都不匹配都不能保证。   “你到底从哪儿知道的,怎么这么神通广大?”   钟却摸着谢天音的脸猛看,真是越来越神秘,越看越深不可测了。   “作者当然要知道自己故事的设定了。”   漫画家摊手,因为他有世界意识给的剧本啊。   他的话语里满是操控他人人生的无谓,仿佛这些活生生的血肉都只是他纸面上的设定,而他在故事之外,俯瞰着一切的走向。   “那作者知道他今天会被主角抓住干一晚上吗?”   钟却的指尖发麻,虎口卡住了青年的腰窝,挑着眉问。   这种轻慢让人恼恨也让人着迷,但好在身为谢天音笔下主角的原型,他能从纸面上伸出手,将他拽进他的世界中。   “听着真让人期待。”   谢天音轻轻歪头,被亲住时仍然在笑。   钟却咬着他的唇瓣轻轻碾磨吮吸,忽然就不那么想要知道谢天音的意图,如果他笔下的故事会有结局,那么就让他被引导着,走向所谓的命定的终结。   当然,前提是那个结局里有谢天音自己。   他们绑一块,就算当精神病他也不撒手。   这时候同性恋在国家内部,按照诊断标准,依旧是一种精神疾病。   钟却早知道,但他不在乎,他也不认为这是有病。   再说了,人生有得必有失,有时候什么都得不到也会失去,他现在有了谢天音,得病也理所应当。   退一步来说,他既得到了谢天音又得了病,怎么不算一种有得必有得。   沙发吱呀声更严重了,在高速撞击下发出濒死的哀鸣。   太阳逐渐西沉,柔柔的晚霞轻抚着人间。   三月份,钟却得到了去京城进修的名额,需要待大半个月。   谢天音正好去和一家京城的出版社谈漫画出版的事情,在临海出版的这一册漫画销售得非常好,不少出版社都希望能分到代理权。   谢天音有选择地挑选了一些,不看利益让渡只看是否合适,他如果想要挣钱,根本不用画漫画,千禧年正是经济腾飞的时候,他炒股炒地皮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但是他懒得出手。   在游乐场里,难道会有人费尽心思地赚一堆只能在乐园里使用的一辈子也花不完的游戏币吗?   冬捕的头鱼就那样,钟却烧的红烧鱼他还觉得更好吃。   钟却听见谢天音说和他一块去,高兴地收拾着他俩的东西就走。   他进修有专门住的地方,他给谢天音在附近的酒店长租了住所,谢天音要是有事找他他能很快到。   价格不太便宜但对钟却来说也不算什么,他在部队的时候补贴挺高,他的老领导当初指导他多买点实际的东西,所以他除了临海乡下的房子,又在临海买了一个房子。   前几年拆迁,他拿了补贴款又继续买楼,结果又拆了,为了有合适的落脚的地方,他才买了现在的院子。   他工资虽然不高,因为不收礼也没啥额外收入,但他账户里钱不少,还有一栋楼在收租,养猫绰绰有余。   他先前说打个戒指给谢天音,但最后想了想还是打算把他家传家的玉镯子找师傅重新弄。   师傅说这可惜了,和毁了没什么两样,他倒不在意,玉镯子谢天音又不好戴着,家里要是知道是个男媳妇肯定也会体谅。   而且这传家的到他这代打住就可以了,当男同当然断子绝孙啊,不然还骗个姑娘或者借个姑娘的卵子和肚子生孩子吗,那么恶心的事他向来瞧不上。   他这人说什么是什么,认定了一个人就是认定了,不会改的。   谢天音倒是不知道钟却的礼物打算,在酒店安顿好后,让424为他生成附近的地图。   【已生成地图,任务地点我标注了。】   424将绘制的地图在谢天音的脑内展开,用红点表明这次节点任务的目的地——明春高级疗养院。   谢天音看着4.1公里的距离,没急着过去,他现在去也一定查不到什么线索,找不到冷水云。   在这里冷水云会做下她转行后的第一笔生意,但她的参与度并不高。   由于器官贩卖里医生角色的不可或缺,所以冷水云从开始就没有想过包揽整条线,因为她认为可靠的人里没有医生,加上黑诊所感染率高,她也怕别人做小动作,她只打算做黑中介。   从东南亚那边了解了基本知识,拿到进军这行的资格后,她先被带着试了水。   明春高级疗养院是一所专门为有钱有权的人服务的疗养院,这里的客户基本就是器官贩子的买家目标,他们需要合适的供体来维持他们的健康,医院是操作台,供体就依赖于黑中介这样货源商。   毕竟不是路边随便拉一个人就能交差,供体要年轻要健康最重要的是要能够匹配,筛选本身就是个繁琐的过程,还需要掩人耳目不被警察抓住。   黑中介通常会筛选外来务工人员或者是无亲无故的,急需要用钱的人作为供体目标,这样的人事先很少会透露情况自然不会被亲朋劝告,即使出事死了也不会找上他们。   之后他们会以‘试药’和‘有偿/献血’这样的理由,将人骗到他们的地盘进行抽血配型,等到黑医院反馈配型成功后,他们就会下手,联系医院准备手术,收取买家的全款。   冷水云跟着明春疗养院的供货商,做起了第一笔生意,这是东南亚那边提供给她的线,因为国情不同,她不能完全照搬国外那套,得回来了解,之后她就得离开别人的地盘自己去开拓,构建货源市场和人互通有无。   这个时候她在国内还在被通缉,通缉的画像是诈骗案受害者画的,不是特别像,而且她也只暴露了白观音这个假名,但她还是很谨慎,到疗养院这种有监控的地方,她让原主出面跟完剩下的过程。   因此原主在疗养院里现身,恰好被同样前来疗养院探病的钟却看见,引起了他的疑虑。   谢天音改变了原来的剧情,他现在不仅和冷水云没有来往,甚至留下了冷水云的团伙的三个人,这个节点任务的性质也就随之改变。   在他的提醒下钟却早就对冷水云和白观音是一个人有了认知,在老沙吐口白观音有一张名为冷水云的身份证后,他就已经把这个身份信息进行标注。   即使白观音的生物信息和冷义刚的比对不上,而他又没有合适的理由去打开冷水云去世母亲的坟墓用尸骨进行比对,也并不影响这件事的结局。   所以只要钟却去疗养院的那天带上他,这个任务就会自动完成。   不过他还是打算在那一天提前去观察,看看这次冷水云派来的人会是谁。   原定轨迹里那种情况冷水云都很谨慎,如今这种更加严峻的情况,她更不会自己露面。   小库也同样被通缉,不可能露面,那么损兵折将的情况下,她还会让谁过来看着?   离开青岭村但依旧在警察注意下的阿兰?还是吸纳的陌生团伙成员?   又或者说,一切会被他按下快进键,714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会因此提前登场?   ————————   只写了五千五tut我决定下一更再写五千作为补偿! [125]目击者:39   京城三月份的天气干燥,气温偏低,白天还好,夜里最低气温可能跌破0℃,谢天音在临深脱下来的大衣到这会儿又得穿在身上。   好在钟却收拾衣服的时候考虑到了这一点,东西都准备得很齐全。   和出版社洽谈好合作内容后,谢天音等了一段时间,在任务那天出发去了明春高级疗养院。   这次节点任务要求的时间精确到了下午三点十五分,在这个时间点,原主从医院离开,正好被钟却看见。   谢天音已经改变了剧情,他想看到这次冷水云派的人,在上午出发,提前去观察。   换乘两路公交抵达目的地后,他没有径直走向疗养院大门,而是让424在地图上标注侧门的入口。   这个疗养院承接了这样的生意,当然不会让一切光明正大地进行,中介会把供体从隐蔽的门带入,径直通向专用的手术层。   供体这边打上药麻醉做器官摘除,出道门就能把器官送到隔壁进行交接,和活鱼现杀保证新鲜没区别。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纠葛,防止供体找上买家和医院这种事情发生,中介一般还会负责把昏睡中的供体送回。   这种手术一半要做三到五小时,谢天音只要在合适的时间在偏僻的入口等待,找到符合特征的车辆和人群就能锁定目标。   现在是三月中旬,正值沙尘暴高峰期,能见度低,这看似不方便观察,但其实正好相反。   谢天音戴着口罩坐在医院外的书店里,拿着书看着纸面上的内容,听着424的监测报告。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一辆喷涂白漆和红十字的大金杯驶入这条街道。   谢天音起身,用围巾再次遮蔽口鼻,在流动的沙尘中故作步伐匆匆地往前走。   车掠过他前行,停在了规划出的院落中,车的后门被打开,有人从车门下车,开始抬担架,朝着门里走。   门口站着个护士,为他们指明方向。   “哎你是干什么的,这里是手术入口,只有内部人员才能进入,咨询入住或者看病要走大门。”   护士的喝止声让从车里出来的两个人以及驾驶位上的人看向走到门口的青年,听见了口罩下有些闷闷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看别人给我指路是这样,请问从这里出去朝大门要往哪里走?”   “出门右转,一直往前再右转一下就是了。”   “好的谢谢。”   对话作为背景音,两个人继续抬着担架前行。   谢天音看着地面上沙尘沉降出的沙层,以及沙层上的脚印,掩藏在口罩下的唇角轻翘,低着头转身离开。   他的猜想果然没错,看来冷水云也的确没人可用了,居然提前喊出了救兵。   这也正常,冷水云本就是谨慎多疑,这种黑色生意她更不敢用不信任的人。   抬担架的两个人里,走在后面的那个人个子不高,身高体重鞋印都能对上714连环杀人案凶手的特征。   在护士阻止他进门的时候,他们都回头看了他一眼,谢天音也趁着这个机会,不留痕迹地扫过他们的脸。   不过沙尘暴在前,这两个人也同样戴了口罩,但这也足够了。   谢天音换了一家店待着,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才走进疗养院的大门。   “您好,您是来了解我们疗养院还是来探望病人的呢?”   导引台的护士走到了谢天音的面前,面上露出职业的甜美微笑。   “最近沙尘暴太大,我爸在家待着不太舒服,听说你们医院照顾术后的病人很专业,所以我来了解一下。”   谢天音拍着身上的灰尘,没说来探病,毕竟这种高级疗养院人员组织并不松散,探病可能需要通报,很容易被揭穿。   “好的,请跟着我往这边走,我会带你详细了解我们疗养院,这是我们的宣传手册。”   工作人员似乎看见了提成在向自己招手,递出随身携带的精美宣传册,进行推销讲解。   谢天音正在喝着热水听设施介绍和疗养理念的时候,钟却正在疗养院外边的水果店买果篮。   医院附近的果子都卖得贵,毕竟他们卖的已经不是单纯的水果了,而是某种礼品。   钟却讲了下价,砍了五块钱,拎着果篮进了疗养院。   刚刚在讲座上他遇见了之前的老战友,知道他母亲的哮喘因为风沙太大变得严重,现在在疗养院休养,之前那些年他没少吃战友母亲寄的肉酱果干,当然要过来探望。   过来的时候有些着急,到跟前他才想起来两手空空,赶紧买了果篮和补品。   拎着东西到电梯的时候,钟却看着某个方向眯了眯眼睛。   旁边的战友问:“老钟,看什么呢?”   “看猫。”   钟却随口答,收回视线往电梯里走。   神出鬼没的黑猫,能在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看见他的踪迹。   要不是他对谢天音太过了解,那个背影一看就是,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不能时常往外走而想对象想出幻觉。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正在听讲解的谢天音听到了脑海里的提示音。   【节点任务已完成,主线推进中。】   424通报完毕,而后说:【宿主,主角现在在三楼哦。】   谢天音听到任务提示音就知道钟却来了,他没有上楼,而是在听完讲述后留了工作人员的号码,表示自己会考虑后坐在了大厅的座椅上。   他看着手里宣传册,在脑海里梳理着下个节点任务,一个一定会让钟却大发雷霆的任务。   【……被袭击后在主角门口昏迷。】   下方还有补充的任务细则,要求一定要以受袭姿态完成任务。   这和上一次他设计自己被冷水云绑架不同,风险要更高一点,虽然依旧在可控范围内,但钟却可能不那么想。   不过任务一定要做,就算钟却要生气那也没办法。   顶多也就是把他草得下不了床吧,谢天音折着手上的纸,漫不经心地想。   不然又能怎样呢,打断他的腿?囚禁他?   谢天音弯起眼眸,潋滟波光流转,从内而外透着有恃无恐,甚至兴味盎然悠哉游哉地想着做错事被教训的下场。   钟却探望完病人下楼,一眼看见了谢天音的位置,走了过来问:“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他弯下腰和人对视,有些手痒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在谢天音身上看见一种蠢蠢欲动,就像是和站在桌子上的猫对视,忽然有某种预感,一般这种情况下,下一秒猫就会把立着的牙签筒推倒摔到地上。   “你怎么在这?”   谢天音眨眨眼睛,选择先发制人。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我有个战友妈妈在这调养,你怎么会来这里,甚至还考虑入住?”   钟却直起身,抱着胳膊低着头盘问。   他刚刚可是看见谢天音身边还跟着医院的导引台的人,对方的姿态明显是在让客户参观。   他首先排除了谢天音自个儿生病的可能性,前段时间他才拉着人去体检,结果挺好。   那会儿他没想着硬要谢天音来,进修前不把这件事落实他不可能安心走。   毕竟他是在里头培训忙各种活动,很难抽出空,把人带来又晾着算什么事,除非谢天音自己愿意来这儿看看。   等待回应的时候,钟却的视线扫过了周围。   他对象平常不怎么爱动弹,突然出现在这里,一定有事。   这间疗养院,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   “你过段时间就知道了。”   谢天音当了回谜语人,毕竟不能明说,要是钟却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竭力阻止他。   “不会又要瞒着我做一些危险的事吧,就像上次你突然跑去采风。”   钟却审视地看着他,眉头不自觉皱起。   谢天音坦然地和他对视,说:“同样的事,你以为会发生两次吗?”   当然会了,好用就行。   他已经想好了办法,不用吃什么苦头,但是需要一点表演。   “最好是,要是被我发现你在骗我,你就等着吧。”   钟却见他不说也没追问,只是强调了后果。   谢天音仰着头笑容不变,在心里完善了计划。   原定轨迹里,跟完这一单生意后,冷水云前往了临深。   现在这个年代,这种生意只有在大城市好做,临深外来人口多,老牌富豪和新贵也多,是一个非常好的盘踞地。   冷水云抱着灯下黑的想法,潜在了临深,开始进行运作。   在一切铺展开前,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她对加入队伍的原主进行了测验。   她刻意安排了一次秘密行程,只有原主和她跟着,原主吸取了阿兰事件的经验教训,谨慎地向其他人套话,发现连冷水云最信任也是最无脑的白三都不知道这件事。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原主还是重复了自己的老路,进入了冷水云的圈套,他联系了组织里的人,准备对冷水云进行收网捕捉。   但他并不知道,冷水云请来的外援,那个他所不知道的714连环案件的凶手,正在背地里注视着他。   小规模的冲突爆发,詹明识对上了冷水云,原主这个不善武力的先行退到安全的位置,不过就在他放松下来时,路边废弃的电话线被人随手拿起,勒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从未设想过他的的生命会以这种方式终结,他甚至无法看清袭击他的人的模样。   千钧一发之际,灿灿开着摩托冲了过来,迫使行凶的男人松手,男人在放手前飞快地捅了原主一刀。   灿灿想让原主上车,但这时候白三骑车追了过来,灿灿只好撞过去制造出大的动静吸引人群注意力,让原主借机逃离。   原主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不断流失,为了避免在救治过程中被灭口,他必须要找到一个在临海他可以信赖而且绝对能保证他安全的人。   ——钟却,也只有钟却。   即使他们之间有过节,但对方是一个能力出众的好警察。   ————————   写了五千,不过剧情没写完不好分章,所以先更3k~明天就是长长五千! [126]目击者:40   三点十五分,谢天音和钟却一起离开了这间疗养院。   一辆被喷涂成救护车样式的大金杯从他们面前开过,消失在他们眼前。   钟却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低头帮谢天音整理围巾,以免风沙迷眼睛。   谢天音乖巧地任由他摆弄,旁观着两条命运线无限接近交汇又翩然擦过的瞬间。   当中的人无知无觉,唯有目击者见证这一切。   它们终究会交叠,罪恶会迎接迟来的审判,这是努力追求真相与正义的人们书写的任务的终结。   “月底才能回,沙尘暴在这些天会特别严重,这几天你就待在酒店里,有事就给我发消息打电话。”   钟却看着灰褐色的天空,为这糟糕的空气质量拧眉,用围巾把对象的小脸捂好,牵着他往外走。   谢天音点头,他可没有吃沙子的爱好。   远去的车辆上,同样也有人在谈论北方的风沙天。   “喏,喝点水吧,这会儿的天就这样,你们也是来得不巧。”   高个子男人瞥了一眼担架上还没清醒的供体,给旁边的人丢去一瓶矿泉水。   戴着口罩的中年男人摘下了面部的遮挡,拧开瓶盖灌了几口,想到什么似的说:“我们开始在后门看见的那个人,应该没问题吧?”   “兄弟,你刚入行我能理解你的紧张,但不用看谁都觉得有鬼,有时候你这样反而容易出事。”   高个子男人觉得那就是个走错路的,觉得他有点疑神疑鬼了,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心虚就是这样,还是没经验。   中年男人什么也没说,点点头戴上口罩。   到达隐蔽的黑诊所后,他帮忙抬了担架,告辞离开。   到了临时住所后,他把后续的流程和注意事项都告诉给了屋里正在画地图的女人。   冷水云听完后说:“我知道了,没遇到什么麻烦事吧?”   男人想了想,觉得有人走错路也没什么好说的,摇了摇头。   冷水云抛出关切的问题,说:“姐姐最近身体怎么样?”   “你少出现在她面前,她就会更好。”   男人冷冷地说,眼里满是对找死之人的不耐烦。   在他看来妻子的这个干妹妹危险程度太大,本来诈骗、杀人被通缉就足够麻烦,要不是他瞒得好,妻子的状态会很差。   跑到国外也就是了,居然还不安分地回来继续做这种生意,甚至威胁到了他头上,要不是怕她多嘴说些什么,他根本不会来帮忙。   “那看来是不错了,”冷水云仿佛没看见他的态度,笑着说,“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钱肯定也有你那份。”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招到人手?”   “可靠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找,上次出了个叛徒,我们差点被一锅端,我还少了个好货。”   冷水云说到这件事就忍不住骂脏话,让阿明那么利落地死了真是便宜了他。   她始终不明天那天是怎么走漏的风声,条子怎么会突然出现把他们包围,根据阿兰后边让人传过来的消息,也不是那群被骗的蠢货报的警,那可能就是阿明想当污点证人反水了。   想到没到手的画家,她心里就一阵遗憾。   更重要的是这个变故让她一下折损了三个人手,老沙和白三进去了,阿兰暂时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只有小库能用,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把这人叫来。   这人看不惯她,难道她就很喜欢姐姐身边的这位变态杀人犯吗?   外面有人走过,他们默契地停止了谈话。   冷水云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说:“你先走吧,我们临海见。”   想抓她?那就让她玩一招灯下黑。   窗外吹着黄风,一切灰蒙蒙。   政府出动洒水测沿着道路洒水试图冲洗,但永远有新的沙砾落下,轻飘飘地被风席卷散落在各处,反复沉降。   三月底,在强沙尘天气过去后,钟却的进修也结束了。   谢天音回了出租屋,大半月没住人的家透着点灰蒙,那盆吊兰也因为缺水有些蔫了。   钟却给花浇了水,开始整理行李进行大扫除。   谢天音被分配了一些轻省的活计,拿着抹布擦桌子和书柜,钟却则是扫地擦玻璃换床单。   等到卧室被弄干净后,谢天音手里的抹布被拿走,被赶去玩电脑。   初春的清风从被窗户外吹进,穿过厅堂。   明媚的阳光透过枝叶,为室内铺上大片的进亮色。   空气里是钟却炖着的牛腩的香味,拖把摩擦着地面发出有规律的响动,混着隆隆运转的洗衣机的声音,勾勒出真切的当下。   谢天音手肘撑在了桌面上,托着面颊闭上眼眸,惬意地享受着此刻。   一会儿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屏幕,指尖在键盘上点动。   【屏山】:好,我们会买最近一趟到临深的车。   谢天音没有回复,将邮件的痕迹清除。   想要完成下个节点任务,就一定要再和冷水云有接触,不过和原定轨迹不同,他不在冷水云的身边,想要获取她的踪迹,就要用别的方式。   这也很简单,只要找到鱼饵的位置,咬上去就能找到甩钩的人。   和上次去青岭村不同,他不打算亲自去做这件事。   这倒不是顾忌某位警官会大发雷霆,除了他接二连三出现可能会让冷水云警惕以外,最重要的是他和冷水云这次的目标群体格格不入。   说难听说直白点,一个年轻漂亮的人缺钱,去卖都比去卖血更让人相信,这是社会将人物化后定义的‘价值’的高低。   四月初,在临深待了两天的詹明识,穿着便宜的衬衫裤子,混入了本地的劳工市场。   他这样的人在市场里很多,精瘦的身材不算白的皮肤,举着牌子在街头或站或蹲,等着人吆喝就蜂拥而上去推荐自己。   “有/偿/献/血?真假?”   吃盒饭的时候,他听见了旁边的大哥们的讨论,迅速地靠了过去。   “真的,土子今天没来就是去搞这个了,听说有这个数。”   那人伸出手掌比了个三,引来了周围吸凉气的声音。   三百块在这个时候不是个小数目,他们去搬货一整天是三十到五十,工厂里的普工一个月也都没有一千,不少人因此意动。   有人犹豫地问:“这个会不会坏身体啊?”   “流点血应该补补就好了吧?”   “这不就卖/血吗?”   “不一样,好像是说搞什么医疗实验,搜集不同的血做对比什么的,咱们也搞不懂,不让多抽,就那么一管子,我也去了,人家只要年轻身体好的。”   有人加入了话题,比划了一下管子的长宽。   “这和蚊子叮一下没区别吧,一下就能拿三百?我觉得我身体挺好的,我能去不?”   “你还身体好,你这人家一看肯定不要。”   詹明识看了一下,这种尺寸的管子应该不超过30ml,和献血的区别很大,应该就是用来做配型检测,看来是找对了,这背后应该就是九命说的那伙人。   冷水云,他在心里默念着仇人的名字,在一帮四五十岁甚至五六十岁的人不死心地追问声里,要来了BB机的传呼号码。   詹明识到了公共电话亭,先给谢天音打了电话。   “拿到联系方式了,这个时间点这个地方,多半就是他们,之后我们怎么做?”   情报来源是九命,那么计划肯定也要和他通气,詹明识对他的能力比较信服,从上次他涉及自己被绑架就能看出来,这绝对是个有成算的人,   剑走偏锋,虽险但利,这是他的仇人,他当然愿意配合。   问题就是抽血只有一次,要是没配上,没理由再靠近第二次。   “先不用着急,你联系两个人,先以这个名义过去。你们分作三批,走不同的路,摸清楚附近的地形,盯好他们的车,看他们的目的地在哪里。”   谢天音转动着手上的铅笔,进行前期的安排。   细究他这次的任务核心,并不是和冷水云发生正面冲突,而是和那个罪犯进行接触,将他引到钟却的视线中。   但要确保那个凶手对袭击他,就得从冷水云这边下手,无形操控她下达命令。   冷水云谨慎多疑,想要她这样做,就要让她相信他对他们的存在完全不知情,所以他需要先确定位置,才好进行‘偶遇’。   沟通完毕后,谢天音挂断了电话,看着纸上写下的传呼号码,垂着眼眸思索。   查BB机的传呼号码比查电话号码麻烦得多,如果是电话号码,他可以黑入运营商的数据库里调取记录,但这种传呼号,他想要查到数据,就得靠物理的接触方式。   就像424融进这个世界的网络会变得非常卡顿一样,有时候设施的落后,反而更能防止恶意攻击。   他必须得写个软件放进U盘里,再把U盘插入端口,这样才能完成入侵。   真麻烦,谢天音轻啧,算了,还是换一种方式好了。   把这张写了号码的纸放在他的画稿里,某个会帮他收拾得心细警官,自然而然会去调取数据。   只是不是现在,还要稍晚一些,以免妨碍他的计划。   谢天音懒得擦,将纸张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里,去准备一人食的晚饭。   前天江里有具面容被毁的尸体,钟却这两天都在跟这个案子,忙得脚不沾地,很晚才会回来,所以他都自己吃。   天色渐晚,今夜无云无月,星斗漫天。   钟却轻轻地扭动钥匙打开房门,避免动静太大把卧室里睡着的伴侣吵醒。   他先去冲了个澡,裸着上半身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收拾着客厅茶几上的杂物,等到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才走进卧室里。   他借着微弱的光整理了一下电脑桌上的稿纸,拎着旁边放着的垃圾桶到客厅准备处理,却发现里面有纸团。   文艺工作者进行创作时有废稿是很常见的事,但这点对于谢天音来说却很少见,钟却觉得他每次下笔前可能都知道自己要画什么,家里出现废纸的几率很低。   所以偶尔看见时,他就会想谢天音是不是创作不顺又或者心情不好,他没什么艺术细胞,但他可以从废稿的笔触或者内容里,知道他最关切的事物,那就是爱人的状态。   被揉皱的纸团在抚平下恢复原状,纸面上的内容也出现在钟却的视野中。   这是……一个传呼号?   钟却看着纸张底端被写上的一串数字,用手机拍了下来。   谢天音不会记录他觉得没有用的事,这串号码或许有什么玄机。   钟却看向半掩的卧室门,凝眉思索,想着这会不会是谢天音故意让他发现的线索。   要是某只猫发现他会翻看他的废稿,从而在稿纸上留下某种线索,引导他去调查……嗯,听起来就是猫猫会做的事。   也许这个传呼号会是重要的线索,当然也可能是个什么都没有只是恶搞的玩笑。   也是被坏猫弄出心理阴影了,钟却吐出一口气,将纸团了回去,将垃圾和厨卫的垃圾放在一起系好,洗干净手回了房间。   床上的青年睡得乱七八糟,整个人都快横在床上。   钟却早就习惯了他奇奇怪怪的睡姿,熟练地把人抱回原位上,给他盖被子的时候亲了亲他的唇瓣。   他这两天早出晚归太忙,根本没时间和人亲近,也只能这会儿亲一下解馋。   他含着青年柔软的唇瓣,吻得深入了一些。   在睡梦中的青年微微张着唇,喉间溢出些软绵的哼鸣。   也只有在床上被/干得快乐的时候,他才是百分百真实。   钟却愤愤地咬着他的舌尖,又舍不得给人咬痛,一边亲一边手往下摸。   谢天音在睡梦中若有所觉地挺了挺腰,睫毛颤动了一会儿,到底因为睡意和过分的熟悉的气息没有睁开。   一切柔软的像是幻梦,原本盖上的被子又被掀开,迷蒙的星光艰难地从玻璃中透进一些,让黏稠的黑夜变成晦涩的灰。   钟却看着一点要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的谢天音,莫名有了种在干坏事的感觉。   幻想中的罪行会让人产生抛开限制,投射的虚幻的爱怜会加重暴虐的亢奋。   他握着青年的脚踝,一点点从下往上亲,直至面颊挤进柔软间,高挺的鼻梁蹭着已然意动的浅红。   “要是他上边的嘴也能像你这么诚实就好了。”   钟却说着躯体主人听不见的话,舌尖打着卷和它聊天。   不过他清楚,如果真的是那样,那就不是谢天音了,这不过是煎熬中的无可奈何而已。   谢天音那天在疗养院说的‘过段时间就知道’,简直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射出来的子弹没区别。   他都能把自己当诱饵,还有什么事他不能干?   谢天音在他这里的信誉太差,不是为零,而是负值,他完全没办法放心。   唇舌含吻间,脆弱的粘膜旁,咬痕隐晦暧昧,随着搅弄晃动。   湿漉漉的吻蔓延到腹部,青年依旧安然睡着,因毫无知觉而任由人摆弄。   钟却握着打着圈碾磨,长臂往枕头底下摸,找到了放着的东西。   他东西一向归整得很好,但这个东西真得是例外,不然没法随取随用。   枕头边、抽屉里,客厅的沙发抱枕旁,他自己家也放了不少,厨房上方的橱柜里都搁着。   塑料撕开的声音像是某种条件反射的讯号,钟却感觉到了谢天音腿根的轻微抽搐,低笑出声。   真可爱死了,他边进边想。   为了避免把人弄醒,他动作缓慢让这个过程变得冗长,亲昵地吻着谢天音的眼尾。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此刻闭合着,薄薄眼睑下的眼球颤动,仿佛要在下一刻睁开。   钟却轻轻挑眉,刻意停住,足够耐性地等待猎物继续进入意识沉睡的状态。   缓慢地侵入就像是鹰隼捕捉猎物时悄无声息展开的翅羽,透着蓄势待发的威胁性。   这样平缓并不是钟却的风格,这样能带给他的刺激也远远弱于他习惯的方式,但某种恶劣的愉悦作祟,反而让一切放大。   他温和地取悦着伴侣,看着他的肌肤泛起潮热。   谢天音在半梦半醒间有些分不清置身于哪个世界的哪个片段,只是舒服到脚趾不自觉蜷缩,在全然地放松里感受爱欲,随波逐流,慢慢融化。   “留个纪念宝贝,睡个好觉。”   钟却将东西打结留在了谢天音的身体里,甚至使坏地用手指往里推了推,觉得自己这样实在畜生。   不过真爽。   谢天音总是逗他,有时候也该换换。   用毛巾将狼藉处仔细清理干净后,他神清气爽地抱着爱人睡了过去。   ————————   虽迟但到,慢得我都想跪下来求自己写快一点[鸽子] [127]目击者:41   手机持续震动的声音在枕边响起,惊扰了一室寂静。   谢天音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向熟悉的位置,接通后将电话放在耳边。   “小谢来一趟,我们找到了几个可能见过受害者的人,需要你过来帮忙画像。”   刘书明解释了一下情况,那个浮尸案有了新线索,几个目击者看到的衣物都与受害人一致,但描述出来的受害者长相却有出入,只能请小谢来一趟了。   “钟却呢?”   谢天音手往旁边伸,只碰到一片冰凉。   记忆中的感觉模模糊糊如梦似幻,以至于他不能确定昨晚钟却是不是真的回来过。   “钟队去把人带回来了。”   谢天音应声,给了回应:“一会儿就到。”   他挂了电话,顶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忽然察觉到了异样。   “嗯?”   他低下头,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鼻腔里挤出疑问的长音。   大腿内侧的肌肉有些泛酸,连穴腔外透着湿润感,像是被使用过。   谢天音将被子掀到一旁,起身时身体内的沉坠感加重。   他挑了挑眉,也没去问424昨晚发生了什么,而是下床到了书房。   走动间不断摩擦里,异物感加重,加重了那份柔软湿濡。   书房里放置着房东留下的布置,一面成年人两个手掌大小的镜子。   谢天音把它带到卧室调整角度摆好,跪坐在床上手指向后探。   漫画家纤长白皙的手指在浅淡的日光像是完美无瑕的艺术品,没入的指尖透着淡粉,勾带出的晶亮融在初春清晨的潮湿雾气中。   打结的尾端出现在镜面里,引得软肉紧缩,像是不舍地进行挽留。   被擦试过镜子清晰地映出青年漾出笑意的眉眼,其中丝毫没有惊吓和不满,由内而外都透出愉悦。   像是黏腻的蜂蜜糖浆,从灵魂深处堆叠满溢,流淌到躯壳表面,散发出吞食的渴望。   “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居然不叫醒我。”   他低声喃喃,深表错过的遗憾。   他应该被叫醒,跌入一场狂欢。   谢天音用两根手指一点点取出伴侣留在身体里的下流的纪念品,拿了纸巾对它的边缘进行擦拭处理,看向了镜子,唇角轻翘。   清晨的阳光柔和,钟却将三名曾经近距离看过受害者面庞的群众带到办公室里,拿起桌上陈州带来的早餐往嘴里送。   “给小谢打电话了吗?”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接到了电话往外走,一口热乎的也没赶上吃,先去问清楚线索,核实完毕后因为他还得给群众做工作请他们帮忙,周围有些吵,就让刘书明打电话喊人起床。   还没等到刘书明回答,钟却的手机就震动了两下,进来了一条彩信。   【警官,我要报警,我有证据。】   钟却条件反射地神经紧绷,都没来得及看短信的发送人,往下滑时看见了熟悉的面庞。   有些模糊的图片上,青年咬着安全套的边缘,眼眸弯弯。   钟却的手掌骤然收紧,豆浆被他捏爆往下浇,一些被塑料袋兜着,一些喷溅了出来,引得旁人惊呼。   “钟队,喏,快擦擦。”   刘书明拿出卷纸转了几圈撕下来递过去,有点好奇他看到了什么,反应居然这么大。   钟却锋利的眉眼冷沉,接过纸巾擦了擦身上和桌子,低头把地板也擦了。   他自个儿也快要爆了,但是不得不压着火,大口吃着手里的肉包,像是把它当成某人要生嚼了,袋子里豆浆他也没浪费,三两下吃了去卫生间洗手。   以谢天音的性格来说,想要吓到他的确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他吐出一口浊气,拿起手机回复。   谢天音在路上看见了回信,还没点开第一条时又来了第二条。   【春天】:接警,来警局说明详情。   附带一张图片,警裤上的隆起格外明显。   照片的背景在洗手池,被拍进去的一角还放着镣铐。   【春天】:备了早餐。   谢天音笑出声,将手机放进口袋里,进了市局。   陈州正整理文件,看见人打招呼说:“来了小谢,吃早餐没,这给你留着呢。”   拿着早餐被抢了话的钟却瞥了他一眼:“就你话多,人家没长眼?”   陈州被训了也不恼,嬉皮笑脸地说:“对了钟队,你让我查的那个……”   “等会再说,你先进去把之前问的几个问题再问一遍,看看对不对得上,三个人里面有没有人记差了。”   钟却把人赶走,招呼谢天音过来吃早餐。   谢天音左手被塞了豆浆右手被塞了包子,钟却站在旁边给他剥茶叶蛋,服务待遇拉满。   重案组的队员们早就过了大惊小怪的时候,习以为常地做着自己的事。   钟队剥个鸡蛋怎么了,这种随时可能会走以后可能都请不来的画像师,长得还赏心悦目让人喜欢,换他们他们也乐意。   “多吃点,别的不说,这个绝对管饱。”   钟却将蛋抵在谢天音唇边,笑眯眯地说。   他的姿态随意却笃定,略显凌厉的眼眸柔和着,却透着叫人无端心悸的意味深长。   他要真的下死手,把谢天音干吐都行,不管是上边吐还是下边吐都是,量大管饱,只是他舍不得人难受。   “那就谢谢钟队了。”   谢天音咽下嘴里的温热的豆浆,眨动的睫毛扑闪。   “不客气,应该的。”   钟却将鸡蛋塞进他嘴里,理所当然地说。   反正在他这里没有交公粮的说法,因为也不会有私粮,而且还听着有点例行公事的意思,跟他的情况可不符合,他巴不得天天喂。   谢天音被投喂饱了,擦干净痕迹后进去画像。   因为人有三个,他先进了钟却说的描述最清晰的那名群众所在的房间。   钟却没在旁边盯着,让刘书明看着,招呼陈州进了办公室。   陈州会意,和他汇报自己查到的内容。   “钟队,你提供的那个传呼号码位置在丰侨大厦,根据进一步调查,这个号码被传呼的次数挺多,根据传呼台小姐所说,拨打这个号码都是指定找李先生,请他回话问他还要不要人,还有人提到过献血。”   听到陈州说的内容,钟却下意识想到了‘非法卖/血’。   他知道按照谢天音的神秘,他记录的号码相关内容里的献血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献血活动。   这是绝对要被严厉打击的事,非法采血这种事很严重,黑血战以此牟利不说,他们还会经常违规操作,为了省钱省事共用针头,十来年前就有卖血村大规模交叉感染艾滋病肝炎等传染病。   卖血谋生的本就是穷苦的村民,得了病根本没钱治,只能等死。   “卖/血?”   “我开始也这么以为,然后查了一下,发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那是一个医疗公司,我去看了一下,有执照登记,我又去看了监控和对周边的人问话,根据进出的速度和废弃的一些东西能看出他们的采血量很少,说是要收集样本看什么血液反应?我也不懂。”   陈州回答说,还把自己拍的照片和拷贝的一些监控录像递过去。   钟队让他查的肯定是有某种嫌疑,所以他仔细地进行了了解,各种什么复杂的药名他看的头晕目眩。   钟却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让他留下材料,继续跟跑浮尸案这边。   这个传呼号也只是他的私人怀疑,没有明确的证据,光是怀疑去让人盯着最后什么也没有也不好,要是真发现什么牵扯到谢天音的东西更不好,他准备自己盯着。   丰侨大厦,他的视线落在办公室墙面的地图上,看着附近的交通线路。   询问室里,分别听了三个人五官描述和引导问话后,谢天音心里有了大概,在画纸上画出五官轮廓,再从有矛盾的叙述里进行细节的调整,将受害者的面容还原至三名群众都点头后,他也就完成了任务。   “辛苦了。”   当着大办公室里来往警员的面,钟却也不好做什么亲密动作,拿起画像递给了刘书明让她上内网查,和谢天音一块做受害者分析。   从对方的皮肤、五官的地域特征以及皮肤的磨损进行判断,一边说话的时候他自然地捏起了谢天音放在他桌上的手。   刘书明回头想问点什么的时候,看到这一幕忽然顿住,心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钟队和小谢,就算关系好,但这好像也有点太……亲近了?   旁边的人都没什么反应,毕竟他们没有什么亲密的动作,也没有露骨的对话,但她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谈话的两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刘书明一个激灵,忘了自己要问什么,扯了个笑继续去忙,心里还残留着那种心里一震的感觉。   她有点想不起来那个形容了,就好像朝她看过来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整体,噢对对,她想起来了,排他性,再深想下去,她可能会触碰到不应该触碰的和她无关的禁忌。   刘书明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眼前的受害者身上,开始寻找他的身份。   谢天音收回了视线,并不担心也不在意。   钟却的动作顿了一下,神情自若地接上刚刚的话,一边说一边继续玩谢天音的手。   那叫一个坦坦荡荡,光明正大。   由于工作的特殊性,他不会到处去宣扬这件事,但也不用紧张到藏着掖着,又不是见不得人。   从决定和谢天音过一辈子的那一天,他就做好了会被发现的准备。   要是别人知道他对象是谢天音,肯定也会羡慕他。   ————————   还有一章,在凌晨两三点了,大家睡醒看   手机能拍照是0203年的事,彩信也要到03-05年普及流行,为了故事情节我虚构了一下=3= [128]目击者:42   “钟队,受害者找到了。”   刘书明在电脑前开口,大家纷纷往前站。   根据谢天音的画像,他们锁定了一个来临深的务工人员。   陈州去和当地警方沟通调取资料,刘书明查到登记信息后去受害者家调查线索,已经有了调查方向钟却就没再出现场让底下的人锻炼,留在局里遥控情况以及跟进其他组的案子。   因为钟却没走,谢天音也就没回楼上鉴定中心,去了他的办公室。   “睡够没有,要回去再眯一会儿吗,或者在我这儿睡会儿?”   钟却摸着谢天音的脖颈,指了指自己角落放着的行军床。   他办公室的沙发都是木制,谢天音久坐他都担心他屁股疼,更别说睡着了。   局里有专门的休息室给大伙补觉,但哪怕收拾过那也是一帮曾经流着臭汗的大老爷们躺过的地方,大家累趴下的时候他情愿睡行军床,刘书明都宁愿睡值班室,他当然不推荐爱干净的小猫睡那里。   谢天音摇头,仰头看着他说:“我睡得不错,这点钟队不是清楚吗,我甚至都没有被你吵醒。”   “听起来很失望啊?”   钟却低头轻笑,手指缠他年细软的发尾打着卷。   过了一整个冬天,青年的头发长了不少,被随意束着,松松垮垮地放在脖颈边。   晚上做/爱的时候,青年的头发会因为晃动散下,那个模样漂亮的不行。   谢天音仔细回想,沉吟了一会儿说:“其实也还好,毕竟也很有意思。”   睡得迷迷糊糊朦朦胧胧感觉还挺爽的,虽然意识还在沉睡中,但躯体却做出了无法掩饰的相应回馈,并且投射到脑海里,就是睡醒会有些记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浓雾。   青年毫不遮掩他回味的内容,浅棕色的瞳孔里诚实地反应着令他喜爱的欲望,让钟却想扼住他的喉咙看着他被弄到眼球上下颤动的模样。   谢天音看见了他眼底浓烈的色彩,轻轻勾起唇角。   反派本身就代表着一种邪恶和疯狂,谢天音对这种情绪接受良好,甚至也被任务生涯中一次又一次的经历改变,他欣赏主角美好的品德,如果他们也染上欲望的偏执,那可真是……太美味了。   他第一次被主角躯体里的灵魂吸引,不正是如此么?   圣洁之人能够自控的堕落,理智之下的妥协,会让他发自内心地兴奋。   一个决定为天下人牺牲的人,如果爱上他,甚至愿意为他牺牲天下人,他会感动吗他会喜欢吗?   不,根本不会,他只会厌恶至极,恶心、庸俗、无聊透顶。   但如果他的目标始终没有改过,只是在应该杀他时留手,将他困在身边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死亡的最后一刻袒露想要和他共赴黄泉或许来世能一起投胎的私心,或许他会为此颤动一瞬。   谢天音不自觉地偏了偏头,奇怪,他怎么会有这么具体的形容,就好像……就好像曾经经历过一样……   但这不可能,就算他的记忆会出问题,隶属于主神的126也不会,它一定会进行告知。   主神构建的系统网络还在稳定运转,就说明没有出事。   或许他只是把兴奋点具象了,谢天音不在意地想。   钟却去锁门了,并未发现伴侣神情间的变化。   确定不会有人忽然闯入撞破或者打断后,他让谢天音坐在了他的怀里,摸着他的脊背和他接吻。   谢天音被舌尖的勾缠拉去了心神,把先前脑海里闪过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   他的眼里还有着未散的欢愉,在牵动中全情投入。   钟却的吻极具侵略性,即使被跨坐着需要微微仰头亲吻,也依旧掠夺性十足,甚至凭借强悍的体能游刃有余地把控着他的呼吸。   游弋在脊背的手掌轻轻抚弄,带来绵绵的颤栗。   窗外那棵梨树生出了新的枝芽,透着点点绿意,光影散落在窗台上,送来春日气息。   冰冷的木制装潢也染上生机,钟却的手指在谢天音的腰窝上打转,滑入深处。   他没打算在办公室搞起来,但摸摸还可以。   触碰到阻碍的时候,钟却的指尖一顿。   心脏强烈的收缩和大脑的空白让血液直直往上涌,过电的触感让他的面部发麻。   男人英俊的五官微微扭曲,甚至显得有些狰狞,他哑着嗓子咬牙切齿地质问:“谢天音,你是不是非得被/干死才能老实?”   草,真他妈要被玩疯了。   时时刻刻!没轻没重!   钟却握着他的腰把人朝自己胯骨上按,真恨不得把人钉死算了。   他想破头也不会想到谢天音把他留的东西又原封不动地带回他面前来了,这么一路上,这么多人面前,甚至是这个地点。   钟却冷笑,要是哪天他变成个没理智的畜生,谢天音绝对出大力。   他咬住青年的脖颈,完全控制不住地粗暴捣弄。   “不是你说要我来警局说明详情,我当然得带着证据。”   谢天音神色无辜,但不紧不慢解释的姿态和含着笑意的眼瞳表明了无心掩饰的虚假,可爱又可恨。   即使被弄的趴在他人怀中,也依旧有着漫不经心的轻慢,肆无忌惮地把玩着属于他的心,并因此有恃无恐。   钟却心里低骂,这都不上还是人吗?   但是他实在没办法在这个地方搞起来,对不起同事对不起群众,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党,所以他艰难地抽出了手,把谢天音的扣子扣好,恶狠狠地说:“回家!”   给刘书明和陈州发信息让他们有事打电话而不是办公室座机,钟却火急火燎地带猫回家,工作生活两不耽误。   谢天音被塞进车里,看着钟却压着限速线飞驰回家,全程面色紧绷裤子也紧绷的状态,在后座乐不可支。   玩火自焚?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好玩。   何况自焚会痛,他要痛也是爽到痛。   钟却一脚油门开回自己家,衣服裤子都没脱,一拉拉链就开搞。   边走边弄了一会儿后,他想起了设备,骂了句操去最近的橱柜拿。   初春的气温回暖却也并不燥热,冰凉的料理台接触肌肤,泛起一片细密的小颗粒。   淤红的指痕交叠,覆在翻浪千重的梨花白上。   钟却咬着袋子,十几下才恋恋不舍地抽身,把谢天音扶着让他代劳。   拿着笔画出主角人生重要节点的漫画作者,最终也是用这双手为他的主角套上纪念品的外壳,与之交颈。   要求是钟却自己提的,但他又被弄得失控。   他真的爱谢天音爱到不行了,这种有着爱欲渴望想将人完全吃进肚子里的饥饿没法用言语表达,所以他只是用力地吻着蛮横地往前,掀起无声的风暴。   他教训着他无法无天的猫,却见他畅快欢悦,肆意无拘。   除了献上痴迷与真心,别无他法。   更叫他好气又好笑的是,谢天音态度完全无惧,但他的身体确实又很难吃得消接二连三的攻势。   哪怕钟解开领带稍微控制了一下,他的体力消耗的速度还是很快。   亢奋的情绪会加重过后的倦怠,今天还没到第二轮的中场,谢天音的瞳孔已经失焦了。   钟却气闷地在谢天音的肩头留下咬痕,心想他迟早要把人操练起来,当然是它的本义。   谢天音靠在钟却的肩膀喘气,又偏头将脸贴在他的脖颈上,从喉结往下亲。   男人锁骨上的红痣在衬衫间隐现,他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玩。   过度的高温在躯壳内如同潮水蔓延,在争先恐后的浪潮席卷下,处理信息的神经中枢被反复冲刷。   钟却看着昏昏沉沉的青年,手指按着他的腰窝施压,迫使他与自己严丝合缝地贴着,拨开他黏在肌肤上的几缕发丝,卷走他睫毛上的水珠。   他迷恋这种完全拥有的安心感,仿佛这只没有归属的不安定的猫会永远停留在他的怀里,不会想要离开。   等第二轮结束,谢天音已经昏昏欲睡。   钟却匆匆给他擦了一下,提着裤子扣上衬衫第一颗扣子,便衣冠整齐地走了。   不是他多么高尚没继续,是刘书明给他打电话,说找到嫌疑人了,但对方的身份有点特殊,请示怎么开展抓捕工作。   对方是个有头有脸的商人的孩子,商人是本地的纳税大户,里面有些弯绕,一个不小心可能有麻烦。   “例行传唤,对方不配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钟却管他们,犯罪了就逮。   本来看见犯罪的就烦,打扰他的更是烦上加烦。   市局的风云变幻与其中的汹涌暗流谢天音不知道,他一觉从下午睡到了凌晨,手机上有钟却的加班短信,说他今晚可能回不来。   谢天音打了个呵欠,从床上起身去洗澡。   钟却只给他擦了擦底下,身上弄的还在。   ——不是喜欢留着吗,那就多抹点。   某人临门一脚时摘了,拍了拍他肚皮说。   那样子还挺招谢天音喜欢的,所以他乐意得很。   干涸的斑块被冲进下水道,谢天音洗了个头和澡,去厨房弄了点东西吃。   吃完了东西后他打开了电脑,登录了专门的邮箱,看见了詹明识给他发的邮件。   他已经和他那边的人联系上了冷水云,两位同伴都已经抽了血,分别摸清了周围一片区域的地形。   【丰侨大厦C312。】   【根据同伴观察所得,他们居然有经营资质,我去查了一下,确实是真的,不过现在对民营的医药组织批准都很宽松,他们很容易钻空子。】   【明天我会去。】   【我也会出现在周围。】谢天音如是回复。 [129]目击者:43   夜里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   谢天音上午出门时,路面上还有着未干的痕迹。   空气中漂浮着雨后特有的土腥味,透着富有生命力的清新气息。   按照424规划的最优路线,谢天音上了公交车,前往目的地。   丰侨大厦曾经是临海白沙区的地标性建筑,二十层高,内含高级写字楼、酒店、商超等,但随着其他区域的开发发展,丰侨大厦风光不再。   许多公司工作室搬迁,为了避免位置闲置获得租金,大厦采用了降低租金的方式进行招揽,老旧的外观和很长时间才维护的设备无法吸引优质的客户,混乱的环境又让原本的租客搬走,形成了恶性循环。   现在的丰侨大厦给人的印象就是方便和低廉,但又具备一定的门面性,所以很多中介公司会开设在这里,冷水云拿来做幌子的医药公司也不例外。   “丰侨大厦站到了,请从后门下车。”   谢天音随着人流往外走,穿过斑马线走到大厦前并未停留,而是继续往前,和周围的人一起进入农贸市场。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谢天音眼睛看着笼子里活禽,在摊主对旁边人推销的话语里接起电话。   “情况有变,他们说暂时不需要人试药了,恐怕是已经有配到的,在准备下一步。”   詹明识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透着些沉闷。   “那就盯好他们的车,先别轻举妄动。”   谢天音本就不需要詹明识进入到大厦里,只是需要通过他们知道冷水云所在的位置。   如果他想直接通过424定位主角以外的人的位置,需要支付积分,但如果他身处目标附近,那么424就可以按照上次的标记进行重新标记。   此刻他的脑内地图里,代表冷水云的红点正在丰侨大厦内闪烁。   “好,有情况再联系。”   电话被挂断了,谢天音将手机装起,在旁边的阿嫲要了半只鸡后,要了剩下的半只,等在原地看着老板拔毛现杀。   将鸡肉拿到手里后,他又去挑青菜,没走两步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出门了?在哪儿?”   刚处理好所有事情回来的钟却看着空空的床铺,一边问一边叠被子。   “菜市场,买了半只鸡回去做白切,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谢天音看着档口鲜嫩的芥兰,让老板称了一些。   钟却听着那边嘈杂的背景音,说:“买点虾回来油焖?我去接你,一起拿。”   “我自己回去就行,东西也不多,你才从局里回来,睡一会儿吧。”   谢天音贴心地说,不想将位置暴露给钟却。   丰侨大厦这边的菜市场离木青园有段距离,钟却要是知道,一定会起疑。   “我就先不睡了,一会儿还有点事,午饭前我回来帮你打下手。”   钟却并没有多想,谢天音偶尔有下厨兴致或者有想吃的东西的时候,也会出门卖菜,并不反常。   谢天音应声,拿上青菜去往水产区。   钟却在家里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往外走。   开车到了地方,在里面观察了一会儿后,钟却下了车,没直接往大厦里走,而是去了附近的奶站。   不一会儿他就换了副打扮,穿着印有奶站标志的T恤,戴着帽子和口罩,拿着一沓传单往大厦里走。   根据陈州所说,C312在右边的最尽头,想要假装路过看清里面的情况很困难,非常容易引起怀疑。   钟却走楼梯上了三楼,看见右边尽头的办公室门口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边接电话边抽烟,脚步一拐去了左边。   “嗯,天气还可以,不冷不热的,等你有空带你来玩。”   男人看着走进视线范围内的高大男人,微微侧身,低声讲着电话。   “好,敬林,阿云那边的事很难办吗,需不需要我……”   “不用,”胡敬林打断妻子的话,说道,“等她这边进入正轨我就回去了,不需要太长时间,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看着送奶工一家家的发传单,越走越近的模样,胡敬林叮嘱了两句挂了电话。   这送奶工兴许得了流感,每次出来都得咳一会儿,发完一家出来继续咳嗽,还把口罩摘了半边喘气,看着挺结实,没想到这么虚。   “大哥,我们奶站最近有折扣……”   没等那略带嘶哑的声音说完,胡敬林就摆手示意拒绝。   “不然您看一下,我把单子给你放这儿了。”   男人走到门口,把传单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胡敬林刚想阻拦,人已经放下传单往上走了。   楼梯间里,钟却从裤子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在一张传单上画出自己刚刚看见的室内大致布局,里面不算大,墙壁上挂着几个证,还有一堆英文,看起来有模有样。   左边还有一块白色屏风挡住的区域,像是诊所里的那种布局,里面看不太清,根据了解的内容,可能是抽血的地方。   他又记下刚刚门口那个男人的大致特征,男人说的是普通话,有点江省那边的口音,但又不太像。   钟却正在猜想时,听见了动响,他贴在门边,看着一个同样穿着西装长卷发的女人走了出来,站在了男人身边,两个人看起来是要去办什么事。   丰侨大厦的斜角,詹明识坐在车里,透过半开的车窗盯着大厦门口。   不远处,谢天音正拎着菜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期间必然会途经大厦。   【宿主,主角也来了。】   在424提醒的话语声里,谢天音的脑内地图中的红点后方,紧跟了一个绿色小点。   谢天音的脚步一滞,心里有些困惑。   钟却怎么在这?   按理来说,无论是从原定轨迹还是现有轨迹,他此时此刻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为别的事而来?那他怎么离冷水云那么近?   他发现了什么正在调查?但按照他的行事风格,他应该先把人抓了才对,除非他不知道那是冷水云,他还不确定发生了什么。   谢天音想了想,只能认为是劳工市场那边传出的风声被钟却听见了,甚至有人可能报警了,不然无法解释钟却为什么会突然调查这里。   他不知道钟却会看他随手丢掉的废纸,424也同样没有注意这一点,因为这是宿主和主角的恋爱日常,所以没有过多关注。   谢天音脑海里的思绪变幻,脚步却未停。   他忽然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反正钟却也盯上了这里,可以将计划适当调整。   大厦门口,打扮得成熟得体的男女从门里走出,朝着车的方向去。   “如果软的不行,那就……”   冷水云的声音忽然停住,眼神看向拎着菜往前走的青年。   这张脸太熟悉,她怎么也不可能忘,如果她当时没有被条子堵住把人绑走,她应该有的活动资金是现在的好几倍。   胡敬林看了过去,低声道:“认识?”   “就是弄丢的那个好货。”   冷水云捏紧手里的包,眼里闪过一丝不甘。   她的视线一路追随着青年到了站台,看清了他上的哪一路公交。   胡敬林警告道:“这和你要做的事情不符合,别做多余的事,这可不像你。”   “先办正事,要是有机会,办这个也不耽误。”   冷水云拨了拨假发,往车边走。   她并未察觉到这是一起设计过的偶遇,只觉得这是上天对她的启示,不然她怎么会再次看见他,要是再有机会碰见,那说明青年应该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黑色轿车从路面开了出去,不一会儿一辆用来拉货的小车也跟在了后头。   在二楼的钟却静静地俯瞰着底下的一切,他收回了视线,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我忙完了,你还没回来吗,我去菜市场帮你拎东西?】   编辑好短信,进行发送。   手机屏幕跳动,很快有了回信。   【坏猫】:刚买好菜,在回的路上。   钟却看着这行字,回复了一个‘好’。   谢天音在做一件怎样的事,这对男女又是什么身份,他还没有太多的头绪,但他知道,谢天音对他隐瞒了一些事。   也许很重要,也许很危险。   行,那他就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钟却回了奶站,脱下了身上用来伪装的工作服,换上便装回家。   汽车的速度要比城市公交快些,谢天音打开家门的时候,钟却正在淘米煮饭。   “看起来很新鲜。”   他接过谢天音手里的袋子,打开看着离水后还在跳动的虾,将它们倒在厨房的水槽里,打开水进行冲洗。   他的态度平常,没有丝毫的异样,也没有继续追问。   这倒是有点让谢天音意外,他还以为他可能会迎来收到的短信的进一步试探,但钟却什么都没有表露,好像他没有在那座大厦里出现过。   身为警察来说这很正常,也应当是这样,可是……   谢天音躺在沙发上看着处理食材的男人的背影,不自觉凝眉,他的指腹顶着唇边,透着些思索之意。   钟却应该适当展示一点怀疑,然后警告他要安分一点才对吧?   为什么不说?   当然,他也不是想要听见钟却说这些话,反正听了他也不会改,但是他应该说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吧?   谢天音若有所思,谢天音不得其解。   他在心里轻啧,眉眼间流露出一丝不爽。   钟却转头,看见的就是小猫的臭脸。   “饿了?先吃个水果?”   钟却做出合理猜测,拿出了自己回来路上买的梨子。   “不想吃。”   谢天音没兴趣,拿了张画纸在上面乱画。   也许是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还没那么发达,能找的乐子太少了,所以他的注意力太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才会有这么无聊的莫名其妙的情绪。   ————————   最近睡眠太断续,睁眼就是凌晨一两点,写到六七点又困了,点击发表就睡了,刚刚睡醒刷了下手机发现不对劲,原来我把发表点成了存稿……啊啊啊啊啊啊! [130]目击者:44   谢天音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等到白切鸡端上桌,他就将那些他还不甚明了的未知烦躁丢到脑后。   他去厨房洗手拿筷子,刚打开水龙头冲着手时,脊背传来他人的体温。   钟却转身拿另半边水池里的芥兰,也没挪动绕绕,借着环着伴侣的姿势把菜又过了一遍水。   体型的优势在此刻展露无遗,能在伸手低头时将人嵌在怀里。   谢天音用手肘向后顶了顶,换来钟却在后颈上的轻吻。   “喏,先吃吧。”   钟却把筷子递到谢天音手里,没再把人困着。   蔬菜上还未沥干的水珠碰到油锅发出‘刺啦’的响声,泛起的烟雾将他的侧脸柔和。   谢天音看着他的脸庞,闻着香味走出厨房。   他正沾着姜葱蓉吃白切鸡的时候,手机里收到了未知号码的短信。   【跟丢了,没找到他们的目的地,我们在医院蹲着。】   谢天音没有回复这条短信,阅后删除。   詹明识做得对,他没有回复的必要。   如果冷水云真的是因为器官匹配上去找人商谈贩卖的事,那么她最后也会带人回到医院做手术。   通过这几天的跟踪可知,和冷水云合作的医院并不是类似疗养院的机构,而是一个名叫‘民爱’的以妇科为招牌的民营医院,距离丰侨大厦不到七公里,这几天他们的车都会驶向这个医院,应该是送样本做配型。   谢天音咽下口中的食物,将骨头放在一旁的小碟子里,抬眼看向厨房里的钟却的背影。   没有原主的存在作为干扰,冷水云下手的速度比原地轨迹里要快,明明节点任务还有几天。   如果要这个时候捅破也不好办,证据是最重要的一项,如果拿了钱的供体一口咬死只是器官捐献,这件事会变得很麻烦,何况他还不知道供体是谁。   说,还是不说?   如果是从前,谢天音根本不会有这种考虑,根本不需要选择,没人能干扰他的任务进程,他可以无所谓地漠视任何必须的过程。   当反派还要什么道德心,真是好笑。   但这次是他更改了故事调整了节奏,何况钟却如果清楚他早就知道却什么都没有说,或许会对他失望。   哈,失望,他会在意吗,他有必要……啧。   谢天音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觉得有点烦了。   这场带来快乐的追逐的游戏居然让他产生了束手束脚的感觉,这种束缚感让他下意识抗拒。   “不好吃吗?”   钟却端着炒好的芥兰出来,看见谢天音的表情咯噔一下。   难道他失手了?不可能啊,他对他的鸡有绝对自信!   钟却拿起谢天音的筷子,急匆匆地求证,夹了一筷子鸡肉塞进嘴里细细品味,眉头从紧皱到放松又再度皱起。   鸡没问题,那为什么谢天音的情绪变差了?   “是不是不小心咬到嘴了,我看看。”   钟却想着青年刚刚还兴致勃勃地洗手吃饭,应该不会突然没胃口,兴许是咬到自己痛到了心烦了。   他轻轻捏着小猫被养出些软肉的面颊,观察口腔内的情况。   谢天音的视线落在他专注认真的眼睛上,脑海里的思绪被搅乱,有些走神地想起很久以前5233问他的话。   ——天音,你想为什么而活着呢?   ——当然是快乐。   那时的他不假思索地回复,这仍然是他现在的答案。   漫长的人生,一场又一场的游戏,没有止境的旅途,如果不为了找点乐子,又为了什么?   ——那你的快乐是什么?   ——快乐就是快乐,它有很多种。   ——具体些呢,好比我喜欢美味的食物,所以我乐意在每个世界都去寻找没有见过的食材和没有尝过的搭配,食材会随着季节更迭,四季轮转年复一年,年年都期待,年年都新鲜,这样才不容易迷失,很多人活着,最后只剩下活着的本能,麻木后就感觉不到快乐了。   ——天音,要把快乐喜欢的具体一些,喜欢游戏、喜欢权力、喜欢花喜欢草都可以,如果只是追求一种恒久的快乐,那种快乐必然缥缈。   谢天音当时并不太懂这些话,或者说他明白却不能理解,快乐就是快乐,为什么要把它变得复杂,想要就是要,不想要了就不要,再想得到的时候就捡起来。   但如果他把这个人丢掉,再捡起来的时候,还会和现在一样吗?   “嗯?这里没有,这里也没有?”   钟却丝毫不知道对象正在思考要不要把他放生,上下左右看着谢天音的状况。   他化身口腔医生扒他嘴的样子还挺好笑的,所以谢天音莫名其妙笑了。   钟却见他被逗笑后展颜,捧着他的脸揉了揉,正准备仔细询问的时候,听见眼前青年弯着眼眸,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态度,像是突发奇想一般随意问道:“如果我要和你分手,你会怎么做?”   钟却神情微滞又很快恢复原状,他轻轻拍了拍谢天音的面颊,轻笑道:“从哪儿学来的求欢方式,挺有效,就是你屁股得遭殃。”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将这句话带过去,姿态轻佻亲呢,但按在座椅扶手上的手却不断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饭先别吃了,先用肚子吃点别的。”   钟却语气温和,动作却截然相反。   谢天音被面对面扛起,被有些粗暴地丢到了床上,他正想表明自己说的是‘如果’,就被一只手抓着掀翻,整个人面朝着床被。   被翻过去前,他看见了钟却解皮带的动作和面上有些乖戾的笑意。   “分手?你他妈敢跟老子说分手?你就算明天去死你也得带上我知道吗?”   耳边的低语透着十足的冷诮意味,加重的呼吸随着热意漫到耳边,与此一同到来的是后颈的按压感。   钟却冷笑,手高高扬起,用力下挥。   他是真得给谢天音点教训了,以免他以为他说的都是玩笑话。   清脆的声响在室内响起,薄薄的布料无法隔绝掀起掌风的力道。   “唔。”   谢天音睁大了眼睛,难掩错愕。   火辣辣的痛感从局部席卷至神经,他被男人按在床上,肺部的空气不断被挤压,在近乎缺氧的昏沉中,这份尖锐都变得圆柔。   蔓延的钝痛后泛起颗粒感般的狂潮,带来前所未有的滋味。   谢天音最开始以精灵诞生于世,并没有身为人类的羞耻感,但他做过不少次的人,当然也知道这种行为的内含的教训意味。   青年的头发被轻轻拽着,足以仰头呼吸新鲜空气时,面颊已然熏染上一层红,眼眸因缺少漾起而泛着朦胧薄雾。   “我……”   他不过开了个话头,便被接二连三地掌掴打断。   “你什么?想清楚了再说。”   钟却摸着伴侣后颈的薄汗,语气淡淡。   他毫不掩饰职业生涯带来的压迫性,看起来理智甚至到了冷酷的地步。   冰冷的怒火溢散在他指间,被宣泄于脂肪堆叠的绵软处。   谢天音下意识地抵抗,却被按住无可奈何。   他的思绪被打散,被刺刺木木又怪异的感受占据了大脑,低低地喘着气。   钟却抿着唇,想着自己是不是下手有点重了。   他拉下看了看情况,发现比他以为的要触目惊心些。   谢天音的皮肤嫩,哪怕他收了力道看起来也怪可怜。   “还分手吗?”   钟却捏着交错的淤红,低声询问。   他生气谢天音要做什么都不和他说,他也生气他可以那样轻易地说出这种一拍两散的话。   谢天音把他当什么,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就算要把狗一脚踹开,也总得说个理由吧?   钟却是真想不通做顿饭的功夫,怎么就这样了,他想了想这反常是谢天音买菜回来,一定是他盯着的那些人弄得他对象不高兴,但为什么要和他分手?   就凭他是警察?   他又不是第一天当警察,谢天音招惹他的时候就知道,现在又想摆脱干系,门都没有。   “不分手了。”   谢天音说得果断,潮红的面颊泛着昂扬的兴奋,完全冲散了他先前的想法。   什么计划被干扰的顾虑,管它,他还没玩够,暂时还不想把人丢了。   他倒不是有这种癖好被打开心,那当然还是痛,但挺新奇的。   钟却的紧绷和怒火被他赏玩,那些由他产生的束缚也被破开。   看来他也是反派当久了,居然被限制在这样不够肆意妄为的框架了,但这种作风本身不就是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后果?再说吧。   任务他一定会完成,但有些事也可以告知。   于是他笑盈盈地回头,看着钟却说:“我得到了一个消息,几个参与器官贩卖的黑中介到了临海,今天可能就要做成第一笔交易。”   这个消息太突然太重大,以至于钟却怔了一瞬,电光石火间相通了关节,明白了丰侨大厦里的人做的到底做的什么非法交易,紧接着便是无边无际狂喜,眼眸越来越亮。   “好宝贝。”   钟却没忍住在通红的臀尖上亲了又亲,一扫刚刚的低迷,精神抖擞。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宝贝突然和他说了实话,但是他和他交底了!   他信任他!他爱他!   这简直如同天降甘霖,瞬间浇灭了他心里的煎熬怒火。   草,真让人爱死,欲罢不能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他们去向不明,路上跟丢了,我们只能在他们送血配型的医院等着,目前还没收到消息,但不会那么快。”   谢天音撑着头晃了晃手上的手机,表示会有消息进来。   他歪着头说:“警官,我们还有时间,应该足够你干我一次。”   他的眼眸弯弯,姿态漫不经心,透着把控一切的游刃有余,动人心魄。 [131]目击者:45   钟却手指骤然拢紧,赶在理智全无前问:“哪个医院?”   谢天音看着手机,对刚刚发来短信的号码发去简短的暗号,报着地址说:“民爱医院。”   钟却左手拇指在黏膜上打着转,另一只手用力按着键盘编辑短信,发出后他压根没多看一眼,把手机抛到了一边。   他握着谢天音的脚腕把人拖到自己跟前,俯身亲着青年被他打肿的地方,埋着头舌尖拨弄,留下湿漉漉的吻。   挤压在胸腔里的爱欲在不断填塞后满溢,到了让他焦躁急切的地步,除了完完全全占为己有,根本想不了其他。   无论怎样攫取好似仍觉不够,充盈在心窍里盘旋在脑海里的念头叫嚣着获取更多。   钟却用力搅弄了几瞬,抬起头舔去唇边的水渍,喉结滚动,眼里闪烁着亮光,踢开衣服上了床。   谢天音感觉到床边的凹陷,看见钟却睡在了他旁边,对他招了招手。   “上来。”   男人的头发有些乱,薄唇沾着水色,配上他亦正亦邪的桀骜气质,透着别样的情/欲色彩。   谢天音正准备跨坐在他身上时,却被托住了。   “不是那里,是这儿。”   钟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点了点唇提示道。   男人墨色眼瞳里以往的锐利变为了化不开的黏稠渴望,以视线直白地舔舐过人的魂灵。   谢天音脊背窜上热意,在涌动的火焰下大方地进行满足。   青年略长的头发松松垮垮地绑在脑后,散乱的部分黏附在面颊上,又随摆动掠过床头雕刻的菱形花纹。   略硬的发丝蹭过他的腿,混着呼吸中呼出的热气。   卧室的窗户留有通风的缝隙,春日午后的微风送来淡淡的花香,在方寸间被阻隔在甜腻之外。   绵软堆叠着,热烘烘的让钟却掌心溢出薄汗,空气无限稀薄,他却仍觉不够,控着谢天音的腰迫使他无法抬腰,感受着他的颤动。   他恨不得溺死在这片柔软之内,在这笼罩的阴影里贪婪获取着被淹没的幸福。   他的鼻梁高挺,作为面部不可忽视的部分,存在感鲜明。   谢天音的手抓在床头,以此为支撑上下磨着,唇边溢出或急或缓的哼鸣。   怪异沉闷的声响散在风中,随着树叶被吹动的沙沙声响持续在明媚春日摇曳。   照进屋内的日光在墙壁上投射出清晰的影,随着金光灿烂交融。   谢天音被养了几个月,体力和耐受力都见长,但今日是例外。   新奇的感受致使神经过度亢奋,以至于轻易就容易到了临界点。   钟却猝不及防被呛到,一边闷咳一边咽,握着谢天音的腰把他往下抱。   他的模样看起来难得狼狈,大半张脸都沾着水,但他自己不觉,冲着谢天音露出笑,透着些轻佻的写满亮色的眉眼流露出些许魇足。   谢天音低头问:“给你倒杯水?”   钟却摸着他肚子说:“已经喝饱了,该换个地方喝了。”   谢天音却没那么急,他还得缓缓。   把钟却的腹肌当滑滑梯玩了一会儿后,他才慢吞吞地喂水。   钟却的手机在此刻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了来电提示,谢天音扫了一眼,是队里的人的电话。   钟却示意道:“先挂了,我让他发短信。”   谢天音拿起手机,将屏幕对着钟却,弯着眼眸按下了接通。   带着水雾的狐狸眼透着些恶劣的狡黠,饶有兴味地逗弄。   钟却的脑门青筋一跳,咬着牙捏了捏使坏的小猫。   “钟队,我和小山到了民爱医院,我在前门,小山守后门,你说的可疑的车辆有没有什么具体的特征?”   林勇收到钟却的短信后就立刻出发了,但上司的信息里说得不太清楚,他得再仔细问问。   钟却清了清嗓门,深吸一口气说:“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目标是一男一女,穿着西装,男的身高173上下,女的穿着高跟鞋170上下,黑色长卷发,车牌是……”   他的声音陡然停下,拿着手机的青年完全坐了下去,趴在他的身上笑,又慢悠悠地起来。   “是?”   林勇疑惑他忽然的停顿,下意识地追问。   钟却嗓子有些紧绷地报了他观察到的车牌的一部分,说了这两人可能涉及的犯罪内容,继续道:“他们可能会换车,从后门进的可能性大,总之先盯着,有情况再通知我。”   他飞快地嘱咐完,一把抓过谢天音手里的手机,按下了挂断。   “你刚刚吓得肌肉都快硬成石头了。”   谢天音摸着他放松下来的身体,一点都不收敛地笑。   虽然把别人当成了play的一环很抱歉,但是钟却在看到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骤然改变的脸色太好玩了。   “是吗。”钟却冷笑,让他好好感受哪里的石头最硬。   “等唔……”   谢天音被颠簸得左右摇晃,要不是被抓着手他能被撞下去。   “刚刚不是挺起劲的吗?”   钟却将他散乱的发丝撩到耳后,拒绝了他的要求。   狂风骤雨下谢天音被震得发麻,眼前的画面出现了重影,堆叠的潮水冲垮溃败的堤坝,无情地淹没一切,反复冲刷。   “下次还玩吗?”   钟却捏着他的后颈,逼迫他和自己对视。   眼瞳涣散的青年闻言,点了点头。   “他妈的,我就知道。”   钟却恨恨地咬住他的肩膀,简直无可奈何。   他其实也清楚,他这么一下两下,又或者一天两天算什么教训,但是他又不可能真的狠下心真的让人恐惧。   先不说谢天音会不会被/操服,万一到时候他排斥的是和他做,排斥的是他,而不是畏惧这件事而拒绝去做让他生气的事,他又要怎么办。   那是他完全无法接受也无法承担的结果,身为国家暴力机关的一份子,他其实非常清楚,由恐惧带来的威慑只能维持一时,最后会适得其反。   就让谢天音把注意力放在玩他上面吧,好过他把自己玩到危险的境地里。   谢天音唔唔了两声,在钟却的怀里昏沉。   时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充裕,直到天黑,市局的人在民爱医院交班,也没有蹲到目标嫌疑人。   收到谢天音短信提醒,在远一点地方观望,避免被警察盯上的詹明识他们也同样没有看见冷水云和她身边的男子。   由于只知道丰侨大厦和民爱医院两个地点,他们也只能在这两个地方等待。   冷水云到底去哪儿了,去做了什么,这个问题谢天音也不得而知。   次日上午,谢天音又一次去了丰侨大厦附近的菜市场。   詹明识继续进行传呼,但那边却没有回应。   钟却让人扮成清洁工去走了一趟,发现C312的门关着,不清楚里面有没有人。   和他们的焦灼不同,谢天音平静地在蔬果区挑着今天的食材,代表冷水云的红点在他不远处闪烁。   在空隙中,谢天音看见了她的形象。   身为一个整容改变形象的资深犯罪分子,冷水云显然精通伪装技巧。   和昨天成熟的西装女郎形象不同,今天的她穿着土里土气的衬衫,戴着一副略显死板的眼镜,短短的没有任何设计可言的头发和挎着的菜篮,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妇女。   谢天音以为她会来和自己制造接触,但显然低估了冷水云的谨慎,她只是跟着他观察了一段时间,便隐没在人群里离开了。   她对带走他没兴趣吗?当然不可能,否则她不会特地在公交车站等着他。   但她如果短时间内不打算动手,或者不打算让714连环凶杀案的凶手动手,那么他的计划可能会失败,节点任务可能也会无法完成。   要是这样的话,他只好在那天掀桌子了。   他之所以没有告诉钟却他正在蹲守的人是逃走的冷水云,就是为了节点任务。   毕竟钟却要是知道这个疑似器官贩子的人就是正在通缉的诈骗犯,他根本不用盯梢,他可以二话不说直接冲上去把人按住。   冷水云有明确的犯罪事实,只要将她的DNA对比青岭村采集到的生物信息,再让受骗的人和老沙进行指认。   确凿证据下,冷水云根本逃不了,但他的计划也没有实施的机会了。   她身边的714连环凶杀案的凶手或许会被惊动逃跑,或许会被一起抓住,但关于他的犯罪证据不足,即使是器官贩卖他们也才在寻找供体的初期。   这样将主线进度条骤然往前拉,位面意识有一定的可能判定任务失败。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赌这种可能性。   不仅仅是任务者的工作本能和追求完美的心理作祟,更重要的是,如果出现了偏差,下一次,他还能看见追逐着他的灵魂吗?   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找到他的,从他每个世界都没有先前的记忆来看,他也无法套取答案。   谢天音思索了一会儿,看着脑内地图上冷水云消失的方向,敛下了思绪。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冷水云打算怎么对他动手。   当天下午,他接到了阿兰的电话。   这个被冷水云包装成绑架案受害者,在原定轨迹里让原主陷入冷水云圈套的女郎,以一种惶然的姿态向他求助。   明面上来看,他们有一定的交情。   他当初采风时住在她家,相处得还算不错,之后他们又一起被绑架,也算是‘共患难’。   “对不起,我也实在不知道应该找谁帮忙,只能打扰你了,我刚来临深钱包证件之类的都被偷了,现在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   阿兰站在路边,望着灼灼烈日,神色平静地发出哭腔。 [132]目击者:46   “钟队,你让我注意的小鱼动了。”   阿兰前脚购买了抵达临深的车票,盯着她的警察后脚就收到了消息,传了信到市局,一路跟着她行动。   收到消息后,陈州开着车去接应,钟却坐在副驾驶,刘书明坐在后座,对着外边的同事招手。   “我看她一下车就直奔公共电话亭,不知道喝水打了个电话,然后就一直站在那个报刊亭下面,应该是在等人和她接头。”   跟着的便衣上车,边说着情况边指了指阿兰的方向。   他又补充道:“应该是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大概率是个男人。”   报刊亭的阴影下,年轻姑娘从包里拿出小镜子整理着仪容仪表,拨弄着耳边的碎发。   便衣警察说:“就这个动作,我看她做好几次了。”   没人否认他的话,车里的都是有经验的刑警,当然能从他人的肢体语言和表情变化里推测出想法。   钟却指尖在车窗边缘点动,思考着可能会到来的人选。   如果是冷水云或者是她那个叫小库的手下,就能一起按了,如果是别人,比如大厦里的那个西装男人,那就先盯着看情况。   思索中,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不远处,从里面下来了一个青年。   这显然是盯梢目标要等的人,年轻的姑娘笑着招收,难掩雀跃。   车里的人都打起了精神想看清青年的脸,没人注意到钟却在看见来人背影时瞳孔紧缩的模样。   “呃……小谢?怎么会是他?”   刘书明惊呼,陈州的表情也很诧异。   跟着的那位便衣是底下分区的,疑惑道:“你们认识?”   “我们市局有名的画像师,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绑架一次不成,还想动手?”   刘书明皱眉,做出了最有可能的猜测。   阿兰有嫌疑的事情还有白观音他们的画像都是谢天音画的,他们临深市局的人当然不会对他进行怀疑。   钟却解锁了手机,看见没有来信的信箱,眸色微沉。   谢天音来见阿兰,为什么不通知他?   被谢天音盯上的丰侨大厦涉嫌器官贩卖的团伙,和突然找上谢天音的冷水云诈骗团队的成员,二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眼下的情况有变,车上的人只能按兵不动,观察着不远处的情况。   “喝点水,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除了你我真不知道找谁了。”   阿兰将没开过的矿泉水递到谢天音眼前,眼里带着感激。   她今天精心打扮过,连麻花辫的松散程度都恰到好处,眼眸晶亮,像是在看从天而降拯救她的大英雄。   以往她用这招几乎是无往不利,但现在却没有很大的把握,但依旧毫无破绽地进行表演。   “不客气,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我送你去警局补办/证件,还是帮你买回家的车票?”   谢天音接过她手里的水,神态柔和心情颇好地询问。   阿兰的到来对他很有帮助,这样他就有渠道向冷水云传递讯息。   “不不不,我不想回家,我和家里人吵架了,我打算先在这里找个包吃包住的工作,但是……”   阿兰神情窘迫,咬着嘴唇带着些恳求地说:“我目前没有落脚的地方,能去你家住几天吗,就像你在我家住那样,只要几天就行,找到工作后我立马搬出去,拿到工资后我再给你钱。”   像是害怕被拒绝,她又急忙道:“我会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也很在行,而且我会很安静的,就算没有房间我在客厅睡也行。”   一个从天而降的可怜美女,劣根性未褪去的男人通常不会拒绝,这样的人也往往是她下手的肥羊,不过阿兰看着眼前青年出色的面庞,轻轻地把自己的裙子往下拉了拉,越发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啊……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   车里,刘书明表情微妙地说。   “这姑娘是不是在色/诱小谢啊?可惜离得有点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陈州乐出声,这下有调侃小谢的事情了。   “头儿不是会读唇语吗,这姑娘说什么呢?”   他想到什么似的转头问,然后被钟却阴冷的表情吓了一大跳。   “她在发梦。”   钟却轻嗤,松开手里被他捏变形的水瓶。   这些人真烦,心怀不轨就已经让他恼火了,居然还用美人计勾引?   去他对象家给他对象洗衣做饭,他又不是死人这些事情他会干,这些人打哪儿来都滚监狱去。   陈州不解,看向刘书明,刘书明摊手,继续往外看。   “我租的房子快到期了,不方便招待,不过我可以借你点钱,你先在旅馆住几天。”   谢天音露出‘真是不巧’的神色,对着她解释道。   他知道阿兰的目的,却不打算这样将计就计,即使他没有和钟却同居,他也并不欢迎自己的私人领域被他人的气息污染。   阿兰骤然听见他话语的讯息,顾不上后半截,下意识问:“你要搬家了吗?”   白姐才让她想办法靠近这个画家,等她成功后无论是诱骗这人买离开临深的票,还是控制住他让他‘主动’玩消失,都可以尽量不引起警察的注意把人带走,可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这人怎么就有离开的意思?   “不是搬家,我每年都会在不同的城市旅居,打算换地方了。”   阿兰强忍着焦急,故作好奇道:“那你下个目的地是哪儿?”   “还没想好,”谢天音语调轻快,周身透着散漫松弛感,随意道,“或许往西,或许北上,有时候规划明确的目的地很没意思,到时候我打算随便挑一趟列车,看感觉下车。”   他的话语轻飘飘,像一只灵巧的鸟,无拘无束。   阿兰被吸引了一瞬,回神后在心里骂人。   这人连自己的目的地都不知道,要是走了,天南海北他们要去哪里找。   不行,上次已经失手一次了,不能再……   “听起来好棒,那你画室的助手呢,也跟着你一起吗?”   阿兰夸赞着,不动声色地试探。   “她家里有事,已经回去了,我自己先走,大概后天就离开。”   谢天音给出了明确的答案,释放出‘孤身一人’的信号,报出节点任务的时间。   他可不打算让冷水云慢慢布局,就是要让她产生再不下手就迟了的紧迫感,不这样怎么能逼她出手。   如果她要出手,那她一定会派出714连环凶杀案的凶手,无他,她现在身边只有这么一个信任的打手。   她和小库都在被通缉不方便露面,阿兰是女人,面对他未必占优,唯有一个老练的杀人狂,可以快速为她达成目的。   谢天音从口袋里拿出钱夹,从里面抽了五张钞票,递给了阿兰。   在这个年代这笔钱不算少,至少足够阿兰在找到工作前维持一段时间的生活。   “谢谢,我找到工作后就把钱还给你。”   做戏做全套,阿兰接过了钱,挤出一个笑容。   她的视线从打开的钱夹上扫过,隐约看见一张照片,她匆匆一篇没看清面容,只觉得气质和眼前青年不太相像。   谢天音点点头,再度打车离开了。   阿兰看着他离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朝着周围张望,坐上了一辆摩的。   陈州踩下油门,缀在后头跟了上去。   钟却低头看着手机,到底是没发信息,打算回家当面问。   系统绘制的脑内地图里,代表着他的绿点越行越远。   谢天音示意424关闭地图,期待着接下来的计划。   即使情况和原来不同,他还是会进行相仿的布置。   詹明识依旧盯着冷水云,灿灿负责接应他,但这次白三已经进了监狱,而他还会有钟却跟着,灿灿应该不用露面,但是以防万一,他还是会让她待命。   原定轨迹里这段可没有钟却的戏份,他不知道高居穹顶上的世界意识会不会偏移的轨道拨回正轨,祂要是制造一些不可抗力因素绊住钟却的脚步,那他恐怕是真的要冒险了。   在原定轨迹里,后天钟却在院子里发现了昏迷的原主,将他送去了医院。   察觉到这里面可能有不简单的事情,钟却开始追查,让两名下属待命守在病房门口。   从监控录像内,钟却发现了疑似嫌疑人的人,但这个时候他并未从对方的身高联系到他的仇人。   符合身高的男人在临深何其多,二十年过去,嫌疑人的体重发生增减都是正常的事,所以他并未将这看起来毫不相关的案件串联。   如原主担忧的那样,他被抢救回来后的消息被冷水云得知,她立刻下达了灭口的指令。   原主跟着冷水云去到东南亚,又回到国内跟着参与器官生意,他知道得太多,冷水云绝对不会让他活着向警察告发。   714血案的凶手打晕了原主的主治医生,以他的装扮拿着药出现在医院病房里,   看守的两名警察一左一右看着他进行检查,但病房外忽然传来了杀人了的尖叫骚乱声,伪装成医生的凶手也错愕地看向门口,而后趁着两个警察被吸引注意力的时候,将毒药注射到原主体内。   这时候钟却赶来,看着准备离开的男人,在某种直觉下示意他摘下口罩。   男人配合地点头,却在下一秒跳窗而出,钟却紧跟其后,甚至来不及看病床上的原主一眼。   钟却在追逐交手的过程里发现凶手的惯用手是左手,擅长灵活取用凶器,右手食指比无名指长些,加上他的身高,种种特征让他想到了那个消失已久的杀人犯。   他成功地将人控住,得知了原主已经死亡的消息。   真相被血色掩盖被时间掩埋,被抓到的凶手以静默的挑衅的姿态,否认了他的猜测。   唯有原主的死亡,能成为指控他的唯一证据。   ————————   这个世界要结束啦~ [133]目击者:47   在谢天音看来,这次的死局比任何一次任务都好规避,因为出现它的前提早已随着故事走向的更改而不复存在。   对于冷水云这种人来说,杀人需要动机,在没有产生过多交集的情况下,她不可能觉得他构成威胁,更不会花大力气灭口。   利字当头的情况下,要是现在有人想杀他,冷水云说不定还不同意。   这样一来,他的死局任务在无法成立的同时,也意味着失败。   如果他不能让钟却见到凶手,不能以自身的存在将凶手困在法网中,先前做的一切可以说是徒劳。   从这个目的出发,他原本计划在后天也就是节点任务的当天通知钟却,让他看见他受袭的一幕,同时完成节点任务和死局任务。   但424突然告诉他,钟却在丰侨大厦露面,他的步调被打乱,便干脆顺水推舟让事情以他的意愿提前。   这其实没什么差别,任务的核心没变,区别只是钟却有没有心理准备进行面对。   葱郁的春日好景在车窗外飞快掠过,在谢天音思索中,出租车停在了人流量较大的步行街外。   他付了车钱,拿着阿兰给的那瓶水,走进了人流中。   “这怎么跟?”   从摩的上下来的阿兰表情有些难看,看着周围的人群,皱着眉边打电话边走了进去。   跟着摩的抄近路绕了一圈的警察:……   陈州抓了抓头发:“这怎么跟?”   刘书明:“起码知道他们在跟着小谢,不过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诈骗犯现在还兼职人口贩卖了吗?”   这个问题同样也盘旋在钟却的脑海里,冷水云想做什么,谢天音又想做什么?   他有预感,那可能是一件惊心动魄的大事。   啧,晚上得回去试试坏猫的深浅,看看能不能逼出点只言片语。   “通知人定位她的手机信号。”   钟却将车窗按下了部分,咬着烟对车里的人下命令。   他低头摆弄着手机,拨打了谢天音的电话。   后车镜倒映出他平静锐利的眼,烟雾朦胧,将其中的晦暗浸染得模糊难辨。   不远处人潮涌动,许多店铺循环播放着《流星花园》的主题曲。   谢天音甩掉了小尾巴,在曲调中走出了步行街,接通了震动的电话。   “他们今天没有出现在丰侨大厦也没有出现在医院,传呼也没有回信。”   电话那边传来詹明识的情况汇报,他们对这个结果都不惊讶,冷水云明显是有了想要下手的供体,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钱躺上手术台摘掉一个器官。   “不用再留人盯着大厦那边,一部分在医院,另一部分等我消息。”   谢天音朝着公交站走去,说明情况时告知了行动的大致时间。   至于地点,那是冷水云需要考虑的事,他只有在接到陷阱电话的时候才能知道她要在哪里对他动手。   结束通话后,他又拨通了灿灿的电话,让她买明天的票从雾焘来临深。   步行街外,跟着基站信号在附近看监控的钟却又一次拨打家猫的电话。   依旧是一阵忙音,表明对方的通话正在被占据。   “五分钟了,还没说完吗?”   钟却面无表情,浑身上下散发出不爽的气息。   也不知道谢天音在和谁密谋,居然要说这么久,他们之间打电话都很少有超过五分钟的时候。   算了,晚上再回去算账。   他把电话揣进兜里,锁定了监控里一晃而过的身影,接着往前追。   阿兰并不知道有人正在沿着她的踪迹寻找她的位置,正在陌生的大街小巷里穿梭,用另一部手机和不记名的电话卡打电话。   “后天?这么急?”   冷水云皱眉,这和她设想的情况完全不同。   她看谢天音慢悠悠地买菜,应该是在周边生活而且会稳定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想到他居然就要走了。   阿兰请示道:“是留住他,还是……?”   冷水云想了想,问:“你想不想去东南亚待一段时间?”   阿兰没跟到人,不能到目的地下手,那就只能把人约出来,这样的话,国内阿兰就不能待了,警察一定会查到她的头上。   她还计划用阿兰替换胡敬林,这下又得物色新的人选。   “我……我得想想。”   阿兰以为自己只需要去别的地方避避风头,比如去港城那边,但她没想到是去国外。   “不急,明天给我回复。”   冷水云挂断电话转身就看见了不知道在她后面站了多久的胡敬林,表情顿时紧绷。   她出声讥讽道:“你不知道出声吗,老毛病犯了?”   不愧是把自己藏得好好的杀人狂,要是他刚刚有歹心,她这会儿已经横尸当场了。   “你最好记住你喊我过来帮的是什么忙,不要本末倒置,我不是你手底下那帮走狗。”   胡敬林普通的面容在明暗不定的灯光下显出一种阴冷,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这算什么本末倒置,是付出的必要投入,只要能搭好线,我们就能拿到供体的资料名单,我们这样小打小闹的算什么。”   冷水云向来不对这人的眼界抱有期望,不然他也不会是现在这副穷酸样。   她不想当一般的中介,要不是通缉在身,惹麻烦不方便以后的生意,她早就把找到的那个不配合的供体杀了,死了照样能把器官取出来。   她其实更倾向于做供体的‘供应商’,买家的钱还要分给供体在她看来太浪费了,她直接把合适的人圈养起来,心肝脾肺肾、眼角膜骨髓乃至是子宫都物尽其用后再处理掉,一人多吃,钱全都是她的,那该多好。   可惜这些不是都能配上,找孕母要的是健康的,残疾肯定不行,所以她想要更多的资源,最好是能把上头人的名单拿到手,谁要她就去帮忙取,诈骗杀人她很在行。   她需要投其所好的敲门砖,要不是怕失手,她都想先把货的照片发给上头的人看,以此先套取一部分利益。   “姐夫,你就不想和我姐要一个孩子吗,现在的试管一个周期就要两到四万,成功率还只有百分之三四十,一次不成就要下一次,你能拿出来那么多钱?”   冷水云晓之以情,先是诱惑后是嘲弄。   她继续说:“你知道我姐很喜欢孩子吧,要不是你,她和你的那个孩子会没吗,她会没办法再当母亲吗,要是你有钱,这一切还可以再修复,只要你帮我办事,钱根本不是问题,光是这一单,我就至少能到手六万。”   说到这件事冷水云都有点生气,当初这贱人在她姐怀孕的时候控制不住杀人瘾,碰见一个老太太就跟上去了,她姐一下找不到人,还被撞倒在地上。   撞人的人跑了,她姐被路过的帮忙送到最近的诊所,结果那是个黑诊所,流产刮宫的手法非常粗暴,导致她姐的子宫内膜重度粘连,很难再怀上孩子。   这些是她事后逼问出来的,给了这贱人几个耳光,好在他还知道他没资格还手,他们一起把那个黑诊所的医生杀了,又把撞人的熊孩子找到杀了,但她姐的孩子和身体也没办法恢复了。   提到往事,胡敬林神色微变,眼里痛色一闪而过。   当初他带着杀人成功的快感回家时,却遭受了晴天霹雳,他有一瞬间甚至惶恐地觉得是不是他的行为才让他的孩子遭到了因果,先前的所有愉悦都变成了让他反胃的恶心,自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作案。   好在他及时停手,不然很可能被监控这种东西打个措手不及。   或许是他的孩子冥冥之中在提醒他,每每想起,他都很是黯然。   “什么时候动手?”他问。   冷水云露出笑容,看向外边的火烧云,说:“他后天会走,在那之前把他抓住。”   天边残阳如血,把人间照得一片殷红。   阿兰站在国贸大厦附近,望着往来金光闪闪的名媛,目光流连在临街的商铺里。   如果不犯法,她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买得起里面的东西。   但诈骗和杀人,不一样吧,但又有多不一样呢?   去国外,白姐肯定也不会亏待她的。   她思索再三,没有等到明天,给人打去了电话。   不远处盯梢的车里,警察们确定她是在用其他号码和背后的人进行联系。   “她先前就买过几张,信息都被我们掌握了,但这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买的,真能藏啊。”   一直跟着的便衣磨牙,为这群犯罪分子的狡猾而头痛。   这样的应对手段,让钟却想到了阿兰的头目冷水云。   谢天音、丰侨大厦、阿兰、冷水云、民爱医院……几个线索在他的脑海里联合,让他有了推测。   谢天音出于某种原因一直在追查冷水云的踪迹,这原因可能和冷水云的父亲冷义刚入狱的事有关,冷水云察觉到他的目的想要带走他。   但因为他和谢天音交往,谢天音将他引入了这件事里,破坏了冷水云的计划,不过冷水云逃脱了。   眼下他们又在进行第二次交锋,虽然不知道冷水云是怎么和器官贩卖扯上关系,但丰侨大厦的那两个人一定存在问题,一定和冷水云有关。   或许这推测还能大胆些,冷水云本尊可能也在其中。   “盯着她,别让她离开视线。”   钟却进行假设,开始求证步骤。   “陈州,明天让人去丰侨大厦调查,就说接到了报警电话,把他们的血都采了,不配合的一定有鬼直接按了。”   “刘书明,联系兄弟单位,去民爱医院查消防,把地形摸透,尤其是后门通向的位置。”   钟却不知道谢天音想干什么,但他可以提前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无论是可能存在的器官交易,还是其他。 [134]目击者:48   临深的春季多雨,白天还是晴空万里,晚上开始飘雨丝。   钟却换了鞋,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茶几上。   “带了什么?”   谢天音拿着睡衣进了浴室浴室洗澡,听见动静后打开了门。   “前两天你说想吃的烤鸡腿,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   钟却本来是打算一回来就把猫收拾一顿的,但拐过路口的时候看见了因为下雨准备收摊的烤鸡腿。   他没忘自己还在生气,但一码归一码。   谢天音都把这件事忘到脑后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这家谈烤鸡腿做的是蜜汁口味,甜咸味蔓延在舌尖,让他愉悦地眯了眯眼。   钟却看着他吃得腮帮子鼓动的可爱模样,又想到他可能在闷声干什么坏事,伸手朝着谢天音按了过去。   谢天音的头发被一顿乱揉,他正准备挣扎时,面颊又被人咬了一口。   正咬着鸡腿的他:?   “吃完了就洗漱,我在浴室等你。”   钟却伸手揉了揉自己的杰作,齿痕在青年柔软白皙的面颊上格外明显,因为咬得不重,痕迹正在慢慢淡下去。   谢天音眨着眼望着他的背影继续吃东西,说实话,他还以为钟却会问点什么,毕竟今天他和阿兰会面的时候,他就在不远处。   钟却散发的气息并不焦躁,或许他有了什么应对的办法。   不过他也并不担心,毕竟有些事情,身在局中的人不可能看清。   既然钟却有了心理准备,那后天的事他应该不会太生气……吧?   谢天音三两下吃完了食物,有些不太确定地想。   浴室内,浇淋在地面上的热水驱散了若有似无的凉意,丰沛的雾气充盈,淌过镜面。   钟却拿着淋浴头冲着洗手池台面,低头亲着谢天音的面颊。   他们用的牙膏是一起逛超市时买的柠檬味,在接吻时缠绕,相同的气息浸染,又彼此交换。   谢天音搂着他的脖颈,被放在了温热的台面上,听见耳边的水声停了。   他的膝盖拢着男人劲瘦的腰,被捏着面颊抵在镜子上亲。   半湿润的发丝在镜面上留下痕迹,在朦胧中照亮一点清晰的影。   谢天音被搅弄得无法喘息,腿拢得更紧。   钟却偏好这种掌控力十足的深吻,他优越的肺活量总能在这种深度纠缠里带来濒死之感,和余清觉化蛇时深入的蛇信子带来的机械性填塞的窒息感相似又不同。   谢天音对任何让他愉悦的感受都欣然接纳,眼里漫上淡淡薄雾。   无法自控的感官体验让心脏始终处于被掠夺的悬空中,如同被鹰隼捕获盘旋,在利爪深入其中的轻微痛楚里,等待着不知合适会降临地坠落。   镜面倒映出男人被水濡湿的眉眼,浓密锋利感加重,因垂着眼眸下压,透出些危险的欲色。   “唔嗯……”   谢天音的手撑着台面,唇边溢出含混的低吟。   钟却没出去拿东西,来浴室为得就是这个。   这会儿盘问肯定问不出什么,得把人搞昏头才行。   蓬蓬头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打开了,密集的水汽丝丝雾雾地往人口鼻内钻,带来充盈的水意,带着些滚烫的,灼烧着皮肉下的脏腑。   窗外的雨水打着不知谁家的铁皮棚顶,带来嗒嗒嗒的规律声响。   狭小逼仄的出租屋内,谢天音融化在钟却有力的臂弯里。   不停歇地困厄与伴侣沉沉的黑眸,构建成水与火的牢笼。   飞溅的水滴如同露珠,蔓延缠连。   谢天音的面颊贴着冰凉的镜面以此降温,模糊的光影照亮未能合拢的唇瓣,丝线状的唾液从舌尖滴落。   他有些迷迷糊糊地想,钟却肯定还是为白天的事生气,否则他不会都快喘不上气。   湿重闷热的水加重了昏然,谢天音已经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浴室。   “重不重?”   钟却摸着伴侣肚皮上勾勒出的轮廓,低声询问。   眼尾红红的青年点头又摇头,有些失焦的瞳孔透着迷乱。   钟却看着他迷糊的模样,满意地吻去他的泪珠。   “先前客厅里的那盆吊兰生病了,我换了盆新的,你有发现吗?”   “嗯……新的……哈……”   谢天音混乱地接收着这些信息,被其余感官占据的过载的大脑缓慢地给予回应。   钟却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将他的思绪撞得更碎,问他东西好不好吃。   在青年越发不假思索地回答中,他亲着他的心口,问:“瞒着我要做的事,是不是很危险?”   他的语气带着笑意,甚至是漫不经心,但骤然加快把人的头脑搞昏容不下任何思考余裕的动作在无形中加重了紧绷的压迫感。   窗外被电光照亮一瞬,这场入夜春雨并非无声,惊雷随之而来,带来无尽的沉闷。   钟却的视线如同无法逃脱的网,锐利的眼眸紧盯着谢天音的反应。   迷蒙中的青年尚未反应过来,听见问题后下意识地摇头。   钟却作为经验丰富的刑警,当然知道什么反应是异常,什么反应是真实。   他摸着谢天音的面颊,哼笑道:“这还差不多,居然这么老实。”   虽然不知道小猫瞒着他要干什么,但不危险就足够他将心里的大石放下。   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雨过天晴,次日是个艳阳天。   谢天音接到鉴定中心画像的电话时,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   钟却不在家,早早上班去了。   谢天音揉了揉酸软的腿根,挪到卫生间洗漱。   镜子的角落还有些钟却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白斑,他拿了纸巾擦掉。   洗漱好准备出门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这盆吊兰换过吗?”   谢天音弯着腰看着架子上的花,有些不记得它原本的模样。   昨晚钟却好像是和他说了这件事,但他有些记不太清了。   严谨的424给出答案说:【对比了一下先前扫描过的数据,确实换过。】   看来没记错,谢天音想,到了玄关换鞋。   小区里不知那户人家也有人出门,门被甩上发出了震响。   谢天音搭在门把手上的指尖一顿,从熟悉的声响中又被唤起了连带的记忆。   昨晚电闪雷鸣的时候,钟却好像还问了他什么。   他回忆了一会儿,也没想起来钟却说了什么。   这也无法询问424,涉及宿主隐私的部分,系统会自动过滤。   谢天音想了一会儿便没在意,他没有记住,说明不是什么触及到他神经的重要问题。   他到了市局,钟却不在办公室里,他出了外勤。   谢天音画画的时候,钟却正在民爱医院里暗访。   今天丰侨大厦C312的门锁着,里面没人来。   他开始以为是不是昨天跟踪阿兰把大鱼惊动了,但阿兰依旧没有动作,说明不是这个原因。   为了避免他们被打草惊蛇完全舍弃这个窝点,钟却也只能让人先在大厦外边守着,他则是到了谢天音说的民爱医院。   这会儿医院里领头的人都被来查消防的人吸引了注意力,他穿着便衣伪装记者暗访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力。   他没有直愣愣地甩出器官交易几个字,而是用医院常会出现的一些奇怪的甚至灵异的传闻来套话,看没有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手术和鬼祟的行为被注意到。   下午,灿灿从雾焘到了临深。   她按照谢天音的之时,到了一家租车行,挑选合适的摩托车。   今夜无星无月,气氛祥和。   灿灿在对着地图在街道里穿梭,詹明识在打拳活动手脚。   冷水云在对着镜子描眉,旁边的小库在和胡敬林打牌。   阿兰思考了许久,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之后她又去了一趟信用社,整理着行装。   她屋外街道上,一辆停着的车里,跟踪的便衣正在吃泡面。   作为他们视线的中心,谢天音如同以往,一夜好眠。   早上七点,这种城市从沉睡中完全苏醒,再过一个小时,便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今天是工作日,上班潮造成了交通拥堵。   急切的铃声在电脑旁响起,谢天音接起,听到了那边的啜泣声。   “谢先生,我知道你今天就要走了,我本不想打扰你,但是……但是……你能陪我去报警吗,我被欺负了。”   阿兰为自己套上了不幸的经历,才被偷走钱财和证件的她,找了一个包吃包住的服务员的工作,但是老板是个下作的色狼,老板娘是个疯癫的妒妇。   她不仅被老板猥亵,还被老板娘扇巴掌骂她是勾引人的狐狸精,挨了顿打被赶出了餐馆,只能再度求助他。   稍微有点人性的人都很难拒绝这种求助,何况是本就打算自投罗网的谢天音。   除了手机他什么也没带,打了几个电话,乘坐公交去往目的地。   很巧,就在丰侨大厦附近。   此刻,丰侨大厦外,看着阿兰出现在这个地方的钟却,心里的猜测更加笃定。   C312紧锁的门打开,只是不知道里面有几个人。   陈州问:“钟队,按不按?”   刘书明不在车里,她和其他人扮成去做美容的人,把持了大厦三楼的楼梯口。   钟却的手指抬起,准备发号施令时,看见阿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追。”   几人快速下车,以包围网的形式朝人靠近。   丰侨大厦附近这片开发较早的地方已经成了老街区,临近菜市场的地方更是地形复杂,拆了又加的棚子和乱晾的衣服让视线被遮蔽。   钟却在人群中看见了熟悉的背影,看了一眼另一个方向的阿兰,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在给陈州打了手势后,他毫不犹豫地朝着谢天音的位置追了过去。   为了快速追上,他顺着排水管上爬翻过他人的阳台,在天台上跳跃往前跑。   又翻过一个障碍物后,他看见了让他目眦尽裂,几乎魂飞魄散的一幕。   废弃电线构成的绳索,被人勒在了谢天音的脖颈上。 [135]目击者:49   胡敬林已经很久没有动手杀人,不过即使过了十三年,有些东西依旧刻在他的身体里,形成了某种习惯。   他跟着青年走过街道,随手拿起了旁边放着的废弃电线,将它们在手里扭成绳。   随手他加快了脚步,将绳子套在了眼前的青年脖子上,拽着他朝着自己的方向拉,同时从口袋里拿出浸着迷药的棉布。   青年后仰,手指抓着勒紧的绳,在视线交汇的刹那,胡敬林看见他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些什么。   直到把人拖着离得近了,他才听清,那是在倒数。   “3。”   “2。”   ……什么?   谢天音望着天空,唇瓣开合:“1。”   胡敬林不知道他在装神弄鬼什么,将棉布蒙向他的口鼻时,阴影从天而降将他覆盖,一阵近乎骨裂的痛楚从他的肩胛骨传来,他被踹得整个人向前仰。   皮肉被撞击发出的剧烈沉闷的声响掩盖了谢天音的声音,脖颈上的束缚接触,他得以顺畅地呼吸。   沾满了迷药的布料掉落在地上,沾染上灰尘,见证着不远处的暴行。   钟却抓住了试图下手的人的衣领,将踉跄着想要挣扎的男人将他背摔在地,一脚踹断了他的肋骨,挥拳砸向他的颧骨。   拳头的破空声带来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胡敬林以手臂格挡击打,还是被打得头偏向一边,吐出带血的牙齿。   钟却听见他似乎含糊地想要说什么,但他置若罔闻,依旧没有停手。   他近乎机械地一拳拳砸向被他控着的死狗一样的垃圾,眼前的画面还停留在刚刚看到的最后一幕,心脏在急速痉挛中颤动,唯有杀意凛凛。   谢天音察觉到了他的失控,看着进气多出气少已经陷入昏迷的凶手,摸着脖子向前走。   他一动,钟却便抬头看向了他。   男人蒙上血色的眼瞳冰冷凌厉,像穿透皮肉的银色子弹。   继而在怔怔中,寒意消融。   钟却肌肉记忆一般拿出腰上的镣铐将人铐住,朝着谢天音的方向走去。   或许是情绪爆发后的脱力,又或者是难以言说的后怕,他的步伐有些踉跄。   他看着谢天音脖颈上的刺眼的勒痕,伸出带着血污的手想要触碰时,动作忽然顿住。   在这个瞬间,钟却甚至有些痛恨自己的敏锐。   怀疑犹如利剑刺破他混沌的思绪,在快速关联的同时带来他不愿意承认的真相。   他看着眼前伴侣平静的眼眸,伸出的手好似怎么也无法穿透那一层无形的屏障进行触碰。   “你算好的,是不是?”   在这里被袭击、他的到场都是他算好的,是不是?   所以他一点都不意外,也根本就不慌张,不在意他看见那个几乎要失去他的画面要怎么想。   一直都是这样,之前是,现在也是。   他说的话他不在乎,他问到的话也并不真实。   谢天音看着钟却的面色一寸寸结冰,看着他青筋凸起的脖颈,听着他竭力保持冷静的质询。   “我知道你会来救我。”   所以,这也算不上涉险吧?   这和上次可不一样,上次钟却还离得那么远,现在的他近在眼前,情况显然更好,只是画面会更显冲击力一点。   谢天音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时间把控得很好,基本只被勒住了几秒钟,这次这个人是想迷晕他不是要杀他,所以力道并不重,他也没受什么皮肉伤。   钟却看出了他的不以为意,在冰冷怒意中心尖抽痛,怒极反笑地冷嘲:“那我是不是要夸夸你的算无遗策?”   他原以为谢天音明白什么叫适可而止,明白那条禁止线在哪里,看来是他太过纵容,以至于他有恃无恐,依旧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眼里。   他定定地看了谢天音一眼,转身去拽地上的犯人,打算暂时冷静一下,以免情绪上头说出更多难听的并非他本心的话。   谢天音随着他转身就走的动作不自觉身体微微前倾,拧起了眉毛。   这和他设想的不一样,钟却刚刚的眼神也让他有些心口发闷的不适。   不是他预想的暴烈,反而平静幽深,像是带着失望的冰湖。   谢天音讨厌这种喘不上气的感觉,也厌恶快乐转化为不适的每一个瞬间。   “他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714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他神色淡淡地说出真相,继续道:“他符合凶手的犯罪侧写,但没有直接证据,不过你看见他袭击了我。”   钟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以身犯险,当然是因为这是他的任务。   不过就算没有这个任务,面对这种情况,他大概也会这么做,区别只是让自己来还是让别人来。   这是最便捷的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可以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何乐而不为?   危险?那算什么,又死不了。   就算真死了又怎么样,他好像还没尝试过计划之外的死亡。   谢天音在蠢蠢欲动的分心中,看见钟却脚步停下,又继续往前走。   不过在下一刻,他被转身回来的男人猛地按在了墙壁上。   “谢天音,你他妈把我当什么了?”   钟却想要触碰谢天音勒痕的手握成了拳头,狠狠砸在了他面颊旁的砖石上。   震落的灰尘沙砾落在谢天音的面颊上,像是被化为实质的阴霾。   “在你看来我就废物成这样,不值得你告诉我真相,不配自己抓到人?我用得着让你冒着生命危险当这个狗屁受害者?”   钟却心里压抑的怒火彻底被谢天音的坦白点燃,他心里不是感动,而是被气得脑子发懵。   如果是他没本事留住人,他宁愿自己死磕都不愿意用谢天音的安危开玩笑,他不需要谢天音这样的牺牲。   “你今天要是在这出事,我杀了他给你报仇,要是你是为了我出事,我宁愿自己死你明白吗?”   钟却的额头抵着谢天音的额头,眼眶发红,在鼻尖相触呼吸交融里,剖心哀求。   他真爱也是真恨啊,为什么谢天音总是能这么轻飘飘的,好像所有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他理智又冷酷地帮他找到了最佳的方式达成他的所求,却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他好像也无法理解他的恐慌与害怕。   谢天音舌尖泛起一点涩意,明明钟却的眼泪还没有流下来,他却好像已经尝到它的存在。   心尖酸涩地抽动着,疼痛又愉悦,真是奇怪。   钟却深吸一口气,说:“下次在做这些事情之前,能不能和我商量?”   谢天音手指摸上他的面颊,问:“商量了你就会答应?”   “不会。”钟却肯定地回答。   “但我能知道我要找什么凶器。”他补充道。   钟却摸着谢天音脖子上的伤痕,冷笑道:“比如这次,我回头就去上吊,勒死自己。”   “你要是让自己被车撞,回头我就找个路口站桩。”   “你要是让自己被刀捅,回头我就不带装备徒手搏斗歹徒让他捅死我。”   钟却发现了,谢天音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没关系,他伤哪儿他就整个同款,要是能让坏猫心疼也值。   他说得轻描淡写,配上他带着些轻佻的成熟桀骜的面容,让无意间显现的疯狂都变得平和。   谢天音没忍住笑了,他知道钟却不是在开玩笑,但确实很好笑。   “好笑吧,晚上也得这么笑。”   钟却瞥了他一眼,这事还没完。   “钟队,阿兰抓到了。”   连接着对讲机的战术耳机里传来陈州的声音,钟却拿出设备回应,通知他们朝自己所在的位置靠。   “钟队,C312里的一男一女要跑。”   刘书明简短传讯,看着从窗户跳下的女人,单手按着窗沿翻越追了上去。   大厦后方是服装批发市场,人一旦跑了,就很难追到。   钟却立刻改了命令,让陈州他们接应在大厦附近部署的人,竭尽全力抓捕C312里的两人。   “你先去医院。”   钟却抓起地上昏迷的凶手,将手帕装进物证袋,让谢天音先去看脖子上的伤口。   走到巷口时,他看见了骑在摩托车上戴着头盔的少女。   即使没看见脸他也知道是谁,眼神扫过时,灿灿莫名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我车借你,我陪他去医院。”   灿灿下车,十分乖巧地递过了头盔。   谢天音其实觉得自己不用去看伤势,但认为钟却可能会把他硬塞伤车,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跟我来。”   钟却把还在昏迷的人甩到后座,把他往警车那边带。   把人往警车里拎的时候,他不小心手滑把人摔到地上,又不小心一脚踩在了他的左手上,让人带他去医院。   谢天音和灿灿也一块上了警车,被一起拉去医院。   钟却看着开车的吴小山,叮嘱道:“记得问医生他这有没有什么后遗症。”   吴小山看着他指的只是脖子有点红还在对他微笑的画像师,以及旁边面目全非的嫌疑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钟却拿出从车里掏的警灯,根据实时沟通,骑去嫌疑人逃跑的方向。   警局都是多线并行,在钟却抓人,胡敬林接受治疗的时候,几名刑警已经出了外勤,前往胡敬林的暂居地,以及冷水云的家乡。   丰侨大厦服装市场里,追逃戏码弄得人仰马翻。   詹明识从另一个方向绕进,快速地往前奔跑。   有人在大厦上方俯瞰着露天市场,为他指引正确的位置。   冷水云快速地换了装束,趁小库帮她吸引注意力时,弓着腰准备绕回时,却忽然被人撞倒在地。   “冷水云,好久不见。”   “你还记得你毒死那些狗用的农药,是谁帮你买的吗?” [136]目击者:50   “白观音落网了!”   这个消息飞快在市局传遍,白观音诈骗案涉及的市局也都收到了消息,整理卷宗办理手续。   钟却把人带回来后不停打电话接电话沟通情况,站在监控室里听着审讯室里传出的声音。   戴着镣铐的年轻女人一脸泰然地坐在里面,口齿清晰地交代着诈骗过往,为自己争取减刑。   青岭村里死掉的那个同伙,她否认了自己教唆杀人,只将矛盾推到白三身上,说是他们之间起了矛盾,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逃脱罪责的说法并不新鲜,但让钟却意外的是,在胡敬林这件事上,她居然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她交代胡敬林是她的干姐夫,这次她回国想做器官贩卖生意,但因为人手被警方扣住了几个,所以她只能骗亲戚来帮忙。   她说胡敬林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以为他们真的是做医药生意,胡敬林帮她绑人,也是在她的要求下满足她的私欲。   “我看他好看而已,不只有男人喜欢漂亮女人,女人也喜欢漂亮的男人,这不是人之常情吗,上次没能把他绑走我很遗憾,所以这次又忍不住下手了。”   冷水云面对询问,回答得十分坦然。   无论刘书明怎么套话,她都是这个答案。   这个回答在表面上挑不出任何错处,甚至还有些合情合理的意味,让人将信将疑。   钟却不清楚她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关于胡敬林的部分可能有隐瞒。   要是按照她的供词,胡敬林顶多是犯罪未遂,根据现场的情况,可能只判五年。   被抓住的小库和阿兰也都纷纷吐口,小库知道得多一些,说的是东南亚那条器官贩卖线相关的事,关于国内的活动,他也才跟着冷水云铺展开,知道的不多,关于胡敬林,也仅仅知道他是老大请来的帮手。   加入团伙时间最短,当初不得不被放弃的阿兰知道的就更少,她甚至没见过胡敬林,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想要指控胡敬林,将他与714连环凶手案联系在一起,还需要从其他方面下手。   钟却按了按有些抽痛的太阳穴,心情并不急躁。   他已经等了很多年,不急于这一时,他对象都以身犯险把人给他留住了,他还能让人逃脱了罪名不成?   “徐老,是我,钟却,关于当年你参与的714专案,我这边有了符合你侧写的对象,想请你来看看……”   钟却走向门外,请当年犯罪侧写的专家来进行协助。   临深第一监狱。   冷义刚看着摆在他眼前的文件,抗拒签字。   “你们之前不是采过我的血吗,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我女儿和我配对就行了,干什么要去打扰我老婆?”   林勇公事公办道:“公民有义务配合我们工作。”   他们最开始筛过一遍了,发现白观音的身份和她拥有的身份证假证等都不匹配,钟队说查仔细一点,他们当然照办了。   也就是冷水云母系这边的亲属难寻,否则他们也不会非要去打扰死者安眠。   听见管教在一旁轻咳,冷义刚叹着气还是拿起了笔。   “能不能告诉我,她犯了什么事?”   他看向对面的警察,闷声道:“是不是杀人了?”   林勇干了三十多年刑警,立刻从这人的表情语气中察觉到怪异,这不像是关心可能犯罪的女儿的归属,更像是在等待一个值得期待的消息。   还有他态度的转变,好像早知道他的女儿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似的。   “案子还在侦办中,不方便透露。”   林勇拿着签好字的知情书,马不停蹄地朝着目的地取生物检材。   临深第三医院。   谢天音坐在单人病房外走廊的椅子上,用冰袋在脖子淤痕处冷敷。   里面的胡敬林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目前还在昏迷中,吴小山站在门口守着。   谢天音口袋里的手机因短信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拿着冰袋往外走,灿灿拎着包跟上。   “来一根?”   吸烟处,詹明识看了一眼谢天音的脖子,给灿灿递了烟。   “小孩子不能抽,也最好不吸二手烟。”   谢天音轻飘飘的一句话,让灿灿和詹明识同时收回了手。   灿灿心里嘀咕,九命以前可从不管她抽不抽烟,这么一句话像是那个刑警队长说出来的,他们也真是待久了,都腌入味了。   灿灿对着詹明识努嘴:“我还以为你会把人带走呢。”   “我傻吗,警察都在抓她,赔上我哥不够还得赔上我自己吗?”   詹明识翻了个白眼,他年纪本就不大,眉宇一派轻松,更有原本属于这个年龄的朝气。   “趁机绊了她几下出气,让她知道她这次是因为谁跑不了就行了。”   詹明识清楚,冷水云只是导致他哥死亡的间接原因,他真正的仇人还在牢里没放出来,他看见冷水云不逍遥法外就够了。   谢天音想,这可比原定轨迹里要平和许多,原定轨迹内冷水云并未被警方缉捕,仇人找上门,她当然要弄死以绝后患,詹明识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场面一度血腥。   “我是胡敬林家属,我能进去看看吗,警察同志,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走廊处传来了女人带着啜泣的声音,让谢天音偏头。   “我就是来看看你的伤势,没大碍就行,我走了。”   詹明识没打算掺和进不相干的事情里,让自己暴露在警方的视野内,对着谢天音和灿灿摆手。   谢天音自然没留,换了只手冷敷,朝着病房前走去。   “只能在门外探视。”   吴小山指了指病房门上的透明窗口,进行示意。   “我们办案都是讲证据的,不会有误会,你丈夫还是我们钟队亲自制服的,抓到的时候人证物证都在,喏,看看受害者给勒成什么样了,你呢要是想为了他好,就仔细想想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早点坦白争取宽大处理。”   被指到的谢天音配合地拿下冰袋,露出脖子上的勒痕,和表情空茫的女人对视。   女人大概三十多岁,有着明显的北方人的面孔特征,给人的感觉大气亲和,平日里应该是个非常爽朗的人,只是此刻她眼眶鼻尖通红,头发凌乱,看着很是憔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家里人鬼迷心窍……”   白秋红朝着眼前受害的青年鞠躬,嘴里不停道歉,问他想要怎么赔偿,希望能达成和解。   谢天音看着她卑微地恨不得跪下来求他的模样,示意灿灿将她扶住。   “女士,他们是犯罪。”   谢天音希望她认清现实,不要怀有错误的希冀,那样知道真相的时候,情绪崩溃得会更厉害。   白秋红捂着脸,蹲在地上痛哭。   她根本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突然被找上门的警察通知她的丈夫绑架未遂被逮捕,她的妹妹更是罪行累累,几个月前就被通缉。   可她确实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妹妹在外做生意,丈夫平日里就在公司上下班,生活规律,和什么杀人绑架根本就沾不上边。   谢天音看着面对警方询问什么有效信息都说不出来的女人,并不意外。   原定轨迹里,原主死后,钟却以这个罪名将胡敬林关押,同时按照自己的怀疑重启当年的案件调查。   但胡敬林留下来的线索太少,而且受限于年代原因,那些案发现场都没有采集到他的生物信息。   单凭犯罪侧写没办法给人定罪,这不符合国内的程序,还需要更加直观确切的证据。   可连他十几年的枕边人都没法察觉到的事,警方想要追寻实在太难,知道的真相的冷水云对此又守口如瓶,并不愿吐出线索指控。   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就只能以其他证据定案时,钟却特地远赴重洋,带着胡敬林的指纹和当年第一起水库杀人案的凶器石头上遗留的模糊指纹,去请在国外疗养治病的国内指纹鉴定大拿出山。   比对上的几率很渺茫,毕竟那枚血指印模糊残缺扭曲,但钟却不愿放弃,生病的刑侦专家也不愿意放弃。   物证不会说谎,胡敬林当年犯下的第一起案子遗留的证据,最终成为了明确指向他的利刃。   这枚沾着钟却奶奶血迹的指纹,在无数人齐心协力下,对罪犯完成了审判。   “怎么走神了?”   有人从他手里拿走了冰袋,握着他被冻红的手掌。   在他的声音响起时,谢天音听见了脑海里的机械电子音。   【任务已结束,本次任务系统已脱离。】   424欢呼:【宿主,两个任务一起完成,位面意识通过了!】   它叉腰大笑,在宿主的带领下,任务真是越来越轻松了呢!   【这一次也不脱离对吧?】它习以为常地说。   “在想晚上吃什么。”   谢天音仰头望着钟却,给予了系统答复。   “嗓子伤到了,吃点流食。”   钟却从旁边的药袋里拿出喜辽妥,用纸擦干谢天音脖颈上的水珠后,帮他擦药。   都这样了,当然只能吃流食了,上下一起吃。   “情况怎么样?”   钟却擦好药后看向了守在门口的吴小山,他还不至于太没分寸,人肯定死不了。   吴小山想到他的叮嘱,连忙回答:“医生说只是皮外伤,涂几天药休养就会好转。”   他可是按照钟队的指示事无巨细地问了,把医生都问烦了。   “我问他。”   钟却抬手,指了指房间里面。   “呃,肋骨断了三根,肩胛骨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大面积……内脏……总之不影响审讯。”   罪犯家属还在这,吴小山含糊地回答。   钟却满意地点头,他就说他下手有分寸。   ————————   还有一两章副本完结 [137]目击者:51   谢天音没在医院待太久,他去市局做了个笔录后就被钟却送回家。   回去路上钟却还特地买了份砂锅粥打包,春天有梨子了,老板娘特地做了他先前随口编的甜粥。   “早点睡,我晚上估计回不来,有哪儿不舒服赶紧给我打电话,要是打不通就打给刘书明或者陈州,别自己忍着。”   钟却解开谢天音的安全带,俯身时在他唇瓣上轻咬。   谢天音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不舒服,脖子上的勒痕也就是看着严重,实际上根本不值一提,但要是解释和火上浇油没区别,索性点头应了。   钟却看着他乖巧却敷衍的模样眯了眯眼,手撩起他衣服下摆,在软粒上磨了磨牙泄愤,把人弄得湿哒哒黏糊糊才算完。   晚间,实验室那边将林勇从冷义刚妻子那里取出的生物信息和嫌疑人做了对比,确定了白观音系冷水云的事实。   钟却将人兵分三路,一队去查冷水云及其团伙过去的行动轨迹,一队去查胡敬林过往的行动轨迹,进行交叉对比,另一队彻查民爱医院的猫腻,将器官交易这个行业链上下游摸清。   诈骗案以及中间涉嫌到的杀人案,未遂的绑架案,二十年前开始持续七年后没有后文的连环杀人案,器官贩卖涉及到的种种,大案交织,让整个临海市局都陷入到了忙碌中。   省厅那边下来人进行支援,经验丰富的审讯专家接棒对冷水云和小库进行突审,势必要问清楚器官交易产业链的源头和在国内的渗透程度。   钟却观摩了专家的审讯,从中学习技巧,让他再次诧异的是,冷水云将自己知道的器官交易渠道都交代了,但关于胡敬林的说辞,却始终未曾改口。   难道她真的对自己干姐夫曾经做过的案子一无所知?   这个想法也就在钟却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就被他否决了,根据他对冷水云胆大心细多疑狠辣的性格的了解,她绝不可能把重要的事情交给能力不够的人,一定有什么让她确信胡敬林出手必然可以成功。   审讯室里,冷水云还披露了她在京城和人联合作案进行器官交易的细节。   钟却听到‘明春高级疗养院’几个字,额头的青筋开始跳。   他就说他那天在疗养院看见谢天音出没,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发生,谢天音当时和他说‘过段时间就知道了’,合着是这么回事。   这不免让他对谢天音以及灿灿背后的那个力量更加警惕,这未免太神通广大了一些,他们盯着冷水云,和把监控安在冷水云身上一样,居然对她的一举一动这么了解,从临深一路跟到京城,又回到了临深。   不能这么放任,钟却摸着手机的边缘,垂下的眼眸里划过一缕深思,在事态扩大之前,至少得把自家坏猫捞出来,还有那个没成年的小孩,也得带出来。   他在想这件事的时候,谢天音也正好在处理这件事。   出租屋卧室的灯光亮着,被插上另一张电话卡的手机摆在电脑旁。   “解散?”   电话里传来香姐因电流有些失真的声音,而后是一阵近乎死寂的沉默。   “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我们暴露了?”   香姐自然清楚九命消息灵通,也从阿虹那里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知道他和临海市局刑侦支队队长走得很近,他突然这么说,一定有原因。   “迟早的事。”   谢天音喝着早上钟却出门前煮的甜水,告知了这个组织原本的结局。   除了已知的剧情外,他的男朋友也很敏锐,他希望他们早做打算。   他没有刻意隐藏,钟却一定注意到了,加上他对剧情的改写,组织的危险程度在钟却心里一定比原定轨迹里要上升许多。   对于其他人来说,被钟却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索性早散早了。   “我要和他们商量一下。”   香姐也早有解散的想法,她觉得组织现在做的事越来越危险了,尤其是冷水云这件事,他们的人都已经暴露在警方面前。   尤其是九命,她觉得他的行事风格太激进了,怎么可以离警察那么近,这和走钢丝有什么区别,显然,他也为他的以后做出了选择。   “无论你们的决定如何,我会和我联系的人退出,不必试图找我商讨,也不要做一些不该做的事,你们不一定找得到我,但我一定找得到你们。”   谢天音将意思表达清楚,不在乎他的陈述是否听起来像威胁。   他不是原主,任务已经结束,他不想被无关紧要的人打扰。   通讯被挂断后,谢天音将电话卡取出,掰成两半冲进了厕所。   屋外月明星稀,钟却顶着玉盘的银辉,拿着手续去了第一监狱找人。   他们对于冷水云的少年时期了解过少,十五岁的冷水云在冷义刚进监狱后进了福利院,待了几个月就自行离开了,她会去哪儿,寻求谁的帮助,帮她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冷义刚的亲戚朋友,是不是他们带着冷水云走上犯罪的道路,这些都是他们要了解的事情。   要是真的找到一个人物,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   这些事先前林勇也问过,冷义刚说什么都不知道,但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说谎,所以还需要再来一趟。   睡眼惺忪的冷义刚被提到了审讯室,面对钟却的自我介绍来了精神。   “大官儿啊,那她犯的事可不小吧,是不是要被枪毙?”   冷义刚伸长了脖子,即使他努力压低声音,都有着难以压抑的兴奋。   他的体型可以称得上是膀大腰圆,入狱这么多年清减许多,越发显得眉目凶恶。   “你很希望她死?因为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钟却摊开笔记本,却并未提笔打断节奏。   和林勇说的一样,冷义刚对于冷水云被捕这件事呈现一定的兴奋,但看着却不像是大仇得报的快意,比起冷水云的结局,他似乎更在意冷水云犯的罪名,他故意这么问,看看能不能诈出点什么。   “不是,”冷义刚摆手,回答说,“犯了大事不都得被枪毙吗。”   “她的确害了不少人,”钟却模糊了重点,看着因这句话近乎神清气爽的男人,眯了眯眼问,“你似乎很因此得意?”   “这说明我的想法是对的,她是我配出的最成功的一条狗。”   冷义刚用一种骄傲炫耀的语气说,露出的笑容离尽是满足。   他太得意了,这件事他反反复复想了很多年,在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被采血询问女儿去向的时候,那颗冰冷沉寂的心又再度跳了起来。   这简直是他无聊牢狱生涯里的盼头,他人被抓紧来了又怎么样,他的狗还在外面,能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证明他的猜想有多么的正确!   他的话让钟却下意识皱眉,这种侮辱化的蔑称让他想到了很多糟糕的事情,无论是被畜化还是性化,都不是人应该承担的命运。   但很快他就从怒意中冷静,察觉到冷义刚话语的意思似乎并非是这两种,他侧重的点是……配出?   钟却的眼神一冷,淡声道:“她涉及的诈骗事实明确,但可能不会死刑。”   从已知事实来看,冷水云涉及诈骗、’教唆杀人、非法配型,一起器官交易从犯,一起未遂,数罪并罚下可能死刑,但她积极交代犯罪事实,并且举报多个诈骗、杀人、抢劫等案件元凶,将黑色产业链也都尽数说明希望被宽大处理,在她良好的认罪态度下,她可能真的不会死。   不过也只是可能,钟却从胡敬林的妻子冷水云的干姐姐白秋红着手,查到了当初让她流产及不孕的罪魁祸首都已死亡,这里面有猫腻,查到了情况又会不一样,毕竟死者牵涉到幼童。   “……诈骗?没有死人?”   这个和预期差别过大的答案让冷义刚不可置信,他愣了一会儿,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似的反问。   “废物废物废物!一定是她那个死人妈的原因,生个孩子都能难产的垃圾,能生出什么好货,我早该知道的,找错了找错了!”   冷义刚情绪的崩溃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猛地站了起来不停捶着桌子,戴着的锁链发出哗啦的巨响。   管教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用电棍和言语强迫他冷静。   冷义刚条件反射地安静,贴在椅背上大口喘气,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钟却,眼里充满了怨毒。   钟却很清楚,这份浓烈的情绪并不针对他,而是通过他投射给过往。   “1960年,我们这出了个剥皮魔,他杀了人,会像杀羊一样,把他们的皮和肉分开,挂在外面,被风吹着,血淋淋的。”   冷义刚呢喃着,那是他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画面。   他因此恐惧颤栗,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时时回味,却不觉得这件事给他造成了什么影响,他长大,养狗、卖狗、斗狗,直到有天,他又看见了那幅画面。   只是剥皮魔老了,他的目标从成人变成了孩子,留下的痕迹也很明显,还得他偷偷善后。   他有些说不清的遗憾,有一天他看着自己用烈性狗繁育出的恶犬,萌生了一个念头。   狗可以这样配成,那人呢?   人可以吗?   于是他进行了尝试,用被他下了兽药的妻子和剥皮魔。   妻子难产,生下了一个女儿,他并没有失望,逞凶好斗的恶犬不分公母。   现在想来,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不应该用妻子,应该找个女杀人魔,这样才能配出继承了他们特性的后代。   饶是见过许多人性黑暗的钟却,都忍不住胃里恶心,发现恶的底线还能不断下跌。   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但冷义刚的说辞还是未变,他没有亲戚朋友给冷水云投靠,他先前并未说谎。   离开监狱后,钟却抽了根烟才驱车离开。   他没有径直回到市局,而是回了木青园。   他冲了澡,洗掉了身上的烟味,嗅闻着谢天音透着甜香的微热肌肤,皮肉内的肺腑一点点回暖,眉目也跟着舒展。   不过一想到这只坏猫故意将自己送到连环杀人犯的手里,他压下的火气又熊熊燃烧。   那些人的变态根本不能以常理来推断,他怎么可以这么轻率,又这么不以为然?   谢天音睡得迷迷糊糊,被舔醒了。   “醒了?来,自己掰开。”   男人的声音低低,握着他的手腕牵引。   谢天音不觉有异,下意识照做。   ‘啪’的清脆声响在夜里响起,激起一片云浪。   被亲的软绵绵的粘膜在刺激下剧烈收缩,在月色下泛起靡艳的水光。   ————————   被杀人犯恶心到的鹰回来找香香软软甜甜的猫猫老婆贴贴,然后一想到他干了什么,越想越气。   鹰:别睡了,起来挨屮【冷酷地进行惩罚   音:[问号] [138]目击者:52   “嗯唔?”   谢天音迷惘地睁开眼,短促的闷哼带着困惑的柔软颤音。   他还没有完全睡醒,依旧困倦的思维神经被针扎似的细密钝痛唤醒,在他反应过来时,只留下带着痒意的电流在皮下流窜,连带着腹部都隐约酸麻。   “痛?我给你吹吹。”   钟却俯身,微哑的声音在夜里透着含糊笑意。   今夜的月光过分明亮,以他的夜视能力,无需开灯也能借着皎洁银辉看清他的杰作。   扇下来时他当然卸了力道,可即使如此,过分娇嫩脆弱的地方有着与它主人心灵完全相反的特质,可怜兮兮地快速肿起,瑟缩着微微抽搐。   教人爱怜,又催人暴虐。   钟却真就正儿八经地吹了起来,微凉的风带来舒适感,又带来绵绵的战栗。   很快又由冷转热,不容拒绝的入侵借以唇舌将爱欲渴求诉尽。   谢天音的面颊紧贴着枕头,在挤压下腮边软肉微微变形,在提前入夏的流火里睡意渐消。   “不是说……嗯……回不来吗,事情就解决了?”   他还以为这顿饭得明天才能吃上,居然半夜提前开餐了?   钟却捧着吃得正香,黏腻的水声啧啧作响,闻言没立刻抬头,舌尖打着卷用力顶了顶才退出来。   “没那么快,”他将谢天音翻了过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的眼睛,带着点漫不经心地用拇指擦过唇瓣,低声说,“见了个恶心的人,想到你干的那些事,忍不住回来收拾你。”   他嘴里说着要教训人的话,朝着谢天音伸出的手却惯性地探向他的颈侧。   青年习以为常地配合着抬头,让他将手伸到颈后,将压着的发丝拨弄到脑后。   “胡敬林醒了?”   谢天音看着压下的沉沉的影,微微歪头,只能想到这个答案。   “醒了,术后麻醉过了就醒了一会儿,又睡了过去,不过问话也就这两天的事,他拖不了多久。”   钟却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横竖人跑不了,接下来的工作更要细致耐心,急于求成反而容易事与愿违。   他吐出一口气,手指触碰着谢天音纤长卷翘的睫毛,没卖关子说:“我去见了冷义刚。”   他从下属给他汇报的异状说起,将事情说给他的大漫画家听。   人性的冷血丑恶与无知痴愚导致的悲惨不是他此时此刻想在床榻间深刻讨论的事,他想让谢天音搞清楚,他在用自己的安危算计哪些人。   如果他今天没有跟上,如果胡敬林打算鱼死网破,纵使谢天音再怎么洞悉一切算无遗策,也难以判断瞬息万变的人心。   不过他没有说教式的啰嗦这些,只是叙述了过程本身。   他确信伴侣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即使他不说,伴侣可能也明白,只是他不想那么做而已。   要是他对这只不听话的坏猫说什么稍有差池玩火自焚,他估计还会兴致勃勃地故意去做。   嘴上说说没用,得动真格才行。   钟却直起身子,动作随意将垂落在额头的碎发向后梳,未被遮挡的英俊眉眼越发凌厉,极具压迫性。   他用手掌按着青年随呼吸起伏的胸膛,感受着内里脏器有力的搏动,隔着血肉触碰着这份鲜活。   “不是这畜牲自爆,谁能想到他的目的,你把脖子洗干净送到这种人的手里,你敢赌,我不敢。”   钟却拢着谢天音心口的软肉,拇指用力地碾过。   “宝贝你那么会算,确定我能救你,不如现在算算,我一会儿想干什么。”   他的手骤然收紧,幽深晦暗的黑眸浮着似笑非笑,低头亲昵地询问。   谢天音本来正想着冷义刚的事,听到钟却的话立马转移了思绪。   “我。”   他轻轻挑眉,表示这也需要算吗。   当然是干他啊,不然呢?   他刚刚还在想冷义刚让他想起了先前去的末世位面遇到的疯狂科学家,对方因他是反派,加上对基因科学有一定了解,盛邀他参与这改造人类的伟大事业。   他觉得这件事很无聊拒绝了,早就连那个人的脸都记不清,之所以还记得他是因为这个人杀了他的变异宠物,还把自己和宠物缝合了,以此对他示爱,害他当天没胃口吃饭。   不过在他现在要吃的饭面前,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都被他毫不犹豫地抛到一边。   “让你猜行为,没让你猜结果。”   钟却面对这个不算错的答案,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又轻轻揉哄,不许他钻空子让他重新说。   干是肯定的,但总有个过程。   “嗯……”   谢天音不自觉挺起胸膛,感知过分敏锐的心口传来火辣辣的刺痒,他含糊地闷哼了一声,咬着指腹苦思冥想。   看钟却摆出的这个架势,和以往肯定有所不同。   他搜刮了一下过往的记忆,回想前两个他喜欢怎么教训他,谢云行偏好让他失禁,余清觉会故意缩小一些两个一起,所以钟却会……   会是什么呢,他还真有点猜不到。   钟却看着他漂亮眼瞳里隐隐浮现的期待,欠得不行的模样轻啧。   他咬了咬舌尖,把人从床上捞起。   谢天音环着他的脖子被他托着,有些好奇他要把自己往哪儿带。   这间出租屋不算大,卧房被床、电脑桌和衣柜占得满满当当,钟却再往外迈出两步就能到客厅。   在咫尺之遥时,卧室的门却没被打开。   厚重的老式木柜敞着,青年跌坐在柔软的衣物间。   冬天才离开不久,悬挂的衣物是轻薄的卫衣线衫,底下垫着的是略厚重一些的毛衣。   他们俩的衣物混在一块,男人的衬衫和警服贴着他的赤/裸的脊背。   钟却将叠得有些高的衣服推到一边,丝毫不介意它们乱成一团,他一只手按着谢天音的肩膀,另一只手扯过衣架上挂着的领带,在青年的手腕上缠绕打结。   谢天音反应过来钟却想干什么时,他的一只手已经被吊在了衣架上,而在这个空挡,他的另一只手也被绑住了。   一人高的衣柜里,青年双手被吊着,在眨眼间被捆缚在衣物间。   稀薄的月光从身后照入,在他面上落下浓稠的黑影。   “我要是想绑住你,连手铐都用不上。”   钟却握着谢天音的脚腕,他现在只要把他的腿分开摆成跪姿,束缚下他想离开这个衣柜都是难事。   他嘴角噙着笑,抓着青年的发尾,低头逼近道:“再堵住你的嘴,你被玩死都不会有人知道。”   男人的眼眸依旧明澈锐利,如同在审讯室里俯视着被他锁定的猎物,胜券在握地以视线扼喉。   谢天音的瞳孔发生变化,却依旧一眨不眨地仰头望着他的面庞,淡淡的潮红爬上他的脸颊,不断向下蔓延。   “那真是……”呢喃中柔软唇瓣开合,嫣红的舌尖于齿关间隐现,吐出含着蜜糖的言语,“太好了。”   真的吗,真的要这么玩吗,他还没有试过呢。   青年浮着动情水雾的眼眸透出毫不掩饰的催促,明明是被囚困的存在,却好似真正的乐园主。   “喜欢这种?”   钟却哼笑,在他的耳边留下齿印,手在他的脊椎骨上下抚动。   他当然知道谢天音不会害怕,准备的惩罚也并不是这个。   向下用手指捣了一会儿后,他起身在电脑桌下方摆着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他要的东西。   那是先前用来固定客厅茶几旁木架子的细麻绳,还留下一米多长。   钟却拿着东西靠近,驻足欣赏着独属于他的好景。   衣橱里的青年如同美丽人偶,连散落的半长黑发都透着欲望的香甜气息。   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夜的寂静,无端刺耳。   谢天音望向床上亮起的手机,眼里透出难得的戾气。   钟却同样觉得不凑巧,但他清楚这个点来的电话一定很重要。   他拿起电话接起,坐在床边手掌安抚地摸了摸谢天音的脸,舒缓他的心情。   他开了外放,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手里的绳子。   细麻绳在男人的掌心缠绕,让寡淡的月辉变得浓艳。   “钟队,查到重要线索了!我们找到了十几年前的卷宗,那个小孩遇害的时候,凶手曾在现场留下了足印,可以确定是一男一女,我们拿了冷水云和胡敬林的脚印做对比,正好可以比上。”   “这小孩还是让胡敬林妻子白秋红流产的罪魁祸首,当时警察也怀疑过他进行了调查,但他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女人的脚印和白秋红的不一致,案子就不了了之了,成了悬案。”   “我们现在是确定当初证明他一起出差的那个人做了伪证,确定后就能以这个打开口子了。”   出外勤的刑警声音里带着兴奋,一股脑把事情全部交代了。   钟却:“辛苦了,你们先眯一会儿,天亮之后再上门。”   说话的瞬间,他身上惯性透出了肃穆庄重的威严,只是他的手指仍然在伴侣的唇瓣上打着转,不容拒绝地撬开了齿关。   谢天音还挺喜欢他着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模样,倒也不觉得这通电话烦人了。   男人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轻轻笑了笑。   “是!”   电话那边传来中气十足的应答,随即电话被利落挂断。   “好了,继续吧。”   钟却没去看一旁的手机,目光始终落在眼前青年身上。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他晃了晃手上的绳子,对谢天音轻笑道,“这可不是用在你身上的。”   细绳缠绕过他的脖颈,在锁骨上方交错勒紧。   他俯首,将绳的两端,塞在了谢天音的手里。   “你抓得多用力,我一会儿就多用力,要是松手了,今天就玩不了了。”   钟却眼里带笑,手指轻柔地抚过伴侣的发丝。   这是情人间亲呢的耳语,也是藏在温情表面下的刑法,情色又血淋淋地抓挠着真心,以此为依凭。   “你应该没忘记我说的话,我虽然没打算真的上吊给你看,但也不是在开玩笑,我一向说到做到。”   他不可能真的幼稚到去上吊,也不会像谢天音那样刻意算计自己进险境,所以他选择让谢天音亲自动手。   更温和也更残忍,他非要谢天音亲自体验这种滋味不可,这样才更加深刻。   钓小猫的鱼饵当然是他喜欢的东西,不然他怎么会为此动摇。   过火容易埋下隐患,这样的程度就刚刚好。   “可要握住了。”   钟却握住了谢天音的手,让他抓紧绳索。   人已经被他困住,这游戏他想不玩都不行。   麻绳粗糙的触感磨着掌心,让谢天音有些晃神。   他的手被握紧无法挣脱,在他手心里滑过的绳子也被迫紧握,在钟却的脖颈上绷紧。   男人锁骨下方的那颗红痣被磨得发红,像是斑斑点点的血色。   窒息让钟却的脖颈发红,粗糙的绳索深陷进皮肉里,留下於痕。   “松手。”   谢天音看着他脖颈处抵抗挣扎本能暴起的青筋,眼里的水雾变为清凌凌的冷色。   他有种不知从何而生的沉闷怒气,让他心里充满了不虞。   这个玩法一点意思都没有,他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钟却没有松手,只是低下了头。   松下的绳索留出喘息的余裕,他笑着问:“生气了?”   被压迫到的声带透着沙哑,在古怪的愉悦中,于四目相对里,他们的身份难得倒错。   钟却有种难以言说的近乎报复般的快意,如果他能像谢天音折磨他一样折磨到谢天音、如果他能利用谢天音的在意而让他心软,从而使他珍重自身,那么他便得逞了。   这种手段细究能称得上卑劣,他都有点分不清他的目的到底是哪种成分更多。   “那天在巷子里,我质问你的时候,你告诉我,你知道我在跟着你,所以你很放心,那时候我就想问了……”   “谢天音,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钟却贴近谢天音的面颊,注视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这副躯壳内里的魂灵。   “你怎么能让我一无所知地看着你被袭击,我不可能死因为绳子在你手里,但那天你脖子上的绳子在他妈的杀人犯手里!”   “你说你不痛,我他妈心痛得要死了,你怎么能对自己这么心狠?”   钟却虎口卡着谢天音的下巴,向下轻轻触碰着他的脖子。   他的语气起伏并不剧烈,低哑的声音带着颤意,专注的眼眸只倒映着爱人的影子。   谢天音难得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头,这种被人咀嚼疼痛的感觉很陌生,又很赤/裸,虽然他本来也没穿衣服。   钟却的舌尖很热,舔在带着伤痕的肌肤上带来灼烫感,又有些闷闷的钝痛,拉扯着神经。   “我对自己很好。”他不认可地反驳伴侣的论调。   要不是为了不吃苦,他才不会到反派部门,接这种前期没什么苦头,只是结局凄惨一点的活。   在他决定更改任务的时候,他过得就更顺风顺水了,现在这种和以前比起来真的九牛一毛,他真的觉得是钟却小题大做。   不过钟却又不知道世界之外的真相,这样也是情有可原。   “是么,那你用点力,不然等会爽不到,怎么证明你对自己好。”   钟却摸着湿乎乎的软腔,看着他抬头。   被他亲手套上的握在谢天音手里的绳索再度收紧,谢天音皱着眉,在手动不了的情况下,用脑袋撞了他一下。   “这根本就是两件事。”   他将情绪表现得很明显,明显到钟却看清楚他根本没有真正的厌烦。   猫似乎并不是一种坦诚的生物,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   “你知道我希望你不要以身涉险,不过如果做不到,那我也希望你能提前通知我一声,这样就算阻止不了你,我也有更多更充分的准备。”   钟却轻叹,以退为进,循循善诱。   谢天音正准备随意点点头,反正这个世界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下个世界的事钟却又不知道。   不过就在他打算糊弄时,脸颊被捧住,动作被限制。   “在这件事情上,我宁可你不答应我,也别敷衍我,更不要骗我。”   钟却没用什么威胁,这算他求猫大爷。   谢天音眨了眨眼,好吧。   钟却目的达到,也没急着把人松开,就着这个姿势抵着。   没那么好弄,但没关系,他的腰腹核心足够好。   他最开始用领带打结的时候系得并没有很紧,在摇晃下绑的活结越来越松。   被挤压的衣服被弄得乱糟糟,结实的木柜也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天音的手垂落时,被他抱着回了床上。   套在钟却脖子上的绳子依旧缠在谢天音的手上,长短快慢随他控制。   男人脖颈上的勒痕被汗水浸透,在春日清晨的薄雾里透着潮湿的气息。   他低着头像是顺从的猛禽,自愿舍弃了天空的自由,任人施为。   被撞得肚子发麻甚至隐隐痉挛时,谢天音收紧了缠在手上的绳索,但即使是这样似乎也永无停歇。   “你忘了,我说过,你越用力……”   钟却的即使低着头呼吸也仍然不畅,断续的声音里让然带着笑意。   他咬着谢天音的肩头,不罢休地快速嵌入,抵死缠绵。   “我的记性还没那么差。”   谢天音当然没忘,轻嗤着大力拉扯着,在急促呼吸中较劲。   钟却在近乎窒息的绞紧中低低喘息,露出了畅快的笑。   那根绳索最后被丢在了一边,将月亮套下,换来天明。   屋外的天色或明亮或昏暗,摇摇晃晃中谢天音有些分不清。   醒来的时候,他的手腕上多了一个手串。   墨色的珠子中央是一个猫形的平安扣,被两片鹰羽拱卫环绕。   “早知道你要送到杀人犯面前,我就提前取来了,找师傅雕好送去开了光,肯定保你平平安安。”   钟却其实不信这些,但他希望管用。   ————————   居然结束不了,下一章一定,字数也会补够今天的。   大眼仔放了一个抽奖,是起名宝宝赞助的音音周边礼包,抽给全订的宝宝,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id是小吾君睡不醒 [139]目击者:53   钟却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亲了亲谢天音的脸,接起电话离开。   谢天音从他的背影上收回目光,对着日光看着玉珠,将睡乱的床被先堆到一边,从系统储物柜里取出了另外两个信物,摘下了手上的串珠,把它们一字排开在面前陈列。   雕刻着猫蛙的黑白玉佩,巴掌大蛇瞳为猫的蛇环剑,还有黑猫鹰羽珠串。   “再这样下去,我都该有收集癖了。”   谢天音捏着下巴喃喃,欣赏了一会儿藏物。   他打了个哈欠,拉过被子盖过头,闭眼睡回笼觉。   那些东西他也没收拾,被他卷在被窝里,陪他一块睡觉。   424默默看着,在宿主观察日志上奋笔疾书。   谢天音再次睁眼,是钟却打来了电话。   “我现在从医院回去,顺道接你吃饭,吴小山说他家那边开了个新饭馆,味道很好,带你去尝尝。”   “好。”   谢天音把被子里的东西收好,揉了揉眼睛起身,踩在鞋子上时脚还有些用不上力的软绵。   他从被重新整理好的衣柜里拿出了衣服,挑了件套在身上。   卫衣挡住了青年身上斑驳的红印,遮住腿根的下摆布料摩擦着咬痕。   途经客厅时谢天音从抽屉里拿出了创口贴,贴在了还没消肿的胸口。   阳台的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都是凌晨那会弄脏的。   他被弄得喷得有些乱七八糟,不少布料都沾上了星星点点的痕迹,垫在底下的更是湿透了。   谢天音洗漱穿戴好,拿着手机下楼时,钟却已经在等着了。   男人靠在车边抽烟,脖子上的纱布格外显眼。   看见他过来,钟却把烟掐了,扇了扇周围的气味,给他打开了门。   “从医院现包的纱布?”   谢天音挑眉,关上了车门。   钟却哼笑道:“出门前自己弄的,别人问起,我就说被猫抓了。”   他脖子上的痕迹其实可以勉强被衣领遮住,但没必要这么遮,纱布一缠,可引人注目得多。   他去局里可以说引起了围观,连领导都被惊动了,赶紧来慰问,以为他被黑恶势力打击报复了。   消息传起来飞快,其他局的战友都打电话来笑他居然能被猫抓伤。   这不是很好么,现在大家都知道他有只猫了。   谢天音眯了眯眼,没说话,只是揉了揉后颈。   钟却伸手过去捏了捏,问:“怎么了,不舒服?”   “我说怎么突然这么沉,原来是有人自作自受还给我甩了口锅。”   谢天音享受着钟sir的按摩服务,慢悠悠地说。   虽然说后边是他下的手,但一开始不是钟却自己玩的么,当然不是他的责任,某人毫无歉疚地想。   “提起裤子说话就是硬气,底下不肿了?等会儿我查查。”   钟却的手停住,捏着他的脖颈迫使他转头看着自己问。   “行,正好里面也需要涂药。”   谢天音并无所谓,回答时眼眸盈着光亮。   反正钟却比他更知道分寸,他要是真难受了,他会比他更早叫停。   被人心疼就是可以这么理所当然,无所顾忌噢。   “眼大肚皮小。”   钟却拿他这副吃定他的模样无法,毕竟也是事实,只能愤愤揉了揉,先带人去饭店喂饱他上边的嘴。   车往前开,谢天音打开了副驾驶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头发。   钟却看着前方道路,说起刚刚在医院的事,开口道:“胡敬林可能提前和冷水云串通好了,两个人的说辞大差不差。”   “我们捋了下时间线,发现他妻子流产以后,就没相关的案件发生,当初专案组的人判断,一定有一件足够影响他的重大的事情发生,他才会突然停手。”   “他们猜可能是足以影响杀人的残疾或者就是出了意外,专家分析了一下,这件事其实也符合,我们按照他的行动轨迹反向查找当地的符合被害特征的案件,发现在我们以为他收手后,他还在断续隐蔽地作案,直到91年他妻子流产那年后,才没有了类似的受害者非正常死亡。”   “我问过白秋红,她说胡敬林是为了给怀孕的她买补品多赚点钱才出的门。”   钟却打转了方向盘,轻嗤道:“出门杀人用这种借口,他是真不亏心啊。”   “今天问话的时候,他特地说了他老婆什么都不知道,这话冷水云被问起的时候也说过,通过我们调查了解,发现白秋红人确实不错,她对冷水云这个干妹妹也很好,省厅下来的专家结合冷水云的态度判断,发现她可能是出于保护白秋红的原因,所以隐瞒了胡敬林的事。”   “要是她真的这么看重这个姐姐,胡敬林也不会暴露在我们面前。”   谢天音觉得这种保护非常自以为是,在冷水云看来,她的利益应该优于白秋红的利益,所以她才会在自己没有可靠帮手的情况下,利用胡敬林的把柄让他做事。   现在也就是她暴露了,坐牢是肯定的事,所以她才会隐瞒争取让胡敬林轻判,‘维护’姐姐的婚姻。   “我其实不太明白,她要是真的在意,就应该现在把胡敬林带上让他早点上路,这样她姐不是才没有负担地活下去吗?”   谢天音当了很多年的反派,有时候也不能理解一些坏人的脑回路。   如果是他,他当然会趁机让白秋红和胡敬林完全切割,并且争取让胡敬林死刑,以免胡敬林出狱报复。   从前自己有把柄捏着不好提出来,现在都暴露了,还在担心什么?   “难道她所谓的在意,就是以前让姐姐和杀人犯在一起,以后让她和有案底的杀人犯在一起?”   谢天音并无嘲讽的意思,只是客观陈述,但听起来讥诮意味十足。   “或许我们可以从这个角度去套冷水云的话。”   钟却若有所思,他先前没想到这一点,只是在言谈间委婉地劝白秋红早做离开的打算。   如果冷水云真的是出于对白秋红好的原因隐瞒了她所知道的事,那么这样或许能得到一些进展。   钟却向来说干就干,让谢天音拿他的手机给人拨电话,说了这个要点。   先前参加过专案组的老警得了信,立刻请缨去审冷水云。   记挂这个案子的不仅仅有他,也有当年悬案未破难以释怀的其他人,一个个卷宗后都是逝者的尸骨与亲人的血泪,只要有一丝可能,总有人会抓住不放。   钟却偏头问:“你觉得冷水云会说吗?”   谢天音摊手:“说不好。”   “如果你是她呢?”   “如果我是她,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因为你不会被抓?”   钟却的神色不变,像是不经意地随口问答。   “不,”谢天音伸出食指摇了摇,表示不是这种假设,解惑道,“我要是她,在知道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就把他做掉。”   或许冷水云会担心姐姐难过,但他不同,他宁愿姐姐在余生中精神上痛苦缅怀,也不会让人活在不安定的因素了。   像是突然想起了伴侣的身份,他给出了另一版答案道:“其实应该举报,但谁让冷水云手里不干净,又或者她也没有证据。”   “法外狂徒啊,她手里不干净,你呢?”   钟却笑吟吟地感叹,在抛出最后两个字时,踩下了刹车。   他并非刻意用手段,但近乎本能般的审讯技巧已经融入到了他的身体里,像呼吸一样自然。   骤然停下的车像是某种讯号,如同潮水一般对空间里的另一个人投去语言与肢体的双重压迫,以此捕捉下意识的反应瞬间,寻找真实的答案,即使反应不能的沉默都是一种破绽。   “当然干净,不明显吗?”   谢天音轻松接话,对他伸出了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非常明显。”   钟却将他的手拢到面前,埋在他白皙的掌心里深嗅了一下,又亲了亲。   “到了,下车吧。”   他解开了安全带,表示目的地已经到了。   这家饭馆一看就开业没多久,花篮还堆在门外没清理,内里的上座率还不错,乍一看过去都快坐满了。   钟却往里走时,续上了刚刚的话题。   “徐可韵从临海回去了吗?”   “嗯。”   骤然听见灿灿的大名,谢天音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没上学了吧,在上班?”   “以后没人给她酬劳,她确实该找个班上了。”   谢天音跟着钟却落座,看着他望过来的视线,手肘撑着桌面懒懒答:“冷水云找到了,找她的人自然也就散了。”   詹明识给他常用的号码发了信息,确定了这件事。   “看来我可以把做狱警的备案划掉了。”   钟却意会,一边帮谢天音烫碗一边故作正儿八经地说。   谢天音乐了,他就知道钟却肯定会有这种想法。   钟却想了想说:“小孩子还是应该读书,问她要不要进补习班,跟上进度再去学校,学费不用担心。”   在网吧吃着棒棒糖大杀四方的灿灿看见天降补习班的短信后:?   此时此刻,看守所里。   冷水云听着对面警察引导似的发问,有些出神。   “我要先见我姐。”她说。   她先前只是想着,胡敬林很爱她姐,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绝对不会对不起她姐,她姐也很爱他,她被盯上把胡敬林搞进监狱已经很对不起她姐了,不能让胡敬林坐太久牢更别说死了。   但……这个警察说得有道理啊,她进去后胡敬林要是不顾忌她,万一哪天发疯对她姐出手怎么办。   冷水云心思浮动,自从她记事以来,她就知道她不是冷义刚的孩子,而是他的实验品,和狗场里的那些狗没区别。   冷义刚不是想看她会不会无师自通地做坏事吗,她就做给他看,她已经不满足偷偷杀死一些废弃的狗,干脆把那些畜牲全毒死,她可是知道里面有冷义刚看重的宝贝,知道那是斗狗那边要求的一批重要的货。   但她没想到,冷义刚居然会发疯到把她祸水东引的人也给杀了,还把自己送进去了。   那时候她就意识到,有时候把事情做绝了,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她不愿意被领养,也不想在福利院和一群被抛弃的残疾小孩待着,所以她离开北上,想过另一种生活。   她早早意识到,没人会真心地无理由地对另一个人好,哪怕是那个帮她买农药毒狗最后却被打死的少年,也是为了博得她的好感而已。   除了白秋红,她热情温暖,无私善良。   夕阳的余晖照不进封闭的室内,但她依旧在这一刻感觉到些许暖意。   钟却在吃完饭时接到了电话,载着谢天音奔向医院,把病房外边坐着的女人接去了看守所。   谁也没想到,这个一直暗自崩溃,努力保持理智和冷静,即使丈夫犯错心有惴惴也依旧选择陪伴的女人,突然爆发了。   “如果你早知道他是杀人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白秋红难以置信,她带着莫大的悲痛与恨意流着眼泪,恶心到无法自控地反胃呕吐。   “我以为你爱他……”   冷水云慌忙地辩解,难道爱一个人就要因为她杀人就不爱了吗,她也只是看不上胡敬林的变态而已,如果是姐姐想杀人,她一定会帮忙物色的呀。   更何况,她遇见她的时候,她已经结婚了,表现得很幸福,她难道要破坏她的幸福吗?   “早知道他是杀人犯,我根本不会和他在一起!”   白秋红按着剧烈疼痛的心口,浑身冒冷汗,呼吸困难,感觉这一切都虚假得可怕。   她到底一直和什么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为什么有人可以表现得那么好,又那么残忍恐怖?   谢天音站在一旁,接住了忽然向后倒的白秋红,和钟却一起将她送去看守所的医务室急救,   白秋红被怀疑为心梗,医务室的医生让他们赶紧送去医院抢救。   钟却被这个情况弄得有些猝不及防,让人帮忙抬着担架往外送,他给医院打了电话让他们派救护车往这个方向赶。   冷水云听到‘心梗’,本就焦躁的情绪直接喷发。   胡敬林必须死,这样她姐才能安全才能解脱,要是她姐有个万一,他更是要下去陪葬!   “我在看见胡敬林的第一眼,就有种莫名的直觉,1990年五月,我发现他的行踪有异常,开始跟踪他……”   被按在椅子上的冷水云深吸了一口气,对警察说起她发现胡敬林杀人秘密的过程。   钟却不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造成的结果,直至和救护车交汇,眉头还紧紧皱着。   “她会没事的。”   谢天音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想要将他的情绪从低迷里捞起。   刚才事发的时候424对白秋红进行了扫描,判断她是应激性心肌病,但这个时候这个定义还未出现,才会被误诊为心梗。   只要及时就医,性命无忧的几率很大。   钟却反扣握紧了他的手,点了点头。   看守所那边的好消息传来时,钟却赶紧派人去取冷水云当初保存的证据。   她跟踪发现了胡敬林杀人后,下意识将他丢弃在垃圾桶里的手套捡了起来,发现手套的边缘有一点微量的血迹,谨慎地保存了起来。   白秋红转危为安时,手套也被送到了实验室。   物证被确定后,钟却难以抑制地对分享了这份喜悦。   “我们小谢立大功!”   钟却乐得在人脸上亲了一口,把他高高举了起来。   “小谢立大功!”   陈州欢呼地抓着人的左腿往上举,刘书明一看眼疾手快地占据了右腿。   其他人乐呵呵地加入其中,一个个抓着谢天音的裤腿摇晃,像是在举行某种神秘庆祝仪式。   “等等……欸……嗯……”   谢天音骤然腾空,看着周围围上来的人,有些卡壳。   纵使他带着改变故事走向与人物结局的想法玩着这场游戏,也没想到由他的话语引起的奇妙变动,更没想到这幅画面。   那名养病的指纹专家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一个需要他带病耗费许多时间精力鉴定才能破案的关键指纹并未降临,不过就算他知道,也会希望多多益善吧。   “等确定了就回去给你上药。”   钟却仗着别人听不懂,大庭广众耍流氓。   “我能帮忙。”陈州寻思不就给脖子涂药么,他也行。   刘书明举手:“我也可以。”   “我也行。”   “我也行。”   “你们很闲?”   钟却露出了堪称温柔的笑容,众人头皮发麻,立刻头一缩做鸟兽散。   钟却冷哼,寻思还好他刚刚把人举起来了,不然这帮人说不定都得有样学样地亲一口。   谢天音整理着被弄乱的衣服,倒映着灯光的眼瞳亮灿灿。   唔,虽然这种感觉有点奇怪,但也还不赖吧。   医院里,还躺在病床上的胡敬林不仅等来了离婚通知,还等来了他曾以为能永远逃脱的审判。   这天夜里,记录在纸面上的号码被一个个拨打。   陈星听见了院子里的狗吠和拍门的声音,村支书干哑的声音在外边喊着。   他急忙去开门,看见披着外套拿着手电筒的老人家气喘吁吁地说:“星子,你爸当年留的我们村里的电话,警察打电话来说,害你奶的那个人逮着了!你明天去给你爸给你奶烧纸,叫他们可以安心闭眼了!”   陈星手里的门闩咣当一声掉地上,砸到脚了也恍若未觉。   这样的场景在其他地方也发生着,被明确记录在卷宗上的就有三十多起,有人被吵醒接听后木楞,有人冷漠地应声,还有些永远是忙音,更甚至无从联络,又或是已达幽冥。   夜里起风了,恰如幽幽呜咽低低悲鸣,几家欢喜又哭号。   明月如玉盘,静静高悬。   钟却伸手拿了谢天音的手机,把自己的放在他手里。   他坐在家里,对着记录本第一页记载的号码,拨去了电话。   他的手机亮起,不断震动。   钟却催促道:“快接。”   谢天音按了接听键,听见他的声音。   “请问是王山青的家属吗,我是临深市公安局的警察,警号是……”   “现向您通报关于1980年7月14日王山青案件的进展,经侦查,涉嫌参与本案的犯罪嫌疑人胡敬林于2001年4月16日被抓获归案。”   谢天音抚上他的面庞,男人面颊的温度紧贴着冰冷的玉石珠串,让它泛起温热。   通讯在话说尽后挂断,安静里,钟却对谢天音露出满足的笑。   “还好有你,不然我可没法打通了,这电话我可是等了好久。”   谢天音摇摇头,起了话题说:“奶奶的名字很好听。”   “这是她自个儿改的,现在这份祝愿也陪着你。”   钟却摸着他手上猫状平安扣,亲了亲他的眉心。   愿你如山,青绿永存。   “遇到高兴的事情得庆祝,来,先帮你把药上了。”   钟却找了同样备在家里的药膏,拉开了裤链。   他说的听起来是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一边庆祝一边上药,两不耽误。   乳白色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在浇淋下被涂抹在深处。   谢天音咬着他带着勒痕的脖颈,感受着他过度的亢奋,被撞得有些反胃。   “真要吐了。”他皱了皱鼻子说。   “抱你去厕所?”   钟却摸着他鼓起的肚皮,翘起的嘴角透着些恶劣。   说是这么说,他到底是缓了下来,摸着人顺气。   到最后谢天音到底还是吐了,不过不是上面。   被灌满的内馅混着融化的药膏,难分彼此。   谢天音在意识模糊里,看着眼前凝望着他的眼睛,被具现化的浓烈爱意缠绕,不知朝夕。   ……   钟却的能力地位吃香,想给他介绍对象的不少,弄得他直接对外宣布有隐疾拒绝一切相看,但朝夕相处的甚至是才报到没多久的菜鸟都知道,钟队绝对没隐疾,而且和鉴定中心的画像大佬有一腿。   这事两人根本没藏,只是出于职业原因不好公开说而已。   办公室的门啪地被打开,大家看见钟却脚步生风地往外走,后边跟着的其他市局的队长哎哎叫唤。   “钟队,你有隐疾就算了,谢老师也有隐疾吗,这介绍怎么就不能帮我提一嘴?”   办公室里发出了欢乐的笑声,这简直就是他们百看不腻的经典剧目。   谢老师画像能力厉害,长得又是一等一的好,想请他的多了去了,想真的给他介绍得更多,但他本人不喜欢被围堵,会直接玩失踪,他们又是系统里出了名的形影不离,这些人不就来堵跑不了的钟队了么。   能比划比划的还好说,但总不能和老同志交流拳脚吧,钟队也只能憋着气往外请了。   “嚯,这位还挺直接。”   “这算什么直接啊,上回那个才大胆呢,人都一块来了,那叫一个飒爽。”   “你们都没见过世面,上回有个男法医直接入职呢,后面估计是被闪瞎眼申请调走了。”   “唉,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得到了一致的认可,引起众人点头。   钟却顶着雪花把人请走,回来的时候看见了在楼上看热闹的坏猫。   随着年龄渐长以及名声的远扬,青年吸引的视线越来越多。   那些狂蜂浪蝶蜂拥而至,即使他有心抵挡,也有许多明里暗里的窥视。   谢天音对很多事情都很淡漠,他为这部分而担心,努力多多地充盈他,但有时候会为这部分而阴暗窃喜。   就这样冷漠无情地对待其他人吧,只要他是特例就好。   他招手叫人下来,等到他来的时候,给他撑了伞。   他把谢天音的围巾整理好,说:“一会儿去老领导那吃饭,伯母准备了菜让你过去喝汤。”   自从老领导给他拿了本2001年5月第34卷第三期的《中华精神科杂志》,里面写明了同性恋被卫生部移除了性变态行列,他就带着人过了明路。   谢天音任由他动作,点了点头。   钟却整理好了,牵着他的手往外走,说:“你和出版社那边沟通不顺么,他们都联系到我这了。”   “他们想让我画新的故事,但我拒绝了。”   谢天音呼出白气,伸手接着飘下的雪花。   他弯着眼眸,语气寻常地陈述道:“因为我想画的主角只有你。”   莹白的雪顺着风飘在青年嫣红的唇瓣上,融化成一片晶莹。   那双漂亮的狭长眼眸映着蒙蒙雪色,也映着他笔下唯一的主角。   刹那间,天地永恒。   钟却将伞向下倾斜,挡住建筑物的方向,难以抑制地索吻。   “嘁……”   视线被挡住,玻璃窗里传来一片失望的倒彩声。   雪地里,并排行走的脚印清晰。   痕迹向外不断蔓延,直至看不见的尽头。   【世界三,完。】   ————————   写了长长的6k+所以来晚啦!最近时间都比较阴间因为我作息太乱了[鸽子]   再见了鹰~ [140]双生:01   任务系统已接入,祝您一切顺利。】   在熟悉的机械音里,未在休憩处停留的谢天音睁开了眼。   眼前是熊熊燃烧的大火,草屋和竹楼在火焰中坍塌,明亮的天空半边被染成黑灰色。   不远处有着惊涛拍岸的声响,吹来的海风助长了火势,浓郁的血气和刺鼻呛人的烟味顺着风往鼻尖飘。   【宿主,我来了!】   424欢快的声音响起,干劲满满地和谢天音打了招呼。   【这是什么情况,主角在哪儿?】   谢天音用袖子捂住了口鼻,闪身躲开砸下的房梁,扫了一眼被血迹染红的堂屋和内里横七竖八的尸体,皱着眉退了出去。   显然,这是一个灭门现场。   屋子里有些尸体被悬吊,生前应该经历了审讯逼问,下方集体倒下的那些尸体则是被一剑穿心,可能是逼问结束被迅速收割。   根据他的经验,主角百分百是灭门惨案里的幸存者,看来这次是复仇线。   【主角因家族秘宝引来了觊觎,你是闻风赶来的掠夺者,但你来迟了,有人捷足先登,并且杀人灭口,但你并没有就此离去,而是试图寻找到线索,于是你发现了藏起来的主角。】   【武林中的其他人在赶来的路上,为了不空手而归,你将主角掳了回去。】   424快速交代了第一个节点任务,在生成的地图上进行标注,说:【宿主,我帮你标出位置了,时间紧迫,快点动手吧,这是个小海岛,出岛的船要是被截停,我们可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情况和谢天音猜测的大差不差,他看着标记出的位置,熟悉了一下身体,运起轻功朝着西南方而去。   看来这一次他过得也不算好,一般主角被灭门的时候年纪都不大吧,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模样,谢天音边找路边想,对于伴侣这次的形象隐隐期待。   只不过等他赶到海边洞穴,看着躲在里面戒备地望着他的两个小少年,缓缓在脑海里打出一个问号。   【主角是哪个?】   怎么有两个小孩?   这应该是一对异卵双胞胎,长得并不一致,但眉眼轮廓有些相似之处。   他们应该在这里躲了一整晚,身上的衣服都被蹭脏,发尾也有着湿润的潮气,看起来狼狈可怜。   “哥……”   陆渐星有些惊恐,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陌生人,抓紧了双生哥哥的衣服。   那些人今早就坐船走了,为什么突然又回来了。   陆鸣冬沉默地把弟弟挡在身后,漆黑的眼瞳迎着来客的视线,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能看出来这个人和昨晚那些人不是一伙的,他们的衣服武器都不一样,他不能先说话,这样有可能会让这些心怀不轨的人知道更多。   【这次的主线是明暗双线并行,准确来说,他们都是主角,宿主,我们要带走的是哥哥。】   424快速查询了位面意识传送的原定轨迹内容,进行了答复。   谢天音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兄弟俩,他们看起来大概七八岁,哥哥面无表情,看着沉郁冷淡,因心怀血恨甚至有些凶戾,弟弟则截然相反,天生唇角上翘,看起来和善可爱,极易亲近。   即使给人的感觉如此不同,但他们有着如出一辙的黑色眼瞳。   同一双眼生在同宗同源的兄弟俩身上,展现出的感觉完全相反,就像是……虎鲸和海豚?   所以,到底哪个才是他?   谢天音弯下腰仔细端详,但对着两个孩子,什么情爱想法都没法产生,更无从感知。   对方也同样如此,两双相似的眼睛里,只有强装的镇定与面对威胁时难掩的焦躁不安。   谢天音思索,如果按以往的风格来说,应该是挡在前面的这个,但是伴侣每次的性格都会有不同,也不能这么判断,所幸他还有一个验证办法。   “咦。”   猜错了?   谢天音看着前方小孩被拨开的领口,将目光放在了他身后。   陆鸣冬按着领口,面上还有着未消的惊怒和全然的困惑。   眼前人似乎要从他身上找到什么记号,可他身上没有这种东西。   陆渐星看见了陌生少年先前的动作,发现不是危险,配合地拉开领口让人察看。   谢天音不自觉蹙眉,那颗熟悉的红痣,他们居然都没有,但那种隐约熟悉的感觉不会错。   【宿主,快完成任务吧,我们该走了。】   424出声提醒,打断了谢天音的思绪。   陆渐星看见陌生的哥哥看向了他,随后朝他伸出了手,随后便意识全无。   “我点了他的睡穴,”在小孩扑过来前谢天音开口说,解释完继续道,“我决定带你走,你有什么要留给他的,尽快。”   这条幼鲸不是他对象就是对象他哥,他当然要放放水。   陆鸣冬语气急促道:“你要带我去哪儿,为什么要把我们分……”   谢天音打断他的话,抬手说:“看来你没什么要留给他的。”   他怎么知道为什么,他还没接收原主的记忆和他的命运。   陆鸣冬知道事情没有转机,将脖子上挂着的玉坠取下,塞在了躺在地上的弟弟手心里,又拿走了他的那半块,戴在了脖子上。   还真是鱼啊,谢天音看着能合在一起的流线型游鱼玉佩,眼尾微微上扬。   为了避免多生事端,等陆鸣冬换好信物后,他一视同仁地点了他的睡穴,抓着小孩的衣领,足尖轻点朝着海边渔船的方向去,借着风浪离开岛屿。   今日的天气极佳,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船儿向前漂,谢天音看着茫茫海面,整理这系统传来的主线剧情。   如同他先前推测的那样,这次的主角有着经典的武侠文背景,他们的家族因为怀有秘宝而遭遇祸事。   江湖上一直有这么一个传说,相传剑圣裴旻晚年隐居时,与霸刀传人共同锻造出了集他们刀剑之意大成的一对神兵,可断水斩浪。   两把神兵威力非同凡响,拥有了它们就如同拥有了号令武林的宝刀屠龙一般,武林中人如嗅血之鲨,每每有消息流传便蜂拥而至,为它们打得头破血流。   不过这对刀剑的消息,随着战乱遗失在历史长河里,难觅其踪。   不少人甚至觉得,这不过又是一个噱头,但这对刀剑确实存在,就在鱼儿岛的陆家手中。   陆家第一任家主是裴旻传人的侍者,裴家人尝尽了神兵在手争夺不断满是血色灾殃的生活,将这对神兵秘密封存,遭遇战乱时,托付侍剑人代为保管,并且与之约定,陆家在战乱平息后,要将兵器归还给裴家传人,若是裴家无人,兵器便归陆家所有。   陆家主带着兵器来到海外荒岛避祸,世代隐居鱼儿岛。   陆家人始终牢记祖辈的约定,每过几年就会出海返回陆上,寻找裴家人的踪迹。   战乱导致的死伤无数,不少人流离失所,约莫过了几代,陆家才好不容易打听到裴家仅存的传人,但那位女娘已嫁作人妇,对于江湖的打打杀杀敬而远之。   她惊讶于陆家人的信义,拿出了不知还有什么效用只是当作纪念的裴家令牌,将神兵赠予他们,认为这样才算不埋没祖辈的心血。   陆家人虽得了神兵,却没有以自家武器使用,他们深知若无配得上的实力,只会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便将它们封存在了海底石室内,只有天赋足够出众的弟子,才有见到触碰它们的机会。   陆鸣冬与陆渐星是一对双生兄弟,在幼年时便展露了惊人的习武天赋。   从裴家传下来由陆家改造过的断水斩浪十九式,似乎为他们量身定制,双生的默契让他们配合无间,让陆家人直呼这才是先祖武谱的真意。   他们认定,这对兄弟长大后一定会是断水剑与斩浪刀的主人,会引领他们陆家走出鱼儿岛,成为叱咤武林的存在。   因此在敌人找上门时,他们谁也没说出过这对兄弟的存在。   敌人没有注意到幸存了两个孩子,忙着凿墙挖地甚至开棺,寻找可能存在的神兵。   不过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陆家人把刀剑封在了海底,最后只能放火毁尸灭迹,愤然离开。   原主是江湖势力拂衣楼的杀手,在跟踪一位悬赏目标时,发现了他们探讨的神兵现世的事。   消息来自于曾经出海寻找裴家人的陆家人,不是所有人出来后都甘愿回到鱼儿岛,有一个人刻意将自己制造成遇难,摆脱同伴定居在了陆地上。   他将这个当作故事讲给了孩子听,孩子又当成故事讲给自己的孩子,最后这个故事到了别有用心的人的耳朵里。   原主将这个消息传给了拂衣楼的楼主,由于不知真假,他便受命来探寻,必要时候杀人越货。   从楼主只派了原主一个人来看,说明他没觉得这件事是真的,但原主来迟一步看见岛上状况时,便觉得神兵真有可能存在。   至于他为什么只带走了陆鸣冬,而不是兄弟俩一起打包带走,当然是因为他故意的。   他刻意留下一个线索给武林中人,希望他们顺藤摸瓜找到拂衣楼,剑指拂衣楼楼主。   作为被控制的杀手,他时时刻刻想着噬主,获得真正的自由,不过现在的他碰上楼主无疑是以卵击石,只能按捺下心思,希望借力打力。   足以称霸武林成为江湖至尊的神兵利器的吸引力无需多言,他相信有人愿意冒险。   除此之外的其他目的,就是他身为反派的恶趣味了。   刻意拆开一对兄弟,让他们过上相反的甚至是对立的人生,看他们到最后会不会反目成仇,是他觉得有意思的事情。   陆鸣冬被带回拂衣楼,作为杀手经受非人的折磨与训练,而被武林盟发现的陆渐星则是在正道被众星拱月。   武当少林都表示愿意抚养他,连一向不怎么掺和这些事的丐帮也表示了一定的兴趣,最后在陆渐星自己的选择下,他加入了素有美誉的白叶山庄。   命运对这对背负血海深仇的兄弟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陆鸣冬因训练重伤,脑部受损失去了过往的记忆。   陆渐星因为急着复仇和寻找哥哥,修习到走火入魔,血脉逆冲下被药王谷的人以金针封闭经络施救,也想不起相关的事。   他们忘记了彼此,十年后,一人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独行杀手,一人是呼朋引伴有情有义的张扬剑客。   擦肩而过,相见不相识。   直至风波再起,海底地震加上海水腐蚀,石室内断浪刀顺水而出,被漕帮势力拾起。   命运牵引着他们,将他们卷回当年的漩涡。   谢天音的视线落在船舱内的小鱼身上,五官因纠结微皱。   所以到底是哪个呢,这要养多少年才能知道答案啊。   ————————   熟悉我的宝宝们知道,我又把我必写的xp端上桌了,这次是兄弟盖饭~   猫吃一只鱼怎么够,来双份![彩虹屁][彩虹屁] [141]双生:02   货郎的叫卖声混着食肆炙肉的声响与香气,涌入沿街客栈的窗内,陌生的喧哗让陆鸣冬惊醒。   他撑着手从床榻上坐起,掀开淡青色的幔帐,警惕地看向不远处的少年。   夕阳的暖晖透过大开的窗户落在少年的面上,像是浓淡相宜的画卷。   看见还是熟悉的脸孔,陆鸣冬不甚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紧绷起来。   即使这个来自岛外的少年有着他从未见过的漂亮面孔,也不妨碍他心生排斥。   哪怕他和先前杀了他家人的人不是一伙的,但也必然不是什么好人。   想到逝去的亲族,孩童抿了抿唇,眼里闪过暗淡落寞的神色,但在窗边人回眸时,又挺直腰背与他对视,不愿露怯。   “醒了?”谢天音看着半掩在幔帐后一脸苦大仇深的小孩,转身说,“那就洗洗,我们去吃点东西。”   他都饿了,陆鸣冬再不醒他就要把人叫起来了。   他这会还得寸步不离,要是小对象或者是对象他哥自己跑了,引起了注意被人带走,情况就有点麻烦。   “你是谁,你要我去哪?”   陆鸣冬没动,问了他在岛上没能问出口的话。   他还想问为什么要分开他和弟弟,但怕问太多这人又什么都不回答。   “悬赏榜上几家姓,必然指路问拂衣,江湖第一杀手组织拂衣楼的大名,听过吗?”   谢天音合上窗户,慢悠悠地介绍来路。   陆鸣冬当然听说过,虽然鱼儿岛与世隔绝,但他们每隔几年出门补给的时候也会打听江湖中事,了解各家武学,以免闭目塞听。   这些事父母叔伯都会说给他和弟弟听,让他们早做了解。   拂衣楼是几十年前出现的组织,楼主是素有恶名的血衣老人,吞并了当时最大的杀手组织问雨阁成立了拂衣楼,在这之后,拂衣楼杀手以来者不拒神鬼莫测的作风在江湖上臭名远扬。   十几年前,血衣老人辞世,拂衣楼换了新楼主,新一任的血衣武功更加高深行事更加狠绝,暗杀了英雄榜上第六位少林金刚扬名江湖,跻身恶人榜前五,让江湖中人对拂衣楼更加避之不及。   “你是血衣?”   陆鸣冬不自觉屏住呼吸,下意识想摸向背后的刀,却摸了空。   神兵被封在海底石室,他平时练习的刀也在长辈匆匆让他们离开躲藏时未能携带。   按照这人点穴的速度与身手,他完全无法抗衡。   “知道的还不少,不过我可不是那老东西,你要想见他,之后也能见到。”   谢天音整理着衣装,告知了陆鸣冬他的去路。   这次的节点任务是带陆鸣冬回拂衣楼,血衣必然会见他。   他倒是想从一开始就把剧情改变了,被他这个杀手训练出来的当然也是杀手,一样能走剧情。   但这次他没有受制系统,而是被原主的身体数据钳制,无法毫无束缚地浪迹天涯。   为了避免兵器噬主,血衣给所有人都下了毒,乖乖听话的一个月拿一次解毒丸,背叛他的只能毒发身亡。   这个隐患,他迟早要解决。   陆鸣冬没有说什么‘不想见’的傻话,他没再问话,下床穿鞋。   谢天音满意地看着他利落配合的模样,心想还好不是难带的小孩,要是他吱哇乱叫嚎啕大哭,他也只能点哑穴了。   不过,他也想象不到伴侣哇哇哭的模样。   谢天音若有所思地看向陆鸣冬,认真考虑逗哭的可能性,应该也挺好玩的。   陆鸣冬在他视线扫过来时,莫名有种鱼遇上猫的毛骨悚然感,忍着脊背一凉的感觉,一个箭步冲向放置着铜盆的木架,拿着上面的布巾擦洗。   这条件反射一样的敏锐,难道就是这个?谢天音捏着下巴,看着他的背影想。   唔,等会额外给他买串糖葫芦好了。   长街上,陆鸣冬看着少年伸出的手,紧绷着小脸,浓眉的眉毛不自觉皱着,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   谢天音眉毛微挑,虽然知道眼前小孩没有世界之外的记忆,这种态度也是人之常情,但他还是忍不住想,他刚刚猜错了?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应该不太可能拒绝吧?   “不愿意?那就跟紧了,要是你趁机跑掉……”   谢天音想到可能猜错顿时兴致全无,收回了手,低着头强调。   他没有把后果说出,视线扫过了小少年的脸庞,眼神微冷。   温热的触感骤然出现在他手上,看着闷不吭声握住他尾指的冷脸小孩,他轻笑了一声,带人往食肆里走。   陆鸣冬大脑空白了一瞬,对于自己莫名的举动也有些不甚明了。   兴许他是出于想要打消这个人的怀疑,才下意识这么做了,听着笑声他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想。   这个理由几乎是立刻说服了他自己,以至于他忽略了刚刚那转瞬即逝的没由来的心慌。   担心他跑掉?他又能往哪里去?   这里不是鱼儿岛,是他只从叔伯口中听过的中原,陌生的从未涉及过的故土。   闯进鱼儿岛的那群人到底是谁,弟弟现在又怎么样了?   “你要弄清楚的事情需要时间,不耽误这一会儿,这样吃东西,美味都会变苦。”   谢天音看着小少年心事重重的模样,抬手点了点他的眉心。   他不太会安慰人,索性附耳过去说:“多吃点,以后才有杀人的力气。”   陆鸣冬耳朵有些痒,眉间被点过的地方也有些说不上的感觉。   鼻尖依旧残留少年袖间随风送来的淡淡冷香,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眉心,望向人低声说:“你看起来真不像一个杀手。”   谢天音撑着面颊,取笑道:“你见过几个杀手,你觉得杀手应该是什么样?”   天色渐暗了,店家点上了灯笼,摇晃的烛火并着未完全沉下的残阳,在少年笑盈盈的狭长眼瞳里闪着光。   “反正不是你这样。”   陆鸣冬仓促低头喝着汤,含糊作答。   虽然他没有见过杀手,但在看的书和描述里,他们应该是冷冰冰的危险的,像是只会呼吸的他人之刀。   至少不是这样,有种难以言说的无拘无束,散漫自由之感。   若非如此,他最开始听见他出自拂衣楼,也不会觉得他是血衣了。   热汤入肚,散去了些许海风入体带来的凉意。   鱼儿岛上,风浪依旧。   “除了这孩子,没有活口了。”   开口的是峨嵋派大弟子白梅,她是这一届武林盟中的峨嵋派的话事人,在神兵现身鱼儿岛的消息出现后,受盟主邀约来探查此事真伪,没想到一来只看到了满地废墟和被烧成焦炭的尸体。   好在在他们搜查下,还看见了一个昏迷在隐蔽洞穴里的孩子,根据这孩子的着装,应该就是鱼儿岛的人。   “杀人夺宝,灭口焚尸,如此孽障,必遭天谴。”   身着僧袍的明净方丈双手合十,叹了声气,让敛尸的弟子一同念经超度亡魂,再为他们下葬。   武林盟主方云意神色微沉,尸体被毁成这样,想弄清楚下手之人的门路都难。   他探了昏迷稚子的脉象,从怀里拿出丸药给他服下。   “应是惊惧交加下风邪又入体,给他喂了药王谷的清风丸,应当能好些。”   在众人目光下,陆渐星睫毛颤动。   武当弟子温声问:“孩子,岛上出了什么变故?”   “他们杀了、所有人、还带走了……”   陆渐星的记忆回笼,眼里泛起恨意,脑海里最后的影像,是陌生少年向他伸出的手。   他中途醒了一次,没看见哥哥和那个人,只有手里属于哥哥的那块玉坠说明了一切。   他的话未说尽,喉间泛起腥甜,眼前泛黑再度晕厥。   方云意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拧着眉说:“糟了,本就高热不退,又急火攻心,得赶紧回去医治才行,否则可能留下病根。”   这孩子看着面相柔和,没想到性子这么急躁,心绪波动太大。   “让恶人得到了神兵,江湖恐风波再起啊。”   白梅看着被接过去的孩子,面带隐忧。   虽然孩子没说被带走了什么,但他们都清楚,一定是带走了断水剑与斩浪刀。   鱼儿岛上被翻乱的棺椁都被盖了回去,旁边又多了一个大坑,立了一个无字木碑。   大船扬帆,载着一群人返航。   一夜春雨,润物无声。   谢天音晨起时,路面还带着湿润。   他带着陆鸣冬在大堂用餐,在跑堂小二的吆喝声里,听见了旁人粗着嗓子探讨的声音。   “听说了没,有人拿到了剑圣留下来的神兵利器,武林盟的人赶去时,情况那个惨喏,也不知道是谁得了宝贝。”   “真的?我怎么没听说?”   说话的人炫耀道:“嘿你能听说么,我姐夫是漕帮的,武林盟的人要了船出海,昨晚回时几个人说起了这件事,我姐夫听得可是真真的。”   大堂里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有人送酒送菜,让他再说一些。   即使什么神兵利器和他们这些人没关系,但也不妨碍他们津津有味地讨论,仿佛也跟着进了那刀光剑影的江湖里。   陆鸣冬紧紧地握着筷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可能,那些人绝对找不到海底石室,找到了也不可能打开,开启石室机关的玉坠在他和弟弟手里,他和弟弟是看着他们离开的。   或许是武林盟的人也没有找到,才下了这个结论。   弟弟被他们找到了吗?   谢天音努努嘴示意:“吃完我们该赶路了,要是你弟弟把我说出去,路便没那么好走。”   虽然按照原定轨迹,陆渐星并没有说,以至于让原主的如意算盘落空,他特地让兄弟其中之一看清他衣服上拂衣楼的标志,没想到人家压根没开口。   陆鸣冬笃定道:“他不会说的。”   就像他不会现在对别人说出弟弟存在那样,渐星也不会现在说出他。   夺宝的是江湖中人,谁知道这些人可不可信,说不定仇人就藏在他们中间。   说出另一个的存在,反而可能带来危险。   他们的想法总是一致,这是他们身为孪生兄弟无言的默契。   ————————   爱上同一个人怎么不是默契呢[彩虹屁] [142]双生:03   快马疾驰在乡间小径,横生的杂草将孩童的袍角刮出几道破损。   陆鸣冬在颠簸中身体歪倒在后方少年的胸膛上,他同样抓紧了缰绳,但因年龄小身形还未长大,即使竭力想要前倾拉开距离,最终还是会向后倒。   隔着薄薄的黑色劲装,他能感受到少年杀手偏低的体温。   正在快速赶路的谢天音根本没注意到怀里小孩在捣鼓什么,在马儿累了之后,降低了速度。   逮着这个机会,陆鸣冬问出了早上那会儿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找到了我弟弟?”   探讨消息的人并没有提到过,那个洞穴很隐蔽,即使在鱼儿岛生活的人也不一定能找到,所以他们才能平安躲过仇人的搜寻,但这个人找到了,似乎也很确定武林盟的人也能找到。   “武林盟在二十年前以维持江湖道义,肃清不正之风成立,内里有少林武当峨眉这样素来名声较好的名门正派,也有白叶山庄、药王谷这般广结善缘的强大势力,但你知道为什么当上盟主的是无门无派的方云意么?”   在哒哒的马蹄声里,谢天音说起往事。   陆鸣冬摇头,一双乌黑眼瞳在闪过思虑的神采后,认真求解地望着他。   谢天音低头便看见幼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模样,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养幼崽了。   嗯,还挺可爱挺有意思的。   “除了他无门无派,在江湖豪杰中素有义薄云天美名外,他还有一双好眼,能从他人使出的功夫里看出来路,也擅长发现各种隐蔽的穴窟或机关,当初被魔教围攻时,他可是靠着这个带其他人走出了地宫,我能找到的地方,他不会找不到。”   谢天音说着说着想到对象的上一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遗憾养成游戏没有快进键。   陆鸣冬了然,即使再怎么强装冷静也难掩稚嫩的脸孔肃着,主动询问说:“你为什么要故意留一个人给他们?”   如果因为他们是岛上的活口,唯一可能知道刀剑下落和当晚事发经过的人,他为什么不全部带走呢?   陆鸣冬努力按照长辈教导过的事情思考,不知道这是拂衣楼的计谋,还是有其他复杂的内情。   “好玩啊。”谢天音不假思索地回答。   陆鸣冬听着这轻飘飘的与他绞尽脑汁思考的内容大相径庭的回答,表情出现短暂的空白。   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是……好玩?   “鱼儿岛的幸存者其实有两个人,全天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少年眨了眨眼,似乎在反问这件事难道不有意思吗?   风吹动他的发丝,扑到陆鸣冬仰着的面颊上。   在视线被遮蔽的朦胧间,少年弯起的狐狸眼仿佛含着清晨露珠的潮湿与清凉,并着淡淡的冷香气,构成了孩童对他乡小道春日的初印象。   穿插在阴谋诡计与血恨家仇间出乎意料的答案,在轻快的语调里,透着率性的恶劣与狡黠,让陆鸣冬跟着心绪浮起又隐隐齿冷。   年纪尚小的他还不能完全理解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是恍惚地沉默注视着。   在他有限的世界里,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唔,虽然还有一个老东西会知道,不过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也会带着秘密进棺材里,不重要。”   谢天音忽然想到了他话语的疏漏处,不过注定要死的人也没必要被划分到这个行列里。   即使是目前实力有悬殊的人,他照样说得轻描淡写,抬手捏了捏小孩柔软的面颊。   刚刚就想这么干了,手感果然不错。   陆鸣冬默然,没有反抗,只是在谢天音松手后,顶着被捏红的脸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无声地表达态度。   马儿又奔跑起来,惊起林间鸟雀。   “吁。”   感受到坐骑的疲乏,谢天音翻身下马,摸了摸它的鬃毛。   他牵着马去溪边饮水,顺便把趴在马上脸色苍白的小孩也拎了下来。   陆鸣冬脚踩地后忍不住弯腰干呕,将手浸泡在小溪里,揉着自己的脸缓解。   作为在岛上长大的孩子,他无惧风浪中摇晃的船只,但岸上的马匹他还没来得及适应。   “喏。”   谢天音从马挂着的行囊里拿出油纸包着的果脯,给陆鸣冬递了一颗。   伴侣的口味偏酸甜口,几个世界了基本没变过,他给人买完糖葫芦后,看他喜欢,又买了一些酸甜的果脯。   “多谢。”   陆鸣冬道谢后将东西含入口中,即使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舒展的眉毛和亮起一点的眼睛还是表明了他的情绪。   岛上很少有糖,这些东西还是他第一次吃。   渐星肯定也会喜欢,他想。   弟弟可比他嘴馋多了,每次吃完自己的,就会眼巴巴地看着他。   只是就算他现在留下来,也没办法分给他了。   不知何时,他们才能再相见。   谢天音看着小鱼一会开心一会皱眉的模样,觉得幼崽真是奇怪又好玩。   “走吧,再有半日我们就该到了。”   谢天音望着远处的险峰,上马对陆鸣冬伸出手。   拂衣楼建在崇山峻岭间,非轻功卓绝着不可入,想要讨伐血衣老人的江湖中人,往往会被阻拦在这天然屏障外。   即使能入内,也要先面对机关阵法和潜藏在暗处的杀手,死前说不定都见不到血衣一面,因此拂衣楼才能在武林盟成立后也依旧屹立不倒。   将马放在山下专门照料之处,谢天音抱着陆鸣冬运起轻功向山内而去。   陆鸣冬顾不上被抱着的不自在,在呼啸的风声里在心中惊叹。   好俊的轻功,好快的速度,这就是拂衣楼杀手的实力吗?   然而等陆鸣冬看见眼前的悬崖绝壁时,还是觉得自己刚刚惊叹得仿佛过早了。   “我们要从这上去?”   这近乎笔直的绝壁只零星地分布着几颗歪松,从下面一眼望不到顶。   “自己抱紧我,掉下去可就要摔扁了。”   谢天音调息了一会儿,调整了抱着陆鸣冬的姿势。   陆鸣冬也未扭捏,牢牢抱紧了谢天音的脖子,以免谢天音要用手护着他而施力失败。   谢天音运起内力,蹬在一旁粗壮的树干上,借力踏枝向上跃去。   除了歪树以外,崖壁上还有一些不明显的凸起,谢天音接收了原主的记忆对这些点位烂熟于心,轻松地跃到了山底无法望见的部分。   “这条路是楼内成员唯一能进出的路,身法不合格的人,要么重来,要么死。”   谢天音指了指顶上,说:“看见那条铁索了吗,到那才有入楼的资格。”   “往后只有你亲自到这,才有入江湖寻仇的资格。”   谢天音话语间,抓住了铁索。   机关开始上下运转,带着人朝着顶端而去。   “嗯。”   陆鸣冬呼吸加快,重重应声。   他望着向上的锁链,漆黑的眼瞳浮现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凛冽寒意与近乎执拗的决心。   谢天音落在了平地上,将人放下来时叮嘱:“楼里的轻功你可以学,但不用学得太认真,我会教你更好的。”   “谢谢。”   即使陆鸣冬知道这人带走他的目的不纯,但也真心实意地对他道谢,他能感觉到,他对他并没有恶意,这一路上,他也从未问起过断水斩浪的事。   谢天音带着他进了拂衣楼的主殿,在来前他就已经飞鸽传书,告知了血衣事情经过。   拂衣楼主体呈黑红色,墨玉制成的椅子上,身着黑色长袍的男子撑着面颊,盯着下方的孩子。   陆鸣冬看着血衣面上的半边面具,和顶多是青年模样的面孔,心里有些疑惑。   看起来并不老态,为什么少年要叫他老东西?   谢天音故作卑顺地低下头,遮住了眼里的嫌恶,向他再次汇报鱼儿岛之事。   他这么讨厌倒也不全是被控制不得不低头,也是因为男人身上太臭了。   一股生蛆腐肉的味道,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血气。   “断水斩浪,为何人所得?”   青年的声音有些刺耳的沙哑,抓挠着人的耳膜,如同虫蚁悉索攀爬,顺着耳窍钻入人的脑子。   陆鸣冬知道他问的是自己,摇了摇头像是被吓得六神无主一般,故作结巴地说没看清。   不过他也确实不知道仇人是谁,并未说谎。   至于断水剑斩浪刀被拿走这件事,他也没有承认过,是这些人自己猜测的罢了。   血衣确定他没撒谎,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陆鸣冬这才悚然惊觉一根近乎透明的丝线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脉门,若不是血衣抬手时丝线反光,他连收回都未曾注意。   “把他丢进一字楼,看看他的本事和造化,”血衣的视线落在谢天音身上,说,“这次做得不错,这次的玉琼引得双倍。”   “谢楼主赏赐。”   谢天音弯腰毕恭毕敬答,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弄死他。   江湖人都以为血衣老人已逝,第二任血衣是他的传人,情况却并非如此。   原主作为血衣老人带回来的孤儿,曾经险些命丧他的邪法中,因而是为数不多知道血衣就是血衣老人真相的人。   十几年前,大限将至的血衣老人不知从哪儿得到了秘法,修炼了类似于吸星大法的魔功,只是他吸的不是功力,而是血肉。   这种邪法起初要从婴儿吸起,再逐渐增量,原主被带回来时三岁,亲眼看着同伴变成一团烂泥,他恐惧这样死去,在血衣练功时想要杀他,显然易见那是痴人说梦,但由于他这份心性,血衣觉得把他当成血食炼化有些可惜,因此把他送去了训练的一字楼。   原主凭借狠辣疯狂的心性,很快在一字楼站稳脚跟,十六岁作为合格的杀手出楼,成了拂衣楼顶尖的一批杀手。   他表面变成了一把忠诚的刀,实则无时无刻不想取血衣而代之,因此才有了鱼儿岛兄弟分离之事。   正儿八经等到血衣对楼里失去掌控力,至少还要七年之久,他可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谢天音起身告退,扫了一眼陆鸣冬,唇角轻翘。   改剧情他已是熟门熟路,不会出错。   主角在手,万事无忧。   进入一字楼前,陆鸣冬回头看了一眼谢天音。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的代号是十六,不过你可以叫我的本名,谢天音。”   谢天音靠近他,眨着眼轻声说:“这可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事。”   少年的食指放在唇上做出噤声的姿势,像是分享着只有他才能得知的秘密。   白皙指尖下的唇瓣嫣红,弯起的弧度柔软美丽。   春日的风穿过小少年的胸膛,灌进稍显昏暗的建筑,散成满楼花香。   陆鸣冬尚且不知何为情爱,往后回首时才发觉,旧日早已留痕。   ————————   新手村遇顶级魅魔[彩虹屁]   小虎鲸:拼尽全力,无法抵抗[抱抱]   小海豚:?[问号]并非拼尽,并非抵抗[抱拳]   现在他们都还不是爱情,音音是养崽状态,鱼鱼们也要到年纪才会情窦初开,不会在这方面过于早熟。   我本人实名制反对恋童癖,这些人应该站一排被来回扫,我绝不会有这种描写,也不希望音音哄小孩和小孩开心被误解扭曲以至于污名性化,所以提前叠甲 [143]双生:04   目送陆鸣冬进了一字楼后,谢天音从负责统筹楼内事务的明堂取走了两瓶玉琼引,返回了杀手的住处影阁。   借着垂下的帷幔上了三楼,这是拂衣楼一流杀手的落脚处。   谢天音将门拴上,扫过了稍显暗沉的房间。   房间的陈设屋主可以随心意装点,不过大多数的杀手都没有这个闲心,不说装扮,连卧具都不怎么使用。   为了练功大部分人会睡房梁睡绳索,原主也不例外。   谢天音喜好享乐,当然不会如此,他用内力震去了浮尘,斜倚在软榻上,转动着手里的瓷瓶。   玉琼引呈液状,拔出塞子,能闻见淡苦的药味。   这就是拂衣楼杀手们一月一取的解药,也是血衣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绳索。   原定轨迹里,在原主二十四岁也就是八年后,血衣因难以消化邪功带来的副作用,不得不在楼内闭关,大小事务交给了他认为是心腹的一号、九号和原主。   原主秘密地在楼内寻找玉琼引的药方,寻遍上下都找不到。   这时候十六岁的陆鸣冬已展现他一流的暗杀天赋,原主鼓动了他,两人一同控制住了一号和九号,联合了血衣楼大部分杀手,对血衣进行逼问。   血衣身为活了九十多年的老怪物,即使在邪功反噬的情况依旧武力不俗,不过双拳难敌四手,他最后还是被困在了楼里,但因为只有他才能制作玉琼引,双方陷入了僵持,最后达成了交易。   原主为被囚禁的血衣提供血食缓解他反噬的痛苦,血衣则提供玉琼引为杀手们解毒。   陆鸣冬不认为这种奇毒只有血衣一人能解,和原主约定了供给的血食必须是人贩子江洋大盗之类的该死之人后,进江湖探听能人异士。   原主也想真正解毒,默认了他的行动。   彼时斩浪刀现世,即使陆鸣冬失去了记忆,以为自己是被带回来的培养成杀手的孤儿,但依旧朝着事件中心靠近。   陆渐星即使遗忘了自己还有哥哥,但他知道他鱼儿岛遗孤的身份,也去往了漕帮。   他们就此交汇,在陆渐星的同伴里,有一人是药王谷的传人,她替无法及时赶回楼里拿到玉琼引的陆鸣冬控制住了药性,日后也是被尊称为医仙的她苦心钻研出了解毒的办法。   但她现在也才是几岁的孩子,等到她成长到那时候,至少还要一二十年,这比原主控制住血衣的时间还要长,谢天音本就想提前这一切,因此不考虑这个办法。   【424,能检测出这瓶药液里的成分吗?】   谢天音没忘记自己还有外挂,虽然他很少动用,但有时候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424:【有十三种不同的成分,但缺少样本数据,暂时无法告知宿主编码成分对应的药材。】   【宿主可以录入药材数据,让我用能量进行检测……欸?宿主你的积分呢!】   424不敢相信,它揉了揉不存在的眼睛,看着空空的余额,差点嘎巴一下死在控制室里。   它还以为它终于有用武之地了,结果依旧是巧统难为无米之炊吗!   424困惑:【上个世界5233宿主的炒饭不是售罄没有上架了吗,你的十万积分呢。】   【用在自己身上了。】   谢天音随口答,心想看来这个办法行不通,还得用原主的老办法。   424对他的回答有些不解,积分当然是用在宿主自己身上啊,但它很快反应过来,说:【宿主购入了实体化道具吗,那确实很消耗积分。】   在主神大人的星云空间里,系统可以凭借绩点能量兑换实体,各类宿主也可以购入不同的躯体或是显化本体在空间里吃喝玩乐,根据数据显示,90%的宿主会选择拥有实体在空间里行走,应该是为了体验成为能量体之前的真实感吧。   【算是。】   谢天音进行了回答,只是情况要更复杂一点。   他所赚取的能量积分在他返回主神空间时会自动转化,成为他躯体生长的养分。   不过他不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于他而言世界是一个线状的游乐场,他不停向前,意识流转在不同的位面中,在过去和未来之间,他没有想要亲自抵达的现实。   谢天音记下了十三种,将瓶内的药液饮尽。   舌尖泛起酸苦,他下意识看向身边,却只看见一片空荡。   当然了,当然了,这个地方怎么会有别人。   只是从前总有人在他喝完药后及时塞来糖果或是水果,其实他也不觉得苦涩难忍,但久而久之,药似乎真的变苦了。   谢天音给自己也喂了颗酸甜的果脯,两三下嚼入肚后,开始打坐运功。   要想将控制血衣的时间提前,提升实力是第一要义。   不过纵使他再怎么锻体,将身法功法运用到极致,他和老怪物之间还是隔着内功的差距。   想要在短时间内弥补这一点,就得走邪魔外道的法子才行,好在他是反派,旁人难以接触的禁忌秘法在他脑子里数不胜数。   谢天音借鉴了吸星大法,为了避免吸入的内力驳杂导致经脉堵塞,他在此基础上进行融功改良,几日之内写出了心法篇。   正准备经脉逆行进行重修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好像是答应过钟却,以后要做危险的事情,会告知他一声来着?   谢天音将写着心法口诀的纸张凑近烛火点燃,望向了远处的一字楼。   环状建筑的地底,唯一的光源是中心的烛塔。   牢房样式的居所里,每间居住着三名孩童,内里以年龄身形进行划分,只有少数人拥有居住单间的特权。   陆鸣冬躺在棉被铺着的木床上,忽然睁开眼睛,看向了栅栏外。   一身黑衣的少年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弯着眼眸对他招手。   陆鸣冬心里一紧,几天前他进来的时候就被告知了规矩,一字楼内除了教头外不许任何人进出,一旦被发现,严惩不贷,谢天音怎么进来了?   眼见人伸手拨开木栓,陆鸣冬只能提着一口气盯着对面和侧面的牢房替人望风,以免他被发现。   等到少年进来,他赶紧掀开被子,用身体和被子把人挡住。   “你怎么来了?”他发出气音,稚嫩的面孔板着,满是不赞同。   谢天音看着他脖子、胳膊和腿上不同位置包扎的布条,微微垂下眼。   培养杀手就要培养他们悍不畏死的血性和杀意,因此进楼的第一件事不是先接受系统性的训练,而是先打架,越能一招制敌掌握命门越出彩,越出彩就能享受越多的特权。   一字楼里的居所是不固定的,想要住单间,就去刺杀原房主,想要吃大餐就从第一的手里抢,当然,这时候都是用竹刺木剑或是未开刃的匕首,虽然不容易致死,但威力依旧不容小觑。   谢天音没立刻回答小孩的问题,而是拆了布条,倒了新的药粉上去。   一字楼用的药粉都只是寻常的金疮药,有些较浅的伤口不会给药,以此训练耐受力。   他觉得这个想法没什么问题,但他有好的,当然给他的小鱼用好的。   陆鸣冬看着自己的伤处被重新包好,有些茫然地看着少年乌黑的发丝。   这人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是带他来这的愧疚吗?   这个想法一冒头,陆鸣冬就立刻否定了,从谢天音一路的神情来看,和愧疚沾不上边。   难道是别有所图?   可即使他再怎么心怀戒备地审视,也没察觉到什么。   大人的世界可真复杂,他想。   思索中,他嘴里又多了酸甜的味道。   忽然被塞进的果脯让小少年的腮帮鼓起,他眼里流露着错愕,被人笑眯眯地拍了拍脑袋。   谢天音轻声问:“有时候为了变强,身体会很痛苦,也很正常,对吧?”   陆鸣冬以为他是看见自己受伤才这么说,毫不犹豫地点头。   练功怎么可能不受伤,为了变强付出伤痛的代价,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就知道你也同意,好了,我走了。”   通知完成,谢天音留下了伤药和果脯,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以后有什么事,对象可就不能借着这个由头说什么了,他可是事先告知过了,还征求了同意呢。   陆鸣冬定定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低头看着他留下的东西,将它们藏在了床角里。   他含着水漱了口,但那股酸甜的蜜糖香气依旧萦绕,渗入漫天血与火的梦境里。   明天要更加小心了,他半梦半醒间想,这个房间不能被人夺走。   谢天音在夜色中潜行,返回了居所。   正准备逆脉重修时,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万一认错了怎么办?”   他睁开眼呢喃,陷入沉思。   虽然说陆鸣冬比较像,但是对象的性格似乎是随着人物经历改变的,万一这次不走寻常路……   另一个也通知一下好了,有备无患。   中原,武林盟驻地。   陆渐星穿着中衣坐在床上,捧着手里的玉佩发呆。   身上的高热已经褪下,但他依旧神色恹恹。   “我见到了好多以前只有在话本子里才能听到的人,武林盟主,少林方丈,武当掌门,他们的武学都好有意思,你见了肯定也会喜欢。”   他的语气落寞,恐隔墙有耳,只敢在心里叫兄长的名字。   谁是我们的仇人,哥哥,你又被带去了哪里?   陆渐星回想着少年的脸,记得他那双标志性的狐狸眼,但他不敢胡乱打听,怕被人误会是少年带走了神兵,带来更多的麻烦。   他躺回了床上,却因难以入眠辗转反侧。   又一次翻身,他无意间对上了一双饶有兴味的眼。   少年撑着手坐在房梁上,不知看了多久。   ————————   猫:水族箱里小海豚翻滚【观赏ing [144]双生:05   拂衣楼离武林盟总部有一日的路程,谢天音快马加鞭在落日前进了城,找了客栈梳洗用餐一番,听了几种猜测神兵去向的说法,在夜色正浓时潜入了武林盟驻地。   有424的帮忙,他精准地找到了陆渐星的位置,掀了砖瓦跃进来时,恰好听见陆渐星在拿着玉佩嘀嘀咕咕,又在床上滚来滚去。   和陆鸣冬小大人似的状态相比,陆渐星的表现更符合八岁小孩应有的模样。   兄弟俩不仅外貌不太相似,性格也是南辕北辙。   “啊!”   骤然看见人,陆渐星下意识惊叫了一声,又立刻紧紧捂住唇,留一双睁圆的眼睛在外。   门外的武林盟守卫听见动静,立刻靠近问:“小公子,怎么了?”   “没事,我刚刚看见墙边有个影子,仔细看我才发现是只黑猫。”   陆渐星生怕到来的少年被惊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放缓语气对屋外的人解释。   为了避免被怀疑,他特地拉高了些声调,让声音带上些不好意思的羞赧。   “夜深了,小公子快睡吧。”   陆渐星来的这几日因其可怜的身世和乖巧可爱的样貌性格,让武林盟上下都对他十分喜爱怜惜,因此守卫对他的说辞并未怀疑,反而轻声哄他睡觉。   陆渐星有些低落地回答:“我就是想家了,很快就睡了。”   他看见少年像猫儿一样动作灵巧地从房梁跳下,落地无声地走到了他的面前,手放在帷幔上,对他招了招手。   喜欢把人往床上藏这一点倒是一模一样,谢天音续上之前的观点想。   这里和一字楼内部不同,他也没往床边走,而是坐在了桌边。   陆渐星刚刚搪塞守卫的话,又让本不是很确定的他动摇了些。   “我哥哥在哪里?”   陆渐星套上鞋子,小跑过来,仰头看着谢天音压低声音问。   他知道他可以大喊让大家注意到这个人,但他不能确定他们能不能拦住他,更不确定哥哥会不会因此遭遇不测。   这个人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一定有原因,但他只想知道他哥哥去哪儿了,是不是安然无恙。   谢天音低头看着他回答:“不会被你们仇人找上的地方。”   “漂亮哥哥,你能带我一起走吗,你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个,对吧?”   陆渐星睁着圆圆的眼睛,露出他认为最天真无邪的笑容,十分嘴甜地说。   虽然他知道不可能,但是总得试一试。   什么武林盟和少林武当,他不要话本里的英雄作伴,只想和家人在一块。   谢天音撑着面颊,看着卖乖的另一条小鱼沉吟了一会儿。   而后在小孩越来越亮的眼眸里,笑盈盈地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摇了摇,用同样轻快的语调回应道:“不对噢。”   陆渐星顿时垮下脸,湿漉漉的眼瞳像是受伤的犬类幼崽,还带着婴儿肥的面庞写满忧愁。   唔,这个逗着好像也挺好玩的。   虽然不确定是哪一个,但逗小孩又不犯法。   他低头说:“待在外边不好吗,不然你怎么找到那些人。”   “你知道他们是谁?”   陆渐星紧盯着谢天音的眼睛,一改先前可爱稚嫩的模样,甚至显露出与双生兄弟相似的冷漠,配上他叫人觉得纯真友善的长相,反而更显阴沉。   从鱼儿岛离开,完全处于陌生环境里的他强行压下了惴惴不安与恐惧,在无意间听见其他人谈论的掩埋的亲人的死状,让他心中积压的情绪更加无法消解。   他的亲人死了,挡在他前面的哥哥也不知所踪,为了不惹外人嫌恶,不过多消耗他们的同情,他只能努力露出故作坚强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在年长者的目光下把控好分寸,连对着玉佩哭诉都不敢叫出哥哥的名字。   血债血偿,他一定要把那些人碎尸万段。   “不知道,不过江湖事江湖了,你还活着,总有那些人坐不住的时候。”   谢天音看着陆渐星面上真实的情绪,觉得这样反而比较有益于孩子身心成长。   跳跃到任务尽头,其实他知道一些人的身份,但其中纠葛太深,有些事需要时间去发酵,一旦大改,整个世界线都可能有崩塌的风险。   位面意识不会允许他这样做,而为了主角中是他对象的那一位,他也不会轻率下手。   陆渐星难免失望,又觉得意料之中。   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知道少年说得没错,现在大家都以为他是鱼儿岛的唯一活口,以为断水剑和斩浪刀已经被拿走,但他的仇人们清楚,后者子虚乌有,为了找到答案,他们还会再出现在他面前,只是早晚而已。   谢天音看着他安静沉郁的模样,从怀里拿出了带来的见面礼。   圆溜溜的东西顶在嘴巴上,陆渐星眨了眨眼,眼神有些迷茫。   “你……是在哄小孩吗?”   陆渐星这些天都在养病,没有见过糖葫芦,但能从甜滋滋的气味里得知这是零嘴。   “不明显吗?”   谢天音想试试这条鱼的口味,进城时看见小贩要收摊了,就买了一根。   “可是我们又不熟……”   陆渐星舔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心里疑惑少年的目的。   “那你还我。”   谢天音毫不犹豫地说,准备拿回来。   “给了的怎么能要回去,岛外的人都这样吗?”   陆渐星立马护食,用目光谴责他。   他想到什么似的,眼含期盼地问:“这个,我哥哥也有吗?”   如果哥哥没有,他可以留一半给他。   因为是双生兄弟,家里给他们准备的东西都是一式两份,他有的哥哥也该有,同样,哥哥有的,他也应该要有。   陆渐星习惯了这份同等,并且在和胞兄分离后渴望这份同等,但他从未设想过,他现在说的希望哥哥也有的话,在未来会拥有截然相反的含义。   “当然。”   谢天音当然不是真的要收回来,看着小鱼仓鼠进食一般享用,觉得自己选择的实验样本好像错了。   这种酸甜的糖果或许小孩子都喜欢吧,越甜的越喜欢,看来下次得让他们吃点某人不爱吃的酸辣食物,这样或许才能进行区分。   “那就好,”陆渐星露出笑容,比方才卖乖时显得真切灵动些,他吸溜着糖葫芦问,“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分开呢?如果是要留一个人给武林盟,为什么是我不是哥哥?”   剧情使然,不过谢天音没这么回复,而是说:“你看起来……会比较爱哭。”   如果他是原主,他肯定也带陆鸣冬走。   杀手不喜欢脆弱的事物,唔,其实是他受不了爱哭事多的麻烦幼崽。   “我最爱笑了,”陆渐星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强调,他看了一眼门外,压着嗓子再次强调,“我最爱笑了!”   父母叔叔婶婶们都说看见他就很开心,这人为什么会觉得他爱哭,就因为那天他因为吓坏了躲在哥哥后边吗,可是他就是很害怕啊,哥哥只是不擅长把害怕表现出来而已。   “可是你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谢天音凑近看着小孩不自觉红了眼眶,十分没有同理心地戳破事实。   “才没有。”   陆渐星胡乱抹了一下眼睛,用力地咬下了山楂,把糖壳咬得咔咔响。   是这个人身上太香了,熏到他了,就是这样。   欺负小孩,太坏了。   没哭啊,谢天音有些失望,想起了自己到来的目的,问:“如果你现在可以变强,但要承受一定的代价,你会去做吗?”   陆渐星不知道话题怎么跳跃到了这里,但立刻给出了答案。   “当然。”   他恨不得现在就长大变强,付出点代价算什么。   谢天音点头,这个也通知了。   “你这有纸笔吗?”   谢天音想起来这小子以后会失忆,万一说过的话不认怎么办,得留个字据才行。   嗯,陆鸣冬也需要,回去让他补上。   陆渐星点头,不明白为什么要写这个,好奇道:“是带给我哥哥的信物吗?”   “算是凭证。”谢天音敷衍道。   由于掌灯容易被发现,陆渐星拿着纸笔踮着脚在窗台上借着月光写,用来涂画的干涸的墨笔用茶水化开,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张大字,并在下面留下了落款。   大功告成,谢天音吹了吹墨迹,准备走了。   陆渐星舔着糖渍含糊道:“你先别走,等我把这个吃完,不然会被发现。”   其实自己处理也不是难事,但他想和这个只是第二次见面的人多待一会儿。   陆渐星也说不出来原因,只是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或许是因为他掌握着哥哥的去向,对他们没有明显的恶意。   为了避免被拒绝,他连忙使用别的话题进行拖延,道:“他们说我的根骨很好,是练武的奇才,武当和少林都欢迎我入他们门下,方盟主也愿意收我当弟子,白叶山庄的柳庄主说我可以把白叶山庄当家。”   “除此以外,我还碰见了有些奇怪的人,有的问我玩不玩虫子,有的问我想不想皈依圣教,你觉得我去哪里比较好?”   虽然这么问,但陆渐星心里早有了答案,只是想从少年的口风里探听一些东西。   谢天音哪能看不出他稚嫩拙劣的试探,摇头道:“那是你的事。”   即使他知道陆渐星最终会去哪里,但那是他要选择的道路,无需旁人多言。   陆渐星也不失望,将最后一颗山楂的核吐到帕子里包好,将竹签折成几段也裹着,看着谢天音说:“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十六。”   谢天音给了代号,倒不是因为他昨天才和陆鸣冬约定了姓名的秘密,而是陆渐星反正会失忆。   如果陆渐星是,那到时候再自我介绍一次,如果陆渐星不是,那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我叫陆渐星,漂亮哥哥,下次记得去白叶山庄找我。”   小少年挥手作别,殷殷叮嘱。   ————————   小虎鲸:你最爱笑了[摸头]   小海豚:谁爱笑谁笑[柠檬]   猫:哎嘿[猫头] [145]双生:06   因为拿到了双倍的玉琼引,谢天音没有再赶回拂衣楼,而是在武林盟总部所在的边溪城西边赁了个小院子。   杀手得到的报酬颇丰,即使在抽成过后原主也小有积蓄,除去住行的钱,可支配的仍有不少。   谢天音拿着剩下的钱去几个药馆买了不同的药材,分别处理后配置好用来药浴。   他本来不想这么麻烦,因为都会痛,没什么差别,但出于不想被絮叨的心理,他在要了凭证后还是决定把准备工作做得更加充分些。   春日的阳光晒在院子内抽了新芽的石榴树上,落下大小不一的光斑。   紧闭的窗内热气随水雾一并蒸腾,红棕色的药液沸腾,将少年的肌肤也染上血一般的殷红。   逆脉重修相当于摧毁重建,其中滋味不必多提。   谢天音咬紧缠绕着布条的木棍,眉毛紧蹙。   再受到这些痛楚,竟然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嗯……也算是隔世了,隔了三世呢。   想到这里,他又不免有些烦躁,头一次厌恶起似是而非的感觉。   左思右想中,经脉中的痛楚似乎随着忽略而减轻。   谢天音一连泡了七日药浴,而后闭关修炼新的心法。   小院中安宁,不知岁月流逝,院外的世界时事更迭。   继鱼儿岛神兵现世却疑云重重不知所踪后,江湖人最新讨论的事便是鱼儿岛遗孤居住白叶山庄一事。   “要我说去武当多好,七星各有所长,鹤山掌门亦是独步天下,往后行走江湖也有门派照拂,白叶山庄以器见长,拳脚功夫么,还是差了点。”   “要说拳脚功夫不得去少林,熬打筋骨,十八铜人岂是浪得虚名?”   “啧,谁想当和尚,要我说男儿还得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日子才叫快哉,霸道功夫丐帮亦有打狗棍法,醉拳亦是不差。”   有猥琐之人挤眉弄眼说:“哈哈哈说得对,谁要做和尚,男儿岂能不近女色,要我看不如进峨眉,姐姐妹妹绕堆,脂粉里不知多快活。”   人群中亦是有人冷哼:“不当和尚当乞丐,丐帮也能和少林比,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让人笑掉大牙。”   “贼人安敢!哼,快活,女侠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快活。”   嘈杂的茶馆内有人拍桌而起,戴着斗笠的女娘手中利器飞射向口出狂言之人,又飞身抓起回刺,引得人抱头鼠窜。   “是峨眉刺,谁叫那人嘴贱,也是活该。”   众人有的抄起酒壶有人拿起菜碟,在一旁叫好。   没人看见墙角里的乞丐睁开眼,从刚刚讥讽丐帮之人的身上撞过,摇头晃脑地离开。   “有贼!谁偷了我的钱袋!”   一片鸡飞狗跳里,有人怒喊。   茶馆掌柜习以为常地拿着算盘站在一旁,在打完架的女娘想走时,快速拨打算盘报出损失,并侧身露出墙上钉着的布。   有人善意提醒道:“那布上画的是百晓生的独家标志,若是不想逃单臭名流传江湖,还是付清较好。”   女娘摸了摸钱袋,果断拎起地上的男人,示意他付账。   “承蒙惠顾。”   掌柜赚了三倍差价,笑眯眯地收下,吆喝小二让他再去库房搬新的桌椅。   一辆马车从茶馆外驶过,撩起的帘子露出稚童好奇的目光。   陆渐星并不知道他看得热闹由他的选择引起,怀揣着对未知环境的紧张,吐出一口气。   在和第一眼看到的白梅姨了解了江湖情况后,他在深思熟虑后做了这个决定。   峨眉只收女弟子,故而白梅姨并未提及让他加入,只说武当是不错的去处。   可他注定要复仇,与武当道法自然清净无为的理念并不一致,而他也没有当和尚习佛法的念头,更主要的是他习的断水剑法颇为飘逸,与少林的金刚劲力格格不入。   白叶山庄并不以武学闻名江湖,而是驭用巧力,以诡变的机关利器立足,承接了不少豪族世家的坞堡外防,三教九流乃至江湖之外都有联系,这种信息渠道正是他需要的。   他摸着脖子上挂着的半边玉坠,闭着眼在心里祈祷。   哥哥,如果你和那位漂亮哥哥有联系的话,一定要让他多来看我,让他带来你的消息。   一字楼内,正在站桩的陆鸣冬忽地鼻子发痒。   他忍住了打喷嚏的冲动,望着从天井照进的光,猛地抓住一旁的绳索上跃躲过挥过来的鞭子。   “杀人不是比武,是你死我活,若我手里是刀剑,你们早就尸首分离,未能躲开的废物自觉认罚。”   戴着面具的教头冷冰冰地训斥,甩出的鞭花发出刺耳的声响。   陆鸣冬看着一旁未能反应及时的同伴捂着伤口眼眶发红的模样,心想还好谢天音带走的是他,如果是渐星,不知道要偷偷哭鼻子多少次。   他有些走神地想,谢天音也是拂衣楼培养出来的杀手,他受训的时候,会因为疼痛而落泪吗?   从天井落下的光慢慢变暗,偶有几点星光闪烁。   今日无月,天色朦胧黯淡。   几名书生打扮的男子面色酡红脚步虚浮地从花街离开,边笑谈边往家的方向去。   穿着淡蓝锦衣的男子告别同伴,面带笑容地往胡同里去,走向巷弄最里,摇头晃脑地念着风月词,将铜锁打开。   他独自居住,家里冷冷清清。   他的脚步不知为何迟疑了一瞬,扫过不变的庭院景色,笑话自己多心,转头将门锁上。   在这一瞬间,他忽地汗毛倒竖,二话不说准备运起轻功离开时,一把细刺已经抵在了他的颈侧。   “好汉饶命!”   他牙齿颤动地求饶,手却悄悄伸向了袖中。   只是还没得逞,他的腕骨便被折断,与此同时他被点了哑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挤出些惊恐的嗬嗬残响。   “半月前,玉柳城桃花坊,还记得吧,刘家舍了大半身家,买你的项上人头。”   耳畔的声音清越,听得出来人正值年少,他的语气平静,话语却如同阎王索命。   男子下颌收紧,在看见眼前垂下的木牌时,瞳孔骤然放大,五官因惊恐而扭曲。   木牌之上,血色的小巧阁楼在昏暗夜色下如同勾魂锁,扼住他的咽喉。   拂……拂衣楼!   他以为他下一刻便会脑袋搬家,没想到被拖进了室内。   “内力就这么点,也敢出门找死?”   搭上他命脉的少年语气困惑,并无半点讥讽,却比寻常的羞辱更甚,让他涨红了脸。   “算了,也能用,最近神兵现世的消息听说了吗?”   男子点点头,又听少年道:“听说了就行,拂衣楼有意掺一脚,正是用人之际,若你能举荐几个得用的人,允许你多活一段时间。”   男子眼睛一亮,指了指自己喉咙,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在被解了哑穴后,他连忙说:“多谢大人开恩,好叫您知道那鹞子山雌雄大盗是我干哥哥干姐姐,必然也愿意为拂衣楼效力。”   “还有么?”   听着这难辨喜怒的声音,男子想了想又说:“沽州一带有个名为云燕子的采花贼,是带我入行的师傅,他的内力比我高深不少,轻功也厉害,可谓是身轻如燕。”   “没了?”   男子摇头:“便不知其他人了。”   他正想谄媚地说些什么,猛地低下头,看见拍在心口的手掌,剧痛中伴随着一股强劲的化力,吸取吞噬着他的内力。   “你……!”   “怎么,杀手会骗人,是很值得惊讶的事情么?”   男子倒在地上,听见了生前最后一句话,无法闭合的眼瞳里映着一双狭长的狐狸眼。   谢天音自若地盘腿打坐,消化了吸取的内力后起身,抽出腰间的软剑,注入内力后将男子的头颅割下,用包袱裹好。   将尸体的经脉震碎以免被发觉异样后,他拎着东西消失在夜色里。   昨日他运转习好新的心法后,去了拂衣楼的联络点,接到了新的单子。   半月前玉柳城桃花坊的富商刘家遭了采花贼,即将成亲的刘家小姐失了清白,悬梁自缢,刘家既哀且怒,掏了大笔银子找到了拂衣楼,悬赏采花贼的项上人头。   拂衣楼见钱办事,不在意这属不属于朝廷的缉捕范围,动用情报网得知下手者何人后便派出杀手。   按理来说这种小采花贼不用谢天音这种级别的杀手出马,但他恰好在附近,就顺手接了,顺便拿他来给新心法练手。   采花贼没什么功夫在手里,穷凶极恶之人又好好夹着尾巴潜着,敢明目张胆的都像是血衣老鬼那般有本事在身,谢天音就干脆在他嘴里套情报了。   将采花贼的项上人头放到拂衣楼的交货点后,他让424调出地图,朝着鹞子山的位置而去。   找到雌雄大盗后,他又如法炮制,套取其他人的下落。   能在江湖上有个名号的多少都有点功夫在身,每吸一个人的内力,他的内劲就长进不少。   血衣用的邪法能延年益寿,谢天音倒是没这么夸张,只是一个月余长了一甲子内力罢了。   不过仅凭这些,还不够和现在还没有被反噬的血衣对上。   谢天音也不着急,赶在无生散毒发前,回拂衣楼领玉琼引。   路过远近闻名的糕点铺,他还给陆鸣冬打包了一点回去。   不远处的茶摊,一些人唾沫横飞地在说着江湖中最近出现的无名侠客。   “兴许是什么嫉恶如仇的隐士奇侠,他出手必定是震碎经脉,恐怕是个用掌的内劲高人,功夫看不出路数,百晓生正重金求线索呢。”   好不容易排队买到糕点的少年杀手拎着东西挤出人群,哼着歌打马而过。   ————————   小海豚以后:哥哥,记得让老婆多来看我噢,你的消息就不用了【变如脸王如本 [146]双生:07   夜训结束,陆鸣冬清洗完后回到住所,点燃了桌上的烛火,在摇曳的影中对着墙角放空。   他拿出了已经用完的瓷瓶和折叠好的油纸,抿了抿唇,垂下的眉眼有些怏怏不乐的沉闷。   油纸上干涸的糖渍已经被擦掉,但其上的破损却无法修补。   他先前想果脯能保存得久些,可以慢慢吃完,谁知数日前打开后,发现不知何时被硕鼠啃食,仅剩的三颗都不能吃了。   他清理了整个房间都未曾找到鼠洞,心知可能是从其他房间窜来的虫鼠,就算把最不爱干净的几个同伴打一顿,让他们清理干净,也于事无补。   他将东西重新放好,躺在了床上,忽地眼眸一亮,撑着手快速起身,小心地掀开了布枕,看见了摆放在下方的油纸包。   他借着身形掩藏,还未完全拆开就闻到了糕点香甜的气息。   陆鸣冬闻出了栗子糕的味道,拆开后发现还有枣糕和桂花糕,一旁还有一瓶新的药粉。   他的唇角不自觉上扬,捻了一块糕点放进口中,感受到了甜腻软绵的滋味蔓延在舌尖,眉眼舒展开。   他正准备去倒杯茶水时,动作忽然一顿,看着手上的糕点,鼻尖微耸。   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夹杂在甜香中,格外微弱,若不是刚刚有暗风流动,他还无法捕捉。   把糕点上下嗅了一遍后,陆鸣冬看见了油纸外一角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红点,喉间的甜味忽地腻得有些发苦,他没来得及注意这点,只凝眉沉思。   他受伤了吗?   这个问题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以至于次日进行隐藏训练时,他下意识跃到了砖瓦上,站在檐角铁马旁向外眺望。   他们不能离开一字楼,这是他们唯一能够看见楼外世界的机会。   屋顶无法藏人,一眼便能被教头发现,几次过后没人会再愿意尝试这个位置,陆鸣冬却发现了一些规律,知道这次教头不会先看屋顶,因而果断来此。   只是就算站在这里,他能看见谢天音的可能性也很渺茫。   拂衣楼的杀手向来来无影去无踪,哪怕在拂衣楼内部也是如此,风吹动不远处竹林发出沙沙声响,将白日衬得越发静谧。   正领完玉琼引回来的谢天音靠在竹子上,捂住了唇,却并非是为了遮掩声响。   粘稠的血液从他的指间溢出,在下淌前被擦拭干净。   424:【宿主,这一个多月你吸收的内力太多太频繁了,暗伤有些严重。】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你为什么不吃份炒饭呢?】   系统仓库里还有宿主先前买的来自5233号宿主的绝赞炒饭,具有疗愈效果,宿主从前没伤的时候也会大快朵颐,如今有伤在身为什么不吃呢?   【不想吃。】谢天音擦着唇边血渍,懒洋洋地回答。   即使他在功法中融入了化劲的运气法门,却也无法改变这种化外力为己用的霸道邪法带来的损伤,先前做的一切都只能降低这种反噬。   吃有疗愈效果的食物也不过是减缓眼下的情况,等他再次运功再次吸取同样会发作,所以没有吃的必要。   再说了,要是吃完了,5233又没继续上架,他想这一口了上哪儿吃去。   谢天音随意地将沾血的帕子往怀里一放,走过一字楼,隔着远远的距离和陆鸣冬打了招呼。   遥遥相望间,陆鸣冬其实看不清谢天音的脸,但他莫名能感知到少年此刻面上的神情,那双狐狸般的眼眸必然微微弯着,显得心情疏朗。   陆鸣冬观他行走姿势,看不出异样,他的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了风中轻微的细响,一个倒挂从檐下挂到柱上,避免在训练中先出局,保不住谢天音带给他的糕点。   他像是在被捕杀空隙匆匆跃出海面窥向岸边的幼鱼,再度潜回海底蛰伏。   谢天音没有急着向他要和陆渐星一样的字据,先回了影阁住处调息休养,炼化体内劲力。   如果想要方便和陆鸣冬见面,就得先把血衣这个阻碍除了不可,等他成为了拂衣楼的规则制定者,他做任何事便不会被阻拦。   等到体内驳杂的内力化用得七七八八,他便打算出门,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血衣的反噬并非一夕之间爆发而后混乱衰败,而是有一个过程。   在原定轨迹里,七年后血衣派出了原主和其他人去夺取药王谷所需的一株名为澐兰的植株。   这种花有明心静气的效果,以它入药对于走火入魔之人有奇效,只是这花难得,开在空谷峭壁中,极难发现与采摘,而且无法栽培。   极北之地的凌云峰的木家人为了给峰主治病,最终在一处幽谷偏僻处寻到一株,打算交与药王谷请他们制药。   血衣得知了此时,他也急需澐兰为自己遏制邪法反噬导致的入魔先兆,精心筹划了一番。   世间有相生相克之物,有一种与澐兰外观极为相似作用却既然相反的植株名为鬼兰,血衣寻到了鬼兰,来了一出李代桃僵。   凌云峰的人被拂衣楼刺客埋伏重伤,拼死带出了澐兰到药王谷,却不知澐兰已被调包,制药的药王谷弟子是那名最终解除陆鸣冬身上奇毒的小医仙的师兄。   他并未发觉出异样,照常制成药丸交给了木家人。   木家人付出不少代价满怀希望地将药带回,服用了鬼兰制药的凌云峰峰主即木家家主走火入魔的情况陡然加重,狂暴下杀害了妻儿,清醒后绝望欲死。   他脱离凌云峰,发誓要将药王谷中人屠杀殆尽,以消血恨,凌云峰中人也宣告与药王谷势不两立。   药王谷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复盘到可能是原材料澐兰有异,但这药材是凌云峰的人自己送来的,在弟子连续受袭,制药弟子引咎自尽给江湖中人交代后,药王谷也进行了反击。   江湖矛盾因此越发尖锐,出现的斩浪刀不过是点燃一切的引线。   小医仙立誓要查清此事,到最后他们发现了拂衣楼在其中动的手脚,彼时双双失忆的孪生兄弟在一见如故的莫名投缘下关系较为和谐,此血仇一出,两人立场已然对立,陷入了某种微妙中。   不过那是血衣得到澐兰的一年后的事,他得到澐兰因此病情延缓,原主掌握血衣楼的时间也不得不靠后,拖到了陆鸣冬出楼的时间,一切环环相扣。   谢天音想拿到鬼兰,让它来把一切提前。   鬼兰的习性与澐兰相反,生长地也不同,喜好光照充足又湿润丰沛之地,他这一个多月除了套取情报杀人夺内力以外,便是在打听这件事。   回来前他已经收到了风声,说白叶山庄一带可能有这样的奇花,他准备去一趟,顺便还能看看陆渐星。   走之前,他去找了陆鸣冬。   原主对一字楼的摆设熟悉得不能再熟,毕竟他也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闭着眼睛走都不会迷路。   接收了他记忆的谢天音自然也是如此,加上他的内力越发深厚,不惊动任何人潜入更加轻易。   在睡梦中的陆鸣冬猛地睁开眼,看见床边的黑影下意识拿起枕边匕首划去,除了杀手的本能以外,更是他在鱼儿岛大火后的应激反应。   他挥刀的动作被格挡,手腕被轻轻握住。   “别怕,是我。”   夜色中出没的少年低头,浅棕色的眼瞳映着栏外昏暗的烛光,像是携着浅淡月色。   陆鸣冬还未来得及问他的来意,便听见他问:“我可以去看你弟弟,有什么要让我带的话么?”   小少年的心绪微乱,心有万千言却驳杂无比,蜂拥堵塞未有泄处,一时不知要托他带去哪句话。   得知时间紧急,他也并未迟疑太久,一切想法到嘴边只剩下一句“让他照顾好自己。”   陆鸣冬的面上带着兄长特有的稳重,即使他与弟弟出生的时间间隔并未多久,但他已然把长兄的责任担在肩上,希望弟弟没有他的庇佑也要好好保护自己。   谢天音:“没了?”   陆鸣冬摇摇头,放下手后,张了张唇又闭上。   谢天音对他投以询问的目光,他便又挤出一句:“多谢。”   “糕点很好吃。”他又憋出一句。   说完陆鸣冬心中也有些懊恼,他其实想要说句小心别受伤,但以他们的身份和身手来说,似乎又无法说,他便怎么也张不开口。   “那是,我可是排了好一会儿,听说白叶山庄附近有一种远近闻名的小吃,酸酸辣辣格外开胃,等我回来带给你尝尝。”   谢天音故意这般说,抱着胳膊看他的反应。   听到酸酸辣辣几个字陆鸣冬的五官就不自觉微皱,大脑回忆起曾经与之有关的刺激味道,让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即使不太喜欢,但他并未拒绝谢天音的好意,点了点头道谢。   谢天音知道他可能不喜欢,看见他生硬点头的模样目的得逞,心情颇好地捏了捏他的脸,转身离开。   陆鸣冬呆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脸。   兴许是性格缘故,亲长们并不像逗弟弟那般对他,这般动作也很少出现。   他们故去以后,本不可能再有……   监牢一般的住所内,小少年望着封闭的地下穹顶,小心翼翼地取出用衣服裹着的油纸包,低头闻着糕点的气味,在脑海里勾勒着随少年而来的那片银白月光,清晰又朦胧。   此时此刻,白叶山庄内。   “陆渐星,你今天等到你说的那只黑猫了吗?”   年纪相仿的兄妹一左一右地站在身着锦衣的小少年身边,看着墙外一同翘首以盼。   陆渐星煞有其事地说:“他不喜欢陌生人,你们来他就不来了。”   梳着双丫髻的柳无非不认同道:“你也才见了它一面,难道就很熟了吗?”   “妹妹说得对。”柳无过点头。   “非也非也,”陆渐星昂起下巴,竖起了两根手指说,“是两面。”   “一回生二回熟这句话,你们没听过吗?”   他堪称纯良的面容露出些惊诧,满脸都写着‘不会吧’。   柳无非不怎么爱念书,梗着脖子说:“我当然听过了。”   年长一岁的柳无过有些不确定地想,这句俗语是这么用的吗?   但在陆渐星笃定自信的气势下,他也犹犹豫豫地点了头。   陆渐星心里摇头,唉,要是漂亮哥哥也像他们俩这么好哄就好了,他就可以知道哥哥在哪里,甚至让他带他去找哥哥了。   不过人都看不到,更不要说哄了。   唉,今天也是没有见到漂亮哥哥的一天呢。 [147]双生:08   地处西部的拂衣楼离白叶山庄所在的扬州即使是快马加鞭也有五日的路程,谢天音到了鬼兰可能在的地方后,并未先去看陆渐星,而是转头钻进了山谷里,和采药人一块去寻那株鬼兰。   付了报酬后,谢天音小心地将鬼兰移栽到了温湿度相近的隐秘处。   他倒是不需要拿着花去找药王谷的人制药,托数位监护人以及他这么多年以来累积的工作经验,炮制药材制作丸药于他而言也是手到擒来。   为了让这个药丸真能哄住人,让它能达到伪装的效果骗血衣老鬼服下去,他还得往里面添加别的药材,不过那些药材大多珍惜名贵,他得去要点经费。   对于让人花钱找死这件事,谢天音毫无负担,并且很是得心应手。   在观察移栽的鬼兰能否顺利成活时,他也没闲着,利用奇门遁甲的概念在外用花木摆了个迷阵,以防有人误入。   等确认好这样重要道具可以随时取用后,谢天音才朝白叶山庄而去。   潜行一般都在夜晚,他也不例外,毕竟这是古代,燃烧再旺的火把也没法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   对于江湖中人来说,潜入白叶山庄的难度要比潜入其他门派要高得多,毕竟这里机关林立,若是不小心踩到墙上砖瓦上的陷阱,便是天罗地网洒下,难逃成瓮中鳖的命运。   不过谢天音有外挂,在424的标注的密集的红色感叹号下,他如同在玩破解版游戏,轻松地抵达陆渐星所在的小院。   院内的亭台楼阁布置得十分雅致,栽种的一片牡丹招摇地开着,玉笑珠香艳胜桃李,更添几分富贵。   陆渐星日后能被养成锦绣公子,也离不开白叶山庄的金银铺地美玉做榻的豪奢风格。   此时正值三更天,主屋内的灯火早就熄了,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纸上描画着锦鲤游鱼,在晃动下如泛涟漪,鱼儿逐水之景栩栩如生。   谢天音从支开的窗户里翻进,看着睡得正香的陆渐星,戳了戳他的脸把他叫醒。   陆渐星猛地睁开眼,还未看清来人脸时便先借着月光看见了少年标志性的狐狸眼,骤然放松下来。   “你怎么总在半夜来。”   小少年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嘟囔。   谢天音随口答;“可能是因为白天来容易死吧。”   陆渐星没以为自己这句话会得到回答,乍一听有些被逗笑,但仔细想又觉得不好笑,于是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道:“你说得对。”   “不过这里你都能来去自如,也太厉害了,漂亮哥哥,你想不想要一个悟性极强天赋极高的弟子?”   他来了精神,从床上坐起,满脸都写着‘毛遂自荐’的欣然。   “不缺。”   谢天音懒懒道,也不觉得和小孩斗嘴幼稚。   他看见陆渐星油嘴滑舌的模样就想浇冷水,要是能把他逗到哭鼻子肯定更好玩,面对较为沉默的陆鸣冬则是另一种感受,能把他逗生气或是惊吓,应该比流泪有趣。   毕竟按照陆鸣冬的性子,若真是流泪,恐怕就是伤心狠了,难以哄好,陆渐星这种活泛性子就不一样了,他看起来就不缺眼泪,甚至必要时会拿其做武器。   人会因为内心的选择而有偏向,谢天音或许察觉到了自己不自觉的倾向,不过他没在意,毕竟他也没骗小孩。   他的确不缺,因为他已经有了人选,他先前许了陆鸣冬要教他轻功。   他还没掌握拂衣楼,没有稳定解毒的渠道,何况他也不可能躲在这儿偷摸指导陆渐星,见不得人似的麻烦至极。   “好吧,要是你不介意多一个的时候,记得来找我。”   陆渐星的面容上浮现些许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露出笑容。   他打开了床头的暗柜,从里面拿了样东西递给谢天音。   “上次匆匆一别,你给我带了礼物,我还没还礼呢,别嫌它不好看,它可是我对着你的模样亲手刻的。”   谢天音看着小孩手里的木雕,只能用‘初具人形’来评价。   倒不是丑,颇具童趣,只是抽象了些。   “这是什么?”   谢天音拿过木雕,指着雕像上凸起的两个尖角,寻思这还是中西合璧款,要不是这不是西幻,他还以为陆渐星在内涵他是恶魔。   “嗯……没磨好。”   陆渐星没敢说那是猫耳朵,怕谢天音觉得被比作狸奴奇怪,也怕被他取笑手艺拙劣。   他的手不如哥哥那么巧,雕废了几个都没能把猫耳朵弄出来,最后也只勉强雕出尖角形状,要是人来得晚些,他还有时间雕琢,但他又盼着人来,所以才时时带着。   “礼轻情意重么。”他含糊地说,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想将这件事带过去。   “不过才见第三面,我们何来情意一说,”谢天音笑吟吟地低头望着陆渐星,尖锐的话语如针刺毫不留情地戳破孩童套近乎的浅显心机,不过他也没正经吓唬,又道,“你倒是比你兄长活泛许多。”   陆渐星太自来熟了,他表现得熟稔和亲近其实很稚嫩,但正好适合他这个还能装傻卖痴的年纪。   如果兄弟俩境遇对换,是陆鸣冬在白叶山庄,他绝对不会表现得如此没有戒备心,相反,他还会表现得很警惕。   拂衣楼像是一片被隔绝的海域,孤鲸巡游反而会因为他是唯一的善意者而表达亲近。   而这只擅长隐入群体呼朋引伴的海豚不同,他较为情绪化心思也更驳杂,人越多他怀疑的对象就越多,反而会对他认为有用的个体更容易交付信任。   陆渐星正因难堪而有些不知所措时,闻言还含着泪花的晶亮眼眸又一片神采飞扬,连忙说:“我哥哥最近如何?”   他的年纪还没到心思缜密到面不改色的时候,注意力也容易被牵引。   “他托我给你带话,让你照顾好自己。”   谢天音并未直接回答陆渐星的问题,而是以旁的话语带过。   陆渐星眼眶到底还是红了,这确实是他哥哥能说出来的话。   “哥哥,你能帮我带封信给我兄长么?”   他又转身摸向暗格,面露期盼地朝着谢天音递出一封信。   他想说的话太多,三言两语说不清,所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写一封新的信。   他有求于人,心情急切,这一声‘哥哥’也叫得格外真情实感。   谢天音当然没拒绝,如果陆渐星是他要找的人,那么他这么做就在哄对象,如果陆鸣冬才是,那么让陆鸣冬收到这封信也是在哄对象,简直一举两得,两全其美。   陆渐星喜笑颜开,甜滋滋地喊:“谢谢哥哥。”   他倒没有忘记谢天音才是分开他们兄弟俩的元凶,但在武林盟走了一遭又在白叶山庄待过一阵后,他已经不像最开始那般一无所知。   有他在明处吸引视线,隐在暗处的人才更好行动。   尽管他不知道谢天音的目的是神兵还是其他,总之还好是他被留了下来,哥哥最麻烦与人交际,好在他很擅长。   “哥哥,等你下次来看我,我给你准备更好的礼物。”   陆渐星坐在床上,双手在颌下拢着,难掩喜悦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刻意展现自己可爱的一面许下诺言。   所以哥哥,你可一定要再来看我啊,他在心里轻声说。   “拭目以待。”   谢天音和拍蘑菇上的孢子似的拍了拍小孩脑袋,将书信收好。   其实小孩眼眶红红的包子脸也应该挺好捏的,不过这个举动比拍头要亲昵得多,在他内心有一定偏向后,倒也不打算在这方面一视同仁地哄。   万一认错了,唔……嗯……到时候再说,反正追着他的人也没有从前的记忆,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认错’这一点,更遑论以此来拈酸吃醋地罚他了。   怎么想都不可能出问题,谢天音暗暗点头,对自己的想法给予肯定,步伐轻松惬意地潇洒离开。   ————————   不太舒服,昏沉沉的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tut   最后一幕是:小猫翘尾巴从墙上哒哒哒地离开.jpg   随机萌死两条鱼[猫头] [148]双生:09   处理好私事,谢天音就开始给血衣下套了。   拂衣楼内部有专门搜集消息的分部,是楼主在江湖中的耳目喉舌。   他传给血衣的消息一定会经过分部的复核,所以要先做一些必要的前置准备蒙蔽血衣的视听。   等到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之后,谢天音将消息传了出去。   拂衣楼总部。   闭关了月余的血衣从练功房走出,洗去一声腥气走到桌案旁,看着摆在上方的几封密信。   他撕开最底下的信封,呢喃道:“白叶山庄……”   十六因武林盟的人赶到只带走了一个孩子的事他知道,对于剩下的那个孩子的去向也只是瞥了一眼,没什么波动,反而对信最后附注的江湖中对神兵去向的几种猜测发出了嗤笑。   他对是否有神兵这事儿半信半疑,但他认为,就算有,这些人谁都没有拿到那把武器。   倒没什么凭依,只是直觉,江湖纷争他看得太多,甚至亲自搅弄风云,这次他并未从各大门派的动作里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他接着看下一封信,里面呈上来的内容都被筛选过,只有足够有价值的才会出现在他眼前。   “凌云峰峰主疑似练功出了岔子?那老家伙还没死?噢,原来是他儿子。”   血衣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凌云峰峰主已经换人,岁月无情,他的冤家们早就成了地里的一抔黄土,只有他还活着。   每每想到这儿,血衣就忍不住面露快意。   他此刻没戴面具,未被遮掩的半张脸上褐色的斑如同腐烂的霉点,扎根在紧附着骨的干皱面皮上,和另半边的丰盈血肉形成了极为悚然的反差。   一封封信被拆开丢置在盆内被火舌吞噬,直至最后一封,房间内平稳的气息忽地波动起来。   “从摸金鬼中得知坟冢内有秘法,丸药佐以秘法便可事半功倍……”   嘶哑的声音呼吸急促地读着纸张上的文字,砖墙外有狼啸月,夜沉如水。   收到拂衣楼的飞鸽传书时,谢天音半点都不意外。   他确定血衣一定会上钩,因为他特地在编造的事件里写上了错误的半句口诀,这口诀只有血衣知晓,由盗墓贼辨认的模糊壁纹出现的错误反而会让他放下戒心。   原定轨迹里,血衣被囚后的一段时间,试图和原主进行交换,他能换的当然是让他人不人鬼不鬼的邪法,但那又如何,那实打实的能续命。   原主确实心动了,但他也不是没脑子,并未松口,直到小医仙研究出了解毒的办法,他才从血衣的口中套出了口诀。   谢天音翻到了这件事,特地为血衣量身定制了骗局,不怕他入套。   在血衣确认了有这么个盗墓贼而且目前下落不明之后,他就收到了调查的命令,以及随信而来的玉琼引,至于活动的经费,自然也是附在其中了。   谢天音没急着把药丸制作出来,‘追查’总需要时间,太快太顺利送到跟前的东西也容易引人怀疑。   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他还去了自己关注的几个地方绕了一圈,这才不紧不慢地用鬼兰入药。   把东西捎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了,谢天音还给陆鸣冬带了特色酥点。   他把东西放在怀里,在一号的目光下,先去找血衣回话。   “仅寻到一瓶?”   血衣看着手里的瓷瓶,晃了晃将里面的丹药倒出,发现竟然只有两枚。   “是,属下……”   谢天音还未说完,便感觉到一阵劲力逼来。   他运起内劲抵挡,却仍状作受击模样,身形微微摇晃,深深低下了头,掩盖住了眼里的杀意。   他的酥点!   早知道刚刚不放怀里了,现在估计都被拍成渣了。   他的指尖微动,在难得的怒意里,想着下次要往里面添加什么成分能让人痛不欲生。   “废物!”   血衣没想到他这么不中用,两个月多的时间居然只带回来两枚,其中一枚他还要拿去试毒。   他没有问那个盗墓贼去哪儿了,先前十六就已经来信言明寻到线索时此人已死,只能沿着他先前的踪迹去寻药丸的去处。   死得太不巧了,他还没能找到被他拿走的其他药丸。   “下去。”   血衣急着验证这药丸的功效,摆手让人退下。   谢天音心念转换间已经给人安排了好几种死法,心里厌烦地退下。   他的情绪不佳,因此也没等到夜晚,于白日便进了一字楼的地下。   与夜晚相比,这儿此刻反而空旷得多。   孩童们正在上方进行不同类别的训练,居所反而不会被人留意。   又是一日训练结束,拂衣楼总部建在山顶,即使入夏天气也算凉爽,夜深时还有几分寒凉。   陆鸣冬抱着换下的衣物回到住所,看见了床被的变化,眼眸微微亮起。   他没有急切走近,而是如常将衣服放进桶里,同时将木制屏风调整了位置。   这是他这月又是头名的优待,拂衣楼的规则向来如此,只有强者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地牢状的居所昏暗,所有人安静无声地行动着,偶尔有布料摩擦的悉索声和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睡在平地上是人类的本能,但杀手要改掉这种习性,陆鸣冬于昨日开始被要求进行睡绳训练,因此他第一眼便发现了床被的异样。   枕被间,如云般的乌发散着,在他靠近时遮到头顶的被子下滑,露出少年新月似的眼眸。   “我都等到睡着了。”   谢天音掩唇打呵欠,用气音低喃。   他买了酥点为了让陆鸣冬快点吃到,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在路上又遇到了应该命绝之人。   也许是他先前那一个多月连杀了一二十人掠夺内力,以至于那些恶人都夹着尾巴低调下来,又或是潜去难找的地方,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他当然就收下了。   此刻他体内的内力还未化劲,又有先前连续赶路的疲乏,加上被血衣老鬼拍了一掌,他等着等着就真睡过去了,睡前喊了424帮他盯着。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少年的表情懒倦,并未有怒容,但陆鸣冬就有此感,他也没有隐藏他的想法,直接地进行询问。   若是不问,就不知道答案,下次再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真希望你快点长大。”谢天音一语双关地感叹。   陆鸣冬不明所以,正在思索话题为何如此转变时,就听见眼前人嘀咕:“这样就能和我一起把那老东西杀了。”   陆鸣冬明白了,少年的不高兴和楼主有关。   “我特地给你带了扬州的酥点,被他拍成渣了。”   谢天音着重强调这一点,表明血衣的可恶之处。   血衣老鬼的内力深厚,他拍来的一掌即使被他卸劲挡住,也足够把点心拍成粉末,拼都拼不起来,更别说凑合吃了。   “他伤你了?”   陆鸣冬抿了抿唇,脑海里闪过楼主那张脸,心里不可避免地升起了难言的恶感。   他没有可惜糕点,只在意谢天音有没有受伤,毕竟楼主断然不可能特地拍碎糕点,冲着谁去无需多想。   即使被带进拂衣楼接受了这么多天的洗脑教育,但他仍然记得他的姓名而非流动的代号,记得鱼儿岛记得他要做的事,记得他是一个人而非一把刀。   当前身为别无选择的工具,他不会对楼主献上忠诚,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听谢天音的话,所以他将谢天音的这句感叹认真记在了心里。   “我悄悄挡了,”谢天音眨眨眼,从袖中拿出信,说,“喏,有人托我带给你的信。”   他没在受伤这个话题上打转,反正也不能像之前那样一键进入成人频道。   陆鸣冬立刻明白是谁的来信,指尖有些克制不住地轻颤,快速拆开了信封。   内里有字有画,渐星还是之前那样,不会写的字都打圈或者画出图案。   好几页纸里表达的内容并不多,渐星或许是不想让他担心,有些报喜不报忧,只说他在白叶山庄很好,还特地画了他看见的机关,有些张牙舞爪威风凛凛的意思。   到最后又问他如何,信誓旦旦地说他们一定会找到彼此。   总是沉默寡言的小少年面上露出真切柔软的情态,望着谢天音的黝黑眼眸透着不掩饰的欣喜。   “多谢,这个,送给你。”   陆鸣冬不擅长表达感谢,闷头将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   两月前维持头名后教头问他想要什么,他要了木料和刻刀,开始动手制作礼物。   谢天音给他带糖糕和伤药,又帮他带口信,他在楼里没什么能给的,只能亲手雕琢以表心意。   “咦,你也送这个?”   谢天音看着眼前这个显然精美许多的木雕,心想这对双生兄弟还挺默契,送的第一件礼物都一模一样。   “……也?”   陆鸣冬心中隐秘的期待凝固,怔怔地看着谢天音。   无需谢天音解答,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还有谁送了。   在近乎被捷足先登和礼物已经不独一无二的失落里,陆鸣冬萌生了一丝怪异的不应存在的较劲念头。   还好他做的比弟弟好。   即使他不知道弟弟送的是什么模样,但弟弟在这方面无法胜过他。   他为自己这种更胜一筹的想法弄得有些羞愧,却又有种难以言说的隐秘畅快。   在几瞬后,他又不免为这种略显阴暗的窃喜而自责,毕竟弟弟也是出于答谢才送的礼物,更何况他们现在还天各一方,应该彼此担忧牵挂,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可是,送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是他擅长的木雕。   渐星应该知道,他也会送这个的。   ————————   小虎鲸:弟弟来信,开心   小虎鲸听见礼物后:弟弟再见,别用走的跑起来好吗 [149]双生:10   “你弟也送了,不过你的更好看。”   谢天音感受到了小孩难以掩藏的情绪,从腰侧的暗袋里拿出陆渐星送给他的木雕进行展示,让他无需低落。   陆鸣冬从他的话语里感觉到了某种偏向,抿着的唇自然地放松,去看他手里线条歪歪扭扭的雕像,轻咦了一声。   “这是?”   陆鸣冬摸着木雕头顶尖角似的凸起,神色疑惑。   “他说没磨好。”   谢天音随意解释了一句,将两个雕像一块放好。   陆鸣冬拧眉,心知弟弟说谎了。   就算手艺再怎么差,也不会有这么明显的瑕疵,是渐星故意留着的,或许是想雕刻什么,但没有成功。   观其形状和位置,或许……是一对猫耳?   陆鸣冬下意识看向少年的头顶,莫名想到那乌黑发间钻出一双毛茸茸猫耳的画面。   “我先走了,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兑现之前对你说的话了。”   谢天音不知道小孩在想什么,边说边下了床榻,将松散的发带拆开,重新绑了个马尾。   他的手艺不算好,些许碎发散落,他也并不在意。   陆鸣冬伸手想要帮忙,却只触碰到从指尖滑过的发尾。   少年悄无声息地越到墙壁一侧,消失在点点烛火中。   兑现说过的话,是教他轻功吗,难道少年要来一字楼当教头了?   不,不对,当教头的话岂不是也要教其他人,如果是暗中指导,他们又要如何掩人耳目?   陆鸣冬兀自思索着,眼里泛着被扰动的涟漪。   日复一日的叫人麻木的残酷训练生活本应如一滩死水,叫他藏着血海深仇的心湖越发沉寂,但在第一颗果脯塞进他口中时,不知不觉中早不同了。   他坐在了谢天音睡乱的地方旁,看了一会儿,并未整理床被,而是让它们维持原样,跃到低空悬着的粗绳上,闭目休憩。   谢天音趁着夜色回了影阁居所,在拂衣楼等待血衣的试药结果。   这时间并不长,一周不到,他和其他人便接到了搜寻丸药的命令。   上钩了。   谢天音抛着新拿到的玉琼引,唇角轻翘。   这本不存在的丸药由他一手捏造,他将剩下的布了些疑阵散落到各处,保证其他人费一番功夫也能找到,再送到血衣的面前。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等到药丸里的鬼兰发挥作用,他就能把原主和血衣的交易提前。   七月,谢天音又去了一趟扬州。   他看完鬼兰准备顺道去看陆渐星,却不想扑了个空,陆渐星不在白叶山庄里,而是和柳家人一起去别庄避暑了。   他也没找过去,带了点菱角回拂衣楼。   陆鸣冬没有吃过这种食物,低头剥壳放入口中,因这份粉糯清甜眼眸微亮。   “好吃。”   他说着,剥了放在谢天音的面前,示意他也吃。   谢天音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劳动成果,和他说起了扬州的风景。   一字楼昏暗,但少年映照着烛火的浅色眼眸,带来了繁华之地的虹桥烟雨。   陆鸣冬默默地听着,在谢天音抬手时将下一颗剥好的菱角递在他手边。   带来的菱角七八成都进了谢天音的肚子里,让他吃了个肚圆儿。   陆鸣冬比自己吃饱看着还要开心些,还带着稚嫩的面孔写满了继续投喂的跃跃欲试。   “留着自己享用吧。”   谢天音撑着脸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发丝。   内敛的幼鲸并未露出羞赧的神色,只是睫毛颤动着,视线下落。   谢天音在月中又离开了拂衣楼,接单做任务的同时寻找能给他贡献内力的人。   转眼到了九月,路过白叶山庄时,他去看了许久没见的陆渐星。   “你将近一季未来了。”   陆渐星盘腿坐在床上,看着从窗外进来的少年,颇有些幽怨。   谢天音摊手道:“上次来了,只是你不在。”   陆渐星懊恼道:“何时?你该给我留个记号才是,哎呀,又或是留别的方式,我给你写信也可以呀。”   “旁人是顺竿爬,你小子不用立竿,自己就能得寸进尺。”   谢天音倒也没笑他异想天开,毕竟他看得出陆渐星的意图。   和他内敛的哥哥不同,他的行事风格有时有些夸张,他想要开窗,开口却是掀屋顶,看似激进,实则把控人心。   “你也发现我长高了?我自个儿就够,当然不用借竿子了。”   陆渐星着急穿鞋,单腿蹦着到谢天音跟前,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昂着下巴笑,问:“你这次有给我带什么吗,我可是准备了比上次更好的礼物。”   谢天音挑眉:“还要交换的话,恐怕不能算作礼物。”   “这么说也对。”   陆渐星鼓了鼓腮帮子,从枕头旁放着的匣子里取出了他的礼物,捧到了谢天音的面前。   那是一支袖箭,箭矢在月光下散发着金属的冷光。   “柳家人待我很好,允许我学习机关锻造之术,哪怕精妙的那些我无法接触,但我能学的于我来说已经尽够,观你的打扮和潜行的功夫,你应当是名刺客,这正适合你,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做,恐怕没那么好。”   陆渐星嘴里说着谦辞,满脸却写满‘求夸奖’的骄傲神情。   他做木雕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兄长,但在机关之术上或许有些天分,教他的老师和柳家兄妹都夸他是奇才。   动手做自己第一件作品前,他就已经想好了要送给谁要做什么。   至于为什么不是给兄长……嗯……他总要先让漂亮哥哥感受到他的诚意,之后才好把成熟一点的作品托漂亮哥哥带走嘛。   “已是不同凡响。”   谢天音看着小孩神气的模样,在被用心赠予的意外情绪里,难得没使坏地夸了句。   他向来不喜欢欲扬先抑的夸奖,对待成年人可以说是你知我知挑起波动的小情趣,对待孩子却不必如此。   ”相较来说,我给的似乎简陋了些。”   谢天音从袖袋里拿出准备的物件,递过去说:“我看你画的画还不错,我正好认识一户人家善制狼毫,便带来送你了。”   那天他路过小镇看见有地痞讹诈作坊的钱,随手解决了这件事,对方没什么能报答他的,给他塞了一匣子狼毫笔。   这里的狼毫并不是狼的毛,而是黄鼠狼的尾毛,匣子里均是耗时制作的上等货色,不过他一个杀手要这个也没什么用,便还了回去。   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想到陆渐星在信上画的机关,又拿走了一支。   “哪里简陋了,我正缺这么一支好用的笔。”   陆渐星宝贝似的捧在怀里,略圆的眼眸弯出可爱的月牙。   其实他不缺笔,偌大的白叶山庄怎么可能会连支好笔都给不了,但这不同,这是谢天音送他的独属于他的笔,和整个白叶山庄都没关系,是哪怕他离开山庄,也能名正言顺带走的属于他的物件。   “哥哥也给你看了我写的信吗?”   陆渐星刚刚还在想他什么时候画过画,而后就想到了他写给兄长的那封信,声音小了一些。   倒不是别扭被看了信,实在是他写的字不好看,还有很多字不会写,让漂亮哥哥看见了有些羞耻。   “嗯。”   谢天音装配整理着袖箭,用较为愉悦的气音作答。   “那拜托漂亮哥哥再帮我送一封啦。”   陆渐星为哥哥和谢天音融洽的关系而暗自欢呼,就像是三人有了共同的秘密那般,又拿出了一封信。   “下次可不要隔这么久来看我了,我会很想你的。”   离别前他捏着黑衣少年的袖角,很是恋恋不舍。   这情绪几分真几分假,他自己也分不清,但想要时常看见少年以及他带来的好消息是真的。   “想我的人太多,小鬼,你还排不上号。”   少年扯回衣袖,语调懒懒的嗤笑声由清风送入大开的窗户内。   “说话真是让人伤心,也不知道骗骗小孩。”   陆渐星嘟囔着,不笑也自然上翘的唇瓣让他看起来依旧可爱纯良。   他开了房门走到庭中看月光,眼里浮着的那点俏皮光彩随着访客的离开淡去。   从白叶山庄离开后,谢天音去拂衣楼的联络点拿了密信。   他在楼内也和人搭上了线,得知血衣这段时间频繁闭关。   也差不多要出岔子了,他想。   等他掌握了拂衣楼,就可以带陆鸣冬出门了。   或许在兄弟俩双双失忆前,他还能让他们见一面。   只是时候还没定下,他刚刚便没有透露。   秋后,万物肃杀。   谢天音在初冬前回了拂衣楼,跃至山顶便看见了等待他的人。   并非是他策反的人,而是血衣的心腹,代号为一的杀手。   “楼主要见你。”   男人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和血衣相似的眼睛。   谢天音跟着他往前走,并未有交谈的想法。   从血缘上讲,一号是血衣的外孙,是最不可能背叛血衣的人,不在他的策反名单内,只在他的死亡名单上。   血衣要见他,是察觉到了药丸的不对劲?   无所谓,他正好也要见他。   从血衣居住的小楼往内,一号按动了机关,露出地下石梯。   底下是血衣的练功室,也是原主幼年见证一同被掳来的孩子被血衣吸成一滩烂泥的地方。   谢天音往下走,随着轻微的声响,暗道被封闭了。   他神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还没走过地道,就闻到了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墙壁上留有斑驳的血和凹陷的指印,足以看出留下痕迹的人的痛苦。   唔,因为血衣把他带给陆鸣冬的酥点弄成了渣,他在后来的药丸成分里添了一些让人物理上想要抓心挠肝的成分。   他笑了一声,看来还是很成功的嘛,没有把知识都还给老师。   才到拐角,一道带着罡风的身影袭向了他的面门。   谢天音不闪不避,以掌还击。   都是邪法,看他和血衣谁先把谁吸干。   ————————   喵携双鱼祝大家六一快乐!   放了人物卡有人注意到吗,是初始精灵版音音 [150]双生:11   “不对,你的内力……”   内力被掠夺的痛苦,让因邪法反噬神智混乱的血衣眼中恢复了些许清明,他试图逼停眼前人施展的功法,却骇然发觉爆发出的内力也被对方尽数吸取。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的少年,感受着过分年轻的躯体内浑厚的内力,一时间杀意消弭,心里满是贪婪和暗恨。   如此无上功法,似乎比他的秘法还要更甚一筹,怎会让这黄口小儿得了,多年前他不过他手下生牲,一血食耳,竟然能有此造化,与他百年功力相抗衡。   若是给他,他早就更上一层,独步天下了!   “你练的是什么,你的功法是什么!”   状若癫狂的老者连连逼问,原本能维持血肉的半边面颊早就凹陷下去,整个人如同一具骷髅,唯有浑浊布满血丝的瞳孔证明此躯并非行尸走肉。   “无名秘法,从前我练功时,无意跌落至一暗穴,穴内有一坐化的前辈,身前就是这本秘法。”   谢天音不紧不慢地回答,调动着内力与血衣强劲霸道的血气角斗,波荡下眼角的血管隐隐破裂,漫出点点猩红。   虽然他用药丸加快了血衣反噬的进程,但几个月和八年的时间还是不能比,哪怕血衣已经半疯,实力还是不如小觑。   好在血衣发现不对劲后只想着把他炼化生吞,而不是让拂衣楼的杀手一同围攻,不然还得更吃力。   血衣先是凝眉思索,而后大怒:“满口胡言!”   这小子从前都出不了一字楼,怎么可能到什么地洞里,更何况这拂衣楼是他建的,他早就勘探过,这块地方不可能有什么藏人的洞穴。   谢天音故作轻诧:“咦,居然还没痴傻么,看来你吃的还是少了。”   少年的神情被两侧的烛台照的分明,一双狐狸眼弯着,那漫不经心的惋惜意味,远比任何嘲弄来得叫人恼恨。   血衣几十年来何曾受过这种羞辱,还是被手里的刀反刺,当初这人能留下一条命都是他仁慈的结果,他不仅不感恩戴德竟然还反咬一口,罪不可恕。   在他怒火攻心的一刹,谢天音抓住了这瞬间的破绽,将吸取的内力逆转排向他的面门,同时抽出腰间软刀飞身向前。   血衣身上的衣袍鼓动,在眨眼间抵挡住明暗两处攻击,正准备讥诮时,他听见了利刃刺破血肉的噗嗤声。   洞穿腹部的箭矢撞在坚硬的墙壁上,发出了类似金石相震的脆响。   谢天音轻挑着眉捡起了地上的箭,心想这居然意外的好用,不愧是天赋极佳的主角。   他擦干净了箭矢上的血,将它重新卡进袖箭机关内,转头看着半跪在地上撑着身体的血衣。   这当然不是腹部的贯穿伤导致,他并没有瞄准关键的脏器,以血衣的功力带伤再战不是难事,如今这般,只是他以牙还牙地下了毒而已。   “杀手的暗器当然要淬毒了,对吧,楼主,”谢天音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怪物般的老东西,继续道,“用玉琼引交换你中的毒的解药,如何?”   他边说边将手里的银针以内力打入血衣体内,封住他的穴位。   玉琼引的药方只有血衣知道,所以他还不能死。   谢天音倒是想一劳永逸地把血衣的内力给吸了,但血衣万一承受不住,要带人一起死,那就玩脱了。   “休想,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也够本了,带你下去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血衣发出嗬嗬的笑声,凹陷的眼眶透着怨毒的光。   用玉琼引的药方做交换,恐怕他说出口的那一天,就是他的死期。   “你这么想永生的人,会宁愿去死?这种话骗骗自己就行了。”   谢天音冷嗤,叫他别讲笑话了。   “江湖强者为尊,拂衣楼也到了该易主的时候,我知道你不会交出药方,从今往后,你就在这一方石室内,如同以往一般做出玉琼引,作为交换,你续命的东西我也会给你。”   少年弯腰,从血衣的腰间扯下了楼主令,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懒得和老东西虚与委蛇,越过谈判阶段直接下了命令。   血衣受此奇耻大辱,阴恻恻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敢玉石俱焚?”   “怎么会,不过你要是死了,我这秘法你不就修不成了么。”   谢天音手指缠着楼主令的细绳把东西甩着玩,云淡风轻地抛出一个饵。   血衣人不人鬼不鬼的面庞上出现了明显的神色停顿,狐疑地看向谢天音,似乎并不相信他会将秘法共享。   “老东西,你已经快入土了,但我不同,还有大把的时间,但韶华易逝,谁不想活到百岁乃至千万岁,你我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休戚与共。”   谢天音神色平淡地扯谎,想着把解药弄到手就把这玩意埋了。   玉琼引只是定期解毒续命,根除还要等到小医仙十年后,他不会留他这么长时间。   血衣制作解药总需要原材料,尽管他可能会胡乱报许多药材做障眼法,但有424在,可以精确地将药液中的十三种成分和原材料做比对。   有具体的药材在眼前,424不用花费能量进行搜检,得到原材料后,再慢慢进行配药比对,总能复刻出来,到那个时候,老怪物也就没用了。   血衣因他出言不逊的称呼弄的面皮抽动,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忍着脑袋里的刺痛进行思考。   他眼热这背主的玩意的功法,但他自己修炼的秘法同样也具备吸引力,如此倒是可以互通有无,只要他忍到修炼大成,别说此人的血肉他要炼化,连功力他也收入囊中,届时天下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血衣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隐患所在,但他不可能真的去死,加上半疯脑子不太清醒,又有野望在思绪中占据上风,便屈尊降贵地答应了。   他要求道:“把我体内的银针取出,你封着我的穴,我没法吸取血食。”   “到你进食那日,我自会取出。”   谢天音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打开了一间囚室的门,拖着血衣把他丢了进去,给他的手脚套上了另一端封死在墙壁上的玄铁链。   这是血衣曾经囚禁他仇人的地方,在那人死后这里就空了出来。   血衣怎甘心待在这里,只怕仇人的亡魂看见这一幕得大笑出生,他猛地往前扑,但铁链绷直,他再也无法往前一步。   厚重的石墙挡住了他不甘怨愤地嘶吼,谢天音服了药在原地打坐调息了一会儿,拿着武器朝外走。   外面还有一个亟待解决的人,原定轨迹里,八年后血衣老鬼被反噬的神志不清后,让一号九号和原主一起执掌拂衣楼,主要是以一号为主,负责情报分部的九号和悬赏分部主力的原主为辅。   九号如今还没有爬到情报分部老大的位置,目前还是六号执掌,他们是否能利用还待检测,但一号不同,和血衣有亲缘关系的他必须死。   打开的机关门发出响声,黑黝黝的洞口照不进月光。   一号正准备低头迎接时,一种代表着危险的悚然凉意从脊背上窜,于生死间训练出的直觉让他本能后仰,紧缩的瞳孔倒映出雪白的刀刃。   刀锋之后,是黑衣少年带血的面颊,狭长的眼眸内里淡漠,无波无澜。   见一击不中,他再次挥刀。   紧逼的杀招中未见杀意,只有目空一切的随意与从容。   一字楼,二层水池内,一群年纪相仿的孩童正低头泡在里面加训。   陆鸣冬站在岸旁,负责帮教头观察每个人的表现。   他是海边风浪中长大的孩子,凫水是与生俱来的本领,他可以潜进海底石室内,眼前这个池子对他毫无难度,教头让他盯着的同时也在培养他刺探情报的本事。   风送来不远处的声响,陆鸣冬耳朵微动,站在栏杆帮望着天井处的空隙,试图听的更清楚些。   叮叮叮,是飞镖被打落的声音,随后便是踏碎瓦片的脚步声,利刃划破空气的撕裂声……外边有人在交手,不止一人,十分混乱。   有人入侵拂衣楼?   陆鸣冬皱眉,第一想法不是能否趁机离开,而是在想,谢天音回来了吗,外边交手的人有他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短手,到底是没有贸然露头观察情况。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他沉着眉,焦灼于时间过得太慢。   要是陆鸣冬从天井跃出到屋顶,他就会发现谢天音不仅在交手,甚至是战斗的中心。   屋顶上,他和一号又过了数十招,有人从旁攻来,阻挠他的杀招。   谢天音不恼,环绕着周围越来越多的杀手,拿出了楼主令。   “我为楼主,玉琼引照旧。”   一号能逃出大殿引来援手是他有意为之,不闹大怎么能看出来那些人已被洗脑成血衣的死忠,哪些人可以为他所用。   谁为楼主大多数杀手想必不在意,但他们在意关于身家性命的解药。   此话一出,许多人果然迟疑停手,连目前楼里三把手的六号也停在了原地。   十六能拿到楼主令,而楼主至今未出现,已经说明了许多。   十六身上也中了无生散,如果没有玉琼引他也会死,他定然不会拿此事蒙骗他们。   “你们也要当叛徒吗,等楼主现身,定不会饶了尔等。”   一号看着将武器对向他的人,沉声警告。   血衣积威已久,果然又有人动摇。   谢天音看清楚了一些人的选择,没再留手,攻向一号。   他的速度太快,一号还未继续鼓动,便感觉到一阵剧痛。   他愣愣地低头,残月下仿佛从他胸膛中生长出的指尖玉白,沾染着浓稠的血色,滴滴下淌。   谢天音运转着功法吸取着他的内力,若不是内力会随着人死而消散,他也不想直接用手。   众目睽睽下人多眼杂,他不愿现在就将功法暴露在人前,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不过他又必须杀一号威慑众人,用这样的杀人方式进行遮掩是最好的选择。   死一般的寂静里,少年抽出了手,看着眼前的尸体软趴趴地滑落。   在这邪异骇人的场景中,六号率先单膝跪下,声音有力道:“拜见楼主!”   余下人立刻效仿,齐声道:“拜见楼主!”   在这样的拥簇里,谢天音并未停留在原地,示意六号杀了刚刚那些站在一号身边的人后,去往一字楼。   站在屋顶准备下去时,他停了一下,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污,理了理因打斗凌乱的头发后,眼眸带笑地落在陆鸣冬面前。   他正准备让小孩猜猜发生了什么时,看见了他紧皱的眉。   “你受伤了。”   陆鸣冬伸手想触碰少年眼角的血痕,又怕弄疼他,便微微向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   还有一更,不过要写到零点后。   猫猫大王打完架,舔好毛,威风地出场.jpg   小鱼:摸着猫猫的伤心疼.jpg [151]双生:12   小孩的手温热,指尖因训练覆上一层薄薄的茧,带来轻微的痒意,让谢天音偏了偏头。   “小伤,”他不在意地说,嘴角翘起地问,“你猜刚刚发生了什么?”   陆鸣冬脑海里设想了几个可能,但都不确定,他是个心里没把握就不会把想法说出口的人,便只是迟疑地摇了摇头。   “认识这个吗?”   谢天音伸出手,挂着绳的令牌从他指间落下,在半空中晃荡。   “这是……”   陆鸣冬眼眸睁大,他当然知道这是拂衣楼的标志,教头教过无色为末等,红色为一等,金色只有……   “楼主令,”谢天音抬手将甩起的令牌抓到手中,挑着眉对他宣布道,“我的了。”   少年弯起的狐狸眼带着点点狡黠的得意,轻描淡写地说着结果,像是夺取战利品后淡然舔着爪子的猫。   陆鸣冬没有设想过这个答案,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拂衣楼的楼主血衣十分强大,而能以少年之躯战胜血衣的谢天音的出众之处毋庸置疑。   “你好厉害。”   饶是陆鸣冬素来内敛,但他毕竟年岁还不大,面上难掩敬仰与歆羡。   明明做到这件事的不是他,可他却也有豪情从心中升起,与有荣焉般喜悦。   与此同时到来的是难以抑制的亢奋暗涌,像一团明火在小少年的心里熊熊燃烧。   那是对力量的渴望和对强大之人的信服,陆鸣冬如同在迷失航迹的海面上看见了夜空中明亮的北辰星,忽然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方向。   他直勾勾地看着少年的眼眸,心潮因渴望追随而澎湃。   谢天音看见小孩黑葡萄似的眼眸里满溢的惊叹和崇拜,神清气爽。   没错,他就是这么厉害,唔,这才是养成的乐趣所在么。   他已经能想象到他说什么陆鸣冬都信的画面了,真好玩。   “走吧。”   谢天音对陆鸣冬伸出手,有特权当然要用,他可不想小孩继续睡昏暗潮湿的地下宿舍。   “我有些东西要拿走。”   陆鸣冬这会儿倒没说什么一字楼的规矩,谢天音都成为拂衣楼楼主了,他就是规则本身。   他回头,看见了水池里起身的孩童们各异的目光。   或羡慕或忌恨或事不关己的冷漠,或许是同龄心性还未被完全磨灭的缘故,前两者居多。   这给陆鸣冬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从前得到这样的目光,是因为他出众的天赋能被选中练习断水斩浪,又或是他在习练中次次头名因而可以额外获得优待,却从未像这次这般,是因为他人的青眼相待,是因为谢天音的……宠爱?   这是他独有的,他是谢天音的特例。   他平静地对上这些目光,未曾放在心上。   他们是一起训练的同伴,也是相互攻击的仇敌,他想他应该对这些恶意宽容,因为他们本就不一样,其他人可不会有人送糕点和伤药。   只有他有,因为他有谢天音。   陆鸣冬进一字楼时未带任何东西,因此离开时拿走的都是和谢天音相关的物件。   一个个空瓷瓶,以及一些被擦干净叠好的油纸,此外便没什么了。   谢天音看着他宝贝似的捧着那些垃圾,心里的天平越发朝着他倾斜。   除了那个人,也不会有人这么奇怪了吧?   陆鸣冬并不知道谢天音正对他留下来的纪念进行无情客观地评价,时隔半年,走出了一字楼的大门。   夜风早就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原本地面上的血迹本擦拭,那些尸首也都被扔去后山喂野兽。   六号等在一字楼门口,看了一眼抱着一堆瓶子跟在少年身后亦步亦趋的小孩。   对了,十六,不,新楼主是带回来了一个小孩,不知从哪儿捡回来的,看来是认识,不然也不会这么快把人带出来。   “楼主,事务的变动……”   六号进行请示,一号死了,他做的事要有人接手。   谢天音想了想,做出了安排。   六号看着他并未挥退的孩子,心里把这孩子的重要性又往上拨了一个等级。   看来,这是另一个一号了。   “那边可要安排人守着?”她问。   这里说的那边自然是血衣的练功室,通向那里的机关知道的人不多,但也有双手之数,她才纳头就拜,可不希望出什么变故。   谢天音摇头道:“我自有安排。”   他让424标记了血衣进行观测,特地不做看守也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想营救,自己跳出来可比他花心思找简单的多。   当反派多年,谢天音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钩直不直不重要,饵对了就行。   主角为什么总是亲友祭天,还不是因为反派抓软肋抓得准。   六号退下后,谢天音带着陆鸣冬去往他在影阁的住处。   血衣居住的那栋小楼他嫌臭,等明日里面的东西都换过后他再进去。   一字楼和影阁在相距不远,谢天音嫌走路慢,拎着小孩后颈衣物一跃而起。   陆鸣冬习以为常地双腿悬空,被放下时抱着瓶子稳稳落地。   他打量着这稍显冷清的住所,感觉这里像是他们当初住过的客栈,只是要大上许多。   “你该上药了。”他把瓶子放下,看着谢天音提醒。   少年的眼尾带着血点,看着一片殷红,身上也有着血气,只是被衣物遮挡,不知伤的多重。   “在那个箱子里,你去拿出来,我先去洗洗。”   谢天音自然地吩咐,走向了屏风后。   内里有两个大浴桶,水在去往一字楼时就抬过来了。   陆鸣冬走向他说的地方,拿好药后看着半空中的麻绳,运气借力爬上去,边练功边等谢天音出来。   谢天音脱下了身上的衣服步入桶中,清洗头发和身上的血污。   他身上并没有利器造成的伤痕,皮肤上的血团基本都是内劲撑开皮肤所导致,他的内伤其实更严重。   与血衣内力相撞导致的肺腑经脉受损,强行吸纳一号的内力还未炼化,加上功法因霸道和冒进造成的冲撞,他现在身体里可谓是一团糟。   唇角的血液在水里化开,谢天音面色如常地点了两下穴位,吐出一口气换桶水继续清洗。   洗去一身血气后,他擦着湿发走了出来。   陆鸣冬落地无声,净手后拿起了桌上的药膏,一副准备帮忙上药的模样。   谢天音抬手接过他手上的小药罐,在他面露失落前问:“你的内力修得怎么样?”   “我习的是自家心法,进度应当尚可。”   陆鸣冬望着他手里的药,虽不知他为何这么问,但老实地回答了。   “我看看,就拿我的头发练手吧。”   谢天音放下擦拭的布巾,指尖撩起一缕湿润的发丝,对他示意。   陆鸣冬以为他要考查自己,拿起布巾走到他身后,认真地运功给他烘头发。   其实是受了内伤现在不宜运功的谢天音眼尾上扬,露出了奴役童工的邪恶笑容。   哇唔,小孩还是那么好骗。   要是之前的他恐怕无所谓伤势自己便弄了,但这不是人在眼前,想起他从前着急上火啰嗦的管家公模样,到底还是算了。   他闭上眼,手肘撑在桌上,享受着小鱼勤勤恳恳的服务。   兴许是怕扯痛他,小孩的动作很轻,指尖抚过头皮时,像是温柔的海风,卷起些许水汽。   陆鸣冬凝聚心神感知着涓涓细流般的暖流在经脉中游动,在格外精细的动作里,对于内力的细微把控隐隐有所感悟。   手底下湿润厚重的青丝不知不觉变得轻盈柔软,他的眉眼舒展,抬手擦去了额间的汗珠。   “好了。”   他轻柔地放下整理,走到了谢天音的面前。   晚秋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少年懒散倦怠的眼瞳映着摇晃的烛火,如瀑的青丝似绵云,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柔软蓬松的黑猫。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杀手,陆鸣冬又这么想。   谢天音揉了揉眼睛说:“不错,歇着吧,睡床还是睡绳子随意你。”   “药还没涂。”陆鸣冬望着桌上的药膏,不忘最开始的目的。   还挺执着,谢天音想,将药递给他,示意他涂。   陆鸣冬打开药罐,用指尖沾取了一些,轻轻涂在眼尾的破损处。   灯下美人如画,陆鸣冬的动作和呼吸都放缓,仿佛在面对湿水的图卷,重一些便会揉皱揉破。   其实他分明知道,这人今晚才夺了拂衣楼楼主之位,和脆弱完全沾不上边。   小少年依旧是小心翼翼,他想,或许人面对美丽的宝贝,总是会想呵护,就像弟弟画好一幅画,就像他刻好一个木雕。   好像是一样的,又好像不一样,陆鸣冬似懂非懂,感觉自己好像没有想明白。   或许长大以后这些问题就会迎刃而解,长辈们常说‘你以后就懂了’,大概正是如此。   药膏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伴随着清凉感,谢天音没有因此清醒,反而更困了。   他让424盯好情况,躺在床上倒头就睡。   陆鸣冬吹灭了油灯,跃到房梁下的麻绳上,闭上了眼。   这种状态下其实难以做到真正的入眠,于是在听到细微响动时,他立刻睁开了眼,轻巧落地走到了床边。   外边看不出是几更天,总之还黑着。   床上的少年似乎在无意识地轻颤,仿佛很不舒服。   陆鸣冬用火折子点亮了油灯,见他面色苍白,眼尾的殷红如血。   他伸手去碰,发现一片冰凉。   尚且是孩童的他没有冒昧的想法,摸向了少年的脖颈,亦是一片湿冷。   他努力回想着学习过的知识,发现自己还没学会传功,何况就他现在的内力,就算学会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他拧干了帕子帮谢天音擦了擦脸和脖子,又擦了擦手心,从橱柜里翻找到被褥,忙上忙下地铺好。   饶是如此,睡梦中的少年似乎仍觉得冷。   陆鸣冬想了想,脱下了外衣。   鱼儿岛着火的那一晚,他和弟弟互相依偎躲在洞穴里,才挨过了那寒冷的春夜,兴许这样会有效果。   ————————   迟来的二更,家里新来的小猫特别吸人,又出了点状况,忙忙碌碌.jpg   哥哥这边美美抱着睡了,弟弟还在咬被角等待猫猫大王到来[猫头] [152]双生:13   谢天音久违地做了梦,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   他回到了5233的那条小木船上,船身潮湿阴冷,5233给他盖上了厚被子,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   在昏沉中身上的被子越来越重,抚着他脊背的手似乎也变得宽大,散发着同样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被角似乎被掀开,一个暖炉被塞在了他的怀中,散发的热意驱散了侵入肺腑的凉意。   这感觉很舒适,于是他抱着蹭了蹭,沉沉睡了过去。   柔软的床榻上,被搂着的陆鸣冬顶一头被蹭乱的头发,绷紧的脸蛋通红,艰难地从被子和少年手臂的缝隙间汲取空气。   兴许是被子太厚,又或是被抱的太紧,以至于这寒凉的秋夜都变得闷热,一股股燥意往小少年的面上涌。   陆鸣冬本以为自己会不自在,但在谢天音浅浅的呼吸声里,久违的床被不断散发出吸引力,让他很快陷入了迷糊。   半梦半醒间,他感受到了横亘在脖子上的纤细小臂。   还未清醒的孩童没有睁开眼,习以为常一般将胳膊抱在了怀里,腿也动了动,只是他短手短脚够不着所以只是晃了晃。   一切在夜色中被遮掩,连身体的主人也无从知晓。   谢天音这一觉睡得很沉,再次睁眼时外边的阳光刺眼,已然到了午时。   他推开床被坐起来,看着厚重的三层被子,陷入了沉思。   他说昨晚怎么有种被埋了的感觉,合着真的差点被被子淹没。   小孩的关怀很温暖,就是有点不知轻重。   【宿主,昨晚他当了你的人形暖炉,不过由于你的睡姿比较不收敛,他最后在你脚边睡了一晚。】   424调出日志,开始打小报告,做出了谢天音的睡姿汇总并进行分析。   陆鸣冬离抽条还有很长时间,他搂住了谢天音的手就没办法控制住他乱动的腿,不搂住手又会被锁喉,于是他干脆在另一头抱着谢天音的脚睡了一晚。   【唔,他人呢?】   谢天音伸了个懒腰,毫无折磨人的歉疚之心,他的睡姿一向如此,那个人早就习惯了,虽然每到一个世界就会刷新一次,但重新载入就好了。   【门外。】   424回到的声音和房门打开的声响重叠,陆鸣冬端着水进来,看见他起身下意识朝他的位置走了两步。   他放下手里的铜盆,看着谢天音恢复红润的脸色神情稍安,说:“我打了热水。”   谢天音懒懒地倚靠在床边,轻笑道:“昨夜多谢你的照看,就是这被子太沉,下次少加两床。”   “你昨夜那样还有下次?你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   陆鸣冬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透出的重要信息,拧眉追问。   “小伤,”谢天音摆手,起身洗漱,走过小孩面前时,弯腰点了点他的眉心,悠悠说,“小孩还是不要忧思过重较好,你这么爱皱眉,小心长大了变丑。”   听着他轻佻戏谑的话语,陆鸣冬下意识蹙眉,但又不自觉松开,以至于呈现一种僵硬的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谢天音。   谢天音被逗笑,又捏了捏他的脸,去往铜镜前。   洗漱更衣后,他拿出了自己调配的药丸吃了两颗,回头看见床上多出的被子已经被勤劳的小鱼叠好又放回柜子里,原本的那床也被打理好。   “这些事可以让旁人来做。”   谢天音倒不打算这么奴役小孩,这些琐碎的事情拂衣楼有专门的仆人打理。   “弟子服其劳,本是应当。”   陆鸣冬轻声道,胸腔之内的心狂跳。   这是他主动的试探,谢天音虽然说会教他轻功,也对他另眼相待,但从未说过收他为徒,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即使谢天音不需要他这样做,可他能给的有限,总要诚心服侍才是。   “正因为是我的徒弟才不用做这些,往后……”   面对正经的陆鸣冬,谢天音没打算像逗他弟弟那样欺负他,爽快地给了名分,准备让他以后就跟着自己习武,但这话还未说完,忽然感觉到了某种注视。   来自高空之上,即规则本身的意识,无声投来警告。   好吧,谢天音想,钻漏洞失败了,位面意识不让他这样改主角的命运线。   看来在这明暗双线并行的故事里,陆鸣冬必须以杀手的身份掺和进江湖风波中,而他在训练中失去记忆也是重要的一环,如果他还记得,那么未来的走向将会扑朔迷离。   位面意识想要的就是稳定,果然不会允许主角的人生有如此大的改动。   “往后你照旧在一字楼训练,学习潜行和刺杀,我会教你轻功,指点你的武学。”   谢天音嘴边的话转了个弯,选择了折中的办法。   他可以不改变陆鸣冬的命运,但小小增添一些细节应该没问题。   果然,位面意识没再阻拦。   “是。”   陆鸣冬对他的安排没有异议,他走到了桌边,斟了一杯热茶,走到了谢天音面前。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小少年一板一眼地跪在地上敬茶,认真虔诚地行拜师礼。   读书人讲究天地君亲师,江湖中人没有那么多规矩,不管君王,甚天老大我老二,但孝亲敬师却无不同。   这是别于血亲的另一种有力羁绊,传承如同印章,在灵魂肌理留下烙痕。   此缘一成,天地共证。   “起来吧。”   谢天音没想到小孩这么正式,端过茶水啜饮,有些苦恼地想他没准备送的东西。   “来。”他拍了拍床边的空隙,示意他上来。   陆鸣冬先接过他手上的茶放到一边,再听话地上了床榻,沉静的眼眸里带着雀跃,等着他的吩咐。   他已拜师,往后他和谢天音来往的情谊便不是不知怎么说出口的关系了。   师父,师父,他的亲长他的依靠,他所追随的方向。   被火焚烧的鱼儿岛枯寂,他的心海之中,另一座岛屿缓缓成型,破水而出。   “凝神,气沉丹田,运行你的心法。”   谢天音经过一晚的休养,已经能调动些内力,他从陆鸣冬的背后打进一缕,跟着他体内的势而动。   等到陆鸣冬运行一个周天后,他大概有了了解。   “跟着我的内力,再运功一次。”   陆鸣冬依言,被引导着再次内力游走经脉,发觉这般似乎更加迅速顺畅,他不知不觉地入神,未察觉到那缕内力已经离开,一遍遍自行运转,反复冲刷摸不到边的凝滞关窍。   谢天音看着他入定,盘腿撑着面颊进行看护。   他有着万里无一的根骨与天赋,因此他才会是被规则注视的主角。   太阳逐渐西斜,谢天音用了餐食,让424帮忙盯着陆鸣冬的状况,服用自己调配的药丸打坐调息。   炼化了属于一号的那部分内力后,谢天音的状态好了许多。   在夜幕降临前,陆鸣冬睁开了眼,有些欣喜地说:“师父,我有所突破了,心法可以练到第三重了!”   他的语调上扬,少有的不稳重。   可就算再怎么少年老成,他现在也不过是个不到九岁的孩子。   血仇加之于他的冷漠阴霾在此刻被破开些,露出柔软稚嫩的内里。   “你做得很好。”   谢天音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眼眸带笑地轻叹。   身为主角,你总是做得很好。   向来顽劣的游戏者展露了些许温柔,并不吝啬地对追逐着他的灵魂给予肯定。   陆鸣冬怔怔,捏着指尖低下头,遮住有些泛红的眼眶。   他不擅长做出情感回应,若是渐星的话,估计已经扑到师父怀里撒娇了。   陆鸣冬身体僵着,到底只是抓住了师父的衣袖,然后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匆匆说:“师父你饿了吗,我去给你端些吃的来。”   谢天音捏着下巴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还挺容易害羞。   简单用过晚饭后,谢天音带着陆鸣冬去看了原本血衣住的那栋小楼。   一天一夜的时间,里面被擦洗了一遍,所有的东西都被更换了。   谢天音让424扫描了一遍,到新家入住。   陆鸣冬抱着他的小匣子跟着搬家,匣子里边还是那些破烂,谢天音本来想劝,又觉得算了,孩子爱怎么样就怎样吧。   收拾好后,他开始教陆鸣冬轻功。   至于地下练功室的血衣,他让六号去送了饭。   他没打算让人饿死,甚至想要他保持充足的体力。   他已经计划好了,除了制作玉琼引外,血衣老鬼还有别的作用。   “别看他已经被封了内力,但碰到你也足够让你脱层皮,开始吧。”   血衣的发髻间挂了个果子,谢天音靠在一旁,示意陆鸣冬去拿。   血衣活了几十年,交手过的高手不计其数,即使没有内力又被沉重的锁链束缚手脚,他的步法依旧诡谲,很适合练身法。   血衣气得眼眶充血,但因为被点了哑穴无法骂出声,一双嗜血的眼眸紧盯着眼前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陆鸣冬试探了一番后,跃起想要直捣黄龙夺取他头上的果子,却被血衣跃起抵挡。   他并不气馁,依旧沉着冷静,一次次地尝试。   血衣从他越来越快的动作和提前预判的动作而心惊,在心中怒骂苍天不公。   他手下走狗得了秘法翻身便罢了,怎么走狗的走狗都如此天赋卓绝!   两个时辰后,陆鸣冬捧着果子到了谢天音的面前。   “不错,等到你能从一只手的他身上拿到东西后,我就带你去扬州。”   此时的扬州城里已经没了菱角,但还有酥点,还有在白叶山庄的陆渐星。   “谢谢师父。”   陆鸣冬眼眸莹亮,用力点头。   等见到弟弟后,他要分享他有师父的好消息。 [153]双生:14   小雪那天,谢天音将石室里的血衣去放了药房。   拂衣楼的玉琼引皆出自他之手,但他当然不可能负责炮制之类的琐事,内里的药仆会将他要求的药材分门别类的处理好,最终由他完成配比,再由药仆分装。   药仆痴傻,口不能言,只知道做这几件事,因此谢天音没有想过从他这里打听。   血衣要了二三十种药材,熬药的竹屋布满清苦的气息。   424:【宿主,分析报告已经出来了。】   谢天音看着脑海里系统标注出来的十三种药材原料,将它们记下,接下来就是找人试验配比了。   他当然不会自己费时间和心思来做这件事,药王谷声名在外,还是绝对的中立守序阵营,他可以去那里找人做事。   他可不是血衣,不怕玉琼引的秘法泄露。   在放血衣出来前,他告知了他功法口诀的前两句,有这个胡萝卜在前面钓着,这一批玉琼引没被动手脚。   谢天音将血衣带回了石室,取出了他体内银针。   石室内有个被捆住的男人,正是他这次给血衣准备的血食。   人群集聚的地方永远不缺披着人皮的畜生,谢天音想找这种人根本不用花太多功夫。   这些人往往还能逍遥自在地活着,使点碎银便被轻飘飘放过,比起一刀毙命,被血衣吸成烂泥也算是他们最后的价值。   血衣运行着内力,按照两句口诀试着运功,捏住了挣扎不休的男人的颅顶,在凄厉的哀嚎声中哈哈大笑。   “奇也妙载,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传承,此法我先前居然从未听说过。”   他吸了血肉恢复了精气,骷髅般的面庞上布满的老人斑都淡了些。   谢天音将银针打回他的体内,直白地说:“不想告诉你。”   血衣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以免血气逆行。   谢天音让人处理好残留物后,给血衣留了左手,又往他发髻上挂了果子,放陆鸣冬进来。   他抬手道:“去吧。”   血衣:……   配着少年的话,看着跃过来的稚童,他莫名有种恶犬出笼之感,虽然他才是笼子里的那个。   谢天音站在一旁看着陆鸣冬的动作,时不时出言指导他往何处跳又如何格挡。   在这样的教学下,陆鸣冬的身法突飞猛进,运起轻功能得心应手。   他白日在一字楼学习,夜晚被谢天音加训,已然练功到了浑然忘我的境界。   转眼便到了冬月,冬至将至。   小楼外落了雪,谢天音睁眼时,看见外边一片白茫。   脚掌处有着暖烘烘软绵绵的触感,他掀开被子,毫不意外地看见在他脚边睡得安然的孩子。   这几个月的训练量对于孩童来说消耗量还是过大,有时候太过疲累,陆鸣冬便没有睡在楼里横着的绳上,而是睡在他身边。   大概是有第一次的经验在前,小孩自发地睡在了他的腿边。   不过今天他的睡姿倒是特别,如同一尾弯弯的鱼,横卧着抱着他的双腿。   感觉到凉风,陆鸣冬迷迷糊糊地用手贴着谢天音的脚掌,感受到暖意后不自觉露出满意的神情。   他睁眼起身,将被角掩好后下床,从匣子里拿出丝绸织就的柔软罗袜,奉上提醒道:“师父,如今天寒,你该穿袜入睡了。”   师父的体温总是很低,这点在入冬后愈发明显,习武之人本应气血充足,师父却不同,陆鸣冬不知道是他的功法如此还是身有暗伤,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做些微不足道的事。   “知道了。”   谢天音懒懒应声,接过穿上。   真是的,这么小就开始啰嗦了。   他不太爱穿袜子,遇到他之前如此,遇到他之后更是如此。   之前是懒得穿,之后是有人一手包办,久而久之,惰性就这么被养出来了。   外边的细雪还在下,天空一片灰蒙。   谢天音将手浸在热水中,问:“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嗯。”   陆鸣冬点头,他昨日成功地从血衣头上取到了果子,总算能去他心心念念的扬州和渐星见一面了。   换洗的衣裳早就收拾好了,除此之外他还带了自己刻的木雕,刻的是鱼儿岛和他们从前的家,他相信渐星一定会喜欢这个礼物。   看着素日稳重的小少年强忍喜悦故作镇定的模样,谢天音用手贴了贴他的脖子,把人冻到缩脖子后笑道:“走吧。”   拂衣楼至往扬州,快马约莫三日,还要更快,可走漕运。   为了赶上冬至,谢天音和陆鸣冬半道换了船,于冬至黄昏到了扬州漕运码头。   寒谷春生,吉云清穆,富庶的扬州城处处繁华,灯火如昼。   有人敲着梆子卖响堂面,有人吆喝着冬阳汤。   陆鸣冬在被带去拂衣楼时见过外边热闹的景象,但那已经是许久以前,那时的他没有心情打量外界的一切,如今心境却完全相反。   他当初所戒备的陌生人变成了他依赖的存在,有师父在他完全不用对环境保持戒备。   扬州远比他见过的城池繁华,一路上有些目不暇接。   谢天音牵着孩童穿梭在人群间,指了指卖冬至米团的摊子说:“糯米包着芝麻,你肯定喜欢。”   陆鸣冬握抓着他的手指,仰着头抿着唇笑。   给小孩买了吃的后,等到夜幕降临,谢天音带着他到了白叶山庄外。   “你在这等我,我去把人带出来。”   以他的能力确实可以随意进出白叶山庄,但带着陆鸣冬有一定风险。   并非和负重有关,而是白叶山庄里除了机关死物,也有武林高手,能感知到陆鸣冬还未能很好隐藏的气口。   这地方他还要进进出出呢,可不能先让人警戒起来,加大他日后潜入的难度。   陆鸣冬点头,包着自己装礼物的小匣子等在原地。   谢天音跃入白叶山庄内,按照424标出的绿点前行。   许是过节的缘故,陆渐星此刻并不在他平日里待着的小院内,而是主院中。   屋内众人围炉避寒,绣幕不卷,投掷博戏中声声呼卢笑语。   陆渐星未曾参与大人们的游戏,陪着柳家兄妹玩闹,脸因热意红扑扑。   手臂忽地被小石子打了一下,他回头看见屋檐下轻晃的手,白皙的指尖被晃动的灯火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只这么一眼,陆渐星先喜后惊,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漂亮哥哥怎么这时候来了,柳庄主还在屋子里呢,白叶山庄的几大护法也都在庄子里齐聚,要是被发现的话……   “渐星,到你投壶了,你怎么走神了?”   柳无过拍了拍陆渐星的肩膀,发现他神情有些恍惚,十分疑惑。   “我方才想到从前冬至,我也会和家里人一起做游戏……我想去外边吹吹风。”   陆渐星掐着掌心让眼眶微微泛红,掩饰自己的异样。   柳无非一想到他亲族惨死的情况,连忙说:“我和哥哥陪你。”   陆渐星婉拒了他们的好意,对他们露出个笑容。   他向来知道自己生了一张好脸,也知道做出什么神情来达成目的。   柳家兄妹见状便没继续勉强,约了明日一同去锻造坊。   陆渐星披了狐裘到了庭院中,提着灯走过长廊,他还在主院中不敢贸然抬头引起他人注意,只得在心里默念希望少年跟上他。   头顶的砖瓦传来轻轻的踩踏声,像是猫儿迈着步子跃在上方,陆渐星听到这暗语,露出了笑容。   他忍不住走得更快,提着的灯笼像是无依空游的鱼儿在夜色里摇晃,一闪一闪地,欢快雀跃。   到了他自己的院中,他眼眸亮晶晶地向上望,看见月色下跃到他面前的少年。   又是一季未见,少年眉眼风采依旧。   “刚刚吓死我了,柳庄主也在里面呢,你胆子真大。”   陆渐星拍着还在扑通乱跳的心口,长舒了一口气。   “他可抓不住我。”   谢天音唇角轻翘,丝毫不惧。   陆渐星听着他骄狂的口气,不觉得他是在说大话,见他这么厉害,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你怎么此时来了,是因为今日过节,来给我送冬至盘吗?”   他的声音带着些打趣的意味,大大咧咧地要礼物。   时人流行互赠‘冬至盘’,以彩帛包裹馉饳、蜜饯和冬酿酒,他知道谢天音不太可能给他送这个,那他就有理由要别的了。   谢天音冲他眨眼道:“我有比这更好的冬至礼,你绝对会喜欢,不妨猜猜看。”   他绝对会喜欢的?陆渐星想了想说:“哥哥托你送了什么?”   谢天音但笑不语,抱着胳膊看着他苦思冥想抓耳挠腮。   “我猜不着,不过我也有礼物送给你,你也肯定喜欢,不过在这什么也看不见,我想你带我去庄外溪谷的自在亭中,好嘛好嘛?”   陆渐星抓住人的袖口,撒娇似的轻晃。   “唔,也行。”   谢天音还挺好奇他准备了什么,提溜住他的后领,避开庄内的人,带着他向外走。   陆渐星在半空中新奇的四处张望,不在意寒风吹乱发丝,游玩似的露出笑容。   等到看见眼前抱着东西的身影时,他先是有些不可置信地愣住,而后立刻往前跑。   “哥!”他近乎失声地喊,紧紧抱住了双生哥哥。   他们从未分开这么久,久到连相逢都要在梦中。   “渐星。”   陆鸣冬稳稳抱着匣子,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弟弟的背。   “我还以为还要好久才能看到你,”陆渐星吸了吸鼻子,转头用还泛着泪花的眼睛欣喜地看着谢天音,甜滋滋地说,“漂亮哥哥,这就是你送给我的冬至礼物吗,我好喜欢,谢谢!”   陆鸣冬抿了抿唇,低声解释说:“这是师父对我的奖励。”   他觉得弟弟好似误会了什么,他们这次相见,是师父给他的礼物。   他也同样望向不远处的少年,等待他出声肯定。   ————————   虎鲸:[抱抱][问号]   海豚:[抱抱][问号] [154]双生:15   “是这样没错,”谢天音点头,看向陆渐星道,“你哥的进步很快,我特地带他来见你,这份冬至礼如何,你是不是绝对喜欢?”   在心里有了答案后,他并不掩饰自己的偏心,不过也没有必要弄哭小孩,所以他还是哄了哄小海豚。   陆鸣冬眼尾弧度小幅度地上扬,但看见弟弟垂下去的嘴角,那笑意也跟着落了下去。   明明他是为了能快点见到弟弟而不断努力,为什么在这一刻却有些挥之不去的古怪感,即使这并不妨碍他见到弟弟的开心,但为什么会有些别扭呢。   刚刚或许他不应该解释那一句,可他只是不想渐星有了不必要的误会,这样或许会让渐星以为他和师父关系很好,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弟弟不应该受到欺骗,不是吗?   “原来我只是顺带的呀,不过也没关系,”一瞬的失落后,陆渐星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说,“我当然喜欢了,这可是最好的礼物!能和哥哥见面,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看着弟弟天真无忧的模样,陆鸣冬忽然有些歉疚,或许他刚刚真的不该开口,就让渐星保持兴奋也好。   谢天音想到他说的礼物,问:“你说的自在亭在哪儿?”   “就在那溪谷中央,”陆渐星指向远处,语调依旧上扬道,“我来指路。”   谢天音拎起了他,陆鸣冬则是运起轻功跟上。   陆渐星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惊叹道:“哥,你的轻功,你进步好快!”   他也习练了白叶山庄传授的轻功,但成效远远没这么大。   陆鸣冬专心运气跟上,担心说话会泄气导致运转不畅,便只点了点头。   都是师父教的好,不过现在的他也只学到一点皮毛,在师父放慢速度的时候可以勉强跟上而已。   “对了,你先前说师父,漂亮哥哥,原来你说的不缺徒弟是收了我哥哥啊,难怪不要我,但其实我的天赋和我哥哥一样厉害的,对不对哥哥?”   陆渐星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时不时昂首挺胸,仰着头去看谢天音,又往旁边看寻找声援。   他们是双生子,他们的天赋一样出众,这是陆家人都知道的事,既然收下了哥哥,那也可以顺带收下他吧,他不比哥哥差。   陆鸣冬的步伐迟疑了一瞬,霎时间落后了几个身位。   他立刻提速往前,听着风中不断传来的碎碎念。   “漂亮哥哥,你应该不介意再多一个能干的徒弟吧?”   “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赶嘛,我和我哥很像的,我们是孪生兄弟哦,他能学会的我肯定也会,你就收下我吧,求你了,我真的好想有你这样超级超级厉害的师父。”   陆渐星发挥了自己擅长的磨人大法,有时候大人不答应,但是多求一求就会有奇效。   “你都这么好让我们俩见面了,就让我和哥哥做兄弟也做师兄弟嘛,我们兄弟齐心绝对可以把师门发扬光大,继承你的衣钵,叱咤武林!”   谢天音被逗笑,晃了晃手里不安分的小孩道:“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还继承我的衣钵,发扬光大,小心还没叱咤武林,就先被追杀了。”   “我才不在意呢,我想和你们在一块,哥哥也是这样想的,是不是?”   陆渐星看着追上来的哥哥,冲他眨眼笑着说。   陆鸣冬看着弟弟脸上的期盼,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是想和渐星团聚的,但是……   陆鸣冬下意识不去细想自己在抗拒什么,这会让他产生自我质疑。   “你看,你的徒弟也这么觉得,就收下我吧。”   陆渐星的眼睛扑闪扑闪,充满了渴望。   谢天音看着他这双和陆鸣冬如出一辙给人感觉却完全不同的眼睛,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提气向前。   他已经看见了陆渐星所说的亭子,就在不远处。   将人放下来时,他给出了回答。   “不,我可没有时间时常来扬州看你。”   谢天音的确是出于这个原因才不考虑,徒弟的位置和情人伴侣又不同,他不收只是因为他没时间教。   还有一个因素就是陆渐星之后会失忆,传授的东西说不定还得再复述一遍,麻烦。   虽然说陆鸣冬也会这样,但是是那个人的话,也不算太麻烦。   “好吧,那等你有时间的时候,随时来找我哦,我会一直等到你回心转意的。”   陆渐星分得清撒娇和死缠烂打的区别,见谢天音这么说了,他也没有继续歪缠下去,无比乖巧地回答。   亭外,落地的陆鸣冬调整着有些紊乱的气息,垂落在身侧紧握的手悄然松开。   谢天音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因他的拒绝同样闷闷不乐的徒弟,心里想着等会还得安抚安抚。   他在空荡荡的亭子里环视了一圈,疑惑道:“你说的我一定喜欢的礼物呢?”   这个观景亭没有什么能进行布置的地方,四面开阔,亭子中央也没有用来放置物品的石桌,他实在想不到陆渐星说的礼物是什么。   “你先坐下来。”   陆渐星招手,仰着头对谢天音示意。   谢天音倚在美人靠上,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你闭上眼睛,等我让你睁开眼的时候,你就睁开哦,为了防止你偷看,借你的发带一用。”   陆渐星伸手解开了少年的发带,指尖从柔软的青丝间拂过,将黑色的发带系在他的眼眸间。   谢天音配合地闭着眼,饶有兴趣地等待答案。   冬夜溪谷内的风大,将少年的青丝吹乱,他随意地拨弄到耳后,被遮住眼眸的白皙面庞被寒月清辉笼着,美丽朦胧。   陆渐星不自觉看得有些入神,直到衣角被人扯了扯。   他回头看见了双生兄长的脸,想起了要做的事,连忙把他拉到了亭子外,让他一块帮忙。   料峭寒风在山谷中回响,谢天音听着耳边两道离远了一些的呼吸声,微微偏头。   在树叶唰唰摇动的声音里,他听见了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发条?   在咔哒声越来越频繁后,谢天音听见了陆渐星的声音。   “漂亮哥哥,睁眼。”   谢天音摘下了发带,在冬日看见了色彩鲜艳的蝴蝶。   他抬起手,轻轻托住了一只快要栽倒的木偶蝴蝶。   蝴蝶的躯体以榫卯结构拼凑,尾端是用来启动的旋转发条,蝴蝶无法震动的翅膀被涂了鲜艳的色彩,有几只是较为特别的黑白,尖端凹陷处填了些灯油,在夜里也闪烁着光亮。   火光微弱时,发条也停止了转动。   环绕在谢天音周围的蝴蝶依次下坠,陆渐星手忙脚乱地去接,陆鸣冬眼疾手快地帮忙。   “怎么样,喜不喜欢。”   陆渐星面上扬起笑容,期待地等着谢天音回答,这可是他精心准备的惊喜!   “很好看,谢谢。”   谢天音摸着手里的黑色蝴蝶,在这双真诚欣悦的眼眸下,出现了些许恍惚。   为什么他觉得……奇怪,难道认错了吗,怎么会。   谢天音看看陆渐星,又看看陆鸣冬,两张不同的脸在脑海里出现了一瞬的重叠。   难道说,两个人都是?   这个想法在谢天音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就被他否决了。   按理来说,不太可能。   他曾经也好奇过任务者可不可以分/身做任务,但系统商城里只有替身人偶这种道具售卖,他问过监护人和126,也自己做过实验,最后证明除非在修真界那样的规则允许的地方,才能实现人的灵魂分裂。   陆渐星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蝴蝶。”   “嗯?依据是什么?”   谢天音挑眉,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喜欢蝴蝶。   “秘密。”   陆渐星眼里露出狡黠的光,没有说原因。   陆鸣冬知道为什么,哪怕弟弟没说,他也知道。   因为猫儿喜欢扑蝴蝶,他在心里轻声说。   因为猫儿喜欢扑蝴蝶,陆渐星骄傲地想,他可太聪明了。   谢天音看他神神秘秘的,也没追问到底,把自己拿到的那只蝴蝶放进了袖袋里。   如果他知道兄弟俩的脑回路,一定会很困惑,因为按照这个逻辑,猫也会喜欢鸟。   唔,他确实喜欢成年的鸟。   快点长大吧,他想,至少他好确认他要吃哪条鱼。   天边浮动的云遮住月亮,夜色渐浓。   相聚短暂,分别有时。   陆渐星不能在外停留太久,以免白叶山庄的人发觉不对。   陆渐星有些依依不舍,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和他们一起走,但他知道他不能这么任性,如果他就这样消失在白叶山庄里,会给收留他的山庄带来无端的臆测和麻烦,那些好像消弭下去的矛盾,又会重新浮上水面。   谢天音给兄弟俩留了空间让他们道别,即使他们无知无觉,但他清楚,下次他们再见面时,恐怕就对面不识了。   再想起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这之前会发生许多事。   他以为他们会说很多话,没想到俩小孩只说了一会儿话,而后各自折了一根树枝,开始切磋起来了。   足以掀起江湖纷争的断水斩浪,在兄弟俩稍显稚嫩的招式间,展露了些许风采。   “哥,你比从前厉害太多了。”   陆渐星手里的树枝被打落,他看着自己的手,神色有些怔忡。   从前不是这样的,他的断水剑轻柔,哥哥的斩浪刀霸道,他们的招式相克又互补,从来都是不相上下。   可是现在他落后太多了,他完全无法招架。   是他没有哥哥用心吗,不是的,明明他也很努力地在练功了。   陆渐星抬起头,眼里的落寞和委屈被遮掩,用尽量轻快地语气咧嘴笑着说:“果然有厉害的师父也会变得特别厉害。”   他殷切叮嘱道:“哥,你可一定要帮我在漂亮哥哥那里说好话哦!” [155]双生:16   陆鸣冬呼吸微滞,承诺道:“我会尽量,如果师父不答应,我会努力请他为你找别人。”   他撇清了那些杂乱的思绪,尽量为弟弟考虑。   渐星说的没错,虽然有句话是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但不同的师父能传授的东西当然不同。   他觉得弟弟也不必执着于他的师父,江湖高手如云,或许有人更适合。   “我不要别人,”陆渐星毫不犹豫地说,他抓着兄长的手,用一种有些近乎诧异的神情问,“你忘了吗,我们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我们都已经不得不分开,这件事情你也要改变吗?”   陆渐星的声音很轻,但抓着兄长的手无比用力,他不能接受这种改变,他们的生活已经天翻地覆了,连他们心照不宣的事情也要更改吗。   他觉得哥哥有些不一样了,变得有些陌生。   陆鸣冬看着他冷静地说:“我们不可能永远都这样,何况他是人,不是物品。”   他不明白,经过了这么多事,弟弟为什么还是这么天真幼稚。   在拂衣楼训练了那么久,陆鸣冬早已经习惯独来独往,在紧绷的训练和复仇的想法下,他早就没了这种一定要有一模一样的东西的想法。   鱼儿岛已经覆灭,他们早就到了岛外生活在新的天地里,为什么弟弟还要守着过去的那些东西,他们都已经长大了不是吗?   “你想说我不如你,所以他才不要我是吗,我知道了,下次再会面,我未必不如你。”   陆渐星和眼前兄长相同的眼眸里露出讽刺,话语难得的尖酸冷利,他折断了手里的树枝,愤愤地丢在地上,转身离开。   哥哥怎么可以这样,他应该高兴他也想拜师才对,凭什么说这种让他找别人的话,他以为他很想留在这个地方吗,不想着带他走就算了,还说什么不可能永远都像从前那样的话。   凭什么要变,为什么要变,他偏不要!   他一定会比他更厉害,会比他更快地找到仇人!   “我没有那么想……”   陆鸣冬急忙说,只是还没等他解释完,陆渐星已经从他手里拿走匣子大步离开,跑到了谢天音面前。   “嗯?打输了要哭鼻子了?”   谢天音从亭檐上落下,看着鼓着脸眼眶有些泛红的小孩,低头询问。   他没刻意去听小孩的悄悄话,只看见两个人切磋起来后,似乎有了些争执。   “这里的风太大,迷了眼睛而已,我根本就不爱哭。”   陆渐星想到他不带走自己的理由,心里更加气恼了,暗恨自己鼻子眼睛的不争气,冷着脸强调。   他自以为神情很冷酷,实则看起来更可怜了。   “好,你很坚强,走吧,送你回去。”   谢天音用指尖擦去他掉下的一滴泪,不走心地哄着小孩,把人拎了起来。   陆鸣冬运功跟上,他想和弟弟解释什么,但一路上陆渐星都没有回头,而且他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以前弟弟生气了,用糕点玩具可以哄好,可如今不行。   到底要怎么办,尽力求师父收下他吗,可师父已经解释了理由,他再说如同无理强逼。   谢天音不知道陆鸣冬心里的纠结和焦灼,以为他的消沉是和弟弟闹了别扭以及舍不得分开,他让人依旧在庄外等着,把陆渐星送了回去。   小院内,檐下挂着的灯笼早就换了花样,黑猫趴在池边望着内里的白鱼,图像一片闲适安宁。   陆渐星望着自己画的灯笼,抱着哥哥送的礼物,情绪低沉道:“你真的不要我吗?”   “若是教不了你,何必担着这个虚名,”谢天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盏灯笼,目光微凝,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到底是松了口风说,“若是来日能腾出空……”   “那我等你!”   陆渐星顿时欢喜起来,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直直地看着他,水汪汪的像是融了冬至的积雪。   他心里有些可惜,这话怎么没在哥哥面前说呢,这样他也能好好炫耀一番。   比他占了先机又如何,他迟早也能得到漂亮哥哥的垂青,而且有把握后来居上。   陆渐星挥手笑道:“下次早些来看我哦,春日会有真正的蝴蝶。”   谢天音的视线扫过他的眼睛,运起轻功离开。   离开白叶山庄的路上,他难得感觉到头疼。   到底是哪个,怎么这条小鱼很像,那条小鱼也很像。   偏偏又难以和之前相比,而且那颗如同身份证明一般的红色小痣,他们身上都没有。   脑海里的思绪像是杂乱无章的毛线球,在不断翻滚里越发剪不断理还乱。   回到落脚的客栈,陆鸣冬看见师父在按太阳穴,倒了杯热茶后,站在他的身后帮他揉按。   他人虽不大,但在不断的训练里力气并不小,力度适中,很是解乏。   谢天音在这种放松里打了个哈欠,要了热水洗浴了一番,躺在了床上。   在外没有绳索,陆鸣冬便也在梳洗后上了床榻,手里还拿着从包袱里拿出的罗袜,低头给不省心的师父穿好。   烛火未熄,谢天音手里把玩着那只黑色蝴蝶,雕工欠佳,但涂色很好,蝴蝶表面的颜料并不是单一的墨色,在灯下有光华流转。   “师父一直带着的袖箭,是渐星送的吗?”   陆鸣冬替谢天音盖好了被子,在他身前轻声问。   他当然知道师父随身携带了一支袖箭,在师父更衣后,他会擦洗调试。   渐星性子较为张扬,在让他帮忙倒灯油点燃蝴蝶的时候,就已经同他说过他先前送的礼物。   “嗯,怎么了?”   谢天音点头,想着他是不是要借此给弟弟说好话。   “从前在岛上倒是不知道他有煅器的天赋,论习武的根骨与天赋,他与我旗鼓相当。”   陆鸣冬并非舌灿莲花之人,默默言说。   他没有直白地表明,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打动他。   这是他答应过渐星的事,也是他应尽的兄长的义务,他低垂着眼眸想。   “一路上就为这事不高兴么,有机会再看吧。”   谢天音放轻的尾音懒散,透露了口风。   陆鸣冬蓦地捏住指尖,沉默了一会儿后摇头说:“并非为此事沉闷。”   至于谢天音后面那句话,他却是避而不答了。   “相较于渐星赠予的礼物,我所赠之物未免太过简陋。”   他觉得谢天音似乎是喜爱弟弟的礼物比较多,而弟弟的礼物也确实比较实用。   “这有什么好比的,我还要你们小孩努力给我东西不成。”   谢天音摆手,这本就是心意,有没有都可以,表达的意思到了就行,难道陆鸣冬在繁重训练期间一点点雕刻的小木像就要比袖箭差吗。   看起来好像是有点,但对于他来说都一样,在他心里天平倾向前,他还觉得前者更好。   这只袖箭的做工不算精湛,而他也未必需要,只是因为是小鱼送的,所以才一直带着。   他根本不在意礼物本身的价值,实用与否不过是他一念之间,重要的只是送礼物的人而已。   “徒儿知晓,也知道无需比较,在您收下我的那一刻,我会成为您手里最好的刀。”   陆鸣冬垂首伏在谢天音的手边,口吻平静笃定地言说。   谢天音是拂衣楼楼主,杀手如刀剑,他会成为他心里最好的那把兵器。   除却私仇以外,师父所指向的方向,便是他的目标所在。   他自身的价值,远高于那只蝴蝶、那支袖箭,他的血肉真心,任由师父驱使。   这才是最好的,最不可替代的礼物。   远胜其他。   ————————   距离失忆且长大不远啦嘎嘎嘎 [156]双生:17   成年人的俯首会引来征服与践踏,孩童的忠心便显得稚嫩和可爱。   谢天音在些许疑惑里轻轻抚着小少年柔顺的头发,抬起他的下颌。   陆鸣冬的眼眸里有远胜他这个年纪的沉稳,像是无边无际无风无浪的宽阔海面,漆黑的瞳仁里只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的视线不曾偏移,认真之下,藏着执拗。   这是谢天音所熟悉的色彩,于是他不自觉靠得近了。   陆鸣冬嗅闻到了师父身上传来了淡淡香气,精致的狐狸眼在他面前逐渐放大,因着这距离,他看清了师父眼里的兴味,也听见了他的呢喃。   “难道说……”   什么?   陆鸣冬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才发觉他将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没什么,睡吧。”   谢天音摇头,松开了手,重新靠在了床头。   陆鸣冬心有疑惑,却懂事地没有追问,他伸手摸了摸自己不知为何有些发热的耳朵,躺到了另一侧,双手放在身前姿势板正地入睡。   师父还没睡着的时候最好不要贴着他的脚,因为师父会动,这样脚不仅暖不了还会打扰睡眠,这是他的经验之谈。   等到师父睡着就好了,因为师父还是会动,什么时候被踹到,什么时候就可以抱在怀里了。   谢天音弹指用气流灭了油灯,闭上了眼。   不过他的睡意寥寥,耳边陆鸣冬的气息规律平稳,已然是睡着了。   谢天音睁开眼望着床顶的纱幔,视线穿过它望向夜空,又望向更高更深远的世界之外。   【424,你说人的灵魂进入位面中,会不会分裂成两个?】   【不太可能。】   424虽然不知道宿主为什么突然询问这个问题,但依旧尽职地回答道:【根据主神大人所赠予的知识,灵魂即能量体也是意识体,有着不可分割性,灵魂的能量是恒定的,即使是人格分裂者也无法做到多一份能量,如果想要做到这种程度,有两个可能性。】   【两个可能其实都源于规则的允许,一是类似于仙侠科幻的高能世界,前者可以分裂出三魂七魄,后者可以穿越虫洞分割维度时间,但都会造成不可知的混乱,前者对于个人,后者对于世界。】   【二是本体的构成便属于规则允许的高维生物,例如无限增生的神秘生物,怪谈构成的异种等。】   本质上来说,主神大人也属于这类生物,祂诞生于宇宙之间,触角遍布各个位面,如果祂想要将自己分割成两个意识体是可以的事,424在心里默默补充。   【原来如此。】   谢天音眯了眯眼,他就说任务者只能做到第一种,但能一直追着他的存在,恐怕也不会那么简单。   他就觉得这条小鱼像,那条小鱼也像,他一向相信自己的感觉,如果他的感觉没错,那就是他以为的常理错了,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样。   谢天音坐了起来,凑到了床的另一边,低头观察熟睡的小孩。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好奇地呢喃,饶有兴味地捏了捏小孩的鼻尖。   系统举的例子让他想到了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增生的血肉怪物或是异种听起来就很混乱疯狂,和他所了解的性格底色好像并不相符。   睡梦中的陆鸣冬由于惯性戒备而惊醒,看见了夜色中熟悉的轮廓。   “没事,你继续睡。”   谢天音的手盖在小孩的眼睛上,轻轻下滑。   小少年顺从地闭上了眼,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谢天音心想,管他是什么东西,反正在他面前保持好看的模样就行,其他的事情到时候再说吧。   他收回了目光,重新躺下入睡,心情愉悦地将刚刚的想法丢到脑后。   两个意识体,这可太好玩了,争抢起来的画面,一定会非常有趣吧。   唔,真是期待啊。   次日,谢天音带着陆鸣冬离开了扬州,去往药王谷所在的溪州。   溪州本是避世偏僻之所,因药王谷的声名远扬,造访者众多,于是环绕着溪州羚峡,城池村庄逐渐建立发展。   药王谷在江湖中的地位特殊,他们是属于守序中立的阵容,黑白两道对他们都很客气敬重,毕竟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受伤都是家常便饭,谁都不想得罪大夫。   不过这也是寻常情况下,打打杀杀的江湖人动辄医闹的也不少,挟持大夫治病也是家常便饭,这两种情况看似矛盾,实则并存,所以药王谷的弟子极少出谷,以免身家性命受威胁。   谢天音想要找人帮他研究出玉琼引的配比,就得进谷中商谈。   这不是件易事,甚至比进白叶山庄还要难,因为药王谷有守山人。   就像是少林的扫地僧,对方是几十年前的江湖第一,遵守约定看护药王谷,哪怕他如今白发苍苍,但内劲不容小觑,武功修习已臻于至境,哪怕全盛时期的血衣老鬼与他一战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想潜进去不被发现有些难度。   不过进不去,让里面的人出来就好。   谢天音眼里波光流转,对陆鸣冬招了招手。   陆鸣冬听完师父的计划,配合地开始演示。   他严肃地说:“师父,你就求神医们治病吧,你身上的毒不能再拖了。”   “听起来情绪不太够,不够悲伤,你带一点哭腔,”谢天音故意轻叹,有些惋惜地说,“要是你弟弟在就好了,这件事他肯定很擅长。”   这件事确实陆渐星更擅长,他肯定能演得情真意切还能自由发挥。   陆鸣冬的闻言微微蹙眉,掐着掌心想要努力挤出眼泪,奈何依旧是冷淡脸,语气干巴巴地复述了刚刚的话。   这次不需要谢天音开口,他也知道效果更不如人意,不免有些焦虑,努力回想着弟弟的做法,但眼睛都眨到干涩了,依旧憋不出眼泪。   谢天音欺负够了才笑着说:“好了,小心把自己扇着凉,就最开始那样吧。”   陆鸣冬看见他的笑颜,才反应过来师父方才是在逗他玩。   他点了点头,倒也不生气,只觉得自己能做到师父嘱咐的事就好。   谢天音看着陆鸣冬波澜不惊的模样眉眼微扬,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能把自己分得两模两样,刚刚要是陆渐星,早就气鼓鼓地笑闹起来索要好处了,但陆鸣冬一点气恼的感觉都没有,内核过于稳定。   这种容忍度高的主角,总是想让邪恶反派试试,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他才会被逼急。   再长大点吧,谢天音期待地想。   风中送来咚咚的声响,他耳朵动了动,看向了客栈的窗外。   摇着拨浪鼓的货郎从街那头走来,引来一片小孩的追逐。   谢天音对着陆鸣冬招手说:“那有卖糖葫芦的,走,买根给你尝尝。”   话音落下时,他已经从窗户跃下。   陆鸣冬紧随其下,亦步亦趋,像是逐水而生的鱼。   底下的人对于江湖人来往能走窗户就绝不走楼梯的风格习以为常,吆喝声都未曾停顿。   “想吃多少?”   谢天音偏头看向旁边的小徒弟,他戴着斗笠,垂下的白纱遮住了脸庞,但跟在他身侧矮他许多的孩童的视线却不受干扰。   陆鸣冬还没回答,周围口水都快流下来的小孩自顾自地说起了自己的答案。   “要是我肯定吃两串。”   “我吃三串。”   “我吃五串。”   “那我吃十串。”   “我能把上面扎的全吃了!”   小孩们‘哇’了一声,又用羡慕的眼神齐齐看向了陆鸣冬,等着他说话。   这群孩子大多四五岁,个别年长的也有六七岁,让陆鸣冬想到了曾经岛上的姑姨叔伯的孩子们,不免有些恍惚,而后便尝到了递到嘴边的甜味。   “我要吃两根。”   谢天音面颊鼓起有些含糊地说,示意陆鸣冬自己拿着。   “我吃这串就好。”   陆鸣冬喜欢甜食却并不嗜好,他知道吃太多对牙齿不好。   谢天音付了钱买下了所有糖葫芦,让货郎散给周围的小孩,在欢笑声里牵着陆鸣冬离开。   陆鸣冬咬着酸甜的山楂,仰望着师父高挑的身影。   谢天音到底是没吃完他说的两根,都尝了个囫囵后便有些吃够了,毫不客气地交给了徒弟处理。   陆鸣冬向来克制,即使得了也没有像贪吃的弟弟那样立刻解决,而是找来油纸将撒了芝麻的糖球取下,包好放在怀里慢慢享用。   在溪州城里逛了一圈,摸清楚去药王谷的大致路线和药王谷外的情况后,谢天音和陆鸣冬休整了一夜,次日出发。   来药王谷求医问药的人有许多,不拘于江湖人士,有的是权贵有的是平民,还有不少大夫来拜师求学。   药王谷每月有固定的日子义诊,摊位前早早排了长队。   谢天音没有往那边去,而是到了药王谷收药的另一条路。   卫葳是药王谷的弟子,在内修习医术辨认草药,也亲自种植参与炮制,她近日看的古方有一味药需要用鲜嫩的植株取根部的汁水,但谷内只有处理后的切片。   那类植株只生长在寒冷的北地,所以她想托谷外的药材商人打听,加上她想看看收药的场景,便跟着采买的管事走了出来,她蹲在一侧辨认时,忽地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声音。   “师父,既然已经到了药王谷,你便请他们看看罢。”   来求医问药的人太多,卫葳本不感兴趣,却听见了一道轻嗤。   “我所中之毒天下不可能有人解开,哪怕是药王谷的谷主恐怕也束手无策,你就算拉着我到这儿,也不过是空欢喜一场。”   卫葳的火气蹭得一下就上来了,谁!是谁敢这么瞧不起她师父,她师父可是当世神医,神医知道吗!是不是根本求不到才说这种话!   她换了个方向蹲着,告诉自己不必理会,但又听到那道声音说:“他们谷主似乎不在谷内,那位闻名江湖的他的大弟子谷清倒是在,不过我的脉象他恐怕探不明白。”   先前那道稚嫩一些的声音疑惑道:“怎么会,那不是神医传人么?”   “你也是我的传人,你觉得你能和我相提并论吗?”   那轻笑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些戏谑。   听不下去了真的听不下去了,卫葳猛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气势汹汹地朝着林间去。   她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疑难杂症能让此人在他们药王谷前大放厥词,质疑她师父的医术还否定她师兄!   说话这么恶毒一定是个丑八呃呃……怪、怪好看的。   林间的风吹起了少年斗笠上的白纱,隐隐绰绰间,姣好姝丽的面庞隐现,唇瓣艳红,恰似饮血。   嘲弄从这样一张唇里说出,似乎都叫人难以气恼起来。   “我听见你们说的话了,我乃药王谷当代药王嫡传弟子,谷清是我大师兄,我可以帮你诊脉,要是我都能探出来你的病……”   卫葳气势十足地扬着下巴,话没说完但意思昭然。   “小妹妹,你行吗?”   谢天音看着眼前约莫七岁还没到他腰的小姑娘,在她自报家门里明白了她的身份。   他是打算钓个人过来,没想到居然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刚刚说的话不假,目前普天之下的确没人能解开他身上的无生散,但未来的医仙可以,现在人就在他面前。   要是让她提前了解,或许她可以早一些研究出来?   “一试便知。”   卫葳沉稳地回答,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陆鸣冬看向谢天音,等着他的示意。   谢天音毫无迟疑,跟了上去。   刚清点完药物的管事看见卫师妹带着人走过来,刚准备问,就被她征用了写收条的台子。   卫葳拿出随身携带的小脉枕,示意病人把手搭上去。   管事见此也没打扰,并不觉得年纪小小的卫师妹在胡闹,谷里的人都知道卫师妹天赋出众,甚至在谷师兄之上,她看病并不是玩闹。   探脉并不是手搭上去后摸一会儿的事,卫葳聚气凝神,神色却越来越凝重。   好杂乱的脉象,和师父师兄说得每一种都不一样,和书上写的也不一样,完全没有头绪。   好像命不久矣,又好像气血足得能活百年,好乱好乱。   “我带你去见我师兄。”卫葳当机立断道。   “不可,卫师妹你忘了,未经允许谷内不能进外人。”   管事看着戴着斗笠的神秘少年,立刻出声阻止。   她习武自然也能分辨出眼前一大一小都是练家子,那名孩子年纪小小气息却很稳,行走间完全就是习武之人的姿态,看不清脸的少年更是看不出实力。   若是他们心怀不轨,无论是掳人还是抢药都是药王谷的损失,那位前辈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毫不错眼地盯着。   “我让我师兄来看你,”卫葳请了一旁的药仆去通知,问道,“你什么时候中的毒,毒的形状颜色味道如何,你的身体有什么异状,曾经毒发过吗……”   她刨根问底一般丢出了一连串的问题,眼底写满了求知欲。   谢天音看了一眼周围,管事立马请走了徘徊的药商,自己也回避了。   清场完毕,谢天音并未隐瞒,将她想了解的情况一一言明。   无生散是一种定期发作的慢性毒药,发作后一炷香的时间内若是未能喝下解药,毒素堆叠在心窍内便会暴毙。   原主和他都没有毒发过,原主是畏惧血衣,知道这老东西的阴毒,他则是不想没苦硬吃。   不过原主见过毒发的叛徒,那是拂衣楼上一代的杀手,按理来说能不必接单,可以在分部做事或者在一字楼教习,但对方厌倦了暗无天日的生活。   不是所有杀手都甘心做一个杀戮机器,是人就有欲望和需求,但奈何一入拂衣楼,想要退隐江湖都是痴人说梦,这人买通了上线,每月领取玉琼引,隐姓埋名地生活,事发后被抓了回来,被当众处决。   围观的人不多,毕竟无生散这种好用的毒药,造价也格外的昂贵,哪怕是玉琼引都不便宜,血衣不会把这种东西浪费在无关紧要的喽啰身上,只有拂衣楼排行前列或者曾经排行前列的杀手才有这种‘荣幸’。   一字楼会在杀手十四岁时发起考核,成绩为优的人才配吃下毒药。   当这些人更加卖力地为了活下去而通过三重考核后,毒也已经在他们身体里植根了。   当然,这些事情谢天音没必要告知卫葳,他回想着记忆里的情况说:“一炷香内,中毒的人身体会慢慢红紫,在抽搐中浑身流血,若是不能及时压制毒性,便会流血而死,躯壳内皮肉仍在,但划之无血。”   卫葳的表情很是难看,她最讨厌这种为了折磨人而被研究出来的毒药。   陆鸣冬的神色同样凝重,轻轻握住了师父的衣角,用力抓紧。   他先前就知道谢天音中毒,他在他面前喝过药,他也跟着去过那个药房,但他只知道那是血衣掌控拂衣楼的手段,只要定期服药便会无事,并不知严重性。   他向来聪慧,很快明白师父的命脉仍然把控在掌握着玉琼引的血衣手上,师父此番前来也是为了找医师回去研究,但若是不能根除,岂不是一生都有这种隐忧。   谢天音感受到了衣角的牵动,看见陆鸣冬沉沉的脸色,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指。   他觉得小孩也不用太担心他,说不定以后他也得吃。   要知道剧情里有一环是陆鸣冬在陆渐星面前毒发,引得卫葳出手查探,从而有了解毒这件事。   这个剧情的前提是陆鸣冬吃了无生散,但现在拂衣楼是他掌控,他还没能从血衣那里套到无生散的配方,套到了他也不太想给人吃。   他是计划这个剧情由他来实现,现在就已经在铺垫,卫葳现在明显记住了这种毒,一副要仔细研究的模样,但事成与否不是他说了算,是验收的甲方。   位面意识先前阻止他将陆鸣冬完全带出一字楼,所以这件事也不好说,因为毒发剧情里,重点不仅在于这个毒被卫葳发现,也在于陆渐星和陆鸣冬这对兄弟的情感变化。   在陆鸣冬毒发时,想帮忙的陆渐星发现了他身上有一块和自己相似的玉佩,两个玉佩居然可以合在一起。   这件事在陆渐星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追问陆鸣冬是谁,可同样失忆的陆鸣冬怎么说得清楚,陆渐星从旁人口中只得知鱼儿岛的遗孤就他一人,没人听说还有一个孩子。   陆渐星心有怀疑,为了追查这件事,他开始查身边的人,因此才有了之后的事。   局中人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谢天音才说不好位面意识会不会让他改变这段剧情。   有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谢天音抬眼,看见了提着药箱而来的清瘦青年。   谷清约莫二十四五,一身简朴的衣衫,边走边咳嗽,给人的感觉有些病弱。   他的情况在江湖内并不是秘密,虽然有着药王传人的名头,但他身有心疾,只能温养,所以从不出谷。   这也是谢天音之前和陆鸣冬一唱一和时笃定他在谷内的缘由,他的身体出不了远门。   在许多人眼中,这种生而有之无法根治的病痛在他身上如同白玉有瑕,令人惋惜,旁人都如此,何况药王谷的人。   所以在谷清因为拂衣楼的设计,没有辨认出治病的澐兰已经被鬼兰掉包而制药,引起凌云峰骇人听闻的事件而引咎自尽后,药王谷对外的态度才会变得那么决绝。   “师妹,我来。”   谷清放下了药箱,对着戴着斗笠的病患露出了笑容。   他的样貌清秀,身上有着经年累月染上的清苦药香,给人的感觉很是温和。   卫葳让出了位置,对着陆鸣冬招手。   “我们先去一边吧,以免打扰到我师兄探脉。”   需要仔细探查的时候,病患亲友都得回避,以免惊扰导致误诊。   陆鸣冬依言退到了一旁,却依旧望着师父的方向。   “哎,你们从哪儿来?”   卫葳有些无聊,和他聊天。   陆鸣冬心情紧绷,无心谈话,何况他本就沉默寡言,不喜交际。   “你师父的脉象很奇怪,不过我师兄应该可以……实在不行还可以求助我师父。”   身着黑衣的小少年依旧不答,像一块凝望远处的石头。   卫葳看出来病患亲友的焦灼,也没再说了,跟着看过去,自言自语地嘟囔:“唉,他真好看。”   虽然说话不中听,但被下毒也很可怜就是了,要是真的治不好,那还真可惜。   “嗯。”   ……嗯?   卫葳猛地转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人刚刚是不是应了一下?   ————————   双更合一   猫猫发现了双鱼本是同根【一语双关有人能懂吗】鱼鱼本体也美美的不会丑到老婆!   化身望师石的小鲸鱼:夸我师父的话,不赞同我做不到   小医仙:?   以后入江湖,她还会发现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157]双生:18   林间风阵阵,谢天音看着眼前搭着他脉的青年神情越发凝重。   “这毒……似西域奇毒无幻香,又似前朝流出的宫廷秘毒离恨……”   谷清看着师妹写的脉案,愁眉紧锁地喃喃,低头陷入了思绪中。   “说的不错,有人将它们结合了起来,还加了一味剧毒一株良药来缓和压制,至于是什么,我也不大清楚。”   这句话的内容是谢天音在收到的原定剧情里找到的,出自卫葳之口,但更重要的毒药成分和如何解毒却被一笔带过。   “阁下可否摘下斗笠,我欲飞针细探。”   谷清从携带的药箱里拿出针卷,铺开后大小粗细不一的金针整齐地排列在其中。   谢天音看见了针上系着的发丝粗细的线,撩起了垂下的白纱。   原定轨迹里卫葳也用这种方式对陆鸣冬做过检查,原来他们师门都会这一手。   谷清蓦地看见一张鲜妍的美人面,忍不住轻怔,歉然地笑了笑,开始取针。   不远处,卫葳兴奋地起身,抛开了手上不小心拔掉的野花,对着身边的冷硬的石头骄傲地告知道:“是我师兄自创的飞针探脉,再复杂的脉象他都能探出来。”   她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那边看,想了想说:“我要过去观摩,你要去的话,千万不能出声哦。”   要不是旁边这人跟哑巴似的,除了之前应过一声再也没开过口,她也不会放心地让他过去。   陆鸣冬没说话,沉默地走了过去。   谷清指间悬挂的金针飞刺进了谢天音的手臂以及面庞上的几个穴位中,闭目细探。   谢天音感觉到了他的内力顺着银线与金针在他经脉中游走,垂眸等着早已知晓的答案。   要不是谷清的身体不方便出远门,他倒是想把他带走,以便更快破解玉琼引的药方。   少顷,谷清收了针,思索地说:“阁下可带了延缓毒性的药?”   谢天音颔首,看向了陆鸣冬。   他不耐烦将那些瓶瓶罐罐揣在身上,有了陆鸣冬后,这活自然归他了。   谷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意识到了这对师徒关系的亲密,一般人可不会放心地把性命相关的解药放在旁人身上,何况这还是个孩子。   陆鸣冬从怀里拿出包的严实的药,将瓶子递给了谷清。   谷清拔开软塞嗅闻,又在允许后倒了些许饮用,报出了六味药材,对于剩下的十分犹豫。   “阁下的毒,我无能为力,兴许我师父有法子,只是他老人家云游去了,我会写信,但未必能送到他的手上。”   谷清交瓶子交还,低叹了一声。   卫葳同情地看着眼前的师徒,大师兄虽然这么说,但就算师父来了恐怕也不乐观。   大师兄患有心疾,为了自医各类书籍他都看过,甚至考虑过以毒攻之,他已经是现在谷内对毒药最有研究的人了,若是他都束手无策,这人恐怕药石无医。   陆鸣冬小心翼翼地将瓶子继续裹好揣在怀里,眼神沉郁,想着石牢里的血衣,握紧了拳头。   “不必了,我知道你们医不了,我此番前来是为了请一位医师回去帮我复刻延缓毒性的药,作为交换,你们能得到拂衣楼的一个人情。”   谢天音抬手,手里的木牌轻轻摇晃。   听到‘拂衣楼’三个字,眼前几人的头皮瞬间炸开似的发麻,卫葳几乎要跳起来,向后退了一大步。   眼前的美人在她眼中忽然变成了吃人的画皮,血腥又诡异,譬如精怪修罗。   拂衣楼的恶名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卫葳躲在大师兄的身后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有些后悔让他出来,万一眼前这一大一小直接抢人怎么办?   谢天音看着卫葳避之不及的反应,眼眸弯了弯。   他当反派最喜欢这种感觉了,名字报出来后能收获一圈惧怕的目光,爽。   那些爱戴与尊敬或许在某些时刻会变成截然相反的东西,但恐惧与厌憎不同,一开始就如此,便不存在反噬的可能。   他从容地将掀起的面纱放下,等着谷清的答案,并不担心他不答应。   就算他拒绝了,他也可以将人带走,反正这很符合拂衣楼的作风,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不在意那是否被评判为卑劣。   “我愿意前去。”   谷清看着眼前气定神闲的少年,几瞬间做出了决定。   “不行!”   卫葳反应尤为激烈,她看着谷清,拼命向他暗示。   只要往里跑,或许就能让守山人前辈将人赶走。   “师妹,我意已决。”   谷清对她轻轻摇头,否定了她的想法。   少年的身上并无杀意,在自报家门后也未曾拿出武器,这或许是在表达善意,又或者说这是自身实力强大展现出的淡然。   他们能不能顺利跑进去还不好说,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明,拂衣楼在暗。   这群人是闻到血腥味蜂拥而至的狼群,咬定了目标便会不死不休,谷中的人不可能永远都不出去,还不如顺水推舟接下这个人情,或许未来有用得着的时候。   拂衣楼做的悬赏的生意,虽然恶名在外,但从未出尔反尔,哪怕雇主已经死了,且无亲无故,他们也会把人头当作祭品放在坟头,并且撬开棺材拿走等值的陪葬品当尾款。   除开这些因素以外,作为医者,谷清对这位来客身上的毒也很感兴趣,如同能复刻出延缓毒性的解药,或许就能找到解开这奇毒的办法。   “哎呀,师兄你,万一……”   卫葳急得直跺脚,话都要说不清楚了。   作为同样在医道上前行的人,她当然知道疑难杂症对医者的吸引力,越是棘手的病症越能引起他们的关注和痴迷,但是别人医闹说‘治不好杀了你’可能是吓人,但皇帝和杀手是真的会做啊!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你们,”谢天音抬手示意,看向了谷清提出质疑道,“你的身体能撑住吗?”   “只要不剧烈奔波,便没有大碍,请阁下放心,如果阁下想达成目的,谷中不会有人比我更合适。”   谷清一一回应,神色泰然。   “那便请你收拾收拾,交代一番,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谢天音觉得也行,想到拂衣楼在江湖中能小儿止啼的效果,进行了提醒。   他可不想今天把人带走,当晚就听见拂衣楼掳走药王谷传人这样的快报,这样的话武林盟那些人肯定又得纠集在一块上门要说法了。   他倒是不怕打架,只是讨厌麻烦。   “好。”   谷清应答,垂眸的刹那,掩下了眼里的好奇。   他先前看见脉案时便想,这类毒药通常用来控制他人,和少年的身份也十分符合,如今他来寻自己配置解药,并且说出那样的承诺,这背后代表的意义耐人寻味。   他刚刚金针探脉时便发现了少年年纪虽轻,但经脉被拓得极宽,极为坚韧,实力必然不俗,虽然何事都不可能一蹴而就,但世间天骄何其多,远的不说,他师妹虽年幼,却也胜许多医师远矣。   先前江湖就因所谓神兵现世而波荡不断,如今又有变故要发生了吗?   身为下一代的药王谷谷主,也是当前药王谷做主的人,谷清不得不考虑更多,以免药王谷在波荡中成为他人的盘中餐。   卫葳走到了谷中,看着还没追上来人,有点信了这对师徒真的是来请他们做事的。   “师兄,非去不可吗,那和龙潭虎穴也无甚差别,就不能在谷中研究么,我们这儿药材器具更齐全呢。”   谷清:“师妹,你知道行医用药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保证自己的安全。”卫葳即答。   “师父真是把你教得很好,”谷清扶额,回答道,“是病人在身边,不观察怎么知道如何调整?”   谷外,陆鸣冬看着恢复空荡的谷口,带着隐忧询问:“师父,他们还会出来吗?”   哪怕不能彻底解毒,如果能一直及时服用玉琼引也可以,他不想这个机会溜走。   “当然会,因为他们无法承担毁约的后果,所以……”   谢天音用眼神示意,让他把话接下去。   “所以要做一个守信的人,也要有让别人不敢背誓的能力。”   陆鸣冬回答,铭记师父的教导。   “当然不是,”谢天音弯腰,语气随意地将自己的话补全道,“是你有承担后果的能力时,就可以按心情随便毁约了。”   他当然知道他这样是在教坏小孩,所以呢,美好的主角会被他教坏吗?   特权之所以会诞生,不就在宣告着实力的无往不利吗?   他很早就意识到,善良或许没那么有用,在曾经的曾经,在他最懵懂的可以称作第一世的记忆里,他跟着身为主角的监护人辗转帮了不少人,最后精灵站上祭台的时候,那些人里的一部分站了出来,用鲜血表明了他们的失败。   轻薄柔软的面纱落在陆鸣冬的脸上,带来微凉的触感,如同他此刻被攥紧的心。   少年狭长的眼眸含着笑意,在朦胧的光下无比漂亮,散发着香气的唇瓣开合,恶劣地吐出带着毒汁的邪恶话语,玩弄善良与秩序,与他自幼接受的教育和自发坚持的理念背离。   陆鸣冬并没有产生失望的情绪,毕竟他一直知道他的师父不是什么好人,他也从未以此标榜过,他只是从他的话语离触碰到了一些更深层的更恣意也更危险的放纵。   那本身不令他向往,但他不明白,他的心为什么会跳得这么快。   “觉得不对?”   谢天音看着好像呆住的小鱼,捏了捏他的脸颊。   陆鸣冬摇了摇头,不知在否认他的话,还是在说确实不对,又或者说他不会这么做。   谢天音没猜,也无所谓答案,他只是为了好玩。   没过多久,拿着包袱和药箱的谷清走了出来。   卫葳在不远处望着,还藏不住心事的年纪满是忧虑。   大师兄只告诉了守山人前辈,对其他人只说自己要去采药,守山人前辈听了他的话,居然也没劝一句,只剩她满腹愁绪。   “师兄,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如果你出事了,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走远的谷清:……   看着眼前师徒看过来的视线,他默默扯出一个苦笑。   师妹,你的话语其实毫无威慑力,万一人家杀了我,斩草除根地把你也顺手杀了怎么办。   出于谷清的身体考虑,这次谢天音没有快马疾行,而是选择坐船去其他渡口,再转陆路。   “如若晕船,我这有药,服用了会好些。”   谷清看着依旧带着斗笠的少年,递出了一个药瓶。   “谢谢,不必,我们有药。”   陆鸣冬挡在了师父面前,客气地婉拒。   他在岛上长大自然不晕船,和大海的波涛比起来,江面无比平缓,但岛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所以大家也会自制一些土药,他当然也会。   师父有他的就可以,就不麻烦这位好心的医师了。   谷清有些惊诧他开口,毕竟到渡口的这一路,小少年都无比沉默,如同他师父背后的影子,今日竟然难得开口说话了。   他见少年默认的态度,明白他们师徒一体的意志,点点头收回了手。   回到拂衣楼比以往花了更长时间,到山峰下,谢天音让等在那里的人把谷清带了上来。   拂衣楼内部经过一段时间的清洗调整,已然唯他命是从。   分部那边谢天音依旧让六号处理,并没有过多插手,这次的清洗也只针对总部上层,谢天音没有刻意昭告天下。   拂衣楼易主是个大新闻,需要放在合适的时候。   谷清被带到药房时,眼睛上的布条才被摘下。   他连包袱都没来得及取下,径直到了药架前,呢喃着:“我猜得不错,果然有这几味药,咦,为何也会有这一味,难道不冲撞么……”   他站在那里自言自语,谢天音倒是乐于见到办事的人苦心钻研,让人照顾好他,不要离开这个范围。   他和陆鸣冬去石牢看了血衣,他的头发胡子都长得更长了,有些不修边幅的潦草。   “你有段时间没来了,出去吸人功力了?”   血衣有些眼馋,若是让他碰上了这个功法,那些老对头不都得给他做嫁衣。   谢天音没说话,只是拿出果子,精准地投掷到他的头上。   陆鸣冬俯身,冲了上去。   他早就知道师父练的功法能吸取他人内力为己用,这点血衣为了离间他和师父的关系,早就告诉他了。   谢天音没在这站桩时时刻刻盯着,让424注意主角生命值情况,回去练功了。   他一走,原本安静的只有拳脚破空声的石牢顿时喧嚣起来。   “还是这个功法,你师父还没把他的神功告诉你吗,看来他对你这个徒弟也不怎么样。”   血衣一边格挡一边说风凉话,他往日话并不多,但关在这里只有那么几天能顺畅地练功,话语也多了起来。   不过他来去也就只能说这些,对面这小子一点意思都没有,一声不吭。   “是不是你资质太差他不愿意教你,不然你来当我徒弟,你师父都想要我的功法,你年纪小更容易学,到时候压制你师父做拂衣楼的主人也是轻轻松松。”   陆鸣冬懒得理他,这种都成阶下囚了还在犬吠,若不是他手里握着玉琼引的秘方,师父一定会杀了他。   只要药王谷的人破解了药方,这人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你不答应有的是你后悔的时候,你以为你师父只会收你一个人吗,日后你的师弟师妹们撒撒娇,说不定原本属于你的都得给别人了,这种事也不少啊。”   血衣混迹江湖几十年,什么事没见过,别以为大弟子都能受宠,天赋最好的弟子才更受青睐。   血衣说了一会儿就没说了,浪费口舌没意思,只是不知道今天这小子的失误怎么那么多,被他挡下后又赶紧借力拉回以至于踹到他。   陆鸣冬面无表情,他并没有习练师父功法的打算,只是这人太聒噪了。   体力消耗过大后,他便停手在一旁调息,盘腿坐下时从口袋里拿出油纸包,细嚼慢咽地吃下最后一颗糖葫芦。   恢复一些后,他起身继续攻向血衣。   沉闷的声响在石牢内不断响起,直至夜色降临。   冬至过去,天气越发寒冷。   在新年前,谢天音送谷清回了一趟药王谷,他要回去取几本书,顺便留在谷中过年。   他的研究虽然进展缓慢但经过424的对比,成果还是摸到了边,只是要继续尝试。   在这个空隙,谢天音去了一趟扬州。   细雪落在枝头,反射着月光。   陆渐星看见谢天音,眼眸里的光比月色雪色更明亮。   “你来啦,快进来暖暖。”   他招呼谢天音坐下,用手拂去他发间的雪花。   “好在这次没有一季那么久,不过这次我还没准备好礼物,但我最近练功很用功。”   “是吗?”   谢天音像是在听叽叽喳喳的鸟雀鸣叫,好在他模样玉雪可爱,声音也清脆好听,不然真够烦的。   旁人都是分离善恶爱恨,那人是把喉舌分出来了?   一个沉默寡言一天都能不说一个字,一个舌灿莲花一个时辰说得话能抵另一个三个月,这么估计还是保守了。   要是他不和陆鸣冬说话,陆鸣冬估计一年到头也不会吭声几次。   陆渐星一口气把之前想和谢天音说的话说完,才发觉这次他并没有匆匆离开。   “你今晚不如在这休息吧,我去睡……”   小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陆渐星拍了拍脑袋说:“我忘了我约了无过在夜里测试机关,你等等我,我去应付一下,马上回来,你就在我房间休息哦。”   陆渐星急急忙忙地把谢天音往床边推,把被子打开。   “渐星,渐星,你门怎么栓上了,睡着了吗!”   “来了来了。”   陆渐星一边高声回应,一边抖着被子铺床,让它看着松松软软方便吸引猫儿入睡。   谢天音抱着胳膊津津有味地看着他忙活,发现他这一点不管分裂成哪个都没变。   陆渐星走前对他的漂亮哥哥做了一个期待的表情,然后忙不停蹄地出门应付。   谢天音坐在了床边,倒真没打算走。   都是他可爱的小鱼,当然不能太厚此薄彼。   他脱了外衫解了发带坐在铺好的床上,打开了陆渐星之前拉开过的暗柜,看见了里面许多画和一只秃了毛的笔。   兴许是怕这些画被发现,画像上除了陆渐星自己就只有黑猫,有些画里他会画两个自己,用另一个代表陆鸣冬。   在看不见兄长和他的日子里,他只能在纸面上幻想他们相聚。   谢天音拿着画纸沉吟,放回去时对着424说:【下次筛掉这种主角年龄太小的任务。】   小孩有太多不便,他等上菜也要很长时间。   424不知道缘由,但应答道:【好的。】   院子里,陆渐星生怕回去就人去楼空,不断用话语敷衍兄弟,让他打消今晚去锻造坊看机关的想法。   毕竟他们讨论改造起来的时间不是一时半会,他很急很急!   “啊?渐星你不舒服,那我赶紧去叫莫姨!”   莫姨是白叶山庄内客居的医师,师从素妙大师,素妙大师是药王谷谷主的师妹,因和药王谷主流的流派理念不合,所以离开药王谷另开宗派,也是赫赫有名的杏林圣手。   “等等等等,不用惊动莫姨,我就是练功太急有些累到了,休息一晚就能好,我们明晚再去工坊。”   陆渐星赶紧摆手,莫姨一来他的谎话不就露馅了吗?   他好说歹说,终于把想拽着他看大夫的柳无过给劝走了,赶紧返回房内。   推门前他心急如焚,看见床被间的隆起后长舒了一口气,怕吵到人瞧瞧地走了过去。   他原本以为会对上一双揶揄的眼睛,却发觉人已经睡着了。   少年的墨发散在软枕上,眼眸闭着,纤长卷翘的睫毛在灯光下成蝶影。   陆渐星呼吸声放缓,趴在床边撑着脸看着他的睡颜,有种时间和房间都变得很安静很美好的感觉。   ——我偷偷睡在这里也没什么吧?   这个念头忽然在陆渐星的脑海里萌芽,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嗯,我就说我忙完回来太晚了太困了,忘记你在这里,直接上床倒头就睡了!   我是小孩子嘛,忘性大爱睡觉很正常啊。   陆渐星给自己编了理由,并且不断合理完善。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被发现了也可以这么说,于是他跃跃欲试,继而敢想敢做。   他悄悄睡到了床的另一边,提着一口气躺下盖着被子。   直到没惊动睡着的人,他才放松了身体,躲在被窝里偷偷开心。   在这个时候他全然忘了,他的漂亮哥哥身为一个来去无踪的潜行高手,对气息有多么敏感。   ————————   双更合一~ [158]双生:19   夜色还深时,跌坐在地上的陆渐星神色茫茫。   他刚刚睡在床尾,被一脚横扫踹到了地上,困倦的大脑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的发懵。   床上的少年已经睡得有些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卷着被子斜斜着睡在大床上,依旧恬淡安然。   陆渐星眨了眨眼睛,拍拍身上的灰,若无其事地爬起来继续睡回床上。   只是这次他没挑床尾的位置,也没睡在谢天音的手边,而是往谢天音身上一趴,埋在他柔软的肚皮上美滋滋地睡过去。   即使几次都被掀下床,他也不改其志,坚定地黏在谢天音的身上。   清晨谢天音睡醒,看着趴在他胸口睡得正香的孩童,轻啧了一声。   他就说怎么总有一种泰山压顶的感觉,原来如此。   陆渐星倒没有全身都压在他身上,但只是一个脑袋也有分量。   小少年睡得很沉,口水都沾湿了他的衣襟。   他捏着陆渐星衣襟的后领把人拎起来,在他惺忪的睡眼里,手指点了点胸口,指认他的罪状。   “啊!”   陆渐星瞪大了眼睛,连忙擦了擦嘴角,脸都羞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洗!”   他慌张地伸手想去解谢天音的里衣来销毁罪状,心里无无限懊恼,近乎抓狂。   糟糕,怎么能这么丢人!   这样漂亮哥哥是不是觉得他更幼稚了,就更不想收他当徒弟了啊!   “冬日衣裳可不好干,若是被人瞧见,你要怎么解释?”   谢天音抬手,挡住了他的动作,轻轻挑眉问。   衣服谁弄脏了谁洗,他倒没有让小孩子忙活的愧疚,但这次不好善后。   “我晾在屋内拿炭盆烘着?”   陆渐星脑子向来活络,眼睛一转就有了主意。   是个办法,谢天音点头,算是应允了,他也不想穿着被弄脏的衣服。   他没有因为陆渐星小就不避着他,到了屏风后换下了里衣,这里没有他尺码的衣裳,他便穿着中衣将就着,再套上外衫。   这个空档陆渐星已经差人打来了热水,洗漱好后拿了新的牙具供谢天音使用,拿着人换下的衣服蹲在一旁挽着袖子搓洗。   洗干净搭着烘干时,他又跑去小厨房借口练武消耗太多,要来了大份的早膳。   “中午我们吃暖锅吧,庄里最近买了一些西边传来的时兴的香辛料,我觉得应该会符合你的口味。”   陆渐星眼巴巴地提议,扬州人的口味淡,这调料只有他有口福,其他人不喜欢他倒是喜欢的紧,所以想要分享给谢天音。   谢天音心里有了双鱼都是一人的猜测后就没想着这么快走,便点了点头。   用完早饭后,陆渐星便在院子里练功。   寒风萧瑟,他穿得却并不厚实,手脚冻得发僵也在坚持习剑。   谢天音在旁看着,偶尔指点两句。   练武是没有捷径的事,哪怕他用了自创的邪法,也是建立在他自身有经验之上,再加上这具躯体也经过了十几年的打磨,方才有功力大成的顺畅。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陆渐星从不觉得练功苦,之前不觉得,鱼儿岛覆灭后为了复仇更不觉得,如今有人陪在身边,更在酸涩中品出些许甜来。   漂亮哥哥的话都很在点子上,比他一个人按照经验胡乱摸索断水剑法要好得多。   如果他愿意去请柳庄主指教,或许也可以达到这个效果,但他不信任这些武林中人,总担心他们会从断水剑法里推测出什么,从而逼问他断水剑的去向。   可谢天音不同,来迟一步的他绝无可能参与那夜的血案,何况他一见他,总觉得安心又欢喜,兴许这就是亲长所说的一见如故?   可他带走的是哥哥,他如今产生欢喜的事,恐怕对于哥哥来说,早已不新鲜了罢。   陆渐星像是感觉到疲惫一般停下来喘息,放任自己挫败一会儿。   即使早就知道了理由,但还是觉得很不甘心。   明明那天是先对他伸出手,为什么是打晕他呢。   觉得他可能爱哭,可他并没有掉眼泪啊。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真是不公平。   陆渐星与兄长如出一辙的眼眸里黑沉沉,不过在抬头时还是散去了阴霾。   这些情绪他不能说出口,至少现在不能,还不是合适的时机。   陆渐星对着坐在枯树上的少年露出个纯真灿烂的笑容,打起精神继续挥剑习练,争取让自己早些入他的眼中。   谢天音将他的勤奋看在眼中,但依旧没有说出他想听的话。   时机还没到,还要再等等。   簌簌细雪里,年关将近。   谢天音在陆渐星这待到了年前,又在他撒娇地央求下,留到了除夕。   陆渐星这些天真是快活的不得了,漂亮哥哥待在他的房间里没出去,真让他有种藏了只猫儿养的感觉。   那种美妙滋味不能与外人道明,很是逍遥。   不过在他人看来,他这显然有些反常。   柳家兄妹登门,带来了关切。   他们觉得陆渐星最近太不对劲了,每天吃比以往多不少的食物,工坊也不去了,整天待在院子里,问起便是在练功,他们都担心他把自己闷坏。   “我能跑能跳,真的没事。”   陆渐星匆匆从房间里跑出来,还转了两圈表示自己好得很。   “看起来也不像是生病了,”柳无非看着他气色极好的模样,感觉到了关心的多余,她捏着下巴打量,冷不丁地问,“你是不是在背着我们偷偷干什么?”   “我能背着你们干什么?”   陆渐星眼里带上疑惑,下意识般的反问让他看起来格外真诚无辜。   “你是不是……”   柳无非的视线穿过他看向被带上的门,拖长的语调让他心里不自觉发紧。   “在背着我们研究新的机关!”   柳无非飞快地说完剩下半句话,用怀疑的表情哼哼。   “没错没错。”柳无过点头,附和着妹妹。   陆渐星:……   他就说他们怎么可能猜得到自己在偷偷养漂亮哥哥。   “没有,不过你们不是说要做灯吗,弄好了吗?”   除夕当夜,白叶山庄的孩童侍者们会提着螃蟹灯兔子灯游园,柳家兄妹说今年要自己做,里面添些小机关,不知做好没有。   柳无过:“差不多了,你这几日没去工坊,你的灯还没做吗?”   “我用竹木扎了骨架,拎着去添置些就好了。”   陆渐星下意识放低了声音,这是他趁谢天音不在弄的,被发现可就没惊喜了。   关上院门时,他对着窗边的少年做了口型,示意自己很快回来。   孩童们笑闹的声音远去,谢天音合上了窗扉。   即使陆渐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以他的功力,还是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应该是新年礼物,他此次前来也为他准备了。   当然了,陆鸣冬的那份也没落下。   他已经通过拂衣楼的渠道送了回去,能在今晚前送到陆鸣冬手里。   随着夜色降临,丝竹管弦之声飘起。   作为富甲一方的存在,白叶山庄的除夕节过的格外奢靡。   夜晚虽无亮如白昼那么夸张,但也是处处悬挂着灯笼,琉璃灯、走马灯等等,光是戏班子都请了几个分布在园子各处,可谓是灯影乱水,笙歌彻夜。   陆渐星在柳家的家宴露了面,得了长辈的考校后,借口喝了果酒不胜酒力,先行退场。   回去的路上他还不忘去厨房扫荡一圈,把符合谢天音口味的菜都装上一些。   厨房的管事知道他最近饭量大,加上除夕备的菜多,给他拿了食盒让他带走。   陆渐星拎着灯笼和食盒快步往回走,到后面实在忍不住,直接运起了轻功赶路。   “漂亮哥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陆渐星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一个是食盒,另一个是一盏精巧的花灯。   “送你一盏鱼灯,祝你年年有余!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白色的鱼身上有着特制的镂空,灯火摇晃间,影子落在墙壁上,带来一片繁星。   那片星河灿烂,也呈现在小少年亮晶晶的黑瞳里。   谢天音接过了那盏灯,手探向了袖口,道:“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真的吗?是什么?”   陆渐星‘哇’出声,期待地注视着谢天音的动作。   却见少年轻轻‘嘶’了一声,又去摸另一个袖袋。   “奇怪……东西呢……”   谢天音摸索着,微微蹙眉。   陆渐星的心高高悬起,紧张地盯着。   “好像……”   随着谢天音犹疑的叹息,陆渐星的心止不住地下落,在一片冷沉里,他看见少年翻开了原本空荡的掌心。   “啊,原来在这里。”   一块巴掌大的墨玉雕琢成趴着的猫儿,在白皙的掌心里的显得慵懒惬意。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猫型镇纸,黑猫长长的尾巴贴着掌心,凹陷处可以搁笔。   陆渐星差点克制不住叫出声,他的眼睛瞪圆,看着少年掌心的可爱猫儿,又看着笑盈盈的狐狸眼,整颗心都快软得化掉了。   “我好喜欢!哥哥,我好喜欢!”   陆渐星欢喜的不能自已,一头扎进了谢天音的怀里,抱着他的腰欢呼。   他下意识想要提到双生兄长,想关心他有没有礼物,若是他们能齐聚该有多好,但莫名地,他又有点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起他。   谢天音拍了拍他的脑袋,拿出另一样东西道:“喏,这里还有笔,下次坏了就换,没必要用到秃了。”   “你送我的,我就想一直用嘛。”   陆渐星知道他看见了自己暗柜里的东西,丝毫不扭捏地说。   表达心意就要热烈直白呀,不然别人怎么会知道呢,他就是要让漂亮哥哥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他。   这当然有用,不然漂亮哥哥怎么会在他这,而不是回去陪兄长呢,兄长可是他的徒弟不是吗?   哥哥肯定也有礼物,肯定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吧,这点等待算什么呢,他一直在这样等待着。   一日又一日,一旬又一旬,一月又一月。   陆渐星看着窗外明月,笑得甜滋滋。   月影迷蒙,被轻云遮蔽时,越发黯淡。   陆鸣冬用火折子点亮蜡烛,看着眼前人递来的包裹,因未瞧见想看见的身影,方才得知是礼物的喜悦淡下。   “我师父今夜不回来吗?”   六号并未回答,她也不知道。   陆鸣冬没再问,接过了东西向她道谢,看向楼外茫茫夜色。   兴许会赶回来呢,他想。   即使他清楚,按照师父的性格,若是能回来,便不会派人把礼物先送到,也许是被什么麻烦事绊住脚步了吧。   陆鸣冬沉默地抚过佩刀,唇瓣紧抿。   这本应该是他们师徒共度的第一个新年。   ————————   下章小鲸鱼就失忆拉,到时候会时间大法一下欸嘿 [159]双生:20   “哥哥,这边。”   陆渐星提着鱼灯,对着谢天音招手。   谢天音跟着他穿过小径,看着池塘水面浮着的睡莲状的冰灯。   他刚刚吃完东西,陆渐星便以他一直待在院子里太闷为由,提议一块出门游园。   倘若是独自观看风景,他可能兴趣寥寥,但有人陪着,倒也不算太无聊,便也答应了。   陆渐星特地避开人多的地方,带他走了偏僻的路径。   园子里生机凋零的枯树上被别出心裁地绑了一朵朵绢花,重重灯影里,一片姹紫嫣红的好景。   不远处的水上明台点了几盏灯,上头在唱应景的《劝善金科》,昆曲婉转细腻,这戏也如此,但更野一些,加入的喷火杂技让底下的人纷纷叫好,让寒冬都多了些祥和的暖意。   谢天音的目光被吸引了一瞬,随后又落到了更有意思的地方。   陆渐星人小个子矮,在池边努力踮着脚看,一晃一晃地地像只搁浅挪动的鱼。   谢天音拎起他的后领,跃到了大树,将他放在合适的观景位。   “谢谢哥哥。”   鱼灯在陆渐星的手里摇晃,他脑袋微扬,神色雀跃地抓住了谢天音的袖角。   怕被人发现树上的光源不对,他吹灭了烛灯。   光源暗下的刹那,天地似乎都为之寂静了一瞬。   在狭小隐蔽却又开阔的空间里,陆渐星嗅闻着身旁少年身上传来的好闻的气息,像是成为了潜行刺客的同行者,与他一同享有着此刻的良辰美景。   他垂在半空的脚因隐秘的欢喜忍不住轻轻晃荡,这种‘共犯’感让他着迷。   这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只有他们二人,有那么一瞬间,陆渐星想让时间停留在这个灯火灿烂的夜晚。   谢天音不知小少年的心事,只觉得他看的挺开心,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欢快劲儿,柔顺的黑发因为刚刚穿过小径被树枝刮的有些凌乱,看起来像只柔软毛发蓬松的小狗。   谢天音抬手放了上去,陆渐星微微仰着头,乖顺地任他施为。   除夕一过,天地清浊重新升降,爆竹声里又是新的一年。   谢天音该走了,他要去药王谷接谷清回拂衣楼。   他在陆渐星身边停留的时间不算长,若是和陆鸣冬作比,可以说是短暂。   再长大些吧,谢天音注视着熟睡中的孩童,帮他盖好了被子,带走了那盏鱼灯。   “渐星!渐星!你睡醒了吗,我们该去正厅吃早膳了!之后还得去走亲访友呢,爹爹说带我们去武林盟!”   柳家兄妹都穿了一身喜庆的红,在卧房前拍门。   陆渐星在睁开眼前便清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起身道:“哥哥,新年……”   他睁开了眼,只看见满室空荡。   床榻上没有少年的身影,显得有些空荡。   就像来去自如的猫儿,睡一觉醒来便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快乐。”   陆渐星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来。   他看着消失的鱼灯,已然明白了什么,原本怔忡的神色因面无表情显得有些冷沉。   “怎么就走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陆渐星揪着被子的缎面,一下一下地扯动。   他秀气的眉毛皱起,显得怏怏不乐。   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漂亮哥哥还没松口答应收他为徒呢。   没有这么个名分关系在,他又怎么好要求漂亮哥哥常来陪着他。   门外又响起了拍门声,陆渐星回神应答,从床上起身,穿上昨晚谢天音为他挑的新衣服,打起精神回应同伴。   陆渐星和柳家人一起出发去武林盟时,谢天音已经在在药王谷用早午饭了。   谷清在旁边收拾药材,卫葳在打下手。   谢天音发现了她时不时望过来的目光,放下筷子后用帕子擦了擦唇边的痕迹,挑明问:“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吗?”   卫葳说:“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拂衣楼的杀手。”   这话听起来好耳熟,谢天音想起来,家里的两条鱼也这么说过,不过小姑娘的话还加了限定词。   他反问道:“你觉得拂衣楼的杀手是什么样?”   “就是那种蒙着脸,没有表情,神出鬼没,浑身散发着杀气,看见他真容的人都会被灭口。”   卫葳结合了传言说了印象,上下看着少年,觉得除了神出鬼没这一条,哪一个都对不上。   谢天音若有所思,沉吟着地说:“原来还有看见脸就灭口的说法吗,那我之后就这么做。”   “欸欸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卫葳疯狂摇头,生怕以后有人因为她的‘点拨’而丧失性命,不停地想要解释,求助地望向了大师兄。   弯着腰放东西的谷清起身,带些无奈道:“我师妹素来较真,说笑的话也深信不疑,您就别拿她取乐了。”   在拂衣楼制药的这些天,他觉得那个地方的确冰冷压抑,或许这也和他被圈在药房不能去别处有关,但拂衣楼里的人也不像是江湖传闻的那样穷凶极恶,这并非在夸赞他们是好人,他只是发觉,这种以杀人为存活方式的组织,或许比其他的江湖势力更有原则,个体更无私欲。   眼前或许是拂衣楼主人的少年神秘莫测,却并非暴虐嗜杀,他这般说,明显是玩笑话罢了。   卫葳闻言连忙看向眼前人,吓唬她的少年唇角轻翘,显然是默认了她师兄的话。   她松了一大口气,没有人会因为她一句话而丧命就好。   谢天音吓了吓别人家的小孩,开始想念自家的小孩了,拿起一旁的斗笠,示意谷清动作快点。   如此过了几日,他们回了拂衣楼。   陆鸣冬正在一字楼受训,未开刃的刀沾了石粉,内里的孩童们身着黑衣,在擂台上混战。   谢天音站在高处向下观望,陆鸣冬站在擂台的中央,周围的几人连手向他攻去,他横刀格挡后顺势斜向劈砍,背转刀挡掉身后的袭击再斩刀顺势拖刀横扫,面对合围屹立不倒。   “他的力量和耐性都非比寻常,加上诡谲的步法与轻功,假以时日,必然是楼内的金字招牌。”   戴着面具的教头站在谢天音的身后,忍不住轻叹。   成为一流的高手天赋与苦功不可或缺,但想要成为江湖中顶级的高手,前者往往比后者更重要,天赋不仅仅包括根骨与悟性,有言道一力降十会,肉身所蕴含的力量也很重要。   这批孩子都很不错,但陆鸣冬在其中出类拔萃。   “自是如此。”   谢天音态度平常,因为本就如此。   主角的天赋不必多言,他的力量与耐性他也早有领教。   楼下,被震掉武器的受训者们不甘地一一出局,陆鸣冬若有所感一般抬头,看见了一片飘荡的衣角。   擂台上剩下的人忽然发现他们瞩目的对象刀法忽然变得急躁,不计体力地大开大合横扫,力求快速将他们击倒。   获得头名后,拥有出楼特权的陆鸣冬匆匆向外赶。   小楼内点了炭盆,显然是主人回来了。   陆鸣冬的眼眸微亮,楼旁的梅林在他眼中都变得生机勃勃色彩灼亮起来。   “师父。”   陆鸣冬一路急行,到了门口便稳重地放缓,在人跟前轻唤。   “怎么没用上我送你的礼物,不喜欢么?”   谢天音面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偏头看着他问。   “自然喜欢,只是佩刀暂时为习练所用,磨损了难免可惜。”   陆鸣冬从怀里拿出刀穗,珍爱地摸了摸,解释了缘由。   黑色的棉绳短穗底下编了平安结,尾端缀着猫状的小铜珠,漂亮又实用,在他看来,他现在用的刀配不上。   等到日后他有了更好的刀,又或者是拿到家传的那把斩浪,可能才愿意将这条穗系上。   “本就是送给你用的,坏了再送新的就好。”   谢天音明白他的想法,示意他随意使用。   反正这一生那么长,还怕他送不出第二根吗,往后他都可以包揽,所以不必如此小心。   陆鸣冬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头时露出个笑来,顺从地点了点头。   看着师父用内力将头发烘干,他拿起了一旁的发带,站在他的身后帮他束发。   谢天音感觉到有什么穿过了他的发间,不是绸带的触感。   陆鸣冬轻声道:“这是我送您的节礼,本应前几日送出,但您并未归来。”   谢天音抬手,碰了碰发间的簪子,走到铜镜前去看。   “我去扬州看你弟弟了,喏,那是他送的灯。”   谢天音指了指窗边摆着的鱼灯,告知了陆鸣冬他的去向。   他的指尖推了推木簪,望着他声音带笑道:“毕竟他一人在那待着,孤苦伶仃的,很是可怜,我便留了下来。”   陆鸣冬怔怔,含糊地应了一声,去看那盏灯,掩盖面上的神色。   是,是应如此,渐星一人远在扬州,但……他也是一人在楼内,不是吗?   渐星向来讨人喜欢,加上又是他的弟弟,师父会留下也理所应当,他应该接受并为此高兴,至少渐星在重要的日子有人陪,可他才是师父的徒弟。   陆鸣冬眼里的情绪翻滚,他怜惜着胞弟的处境,却又有些说不清的不甘,那零星浮着的怒火混着对自身的诘问,为心腔带来尖锐刀尖刺过的隐痛与无缘由的恐慌。   “师父将渐星收为弟子了吗?”   谢天音看着他不自觉紧绷起来的模样,面上的笑意越发盎然。   他对着小孩招手,托着下巴问:“你想听什么回答,是还是不是?”   他的眼眸弯弯,恶劣拨弄着孩童的心绪。   这份来自年龄阅历的俯视,加上他对陆鸣冬的重要性,足够他完全左右他的情绪。   谢天音倒不是有意想挑起兄弟俩的矛盾,但人家都送到他面前了,他怎么可能忍住不玩一下。   兄弟俩之后会忘记彼此,这种纠结矛盾的争风吃醋可就得在遥远的以后了,此时不玩,更待何时。   “自然是……前者。”   陆鸣冬停顿了一下,垂眸说出了答案。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希望双生兄弟和他拜入同一个师门,这样他们有可以联系的理由,故乡亲族覆灭后,他和弟弟可以和师父相依为命。   名师难求,师父的武功卓绝,有他的指导渐星的天赋定然也会被挖掘到极致,无论是身为哥哥还是为了共同的复仇目标,这都是他应该乐见的事。   只是……可是……   何况若是他说不愿意,师父会不会觉得他很自私   陆鸣冬闭上眼,将眼底那点晦涩压下。   “真是个好哥哥。”   谢天音手指碰着他的脸侧,轻轻抬起,弯着唇轻轻感叹。   陆鸣冬以为这是夸奖,他还太小,全然没有看出年长者声音里的意味深长。   “最近还抽不出空,所以这件事还没落实,既然你这么想,那我一定会满足你的心愿。”   谢天音摸着陆鸣冬的头顶,笑眯眯地说。   他在话语间轻巧地将这件事的因果转嫁到了陆鸣冬身上,使坏地喂出一颗包裹着糖衣的苦丸。   它带来的甜蜜与苦涩会随着时间发酵,交织成他喜欢的狂热。   这个理由真是太好了,要是让陆渐星也得知,由此引发的嫉恨,简直让风味更上一层。   这样是不是太坏了?   不过这是他开始的,将自己分成没有记忆的两个个体,会互相争夺不是显然易见的吗?   他当然要往里添把柴,让火越烧越旺。   就算引火上身到最后可能玩火自焚他也不在意,他有承担后果的能力,当然要玩的尽兴。   “谢谢师父,弟子继续去训练了,先行告退。”   陆鸣冬倒没有多少得偿所愿的欣喜,语气低缓,恭敬地退下。   他现在必须要做一些其他的事情来让自己摒除杂念,以免那些不应该存在的情绪翻腾。   “真是一点都没变。”   谢天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懒懒地靠在躺椅上喃喃。   上一世钟却的酸劲就很大,危机感最强的时候,要求他在他脖子上戴项圈似的留牙印。   他可没有环绕一圈留咬痕的猎奇性癖,不过钟却的性子也就是那么一说,先把规格说满,再退而求其次似的妥协,软磨硬泡下他敷衍地咬了两下,钟却恢复能力强,第二天就淡的看不见了。   但他还是很刻意地贴了一个创口贴来欲盖弥彰,惹人遐想,威风凛凛地站在他身边,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也不止是钟却,前两位也是,毕竟灵魂是同一个底色,这方面当然如出一辙。   这次一分为二,还这么小,就已经开始有独占欲了,真期待他们长大以后的招数。   这都不用预见,谢天音都知道以后会享用什么美味。   小楼外的寒风吹动梅枝,带来细细的声响。   楼内卧房的桌上,白瓶内斜插着梅花,是陆鸣冬几日前放进去的,目前还未有凋败的痕迹。   只是再过几日也该枯萎了,再过两月,梅花的花期也该结束了。   直到山上的桃花都开了,谢天音也没离开楼里几次。   他偶尔出门,也只是拿了分部那边的情报,出门接单杀人,顺便吸取功力。   因为控制住了血衣,他也不像之前那么着急,用更多时间消化那些内劲,将带来的反噬疼痛降到最低。   天贶节那天,山顶的桃花早就谢了。   山下酷热难耐,扬州也不例外。   六月六的天贶节是真宗皇帝定下的日子,民间又称‘晒衣节’‘晒书节’。   柳无过和柳无非站在藏书阁里向外张望,久久没等到说好一起来晒书的陆渐星。   “大哥,渐星是不是睡过头了?”   “渐星可比你我二人勤勉,他不是无缘无故失约之人,我们去看一下吧?”   兄妹二人走到了陆渐星的小院,推开门看见了倒在檐下的友人。   “渐星!”   两人大惊,奔向了院内。   柳无过把人扶起来时,不小心碰到了他倒在屋檐外的衣衫,十分滚烫,不知被晒了多久。   “不行,而且他额头好烫,妹妹你快去喊莫姨和长辈。”   柳无过掐了掐陆渐星的人中,但昏迷中的孩童没有任何反应。   “好,我这就去。”   柳无非点头,向外飞奔。   柳无过比陆渐星年长两岁,也是自幼习武,他将陆渐星扶起带去室内,用冷帕子帮他擦拭烧红的面颊,不停地喊他的名字,心情十分焦灼。   莫姨先一步抵达院内,伸手去探陆渐星的脉,神色微变,立刻拿出了针卷,让柳无过帮忙解开陆渐星上半身的衣物,她要立刻施针。   白叶山庄的庄主柳鸣风赶到时,陆渐星被摆成盘腿坐姿,身上被扎了数针。   “天青,他……”   柳鸣风话还没落,只见眼前孩童忽然吐出一口黑血,忍不住错愕。   “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伤得如此之重,莫非有人潜入了山庄欲行不轨?”   柳鸣风想到陆渐星的身份,脑海里一时闪过许多念头。   鱼儿岛的神兵之事先前传的沸沸扬扬,现在倒是没什么水花了,他们先前猜测岛上是不是根本就没有神兵,如果是这样,那陆渐星当初说‘他们带走了……’是带走了什么呢?   他们在陆渐星醒来后问过,陆渐星却十分茫然,似乎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如今他忽然重伤昏迷,是不是有人来做了什么?   他越想越严重的时候,听见莫天青说:“并非如此。”   “他的经脉受损,先前修习恐有走火入魔之势,他或许是察觉到了不对劲,强行让血脉逆行回归正轨,血气紊乱才导致出了状况。”   “走火入魔,怎么会。”   柳无非惊呼,习武之人都知道这个症状有多么严重,要么半疯要么武功尽毁,陆渐星还没长大,还没报仇,要是不能再练武了,那也太残忍了。   “渐星的确十分刻苦,怪我们不够仔细,他年前那会儿习练太过刻苦,用的饭量都成倍增长,后来又忽然和从前一般,兴许那时候就有些不舒服了。”   柳无过有些自责,他当初应该劝劝的,任何事都过犹不及。   柳无非也想起来了,连忙说:“对对对,哥哥你记得吗有天你约他去工坊,他说自己练功累到了就没去了。”   随着兄妹俩的补充,陆渐星出现这种状况的原因也逐渐清晰明了。   “我现在只能稳住他的情况,若是想要让他不伤根基地继续习武,恐怕只有几个人能做到,我师父已病逝,其他人要么鞭长莫及要么踪迹难寻,眼下只有一个人能帮忙。”   柳家兄妹异口同声问道:“谁?”   “药王传人——谷清,他有一手飞针术,尤擅调理经脉,他出手,情况应当无虞。”   柳鸣风亲自赶往药王谷请人,柳家兄妹则是在陆渐星身侧照看。   床榻上的小少年面如金纸,似魇着般眉头紧锁,偶尔发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呢喃。   “唉,希望爹爹快点将人请来,若是不能习武报仇,渐星该怎么办,他现在还在说为什么呢。”   柳无非听着友人的呓语,愁眉不展。   “一定会没事的。”柳无过希望如此。   陆渐星迷迷糊糊间听见了耳边嘈杂的声音,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的拳头紧紧攥着,内里是已干涸的墨痕。   这次他等待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   过了一月,又过了一季,甚至是半年,他等的人还没来。   上元节过了,上巳节也过了,他的礼物都快积灰了。   他时常去书房,看着他送的镇纸,拿起他送的笔,总会反反复复地想,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为什么不答应收他为徒,为什么一直陪在哥哥身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到底哪里不如哥哥呢,哥哥没有不好,但是……但是他更会逗人开心啊。   他和哥哥一母同胞,他们在同一天出生,他们的根骨和天赋都相差无几,所以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所以他只能更努力,这样漂亮哥哥下次来的时候,就会发现他真的很用心,可是为什么不来啊。   陆渐星体内的气血翻涌,在意识黑沉前,他仿佛听见谁人的惊呼。   “莫姨,他又吐血了!”   “哥哥,快拿帕子,渐星好像流泪了。”   七日后,收到拂衣楼分部转达的药王谷信件的谷清,在扬州和从药王谷赶回的柳鸣风会合。   赶路让谷清的脸色苍白,他服用了药,没有和柳鸣风多寒暄,直接道:“柳庄主,带我去见病人吧。”   “好,请随我来。”   小院内,谷清手中的金针颤动,心里已有成算。   “还好莫师姐施救及时,这几日也稳固得宜,但他心脉淤堵,仍然凶险,如果想要不伤根基,需以金针封穴,此举有后患,他恐怕会失了过往的记忆。”   柳鸣风看着昏迷不醒的孩童,想了想说:“他有血海家仇,所以才刻苦习武,他的仇我们能告知他,若是根基有损,恐怕含恨终身,还请先生施针。”   ————————   失忆了失忆了,欸嘿,下章小虎鲸失忆哦~到时候就没有兄弟情分在,再见面就彼此不客气了!   明天也会更6k哒 [160]双生:21   “渐星少爷,该喝药了。”   侍女将药端到凉亭,放到锦衣孩童的面前。   陆渐星向她道谢,端起碗将苦药饮尽,连忙给自己塞了颗蜜饯。   待人走后,他继续望着远处,看柳浪吞檐,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前三日醒来后他便是这样,在他身边的柳家兄妹为他说明了来龙去脉。   他尝试想起点什么,但脑海里像是有云雾遮蔽,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想他们没有骗他,尽管他不记得这个院子,身体却很熟悉,他自然地知道哪里是书房。   他的卧室里摆着一个稍大的木刻,那是一座微缩的岛,他看着心里会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柳家兄妹说那是他自己因为想念家乡自己刻的,他有些不确定,因为他拿起木块和刻刀,并没有什么熟悉感。   陆渐星放空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鱼状玉佩,这个东西从他醒来就在他脖子上,他感觉这是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但相关的事怎么也想不起来。   而且他总觉得,他好像在等什么。   到底在等什么呢?他已经忘记了,只是习惯性地坐在这里眺望远方。   “你们有看见我的猫吗?”   陆渐星看着来寻他的友人们,求解地询问。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养了一只猫,一只黑猫。   书房里他一眼看见并且移不开眼的镇纸,还有他卧房暗柜里的一叠画。   虽然没有人告诉他暗柜的位置,但是他就是凭直觉找到了。   只是有些画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会画两个自己?   还有,画里的猫在哪儿?   不行,这些事情越想头越痛,陆渐星按着额角,神色痛苦。   “渐星!”柳无过立马转移他的注意力,喊了他的名字道,“想不起来的事情就不要硬想了,谷先生说了你若是执意强求,很可能伤害自身,顺其自然就好,也许有一天自然而然就会想起来了。”   “没错,没错,就像找东西的时候,你越找反而越找不到。”   柳无非点头,想起他刚刚的问题,回答说:“你有时候会等一只黑猫来,但我们没有看见过,因为你说它看见陌生人就会离开。”   柳无过给出了同样的回答,他们只在陆渐星的口中听说过那只神秘的猫,但从没有亲眼见过。   “也许它又跑出去玩了,或者我们一起在院子里帮你找找找,你还记得它叫什么名字吗?”   柳无非想了想,进行了提议。   陆渐星摇了摇头,他想不起来了。   柳无过看着妹妹无奈地说:“渐星连自己的名字都是我们告诉他的,他怎么可能还记得小猫的名字。”   柳无非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于是找猫这件事就作罢了。   入夜后,气温降下,凉风习习,吹动一片浓荫。   陆渐星拿起房内的剑,在院中随意地挥剑。   他忘记了许多事情,包括自己习练的心法和剑式,因此全凭身体记忆而动。   他受损的经脉还未完全恢复,医师禁止他动用内力,所以他只是单纯地挥剑,动作有阻滞感后便更换,慢慢感受应有的行云流水之意。   “错了。”   晚风送来低低柔软的声音,让陆渐星猛地抬头。   “谁?”   他看向声源处,他的院子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黑衣少年,他抱臂倚在廊柱旁,风吹动他的碎发,檐下悬挂的黑猫衔鱼的灯笼落下昏黄的光,让那张秾艳的面庞多了几许幻梦的朦胧。   “刚刚第五式错了。”   谢天音来了有一会儿,只是看他在练剑便没有打扰。   孩童的动作从生涩逐渐圆融,直到他对错误无知无觉他才出声提醒。   “你是谁?”   陆渐星看着忽然出现的深夜来客,不自觉向前走了一步,语气有些急促。   他一时间有些难以招架脑海里迸发出的一团乱麻的情绪,喜悦掺杂着怒气,委屈掺杂着愤恨,种种情绪纠缠成一团在他脑海里炸成五颜六色的彩带,让他头疼欲裂,几乎喘不上气。   即使他完全不记得这张脸,但也知道他对他一定很重要。   “不是都失忆了吗,怎么反应还这么大?”   谢天音轻轻‘咦’了一声,点了他两个穴位,以免他一会儿给自己造成二次创伤。   “我听见了。”陆渐星顺势倒在他的身上,有气无力道。   他抓着人的衣袖,追问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伤害我的事情,以为我会全部忘掉?”   他对这个人一定很熟悉,靠在他的身上,他完全生不起任何排斥抗拒之感,只有难以言明的安心与眷恋。   小孩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些嗔怪,配上他苍白的面颊和微红的眼眶,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天音低头看着他,捏了捏他清减一些的面颊,挑着眉问。   陆渐星点头,带着些低落第说:“连名字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你和我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记得我很多事情,能不能告诉我我忘了什么?”   “准确来说,我们之间没有关系。”   谢天音拎着孩童的后领,让他站好后,告知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当然不是趁小孩失忆骗小孩,但‘你是我徒弟的弟弟’这种答案,和没关系也差不太多吧。   他不能把陆鸣冬拎出来,因为甲方不允许。   按照命运的原定轨迹,这对兄弟忘记了彼此,因为相见不相识所以才有了许多事情,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兄弟在世上,棋盘将会被彻底打乱。   位面意识连他将陆鸣冬完全带出一字楼都不允许,怎么可能会容许这种混乱发生。   “不可能。”   陆渐星下意识否定了这个答案,坚定地说:“我们之间一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因为他这几天根本就没有从柳鸣风庄主还有柳家兄妹,以及工坊那些人口中听到半点关于这个少年的描述。   对方来他的院子都是入夜才来,说不定不是山庄里的人。   对方对他的话语动作这么亲昵自然,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没有关系,一定有,而且是非常亲密的关系!   就算没有,也可以有,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他不相信的事可以是假的。   “你知道我习练的剑法,还知道准确的剑式,我懂了,你是传授我武艺的师父!”   “嗯?我可还没有同意。”   谢天音这下是真的诧异了,为陆渐星这份精准的不忘初心。   什么都忘了,还下意识把这件事给落实?   他本来是打算这样做的,现在决定改改主意。   和陆鸣冬的沉默寡言不同,陆渐星不需要三分颜色也敢开染坊,他惯会撒娇卖痴,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黏黏糊糊的招式都能使出来。   真让他现在在名义上和陆鸣冬平起平坐,陆鸣冬一定会被死死压制。   小孩子么,又上不了什么手段,这样单方面的碾压对他来说可没什么看头,唔,还是得等他们再长大些,大到能够用其他的方式来博取他的关注与喜爱。   “点拨一二,倒是没问题,”谢天音对他伸出手,示意道,“剑。”   陆渐星将手里的剑递了过去,看着少年将他刚刚努力拼凑的剑招进行完整展示。   他来不及想其他,专心致志地注视,手指不自觉跟着比划,那是他身体残留的本能。   少年的剑法飘渺灵动,绵绵无形的杀意如网,看似轻飘却又凌厉。   “此为断水剑法,”谢天音用剑尖划开一片飞花,手腕翻转将剑递回到陆渐星的面前,回应他刚刚的话说,“这是你的家传功法,并非是我所授。”   被一分为二的花瓣随风晃动,在少年浅色的眼瞳里起舞,翩然落下。   陆渐星下意识接住那片鲜艳柔嫩,握在掌心中却有些空落。   好奇怪,他刚刚居然想接住少年眼睛里的那片倒影。   “多谢。”   他望着这双漂亮的眼眸呢喃着道谢,有着不自知的恍惚。   谢天音看他有些傻愣愣的好像很迷糊,没有刚刚的机灵样,以为是失忆的后遗症,探向了他的脉搏。   好在和原定轨迹里没有差别,在莫天青和谷清的接连医治下,陆渐星的脉象已十分平稳,只是有些许需要时间来调理的暗伤。   看完了人,也差不多到谢天音该走的时候了。   他并非是今夜才到的白叶山庄,数十日前,他给谷清的拂衣楼分部的联络点收到了药王谷传来的信件,写明了柳鸣风来药王谷求医的前因后果。   谷清收到信后立刻启程,直奔白叶山庄,与此同时,他也出发了,比谷清到的还要快。   陆渐星的院子里始终守着人,他看了一会儿意识全无的小孩,并未尝试唤醒。   柳鸣风回来后,他同样潜在附近,在谷清确认陆渐星已经没事后,他才返回扬州城内的落脚处。   陆渐星醒来后他也来过,只是没有露面。   陆渐星当时的状态还不太稳定,不宜产生情绪波动,当然,也是他懒得和失忆患者解释他是谁、自己又是谁、这是在哪里、发生了什么等等情况。   关键剧情又往前推了一步,现在只待来日了,他还等着回去把情况告知陆鸣冬。   毕竟两个人的失忆都不是永久性的,他们都会想起来,到时候他隐瞒的举动就会很奇怪。   再者,谢天音也想用这件事做个实验。   “那么……”   他道别的话才刚起一个话头,忽然被抱住了腰。   “你要走了吗?”陆渐星仰着头看着他,哀求道,“能不能别走,我害怕。”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所有的事情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你知道我的家传剑法,那我一定很信任你,可不可以陪陪我,哪怕只有一晚。”   陆渐星的眼眶红红,乌黑的眼眸里满是慌张与依赖。   他的脑海里有太多谜团,关于他的家人,关于他修炼的名为断水的剑法,那传说中的神兵真的在他生长的那个岛上吗,他的仇人是谁?   他急切地想抓紧唯一让他产生安全感的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自他醒来后难以平息的焦灼落空感都已荡然无存。   总在这个时候,谢天音才能清晰意识到,即使是这段时间线里的主角,现在也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而已。   他的脆弱和彷徨并非是刻意的表演,稚嫩纯粹。   谢天音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说:“走吧。”   “嗯?”   陆渐星迷惘,去哪儿?   “有人来了,还要我站在院子里吗,这样的话,今晚你这儿就要多几双眼睛了,之后我可就不好来了。”   谢天音微微歪头,轻飘飘地说着被发现的结果。   “那快躲起来!”   陆渐星拉着人往卧房里跑,想着赶紧把他藏起来。   他毫不犹豫地看向了自己的床,把少年推到床上后,把他的靴子塞到床底,而后把幔帐放下,等这些事情做好,他也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来的是莫天青,谷清已经离开了白叶山庄,她来负责之后的情况。   “莫姨,你怎么来了?”   “方才正好走到这边,干脆来看看你的情况。”   莫天青看着他微红的面颊和凌乱的头发,目光定在了院子里放着的剑上,皱起了眉。   “你忘了你是怎么受伤的吗,哦对,你确实忘了,”莫天青扶额,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总之你的伤还没好全,不要着急练武,你还小,日子还长。”   “知道了莫姨。”陆渐星乖乖听训,在她的示意伸出手给她探脉。   莫天青发现他心跳过快,气血活络,当即决定让他泡一次药浴,位置当然在她的药庐。   陆渐星欲言又止,有些担心里面的人走了,但又实在找不到借口推脱,毕竟大夫就在这儿,他要是说自己不舒服,不更得被拉走仔细检查。   无奈之下,陆渐星只好心里泪汪汪地跟着走。   谢天音目送他离开,倒也没有借此一走了之。   在床上打坐练功了一会儿后,小鱼儿还没回来,他干脆让424盯着,闭眼入睡了。   陆渐星待着一身药味回来时,看见床上的身影满满地惊喜。   他趴在床边用视线描摹着少年好看的五官,不由得有些看入迷了。   他刚刚就想说了,怎么这么好看呀。   忽地对上少年睁开的眼眸,他也没有躲闪,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哥哥,你有见过我的猫吗?”他问。   他忽然觉得,眼前人好像一只猫啊,尤其是他悄无声息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黑发黑眸,像一只漂亮灵巧的黑猫。   他们的眼睛都是浅色的,他画的猫眼睛也有点像狐狸,和他一模一样耶。   “或许见过吧。”   谢天音没起身,懒洋洋地回答。   他照镜子的时候见过,有时候经过水池湖边也会见到一下。   陆渐星眼睛一亮,问:“那你知道它去哪儿了吗?”   谢天音摊手:“你的猫当然要你去找。”   “我会找到它的。”陆渐星点头,给自己打气。   “祝你顺利。”谢天音打了个呵欠,进行了敷衍的祝福。   陆渐星脱了外衫爬上床,坐在少年身边问:“对了哥哥,你叫什么名字,我忘记了,还不知道呢。”   “谢天音。”   谢天音这次没用拂衣楼的代号敷衍他,告知了他自己的真名。   “谢天音。”   陆渐星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几遍,点头道:“好听!”   他好奇道:“哥哥,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谢天音想了想他恐怕一直介怀的事,沉思了一会儿。   “要回忆这么久吗?”   陆渐星讶异,难道他们认识很多年了?   “那倒不用,我们第一次遇见是在你家里,其实我们俩小时候抱错了,后面你被认了回来,他们让你叫我哥哥,当时我们的关系不算好。”   谢天音本来想随口瞎编,但想着想着,干脆说了实话。   陆渐星听得有些入迷,但忽然察觉到了不对,抬手道:“等等,哥哥,你比我至少大了七八岁吧,这是怎么抱错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高挑的少年,实在难以忽略这其中的年龄鸿沟。   他现在应该是九岁,少年应当有十六七岁,他的父母就算再怎么眼瞎,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   他静默了一会儿道:“你是不是在逗我玩?”   “啊,被发现了啊。”   谢天音撑着脑袋笑盈盈地看着眼前的小孩,不走心地展露出惊讶。   “你不说就算了,反正我也忘了,你说他们告诉我的事情是真的吗?”   陆渐星其实很有眼色,不会盲目地追问,立刻将话题转移到了别的地方,问起其他他想知道的事情,比如鱼儿岛相关,以及江湖的形势。   谢天音对此倒无隐瞒,一一告知。   逐渐晦暗的灯火里,私语声低低。   半夜被踹下床的时候,失忆的陆渐星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习以为常地趴在少年肚子上睡觉,被推到一边后顺势搂着人的腰入睡。   这次分别,谢天音做了正式了告别,说了或许会来的时间。   有了确切的时间段,陆渐星心里也没那么惴惴,但依旧恋恋不舍。   谢天音回到拂衣楼时,谷清也才被送回来不久。   “师父,渐星是不是出事了?”   在楼前等了许久的陆鸣冬,看见师父回来,立刻迎上去询问,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面上出现了波动。   谷清回来那日,他作为楼主的徒弟,和六号一同把人迎回来带到药楼去,连续的奔波让谷清的心疾发作,他帮忙拿了药。   谷清或许是担心他吓到,闲聊安抚他的情绪,说在夏日拂衣楼要比药王谷和扬州舒适许多。   ‘扬州’二字触动了陆鸣冬的神经,于是他顺着话进行询问。   谷清倒也没瞒着,毕竟他知道他的信件拂衣楼的人早已过目,便说了去给白叶山庄借住的小公子治病。   陆鸣冬核对了身份后,并没有继续问,而是强忍焦灼地等待师父回来询问。   “他先前练功出了岔子,在治疗下已经无碍了,不过……”   “不过什么?”   陆鸣冬原本放下的心因这句话顿时又提了起来,生怕出了大事。   谢天音望着他说:“他失忆了,什么都忘了,包括你。”   陆鸣冬瞳孔放大,有些难以置信,回不过神似的僵直在原地。   “我要去见他,师父,请带我去见他。”   陆鸣冬恳求地望向谢天音,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   渐星忘了他,那他肯定以为鱼儿岛活下来的人只有他一个,他肯定会害怕,至少得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他,还有……师父。   身为同日出生的孪生兄弟,陆鸣冬对他的弟弟再了解不过,渐星看起来外向和善,和所有人都能亲亲热热地打成一片,但实则心里防备性很高。   他不想看他以为自己孑然一身而心墙高筑,也想让他知道还有他同样在为了复仇而做准备。   至于渐星练功到有些走火入魔这件事,他倒不是很错愕,毕竟渐星看着大大咧咧,但若是钻起牛角尖来,十分地执拗,得不到答案绝不回头。   “好,明日我们便出发。”   谢天音应允了他的请求,随即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布满晚霞的天空。   嗯?这次怎么没有受到位面意识的注视,难道祂没有注意到,还是说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按他试探规则这么多次的经验来说,不太应当。   他看向陆鸣冬,嘱咐道:“一会儿你就在房中好好休息,不必太担忧,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   “楼主,这里有些紧急的事务需要您处理。”   六号站在了楼外,在谢天音示意下走近汇报。   经过血衣几十年的经营,拂衣楼的生意涉及众多,有许多牵扯到大势力的事需要他亲自裁决,现在谢天音是楼主,这件事自然也需要他去做。   谢天音感受到事情的刻不容缓,又抬眼望了一眼天空。   陆鸣冬道:“师父,您去忙吧,我去收拾明日要用的东西。”   谢天音并没有答应,转头对六号吩咐:“让人再等等。”   之后他哪儿也没去,就看着陆鸣冬忙活。   陆鸣冬虽然有些疑惑,但看见师父没什么指示,便也继续忙着自己的事。   在他走到门外时,垂在檐下的铜制雨链毫无预兆地断裂开,砸在了他的后脑上。   这速度太快,即使他自身习武,即使谢天音就在两步远的地方,也没法在眨眼间将他推开。   陆鸣冬倒在了谢天音怀里,血污从他的发间渗出。   命运的推手,带来了祂无可违抗的意志。   谢天音得到了实验的结果,但他并无任何情绪产生。   他的永生依托于规则,但第一次,他对这种必然会受到的苦痛产生了厌烦。   即使他知道主角不会死,但在这一瞬,他或许有些许明白,曾经这个人在看见他为了完成任务近乎自杀般的感受。   ————————   虎鲸:弟弟![摸头]   明天的虎鲸:什么弟弟[问号] [161]双生:22   清晨的阳光从小楼的窗户内落入,照在挽起的幔帐上,铺上一层淡金。   陆鸣冬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安静漂亮的睡颜。   眼前少年撑着面颊阖着眼眸,陌生却又亲切。   他晃神了一瞬,有些迟钝地察觉到后脑的疼痛以及怪异的空茫。   这里是哪里,他是谁,发生了什么,这个守着他的人又是谁?   无数问题接踵而来,充斥在他的脑海里。   “醒了?医师说你的伤口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谢天音睁开眼,按了按有些酸痛的脖子。   昨晚他没上床休息,毕竟陆鸣冬是个伤患,他睡上去恐怕要施加二次伤害。   他本来想让424盯着,但想想系统这种类人智能仅凭数据观测恐怕会出现误判,思来想去干脆就待在这儿了。   “我发生了什么?你又是谁?”   小少年下意识摸向了后脑,触碰到纱布后收回,看着眼前人询问。   他的目光不自觉被这双狭长漂亮的眼眸吸引,觉得这比他刚刚闭着眼的模样更好看。   楼外有清脆的鸟鸣声,在明媚的阳光里,他睁眼的刹那,仿佛沉沉的夏日苏醒,透着鲜活的生机。   “看来医师说的不错,伤到脑子真有可能丢失记忆,我是你的师父……”   谢天音看见了陆鸣冬眼里的陌生和疑惑,把他缺失的部分大致讲了一遍。   当然,略去了他的身世,也略去了陆渐星的那部分。   命运之所以是命运,便在于它的不可违抗,位面意识绝不允许自己走向混乱和衰败,所以会尽可能地将一切推回正轨,这也是他们任务者会到来的原因。   谢天音不太想继续拿自己或者是受伤的陆鸣冬做实验,强行忍住了本能般的蠢蠢欲动。   陆鸣冬得知了自己的身份,弄清楚了目前的状况,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你对我说的话一点都不怀疑吗,不担心我是在骗你?”   谢天音看着太过平静的陆鸣冬,有些好奇地问。   同样是失忆,陆渐星都快问成‘十万个为什么了’,恨不得一口气把自己忘记的全部都再重新刻录一次,但陆鸣冬的表现完全相反。   他安静地听着,仿佛良好地接受了这一切,与双生弟弟又或者说与另一个自己一模一样的黑色眼眸没有波澜,像一片静谧辽阔的海。   陆鸣冬摇了摇头,稍显冷淡的眉眼随着谢天音的动作变幻而转动,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相信你是我的师父,你说的所有话我都想听从。”   他的感觉便是如此,他相信不会有错。   身着黑衣面色苍白的小少年像一柄质朴藏锋的刀,即使还未被完全淬炼,却始终知道他追随的目标,知道他为谁所有。   就像他还有记忆的那个夜晚,他在他的手边俯首。   “真乖。”   谢天音笑了,抬手轻轻摸着他的脸。   养成的乐趣,他又有点察觉到了,成年体还真品尝不到这种滋味。   陆鸣冬的视线被抬起的衣袖遮挡了一瞬,随后嗅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冷香,随之而来的是面颊上的柔软。   穿过幔帐的朦胧浅光从少年的指间掠过,那双狐狸似的眼眸笑盈盈地弯着,唇瓣溢出的低叹中带着某种赞赏。   淡淡的红晕让受伤的孩童面上多了几分血色,他乖乖地没有动,只是微微抿着唇,沉默地感受着热意从面颊到耳垂,连心尖都不明缘由的发烫。   他与师父的关系很好,他想。   大脑隐隐传来的钝痛提醒着他记忆暂时无法追回的事实,他有些想问什么,但张了张嘴,始终什么也没问。   既然目前无法想起来,他主动去问,或许只是让师父徒增伤心罢了。   谢天音摇铃,唤来人去请谷清过来复诊。   谷清先前的活动范围只在药房,如今倒是能在人的引领下穿过长径抵达小楼。   他并没有多看,毕竟他就算有功夫在身,和这些刀口舔血的杀手们也完全无法比。   谷清得知了陆鸣冬记忆有损后,替他诊脉了一番。   检查伤口时他想还真是奇怪,平时这种情况他遇不到几个,如今倒是一个接一个。   谢天音问:“如何?”   谷清走到一旁和他说明情况和需要注意的地方,又说起了玉琼引的进展。   他道:“先前我从谷中带来了两本医书,有了一些其他的想法……”   谢天音倒没有全然否定他的想法,毕竟原定轨迹里卫葳替陆鸣冬解毒,也是有这么一个思考的过程。   “那便麻烦阁主帮我寻来这两味药了,对了,山中的蚊虫较多,这是我做的驱虫香囊,系在帐边可保夜晚安眠。”   谷清在桌上放下一个绣着竹叶的香囊,拎着药箱离开。   谢天音闻到了清凉的药香,将香囊拿了起来,顺手系在了床边。   床上的小少年视线在上方扫过,放在被面上的指尖微动。   陆鸣冬醒了,谢天音便没有继续待在小楼里,反正习武训练的事情也要等人伤势痊愈,他便前去堂中处理拂衣楼的相关事务,晚间才归来。   “嗯?”   他看向窗边,发现原本悬挂在床边的香囊被换了位置。   陆鸣冬开口解释:“我看见有虫在窗边徘徊,便系在了那里。”   谢天音不在意东西放在哪儿,有效果就行,随意道:“若是有效的话,回头再向他买两个。”   沐浴更衣完,考虑到陆鸣冬头上有伤不方便磕碰,谢天音准备去其他房间睡,却被陆鸣冬阻止了。   “师父若因我睡去别处,是我之过。”   即使陆鸣冬忘却了先前种种,但也觉得这样不对,不愿意这样霸占师父的床。   “那你去睡客房,你都这样了,就先别想着练功了。”   谢天音望了一眼梁上悬下来的麻绳,可不打算让他自讨苦吃。   陆鸣冬想了想,去衣橱里抱来了被褥,铺在了地上。   他跪坐在上方,仰头道:“我忘记了先前的事,待在您身边才觉得安心些。”   和陆渐星的撒娇不同,他连说这话语气都没有明显的起伏,只是认真地陈述。   偏偏他这样又有种反差的可爱,谢天音唇角轻翘,脚尖下意识地抬起些,又想起他现在的年龄,又放了下来。   唔,差点下意识地用脚抬起这人的下巴夸他了,有时候被养出习惯也不好。   谢天音的脚还没落到实处,被小少年的手托住了。   “师父,切莫贪凉。”   陆鸣冬感受到了掌心的冰冷触感,不自觉地皱眉。   即使夏日酷热,山间夜晚温度也不高,他觉得师父身上过于冷冰了。   今日师父和那医师说的事情他听的一知半解,却好似知道他们似乎在配解药,或许师父中了某种毒?   “夏天也要管?睡你的吧。”   谢天音冬天都不爱穿袜子更别说夏天了,他把脚收了回来,示意徒弟闭嘴。   陆鸣冬顺从地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只是到半夜,他开始睁开眼从地上坐起,默默走到床边,伸进去碰了碰谢天音的脚底,依旧未感受到热意。   他放轻脚步走向衣柜,即使记忆缺失,但他身上的功夫还在,自然而然地知道如何敛息,凭借夜视能力拿出了罗袜。   等到全部穿好后,他才露出满意的神情,重新回到地上的床铺里睡下。   谢天音清早起来看见自己脚上穿好的袜子,无语地笑出声,随小管家公去了。   等到陆鸣冬恢复的差不多了,他便重回了先前的状态。   一边在一字楼受训,一边随谢天音习练轻功,以及在他的指导下练斩浪刀法,定期去地下石室与血衣练身法。   刀气破空之声在梅林内响起,日升月落,不分冬夏。   梅花开了两次,又到了花期。   山间雪羽连绵,一片茫茫。   谢天音披着狐裘站在楼前,看着小少年从远处走来。   四年过去,十三岁的陆鸣冬长高了不少,甚至还在抽条中,如今已经到了他的颧骨处,可以预见日后会比他高大许多。   远在扬州的陆渐星的也是如此,他们俩在身高上倒是很一致。   四年间他会定期去扬州和陆渐星见面,指点他的功夫,和他赏灯观荷,打马游街。   陆渐星始终牢记着复仇的目标,但因为隔着一层记忆,显得没那么心事重重,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活泼。   陆鸣冬倒是相反,沉默地像是他身边的影子。   “师父,您唤我?”   陆鸣冬在变声期,声音不复先前柔软稚嫩,显得有些沙哑。   变声后他仿佛觉得自己声音不好听,就更少说话了。   “去一趟石室,这是你最后一次同他交手了。”   谢天音说的人自然是血衣,刚刚谷清为他带来了更改数遍的药方,经过424的检测比对,以及六号主动地尝试,玉琼引已经被复刻成功了。   这样一来,血衣就没了用处,谢天音不会给自己留一个定时炸弹,自然要把人处理掉。   当然,血衣的内力他也盯上很久了。   这几年里他能找到的吸取内力的对象他都不太满意,毕竟他们和血衣比起来都太不够看。   “是。”   陆鸣冬神色微动,终于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自从知道师父的命脉还掌握在他人手中,他就一直有隐忧,如今这个威胁总算能消除了。   谢天音将血衣的束缚完全解开,看着两人对打。   血衣因为经脉被封,即使每个月都有固定时间解开以及使用血食,但他依旧衰老得厉害,这也正常,他本就是靠邪法才续命了这么多年。   不同于八岁时的窘迫,十三岁的陆鸣冬已经能从毫无束缚的血衣手里轻松拿到目标物品。   从巴掌大的果子到杏仁核,再到米粒大的珍珠。   不过百回合,血衣已经失守。   他没有再向从前那样挑衅地喋喋不休,看着天赋卓绝的孩子,浑浊的眼里满是贪婪与阴郁。   他看着门外风姿卓绝的青年,催促道:“我们该互换口诀了。”   谢天音的秘法他已经习了半阙,同样他的功法谢天音也学了一半,他如今全靠这个才能忍耐狂躁。   等到他大成,等到……   血衣被拍了一掌,下意识运功抵挡时,感觉到了一股吸力,错愕道:“玉琼引的方子还在我的手上!”   谢天音看着他,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里,慢悠悠地报出了玉琼引的配方。   “小儿欺我!”   血衣不甘地怒吼,想要竭力抵抗,一把刀却自他身后刺入,让他毫无反抗的可能。   陆鸣冬小心地抽出刀,以免血弄脏他师父的衣服。   血衣生机断绝的那一刻,谢天音发现自己突然多了一个节点任务。   【让陆鸣冬服下毒药无生散。】 [162]双生:23   谢天音对这个突然更新的任务并不意外,在原来的命运轨迹里,让陆鸣冬服下无生散的是血衣。   现在他死了,这个任务自然由新任的拂衣楼阁主,也就是导致一切改变的他来做这件事。   谢天音开始还想着能不能让自己在未来的节点毒发,以此规避这个剧情,现在看来位面意识早有准备,杜绝了他尝试的可能。   无生散是慢性毒,至少要服用三次,这个任务并不难做,只要他下命令,陆鸣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服毒,甚至不需要说明理由。   要是主角和从前一样是无关紧要的人,他倒是可以这样干脆,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得想想怎么在伤陆鸣冬身的同时,不那么伤他的心。   不过那也是之后要考虑的事了,这个节点任务虽然有时限,但还没有紧迫到立马就要付出行动,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   “让人把他处理了,你守着我,别让任何人靠近。”   谢天音按着丹田的位置,忍着痛楚交代。   他刚刚吸取了血衣近百年的内力,血衣修习邪法多年,内力霸道阴毒,此刻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他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才能炼化吸收。   “是。”   陆鸣冬立刻照做,目送师父进入楼中,才赶忙去做这件事。   现在的拂衣楼中,若要按照谢天音的信任程度来排名,陆鸣冬是他绝对的心腹,身为分部负责人的六号便是第二。   她看见石牢内血衣干枯的尸体后不觉有些悚然,不由得想起几年前谢天音在他们面前手指穿透一号的胸膛杀死他的画面。   陆鸣冬不知道她在沉默中思考了什么,也并不在意,拂衣楼里往来的杀手们对外基本都是这种作风,将任务转交后,他飞快奔向小楼,却在卧室扑了个空。   掩下刹那的心悸,一身黑色劲装的小少年闭眸屏息,耳朵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水声,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浴房。   窗外的雪映着寡淡的日光,白色屏风映着朦胧的影。   陆鸣冬想着师父不对劲的状况,过于心切,并未顾及其他,径直走入其中。   青年的长发垂在木桶外,被发带松松垮垮地束着,他苍白的面色因氤氲的水汽而染上淡红,嫣红的唇瓣如同饮血。   木桶内漆黑的药液因流动的劲力展现出沸腾状,翻滚裂开的气泡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响,与大雪折竹声一同,让陆鸣冬感受到沁人的凉意。   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安静地像块石雕。   因有陆鸣冬和424的存在,谢天音没有分神感受外界,专心地与体内的劲力抗衡。   拓展经脉的药浴带来灼烫感,却正好中和体内的阴冷内劲,两种疼痛达到某种平衡,让他始终保持清醒。   只要将这部分通通化为己用,哪怕是药王谷他也能强闯,不惧对上守山人了。   不过血衣以吸炼邪法养出的内力太过横冲直撞,没那么好消化。   翻滚的白雾在顶上盘旋,带来苦涩辛辣的气味。   低低的闷哼声在浴房内响起,泄出了几许痛楚。   陆鸣冬看见了他师父唇角溢出的血珠,下意识向前,忍住了到唇边的轻唤,垂在身侧的手因焦灼而握成拳。   这事关师父的功法,他不能贸然去请医师,只能这样看着。   暗红的血顺着青年的唇角滴落到下颌,融进了药液中。   他本就艳红的唇色灼艳到令人心惊,本就姝丽的面容多了几许脆弱与乖戾。   半个时辰过去,木桶内的药液已然冷却。   在青年的身体向后倒时,陆鸣冬快步向前。   “师父!”   “带我回去,拿出暗柜第三层第二个瓷瓶中的药丸,喂我服用三粒,而后每隔一个时辰喂一粒,直至用空。”   谢天音让陆鸣冬退至屏风后,草草擦干身上的药液披上衣服。   情况比他预估的要棘手一些,过多的内劲充斥在他的周身,泄出其实才是最好的选择,但他偏不。   一点损耗他无所谓,但更多的舍弃的话,他还费这么多劲干什么,他全都要,反正也就是苦苦自己。   他没有走出屏风,避免陆鸣冬看见他充血的眼睛发现异样,这倒不是心虚,只是为了避免小孩小题大做而已。   他还有他们俩以前写的字据呢,根本不用担心。   他暂时运不了功,反正陆鸣冬在他身边也不是大问题。   在思绪中他大脑的痛意越发尖锐,耳边的脚步声逐渐模糊,连陆鸣冬的声音也一并消失。   陆鸣冬在谢天音的手抓在屏风上时便立刻走了过来,及时地将人扶住。   他虽然才十三,但已经快和师父差不多高,常年习武的双臂将人搂得稳稳当当。   青年身上的里衣单薄,他拿起一旁精梳的羊绒毯将他裹住,抱起带回房间。   他尚且处于对躯体意识还朦胧的阶段,并未有其他想法,只觉得师父的身上很软很冷,抱起来很轻。   走过长廊时,他想,被白色羊绒裹住的师父,好像楼外覆着细雪的枝头红梅。   给谢天音喂完药后,陆鸣冬时不时探探他的脉,关注着他的状况。   直到深夜,瓶中的最后一颗药也被送入昏睡的青年口中。   陆鸣冬想了想,解了外衫上床。   他已经许久没有同师父睡在一起了,随着年岁渐长,他的个头长高,宽大的床榻已经容纳不下他横睡,他便一直睡在卧房内的那根麻绳上,再次睡到师父身边,他还有些不知怎么摆弄手脚。   睡梦中的青年似乎感受到了热源,靠在了他还不算宽阔的胸膛上。   陆鸣冬学着师父照顾他的模样,有些笨拙生疏地将手放在青年的乌发上,一下一下地轻抚着。   师父,师父,快快好起来。   小少年乌黑沉静的眼眸舒展着,带着不自知的亮色。   许是靠得太近,他的心尖尖被捂得发热发烫,轻颤着上下浮动,流淌着蜜一般的欢喜。   山上落了雪,远在千里之外的扬州却只是寒风刺骨。   明月夜,瓦冷霜寒。   “渐星?”   柳无过在陆渐星面前挥动着图纸,不知道他怎么说着说着没了声音。   “刚刚说到哪里了?”   陆渐星按着心口,回神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在说怎么才能让这个暗器盒子又轻射出的东西又不会容易偏移,你怎么了,突然魂不守舍的。”   “我也不知道。”   陆渐星迟疑着摇头,抓紧了胸口的布料,依旧难以遏制忽如其来的失重般的心悸感。   这并非是痛苦,是一种他也不知如何描述的情绪。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对想见的人有了迫切的猛烈的思念。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头痛吗?”   柳无过还记得友人脑袋里的金针,连忙询问。   陆渐星摇头:“没事,我们继续吧。”   柳无过索性道:“夜也深了,不若改日再谈吧,等我从峨眉回来。”   “无非昨天还找我抱怨呢,说柳伯伯只让你去见世面,不带她和我。”   陆渐星顺势谈起了这件事,峨眉派掌门人过四十整寿,江湖精英云集,纷纷前去贺寿,白叶山庄作为亲善武林盟的中立势力,自然也会前去。   庄主柳鸣风点了大儿子柳无过前去,柳无非也想跟着哥哥一起出门玩,却被柳鸣风拒绝了,他有些好奇原因,毕竟柳鸣风向来对幺女宽纵,不过是一同祝寿而已,有什么干系?   “这个……那我偷偷和你说,你不许告诉旁人,尤其是无非,让她那个小喇叭知道了,所有人都得知道了,对别人不好。”   柳无过面皮有些涨红,对着陆渐星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陆渐星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要去相看啊。”   “小点声小点声。”   柳无过连忙嘘声,神情有些羞涩。   他今年十六,比陆渐星要大上三岁,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这次父亲找到他,让他看看和峨眉掌门的二弟子是否投缘,为了避免败坏姑娘的清名,无论成与不成他都不许往外说。   但他也是半大小子,这种事还是没忍住和最好的兄弟分享。   不带妹妹去也是因为妹妹嘴上没把门,至于为什么不带渐星去……   柳无过看着兄弟虽然还显得稚嫩但恍若金玉的漂亮脸蛋和高挑的个子,不言不语。   他自认长得也不算差,但他们就像萤火与月的区别,陆渐星实在引人注目。   柳无过感叹:“唉,再过两年,你这张脸不知要在江湖中惹出多少桃花债。”   陆渐星还在想白叶山庄可能和峨眉派达成什么合作疑似想要联姻的事,冷不丁地听见这句话,兴致缺缺地摆手。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我可没兴趣。”   他觉得友人还是见识少了,见过他漂亮哥哥的,才知道什么叫迷人。   啊,说起来,漂亮哥哥也及冠了,今年二十一岁了,不知道他婚配没有,他有没有师娘。   呸呸呸,他现在连师父都没拜上呢,师娘更是没影的事吧?   不过在他心里,已经把谢天音当师父看了。   他们之间没有师徒之名,但已有师徒之实。   凡事贵在坚持,他总有一天会让漂亮哥哥松口的。   等到他大仇得报后,他就要追着漂亮哥哥和他一同浪迹天涯。   不过这个仇要是得报很多年怎么办,毕竟大家都说十年不晚,这两件事能不能一起进行呢,底线灵活的陆渐星认真思考。   或许是这份惦记太频繁,在昏睡中的谢天音打了两个喷嚏,被身旁长手长脚的小少年搂得紧了些。   陆鸣冬拉了拉被子,将怀里的师父裹得密不透风。 [163]双生:24   将血衣近百年的功力彻底炼化需要一定的时间,谢天音在楼内泡药浴休养了几日,将那些暂时无法化用的部分压下,腾出手来做其他事。   药楼内一片空荡,哑仆在得到指令后退守在门外,谷清在研究出玉琼引的配方后,就已经被护送回药王谷。   陆鸣冬站在药柜前,按照谢天音的指示取药进行配置。   “断肠草,七滴。”   “腐骨花,五朵。”   “百年雪蟾蜕,取出研磨成粉。”   ……   陆鸣冬听着师父念出的材料名称,明白他现在正在制作的是一份毒药,但他并没有多想多问,一丝不苟地按照步骤配比。   在他的仔细处理下,一个时辰后,青黑色粉末状的成品出现在二人眼前。   谢天音让他将钵内的药物分成三份,装入瓷瓶中。   “这便是无生散。”   他看向陆鸣冬,示意他记清楚。   血衣把玉琼引的配方瞒得很死,对无生散的配方倒没有严防,不过就算谷清知道了毒药的配方,也依旧没有研究出解药。   他不知道谷清会不会把这个写下来告诉卫葳,但稳妥起见,他还是让陆鸣冬亲自记下来,以便日后他毒发时,能够省下卫葳推测原料的功夫,以便更快解毒。   陆鸣冬看着自己亲手做出的药粉,皱了皱眉。   这便是让师父受困的毒药,目前甚至没有真正的解药。   研究出无生散的是几十年前便已经死去的鬼手毒医,血衣下毒的目的就是控制拂衣楼内的杀手,只想让他们永远做自己手里的工具木偶,根本没有想过要解药。   在他拿到能延缓毒性的玉琼引后,他便把鬼手毒医杀了,而后将他的住处放火烧了。   为了避免有人从他这里套取出解药,他自己都没去寻找那可能存在的配方。   血衣行事如此之狠绝,哪怕死了也能化为盘踞在人心中的阴霾。   陆鸣冬觉得,还是让他死得太轻松了。   “你拿去给一字楼内的教头,他知道怎么做,我记得他之前和我说,那三个孩子好像是……”   谢天音报出了一个孩子的代号,等着他继续补充。   一字楼内的孩子们自然也是有代号的,在他们开始训练时便被要求舍弃从前,不过他们的代号都是在百数以外,那些早早被淘汰的孩子会被送去分部当成搜集情报的棋子,只有搏杀到最后能从一字楼里出来的人,才能够被重新分配代号。   譬如陆鸣冬,他被送进一字楼内,得到的代号是壹肆伍,但所有人都知道,等他离开一字楼后,眼下还空置的‘壹号’必然是他的代号。   不仅仅因为他的出色,也因为‘壹号’是楼主的心腹,这是血衣留下的不成文的规矩。   第一任‘壹号’是血衣的女儿,第二任‘壹号’是血衣的外孙,第三任‘壹号’会是他的伴侣,谢天音想,这个位置还真挺特殊。   “还有壹壹叁和壹柒肆。”   陆鸣冬将剩下二人的代号说出,他在一字楼内受训这么久,对于其他人的实力一清二楚,自然知道谁居于他之下。   所以……这些药里,没有留给他的吗?   “没错,就是他们,送过去吧,这药和水送服至少要吃三次,之后便由你来配置。”   谢天音点头,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他走向门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随口道:“若是你也想要,便自行配置吧,服用与否,由你心意。”   青年的语气轻飘飘,瞳仁浅色的狐狸眼弯起,像是全然不在意。   “反正玉琼引的配方你也知晓。”   夹杂着细雪的寒风送来他带着笑意的余音,慢悠悠地散在空中。   先前他杀血衣的时候,将玉琼引的配方报了出来,当时陆鸣冬就在一旁,甚至还给血衣补了一刀,所以他自然知晓。   陆鸣冬看着门外,直至看不见青年的背影才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断。   楼外雪地中的脚印逐渐远去,谢天音去往膳房的方向,听着脑海里系统的叽叽喳喳。   424:【宿主,要是他不喝怎么办呀,这个任务不就失败了吗,这可是特别标注出的任务,不能失败的。】   424有点急,但又不是那么急。   毕竟按照它的经验,宿主应该是有计划的,只是它不清楚而已。   【等会不就知道了。】   谢天音敷衍着,在想厨房今天有没有做什么好吃的。   从头至尾,他就没有把这个任务当回事,因为太容易了。   他简单思考了一下怎么才能又完成任务又不让这个成为不必要的隔阂,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让陆鸣冬自己吃下去不就好了?   心甘情愿的、积极主动的,甚至是肝脑涂地的,这可是他一手养出来的乖小孩,他当然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膳房做了梅花糕,谢天音满意地拎着食盒回去。   在亭内围炉煮茶时,陆鸣冬也从一字楼回来了。   “师父,我给了教头两瓶,壹壹叁还差些火候,等差不多的时候,我再配置让他服用。”   陆鸣冬走进亭内,将自己做的事进行汇报。   他做出的毒药有三瓶,却只给了一字楼两瓶,剩下的一瓶去哪儿了,不需要多说,他们都清楚。   谢天音对他招手,已经快长到和师父差不多大的小少年不明所以地低下头,唇角感受到些许柔软。   “喝点茶润润。”   谢天音擦去他唇角的一点粉末,又拂去他肩上的雪花,对他示意。   早在他来之前,他就知道了他的选择,毕竟系统已经给出了任务完成的通知。   唔,就是这么易如反掌啊。   他发出虚伪的轻叹:“其实也不必……”   “师父待我之心,我都知晓,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事。”   陆鸣冬将脸贴在谢天音的掌心里,望着他低声回答。   师父如此信任他,他断然不会辜负这份信任,但空口白牙怎么有可信度,师父不愿意给他准备他的那份毒药,他便自行饮下。   能让师父更相信更依赖他,有何不可。   他身上有和师父同样的毒,也算是一种关联了。   谢天音摸了摸他的头,夸了一句‘乖’。   怎么不算呢,乖乖地给自己脖子上套上绳子,衔咬着递到他的面前,也太过可爱。   这样的他,知道他在外面还养了一个弟弟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呢?   一定会伤心吧,谢天音眼眸弯弯地看着眼前俊秀的小少年,动作越发温柔。   到时候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真是让人期待啊。   算算时间,也该往扬州走一趟了。   424的声音便在这个时候响起,它告知道:【宿主,另一位主角的行动轨迹变了,他好像要离开扬州。】   【……嗯?】 [164]双生:25   野林中,一辆马车在路上疾驰,溅起飞尘黄土。   “别害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摇晃的轿厢顶部,柳无非倒挂向下,掀开车帘和内里被绑住的孩童示意。   内里的小童被帕子堵住嘴,眼含热泪地点头。   柳无非起身,趴回了轿厢顶部,对着旁边的陆渐星压低声音说:“再这样下去不知道要到哪儿了,等会他们停的时候,你先偷袭他们吸引注意力,我在暗地助你,把里面的孩子救出来。”   陆渐星思索了一会儿,说:“这事不对,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一会儿动手的时候,你别瞄准他们的命门,留个活口。”   柳无非点头,表示明白。   陆渐星看着周围飞快掠过的陌生景色,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几日前,柳无过跟随柳伯伯离开了白叶山庄,前往峨嵋为峨嵋派掌门祝寿,他们前脚刚走,被留下的柳无非就偷偷跟了上去。   她是白叶山庄的二小姐,众星拱月地长大,一心向往快意恩仇的江湖,偷溜出门不少次,陆渐星知道她的性子,早早就盯住了她的动向。   在人出门后,他立刻跟上去抓了个现行。   当然,他的目的可不是把人劝回去,他也不喜欢被拘在山庄里,只是他的身份特别,白叶山庄对他有着保护心理,不会让他随意走动。   眼下他就有了一个很好的借口,他是被柳无非‘威胁’着不得不和她‘同流合污’,是出于保护友人的心态才同行。   柳庄主他们脚程快,想要跟上去的他们很快就被甩开了。   正当他和柳无非研究着怎么到峨眉的时候,突然发现有歹人在掳孩子。   陆渐星和柳无非起初以为是拐子,赶紧跟了上去想把孩子抢回来,然后发现偷孩子的居然是个练家子。   他们追着人出城,只看见了远去的马车,而后他们又跟着车辙的新鲜痕迹往前,从黑夜到白天,要不是夜里马车的痕迹稀少,偷孩子的人和他驾车的同伙午时在一个酒楼停了一会儿,他们还真的追不上。   现在早已离开了扬州的范围,这两人一路走的小道,环境越来越陌生。   陆渐星很少离开庄子,柳无非独自离开庄外最远的距离也还在扬州里,为了避免迷失方向,他们便决定一会儿就动手,这才有了刚刚的一幕。   担心马车里的孩子受惊吓,柳无非才去知会了一声。   陆渐星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屏息弓身,蓄势待发。   在马车拐弯时,他抽剑向下,发起突袭。   受刺的人被惊到的马儿甩下车,驾车的人下意识勒紧了缰绳急停,抓起佩刀抵挡。   陆渐星将他的刀挑开,另一只手射出袖箭。   地上的人打了个滚起身朝着陆渐星背后砍去,柳无非站在马车顶对他射出无数沾了麻粉的细针,跃下车厢将人制住。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两个精壮男人转眼就被捆得严严实实。   柳无非踢了踢他们,问:“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偷走这个孩子?”   陆渐星已经把孩子身上的束缚解开,带出了马车。   “少侠饶命,这家人的仇家想要他们不得安宁,所以才花了大价钱让我们把孩子偷出来运到别的地方卖掉,我们也只是拿钱办事啊!”   偷孩子的贼人立刻求饶,心道倒霉。   这两个孩子一脸稚气但出手的功夫却不俗,又是精铁打造的袖箭又是飞针暗器,恐怕是白叶山庄出身的名门子弟,他们就是担心被抓住才半夜动手,没想到这都能被逮住。   “是吗?”   陆渐星天生一派和善笑脸,手上的剑却没入了男人的心口。   他如神仙童子一般的玉琢面庞还有着未褪去的稚嫩,端得一派天真无邪,手中握的剑却极稳。   他就说这不是普通的拐子,这借口倒是说得过去。   “不不不不是,是千面郎君!他要我们找符合他要求的命格的孩子,我们这才动手的!”   感受到胸口的刺痛,男人担心小孩下手没轻没重,一激动就说秃噜嘴了,不过说都说了,他干脆都交代了,着重强调了他们只是被胁迫的无名小卒。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二人要去的地方盘问清楚后,柳无非把陆渐星拉到一边,震惊地问:“你怎么知道他们说谎了?”   “不知道啊,随便问的。”   陆渐星用帕子擦去剑上的血,回答得理直气壮。   反正诈一诈又不花什么功夫,质疑加上威胁,总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   反问的方式很好用,这是他从漂亮哥哥那里学来的。   他就说他是合格的徒弟嘛,什么都学的又好又快。   “我们现在怎么办,那个什么千面郎君,听着就很神秘,易容术啊,我还没见识过呢。”   柳无非话语里满是跃跃欲试,比起抓拐子,这才更有江湖的气息。   要是找过去的话,这个孩子怎么办,他们两个人能打得过那个千面郎君吗?   “你先带这个孩子回去,再从庄内带些人来,我顶替这个孩子的身份,让他们先把我送到千面郎君那去,我倒是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陆渐星打定主意,将剑重新入鞘。   “不行,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涉险,而且就算要去也是我去,我可比你大。”   柳无非立刻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   她一个人的话可能会头脑发热去做,但陆渐星不行。   渐星被她哄出来,要是出事了,她光是想想都头皮发麻。   “你轻功比我好,脚程比我快,能快去快回,说不定你赶过来的时候,我还没到千面郎君那里呢。”   陆渐星看着她,认真地解释。   这话当然是假的,柳无非的轻功是很好,胜于她哥哥柳无过,表面上看也强过他,但他可是和漂亮哥哥学过他的独家轻功的,只是一般不用出来而已。   他当然不可能放柳无非在这儿,即使她比他大一两岁,但她太没戒心太容易被骗了,毕竟她从没识破过他的谎言。   他在白叶山庄里闷了太久,也很想有个机会施展拳脚,试试江湖中人的成色。   “不然我们一起回……”   “这样太耽搁时间了,到时候你快马追上来,我会在那等你。”   陆渐星对她招招手,在这之前他们需要合演一出戏,让这两个人乖乖配合。   冬日略显黯淡的阳光透过云层落在地面,带来微弱的暖意。   瑟瑟风声里,马蹄声再度在道路上响起。   路面扬起的粉尘在空气中浮动,飘飘荡荡,悠悠然落地,沾在人的靴底。   谢天音并未理会这点尘埃,戴着斗笠跨入了拂衣楼联络点的门槛,将这次悬赏的任务目标的信息递给陆鸣冬。   千面郎君吴不识,在三年前就已经挂在了拂衣楼的悬赏榜上,价格一年比一年高,但他擅长易容术,流传在江湖上的那张画像上的脸孔,都未必是他的真容。   他所制的人皮面具其实并不由人皮组成,但为了追求极致的仿真感,他会杀不同的人,剥不同的脸,以此来做比较。   因他的手上功夫,想杀他的人不少,但保他的人也不少,血衣曾和他有交易,所以一直没有出手杀他,但始终派人紧盯着他的踪迹,以免想用的时候找不到人。   谢天音本来都没把这种小虫子放在心上,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不过当他发现陆渐星的在系统地图上的位置越来越靠近这个地点的时候,这只虫子就成了绝佳的理由。   他作为杀手,出门杀人很正常,陆鸣冬作为他的徒弟,被他带上提前进行工作实习也很正常,如果在这个路途中,双双失忆的两个主角不小心见了一面,让彼此的‘初见’提前,也不能算作他故意破坏剧情发展,对吧?   事实也很顺利,他没有受到位面意识的注视,将陆鸣冬带了出来。   陌柳县,一个距离武林盟所在的边溪城不足百里的地方,江湖人称小快活城。   这里武馆林立,比武的擂台随处可见,用来治病的医馆,喝酒的酒馆甚至是寻欢的花楼,都扎堆出现。   好武成风之地,律法都变得淡薄,此地的县令都是当地门派的长老,由于交上去的税收不菲,加上事情基本不出城,朝廷那边也不会多管,这便成了江湖人的自由城。   江湖人口中真正的快活城在边陲大漠中,风沙吞没了一切律法与道德,那里才是真正的以武为尊百无禁忌,陌柳因离武林盟较近,看起来一片和平,但也只是看起来,灯下黑之处藏污纳垢的事才多。   千面郎君吴不识目前便藏身此处,化为一个爱做饭的厨子,在一家酒楼掌勺。   柳无非身后跟着白叶山庄的高手,步伐匆匆地街上走过,赶忙去与陆渐星接头。   她与戴着斗笠的黑衣青年擦肩而过,并未多看,毕竟这样打扮的人太多,算不得稀奇。   临近夜晚,她和陆渐星都装作被迷晕的模样,被送进了一个小院的后门。   厨房的灶口燃着火,即使窗户紧闭,肉香也透了出去,散在空中。   左邻右舍习以为常,毕竟其中住的是醉仙楼的大厨,就喜欢半夜研究新菜色,隔三岔五的香味他们都闻惯了。   “一会儿你先动手,不必担心老鼠会跑出来,我替你看着。”   谢天音站在瓦片上,对陆鸣冬示意   他的姿态淡然,加上他对吴不识的形容,让陆鸣冬莫名想到守在鼠洞口气定神闲的大猫。   陆鸣冬垂着眼眸,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产生这种冒犯的想法。   他点点头,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靠近窗边,隔着纱帘观察内里的动向,找准时机潜入。   他手里的刀出鞘,大锅内翻滚的肉汤倒影出刀影,他的黑眸眼瞳微缩,灶前的男人察觉到异样,弯腰格挡,面上多了一道血痕,但周围的皮肤却呈现些许翻卷的异状。   吴不识感受到了刀速之快,顾不上心疼自己的面具,洒下一大把药粉,径直往暗道里钻,不断启动机关。   厨房下的地窖里,陆渐星和柳无非一同把孩子们身上的绳子解开,但他们都被喂了迷药,一个个都在昏睡中,他们一时半会也没法把人都带走,只能埋伏在地窖口等着人下来。   陆渐星感觉到了细微的震动,侧耳细听,道:“你听,外边是不是有打斗的声音?”   柳无非:“好像是。”   两人对视一眼,决定露头看一看。   另一层的暗道内,陆鸣冬看着眼前的岔口,仔细嗅闻着吴不识残留的气味。   厨房内,绕回灶边的吴不识推开门,准备快步离开。   但很快,他一步步地往回退。   黑衣青年慢慢走近,剑尖指着他的咽喉。   电光石火间,吴不识猛地想向外逃,扔出的暗器被一一挑开,连路也被封死。   吴不识的武器被打落在地,心知他不是这青年的对手,喘着粗气道:“你是谁,为什么杀我?”   谢天音看着大锅上浮起的指骨,轻啧了一声,嫌恶道:“真恶心。”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这种货色不配他浪费口舌。   ——喀嚓,这是骨头生生断裂的声音。   吴不识的皮肉被滚烫的汤汁灼伤,骨头在重压之下畸形断裂,他被塞进相较于体形来说太浅的容器里,被不断蒸煮。   “小声点,别吓到我家小孩。”   谢天音运转着内力,一只手拿着锅盖压着人的脑袋往下,另一只手手腕翻转,纤长的手指间闪烁着寒芒。   他低头看着打开的地窖口露出的眼眸,听着暗道里脚步声,指间的刀片划过了吴不识的喉咙。   吴不识捂着脖子,错愕地发现自己仍能呼吸,但他的哀嚎与惨叫都堵在胸腔里,化为了嗬嗬的气流声。   陆鸣冬从暗道里追出,闻言微怔,指尖在掌心里微微蜷缩,耳垂发热。   陆渐星眼眸发亮,竭力克制着跳出去说‘我才不害怕’的冲动,毕竟柳无非还在他身边,他不能把漂亮哥哥暴露在白叶山庄的人面前。   他只能隐秘地窃喜着,为这不为人知的欢愉,为这叫他沉溺的庇佑与宠爱。   ————————   海豚:嘿嘿[撒花][猫头]   虎鲸:[让我康康][猫头]   又幸福了双鱼 [165]双生:26   陆渐星想要打开地窖出入口往外走时,衣角却被人死死抓住,将他不停往后拽。   他回头对上拼命摇头的柳无非,只好顺着台阶往下。   “那人说不定是千面郎君的仇家,不知是好人还是坏人,等会儿发现我们了,顺便把我们也杀了怎么办?”   柳无非压着嗓子说,手里紧握着白叶山庄的信号器。   她的视线被灶台挡着,只能看见黑衣人的衣角以及被压在锅里的千面郎君。   对方下手这么狠辣,万一把他们也灭口就糟了,还是先不要发出动静比较好。   陆渐星心知不会,但也意识到他刚刚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做出了和平时性格不符的事,还好身边是柳无非,如果是旁人,可能会被看出异样。   他点点头,按捺下想和谢天音相见的冲动。   只能等漂亮哥哥先走了,他说不定会在陌柳停留一会儿,之后他们再见面。   正当他决定时,地窖的入口却传来了被敲动的声音。   木板被挑开,露出一道缝隙,外边的烛火映着刀锋,闪过森冷的光。   “出来。”   陆鸣冬低头注视着幽暗的地下,声音沙哑冰冷。   他刚刚听见了轻微的动响,这里面一定藏着人。   地窖里,陆渐星和柳无非对上了视线,心里都是一惊。   陆渐星想的是居然还有人,柳无非想的是居然被发现了。   谢天音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挑了吴不识的手筋,让他和锅里的其他肉拥有同样的结局。   “有话好好说,先别动手,我们也是被绑来的。”   柳无非声音先往外飘,确定了对方没有攻击意图时,才往上走。   由于不知道外边是敌是友,他们不打算暴露地窖里孩子们的存在。   陆渐星推开地窖门,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先去看谢天音,而后才把目光落在眼前与他身高相仿的人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双方皆是神色淡淡。   陆鸣冬看着眼前衣着华贵的少年少女,将心里转瞬即逝的紧绷感当成了对危机的警惕,并未收回刀,依旧处于方便出手攻击的位置。   陆渐星也有些莫名的情绪一闪而过,不过在看见谢天音时什么想法都便抛到了脑后。   “我们在路上受了埋伏,刚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在这里了,我们和他无冤无仇,也想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对谢天音眨眨眼睛,表示自己没有完全说实话。   陆鸣冬看见他一直看着自己师父,不自觉皱了皱眉。   谢天音目光在两条小鱼之间流转,发现他们真的对彼此没有印象了。   不过他们的脖子上还挂着相似的玉佩,只是被藏在衣襟下,除了他无人得知。   “没错没错,你们是他的仇……呕!”   柳无非先是被灯下青年的脸晃了一下,准备询问他们的身份时,冷不丁看见了千面郎君身边浮起的人手,顿时明白了什么,脸色青白,难以忍受地弯腰干呕。   “他居然……丧尽天良的畜生!”   柳无非边吐边骂,她是听说过人肉包子的事,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亲眼看见食人的怪物。   她现在一点儿都不觉得青年这么做狠辣,只想拍手称快。   “他绑孩子居然是为了这个目的,方才我们不明情况便没有说实话,其实我们是跟着为他办事的人而来,他让人去搜寻他想要的命格的孩子,那两人便从扬州城一家富户人家里偷了孩子,正巧被我们撞见,我们一路跟来这里,就是想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陆渐星也有些反胃,但还是快速地把前因后果对谢天音吐了个干净,告诉他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并非是他的仇家,有人想要他的项上人头,”谢天音了然,看着他们回答了柳无非先前的问话,又望向陆鸣冬,吩咐道,“动手。”   陆鸣冬走上前,抓住了吴不识的头发,利落地割下了他的头颅,放在了准备好的包袱皮上,打了个结拎起。   这一切发生的速度太快,柳无非还没反应过来,千面郎君已经血溅当场。   谢天音对着陆渐星弯唇,往锅里无头人的脖颈上丢下一块木牌,转身离开。   陆鸣冬拎着东西,跟在他的身后。   陆渐星追了出去,在院中看着一大一小消失的身影,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是拂衣楼的人。”   柳无非小跑了出来,发射了信号器。   漆黑的夜幕中炸开一片白色叶子形状的烟花,引起了陌柳城内的其他人的注意力。   数道身影从不同的地方跃起,朝着小院的位置而来。   等在附近的白叶山庄的人进入,从地窖里抱出了昏睡的孩子们。   当夜,千面郎君吴不识竟是食人魔,伏诛于白叶山庄少侠之手的事便流传开来。   只有少数知情者知晓,当晚还有拂衣楼参与。   “拂衣楼的杀手居然不蒙面吗,我还以为他们特别神秘,只会露出眼睛呢,还有还有,他们长得好俊俏,那个什么多情公子,我看就差远了嘛。”   柳无非已经从恶心中回过神,满意于自己干了一件大好事,虽然人不是他们杀的,但至少也收尾了,为江湖除了一害。   她还处于兴奋中,想着刚刚的事说着想法,却发现友人一直都没出声。   “渐星?渐星?你发什么呆呢?”   “我也在想,他们居然不蒙面。”   陆渐星慢慢地说,脑海里还是那个与他身高年龄相仿的少年跟着谢天音离开的画面。   漂亮哥哥居然是拂衣楼的杀手,这也符合他的猜测。   白叶山庄的布防绝非浪得虚名,世间能轻松潜入的人能有多少,他早知道他的漂亮哥哥一定是一流的高手,身法诡谲莫测,很像刺客。   他有些烦闷和躁动,想要去找漂亮哥哥,但又不知他去了何处。   “是吧是吧,和爹爹娘亲他们说的不一样,哼,二叔叔还说要写信给爹爹告状呢,但我们要是不出来,这些孩子不就危险了吗,拂衣楼的杀手也不会去搜啊,那木板又重,只有我们习武之人才轻松推开。”   柳无非轻哼,拍着桌子说:“回来哥哥肯定要后悔,让他去祝寿,我们行侠仗义就不带他!”   “对了,渐星,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年纪小的杀手,他看起来和你一样高,年龄应该也和你差不多,我都没听见他的气口,不愧是杀手,敛息功夫真厉害,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好像有点眼熟,仿佛在哪儿见过似的。”   她想到什么似的喃喃,说到最后有些困惑地抓了抓脸。   “你认识?”陆渐星有些讶异,求证似的看着她。   “不认识,我只觉得有一点……咦……”   柳无非的视线和陆渐星的眼睛对上,凑近了细看。   陆渐星后仰,不知道她在玩哪一出。   她拍了拍手道:“我知道为什么了,他眼睛的形状和你一模一样,你们俩的眼珠子也很像,不过给人的感觉一点也不一样,我说怎么又陌生又眼熟的。”   “我和他?”陆渐星指了指自己,有些不可置信地问,“这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相似的眼睛形状多了去了,我可不觉得我和他一样,你还是回去看图纸吧,看得一点都不准。”   柳无非愤愤:“陆渐星,你居然敢质疑本女侠的视力,我做的模具从不会出错,我的眼睛可比你们好使多了!”   “你们俩的身材身高都一样,信不信把你们的衣服换了,蒙住脸只留下眼睛,别人都分不出来!”   “好好好,传出去,白叶山庄二小姐说我陆渐星和拂衣楼的杀手一模一样。”   陆渐星不知为何被说出些恼意,谁喜欢被人说和别人相像,尤其那个人还跟在谢天音身边,他可是漂亮哥哥的半个徒弟,怎么能和他手下相提并论。   “哎!我可没这么说,哎呀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啦渐星,我不该那么说,我就是想说我不会看错嘛。”   柳无非自知失言,赶紧道歉,不过最后还是非常小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为自己找补。   陆渐星和她一起长大,知道她的脾气,有时候争论起来会胡乱举例子,没真的生气,摆了摆手回了客房。   走到桌边时,他看见了上方放着的一枚袖箭,底下压着一个布条。   他的眼眸一亮,将袖箭收起,把布条烧毁后,把床铺伪装成有人休息的模样,偷偷翻窗离开。   小快活城没有宵禁,街上灯火通明。   这时候,酒馆、赌坊和花街尤为热闹,欢声笑语从楼上传来,脂粉香风阵阵,满楼红袖招。   饶是怎么八面玲珑的陆渐星,面对这地方还是有些踟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来错。   觥筹交错间,他看见了二楼抱着刀站着的小少年,冷冷瞥了他一眼,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陆渐星没再犹豫,赶紧追了上去。   陆鸣冬在僻静处现身,引着人上楼,淡淡道:“你方才身后有尾巴。”   这个人有什么特别,师父为什么要见他?   “多谢,我没注意,太急着见我师父了。”   陆渐星察觉到这人在说他武艺不精,出声解释,加重了‘我师父’两个字。   不过是他漂亮哥哥的手下而已,哪来那么多话。   陆鸣冬的脚步顿住,视线从他的脸上扫过。   陆渐星眼眸带笑,随意他打量,反正他也不算说谎,漂亮哥哥必然不会怪他。   双方视线短暂交汇,陆鸣冬不再言语,推开了眼前的门。   “师父,人带到了。”   他走到谢天音身边,轻声唤道。   他再度看向与他身高相仿的小少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淡去。   ————————   虎鲸: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抱抱] [166]双生:27   两双相似的眼眸相对,琉璃灯罩内的烛芯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哥哥,好久没见了,没想到我们居然能在这碰上。”   陆渐星收回视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谢天音面前,穿过屏风的阴影,面上重新带上灿烂的笑。   小少年身着锦衣,腰挎嵌白玉的黄金错剑,朝气蓬勃,让略有些昏暗的房间都为之一亮。   谢天音斜倚在木椅上,仿佛并未察觉他和陆鸣冬刚刚的暗流涌动,弯着眼眸道:“确实很巧。”   “说明我和哥哥之间就是缘分天定,”陆渐星站在谢天音的另一边,神采飞扬,不掩亲昵地贴着青年撑在扶手上的小臂,而后看向另一旁的少年,态度自然地问道,“这位……也叫你师父,那我是叫师弟还是叫师兄啊?”   他主动发起了进攻,自然上扬的唇角带着些挑衅的意味。   难怪他见这人第一面就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波动,原来这人真的和谢天音之间有亲密的联系,怪不得他会在意。   陆鸣冬闻言眼都没抬,睫毛低垂着,挡住了眼中的神色。   他从对面少年的话语里洞悉一些内情,垂着的手握紧了身侧的刀柄。   这几年师父会在特定的日子独自外出一段时间,是为了这个人吗?   “嗯?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这就开始按先来后到排名分了?”   谢天音手掌撑着下颌,轻轻挑眉询问。   “你也没拒绝嘛,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师父了,我们之间只差了一个名分而已,你点点头就是啦。”   陆渐星撒着娇,想要去捧着谢天音的面颊。   在碰到之前他忽地收回了手,微微侧身,鬓边的一缕发丝被刀气斩落。   “管好你的手。”   陆鸣冬声音低低,面上仍是没有表情。   变声期后,他的声音没再那么哑,与陆渐星的清朗声线不同,是带着些青涩意味的低沉。   “你管得也太宽了,这就要伤我的手的话,我还同师父抵足同眠过,你是不是也要把我的脚也砍了?这位师弟还是师兄,你也太凶了。”   陆渐星皱了皱鼻子,在抱怨中非常刻意地炫耀。   陆鸣冬的神色更冷了些,看着谢天音时转为更深沉的晦涩,低声道:“师父当时是身体又不适了么,下次让弟子随行吧,毕竟多年来我常伴您左右,知道如何让您睡得暖和些。”   说这话时,他并未分给另一位少年丁点注意力。   他说得平和,话语里的意味却很明显。   与师父同眠过又如何,这件事又不是你一人独有的殊荣。   可这何尝又不是在言明,他也不是师父心中的特例。   陆鸣冬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师父曾给予他的,也这般给了另一个人么?   陆鸣冬看着眼前泛着波光的狐狸眼,抿着唇无声询问。   离开我身边,就是为了见他吗?   “什么?哥哥你身体不舒服吗,难怪身上总是那么冷。”   陆渐星下颌收紧,握住了谢天音微凉的手,眼里满是担忧。   常、伴、多、年!   好一个常伴多年,陆渐星在心里冷笑,气得有些眼眶发红,又有些伤心。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陪着你的又是谁呢?   那我算什么,你打发时间一时兴起的玩物吗,明明教了我许多,却不愿意承认我是你的弟子。   和他相比,我这般让你看不上眼么?   谢天音被两道迫近到眼前的视线紧紧包围,依旧惬意地调整了坐姿,带着些观赏意味道:“嗯?话题就转到我身上了?我还以为你们还要再说一会儿,甚至再切磋一番。”   他当然不会左右为难了,甚至隐隐兴奋。   歉疚?他可没有这种东西,他不觉得他有对不起任何人。   师父收徒弟当然是师父的自由了,情人另当别论,但这还没到那个份上。   “哥哥若是想看,我当然也能与他比试一番,在你身边被悉心培养的杀手,恐怕远在我之上,还请手下留情了。”   陆渐星说到后半句看向对面持刀的少年,浮着的笑意不达眼底。   陆鸣冬往外一步,刀无声出鞘,作为应战的信号。   谢天音换了一边撑着脑袋观看,觉得事情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陆渐星深谙说话的艺术,比赛前好话歹话都说了,打输了不丢面子,是他厉害,还能借此为由跟在他身边多练。   打赢了那更是可以把陆鸣冬往地上踩,可以更加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跟在他身边。   陆鸣冬还是一贯的内敛寡言,他或许没听出来这话语里的猫腻,又或者听出来但并不在意。   屏风映出刀光剑影,武器相撞间金石相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陆鸣冬的动作很快,步法诡谲,身为杀手的他习惯一招毙命,动作快狠准,陆渐星的身法则灵动飘逸,剑招恰似潺潺流水,有着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快速过了上百招后,两人相似的眼眸内都闪过一丝凝重。   无他,对方的确是不好快速战胜的对手。   陆鸣冬腰臂合力横向挥刀对准陆渐星的腰部,对方恰巧劈剑而下,双方的攻势再一次被无意化解,两人兵戈相抵,相同的黑眸频率一致地蹙眉。   又是这样的巧合,仿佛他们所习练的招式与对方的完全相克,明明是截然相反的刀剑之意,一霸道刚劲,一轻灵迅捷,深究竟又有种融洽感。   若是他们同攻,完全可以弥补彼此的短板,将人逼停在他们的杀招中,仿佛太极阴阳双鱼,生生不息。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后,不约而同地向后退,陆鸣冬丢出飞镖,陆渐星射出袖箭,半空中铁器相击,彼此偏移,交错钉入一旁的梁柱里。   陆鸣冬抬眼,陆渐星轻啧,他们一个是会用暗器的杀手,一个是精于机关术的高手,在暗算这一块也难分伯仲。   ‘扑哧’的轻笑声在室内响起,让他们一同望了过去。   谢天音毫无遮掩的意思,面上笑容弧度越发扩大,狭长的狐狸眼里波光浮动。   “你们真是默契十足。”   不愧是双生子,又或者说,不愧是同一个人。   他拊掌感叹,收获了两张臭脸。   显然,陆鸣冬和陆渐星都不这么认为。   陆渐星拔出了自己的箭矢,看着陆鸣冬笑眯眯地说:“师兄刚刚是不是高抬贵手了,我感觉应对的很轻松啊。”   他的轻嘲怪会拐弯抹角,颇有点绵里藏针的意味,偏偏他长了一张无比乖巧的好脸,说得和真心实意的感谢一般,更让人如鲠在喉。   他自来熟地称上了师兄,毕竟人家都说了相伴多年,恐怕早就拜师了,哪怕真的是他早一点遇见谢天音,在名分上也落后了,索性委屈自己当当师弟了。   “若是搏命,你必死无疑。”   陆鸣冬神色淡淡地擦刀,陈述着事实。   师父对这人很亲近,恐怕这人真的会成为他的师弟,他不愿伤了他,以免师父不悦。   要是要动真格,对方一定会死在他的刀下。   陆渐星倒没否认这句话,他们之间谁夺了先机谁就可能是胜者,被当作杀手训练的对方,在潜伏方面自然胜于他。   所以他笑得越发明媚,唇角翘起道:“师兄怎么会舍得杀我呢。”   他的神情透着些刻意膈应人的恶劣,与斜倚的青年如出一辙。   陆鸣冬难以忍受地低头,直白道:“恶心。”   这种神情在师父面上让人移不开眼且甘之如饴,其他人这般,实在让他不适。   陆渐星神色一僵,有些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看向谢天音,困惑地问:“师父,他的眼睛真的没什么问题吗?”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进行辱骂,没弄错吧,他恶心?   不是,他还叫他师兄呢,他在师父面前装都不装吗?   这种对手简直太好让他借题发挥了吧,那他后来居上岂不是指日可待?   他想让谢天音评理,但谢天音笑得更开怀了。   看了一会儿戏后,他弯弯眼眸,又开始使坏道:“他不太会表达,其实没什么恶意。”   端水有什么意思,当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挑拨了,这样才好玩。   谢天音的解释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即使他说得确实是实话,但显得过于偏心。   陆渐星的神情微怔,反倒没有刚刚那种玩闹似的错愕,敛了笑意显得有些默然。   哪怕他刚刚故意那么说想要激怒陆鸣冬,反击的笑言也有些讽刺,但漂亮哥哥怎么能这么说呢。   他约他过来见面,就是为了告诉他,他早就有一个出色的徒弟了是吗,让他特地前来感受难堪?   “哥哥是觉得,我该被这么说吗?”   少年还带些稚嫩的灵动俊逸面庞因灰蒙而黯淡,睫毛微微颤动,黑眸泛着红意,直直地看着谢天音,等着他的答案。   他这般执拗的模样有着难以掩饰的委屈,倒是比先前更显可怜。   谢天音见他真有些伤心了,抬手用指腹揉了揉他的眼尾,感受着那轻微的湿润。   “方才不是改口叫了师父么,怎么又改回去了,被师兄一句话惹哭,不愿意拜入我门下了?”   他微微歪头,仍在轻笑。   这并非是刻意的逗弄,而是在细细咀嚼着这哀伤中的痛苦与真心仿佛被践踏的细微的恨意。   与即将会到来的欢喜一同,成为某种苦中带甜的美味,就像酒心巧克力。   谢天音不知道自己这样肆意地拨弄与赏玩能被命名为残忍,只迷恋这种幸福与涩意交缠的极致又澎湃的情感。   就这样源源不断吧,执拗的追逐、永不偏移的注视,爱与恨,所有的一切,他照单全收。   ————————   全部都能吃下【邪恶大胃王猫猫舔爪[猫爪]   猫的舌头是有倒刺的,感受到他的舔舐时也会不可避免地感受到轻微的疼痛,这是出厂设定是无法更改的事,猫猫大王也允许你舔痛他,或许对他来说,那种带些涩意的甜蜜才是幸福的本色,再正常不过。   vb有起名宝宝为音音生贺准备周边礼包抽奖,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噢 [167]双生:28   “才不是,”陆渐星立刻否认,声音急促,他看着谢天音的眼睛,随后上扬的语调又落了下来,继续否定道,“才不是因为他。”   他当然愿意拜师。   他不是因为师兄难过。   “而且我也没有哭,你再仔细摸摸。”   陆渐星握住了青年纤细的手腕,用手蹭着他的脸,嗅闻着柔软肌肤上透出的冷香。   冷沉的目光如同透过皮肉钉在了他的脸上,他微微偏头,对上陆鸣冬漆黑的眼眸,唇角上扬。   他原本有些低迷的情绪,因为这道目光,忽然变得高昂,于是笑得越发纯良。   感觉到恶心?那真是太好了,恶心死你。   谢天音的手心都被陆渐星面上的温度蹭得暖烘烘,捏了捏他还带着些软肉的面颊。   不知道是不是陆渐星生活的环境更富贵还是他的训练量比陆鸣冬小,还带着些婴儿肥,这让这对异卵双胞胎本就不相似的面孔,给人的感觉更不同,难怪单凭面相,江湖上没人意识到他们居然是一对双生兄弟。   “师父,我现在可以叫你师父了,不过在这里敬茶会不会有些简陋,需不需要挑一个良辰吉日?”   陆渐星兴奋地来回踱步,嘴里嘀嘀咕咕。   这间房屋其实可以用富丽堂皇来形容,毕竟这是这间花楼最上等的房间,处处透着一股奢靡的意味,但因红烛和消散不去的脂粉香,透着些媚俗。   陆渐星失去了在鱼儿岛的记忆,他在白叶山庄成长,自然也受到那里的环境熏陶,虽然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白叶山庄有家规约束,他下意识觉得这个场所太过轻浮,用来拜师敬茶不够庄重。   “什么时候收徒还有这个说法了,良辰吉日?你是拜师,又不是成亲。”   谢天音听笑了,看着毛毛躁躁像小狗一样的小鱼,捏了捏变得温热的指尖,轻轻挑眉。   陆渐星对着他戏谑的目光轻咳,视线无意划过被青色幔帐遮住的床榻,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更厉害了,仿佛白玉雕琢的脸庞一片通红。   “此处是拂衣楼的据点,师父和我都是拂衣楼之人,你若觉得此处不妥,那便好好斟酌。”   陆鸣冬抱着刀,面无表情地开口。   他本不是多话之人,但觉得这人拜师之心并不诚。   他不会对师父所作的决定有异议,当然,师父的选择也没有他置喙的余地,他只是希望师父不要真心错付。   “我可没这个意思,这辈子我就认定师父了。”   陆渐星脸色微变,看着陆鸣冬眯了眯眼。   先前原来是他看走眼了,咬人的狗不叫,居然偷偷给他上眼药,还扯到这种涉及敏感的身份问题。   他是江湖中众所周知的鱼儿岛遗孤,又生长在白叶山庄,天然贴上了白叶山庄的标签,倘若被人知道他与拂衣楼的人有牵扯,必然会生起风波,不过这个人居然以为他会顾虑这个吗,简直是大错特错!   谢天音看着眼前的不高兴和心眼多,忽然觉得他先前的想法也不完全正确。   陆鸣冬是个态度直接的人,因他的寡言少语,竟然出现了天然黑的效果。   他说让陆渐星好好斟酌,就是让他考虑清楚,不要动摇,但陆渐星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显然话语在他的耳朵里变了味道。   这么看来,就算两人在同一个起跑线,拥有同样的名分与大义,陆鸣冬也不一定会被压制。   “师父,请喝茶。”   陆渐星走到桌旁倒了一杯热茶,恭恭敬敬地跪在黑衣青年面前,给他奉茶。   谢天音端起茶盏,啜饮后手放下,一旁的陆鸣冬自然地接过,让陆渐星的手落了个空。   “辛苦师兄代劳了。”   这样抢回来也不像样子,陆渐星只好带着些咬牙切齿地说。   这是他的拜师茶吧,有这人什么事啊,手那么快干什么。   “习惯了。”   陆鸣冬淡淡道,示意他不必客气。   “不错,以后也要这般互相友爱才是。”   谢天音满意地点头,语气懒洋洋地说。   “你我师徒缘分既成,这些东西收好了。”   他从袖袋中拿出两样事物,摊开掌心呈现在陆渐星的眼前。   “此为拂衣楼的特制令牌,见它如见我,若是遇到了拂衣楼的人,你可以命他们做事,若是对此物并无反应,说明他们身份有异。”   玄色的木制令牌上,以墨色和玉白勾勒出环抱的阴阳双鱼,木牌的颜色和墨色有深浅之分,并不会难以分辨,令牌的表面有三道银色暗纹盖在双鱼上,如同利爪留下的划痕,三种颜色会随着光线的变动而变动,十分精巧。   谢天音这几年除了练功和放养小孩以外,也将拂衣楼整治了一番,确保它有足够的力量来做他想做的事。   他给这块令牌不仅是为了给陆渐星助力,也是为了之后的事情做铺垫。   “谢谢师父。”   陆渐星知道这样东西的重要性,郑重地接过。   “至于这个,是蛇毒,我取了蛇窟几种蛇的毒腺配置,见血封喉,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把它涂在什么地方更合适。”   谢天音晃了晃手里的小瓶子,将它放在陆渐星的手上。   他选了毒性最烈的几种蛇,配以药物,制成了可以保存许久的毒液。   “师父受累了,师父待我真好,将它涂在我制成的机关上,行走江湖便更有倚仗了。”   陆渐星将东西仔细放好,美滋滋地说。   “下回师父叫上我,我陪你一去捉蛇,我还没见过蛇窟呢,想来应该很悚然,师父你都不怕,真是厉害。”   陆渐星嘴甜,这种带着些稚气的很容易变得虚假的话被他说出来都带着发自内心的崇拜。   谢天音弯眸道:“我曾见过比这楼还高的通天巨蟒,那些又算什么。”   他有些漫不经心地想,何止见过,半人半蛇或者是蛇态都睡过,得益于此,他对蛇类完全脱敏。   想起这个,他又想到他心里好奇的事情,两根和两根肯定有区别,不知道区别大不大。   这个问题,在不久的以后,应该就可以得到验证。   陆渐星先是‘哇’得惊呼一声,然后转念一想不对,世上哪有这么大的蛇,那岂不是成妖了?   “师父,你又逗我玩,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谢天音比划着他的个头,说:“也没长大多少。”   陆鸣冬注视着师徒间其乐融融的画面,感受着他们交谈间的熟稔,沉默地望着地面,有些走神。   一只手出现在他眼前,在有些昏暗的光下色泽莹白,细腻柔和,淡粉的指尖勾着他用旧的刀穗,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玩。   陆鸣冬抬眼,见狐狸笑眼从他面上掠过,偏过头继续谈笑。   “好了,你该走了,一会儿会有人陪你演出戏,你往外走就是。”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谢天音拍了拍陆渐星的脑袋说。   “今夜不能留在师父身边吗,反正跟着的人也只以为我是进了花街,师父不正是考虑到这点,才约我在此见面吗?”   陆渐星有些疑惑,他以为他想清楚了谢天音的安排,没想到结果和他以为的并不一致。   “你若是留宿在此,恐怕江湖上会立刻开始流传你十三岁便开始寻花问柳的风流逸事,这件事会被屡屡提起,有损你的名声。”   十三岁,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不算惊世骇俗,但也尚早,好奇和沉溺是两码事,所以他才会把控时间。   他确实是出于这个原因才让陆渐星来这里,起初他的打算不是这样,但白叶山庄的烟花太招摇了,周围眼睛太多,陆渐星的住处一直被盯着,潜入等待稍显麻烦,也施展不开,所以他才让陆鸣冬留下布条和表明身份的袖箭。   “别人以为便让他们以为去吧,只要师父清楚内情就好。”   陆渐星不在乎地说,他并不怕被误解,也不在乎什么名声与脸面,只要师父知道他没做过就行。   这是他个人的行为,也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谢天音走到了桌旁,端起了刚刚没喝完的茶,对着陆渐星轻轻转动。   “名声于你而言,如同这水,你不渴你便不觉得它有多么不可或缺,若是将它随意倒了……”他的手腕翻转,茶水泼洒,在地面留下一片湿痕,继续道,“你会发现,覆水难收。”   陆渐星纵使天资聪颖,但他见过的事还不多,看不见他以为的小事在以后的作用。   毕竟还是一条成长中的小鱼,不过没关系,有他看着,唔,也算是师父应尽的责任?   “你的仇敌在暗处,身份尚且不明,在你找出他们之前,需要借用一切能借用的力量,一个好名声,是大义上的通行证。”   这个世界是虚伪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这二者并不矛盾,因为很多时候,‘虚伪’是一种真实的情态。   “回去吧,再见的时机还很多,我让鸣冬送你,这是你师兄的名字,很巧,你们都姓陆。”   谢天音的目光落在黑白小鱼身上,眼瞳里的光随着被风吹动的烛火忽明忽暗。   相同的姓氏,相生相克的武学路数,这对兄弟会不会因为提前的碰面,而提前察觉到事情的真相?   倘若有些切实的证据,或许可以进行佐证,奈何都不存在。   陆鸣冬写给陆渐星的信,陆渐星怕被白叶山庄的人发现,每次看完后都会烧掉,他谨慎到在自己的画作里,都把兄长的脸画成自己的模样。   只有那明显不符合他木刻技术的家乡小岛还留存着,可因为他当初对白叶山庄的人说那是他因思念而作,于是得到的答案也是这个。   他或许有瞬间怀疑过,但他可能以为他只是遗忘了如何雕刻。   而陆鸣冬这边,他先前收到信时还在一字楼的地下住着,这种明确的证据他也不会留着,同样阅后即焚将信件化为飞灰。   从一字楼出来到小楼里住着后,他没再收到陆渐星的信。   那次在溪谷分别,他们不欢而散,准确地说是陆渐星单方面的生气。   之后陆渐星再也没有写信,在收到哥哥的信后,只是有些扭捏地让他捎带口信。   陆鸣冬有一盏陆渐星送的双鱼逐水灯,和他的那盏鱼灯一起挂在小楼里,但陆鸣冬忘记了那是谁送他的礼物,只以为是寻常旧物。   现在,世上唯一知情的只有他,不过很遗憾,在命运的注视下,他只能小小煽风点火。   不过没关系,等到来日……想到之后要做的坏事,谢天音眼里泛着愉悦的笑意,波光浮动,明亮璀璨。 [168]双生:29   这间花楼招待贵客的院子和前楼有一定的距离,穿过花径时,陆渐星看着身旁似乎可以随时隐入黑暗中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脚步停了下来。   他犹豫了一瞬,询问道:“你知道鱼儿岛吗?”   陆鸣冬颔首,虽然不知他为何这么问,但还是回答道:“处理拂衣楼事务时听说过。”   陆渐星看着他神色未变的脸庞,有种没由来的落空感。   看来是他想多了,从姓氏和功法上他还以为他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可如果真的是这样,师兄的反应怎么会这么陌生又平淡。   他不记得了,总不可能别人也不记得了吧?   陆渐星没想过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巧合的意外,和陆鸣冬挥手作别。   “师兄,来日再见,下次我给师父端茶时,就不劳烦你先一步接过了。”   身着白色锦衣的少年摆手,姿态潇洒地离开。   陆鸣冬想着他叽叽喳喳又喜欢对师父动手动脚的轻浮姿态,微微皱眉。   “小公子别走啊,哎呀……”   花楼前街,鸨母拿着手绢轻晃,想要拉住出门的少年,少年有些窘迫地避开她的手,游鱼似的从人潮里脱身。   “这怎么和他们说得也不一样啊,不是说抚琴吹笛饮酒作诗么……”   他整理着有些被弄乱的衣服,自言自语。   跟在他身后的人听见他的嘀嘀咕咕,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   “格老子的,这小少爷还以为这里是秦淮河畔的画舫呢,咱们粗人一个,吱吱呀呀的谁乐意听。”   有人压低声音轻嗤,虽然膀大腰圆,落在砖瓦上的声音却格外的轻。   旁边人摇扇哼笑道:“装正经骗小孩呢,白叶山庄,商贾之流,最喜欢效仿朝廷那帮老爷们附庸风雅的做派……”   几根细针从旁飞射而来,说话的人展开铁制扇骨,二者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包着幞头的男人合扇轻啧:“伪君子,还是这么喜欢搞偷袭。”   “逐花客,一群藏头露尾的腌臜货色,自以为风雅的是你们这帮臭虫才对,大冬天扇扇子,脑子有疾否?”   身着蓝衫的女人摸着手腕上的铁制物,毫不客气地讥讽。   “好了好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别吵了,都怪你们搞得这么热闹,小孩都走远了,酒也喝完了,给老乞丐我施舍一点吧。”   角落的阴影处靠坐个老叫花子,对着顶上的人晃着空了的酒壶。   说话的几人都是一惊,看见他衣襟上的标识,蓝衫女飞出一片金叶子,头也没回地离开。   陆渐星并不知身后的热闹,他从花街出来,感知着身后的数道气息,快速往客栈里赶。   小快活城里的卧虎藏龙的角色太多,他能感知到的就有几人,藏在深处的恐怕更多。   陆渐星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回去以后要更加刻苦地练功,不能让师父觉得他和师兄相差太多。   花楼内,琉璃罩中的烛火被挑亮了些,将人影拉的越发纤细。   “看见了什么?”   谢天音翻看着账本,抬眼望向走近的少年。   “跟着师弟的至少有五拨人,白叶山庄、逐花客、丐帮、漕帮、武林盟,其他的不好辨认,那个丐帮的人,似乎发现了弟子的踪迹。”   陆鸣冬汇报着见闻,那个老叫花拿着破碗离开前,朝他藏身的位置看了一眼,料想对方应当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那是丐帮的执法长老,武功远在你之上,被察觉也正常。”   拂衣楼的眼线听到了风声,丐帮的执法长老范智用入了城,只是不知道他何时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谢天音无意深究,眼下也只是对上了他的身份。   “不说这些了,多了个师弟,可还开心?”他放下了手上的账本,对着陆鸣冬招手,轻笑道,“日后便多一人与你作伴了。”   在明知失去记忆的陆鸣冬大概率不会开心的前提下,他这话和伤口上撒盐没区别,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谁让有人上赶着自作自受呢。   “师父开心便好。”   陆鸣冬说不出违心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答。   他和师父二人便足够,无需别人相伴,只是这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到底是没说出口。   师父已经收下了师弟,既定的事实无法更改,便也没必要再说了。   “所以,你不开心?”谢天音靠近,带着些恶劣地询问,“你不喜欢他?”   陆鸣冬垂眸,低声道:“他对您不够恭敬。”   正因为是同龄人,陆鸣冬才无法理解陆渐星的撒娇行为。   他以为他还是稚童么,故作天真的作态实在拙劣,他不明白师父为何看不穿,又或者说,师父看穿了,只是乐在其中。   两个答案相比,他还是更倾向于前者。   “是么。”   谢天音笑了,毕竟他知道陆鸣冬也不会一直保持‘恭敬’。   这人要是能在他说不要的时候停下来,他说动才动的话,那他恐怕是分裂把脑子分坏了。   陆鸣冬不知道眼前的师父为何而笑,也听不出话语里的意味深长,因这距离过近的展颜而有些恍惚。   谢天音戳了戳有些木木的小鱼,没再玩他,而是说:“楼里膳房内来了个新厨娘,擅长做甜食,年关将至,你有什么想吃的,记得提前和她说,这样好采买。”   陆鸣冬下意识道:“师父今年不陪师弟吗?”   去岁除夕师父在楼中,但前年师父出门了,按照他离开的规律,想来就是去见师弟了。   按照间隔来说,师父今年应当会在师弟身边。   谢天音有些诧异他的大方,爽快地应答道:“你想我去?倒也不是……”   “师父,”陆鸣冬唤了一声打断了谢天音的话,面色如常道,“厨娘会做梅花糕么?”   “回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谢天音配合地将话题揭过,他倒是无所谓让谁陪在身边,不过维持原样更符合他的坏心眼而已。   这次陪在陆鸣冬身边,不仅仅出于安抚他的情绪,也是顺手在挑拨。   对于陆渐星来说,拜师后的第一个除夕,师父却陪在了师兄身边,怎么不算一种抢夺?   不过一人一次,也算公平么,只不过前一次,他们都忘了而已。   终有一日他们会想起来的,这怎么不算一种端水?   谢天音想,他真的太会平衡了。   除夕前,谢天音和陆鸣冬离开了陌柳城。   扬州城,白叶山庄依旧灯火满园。   猫鱼嬉戏的灯笼同样亮了一夜,它的制作者在檐下看着它亮到天明。   “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吧……至少收到礼物了不是吗?”   陆渐星喃喃自语,抓着手里的红绳挤出笑容。   只是那双黑眸清凌凌,恰如细雪漫天。   院内山中,梅花开了又谢,时光匆匆。   转眼又是三年,鱼儿岛的礁石处,潮汐起伏,永不停歇。   藏于内里的震动,只有少数人有所察觉。   因海底震动和海水日复一日地侵蚀,地底洞穴的被侵蚀出孔洞。   放置于石台上的刀剑落在地上,长剑被石台挡住,另一把刀却随水而出,被海浪带去更远的地方。   海波之上,船只上喊杀声震天。   无数尸体落在水中,将蓝色染出一片猩红。   “咎波,你的船队归我了,受死吧!”   “想要老子的船?下辈子吧!”   被喊出名字的男人咧出个笑,拔出身上的刀,在血液喷出的那一刻运功砍向对面的头颅。   那人的头高高飞起时,他也被一掌打下了船。   他的手用力地摆动,海面却越来越远。   意识迷离之际,他握住了一样冰冷的东西。   ……   半月后,茶馆酒肆中,所有人几乎都在说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鱼儿岛陆家被夺走的神兵之一的斩浪刀现世了!” [169]双生:30   斩浪刀的现世,如同一碗水猛然倒进了油锅里,几乎炸翻了天。   多年前的事再次被翻出,为人们所乐道。   故事的版本有许多,各种小道消息更是满天飞,但其中流传最广真实性最强的无疑出自江湖百晓生之手。   “半月前,东海帮内斗,刘名洋要吞了咎波的船队,两方人马在海上打得不可开交,咎波身中数刀本来应该死了,刘名洋准备一掌送他去西天,最后自己却命丧黄泉,当时咎波被他打入海中,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酒馆中央,皮肤黝黑的精瘦汉子脚踩长凳坐在桌子上,端着海碗说得唾沫横飞,周围的人或站或坐,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说话。   “东海帮两大船队的头儿都死了,一下群龙无首,正为谁当家领队怎么划分海道打的脑浆子都快出来了,闽鲨帮和琼崖水寨正在观望的那些人当然不会放着肥肉不吃,江南江北那些人也很眼馋,几波人在海上来来回回地动作,这不事儿还没说明白么,咎波他回来了!”   “他坠海未死,反而有了奇遇,在海底的沉沙里找到了神兵断水斩浪中的斩浪刀!”   汉子狂饮了一口酒,擦了擦唇边的酒渍,将桌子拍的震天响,声音也越发高亢。   “我就说海底宝藏多嘛,哎呀,真是好命啊。”   “真的假的,这么容易,不是说两把神兵从鱼儿岛被拿走了么,这么多年没出现还以为是假的呢,这怎么到海里去了?”   “是不是裴旻大师的斩浪刀啊?”   “难怪最近这么多船队下海呢,那些人都是想在里面再找出一把啊?”   “然后呢然后呢,快说啊!”   身旁顿时就吵嚷起来,有质疑真实性的,有问旧事的,有羡慕的恨不得自己入海的,酒馆的屋顶都要被这一言一语给掀翻。   “他出现在了船坞里,彼时他的手下已经成了新的船队当家,见他回来当然是咬牙切齿,都坐到上面去了,谁愿意再把屁股挪下来,他也是谨慎,十几个人围攻重伤未愈的咎波,但神兵就是神兵,十几个人的身体被一同拦腰砍断,随后咎波又血洗了刘名洋的船坞,入住吞海楼,重新掌握了东海帮,又去拜访了闽鲨帮和琼崖水寨。”   “狂刀咎波的名声响彻东洋,他这人报复心极强,为了让他平息怒火,其他人都献出了诚意,他看上了闽鲨帮白老大的小女儿,这会儿正在吞海楼大办喜宴,广迎宾客,不过只有拿了帖子的人才能上大船,有机会近距离一观神兵风采,要是能弄来张请帖就好了。”   汉子砸吧砸吧嘴,面上带着畅想的色彩。   酒肆角落里,戴着斗笠的黑衣青年转着手里巴掌大的烫金喜帖,饮尽杯中清酒,微微偏头道:“他们说的可比六号说的有意思多了。”   他身旁坐着的少年背着长刀,低声附和,拿起酒壶重新将酒杯填满。   “这家酒肆的秘酿果然名不虚传,你也尝尝,应该是你喜欢的口味。”   谢天音用指尖推了推酒壶,示意陆鸣冬喝喝看。   他知道这人偏好甜口,这家的酒后劲泛甜,应该是他喜欢的口味。   三年过去,十六岁的陆鸣冬长得已经变得比他高大,长开些的眉眼更显沉冷,由于是杀手,他的气息收敛的很好,明明有张无比出色的脸,但却像寡淡的影,很容易被略过。   但若是注意到他的气息,他的存在感像是开刃的刀,无需触碰也能感受到锋利。   陆鸣冬一向听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正准备饮下时微微偏了偏头,一个海碗从不远处砸来。   刚刚说话的精瘦汉子只看见一个碗从面前飞过,在碎裂声传来时一道几乎看不清的身影出现在角落那桌客人的面前,他正准备叫喊,声音却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哎……呃!”   一个矮瘦的人影倒在了桌上,一根筷子从他的眉心没入,还在小幅度的轻轻摇晃。   这动静很轻微,大多数喝酒上头以及热烈讨论中的人们甚至没有发觉这场血案。   汉子默默地从桌上坐到了凳子上,在心里惊骇于他都看不清身法的人居然被人一招毙命,出手狠辣的少年面不改色,同行的青年更是波澜不惊,端着酒杯一下未动。   他喝了口酒压压惊,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更无意深究死人动手的原因。   谢天音看着眼前的死人,收起了手里的请帖,他也就刚刚拿出来了一会儿,居然就被人打主意了。   真不知道该说这人眼神好还是不好,很敏锐但偏偏找错了人。   “师父,酒洒了。”   陆鸣冬眼神微冷,显然情绪不佳。   这人扑过来将酒壶撞倒在地,他刚刚斟满的那杯也倾倒在桌上,酒液已经顺着木桌滴滴下淌。   “喝我的?”谢天音逗弄道,手微微往前送,见人微怔,又笑道,“算了,我让酒家……”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里的杯子便被拿走。   陆鸣冬将杯中酒饮尽,入口的辛辣刺激着味蕾,泛上的绵甜让涌现的热意更加黏稠,带来的涩意致使口干舌燥。   “多谢师父,”他匆匆喝完后开口,声音微哑道,“滋味确实很好。”   就是有些过甜,让他一贯清明的大脑有些晕眩,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那就再买些备上,天色渐晚,先歇息,明日再去赴宴。”   谢天音起身,走向帐台。   他额外多付了银子,作为酒肆的人清理桌案的费用。   咎波获得斩浪刀是陆家兄弟正式进入江湖纷争的信号,这出好戏的帷幕刚拉开,谢天音便带着陆鸣冬出发了。   咎波给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发了喜宴请帖,甚至给白叶山庄送了两份,一份指名道姓地递给了陆渐星。   江湖上谁人不知鱼儿岛陆家的覆灭由头是断水剑与斩浪刀,咎波的做法和挑衅无疑,这场喜宴也更为人瞩目。   在外游历的陆渐星正和友人在赶来的路上,不出意外,他们明日就会会面。   陆鸣冬早就在客栈订好了一间上房,谢天音到了房内,摘下了斗笠。   这倒不是他想故意装神秘,实在是江湖儿女太过真性情,被人看着脸追着跑太麻烦,他向来讨厌不必要的麻烦。   陆鸣冬去铺床,而后叫人备水,打开行李给师父准备衣服,做好这一切后,他跃上房梁铺布隔灰。   谢天音解开衣衫入水,仰头看着陆鸣冬动作。   孩子大了以后,就好像知道避嫌了,在小楼时会睡在绳子上,与他外出就睡在房梁上,小时候还会主动爬床抱着他的脚睡,这两年反而很少这么做。   陆渐星倒是没变,可能是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没有那么充裕,他倒是有些争分夺秒的意思,还是像从前一样紧紧挨着他睡。   谢天音看得久了,忽然发现陆鸣冬的动作好像有些不对劲。   拂衣楼对于杀手的培养标准是‘快’,悄无声息地快,杀人不需要有太多花哨的动作,越能一击毙命越好,陆鸣冬是拂衣楼杀手中的翘楚,他成为壹号实至名归,但他现在的动作却有些凝滞。   这种停顿感并不明显,一眼望过去并无异常,但他的实力远在陆鸣冬之上,加上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太过了解,所以他能很清楚地感知到异样之处。   “鸣冬,过来。”   少年听见师父的声音,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来到了屏风外。   “进来。”   青年清澈的声音伴随着沐浴时模糊的水声,像是被蒸腾的水雾浸透,带着些潮湿,让陆鸣冬喉间的灼烧感更重。   “师父?”   陆鸣冬低着头走近,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淡淡的湿润爬上他的面颊,让他感觉到微痒地蹭了蹭青年的指尖。   “你喝醉了?”   谢天音抬起他的面颊,仔细观察着他的脸,得到了一个让他讶异的结论。   要知道那杯酒的度数并不算高,即使埋在地下有些年份,也远远不到能让人一杯倒的程度。   少年面色如常,姿态依旧冷静,丝毫看不出醉态,但相比之前有些迟钝的反应和有些空茫的黑眸,却已经说明了问题。   谢天音没想到他的酒量居然会这么差,先前并没有机会得知。   只有用来刺探情报的眼线才会进行针对性的耐酒和耐药的训练,陆鸣冬先前并没有碰过酒。   陆鸣冬如实回答:“弟子不知。”   他的视线没有落向水面之下,只是盯着师父的脖颈,初夏的热意被升起的水汽过缠,扑在脸上变为化不开的黏腻,带来难以言说的燥意,让他有些困扰。   他的情绪也如实地呈现在了面上,睫毛颤动着晃动阴影,削弱了他因内敛的性格带来的沉稳感。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谢天音看着呆呆小狗,顿时玩心大起,趴在木桶边缘,戳了戳他的脸问。   少年一板一眼地回答:“陆鸣冬。”   “你最喜欢的武器是什么?”   “刀。”   “你觉得陆渐星怎么样?”   “吵。”   “我是谁?”   “师父。”   “最喜欢的人是谁?”   “师父。”   “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师父。”   谢天音挑眉,又问:“最想去的地方是哪?”   “师父。”   “看来你真的喝醉了。”   谢天音就觉得上个回复不太符合陆鸣冬的性格,现在听见他已读乱回,就知道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最喜欢……师父。”   黑发黑眸的高大少年的眼瞳一眨不眨,神情认真,慢吞吞地说出了完整的答案。   “合着你还停留在开始。”   谢天音捏了捏他的脸,听着他复读机似的喊‘师父’,笑盈盈地说:“好了好了,知道你最喜欢我。”   “师父,我想休息了,这里不舒服。”   陆鸣冬摸着自己的脖颈,眼神有些失焦。   “还有……”   他有些迟疑地向下看,微微蹙眉,淡然的面庞带着些不解。 [170]双生:31   “哇唔,看来真的长大了。”   谢天音随着他的视线向下进行打量,手指撑着下巴点头。   这种语气和农民看着幼苗结果也没差,有着淡淡的喜悦和对漫长等待已经过去的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你从这么点,长到了这么大。”   谢天音用手指在眼前比划,当然,他说的是身高并非其他,只有成熟的鸟才让他感兴趣。   陆鸣冬怔怔地看着眼前青年弯起的狐狸眼,被水汽浸润的嫣红唇瓣开合,声音却如缭绕的烟雾,迷迷蒙蒙地,钻不进他的耳朵里,只觉得动听,却难以分辨其中的含义。   他知晓自身的状态有些不对,却并无紧绷和不安,因为师父就在他眼前。   师父是遮蔽他的高山,是他的港湾与归巢,即使他的身量已经长到足以轻易将师父拢在怀里,这点也不曾更改。   这种叫人放松沉溺的安心感,让他想要趴伏在师傅的腿间,让柔软的手抚过他的发间,他可以蜷缩在师父的气息里,像是依存着水的鱼。   不过现在不行,因为师父在沐浴……师父在沐浴的话,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逻辑与认知在酒醉的状态下无法自洽,以至于他停留在原地不断思索。   “嗯?”   谢天音看着陆鸣冬有些放空的眼眸,在他眼前晃了晃。   刚刚还说自己不舒服去休息,怎么转眼间一动不动了?   平日里如影子一般的少年在喝醉后也十分安静,像一块呆呆伫立的石头。   “你不难受了?”   谢天音往下看,发现被顶起的布料也没有消减下去的痕迹,指尖弹了些水珠在他面上,让他回神。   “难受,”陆鸣冬缓慢地眨眼,摸着脸颊上的水色,视线向下复而落回在眼前人面上,困惑道,“师父,为什么?”   偶尔身体会出现这种不受控制的痛苦,他不明白原因。   他不想用和武学无关的事情去打扰师父,也不知道是不是无生散的后遗症,所以没有询问,如今迷迷糊糊,倒是没有顾虑地问出口。   少年微微蹙眉,依旧是往常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诉说时,给人以认真严肃之感,因此未有下流的轻佻,甚至显得纯粹。   “无生散?你为什么会觉得是它的缘故?”   谢天音捧腹大笑,散下的青丝随着颤动沾在圆润的肩头,被他随手拨开。   他兴致勃勃地看着少年,好奇地等着他的答案,他知道他并不是在假装,是的确对欲望一无所知。   陆鸣冬常年生活在拂衣楼,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训练,闲暇时间看书雕刻,并没有人告知他这部分的内容,他也似乎没有掌握无师自通的能力。   “它在身体里植根后,便如此了。”   陆鸣冬呼吸略微急促,奇怪,师父笑的他更难受了。   所以,他猜错了吗,这种情况不是中毒的后遗症?   “嗯……也有道理,难怪你会这么觉得。”   谢天音点头,无生散是慢性毒,要服用三次才会彻底起效,陆鸣冬服用完差不多十五六岁,也到了青春期,这个想法真是纯情木讷到有些好笑。   “不过错了。”   他从浴桶中起身,在哗啦的水声里卷来屏风上搭着的干净衣衫披上。   身上的水珠被他用内力烘干,他懒得穿鞋,赤足走在木制地板上,咬着发带拢着头发,回头看向陆鸣冬,示意他跟上。   陆鸣冬被这掠过的一眼弄得越发恍惚,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出了屏风。   谢天音将头发梳理到一侧用发带绑住,看着他养育的如今比他还要高大的少年,让他在床榻上休息。   抚养一个孩子,除了要提供他的衣食住行,告诉他如何在这个世上活下去以及活得更好以外,也有通晓常识的义务。   在这段时间里,谢天音有很多时间很多机会把陆鸣冬朝着他喜欢的模样塑造,但他并没有多加干涉,因为吸引他的,是他无法拥有的特质。   当然,也有另一重原因,他不喜欢无聊的事物,如果是他一手打造的模样,那就一点新奇感也没有了,太过无趣。   现在,就让他来拆盲盒吧,看看是什么样子,又是什么风格。   嗯……果然是主角标配,长得还挺好看。   初夏的夜风微凉,沁入陆鸣冬的心窍内,却如同一团烈火。   少年半倚着床头,微敞的领口露出锁骨和训练得紧实有力的胸膛,皮肤因常年不见光而显得苍白,淡淡的绯色便格外明显。   他处的红粉也颜色同样浅淡,湿润顺着脉络流淌,透出淡淡的水腥气。   他略有些犹疑地握住,能灵活使用飞镖短刺的手此刻却显得生涩,略有些无措地看向所依赖的长者,不知自己做得对不对。   “动一动……嘶……这不是刀柄,不用这么用力,你不疼么?”   谢天音上挑的眼眸微微睁大,真诚地发问。   人都是肉做的,这不是刀把是勾把,别给自己弄坏了。   陆鸣冬唇瓣紧抿,僵硬地摇头。   其实并非如此,但他善于忍耐,也不喜欢喊痛,只是不想要师父看出他的笨拙。   在师父面前,他不允许自己做的不够好。   他自以为掩饰的够好就不会被发现,殊不知在年长者眼中,那点伪装比窗户纸还薄。   谢天音本来打算口头指点的,但他真担心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得磕磕绊绊许久。   “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会教你,但仅此一次。”   青年走近时,影子逐渐落在陆鸣冬的身上,他先是感觉到视线的昏暗,随后嗅闻到冷香,在他尚且对话语迷惘时,感觉到手背上的柔软。   由于功法的特性,谢天音的身上总是很冷,即使才从热水中出来不久,他的手指依旧泛着凉意。   陆鸣冬的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由手背蔓延到臂膀的麻意让他似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他抬眼便能看见师父的脖颈和下颌,本就不太清明的大脑被温水蒸腾,化为一片黏腻。   师父……他的唇瓣微张,竟是未能唤出声,只是心音阵阵。   手掌在引领中相贴,青年相比更显秀气的纤长手指偏向温润的玉色,淡粉的指节被昏黄的烛光镀上一层柔色。   陆鸣冬的五脏六腑都被烧得滚烫,他机械性地随行,喉结滚动。   陌生的从未感知过的快意伴随着师父身上独有的气息缠绕着密不可分,他不自觉地追逐着,望见他们手指贴合之处,仿佛被烫到一般移开,落在了细白的颈侧。   薄薄的肌肤似乎散发出甜腻的香气,他的视线被钉住,黑沉的眼眸透着不自知的侵略性。   “差不多就是这样,自己玩吧。”   谢天音满意地拍了拍头部,手法依旧像是给蘑菇拍孢子。   他是等着开吃,但是也不着急,有些东西,换了顺序,意味便不一样。   他从5233那里知道,不同的烹饪手法会让同样的食材同样的配料,出现不同的味道,这件事也差不多。   他起身离开,未曾注意绑在身前的发丝掠过了触碰过的地方。   细软的青丝扫过,让血气直冲大脑,陆鸣冬脑袋空白地看着赤足的青年走到桌旁,斟了一杯美酒。   月光下青年转动着酒杯,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像是观赏着游鱼的猫。   陆鸣冬地对上他含笑的眼眸,难以言说的燥意冲破心口,带来抓挠般的痒痛。   师父……他又呢喃,称呼泛起在唇齿间脑海里,越发密集如骤雨,越发喜爱似狂热痴迷,越发痛苦因无法求解。   他贪恋着方才的感觉,却又不只是那一种快感。   他想,或许师父知道他这样的原因,但有时候师父很坏,不会告诉他答案。   夏风吹动了好似粘稠到密不透风的夜色,送来了窗外的院外的马蹄声。   “渐星,为什么非住这个客栈不可,刚刚酒肆旁边不是有更近的客栈吗?”   柳无非招手让小二牵走马安顿,不明白陆渐星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听说这边的环境好些。”   陆渐星的视线朝着掌柜身后的对牌上望,找了个理由敷衍。   他刚刚慕名去了一家酒肆,听见有人谈论这里之前发生的事情,他听见戴斗笠的青年和一身黑衣背着刀的少年这种一大一小组合时,立马就想到了他师父和师兄,即使知道他们明天会在吞海楼遇见,但他还是迫不及待地趁夜前来。   “少侠好眼光,我们福来客栈可以说是这方圆十里最好的客栈。”   掌柜听见这夸赞忍不住乐呵,连忙附和。   柳无非看了一眼发现确实还行,扶着旁边半醉的卫葳开口道:“我们要三间上房。”   “对不住少侠,吞海楼大当家大喜,住店的客人实在太多。”   掌柜解释眼下只有两间上房,连通铺都住满了,只能再余一间下房,若是他们不住也没关系,马草也不必付钱。   陆渐星递了银子说:“没事,那就两间,我住下房。”   柳无非说:“你一间,我和小葳住一间吧。”   “不用,野外我们都没少待,有床就行,你先扶她上去吧。”   陆渐星摆手,如果师父真在这儿,他晚上就睡师父那去。   等人上去了,陆渐星赶紧向掌柜打听消息。   “那是我相识之人,他住哪间房,若是你不放心,可以与我一同去叩门。”   掌柜摇头表示不必,将信息告知。   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事情太多了,那青年身边跟着的少年煞气太重,他可不想掺和其中。   陆渐星脚步轻快地上楼,走到了天字一号房。   习武之人对气息极为敏感,在敲门前,他似乎听见了一声闷哼。 [171]双生:32   叩门的清脆响声在初夏的夜里响起,带来轻微的回响。   谢天音在听到院子内的动静时,便已经坐在了床边,此时听见门外的声响,正欲起身时,衣角却被人攥紧。   “师父。”   少年刻意压低的声音轻缓,音色被模糊,达到了某种让人恍惚的一致,好似来自身前,又好似出自身后。   门外又响起叩门声,像是某种催促的信号。   谢天音并不慌乱,当然,他有什么好慌乱的,毕竟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什么。   不过是指导大徒弟如何通/精而已,陆渐星如果也不懂的话,他当然也会一视同仁。   唔,不过得排队,这种玩法出现在同一个场所,还是太奇怪了。   他倒是允许他们出现两面包夹之势,他自己左右开弓的话,还是不了,没那么勤劳。   谢天音为衣衫不整的大徒弟盖上被子,轻声道:“渐星来了。”   陆鸣冬从他不变的带笑的神情中,感觉到了某种不可更改的必然会发生的事。   他想让师父对门外的人进行拒绝,避免他们之间的独处被打扰,显然是不可能了。   他抓着师父衣角的手松了力道,感受着柔软的绸缎一点点从指间滑走。   “进。”   听见声音的陆渐星从门外闪身进入,反手合上了房门拴住。   他看见穿着雪白中衣站着的青年,眼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道:“师父,我就知道会是你!”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疑惑道:“对了,师兄呢?”   宽阔的厢房内空荡,他往上看,也没看见应该出现在那里的黑衣少年。   不应该啊,他刚刚在门外好像听见了师兄的声音。   ……嗯?   谢天音闻言回头,床榻上只有稍显凌乱的被子,已经没了陆鸣冬的踪迹。   不过他确定人还没有离开,毕竟以陆鸣冬的功力,还没有到无法让他察觉气息的程度。   谢天音扫了一眼被子,心里便有了答案,收回目光回答道:“他有事要做。”   “这样啊,”陆渐星也只是因为疑惑问了一句,并不在意师兄的去向,便没有深究,走到青年跟前说,“师父,你猜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没等谢天音猜,他便叽里咕噜地把前因后果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他的表情活泛,在描述场景时会把自己的心理想法也说出来,让寂静下来的室内多了几分热闹。   谢天音听着他说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被子。   “师父,你怎么没穿鞋?我去给你打水洗洗。”   陆渐星瞥见了谢天音赤着的足尖,转头就往外走,完全不给人拦住他的机会。   谢天音本来也没打算阻止,在他离去后,掀开了被子。   陆鸣冬尚且还带着些青涩意味的冷峻的面庞半明半暗,眼底的光晦涩迷蒙。   他侧卧着,微微敞开的衣襟并未合上,反而因被子的摩擦而更加松垮,手指搭在坚硬滚烫之处,在谢天音的注视里缓缓动着。   “这酒居然还没醒?”   谢天音捏着下巴兴味盎然地看着,带着些惊叹的意味。   他还以为陆鸣冬的酒劲刚刚就被陆渐星惊醒,不然他也不会藏起来,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陆渐星的动作很快,他去要了热水,又舀了冷水混好,稳稳当当地端着木盆健步如飞地回来。   “师父,你好好地坐着,让我来服侍你,平日我不在你身边,眼下可算是有机会了。”   陆渐星嘟囔着,蹲下帮谢天音挽起裤腿。   上一次碰到师父的脚,好像还是小时候,他有些分神地想。   以前个子还不高的时候,因为师父睡着之后会乱动,他有时候会趴在身边,有时候会抱着他的脚,睡得乱七八糟。   师父的脚和从前比,好像变小了,又或者说,是他的手变大了。   他的手横过来时,可以将师父的脚握在手心里。   “想好明日要怎么应对了吗,需不需要我帮你抢回那把刀?”   谢天音看着少年握着他的脚送入水中,感受着温热的水波,不自觉动了动。   “嗯……嗯?”陆渐星收回了放在师父脸上的目光,回神道,“这件事我出面就好了,以免那些人将目光转向师父你。”   少年俊俏的面庞上露出甜滋滋的笑容,神采飞扬道:“我就知道师父你对我好。”   “不过这把刀……想要它的人太多了,把它放在明面上,才能看清楚有多少人想要伸手。”   陆渐星仍然在笑着,只是眼神却微冷。   他虽然忘记了从前的事,但是当接到帖子的时候,那股难以遏制的愤怒让他知晓他的仇恨并未随着遗忘而消失。   人人都想要这把刀,甚至不惜灭了他满门是么,那就让他看看,是哪些人在打他的主意,又有哪些人参与了当时的事情。   万事都需要一个切入口,带血的猎物出现在海里时,鱼群才会蜂拥而至。   “我可不想那些苍蝇来打扰你,若是师父你想要这把刀的话,事后,我再送来。”   陆渐星手掬起一捧水,浇淋在谢天音的小腿上,手指捏着他的脚尖,又向上滑动按压着穴位。   青年玉色的肌肤被水温染上淡红,青色的血管脉络蜿蜒向上,被少年的手一寸寸抚过,话语说到最后一句时,纤细的脚踝也被紧握。   少年黝黑的眼眸明亮,带着甘愿奉上一切的真诚,有着与刚才稍显冷戾的作派截然相反的纯真,配上他这一张好脸,竟然显得乖巧可爱。   “我就免了,我曾经有一把无比契合的武器,只是用不了了,其他的和它相比都差些意思。”   谢天音被揉按得很舒服,手掌撑在床上,有些懒洋洋地回答。   “不过说到刀的话……你师兄还缺一把配得上的好刀,届时我将那把神兵借来一观,看看有没有人能造出它几分真意。”   他睁开眼,拉长了语调,不掩坏心地说。   他倒不至于直接说出这把刀更合适陆鸣冬的话,尽管那把刀本就属于陆鸣冬,不过光是他这份心思,就够给陆渐星添堵了。   “师父对师兄可真好,什么事都想着他,”陆渐星酸溜溜地说,他的眼眸一转,又道,“不过我也不是小气的人,师父知道我也不用刀,到时候就算送给师兄又何妨?”   谢天音挑眉:“怎么这么大方了?”   “师父这话说的好像我很小气似的,到时候我把刀送给你,你再送给师兄就好了,我可不是卖师兄人情,只要师父记得我的好就行。”   陆渐星脑海里算盘打得飞快,反正他也不用刀,留在手里也无法发挥作用,还不如送给合适的人。   好马配好鞍,好刀自然要配顶级刀客,师兄虽然人像块石头,但实力确实拔群,这样师父还能多记着他一些,碍于这把刀的情面,师兄日后少不了多给他几分面子,这样他就有理由更好地霸占师父了。   他的心思被他理直气壮地摆在明面上,反而是种不招人反感的算计,黏糊糊的语气和撒娇没区别。   “行啊,我自然没意见,什么都不用做,反而能卖两份好,当然嘶……”   谢天音发出短促的气音,眯了眯眼。   陆渐星收了笑意,连忙问:“师父,怎么了?”   “没事,你有点捏疼我了。”   谢天音用脚拨着水,动了动指尖。   方才他的手忽然被握住,温热的吐息落在他的掌心中,掌侧的软肉被人咬住用牙齿轻轻碾磨,像是在表达拒绝。   “是么,我看看。”   陆渐星抬起刚刚按的左脚,仔细观察着脚心,寻找师父刚刚觉得疼的地方。   不过说起来,师父的脚真的很软,刚刚吃疼时踩在他的手上,给他的感觉反而很舒服,踩在脸上的话也不会痛吧?   突兀出现在脑海里的怪异想法让陆渐星有些愣神和慌乱,为了快速挥散到他的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他抓着先前在意的事情开口询问。   “师父,你曾经无比契合的那把武器是什么呀,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在他的印象里,师父似乎并不拘泥于用某一种特定的武器,他能使刀也能使剑,刺客用的暗器他也用得很好,因为内劲过人,石子、树叶甚至是内力外放的气劲于他而言也能轻松杀人。   “是一把剑,有人用世界上最坚硬的材料,为我打造了一把专属于我的剑。”   谢天音说起这个有些可惜,余清觉给他打造的本命灵剑是修真维度的用具,如果想要在这个位面当成一把普通的剑使用,也需要支付一笔天价的能量。   自然,它只能和其他的东西一起继续待在系统的储物柜里了。   “谁?师父你的朋友么,还是什么厉害的工匠?”   陆渐星本想询问的是什么材料,为什么现在用不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师父口中那句二字带过的存在,反而无端让他在意起来。   “一位故去的人,那把用不了的剑,也算是他留给我的遗物吧。”   谢天音拨弄着发尾,语气随意地说。   他突然想到,这样算起来,那些纪念品好像都是遗物。   哇哦,听起来好像有点地狱。   “抱歉,师父,我不是有意……”   陆渐星一时语塞,一向伶牙俐齿的人反而变得嘴笨口拙起来。   “没什么,他并无遗憾。”   谢天音摆手,毕竟他当时也陪着死了来着。   而且那人灵魂确实没死,还分裂成两个给他看了。   他眨了眨眼,笑眯眯地看着眼前人。   “师父,你的发带松了,我重新帮你绑吧。”   陆渐星差点想接一句“那就好”,然后反应过来人都走了也不能说好,干脆生硬地换了话题。   “不必,一会儿就休息了。”   谢天音从被子里抽出手,将松垮的缎带从发间取下,缠绕在指尖把玩。   另一端被他送入被中,弄成个圈套在了滚烫的硬物上。   ————————   这几天腰痛的太厉害了[托腮]连带着整条腿都是又酸又痛,所以状态很差,写的巨慢。   本来想两章一起更,但是可能你们要凌晨才能看到了,还是分章先放上来,剩下的应该在两三点钟的时候可以发出来[撒花] [172]双生:33   柔软细长的缎带被腥黏的液体裹成杂乱的一团,残存的微弱的香味和拉扯带来的细微痛意刺激混沌的感知。   谢天音的手依旧撑在床上,缠绕在指间的发带被人一点一点抽走。   陆渐星和谢天音说着这一次在游历江湖的过程中发生的趣事,眼神微顿。   他笑着低下头,掩饰眼底的神色。   是错觉吗,师父手上的发带好像动了动。   “明日一早我便会先行离开,柳姐卫葳和我同行,我们和柳兄以及洛华姐约好了在吞海楼前见面。”   陆渐星神色如常地说着明日的安排,视线掠过谢天音的指尖,瞳孔微微收紧。   他仰头望着风采更胜初见时的青年,漂亮的狐狸眼在昏暗的光晕下呈现清透的浅色,有着万事万物都无法留痕的漫不经心。   大多数时候,师父似乎就和猫一样,呈现一种懒散的倦怠的状态,好像什么事情都无法提起他的兴趣,但偶尔,在他想要做某件事情的时候,或者在做他觉得非常感兴趣的事情的时候,他的面上会有一种特别的光彩。   恰如此刻。   师父,在为什么而感到快乐,又为什么而分心呢?   “他们在这个时候一同露面,是快要成亲了么?”   谢天音捕捉到了两道紊乱的呼吸,唇角上扬地询问。   居然有所察觉了吗,他还以为两个人都要在当下一无所知。   他有时候会稍微反省一下自己这种想要看乐子的心态,让他缺失了一些刺激感。   毕竟这种左右逢源最大的禁忌感和背德感就来自于不能被发现的隐瞒,像是置身于天平的中央寻找着脆弱的支点,避免倾斜而万劫不复。   但他显然无法拥有这种恐惧,反而会期待他们为此会做出怎样的应对。   当然是越激烈越好啊,他们反派最喜欢挑拨离间看人反目成仇了,不过在他看来,要是真的挑拨成功,又很没意思。   还好主角良好的品德会让他们坚守底线,所以他们不会不择手段的坑害彼此,反而会努力地在他身上使用手段。   真是太棒了,一定会非常美味!   陆渐星声音有些迟缓地回答:“也许,我也不太清楚。”   洛华是如今峨眉派的二师姐,峨眉掌门在武学天赋上最优秀的弟子,三年前她和白叶山庄庄主的长子柳无过因峨眉掌门的寿宴结缘,两人有了往来。   当然,这是摆在明面上的说法,他们当初就是奔着相看去的,白叶山庄和峨眉派有意结盟,目前二人还没有正式确定下来,外人也无法得知白叶山庄和峨眉派私底下到底达成了什么约定。   谢天音纵览整条剧情线,倒是知道些内情。   “师父,我去倒水,再梳洗一番来寻你。”   陆渐星帮谢天音擦干脚上的水珠,又细心地帮他穿上了罗袜,然后端起了旁边的木盆。   他走出门外后,被子便被掀开了。   陆鸣冬手里还攥着发带的一部分,指间溢出的浊白将绸带浸染,又被黑色的夜行衣布料包裹。   “酒醒了?”   谢天音递过帕子,看着他通红的耳尖。   陆鸣冬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低应声。   绸带被拉扯着刮蹭过,带来让大脑空白让呼吸紊乱的强烈悸动,在那片刻过后,那些致使他头脑晕眩的东西似乎也随之倾泻,让他的脑海逐渐恢复清明。   他从前对欢爱之事一知半解,有所听闻也知道大概,但没有落到实处,只知有欲望,但是不知何为欲望。   所以在某一日他睡醒,惊觉异常肿胀时,也只以为是身体出现了些许状况,只要练一会儿刀就会恢复正常。   之后他怀疑是无生散的后遗症,便更没有想过去触碰,每当出现躁意,便心无旁骛的练武,没成想原是……甚至是在师父面前……   师父的手,还有刚刚居然在人前……陆鸣冬神色越发僵硬,鼓噪的心跳在耳膜中回响,在目眩神迷中心尖传来被扯动般的痉挛感。   涌动的气血再度冲向心脉和腹下,陆鸣冬立刻抬手点向自己的穴位。   “多谢师父教我。”   他手里抓紧了帕子,垂眸望向师父细长漂亮的手。   并未在世俗环境下长大的他自然也没有俗世定义中的耻感,他隐约知道这应是不伦之事,是僭越与冒犯,可师父并未责怪他训斥他。   他只在意师父的态度,师父如何待他,他就会如何接受,其他的,他一概不在意。   他会记住师父教他的所有,也为此产生莫大的欢愉。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在好似难以纾解的躁动里收拾狼藉。   夏风穿过长廊,吹动锦衣绣线的下摆。   水面倒映着夜色,木桶边缘的手指因用力扣紧而发白。   陆渐星面无表情的看着水面,神情带着冷意与困惑。   被子里果然有人,但居然是师兄,他和师父之间有什么需要必须瞒着他的不能见人的事?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仿佛被排斥在外。   这也让他心里更加不平,师兄本就在名分上先他一步,这无话可说,谁让他来的更晚。   可师兄常年待在师父的身边,这还不够吗,为什么师父还要对他另眼相待?   哈,又或者说,他把因果倒置了,正是因为师兄在师父身边的时间更长,所以才处处压他一头。   可这又不是他甘愿的,陆渐星眼里带上郁色,怨气却不知冲谁而去。   白叶山庄吗?他们好心收养了他,有何过错,甚至于他有恩。   当然是江湖上那些觊觎所谓的神兵的人,那些不知面目的仇人们。   找到了源头,他心里的怒气一下有了发泄口,在心里判处那些人罪加一等。   等他带着一身水汽回房时,谢天音已经漱口躺下了。   “师兄回来了?今夜我与师父同睡哦,不过师兄本就睡在房梁之上,也不耽误。”   陆渐星抬头和陆鸣冬打了个照面,冷笑着说。   陆鸣冬皱了皱眉,因为刚才的事,到底没有说话。   两双相似的眼眸对视,一方晦暗一方尖锐。   谢天音眼看交锋不起来,打了个呵欠躺下,身旁挤近一副温热的躯体。   少年的躯壳透着蓬勃的生命力,身上透着好闻的气味。   白叶山庄豪奢,平日里的熏香不会少,平日里还会专门用果壳去熏衣物,陆渐星天长日久的在里面呆着,带出来的衣服自然也都有香味。   谢天音还挺喜欢这种干净温暖的气味,在少年的脖颈处嗅了嗅。   陆渐星搂着他腰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又感受到了什么,抬眼迎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瞳。   烛火早已经熄了,稀薄的月光映照出森寒如利刃般的眼瞳。   陆渐星知道他将一切看清,故意送出得意的挑衅的目光。   即使你一直待在师父身边又怎样,在我到来的时候,师父还是会选择我,而不是你。   抱着刀的陆鸣冬阖上眼摸着手里的刀穗,让自己尽量忽视看见师父被拥住时的不适感。   不必和什么都不知道的师弟计较,他惯常爱争宠而已。   他和师父之间,总归是不同的,至少师父不会对师弟……   不会吗,陆鸣冬迟疑了。   如果师弟要求,师父会拒绝吗?   如果他请求,师父会答应拒绝吗?   他睁开了眼,望着屋顶没了睡意。   房梁之下,陆渐星也皱着眉。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放在往常,师兄绝对不会就此作罢,他一定会一直盯着,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还有,师兄为什么要拿走师父的发带?   同一屋檐下,忘却了对方身份的双生兄弟皆是心事重重,谢天音倒是快速进入了梦乡,睡得十分香甜。   ————————   于是还是写到了这个点[可怜] [173]双生:34   次日清晨,谢天音睡醒时,陆渐星已经不在房内。   桌上摆着两样发饰,一根木簪和一条玄色发带。   “嗯?这是什么时候买的?”   谢天音的视线扫过,落在了那条发带上。   他的衣食住行基本由陆鸣冬一手打理,这种金线绣样略显张扬的风格,不太像小虎鲸黑白配色的审美,想来应该是另一条鱼留下的。   “师弟买给您的,师父今日想梳什么发式?”   陆鸣冬拿起了木梳,看向散着青丝的青年。   今早天还未亮时,陆渐星便要起身离开,临走前递给他这根发带。   “你拿走了师父的发带,今日,便用我这条吧。”   少年面上连假笑都懒得欠奉,用言语挑破他们心知肚明的事实。   陆鸣冬最开始微惊,但很快便反应过来,陆渐星大抵只知道他昨日在这房中,但他具体做了什么却不得而知。   若是他知道,恐怕不是拐弯抹角的讽刺几句这么简单。   陆鸣冬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如他的愿,但也不会卑劣地当做这件事情并未发生,于是便有谢天音先前看到的那一幕,两样不同的发饰摆在桌上,供他做出选择。   木簪是他亲手制成,有别于最初送出的礼物的青涩,如今他的手艺可以说得上是纯熟。   “随意。”   谢天音的视线在两样不同的发饰间来回扫动,坏心眼地将选择权重新交回到陆鸣冬的手中。   谁做出选择,责任就会在谁。   他倒是无所谓,但是不想放过拱火的机会。   徒弟不和,多半是师父无德。   铜镜倒映出模糊的影像,谢天音唇角弯起,看着陆鸣冬为自己挽发,上好的木料做的簪子,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在客栈内用过早膳后,谢天音和陆鸣冬骑马去往码头。   路面的尘土飞扬,从今早开始,马蹄声就陆续响起,原本有些松散土路都被夯得结实。   天下水运,七分在漕帮,此话并非夸大,因此喜宴的规模也格外的大,来祝寿的不仅有江湖人士,还有商贾和官宦。   吞海楼是江湖间的俗名,本名鲸波坞,乃是宁波舟山一带最大的码头。   漕帮内部分为数个派系,大抵分为内运和海运,海运派系里又粗分为三个派系,分别是东海帮,闽鲨帮和琼崖水寨。   今日是东海帮领头人咎波与闽鲨帮三巨头之一江湖人称白老大的小女的婚事,来庆贺的规模格外庞大。   谢天音到码头时,两艘巨船盘踞在海面上,周围环绕着数条中小型船,红色的绸带漫天,绵延到吞海楼上,将整片海域的天空都染成一片喜庆的艳色。   “我们上那艘船。”   谢天音指了指巨船之一,那艘船通体刷着青漆,头雕龙鲸,桅杆如龙角,是东海帮的标志。   船坞内的楼阁招待的都是江湖以外的人,若是想亲眼瞧见斩浪刀,需有这艘船的名贴。   跃至甲板时,看着持刀围上来的水手,谢天音指尖夹着金色的喜帖,领头人恭敬地抱拳,退至一旁。   他才刚走进城内大厅的入口,便听见了一阵爽朗狂放的笑声。   “小兄弟,你可来了,我等你许久了,快来替我看看,这到底是不是那把传说中能够号令武林的斩浪宝刀。”   说话的人是个高大威猛的汉子,穿着一身新郎官的红衣,皮肤黝黑,胡须茂密,大马金刀地横坐在主位的椅子上。   他手中的宽刀立在地面上,即使还未出鞘,也能让人感觉到浓浓的煞气。   他看向的少年穿着一身月白锦衣,玉冠挽发,英姿勃发。   咎波的话让原本略显嘈杂的厅内变得安静,那些本就注视着他动向的目光变得明目张胆。   意味不明的视线汇集在了那一把刀上,也汇聚在到现在的主人和原本的主人身上。   柳无非和柳无过都摸向了身侧的武器,觉得他这种挑衅实在让人恼怒。   谁不知道这把神兵藏着怎样的血仇,即使咎波不是覆灭陆家的人,这般“心直口快”也教人不虞。   陆渐星作为事主,神色倒是淡然,送上了自己带来的贺礼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这刀之后再看也无妨。”   江湖人也重礼节,贺喜和夺刀是两回事,两不耽误。   场面要是提前乱起来,这亲能不能好好地结下去还是两说。   “不,现在看才正好,若是真那么不凑巧,也免得我还没娶上的夫人过门便守寡,不过要是正正好,今晚的洞房也多了滋味。”   咎波哈哈大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量格外的高,至少丈余,好似一座铁塔,气势逼人,阴影投射在人的面前,足以将十六岁的少年完全笼罩。   陆渐星抬眼,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所有人不自觉的起身往中央看去,在下意识的情况下呈现不同的亲疏分布。   谢天音带着陆鸣冬作壁上观,将看客百态尽收眼底。   白老大自然是站在贤婿周围,穿着新娘嫁衣的女子捏紧了手里红色的喜帕,站在父亲的身后。   神兵在手,便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但咎波若是能守住,狂刀之名必定会响彻整个武林,甚至是远洋,其中带来的巨大的利益让人怦然心动。   白叶山庄的人旗帜鲜明地站在了陆渐星身后,卫葳虽然和他们结伴而来,但此刻却站在武林盟的人身边。   谢天音看见有细蛇在柱上环绕游动,通体赤红,额间一点青,伸手逗了逗。   一旁穿着苗疆服饰的青年:?   “抱歉,顺手了。”   谢天音把蛇还给了它的主人,自若地收回手。   “没事。”   青年深深凝望了一眼带着斗笠的不明人士,把蛇重新盘回手上。   是他许久没来中原了吗,怎么这些人都不怕蛇虫了?   谢天音说两句话的功夫,咎波手中的长刀已经出鞘。   不知是何材质打造的长刀,有着似乎能吸收日光的暗色,刀面上雕刻着浪花与鱼纹,这是斩浪刀的标志。   所有人的直觉被触动,甚至有人眼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了狂热。   毫无疑问,这一定是把绝世神兵!   它仅仅只是出鞘,便有着叫人目眩神迷离不开眼的魔力,兴许是这段时间见了太多血,散发着凌厉的杀意与煞气。   谢天音看向身旁,陆鸣冬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把刀,身体微微前倾。   长刀挥砍时,有着排山倒海,一般无可匹敌的力量,陆渐星抬剑迎击,可这把由白叶山庄精心打造的精铁剑,在第一个照面,便出现了网状的裂纹。   不知是何处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后便是各种紊乱的呼吸声。   “不愧是白叶山庄,这剑第一下居然没断,再来!”   咎波兴奋起来,朝着少年攻去。   陆渐星闪身躲避,没有继续拿剑硬接,而是在不断的闪躲中寻找着反攻的机会。   武学和身法上他不在咎波之下,但咎波的刀法蛮横,与斩浪刀一往无前大开大合的气势契合,那是能将海面一分为二的霸道,让他完全无法在正面迎敌。   在快速横扫逼来时,他用手中剑以柔克刚挑开刀锋,拍向咎波的身后。   咎波浑身气血充盈,让体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硬接了这份掌力,朝着目标劈砍,不过陆渐星的身法太快,他的攻击往往落空。   他在心里暗骂,白叶山庄也不是以轻功见长,这小子怎么跟滑不溜手的鱼一样,身法实在太快,若是他拿的不是神兵,恐怕落败在即。   “啧,躲躲藏藏算什么好汉,毛头小子,你是想耗到天黑不成?”   咎波深知体力若是被耗空,他反而会陷入不利的境地,故而出言挑衅。   “哈,我若是你,便老老实实的将刀物归原主,你的刀法也太差劲了,浪费这一把神兵利器,我陆家的东西,你用不了。”   陆渐星不上他的当,反唇相讥。   就这刀法,和他师兄差远了,也就是这把刀太厉害,否则按照他和师兄对打的经验,早就把这人打得落花流水。   咎波拖刀逼近,在刀即将落在身前时,忽然变势,罡风如刃,劈向闪在他身后的陆渐星,将射来的暗箭一分为二。   陆渐星拧眉,这冷箭不是他放的。   “敌袭!”   外面传来号角声,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箭雨。   许多蒙面人跃到船上,燃烧中的火箭不断射向船舱。   就像是某种信号,谢天音身旁的苗疆青年吹起了笛子,蛇虫伴随着毒烟涌向咎波。   丐帮弟子的木棍朝着他落下,白叶山庄峨眉派和少林弟子迎向黑衣人,整艘船成了混乱的战场。   咎波作为被围攻的中心,狠戾地持续挥刀,陆渐星在他的身旁,替他分担围攻之势。   “去吧,必要的时候,拿到那把刀。”   谢天音看向身旁,出声吩咐。   陆鸣冬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出现在了陆渐星的身边。   陆渐星周身的压力骤然减轻,这时候还不忘对咎波说:“看见没?这才是真正的刀法,我说真的,我家的东西在你手上有点糟蹋了。”   他无比诚恳地建议道:“你不然丢给他,这样大家都会去杀他了。”   陆鸣冬:…… [174]双生:35   咎波知道他今日必有一劫,他如此大张旗鼓地广邀宾客,也是清楚日后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找上门,所以想要提前了结,但他不知道他今天这劫竟然会如此“丰富多彩”。   陆渐星作为神兵名义上原来的主人,帮他会出手抗敌他很意外,但他的话怎么会这么多!   “你看你这刀挥出去的力度不对,只把人家的胸口划伤了,你看看他的刀势,学着点儿,刚刚那个人的脑袋不就掉下来了吗?”   陆渐星挥舞着那把被斩浪刀弄坏的错金破剑,在人群里迅捷如游龙。   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不忘持续输出自己的观点,指点江山。   “吵死了!闭嘴!”   咎波被不断的精神羞辱,彻底狂性大发,怒吼后大开大合地挥刀,爆发出的气力惊人。   攻到他面前的蒙面黑衣人躲闪不及,被砍成了两半,血向外飞溅,陆渐星脚底抹油一般地溜开,以免弄脏自己的衣服以及俊俏的脸蛋。   毕竟师父还在这儿呢,他可得注意一下个人形象。   “怎么了?你不会以为我在羞辱你吧,可我在实话实说,你给我发请帖的行为才是羞辱我吧,你请我来的,现在却嫌我烦了?”   面对咎波好似要吃人一般的目光,他露出了个无辜的笑容。   咎波额头青筋狂跳,冷冷扫了一眼旁边不断被拿来和他做比较的黑衣少年,握紧了手里的刀。   纵使刀法比他出众又如何,斩浪刀只会是他的,除非他死!   他怒吼一声发泄出心中的愤懑,拖刀砍向迎着他而来的黑衣人。   那人的掌力无比霸道,连环拍掌近身,交锋的时候,他看清了对方身上悬挂的腰牌。   “拂衣楼!”   咎波点破了来人的身份,神情有些凝重。   拂衣楼这些年在江湖上比以往低调许多,连带着传说中的血衣也鲜少有动向,没想到他们居然也对神兵有兴趣。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江湖之中怎么会有人能拒绝得了神兵利器的诱惑?   “知道就好,我劝你双手奉上,我们拂衣楼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失手过。”   蒙面的男人嗓音浑厚,出声的同时掌法未停,俱是杀招。   咎波冷笑:“休想!”   陆渐星和陆鸣冬同时皱了皱眉,对视了一眼,察觉到了其中的怪异。   他们的视线与角落里带着斗笠的青年遥遥相对,很快又被攻上来的人卷入到混战中。   谢天音还没想出手,继续看戏。   周围的笛声悠悠,许多飞虫带着毒粉飞过,叫人的双目刺痛。   在旁围观许久的武林盟主方云意跃起,却被一双带着银环的手臂拦下。   “盟主,你的对手是我,可别往其他人身上看啊。”   女人娇笑一声,如银铃一般的笑声与银环叮叮作响的声音震动,让人气血翻涌头晕目眩。   “魔教这次真是下了血本,连左护法都派来了,你们与拂衣楼有勾结,意夺中原武林至宝吗?”   方云意与他双掌相击,后退一步,脸色微沉。   “啊,说什么呢,我们外邦人,听不懂你们中原人说话。”   女人掏了掏耳朵,嬉笑着锁住方云意的去向。   意图夺刀的男人功力不俗,掌法超群,虽然看不出来自何门何派,但威力绝不在丐帮的降龙十八掌之下。   咎波虽有神兵在手,但应对也越发吃力,武林盟的人想要去援助,却被魔教和万虫寨的人拦住。   白叶山庄的人想要去协助陆渐星,却被逐花客围住去路。   谢天音感知到了暗处的几道气息,场上的人其实并没有尽出全力,想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人也不少。   咎波挥刀的动作越来越迟缓,他的气力和内力已经被消耗的差不多,现在几乎是在靠一口气撑着。   “能号令武林的人必定只有强者,你还不够格。”   蒙面的中年男人眼里露出鄙夷,不过是一个走了大运的船夫,竟然也做起号令江湖的美梦来了,若是没有这把刀在手,这人根本在他手里过不了十招。   “谁让是老子捡到了它呢,这就是天意!”   咎波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哈哈大笑。   看着再度袭来的掌风,他的五官控制不住的扭曲,吃力地提刀格挡。   但几个眨眼后,他才意识到,直奔他而来的杀招并未落在他身上。   眼前的中年男人站着,眼里还维持着不屑。   一阵风吹过,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没了声息。   咎波面露惊骇,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谁!居然让和他对阵的高手,悄无声息的死在了他的面前。   他将手里的刀握得更紧,顾不上肌肉因僵硬紧绷而产生的刺痛。   眼前的惊变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笛声都停了下来。   魔教左护法纱清顾不上方云意,来到男人面前,却并未在他身上看见明显的伤口,但男人气绝已然是事实。   “没想到中原武林还有这样的高手,但藏头露尾似乎不是英雄本色,还请现身一见。”   她起身,环顾四周,寻找着可能出手的人。   在寂静里,略显惆怅的轻叹如同一道徐缓的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涟漪。   或明或暗的目光飞速射向了角落处,那里坐着一位戴着斗笠的青年,黑衣绣着暗金色的线条,身上没有武器,看起来怪异又神秘。   “看来是我们拂衣楼许久没有在江湖上现身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顶着这个名头生事。”   青年在视线汇集里起身,一步步朝着大厅中间走去。   风吹起斗笠的白纱,让面颊隐现,颇为平和的声音未见戾气,连带着他杀人的举动都显得轻飘飘。   “拂衣楼,谢天音,见过诸位了。”   青年带着笑意的语调懒散,他伸出手,指尖向上微抬。   这是一个“去”的示意,众人看见另一群蒙面的黑衣人从屋顶上跃下,训练有素地攻向另一批人。   陆鸣冬没再与身边的人纠缠,和拂衣楼的人一起清理假冒他们身份的人。   真正的杀手动作快而无声,他们的动作惊人地一致,沉默地收割着生命。   耳边的哀嚎惨叫让气氛越发凝滞,带着斗笠的青年向前走了一步,咎波不自觉向后退,随后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僵硬地立在原地。   谢天音安慰道:“别紧张,就算我们想要杀人夺宝,也不会光天化日明目张胆,在夜里将你割喉,不是更省事么?”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假没看出来,真有人做坏事会恨不得昭告天下吗?   要是他真的想抢,在咎波洞房花烛的时候直接把人捅个对穿不就好了,哪里要费这么大功夫,在众目睽睽之下,迎击几波人。   是的,他说的就是咎波原本的死法。   在原定轨迹里,陆渐星并没有成功的拿回斩浪刀,他能打得过咎波,却很难从他手里夺刀,其他人又被绊住脚步,于是很快到了晚上的洞房花烛夜。   新娘被挑开喜帕时,看见的就是双目圆睁已然暴毙的夫君。   咎波死了,斩浪刀也不翼而飞。   它再次出现在江湖上时,在大漠中的快活城里,拿着它的是江湖第一刀客——莫惜君。   陆渐星追去了大漠,陆鸣冬在原主的示意下也去了快活城,也就是在那里,因为一些差错,陆鸣冬没能拿到玉琼引服下,毒发引起了陆渐星对他身份的怀疑。   “我只是假设一下,没真的打算这么做,因为我想拿的话,也不用等到晚上。”   谢天音看着气氛因为他的话再次跌至冰点,贴心地进行了补充。   咎波胸膛快速起伏,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青年的身上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这种好像很诚恳,但其实气人又嚣张的感觉,让人几欲呕血的感觉,他不久前好像在某个小子身上经历过一次。   陆渐星眼眸亮闪闪地看着视线中央的青年,不愧是他师父,简直太厉害了。   最开始出现的蒙面黑衣人死的死逃的逃,六号按照指示,带领拂衣楼的人再次隐没。   陆鸣冬抖落刀上的血迹,沉默地站在了谢天音的身后。   建筑物的遮挡让门窗外射进的光有了明显的明暗分界,陆渐星看着他们站在一处站在光里,下意识想往前一步,却被柳无过往阴影处拽了拽。   “情况有变,先别轻举妄动。”   柳无过担心陆渐星莽撞,自称拂衣楼中人的青年实力一看就非比寻常,没看见盟主和魔教的人都没动吗?   陆渐星方才热切的情绪冷凝,摸向了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那是他拜师的第一个新年,师父没有来,是让人给他送来了礼物。   红绳上穿着琉璃制成的小猫,精巧华贵,柳无非有一次偶然见着了,还追问他在哪儿买的,在得知是人送的后,她遍寻工匠都没研究出来,可见这是独一份的东西。   可就像他不能言明这是谁送的礼物一样,这一刻,他也无法让人得知他和师父之间的关系。   所有人都会知道,跟在师父身边的师兄,与师父关系非凡,他的言行代表着师父的意志,而他……   现在只能站在这里,这样看着。   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场上的人动了,纱清手上的银环再碰撞一下叮叮作响,诡谲的笛声悠悠,虫蚁们朝着中央而去,逐花客的铁扇飞射,在眨眼间同时袭向了中央的青年。   谢天音不闪不避,外放的罡力形成密不透风的网,将周身的一切吸附。   纱清及时向后退,地面上的蛇虫化为血雾,铁扇也被扭曲破碎,掉落在地上。   场上不知谁发出了倒吸凉气的声音,武林盟的人即使在旁观,神色也十分凝重。   纱清和几人对视了一眼,再度攻向谢天音。   数道强劲的内力与罡风相撞,一时间,连风都静止。   几个瞬息后,砖瓦和墙壁发出了巨大的碎裂声,冲击的内劲掀翻了桌椅上的茶盏。   青年的斗笠也砰得一声爆开,面纱下的真容被展露。   ——连神兵都黯然失色,难以争辉。   这句出自当时不知哪一位宾客之口,成为了江湖的共识。   ————————   六千得放在13号了[可怜]   突然来生理期了,虚得我上厕所都头晕 [175]双生:36   轻纱落地时,天地为之寂静一刹。   “可羡瑶池碧桃树,碧桃红颊一千年。”   身着蓝衫的逐花客不自觉呢喃,在青年抬眼向他看来时,更是痴痴。   这诗赞咏的是石榴,但在他看来,最适合青年不过。   轻盈明亮,如同榴红爆裂开的璀璨艳丽,让人见之不忘。   “与美人做对的事我们可不干,这次也不虚此行,既领教了神兵的风采,又见了可误终身的美人,妙极!”   蓝衫逐花客拍手,他身后的二人也极为赞同,他们一齐后退表示罢手,和魔教的联盟就此一拍两散。   不仅如此,他们还临阵倒戈,望向了谢天音的方向,略显殷勤地说:“公子若是想要这神兵,我们兄弟三人任你差使。”   “不必。”   谢天音收回视线,对他们的作态毫不诧异,因为这就是他们的行事风格。   逐花客,好听点是风雅,难听点就是下流。   可以说他们是颜控,也可以说他们是花痴,这群人亦正亦邪,没有底线,只喜欢美人,只听美人的话。   他们会因美人被掳,不远万里前去营救,清扫匪徒,也会因美人野望,肆意杀人放火。   在他们的心里,谁更美他们就听谁的话,所以他们会随时反叛,武林正道不齿他们的作风,邪魔歪道也觉得他们很不可理喻。   两边都混不开,但同时两边都能混,他们也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只追求自己的精神愉悦。   他们之所以和白叶山庄结下死仇,就是因为他们想帮助一姑娘逃婚,却被拦在了白叶山庄所建的坞堡外,他们晓之以情动之以利的想要获得帮助,白叶山庄觉得他们莫名其妙,当然拒绝了。   姑娘含泪出嫁,她的闺怨也让逐花客们扼腕暗恨,所以他们致力于在任何场合坏白叶山庄的事,白叶山庄自然会反击,于是梁子越结越大。   “一帮摇尾乞怜的狗,只知道追着美人的裙摆嘤嘤呜咽,却不清楚人家多么瞧不上。”   柳无非摸着手里的臂弩,嘲笑出声。   陆渐星又想点头又想摇头,觉得柳无非这个例子觉得实在不够恰当,辱狗了。   他也很厌烦这帮人的作态,尤其是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师父的模样,更是让他心里烦闷。   陆鸣冬并未开口,扫过他们的面孔,神色冷戾。   纱清从最初的晃神后反应过来,眼前的盟友一死一反水,局势已经大大不利。   她当机立断地奔向咎波,想要快速夺刀离开,但这显然有难度,她一动便迎上了峨眉派的双刺,于是她虚晃一招,在地上打了个滚,从破损的窗户处离开。   方云意和峨眉派的洛华立刻追了上去,柳无过连忙跟上未婚妻的脚步,其他人依旧紧盯着步伐未动的谢天音。   这会儿倒不是因为那惊人的风采,而是他难辨深浅的实力。   在场的人都清楚,谁才是今日夺刀的最大劲敌。   谢天音感知周围的气息变化,身形一动,直取咎波首级。   咎波等这一刻已经等了许久,在他看见他认为实力强劲的男人悄无声息地死在他眼前时,他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他绝不会束手就擒,这是他能带着这把神兵从海里回来的原因。   谢天音的手里的细刺被刀面挡住,他的手腕翻转,轻松地划破了咎波的面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他再度进攻,场上众人只见残影如星,持刀的咎波身上的血色越来越浓重,不断发出吃痛地闷哼。   如果说咎波应对陆渐星还尚有生气的心劲,现在则是麻木的吃痛与惶然,身体全凭本能在支撑,已然没有思考的余地。   “他其实可以直接杀了他吧,为什么不呢?”   柳无非不解,哪怕她的实力在江湖顶多算二三流的水平,也能看出黑衣青年与咎波的实力悬殊。   即使咎波有斩浪刀在手,也已到了强弩之末,青年步步紧逼,是在让他主动放弃那把刀,但咎波死不脱手,以至于情况看起来像是猫戏弄老鼠一样残忍,还不如给人个痛快。   “说明他很善良啊。”   陆渐星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看得分明很清楚,师父不愿意为了刀取了咎波的性命,简直仁善。   柳无非像见鬼一样看着他,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上一次她与谢天音见面,对方把千面郎君吴不识塞在锅里煮,但吴不识该死,这次的咎波远远没到该死的程度,谢天音便也没有杀他,如何不算善良。   可形容一个杀手善良,这也太怪异太不应该了。   场上,咎波喘着粗气,握着刀单膝跪在了地上,他挣扎着还想站起,闪烁着寒光的细刺已经抵在了他的眉心。   “你的命并不会让这把刀更有价值,所以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谢天音低头看着他,有些困惑地问。   咎波没有解释原因,只是道:“想要拿走这把刀,就从我的尸体上……”   谢天音没想听他说完,让他的腕骨错位,从他手里拿走了斩浪刀。   咎波喉间发出不甘的气喘,颓然地跪在了地上。   谢天音挥动手里的刀,感受着它的手感,评价为一般,至少和余清觉送他的剑没法比。   他的神情不免带上些意兴阑珊,将手里的刀丢给陆鸣冬,让他拿去玩。   众人错愕地看着这把被人不断争夺,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神兵,就这样被青年随意丢出,落在了他身后的少年手里,多少人艳羡得几乎眼红。   陆鸣冬握住刀的瞬间,似乎听到了惊涛拍岸的声响。   难以言说的熟悉与契合感让他的手指微微颤动,但他的心神却并未被此完全吸引,更多的是放在眼前的师父身上。   作为人所惊叹珍宝,师傅就这样毫不可惜地送到了他的手中。   师父待他的深情厚谊,即使送上自身也难以回报。   陆渐星直勾勾地盯着青年的脸,迫切地想要和他对上视线。   师父你还记得吗,那是我家的刀!   我说过可以送给他,但不是现在,不是此刻,不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为什么要给他这样的殊荣,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把我的东西送给他?   而无人得知的我呢?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为什么不是送到我的手中,为什么被所有人艳羡地看着的人不是我?   明明我也是你的徒弟啊,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偏心?   你放在师兄身上的心思,为何不能分些给我!   谢天音感觉到了浓烈粘稠的注视,对上了陆渐星漆黑的眼眸。   少年出挑的面颊失了血色,苍白得有些过分,锦衣玉冠的华丽装扮,却越发凸显他的脆弱。   他站在阴影里,明明站得很直很稳,却让人觉得摇摇欲坠。   谢天音为这份痛苦而吸引,他移不开眼地看着,舌尖泛起淡淡的涩意。   陆鸣冬睫毛颤动,如同影子一般,贴在青年的左右。   “师父,要走吗?”   他附耳低语,温热的气息落在谢天音的耳畔,夺取着他的注意力。   他依稀记得昨晚意识模糊时听见的话,渐星说过,这把刀要暂时放在明面上,但师父又让他拿着这把刀,以至于他有些不清楚该怎么做。   陆渐星看着动作亲密的师徒,脸色更加难看。   “渐星,别冲动。”   在旁静默许久的卫葳瞥见友人不对劲的面色,试图让他冷静。   她多年前便见过这对师徒,她只知谢天音身中剧毒,没成想他的实力竟然如此强劲,陆渐星恐怕不是他的对手,贸然冲上去夺刀恐怕会受伤。   卫葳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青年从少年手上取走利器,持刀而来。   阳光落在刀锋上反射出刺眼的寒芒,而青年姝丽的面庞迫近带来的冲击感却更加锋利逼人。   “斩浪刀,不过如此,也值当有人顶着我们拂衣楼的名义生事,喏,物归原主。”   谢天音狐狸眼弯起,眼眸里带这些恶劣轻慢的色彩,反握横刀,递到陆渐星的跟前。   他本来想带着这把刀走的,可怜的小鱼欺负起来总是更有感觉,但高维注视已经落在他的身上,不许他将剧情随意更改。   既然不能大改,他就只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小小变动一下了。   “阁下真是菩萨心肠,我技不如人,拿不回刀,多亏阁下的可怜,这把不过如此的刀,自然配不上阁下的身手,只能配不过如此的我。”   陆渐星有些口不择言地说着讽刺自嘲意味浓烈的气话,眼底带着委屈。   你递给师兄之后又还给我,是可怜我,还是他并不想要所以才交还给我?   陆渐星本就心思敏感多疑,放在平日,他当然不会如此失态,但现在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   拜师是他求着的,师父被他磨了许久才答应,陪在师父身边的时间是远远不及师兄的,他处处不如人,他只想要宠爱,不想要被可怜!   他目光如剑一般射向陆鸣冬,不明白自己和他到底差在了哪里。   他和师兄站在一起,世人大多都会更喜爱他,为何偏偏师父不是如此,他妒忌得快要发狂。   陆鸣冬神色平淡地同他相望,不言不语,却胜过万语千言。   他与师父相伴日久,这人不知何时出现,还妄图抢占师父的所有心神,贪婪痴妄。   众人听着陆渐星的语气都觉得有些不对,但想想自家珍宝被人弃如敝履,任谁都会愤恨,何况这还是他们都想要,但是拿不到的所以让二流高手跻身一流行列,让一流高手叱咤风云的神兵利器!   他们目光火热地看着黑衣青年,等着他因为这暗自不满的话而改了主意,把刀随手丢给他们。   然而青年似乎像是被话逗笑一般,悠悠道:“少侠何须自贬,江湖路远,你之光辉,譬如炽阳。”   在陆渐星接刀时,青年的手落下,恰巧抚过他的手背。   冰凉柔软的触感,如飘零之花被吹坠,转瞬便随流水去。   陆渐星心里的怨气消了一大半,他也不想嘴角上扬,可师父夸他是炽阳,还摸了他的手耶。   ————————   晚点还有二更哦,应该在凌晨四点前   下张是小鱼蹭蹭,大家猜猜大小鱼谁会先吃上师父~或者说猫师傅会先挑谁开餐~ [176]双生:37   谢天音离开了东海帮的那艘大船,返回客栈的路上,身后或明或暗的跟了一些人。   他还没开口,陆鸣冬便动手处理了。   被他杀鸡儆猴的自然是逐花客,三人被绑着悬吊在了大树上。   “若有下次,我会取走你们的一只眼。”   黑衣少年淡漠地扫了他们,语气毫无起伏地陈述。   他厌恶他们黏附在师父身上的视线,认为这是一种冒犯,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三人各自对视了一眼,十分乐观地达成了某种共识。   就算被挖一只眼,那还有一只呢,还可以看。   陆鸣冬并不知他们心中所想,处理了身后的一些尾巴,便返回了客栈。   谢天音正在房中打坐调息,当年他吸取了血衣的内力后,实力大增,但本就有隐患的功法因此也彻底暴露了它的弊端。   血衣的内力太过阴寒,即使他缓慢的消化,还是侵蚀了他的经脉,如今天这种程度的内力消耗,事后会浑身发冷,并伴随隐痛。   “师父,我去打些热水来?”   陆鸣冬知晓他的情况,在他睁眼后询问。   “运功为我驱寒就好。”   谢天音懒得泡水,不是药浴的话,并没有太大的效果。   陆鸣冬依言上前,他习练的刀法霸道,所配套的心法也是至阳至纯,可以很好的缓解师父的情况。   不过他为师父运功的次数并不多,时隔许久再次输送内力,他先送入一缕仔细的探查经脉的情况。   师父丹田内劲深厚如海,因习练的功法的缘故,会自发地吞噬,陆鸣冬感受到自己的内力被绞缠吸取,达到了近乎难以控制的地步。   陆鸣冬屏气凝神,牢牢控制着输送的频率,牵引着内力在师父的体内运转,不曾偏移,不曾失衡。   谢天音身上的冷意被一点点驱散,带来的舒适感,让他不自觉眯了眯眼。   等到内力被抽走时,他懒洋洋地向后躺,不愿意动弹。   陆鸣冬扶住他的腰,低声问:“师父要休息一会儿么?”   在得到答复后,他伸手去解青年的外衫,让他能够好眠。   轻薄的外衫随着系带的散落而松垮,衣襟被带动,露出些许玉白的胸膛。   陆鸣冬服侍师父更衣许多次,却还是第一次以将人搂在怀中的姿态动作,因而他轻易地窥见了风光。   绵密柔润的雪色,缀着漂亮的红珠。   像是血色的玛瑙,又像是晶莹殷红的石榴。   陆鸣冬忽地想到了那蓝衫逐花客念的那句诗,又想到了石榴籽被咬破时汁水迸溅的柔软甜腻。   少年的指尖微动,他动作不出错的将师父扶好躺在床上,垂下的睫毛挡住了眼眸中的沉色,微抿的唇遏制齿尖的痒意。   在明白何为欲望之后,他似乎又有些明白他的欲望因何而起。   但他知晓这和昨夜的情况不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师父发间的簪子取下,用手细细的梳理着柔顺的青丝。   他的眼眸注视着师长细白的脖颈,指尖缓慢地难耐地一点点梳理着,视线在此刻似乎完成了某种代偿,无声地以下犯上。   自薄薄肌肤向下,肆意地揉弄。   习武之人本就感知敏锐,更别说本就五感灵敏的谢天音。   不过他早就被对象用这样的眼神看习惯了,就像被触碰习惯的猫,哪怕被人张牙舞爪的扑上来猛亲几口,也只是懒懒散散略显不耐的摇摇尾巴,绝不可能动弹。   所以他不会有什么羞赧的情绪,反倒被看的有些意动,翻了个身背对着陆鸣冬,用略显困倦的语气道:“背后有些疼,看看有没有伤。”   陆鸣冬先前有些迷蒙的思绪全然紧绷,撩起夏衫仔细查看一番后,又将掌心探入仔细摸索,唯恐有肉眼不可见的伤口。   当时师父被三人围攻,谁知那些虫子有没有射出毒针,又或是魔教中人有别的手段。   少年带着些薄茧的手触感有些粗粝,顺着脊背抚过,让躯体泛起舒适的酸软。   谢天音被摸得更加困倦,放松的进入深眠。   陆鸣冬反复检查了几遍才确定没有异常,正准备开口时,看见了师父的睡颜。   声音被他吞入腹中,他的指尖微顿,又如同先前那般,轻轻游弋。   只是悄无声息地,缓慢的前移,少年握刀的手,骨节分明漂亮有力,覆住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腹部,盖住了肚脐,贴在了丹田的位置。   少年趴在了床边,手掌并未向上拢住揉弄,也未向下探寻,只是如此,安静满足地注视着。   谢天音这边安然休憩时,陆渐星那边却有些水深火热。   他拿到了这把名义上属于他的刀,但许多人都没有把他视为这把刀真正的主人。   短短一段路,他就被伏击了不下五次,有人是偷袭,有人是强抢,有人是光明正大的挑战。   他和这把斩浪刀契合的也的确不算好,他习练的剑法轻盈,更适配两把神兵中的断水剑,因而使用的总有几分别扭。   咎波的刀法不如何,但他的也没有强到哪里去,只是在模仿陆鸣冬出刀,但用剑的本能总是会驱使着他做出错误的决策,以至于让神兵和他本身的实力大打折扣。   可他要应对的人不是咎波之流,也都是在江湖上说的出名号的人。   到最后他不得不无奈的把刀封存,拿着自己那把断剑都比拿刀时强几分。   “柳叔,这把刀还是寄存在你那儿吧,不然我恐怕要一路打回山庄。”   陆渐星拿着从卫葳那里递来的药粉,给自己的手腕缠上布条,看向正在擦枪的柳鸣风。   白叶山庄以机关术闻名江湖,身为庄主的柳鸣风却使得一手好枪法。   柳鸣风思量许久,开口道:“有此神兵却得束之高阁,实在可惜,封存在山庄内,恐怕也会引来源源不断的来客,若你真的不想用,不如将它送去少林。”   陆渐星疑惑:“少林?我以为他们只以拳棍出名。”   柳鸣风:“他们的刀枪亦有传承,其实若是单凭刀法,神刀堂才是最好的选择,但和宗派相比,他们还是势单力薄了些,神兵相赠,于他们而言,恐怕是祸非福。”   神刀堂陆渐星知道,刚刚堂堂正正来挑战的就有他们的人,江湖门派林立,这些势力或许可以称霸一方,但放眼整个武林,恐怕真的不够看。   陆渐星缓缓道:“柳叔你的意思我明白,我想想。”   正当他盘算着到底是放在自己身边钓仇人,还是和少林结个缘分,拿着这份人情令作他用时,斩浪刀不见了。   “我昨天抱着它睡的,我还在屋里撒了药粉,提前服用了可解百毒的药丸,我确信我没有被迷晕,可怎么……”   陆渐星看着怀里的木剑,有些出神。   他怎么会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但是他没有想到他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真是个废物,简直和个笑话一样,他想,他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守不了。   血海深仇忘了,想要拜师也求了很久,也没有得到师父的偏爱,靠着师父和其他人的帮忙拿到了斩浪刀,居然还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偷走了。   是的,偷,不仅他没有察觉,连住在他身边的柳鸣风也没有察觉,江湖上能做到这样的人不多,妙手空空周狐儿是其中之一。   陆渐星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梳理情绪,在几乎撕裂般的头疼里痛恨自我。   他其实是一个非常自信甚至有时候会很自负的人,他的天赋让他在武学和锻造上都格外拔群,几乎是一点就透,所以他很少有挫败的时候。   然而如今,他想要得到的想要去做的,似乎都离他很遥远。   他想要去找师父哭诉,却不愿将自己阴暗的丑态暴露在他的面前。   谢天音从窗户潜入时,看见的就是一只灰头土脸蔫哒哒的阴沉小鱼。   陆渐星天生长了一张笑脸,但他此刻神色冰冷,与面容形成的反差反倒比陆鸣冬一直面无表情的模样还要叫人不寒而栗。   他的眼里带着血丝,眼尾发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愤怒和恨意染透。   看见谢天音时,陆渐星的第一反应不是扑到他的怀里,而是转头埋进被子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师父,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隔着被子有些闷闷的,透着些难以掩饰的消沉劲。   “你帮我拿回来的刀,我没守住,我不知道它去哪儿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啊,其实当初你也并不想收我当徒弟的对吧,都是我死缠烂打,都是看我可怜……”   谢天音伸手捏住了陆渐星的后颈,打断施法。   “那把刀在海里泡过,你拿着它不过一日,脑子也被海水泡了?”   “若不被拿走,你上哪去找你仇人的线索,它要是能一直安安稳稳的待在你的手里,那才叫人奇怪。”   谢天音清楚陆渐星必然明白这一点,只是他的情绪钻了死角。   还是个孩子,他揉了揉少年的眼尾,把他拎了起来,揉揉他的脑袋进行唤醒。   “可是才一日不到……”   陆渐星搂住师父的腰,埋在他的怀里,声音恹恹。   他清楚这一点,可是这怎么能不在他的预期之内,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根本就不是他准备好的!   “知道你心里不畅快,给你带的,来借酒浇愁。”   谢天音拿出了酒囊,狭长的漂亮眼眸盈着亮光。   他想看看这对双生子在这方面是否相同,得知斩浪刀丢失,陆渐星闭门不出后,他兴冲冲地就来了。   验证时间到!   ————————   大鱼的摸摸写超了了,以至于小鱼只贴贴还没蹭蹭[可怜]下张大蹭特蹭[让我康康] [177]双生:38   清澈的酒液落在杯中,因为倒得急,发出清亮的声响。   陆渐星当然不会自己喝闷酒,而是与师父同饮,只是他心里不畅快,喝得更急躁一些。   谢天音眼睛刚眨一下,陆渐星已经喝完了一杯,斟满了第二杯。   由于喝的太快,陆渐星的面颊因呛咳而通红,配上红红的眼眶,带着少年意气的俊俏面庞更显我见犹怜。   “师父,这酒甜甜的,好喝。”   他眼眸微微睁大了些,原本有着愁闷之色的面上浮现欢喜之意,举杯邀饮。   “先前你不是在那家酒肆中得知了我的去向么,怎么,你没喝?”   谢天音带来的便是先前在那家酒肆买走的酒,既然要进行对比验证,当然要考虑变量,所以他给陆渐星喝的酒与陆鸣冬喝的是同一种。   “当时我光顾着打听事情去了,便耽搁了没喝,卫葳倒是喝了个半醉,对了,她还说她曾在小时候见过你和师兄,我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陆渐星想起当日的事,解释着说。   说到后一句话,明明喝的是甜酒,他的话语却有些发酸。   卫葳说她幼年时曾在神医谷见过这对在船上出现的来自拂衣楼的师徒,不过具体因为什么事她倒没说。   可从她提供的年龄来看,那也是好几年前了,似乎比他失忆的年纪更早。   陆渐星不由得更烦闷,为这份好似人尽皆知的羁绊。   “我们的确见过,拂衣楼有事要请他师兄帮忙。”   谢天音看着陆渐星喝下第二杯还眼神清明的模样,并没有将往事解释的太过透彻。   毕竟提到中毒,陆渐星的注意力肯定会转移,到时候就不会有现在这种情绪,中毒对他来说是无需在意的小事,哪里比得上眼下的好戏。   陆渐星听闻是和拂衣楼有关的事情,便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聊起其他的话题,灌酒的动作没停。   说是要借酒浇愁,自然要麻痹自我方可忘却烦忧。   有名酒肆的招牌酒,自然也有一个响亮亮的名字,名为百日醉。   当然,就算一个人喝再多,也不会有一醉百日这么夸张,但这个名字也表明了它的后劲非同凡响。   谢天音饮了七八杯,视野内的杯盏已然有些模糊。   陆渐星似乎也喝醉了,但手上的动作没停,他不满足用酒杯喝酒,换上了一旁的茶盏大口痛饮,眼眸弯成新月,指尖敲着桌子,哼唱着扬州小调。   少年的衣襟被他拉开,一派豪迈不羁的游侠作态,偏偏他生的白皙,骨子里透着金玉养出来的富贵气儿,便又有几分风流的意味,赏心悦目。   谢天音微醺眯着眼,撑着脑袋听着歌,发髻因他的动作微乱。   “师父,你怎么没用我送你的发带?”   陆渐星定睛瞧见了,立马闹脾气了。   “鸣冬帮我束的发,用什么,自然凭他的心意。”   谢天音抬眼,浅色的瞳孔因醉态泛着薄雾。   未干的酒渍让加深唇瓣的嫣红与湿软,格外秾艳。   惺忪的烛光映着美人面,飘飘忽忽,招招摇摇。   陆渐星在迷糊间一时忘了自己刚刚因什么生气,一会儿后猛地起身。   他走到了谢天音的身后,下巴抵着青年的肩膀,撒娇道:“那我现在帮师父挽发,师傅也得随我的心意才行。”   “你准备了不止一条?”   谢天音挑眉,微微侧脸,眼眸上抬。   这个距离太近了,咫尺之间。   陆渐星喉结上下滚动,平日里总是灵动友善甚至是无辜无害的眼眸黑沉,呈现一种不自知的掠夺性。   少年尚且不自知的心意被本能出卖,连痴迷都过分直白。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要做些什么,却又不明白可以如何去做,只是在剧烈心悸里被焦躁的渴望灼烧着心智。   “没有……我可以取下我的……”   陆渐星呢喃着答,目不转睛的眼眸湿漉漉,像是透着醉人的酒意。   他取下绑着的发带,也取下谢天音挽发的木簪,将它丢在桌上。   青丝散落,难免交缠。   “师父你看,缠在一块儿了,要是真能缠在一块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觉得师父不够喜欢我了。”   少年挑起一缕混在一块的青丝,大咧咧地开口。   他用带着些抱怨的语气说,似乎毫无察觉语言中的越矩。   在通常的情况下,只有夫妻关系才能用结发来形容,意为永结同心,白首不疑。   那些亲昵的甚至是青涩的憧憬浮于言语之上,又具现于少年灵巧的手指间。   谢天音轻笑,正想逗弄两句时,忽然感觉到发间一沉。   “你给我戴了什么?”   他将发尾撩到身前,捕捉到了一抹玉色。   绑着玉佩的红绳隐现于墨色青丝间,那块还残留着少年体温的玉佩在其中坠下。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便带在身上的玉佩,在失去记忆前也一直带着,我有预感,它对我十分重要,不过这样看,倒是更加漂亮。”   陆渐星拨弄了一下玉佩,忽地笑了。   什么破簪子,能比得上他的发带,难道还能比得上他的玉佩吗?   他走到桌前,倒着酒朗声道:“师父,美酒在前,我们继续喝吧,不饮尽就辜负了你今夜前来的心意了。”   “我这忧愁还没散,师父,你可一定要陪我到底。”   陆渐星俯身,将酒杯递到谢天音的唇边,在柔和的亲昵恳求里,又带上些执着的强硬。   谢天音唇角轻翘,眼里带着些恶劣意味地说:“我若是喝饱了,也得让我灌下去么?”   哎呀,和主角进行对抗几乎都成了他本能性的挑衅行为,一听到这话就自动触发了“绝不好好顺从”的拒绝机关。   好在眼前人是陆渐星,不然他就得说点更难听更残忍的话了。   陆渐星十分自然道:“那我就得使出浑身解数求师父喝一口了。”   接着他就开始表演他的浑身解数,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挑起他,放在一旁的断剑。   “我给师父舞剑。”   他虽然看着有些醉态,但拿着酒杯的手倒是稳当,即使一手举杯,一手舞剑,美酒在晃荡中倒也没撒。   少年意气潇洒,哪怕舞着断剑也气势如虹,如晓月残星。   “我还可以给师父吹箫。”   陆渐星把剑丢到一边,拿了一旁放着的玉萧,来了一段欢快的曲调。   吹完眼巴巴地望着谢天音问:“师父,你现在想喝了吗?”   “要是还不想呢?”   谢天音被他逗的不行,想看他还有什么招数。   “那我只好喂师父喝了。”   陆渐星咬着酒杯,送到了谢天音的面前。   这动作更出格更狂放,轻佻又暧昧,至少不应该出现在师徒之间。   陆渐星只要达成所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被酒麻痹神智的大脑也不愿意去思考那么多,他就想要师父陪他喝酒。   谢天音望着他的眼睛,抬手接过酒杯。   唇瓣微微张开时,柔软的舌尖隐现   酒杯倾倒,只是略显辛辣的酒液还没有被他吞进喉中时,酒杯却被人略显粗暴地挥开,他的面颊被轻轻掐住,少年的唇瓣滚烫,舌尖攫取的动作贪婪又放肆。   泼洒的酒液溅落了几滴在陆渐星的手背上,像燎起的火星,烧的他整颗心都滚烫,烧得他的所有思绪在脑海中通通爆裂迸溅,化为一片甜蜜的浆液。   辛辣的酒液刺激着味蕾与喉间黏膜,酒杯在地板上碎裂,混合着椅子被压动在地板上微微移动时发出的响声,让吹进的夏风变得粘稠热烈。   谢天音仰起脖颈,指尖按着陆渐星的肩,狐狸眼里泛着情迷时愉悦的光。   屋顶的砖瓦传来轻轻的碎裂声响,他的眼眸上抬,又被控制着投入到唇齿交缠中。   ————————   海豚:我何止又争又抢,我十八般武艺通通奉上   猫:精彩精彩[鼓掌]   鲸鱼:[抱抱](是掐不是抱) [178]双生:39   游鱼状的玉佩在踉跄间在青丝中轻轻摆动,由于束的不紧,轻飘飘地落在了床榻间。   涌动的夜风从缝隙中钻入,抚在人滚烫的面颊上,在酒酿的后劲里,加重晕眩。   谢天音笑着喘息,上挑的狐狸眼一片迷蒙。   眼前的光影斑驳迷离,来自爱人的痴迷索取带来的意动与原始欲望带来的本能欢乐,使味蕾处的甜腻更加浓厚。   肆意恶劣的青年丝毫没有为自己养大的孩子侵压的羞耻痛苦,他的快乐不加掩饰。   那藏在暗处的隐晦的窥视,一分为二的割裂,不得而知的交锋,让意志陷入了更加疯狂绝对的狂欢,精彩绝伦。   “师父……”   陆渐星呢喃着,手掌撑在他的颈边,有着迫切的呼之欲出,却寻不到章法的焦躁。   夜似乎因此更加静谧,蒙上一层背德的隐秘朦胧。   细碎的啄吻从喉间往下,少年的神智因喜爱而狂乱,后脑出忽然传来冷意,带来生机被锁定之感,他下意识地偏头。   一只飞镖擦过他的发丝钉在了墙上,让夏夜多了一分寒凉。   陆渐星因着忽然的袭击而激出一身冷汗,眼里多了几分清明,他抬头向上看,瓦片被掀起,藏着一双透着杀意的冷戾的眼。   他认出的来人是谁,然而怒意生出前,他的神色猛地僵硬。   方才与醉酒中做过的猛浪事在他脑海里复现,他急急回头,呼吸微窒。   他的师父因醉酒面颊一片潮热,浅色的瞳孔带着涣散的水雾,微张的唇瓣微肿,透着被含吮过度的殷红。   向来高高在上捉摸不定的青年因粗暴的亵玩而迷蒙,像是莹润饱满的榴子,艳丽多汁,泛着让人口舌生津的香甜。   这份动情的美丽太过有冲击性,以至于让意识到自己做了何等冒犯的畜生不如的事的陆渐星,仅仅只是羞愧懊恼了那么一瞬,情绪便被难以言说地畅快所淹没。   看着因醉酒,对被冒犯侵入一无所知的师长,陆渐星直勾勾地盯着,因过于热切兴奋,出挑的五官甚至微微扭曲,透着怪异的欢悦。   “师父……徒儿有错……”   他虔诚地告罪,手却勾开了青年衣襟的系带。   夏日的衣衫轻薄,算不得繁复。   他幼时最爱枕着的腹部平坦柔软,纤细柔韧,好似一手可握。   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是对师父很仰慕,是想要得到师父的宠爱,是想和师父亲近,但不应该是起了这样龌龊的念头,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欢爱之说怎么能放在他所崇敬的师父身上,陆渐星的思想在不断的驳斥鄙夷着自己,可却越发精神抖擞,直直地顶着,让柔软的肚皮被戳得凹陷。   破空声再度传来,他抬手接住了射来的飞镖,泛着红意的眼眸对上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厌烦道:“滚开。”   陆鸣冬面若冰霜,并未听他说什么,径直朝着床边走去,想要将床上的青年抱走。   趁师父醉酒行苟且之事,若不是这里不方便,白叶山庄的柳鸣风还住在附近,动静太大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他必定不会放过陆渐星。   陆渐星伸手阻拦,两人在短时间内极快的交手。   谢天音看着空中的残影,歪着头低喘了一声。   短促的气音仿佛某种信号,让少年们争斗的动作戛然而止。   陆渐星因为收手过快,手腕被重击而肿起,他对此却毫不在意,只顾着去看师父的脸。   青年的衣襟散开,微微蹙眉的模样像是有些不适。   陆渐星因为抵着他,很快知晓了缘由,他为此狂喜,完全无视了身边的人。   师父因为他而有了意动,即使那是无意识的,人皆有之的本能,同样让他大受鼓舞。   所以哪怕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照样不为所动,因为常年练剑而有薄茧的手抚上了硬玉。   这自然是比玉箫更漂亮,没有哪一处他不喜欢。   陆鸣冬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的刀越发迫近,让陆渐星的脖子出现一道血痕。   “停手。”   “我偏不,你又凭什么摆出这副姿态来教训我,别以为我不知道,前夜客栈中,你藏在师父的床内……”   陆渐星本是想讥讽他,但在电光石火间,在眼下的情景里,他忽然好像明白了那一夜他想不明白的事。   他的眼里染上惊怒,泛着红意的瞳孔染上杀意。   他近乎咬牙切齿道:“你才是该死的那个!”   他回头看着谢天音,眼里带着不可置信。   他眼里的红意越发明显,宛若鲜红的血,泫然欲泣。   师父,你怎么能……那个时候你是清醒的……而不是像此刻!   然而被他注视着的青年好似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知,眯着眼舒服地享受着外界的一切刺激,惬意的模样有一种近乎纯真的可恶。   “与你无关。”   陆鸣冬视线流连在师父的身上,对师弟的控诉毫无波动。   他与师弟并不相同,师父主动教他通晓人事,而师弟却是卑劣地借师父神志不清生事,如何能相提并论。   “哈,与我无关?那你又算什么东西,我和师父的事也轮得到你来管?”   陆渐星怒极反笑,自顾自地行事。   他的动作因情绪不免带上些火气,手掌挤进青年的腿间,过度的摩擦带来热意。   他的心像是泡在醋水里,还要分神应付烦人的家伙。   陆鸣冬知道用刀威胁不了胆大包天的师弟,正准备手刀打晕他带走师父,但陆渐星同样是少年奇才,他的意图再度落空。   “师父,你说什么?”   陆渐星俯身,陆鸣冬也准备凝神细听的时候,低头看向了心口。   一根细如牛毛的针刺入了他的体内,带来的麻痹感让他身体微僵。   “我真不懂,师父到底看中你什么,一流杀手,这么容易上当受骗么?”   陆渐星起身,施施然地抽出手。   绵软的腿肉吸附着指尖,天才剑客失了以往的利落,好一会儿才将动作做完。   陆鸣冬被点了穴位,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是他失了戒心,因为是师弟,就算他们现在再怎么剑拔弩张,也不会危及彼此的性命,师弟以师父做遮掩,他确实没有料到。   陆渐星将陆鸣冬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床。   他才不让他看,没把人丢出去是纯属不方便。   “师父,你未免偏心太过。”   陆渐星重新走回床边,望着醉的人事不知的青年,语气依旧是以往撒娇似的埋怨,眼神却幽暗。   谢天音微微歪头,有吗?   唔,可能有一点。   所以,等会的任何事情,也是他应得的吧?   ————————   昨天中暑了,昏昏沉沉的,到一点多写不出来还是请假了。   睡后做了梦,梦到了晋江评论区,一些言论在指责我,我不停地解释道歉,然后惊醒了。   醒了后还有些恍惚,我知道是我自己心里责怪自己总是状态差所以请假,很对不起追更的读者,心情忐忑地点开了评论区。   看见的几道留言并不是责怪,而是让我好好休息,还有的宝宝虽然失落但仍然在安慰我安慰其他宝宝,我真的一下被注入了动力   精神上的那种情绪高涨以一种奇妙的姿态战胜了身体的不适,我吭哧吭哧把这张写出来了,虽然还是很短(顶锅盖)谢谢,真的,谢谢[撒花][可怜] [179]双生:40   这间客栈临近山脚,屋后是一片竹林。   风吹动竹叶带来的沙沙声响本应该卷走些许夏日的燥意,但在酒酿反上的甜腻昏然里,却加重了朦胧的醉意。   谢天音并不反感这种失控感,甚至因眼下的事觉得恰到好处。   他微微歪着脑袋,感受着躯壳与灵魂的轻快。   陆渐星的手贴在他的腹部,在表达控诉时轻轻施压,游弋揉弄。   薄薄的皮肉在紧贴中似乎要被少年掌心的温度烫化,在缓慢的摩擦与加重的力度里,仿佛连脏器都一并被侵入。   这是谢天音无比熟悉的动作,毕竟前几位即同一个灵魂底色的恋人,喜欢在做的时候这样揉按他的肚子。   尤其是牵扯着内里,连轮廓都清晰可见的时候,对方会抓住他的手,让他进行充分地感知。   感知他们如何合二为一,如何彻底交融。   被刻进身体里的肢体语言带来本能地反应,即使这具躯体十分生涩,但依旧产生了颤栗。   陆渐星感受到了这份因他的触碰而产生的意动,舌尖蜿蜒在细嫩的皮肉上,眉眼带着欢欣。   刚刚言语中的那点控诉之意,早就被他抛到了一旁去,毕竟陆鸣冬已经被他控制在一旁,而现在与师父咫尺相依,行任意之事的人是他,旁人无法再占据他的心神,不必再提。   “师父。”   师父……师父……   他在舔吻中呢喃着,让自己越发情迷,也让其他人心烦意乱。   陆鸣冬运行的内劲紊乱,他无法看见身后的状况,听觉在这个时候被无限放大。   略显含糊的水声、布料的摩擦声、师父的气息声以及陆渐星的话语声,都让他的心不断下沉,蓬勃的杀意止步于受限的躯体,他只能生生受着,用内劲一点点冲破被封住的穴位。   身后的动静似乎停了一瞬,随后他听见了陆渐星的轻笑。   陆鸣冬心急如焚,心跳得异常厉害,恐慌伴随着抽搐般的痉挛,竟然带来某种病态的悸动   陆渐星面上笑意不止,不自觉抬手,紧紧抓住了心口的布料。   在近乎疯狂的亢奋里,心窍却有着无法抑制的悬空感,让欢愉中产生针刺般的微痛。   他有些不明所以,在此时此刻,下意识地进行了忽略,沉浸在原来一切早有预兆的恍然大悟中。   原来他对师父早有想法,而非一时失态才出现荒唐行为,又因渴望与嫉恨所以狂悖到底。   这一幕他早就见过的,这样的师父他也亵渎过了,只是在梦中。   十三四岁时,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脸,只余醒后的湿润黏稠与不知名的落空。   陆渐星自然是尊崇师父的,他仰慕着追随着日日夜夜盼他到来,因此从没有也不敢将师父与梦中被他肆意捣弄的人联系起来。   如今迷雾散去,在还未散尽的酒意下,他倒是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明日要面对怎样的责罚都是明日的事,能短暂相拥这一生也算不得有遗憾。   青年绣金黑衣散乱,窗外清辉照不进,陆渐星却仍然看见了属于自己的这片月色。   他的双手向下滑动,虎口卡在青年的腰线处,将他向下扯动,俯身衔咬他的唇瓣。   衣衫堆起皱褶,泼墨般的青丝在控制间晃动,谢天音的唇瓣艳红,像是被涂了口脂。   少年没什么经验,亲得莽撞,他状似无意地勾弄,便迎来黏腻绵长的纠缠。   所有的气口似乎都被剥夺,陆渐星长了张柔和带笑的脸,习得是飘逸灵动的剑法,亲密时动作却颇为强硬,有着完全与外表不符合的下流劲儿。   轻微的窒息感让被醉意麻痹的大脑越发浑噩,谢天音的眼珠不自觉向上滑动,呈现的姿态靡艳多情。   陆渐星本想求夸奖似的问两句,可看见师父被他弄出的情态,脑海里似乎传来了绷紧的细弦断裂的声音。   直至淡淡的血气弥漫在鼻尖,他才愣愣地低头,看见了滴落在青年腹部,往腿根下淌的血珠。   气血翻腾得愈发厉害,汇集处胀痛到仿佛要爆开。   陆渐星匆匆点了穴止血,又赶紧用帕子擦掉了鼻腔的血迹,有些不好意思地哼唧道:“明日师父若是记得,可不许笑话我。”   迷蒙中的青年眼眸有些失焦,似乎未能将他的话听进耳中。   少年倒也不在意,丝毫不觉得刚刚的行为尴尬窘迫,黏黏糊糊地撒娇完,手掌将他与师父的拢在一块,噙着笑的嘴角和透着快意的眉眼让清丽俊逸的面庞染上点点邪气。   陆渐星的惯用手是右手,但其实他左右手都用的好,无论是刀笔,还是控制与感知。   熟透的石榴籽饱满软嫩,烂红到仿佛轻轻一捻就能淌出汁水。   他像是发现了这儿的新奇之处,发觉了那不逊色于他处的变化。   有急促的风吹动竹林,带来哗哗的声响,又拂过乱花,留下一片飞红。   谢天音胸膛因呼吸而起伏,又因捻动拉扯而微微挺起。   由于载入的是身体的初始数据,因而原本就属于他本体的一切如同烙印,始终跟随他。   他先前偶尔会因此烦扰,因为大多数时候并不会有任何反应,在遇见特别的主角后,这点烦扰在它所带来的快乐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夏夜的热意盘旋,将凝结的果实吞噬,残留的濡湿涂抹娇艳欲滴。   略尖的犬齿轻磨,抿出几分甜腻。   谢天音呼吸间都是挥之不去的热意,交织的爱欲之网铺天盖地,夜风吹动少年的发丝,拂过他的脖颈,带来微麻的触感。   他被妥帖地照顾着,陆渐星的手虽然也有茧子,但并不粗糙。   在金玉中长大的少爷看过扬州的风月,即使没去其中探过深浅,但图画却是没少阅览,他会自己摆弄,也知道怎么触碰他人。   陆渐星这会儿都顾不上自己,感觉到师父的紧绷,专心致志地服侍他。   对于他来说,这可比让自身纾解更畅快,他迫切地想要看见师父因他而迷乱,因他而失控,因他而沉溺。   这是他如猫儿般捉摸不定的师父,他永远抓不住他的行踪,决定不了他的去留,他想要抓住他,他想要留住他。   “师父……欢喜么?”   陆渐星手收紧,弯着眼眸看着谢天音低喃。   “我可是……喜不自胜啊。”   微雨溅落,他伸出手擦去面颊上的痕迹,含住了指尖。   少年的眼尾还残留着红晕,不知是先前的泪意还是先前的酒意,又或者是太过欢喜。   谢天音回以稍显懒倦的气音,他的眼前仍是一片斑驳的光点,陆渐星的面容从模糊到清晰,换来他一个笑颜。   “唔嗯?”   他面上的笑意淡去,换成微微蹙眉。   太热太烫了,让他不自觉合着腿,却又将搏动的藏的愈紧。   陆渐星握住师父的手腕,用面颊贴着他的掌心,在这种仿佛被师父爱抚着的幻梦里,肆意逞凶。   即使他胆大包天破罐子破摔到此刻,却还是没有到最后一步。   哪怕这也算得上是冒犯,是胆大包天的畜生行径,好似进一步退一步没区别,但对他来说不一样。   并不是期望师父对他的责怪少一些,而是他心底隐秘的幻想。   他和师父的洞房花烛,怎么能在此刻,怎么能这么草率,哪怕没有这么一天……可他是渴望师父,并不想糟践他。   陆渐星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是在掩耳盗铃无比可笑,都欺师犯上趁人之危到这个地步,还端着莫名其妙的想法。   “师父……”   别恨我。   这句话陆渐星说不出口,也觉得自己太过厚颜无耻,他的眼眸微黯,心想不行,如果师父不管不问,倒不如恨他,长长久久地记着他。   可他不想让师父讨厌他,为什么师父不能爱他呢,为什么师父不能多怜惜他呢!   薄弱处被狠狠擦过,谢天音低低哼鸣,看见小孩委屈着发狠的模样,手指微动,擦去他眼尾的微微湿润。   大脑浆糊似的迷蒙,让他对眼下的场景有些模糊。   “渐星?嗯?怎么……唔……又要哭鼻子了?”   他的声音缓慢,在一片热烘烘火辣辣的触感里变得破损迟钝,用略显戏谑的语气逗着他。   这安慰如同水落入沸腾的油中,带来迸溅般的痛楚,让陆渐星越发酸涩,既恨且痛,既爱且怜。   他恨的自然是自己,瞧瞧他做了什么呢,趁醉行不轨之事,但让他更加愧疚的是,师父被他磨着还无知无觉安慰他的模样,让他可耻地越发兴奋。   “师父,你怎么这么好,这么让人喜欢啊。”   尽管他有时会控诉师父坏,但他知道,没人待他比师父更好了。   是他不好,是他太贪心了。   可人贪心,有什么错呢?   他咬着青年的掌侧,俯下身越发凶狠。   他先前鼻腔里滴落下的那点血迹早就被抹开,沾在他的表面上,倒真像镜花水月般的洞房花烛。   那些难掩的急切,横生的暴虐,与爱之欲生一同激烈的臆想的毁坏,在少年无法无天的横冲直撞里,一同长流。   夜色渐深,风止树静。   陆渐星不急着处理狼藉,看着师父昏昏欲睡的模样,披着衣衫起身。   “这么急躁,可不像你的性格。”   他看着黑衣少年唇边的血迹,淡淡出声。   陆鸣冬被点了哑穴,没有开口,只是冷冷地望着他。   他想要解除定身,但因为太过急躁加上怒火攻心,以至于气血紊乱,但无碍,他就要成功了。   “别急,我这就解开你,不过在那之前……”   陆渐星拿起了桌上的酒囊,摇晃着酒液。   虽然他并不情愿,但陆鸣冬想置身事外,在师父那当拯救者好徒弟的角色?休想。   师父若是要恨他,陆鸣冬也休想好过。 [180]双生:41   “好热……”   谢天音有些烦躁地咕哝,轻轻喘着气。   难以排解的热意从周围向他靠拢,让他的体表乃至内部都变得滚烫。   忽有风从左传来,又有凉意从黏热的腿下带来清爽感,他蹙起的眉眼才一点点舒展。   陆渐星用帕子擦拭着师父被磨得红彤彤的臀腿,开口道:“别对着师父的脑袋吹,他本就喝醉了,这样见风会头疼,明日该更不舒服了。”   正打扇的黑衣少年默默将手向下了些,目光注视着青年的面庞,未曾偏移。   陆渐星看着他略有些机械的动作,一时有些捉摸不透他的状况。   一盏茶前,他因为估摸不好陆鸣冬的酒量,把酒囊里剩下的都给他灌了进去,正准备封住他关键穴位,让人方便他摆弄时,不知何时冲破禁锢的陆鸣冬忽地向他出手。   即使没动用刀兵,对方也俱是杀招。   他被打断了两根肋骨,陆鸣冬的腕骨错位,内伤加重。   听见师父的低语,他们不约而同地收手,陆鸣冬让手腕复位拿了桌上的扇子给师父吹风,他接上脱臼的胳膊,匆匆拧了帕子给师父擦洗。   在他原本的设想里,他会控制醉酒的陆鸣冬在师父身上留下一点痕迹,一点点就足矣,他可不想让陆鸣冬多碰,但情况已然生变。   在无法控制彼此的情况下,他和这位习练不同功法且功法似乎相契的同门师兄,谁也无法将对方完全制服。   加上他不清楚师兄现在是否清醒,是否还保有理智,眼下的情况因此变得棘手。   今晚的状况太失控了,接二连三地在他的计划之外。   敲门声在此刻响起,为乱成一团的场景又添了一把火。   “谁?”   陆渐星将脏污的帕子捏在手里,靠近了门边。   “渐星,是我,刚刚好像有什么动静,我来看看你,你还好吧?”   柳无过面色担忧,清早发现斩浪刀不见时,渐星的状态就很不对劲了,他爹打听了,现在还没下落。   刚刚他们好像听见了类似于打斗的声音,不知是什么情况,他便来看看。   “我方才情绪不佳,将桌椅弄翻了,没什么事。”   陆渐星对着门外的好友回应,侧身看向内里,声音陡然沉郁。   方才还在老实扇风的陆鸣冬此刻已经贴近了床榻上的青年,人影交叠。   陆渐星手握成拳,偏偏他还要应付门外的柳兄不起疑,好在来的是他,若来的是柳伯伯,恐怕会立刻察觉他屋内还有两道气息。   要是真引来了柳伯伯,情况就麻烦了,毕竟师父如今醉得人事不省,陆鸣冬眼见也没好到哪儿去。   陆渐星有些咬牙切齿,确定他刚刚灌得酒起了作用,否则按照陆鸣冬的性格,怎么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做出这种无耻之事,恐怕是趁机带着师父离开才对。   “你喝酒了?”   柳无过隔着门也闻到了一股酒气,忍不住轻叹,温声劝道:“渐星,我知道你心里苦闷,但这般消沉可不像你……”   门外的声音近在咫尺,陆渐星却觉得格外遥远。   青年的舌尖被轻咬出唇外,微睁的眼眸泛着水雾。   陆鸣冬摩挲着师父潮红的面颊,擦去他因无法及时吞咽而淌下的涎液。   他的动作温柔,垂下的眼眸寂寂幽暗,如同永夜。   同双生弟弟相比,同是醉酒,他要含蓄内敛许多。   即使时表达渴望和亲近的占有,也是徐徐缓缓,耐心十足,如同夜里竹叶上的露珠,又像是刀锋挥出时,刹那间的明暗。   这来自于他的性格,也来自于他天长日久被培养出的惯性,蛰伏过后,便是利落地夺取。   谢天音感受到柔软的舌尖侵入他唇齿间的每一处,在近乎发麻的触感和淡淡的血腥气里,原本的气息像是被覆盖了一遍,如同被打了标记。   他的气音隐没在少年的手掌间,睁眼的天地间,唯有少年乌黑的眼瞳清晰。   陆鸣冬喉结滚动,如火灼烧般的刺痛从他的喉口向下,牵扯着他的思绪也变得浑噩,如同胶着在一块难以动弹,但他还记得这里并不安全,不能暴露师父的行踪。   要尽快将师父带离才行,由他一人守着,才算安全。   陆渐星耐着性子,把门开了个缝露脸,才把好心的朋友劝走,回头一看,陆鸣冬已经给师父套袜子了。   雪白的罗袜先前被挣开,在旁边卷着一团,如今又被拿起抚平。   谢天音觉得热,在脚腕被握住时动了动,向上摆脱时好似踢踩到了什么。   青年赤着的足尖抵在少年的面庞上,英气冷峻的五官微微变形。   黑衣少年垂着眼眸,怔怔着,手里平整的罗袜被攥出皱褶。   陆渐星快气疯了,他先想的这件事陆鸣冬也要抢?!   为什么陆鸣冬总是抢先一步,为什么他总是落于人后,更好笑的是,陆鸣冬是无心的。   他想要得到的想要争取的,费尽心思去窥探觊觎的,总是这样轻飘飘地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无论是师徒的名分、长久的相伴、甚至是与这不伦之欲相关的,陆鸣冬总在他前头得到。   他不必煎熬渴望,轻而易举,便触手可及了。   陆鸣冬察觉到了风声,抬手挡住掌风,对上了与他相似的仿若要泣血的一双眼。   内里的怨愤与嫉恨他不懂,只觉得莫名,不客气地还了回去。   破空声与皮肉相撞的沉闷声响嘈杂,散出的气劲让床板都跟着震动。   谢天音在摇晃的视野里发出疑惑的气音,迷迷糊糊地往下探。   奇怪,不是在做吗,怎么没有感觉?   被胡乱拢住的衣襟又微微散开,底下的薄裤还没来得及穿上,空荡荡里雪色在靛蓝的锦缎上格外晃眼。   谢天音的掌心在腹下抚过,微微侧身摸索。   他的指尖平滑,原本有茧,那是原主从幼年时训练的结果,不过他来后专注修炼内劲,加上时常泡药浴,细茧褪去,变得柔嫩。   泛着淡粉的指尖在入口打着圈,只触碰到帕子擦洗过后的干燥。   那吵人的砰砰声不知何时停了,只闻声声蝉鸣和不稳的气声。   谢天音向来懒散,酒后更是懒得费心费力,发现想要的东西没有在里面后,脑袋蹭了蹭软枕,好似又要睡过去。   两双本就相同的眼眸在此刻更是呈现惊人的一致,直勾勾地盯着同一处。   陆渐星在书里看过,却没真的见过,手脚颤栗到几乎麻木,滚烫的心尖让他面颊酡红,口干舌燥,仿佛又再度被泡回了甜腻的酒酿中,目眩神迷。   他微微屈起手指,小心翼翼地轻触,像是在碰易坏的雪缎。   然而此时,陆鸣冬的拇指也按在了一旁,与他的手相撞。   在命运因果下双双忘却对方的双生兄弟,呈现了一致地毫不相让。   “你不最是尊师重道么,不是师父跟前最听话的狗吗,我现在可没摆弄你,怎么,你也要和我一样,做这个逆徒么?”   陆渐星嘲讽,试图通过言语攻击这种手段来达到目的。   谁让他现在没办法奈何陆鸣冬,而且眼下他躁动的很,没这个动手的心思。   然而他的计谋并没有奏效,放在平常,陆鸣冬可能会坚持把师父带走,可如今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连眼神都吝啬给予。   软绵仿佛溢出般在两只不同的手指间颤动,红意被拉扯,止了兵戈。   指尖微微刺入,好似十分艰涩。   窗外的云雾飘动,遮了明月,烛火越发昏暗,交叠的影像是晕开的墨,成为模糊的一团。   ————————   猫猫被两只手[猫爪] [181]双生:42   自陆渐星有记忆以来,还从未以如此力道去进行触碰。   习武之人的手劲本就大,他终日练剑锻造,手腕的力气更是非比寻常,如今却使不上力气似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麻意,似乎连脑袋都跟着发木。   实在是这儿看起来太过脆弱,嫩生生地颤动着,连吞进半根指节好似都很吃力。   陆渐星忍不住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玩意进行比对,对曾经所见的书上之言产生了怀疑。   这真的能吃得进去么,到时候得多可怜。   师父会痛么,师父会哭么?   想到前边陆渐星皱起了眉,想到后边又有些说不出的躁动,而后他忽然惊觉缺了点什么。   那些图文里总有脂膏作配,必然有其道理,只是他这次外出有卫葳同行,她是医师,各类药物都较全,所以他没有随身携带药物,平日里就算带,他也只是带金疮药粉而已。   柳无过倒是有什么美容养颜的膏露,但他也不可能此刻去借。   他看向了喝醉的师兄,尝试地发问:“你有带脂膏水露之类的东西么?”   “带了,毒药。”   陆鸣冬面无表情地回答,觉得他很聒噪。   陆渐星本也不抱什么希望,觉得自己就多余问,正在思索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时,却见师兄的手指已经伸到了底。   被精心培养的少年杀手醉后倒是比清醒时更加果决,在他的手离开后,两指径直探到了底,勾缠搅弄,面色一如既往平和淡漠,仿佛只是给师父穿衣束发那样平常,而不是大逆不道地狎玩,倒是显得他这个始作俑者瞻前顾后,畏畏缩缩。   “小心点,别把师父弄伤了。”   陆渐星拧眉,握住了陆鸣冬的手腕,抓着他的手往外拖动。   陆鸣冬的这只手腕方才在打斗过程中受了伤,即使被复位,一时半会也没法恢复如常。   少年杀手常年不见阳光的手苍白,与淡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修长的手指在昏黄烛火下覆着一层薄薄水光。   缝隙还未完全闭合,便又被造访。   陆渐星细细地触碰着内里每一寸缝隙,查看有无被划伤之处。   只是在担忧的急切过后,不知不觉就变了味道。   腻滑如羊脂,层层叠叠瑟缩地裹缠着,让陆渐星不合时宜地将绕指柔的含义歪曲。   难怪那些人总说英雄难过美人关,钢铁化为绕指柔,情意绵绵风花雪月,的确叫人神魂颠倒。   只是今夜并非什么山盟海誓之景,不过是痴狂的龌龊之举。   陆渐星对自己的心思嗤笑,心想倒不如像陆鸣冬那样真的醉了,也好过现在又是痴痴又是苦痛,并着那酸涩嫉妒,在心里乱成一团。   不甘心这么罢手,又难以完全不管不顾。   不过清醒着也好,若是明日师父发现,再也不能这样靠近师父时,他还能以今夜排解日后。   桌上放着的烛台光晕灰蒙,融化的蜡液干涸为浊泪。   谢天音睡得并不安生,恍惚间睁眼瞧见,身体追逐着感觉微微弓着腰,微微开合的唇瓣溢出低低喘息。   陌生的感受古怪之极,指节交叠着来回触碰捣弄,让脑袋昏沉。   不同的温度触感力度,好像连躯壳内里乃至于灵魂都变得透明,任人探索赏玩。   过于强劲的内力让他即使在不清明之时也留有敏锐的感知,耳朵捕捉到了咕啾咕啾的声响,只是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变成沉闷的水声回响,朦朦胧胧,不太真切。   怪异的触感并着熟悉的愉悦麻痹着思绪,涌动的火焰从肌肤表层蔓延,烧得他浑身发烫。   攫取呼吸般的亲吻似乎魂灵也被烹煮,谢天音睫毛轻颤,在熟悉的眼眸里沉浸。   只是他似乎喝得太过,连眼前也出现了重影。   一双、两双……如同复刻般的眼眸在眼前晃动,呢喃的言语在晃动的水声里难以听清,他微微歪头,触碰着恋人的面颊,弯着眼眸露出笑容。   只是很快,他的另一只手也被握住,触碰到了柔软的面颊。   ……欸?   啊,好像是因为……嗯……?   青年的腰腹绷紧,在尖锐的大脑近乎空白中,方才想起的事物随着溅出一并洒落,迟钝的思绪越发晕眩。   “师父,对不住,我只是……太开心了……”   陆渐星呢喃,只是上扬的语气怎么也没有歉疚的意思。   他没想到师父居然先摸了他的脸,是他,而不是永远先他一步的师兄。   因此手腕抽送间便没了分寸,师兄也跟着加快速度,以至于师父没能受住。   但他实在时情难自抑,因为师父方才睁眼,先看到的是师兄,而不是他。   陆鸣冬抿着唇,手还抓着谢天音的手腕不放,直直地盯着他,执着地让他的手抚在自己的面颊上。   即使师父已然失神,他也依然等待着,等待他恢复后再次看向自己。   明明师父总是选择他,这次怎么可以是例外?   和师弟又或者说双生弟弟相比,他并没有太多的心思和多余的想法,他只做自己想做的,只看他想看见的,不擅长猜人心思也不擅长弯弯绕绕,可以直言时他会利落开口,但更多时候,他如同孤鲸,在环游中进行漫长的等候。   陆渐星看着他那张明明没有表情的脸,却莫名明白他的心中所想。   这种对他人心思的笃定在陆渐星这里太寻常,他也没有多想,在他不能干扰时痛快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师兄可以不争不抢地得到一切,他可不行,就因为很难轻易得到,所以才要争抢,不仅要争抢,还恨不得死死抓在手里,打上自己的烙印。   陆渐星抓住了师父的脚腕,拢着足底肆意拨弄。   青年的足底被磨得发红发烫,脚背上的肌肤也跟着发红,淡青色的血管似乎都被染上黏腻的气味。   初夏的天气多变,屋外又起风了。   这风来的迅疾又猛烈,仿佛要带来一场大雨。   细竹被吹的歪歪扭扭,竹叶哗哗作响,屋顶松动的砖瓦也被吹落了几块,落在地上发出碎裂声。   风雨欲来前的水汽顺着缝隙钻入,本应带来些凉意,可谢天音依旧被烈火缠绕着,每一丝的湿润都被吸附。   陆渐星握着抵住,抓着师父的手,眼神专注沉溺。   这双曾教他断水剑法的手,如今也教会他如何通晓风月。   即使这是他自顾自,是他一厢情愿,但那又如何?   他终究是得到了,哪怕只没入了一点点。   他还是弄脏了师父,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抹不去的印痕。   比他人更早,当然,他更希望,永远只有他一人。   ————————   被灌蒙的呆呆大鱼不知道有人能趁清醒坏到这个程度!   小鱼:你手进的时候我说什么了[问号] [182]双生:43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谢天音清醒时,仍能听见窗外屋檐水珠溅落的淅沥声。   伴随着好似渗入梦中的雨声而来的,是残留着余韵的欢愉与饱胀。   谢天音还没来得及好好回味,宿醉带来的症状便已来势汹汹,让他按了按太阳穴。   一只手掌在此时轻轻托起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探入发间,以合适的力道帮他揉按着头颅,缓解不适。   这双手帮他揉按过太多次,谢天音无需睁眼便知道正在动作的人是谁。   他知道昨夜陆鸣冬来了,没想到现今居然还没离开。   足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谢天音抬眼,面前少年眉眼低垂,漆黑的眼瞳色彩晦涩,动作有瞬间的僵直。   他撑起手坐起,看见陆渐星正跪在床尾帮他穿袜。   眼尾余光一瞧,陆鸣冬也跪在了床边。   两人沉默不语,都是一副做错事等待责罚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怎么都跪着?”   谢天音挑眉,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懒倦。   昨天的酒后劲上来后,他的记忆有些模糊,但大抵还是记得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没轮……唔……虽然有些失望,但他又很满意。   两只乖乖小狗,还是很可爱的。   不过他没打算这个时候挑明,轻飘飘揭过的话,容易让人得寸进尺,他还没玩够,大发雷霆的话,那岂不是把能送上门的食物往外推,他才尝了点味,这才哪到哪。   “师父,昨晚我酒后无状……”   陆渐星看着师父的脸色,那双好看的狐狸眼弯着,方才话语里微微上扬的尾音也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他手里的动作没停,极快地思考着。   师父……不记得么……还是……考验?   “嗯?”   谢天音低头看了眼身上的亵衣,这倒是没换,但外衫已然不知所踪。   陆渐星看着师父等着他下文的模样,在说谎与坦白之间,心一横道:“弄脏了你的衣衫,还和师兄打了一架,弄伤了师兄。”   他掐着掌心露出歉疚懊恼的模样,话语脱口而出后也忍不住自嘲,他现在总算知道,为何有人死到临头却仍在狡辩了。   倒向私欲后,难免心存侥幸,即使明知这不过错上加错,但有贪恋的事物,所以妄想着粉饰太平,依旧享着从前的亲密无间。   谢天音的目光在陆渐星的面上流连,刻意停顿着,品味他的紧绷、希冀与煎熬。   这是欺瞒应有的小小代价,陆渐星并没有意识到,他过分的紧张让他失去了以往的从容与狡黠,那被藏匿却依旧透出的恐惧与不自知的乞求依赖,配着这张满是少年意气的面庞,交织成酸涩难言的知慕少艾。   而在这看似纯真的情感里,又并生着浓稠的热烈的欲望,像是随水而来的浪花,真心奉上的一刻,又藏着卷走吞噬的本能。   谢天音喜欢正义的善良的纯白的主角,也喜欢他们在追逐他时,争相露出的丑恶的一面。   这样的挣扎才值得咀嚼,这样的痛苦才值得赏玩,这样的执着私欲才迷人。   好玩,谢天音攥着他的心悬在半空中玩够了,才移开视线,看向大徒弟道:“你呢?也因此请罪?倒是不像你的性格。”   所以要编谎话的话,可要找个能站得住脚的理由。   他当然知道陆鸣冬为什么而认错,和他想的一样,陆鸣冬这种闷头行事的性子,在其他方面也同样果断。   不过场面话还得说,让他看看,陆鸣冬到底是选择坦言,还是选择与弟弟成为彻底的同谋,互相遮掩。   “我……昨夜……”   陆鸣冬从未想过对师父说谎,所以在极短的挣扎后,还是打算如实相告。   他做了错事,自然要让师父责罚,至于师父会如何处置他,也是他应得的。   砰砰砰的拍门声忽地响起,打断了内里的谈话。   “陆渐星!出来!你还要在里面待多久!你躺在里面那把刀就会回来吗,把它找回来才是正事,你再耽误时间下去,别人都带着刀跑到凌云峰了!”   柳无非的声音伴随着拍门声穿过门扉,响彻整层楼。   凌云峰地处北原,那里常被形容为人烟罕至的不毛之地,江湖中常以此地打趣,东西去那可谓是有去无回了。   “无非说的没错,我们认识的陆渐星可不是那么容易消沉的人,此刻该快马扬鞭去寻宝刀才对。”   卫葳摸了摸自己的针卷,对着柳无非点头。   她们刚刚就已经商量好了,如果陆渐星还是在屋子里喝得烂醉,柳无非就一脚踹开门制住他,她就负责给他扎针让他好好清醒清醒,怎么也不能任由他这样消沉下去。   就当柳无非预备踹门时,门忽地被打开了,露出一人宽的缝隙。   “你们说得很对。”   陆渐星说得真心实意,太感谢他的好友们了,虽然昨天有点耽误他的事,但今天简直救他于水火。   险些就让陆鸣冬直愣愣地戳穿他的谎话了,好在有她们及时打断,只是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还得再想法子。   “你终于舍得出来了,我爹他们得知了盟主的去向,方才先走一步了,我们得赶紧跟上。”   柳无非看他主动露脸松了一口气,她就说嘛,渐星不是那种经不起风浪之人,怎么会因为这件事就闭门不出呢。   先前咎波的喜宴上,武林盟主方云意追着魔教左护法纱清而去,至今未归,刚刚他们收到了来信,盟主似乎在路上受到了魔教中人的暗算,负伤于百里外的扇桥驿,他们要赶紧去探明情况,还得打听妙手空空周狐儿的去向,看看是不是她盗走了斩浪刀。   “好,只是我满身酒气,待我梳洗一番,即刻出发。”   陆渐星点头,知晓此事不容缺席。   咎波喜宴上的争夺不过才是开始,之后才是许多人浮出水面的时候。   陆渐星合上门,转身后心脏漏了一拍。   床榻上的青年已不见踪影,屏风上搭着的那件还有些湿润的外衫也一并消失了。   昨晚外衫上沾了些星星点点的白斑,倒不是陆渐星弄脏的,但也和他脱不了干系,是他弄得师父泄身,污了衣物。   在恐慌前,他又看见了暗处站着的少年,松了一口气。   “师父呢?”   “先行回去更衣,留我在此处听你的口信,你有什么要说。”   陆鸣冬口吻比先前更加冷淡,近乎不近人情。   和师父不同,他没忘记昨晚的一切,陆渐星的冒犯,以及他阻止他带走师父,将他灌醉以至于他……   他垂下眼眸,遮住了眼里的幽深。   “听师兄的语气,仿佛对我很是责怪,昨夜是我给你灌的酒,却不是我将你按在师父面前的吧?你昨夜做了什么应该不用我说,你可比我更先将手指塞进去,甚至弄脏师父的手……”   师父不在,陆渐星也没装什么乖巧样子再阴阳怪气,毫不客气地讥讽。   装什么不情不愿,分明和他一种货色。   “若是无话可说,我便走了。”   陆鸣冬并未辩驳,用简明扼要的话语让陆渐星闭嘴。   陆渐星怕什么,他很清楚。   “你就不怕师父厌弃你吗!”   陆渐星喝住他,半是困惑半是威胁。   陆鸣冬转身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继续往窗边走,似乎不为所动。   师父就算厌弃他,他也还是会跟在师父身后为他效力,师父不会那么心狠地杀了他,哪怕只能远远地守着师父,他也愿意。   “前日师父于吞海楼现身,扬名江湖,找上门之人必然云集,狂蜂浪蝶更不必说,那群逐花客便是最好的例子,若你不再是师父的徒弟,又有什么资格什么名义再为他分忧解难?”   陆渐星声音很轻,一步步向前,望着他顽固如石般的师兄,一字一字道:“天下英杰如过江之鲫,孰知如同你我之人还有多少,师父想有第三个第四个弟子轻而易举,届时往日种种皆为浮空幻梦,再不可得,到那时,你于师父而言,又算什么。”   天底下想跟着师父的人多了去了,想要默默奉献,恐怕还轮不到你。   今日的咫尺相伴是明日的触不可及,你真的情愿,你真的甘心?   陆渐星时常会对师兄产生妒忌,但他何尝不清楚,自己的这位师兄,对他也不算欢迎。   若不是他出现了,恐怕他还做着独守师父的春秋大梦。   除了他以外,还要再看着师父的心里可能装着旁人,甚至不再有他,哪怕把自己当成武器,也会因主人的弃置而犹豫吧。   少年柔和的低语如同缠绕如丝的心声,哪怕明知他目的不纯,却也无法制止那声音钻入头颅潜进心底。   陆鸣冬的神色更冷了,他的步伐停住,侧身回头道:“我不会欺骗师父。”   “我没让你欺骗,只是暂时隐瞒,我还有事情没做完,等我大仇得报,定会去师父面前谢罪,当然,不会少了你那份。”   陆渐星眉间有着拨云见日的明朗,唇角上扬着说。   “只是还不知要多久,若是太久,好似显得贪心,若是在那之前,因我自己出了差错……那我便好心地替你瞒着,毕竟我们师兄弟一场,比起旁人,我们之间还有些情分。”   他低喃着,被自己的话逗笑,看着陆鸣冬表达了自己的仁义。   “方才我就知道你会转头,因为你和我一样,”陆渐星终是大笑出声,肩膀不断颤动,带着莫名的笃定道,“我知道你心中所想。”   “你说,你该不会是我流落在外的亲兄弟吧?”看着眼前的同谋,他玩笑道。   陆鸣冬上下扫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什么意思?嫌弃我?”   陆渐星笑意一僵,他还没嫌弃呢,谁会喜欢这样冷冰冰的人做哥哥啊!   他在心里嘟囔着,抓起床被里露出的半截红绳,将被压在内里的玉佩拿出,戴回脖子上,连忙去沐浴梳洗。   玉随着他的动作沉浮,如鱼入水。 [183]双生:44   【宿主,我们就这样走了吗?】   周身山景被拖曳成模糊的影,424探出不存在的脑袋询问。   就这样走了的话,要是主角联合起来骗宿主怎么办呀。   【我不走的话,他们怎么串供?】   谢天音足尖轻点,从湖面轻巧掠过。   陆渐星觉得柳无非和卫葳的敲门正是时候,他也是这么想的,真让陆鸣冬全盘托出了,他还得演上一番,那样食物都要失了风味了。   【这段时间,你好像格外安静?】   谢天音将话题引到了系统身上,之前424也很安静,它只有最开始的萌新期干劲满满活跃些,自从发现自己派不上什么用场后,它就很少说话了,但这段时间算得上沉寂。   【我在看动画片,放心宿主,你需要用的时候我会把缓存清空,不会影响运行的。】   424小小声地说,语气有些心虚。   倒不是因为上班摸鱼,毕竟宿主太厉害没有它的用武之处,它已经躺的心安理得了,就是这些动画片占据了它的数据库,那些空间原本应该是为宿主调动的,就像是属于宿主们的内存卡,被它私自占用了。   【不必,你拿着用吧。】   谢天音不在意道,他用不上那些,给424玩就是了,就当它听话好骗的福利,要是126回来或者又换个系统,他还能不能这么玩还是两说。   话语间,住处近在眼前。   谢天音没住客栈,落脚在拂衣楼名下的私人宅邸中。   他拿了衣物去了汤池,洗去身上酒气。   披散的青丝被撩起拨弄到身前时,温热的水从腰腹不断向上漫,浸过散着零星吻痕的脊背。   在视野不可及的颈后,分布着两个略有不同的齿印,隐秘地牢牢占据在肌肤上,被热意浸泡后,鲜明灼眼。   424沉浸在被宿主宠爱的开心中,兴奋地介绍起了它的片源。   【这些都是上个任务结束后,我在主神空间和其他系统换的,它之前帮主神大人去往其他位面寻找合适的能量体时,遇见了一个人工造物,给了它好多精选的动画片呢。】   谢天音知道424口中的人工造物就是类似于AI的智能生物,它先前也是这么称呼他和谢云行开发出来的47和16.   【对了宿主,你说我要不要攒一攒能量给自己捏一个实体躯壳,一些前辈都有自己的拟态,那个人工造物也有呢,是一只白色的萨摩耶,宿主,你喜欢小狗吗,不然我也给自己买一个?】   424兴致勃勃地发问,它们虽然和宿主们使用的积分并不是一套体系,但每次宿主完成任务后,它也可以获得主神大人分配的能量,可以从主神大人那里购买物品。   托宿主的福,它也攒了一些能量,只是它还没有想好要拥有什么样的实体,拥有之后又要做什么,如果宿主喜欢小狗的话,它可以变成小狗呀。   “这由你自己决定,你喜欢什么,你就选择什么。”   谢天音将热水浇淋在身上,对干涉它的决定不感兴趣。   这么说或许很冷血,但于他而言,424只是他游戏里的引导系统,作用上他不希望它被取代,情感上却并不觉得他们有什么紧密的联系。   等到424成长为合格的系统,它会拥有其他宿主,这是它的职责。   他们的命运并非紧密相连,就算带着他一路走过许多世界的126,在分开时他也不会有不舍。   如果一定要他给424的想法一个建议,他会觉得现在这样就不错。   他倒是希望自己是纯粹的能量体,身是心的牢笼,无拘无束,才是真的自由,不是吗?   谢天音漫无边际地想着,身体在汤池中下沉,眼眸望着虚空的房间,仿佛看见了主神的某个触角里,他浮在其中的成长中的躯壳。   【那我好好想想。】   424思考了一会儿说,开开心心地去看昨晚没看完的动画片了。   在它欢快的语调里,谢天音听见了脚步声。   他湿润的发丝被人轻轻拨到脑后捧着,温热的水流浇下,带着香气的发粉在揉搓下生成绵密的泡沫。   “方云意自称受魔教伏击负伤,柳鸣风与其他人正赶去与之会合,同时在搜寻周狐儿的下落,此外,师弟并未留有其他口信。”   陆鸣冬声音低缓,将听到的消息汇报,连带被嘱咐的事也一并说了。   谢天音脑袋配合地后仰,顶着满头泡泡睁开眼,应声后提醒道:“先前你为何也跪在那,还没同我说哦。”   青年白净的额头沾了点泡沫,神情写满了兴味盎然。   陆鸣冬注视着明亮的眼瞳,指尖发痒。   他垂着眼眸,回答道:“我打断了师弟的两根肋骨。”   他的语气过于平淡,倒不像是认错,只是陈述。   “且我与师弟动手时失了分寸,动静引来了柳家的人注意,不过来的并不是柳鸣风,而是他的长子,师弟以其他借口含糊了过去。”   陆鸣冬说着部分事实,将陆渐星的所作所为瞒下,也将他做过的事一并隐去。   失去记忆后,他的世界里纯粹的只有一个人一件事,他能接受被师父厌弃,因为这是他做错事的代价,但师弟的话恰恰说中了他无法接受的部分。   他可以被赶走,但不能被取代。   哪怕师父不要他,他还是可以默默守着师父为师父做事,只要师父还知道他存在看见他留下的痕迹,但要是被取代,那师父的身边就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他再也不可能被师父看见。   师父可以剖开他的心肝,却绝不能视他为尘粒。   若东窗事发,师父要他以死谢罪,他也绝不含糊,何况以师父的性子,最后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陆鸣冬轻轻地揉按着师父的发顶,氤氲的热气扑在他的眼底,将心绪掩藏。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还手,师兄弟之间的切磋而已,有什么大不了,也值当你们请罪。”   谢天音被按的舒服地眯了眯眼,语调懒洋洋地将这些遮掩定论。   至于担心大小鱼的伤势?不存在的想法没必要的提。   他不捧着零食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看着,顺便拱火两句,已经是他善心大发。   在知道他们出自同源的情况下,就算一个把另一个杀了,他都要先怀疑他们是不是融合了。   唔,话说有这种可能吗,这种古武低维世界,应该做不到吧?   谢天音敲了敲脑海里的系统,得到了它的回复。   【通常来说不可能,但规则高于一切。】   424立刻暂停了动画片,进入到了工作状态里,进行详细的解答。   一般来说,在这种位面就不可能出现灵魂切离的状况,但如果出现了,就说明世界的规则允许,正逆同理,规则允许分割,自然也就允许融合。   谢天音了然,不过他也不在意最终的结果,反正目前能引起他兴趣的也就那一个,两根一根换着吃也无所谓,反正都能吃撑,饿不着。   不过这人在身边,何止是饿不着,怎么过都舒服。   宅邸内的汤池是活水,冲下的泡沫随水而去,铜兽首内温热的水潺潺,带来哗啦啦的声响。   谢天音被洗的干干净净,发丝也被陆鸣冬用内力烘干,舒服到犯困。   夏初的天气多变,昨夜下了一夜的雨,放晴了一上午,又开始风云变幻。   雨水点点滴滴落下,拍打出持续规律的声响,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睡觉,谢天音没有犹豫,躺进了被窝里。   他早就窥见命运战车的辙痕,知道江湖中那股风,会吹往哪个方向。   睡醒再动身吧,怎样都来得及。   陆鸣冬看着依旧有灰蒙日光的窗外,将师父床榻边的幔帐放下,也去清洗身上昨日的痕迹。   师父换下的衣物还搭在一旁,少年的睫羽颤动,在浅淡的神色里,伸出了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昨日抠弄时绵软的触感,他的气息微乱,低头摆弄。   水面倒映着他的面庞,即使是在做着这等下作之事,他面上的神色依旧如常,只是眼瞳中翻涌的暗色与攥紧的动作,诉说着不同以往。   直到柔软的布帛传来撕裂的声响,让他微怔。   “破了……”他微微皱眉,他还没怎么用力。   皱成一团的布料被随意缠着,唯有疾风骤雨与水波涟漪,知晓少年的淡漠下的炽热。   别院风云雨聚,快马往扇桥驿赶去的陆渐星,头顶倒还是天晴。   方云意伤势不轻,来自药王谷的卫葳帮他重新包扎了伤口医治。   一番诊断后,卫葳道:“这伤势应当来自伏龙拳。”   “小友说的不错,伤我之人便是十多年前从少林叛逃的妖僧明直,用的正是伏龙拳,”方云意沉着脸,恼恨道,“是我大意,没看出那妖女一直在牵制我,还满心欢喜地以为能擒住她,没想到是中了他们的圈套。”   “断浪刀失窃和我受伏击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这事必然和魔教脱不了干系,诸位放心,武林盟以对抗邪道为己任,我定然不会让宝刀落在他们的手中。”   方云意深吸一口气,神情严肃地说。   卫葳摇头,以医者的角度开口:“不行,方盟主你的内伤过重,必须得静养才行。”   她的话一出,旁边的人便一言一语地劝上了。   陆渐星抱着那把还没来得及换的断剑,觉得这些人真有意思,刀名义上的主人是他,丢刀的也是他,怎么这些人一个个的表态的,好像这是一件无主物件了。   不过他也知道他只是一个名头,多的是人把他当摆设,不过没关系,打得过的他自会出手,打不过的他还有师父。   回头让我师父把你们都打趴下,陆渐星在心里冷哼。   唉,好想师父,才不过分离半日而已。   从前他只想师父整个人,如今还能细细想处处想了。   他倒是不担心陆鸣冬会反水,师兄弟这些年,他们对彼此有一定的认知,至少在言出必行这方面,毋庸置疑。   至于师父会不会怀疑,他也不太担心,许多人在慌乱时会说出错漏百出的谎言,而后为了弥补破绽用谎言弥补谎言便容易被戳破,但陆鸣冬不一样,他根本不说话。   驿站内,你来我往的场面也没持续太久,最后以方云意在武林盟坐镇大局顺便养伤为结果。   几日后,陆渐星收到了消息,斩浪刀在塞外现身。   谢天音收到传信后,也带着陆鸣冬往大漠方向去。   原定轨迹里,陆渐星对陆鸣冬身份起疑的节点,即将悄然而至。   命运做推手,要让这对遗忘彼此的兄弟,溯回不可斩断的前尘。   ————————   晋江的规则高于一切[抱抱][抱抱] [184]双生:45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塞外夜晚的风吹动斗笠的白纱,有别于山中的绵绵寒意,干脆地抹去了沙地上马蹄来时的印记。   谢天音掀起面纱一角,看着近在咫尺的关外城池。   这么形容却也不恰当,因为当朝的界碑位于城内,这座由武林人建起的自由之城,灵活运用了规则的力量。   这座城的本名已不可考,从最初的简陋发展到如今,城墙匾额上的字体早已模糊,无论是江湖客、西域商人亦或是关内人,都称它为——快活城。   它并不精巧,还有着许多扩建和东拼西凑留下来的痕迹,在这漫漫黄沙中,有着特有的粗犷豪迈。   快活城是座不夜城,夜晚城门也大开着,任由人进出。   有商人赶着货物走过,驼铃声声,在夜里回荡。   谢天音进了城,一眼便望见了一座高楼,石刻的建筑高耸恢弘,极具域外美感。   这是快活城的标志性建筑,不过是近些年才建成,它名为莫赫尔-卡维尔,这是波斯语的音译,意为沙漠明珠。   城里似乎在进行一场盛会,人群蜂拥着朝一个位置而去,导致道路有些拥挤。   陆鸣冬看着路况,低声问:“师父,我先去寻住处?”   “不急,好像有热闹可看,我们也跟着去瞧瞧。”   谢天音卷着马鞭,控制着马儿慢慢往前走。   载歌载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等到路宽敞了些,谢天音他们打马往前走,看见了戏舆上跳着胡旋舞的舞姬。   在一旁的乐声里,她越转越快,手腕脚腕上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声音。   载歌载舞里,人潮到了终点,正是莫赫尔楼。   卷发碧眼的胡姬眼波流转,踩着抬舆大汉的肩膀往前走,她的身姿轻盈,有些步步生莲的意味。   “西敏!莺啼姑娘什么时候出来,我们还等着看今晚的金茉莉花落谁家呢。”   一旁有人嬉笑着边说边想要去抓胡姬的脚,他的手很快,在空中有了残影,但胡姬的步伐不受任何影响,轻巧地迈了过去,让他的手落空。   陆鸣冬看得分明,知晓这舞姬武功不俗,至少轻功很好,往谢天音的方向又靠了靠,进行贴身戒备。   谢天音倒是毫不意外,撩起斗笠一角,视线扫过楼中全景。   楼内的装潢不算华丽,中间的高台上铺着毛毯,旁边是看台,二楼三楼像是居所。   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面孔不一,打扮各异,男女老少都很齐全。   这些人当然不是奔着歌舞而来,而是为了男人刚刚话里的‘金茉莉’。   莫赫尔楼能在快活城稳稳立着,有人猜测它背靠魔教,有人说是与中原有关……众说纷纭,每个定论,不过它明面上的主人倒是很明确。   她自称莺啼,这是一个格外江南格外娇柔的名字,像是秦楼楚馆里的花名,为这荒凉的大漠添了几分缠绵的艳色。   不过她很神秘,没人知道她的真容,她在莫赫尔楼不定期地举办盛会,会随机挑选有缘人赠出金茉莉邀约相见,并送出他们想要的礼物。   有乞儿得到了金银,有富商得到了奇药,有孤女得到了仇人的头颅,这里是快活城,自然少不了与江湖有关的事物,有人得到了失传的功法,有人得到宝刀,有人甚至得到了千里外其他门派的秘传。   金茉莉如同许愿的钥匙,吸引了许多人来此碰运气,等待着能被选中进行赠予的机会。   谢天音出了入座费,用重金得到了前排的位置。   陆鸣冬倒是想继续站在师父身后,但见师父花钱得到的两个座位,秉持着不浪费师父的钱的想法,还是坐在了一旁。   他们之间有个小桌,戴着面纱的侍者端着托盘走来,奉上了茶点。   是刚刚那位名为西敏的舞姬,谢天音的视线虽然被斗笠的白纱遮着模模糊糊,但他听看见侍者的步伐。   嗯……难道剧情又要发生偏移了?   谢天音晃了晃茶杯,心想这可和他无关,他什么坏事都还没得及做。   要是真出了什么变故,高空之上的目光可别落在他身上,这会儿的他可老实可无辜了,   不过这里具体会发生什么,他也不太清楚,他拿到的剧本这里发生的前因只是一笔带过,原定轨迹里这一切与陆渐星有关,受原主要求而来的陆鸣冬则在暗中跟在他身后。   话说,陆渐星也应该到了吧?   说曹操曹操到,不远处传来了少年清朗的声音。   “好了好了,这点银子有什么欠不欠的,快快入座吧,等会开始了。”   陆渐星帮卫葳付了入座费,药王谷的弟子当然也不缺钱,只是卫葳没有携带太多金银出门的习惯,她也不爱配饰,连用来抵当的事物都没有。   陆渐星急急往前走,他进来时视线就黏在师父身上了,他旁边都没空位了,再不快点等会靠的近的座位都没了。   卫葳和柳无非他们也看见了前排戴着斗笠的青年,心里一紧。   穿黑衣戴斗笠的不一定是拂衣楼的谢天音,但要是他身边跟着一名穿着黑衣的冷脸少年,那他绝对是谢天音!   可谢天音不是看不上斩浪刀么,他拿到刀都将物归原主了,此刻怎么也在这个地方?   “渐星,你的喜色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柳无过嘴角抽搐,不知道有什么好值得开心的,连拂衣楼的楼主都出现了,这里的水明显很深啊。   “自然是安心了,谁都有可能从我手里抢,唯独他不会。”   因为他是我师父,对我可好了,陆渐星在心里摇头晃脑。   他认真道:“到时候万一我们都打不过,我死皮赖脸地求一求,他应该会同意的吧?”   他完全不介意大庭广众之下抱着腿求啊,还能顺便摸一摸师父的腿呢。   陆渐星看向前方,眼眸熠熠生辉。   少年人的心绪翻飞,关联到喜爱之人情绪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柳无非捂脸:“别这么长他人志气好不好。”   陆渐星指了指,说:“那你过去接他一掌。”   柳无非立马道:“我说的是那个拿走刀的人!”   她还年轻,还不想那么早含笑九泉。   少年们嘻嘻哈哈地笑闹,浓烈的鲜活气息外溢,让听的人心情也不自觉愉悦。   陆渐星太活泛,谢天音咽下口中的茶,模糊记得他在床上话好像也挺多的,用的还是敬语的称谓和夸赞的语气。   平时他逗趣撒娇的时候倒不见得有那么正式,摸的时候倒是师父不离口。   羞耻感这种东西谢天音倒是没有,所以也不存在被唤醒,但这个平日里的称呼的确被陆渐星弄得有些情色。   陆鸣冬也是一如既往,只是用动作彰显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谢天音放下茶杯,陆鸣冬立刻斟茶补上,对其他声音恍若未闻。   师弟总是这么聒噪,他习惯了。   一阵密集的鼓点忽地响起,原本嘈杂的楼内霎时间变得安静。   其他乐声加入到变得规律的鼓点中,有人系着红绸翩然落下,足尖轻点,轻跃起舞。   不是先前的胡姬,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异域少年,蜜色的肌肤在月光与熊熊燃烧的火光下,混着吟唱的梵音,神圣又野性。   谢天音斗笠的面纱自他落下的那一刻便掀起,此刻目光落在了他的腰上。   那里系着一条金链,上面有许多小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铃铃的声响,在乐曲中并不明显,他因内力强劲,得以捕捉。   少年的舞蹈以朝圣为主题,在奇妙的律动里,铃声若有似无。   全场人好似都沉浸在乐舞中如痴如醉,但有两个人是明显的例外。   陆鸣冬皱着眉,看着目不转睛的师父,微微抿唇。   陆渐星看着台上的少年眯了眯眼,这有什么好看的,也值当师父动也不动,如此专注投入?   师父若是喜欢看人跳舞,他也能学啊,要是喜欢这种皮肤,他也不是不能跑去海上晒一下。   鼓点变得狂乱,其他乐声也变得越发激昂,少年完成了‘朝圣’的动作,跃到半空中,拍了拍手掌。   在拍掌声里,有东西从天而降,悬停在谢天音的眼前。   一枝金茉莉,散发着幽幽香气。   周围在短暂安静几瞬后忽地沸腾,纷纷起身张望,尤其是左右坐着的客人,想要看清这次幸运儿的脸。   陆鸣冬站了起来,手中的刀出鞘半寸。   后面想走上前来的人感觉到了杀意,识趣地止步。   “黑衣斗笠,身边还跟着用刀的杀手,难道是谢天音?”   后边有人叫破了谢天音的身份,更想上前张望了,但介于拂衣楼名声在外,硬是忍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拂衣楼的楼主。”   “咦,百晓生先前更改了江湖美人榜,此人跃至榜首,怎么是个男子,怎么可能会比留仙更好看?”   “脸重要吗,重点不是拂衣楼易主么,他用内劲杀了假冒拂衣楼的人,武功深不可测啊。”   “逐花客认证。”   “那看来真的好看。”   最先提起美人榜的人也闭嘴了,这就是逐花客们的口碑。   场上人窃窃私语,不过介于武夫们的大嗓门,所以其实是大声喧哗。   在这些声音里,少年走到了谢天音的面前。   他取下金茉莉俯身,那双如同沙漠绿洲般澄澈的眼眸映着眼前美丽青年的影子,轻声道:“莺啼姑娘请您上楼一见。”   “您可以向莺啼姑娘索要任何我们能馈赠的事物,”他眨了眨眼睛,大胆又直白地邀请道,“也包括我。”   雪白的刀锋闪过,少年向后躲避,捂住脖颈的手指溢出血珠。   “走吧。”   谢天音对持着金茉莉的少年弯眸,示意他带路,好似没看见刚刚发生的一幕。   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柳无非小声地问:“渐星,那个姑娘怎么那么精准地选中了谢楼主,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或许,试试看能不能偷听。”   陆渐星面色如常地松开手,化成齑粉的茶盏碎屑从他指间落地,好似细沙。   ————————   去吃了先前一家日式烤肉的烧鸟放题(其实就是自助)最爱吃的居然是它家主食炒乌冬……   睡醒去买点米粉狠狠炒一盘!(虽然二者之间没有任何的关系)   大发神经地在作话写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日记………   猫猫:(嚼嚼嚼)比起烧鸟我更喜欢烧烧的鸟唔(被作者紧急闭麦) [185]双生:46   莺啼会见客人的地方在这座楼的最高处,谢天音跟着异域少年走过回廊,抵达了目的地。   “这位少侠请留步,既是有缘人之间的会谈,旁人还是不要多打扰的好。”   少年脖子上的伤还淌着血,血色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渗人,他的面上却依旧带着恭顺的笑意,但委婉客气的语气中却带着强硬。   陆鸣冬并不将他的话听在耳中,只瞧着师父的面色,等着他下令。   “在外等我吧,不必担心。”   谢天音看了一眼楼内正随风摆动的红绸,在门被打开后走了进去。   同这座楼独特的外观一样,房间内也装潢的极具异域风情。   桌子的不远处立了一道屏风,隐约可见内里的人影。   “相见即为有缘,公子请先喝茶。”   屏风内传来了一道娇柔的女声,并不细软甜腻,而是婉转绵柔,又不失清澈,像是春日溪流冰化后汩汩流淌的雪水,却又不让人觉得寒凉。   谢天音总算知道外界认为莺啼很美的共知是哪儿来的了,莺啼很神秘,即使是在这种会见的情况下也会在屏风后不露脸,所以有人猜她是少女,也有人猜她是青年。即使他们都没有真的见过她的模样,却一致认为她一定是一个美人。   如今亲耳听见,的确很动听而且很特别,不过与这个显得柔媚的名字倒是不太相配。   屏风后走出一个人,是一个穿着灰衣的仆人,行走之间很容易看出来是一个练家子。   他低着头沉默地奉茶,谢天音坐着,倒是很好的能看见他的脸。   普普通通没什么记忆点,像是在人群中也会被轻易忽略掉的那种。   在他倒完茶后,谢天音笑眯眯地道一声谢。   男人眼里有着一闪而过的诧异,示意一般的点头,又走回了屏风后,沉默地伫立在主人的身后。   “金茉莉的意义,公子应当已经知晓,不知,你有什么想要的事物?”   莺啼的声音再度响起,却听到了一声有些突兀的笑声,那不太像是喜不自胜,倒是一种很怪异的开怀,惹得她声音微顿。   “抱歉,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开心的事。”   谢天音端着茶杯,略有些抱歉地说。   听到这声音,再想到刚刚看到的那张脸,他真的忍不住笑,当然那并不是嘲笑,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谁能想到刚刚站在他身边那个平平无奇的高大男人,才是那个传说中的莺啼姑娘。   拥有小部分全知视角的他,实在很难不觉得有趣。   在原来的命运里,收到金茉莉是主角的戏份。   陆渐星追着消息的来源到了快活城,正好赶上莫赫尔楼的盛会,金茉莉的传闻也让他兴致勃勃,他有些好奇这背后之人的面目,也在想能不能通过这种方式确定斩浪刀的去向,于是便想和同伴们去碰碰运气,也感受一下快活城本地的盛会。   他的身份是最好的通行证,一个从中原而来,曾经生活在与世隔绝荒岛的神兵家族的遗孤,莺啼对他当然也很感兴趣,金茉莉落在他的眼前,他成了今晚莫赫尔楼的座上宾。   陆鸣冬潜行在他的附近,不过陆渐星还没有想好自己要说出哪个愿望更合适,是眼下的斩浪刀,还是灭门仇人可能的线索,在他取舍之时,一场骚乱打断了这场会面。   谢天音想,这场变故也差不多该来了,不过原定轨迹里这个时候陆渐星还不知道莺啼的身份,要到后面快活城事了时才得知。   —砰!   巨大的声响从楼外传来,像是某种事物爆炸的声音,随即骚乱的动响来临。   楼内,已经和柳无过他们走到门口准备看看能不能偷听的陆渐星突然听到了一点非比寻常的声音,他下意识回头,看见了一个燃烧着的密闭木桶从天而降,然后爆裂开来。   火光四溅时,还有许多钢珠从里飞速射出,楼里的红绸和毛毯燃烧迅速被点燃。   楼里除了有目的而来的江湖人士,也有一堆是为了让愿望实现的甚至是来看热闹的普通人。   他们有的被钢珠打中倒在地上,有的发出了尖叫进行慌乱的奔逃,有人忙着救人,有人忙着趁火打劫或者浑水摸鱼,被抓住了便动起手来,引得的场面更加混乱。   陆渐星微微皱眉,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师父消失的位置,还是先返回人群里,把受到波及的普通人给捞出来。   随行的同伴们当然也是如此,都跟着疏散救治人群或者灭火。   在混乱的环境里,陆渐星看见了有人在挑事。   那人的身法灵活,所过之处都混乱一片,陆渐星看见她把两个人的东西对调,并且在两人身上同时拍了一掌,两人回头看到彼此身上的东西,立刻脾气火爆地动起手来。   江湖是快意恩仇的地方,这话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容易互不相让,乱斗若是波及到旁人,旁人自然也不会客气,所以这人屡屡得手。   她的手很快,要不是陆渐星注意到那里的不对劲,并且一直盯着她,不然还发现不了。   这种出神入化的技法让他忍不住想到了一个人,妙手空空周狐儿!   那个最有可能从他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偷走刀的人!   他捞起旁边还在乱跑的人,塞到柳无过的手上,快速道:“柳兄,你先看着这边,我好像看到妙手空空了。”   柳无过只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正反应他在说什么时,他的背影已经穿过人群消失在了眼前。   陆渐星抓向那个身着紫衣的女人,不想对方的反应极快,像一道残影一般掠过他的眼前,他的手指只来得及碰到布料光滑的边缘。   这种身法更不会错,他越发笃定心中的想法,追了上去。   紫衣女行迹如狐,陆渐星追的急了,当然也没有掩藏,用的并不是白叶山庄的技法,而是从谢天音那里学来的轻功,同样诡谲。   “咦?”   女人发出了短促的疑惑声,在空中蹬柱子借力扭身,转手飞出弹珠。   陆渐星也是玩暗器的行家,从她抬手动作就已经预判到了她的动作,不过在侧身躲闪时,他又硬生生地调转姿态后仰。   栏杆旁不知何时存在的木匣也发出了爆炸声,不断向外射着弹珠,擦过他的身边钉在墙壁上。   等陆渐星调整好平衡,眼前人已经不见了。   他以为她跑了,低头却见她又回到了人群中,杀了楼内的护卫,又将火势引大。   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在这栋楼里引发出一场巨大的动乱,哪怕不止他一人发现到了她的不对劲也并未停手。   正当他思索周狐儿的目的时,一道白绸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腰,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飞速掳出楼外。   “渐星!”   柳无过立马跟了上去,却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柳无非他们跑出来时,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柳无非急忙问:“怎么回事?”   此时乱糟糟的莫赫尔楼内,传来一声女子的大喊。   “我知道神兵斩浪刀在哪儿!”   这声音落下时,一道身影便已经从楼里窜了出来,她身后数道黑影跃出,紧跟在她身后。   她离去的方向和刚刚那人消失的方向,一东一西,截然相反。   柳无过他们左右看了看,决定兵分两路。   柳无过和卫葳沿着陆渐星消失的方向追踪而去,看看有没有遗留的线索,与他此次同行的未婚妻,峨眉派掌门二弟子洛华带着柳无非去探查另一边。   他们二人年长些,武功也高深些,各自分别带着一个小的方便照顾,柳无过选卫葳也有一层考量,带走陆渐星的人一定武功高强,万一渐星遭遇不测还能立马救治。   随着人群的散去,莫赫尔楼内的声音也由高到低。   谢天音依旧坐在桌边,悠闲地饮茶。   “莺啼姑娘不好奇外面是谁在捣乱?”   “公子也很镇定,不好奇你弟子的去向吗?”   屏风内的人抬手,做了个掩唇轻笑的动作。   谢天音的眉毛一挑,心想他和陆渐星之间这么隐晦的师徒关系居然也被人察觉了?   而后他转念一想,觉得或许对方说的是陆鸣冬,他和陆鸣冬的关系可不是什么秘密。   方才那个异域少年推开门,走到屏风后说了一些什么,又退了出去。   在原本的故事线里,陆渐星可不像他这么镇定,听到了外面传来的爆炸声后,立刻出去查看,如此就中止了和莺啼之间的对话。   发现了周狐儿的踪迹后,陆渐星立马靠了过去,不过他并没有得手,而是被一个神秘人掳走了。   想来这一次,他应该也经历了一模一样的事。   陆渐星被突然带走,陆鸣冬不管是出于师兄弟之间的情分、对他有一个交代,还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血缘在意,发现这种突发情况后,应该会立刻追上去查看。   “他去哪儿是他的自由,孩子也大了,不好拘着,若是不让他做什么,他偏偏背着你做,这也无可奈何,对吧?”   谢天音笑眼弯弯,看向屏风的方向。   青年的狐狸眼仿佛鬼魅一般,能穿透这道屏风看到人的心底,让人心惊。   说话的人不自觉抿唇,眼神有短瞬的改变,在这仿佛某种一定拥有共鸣的笃定下,眉心紧皱。   这个不知什么时候取代血衣成为拂衣楼楼主的青年果然古怪,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实力不容小觑,贸然下手,可能会适得其反,好在还有备用选择。   谢天音拨弄一下桌上的铃铛摆设,不等对方回答继续道:“我们还是话归正题吧,什么愿望都能许吗?”   屏风内的人缓缓回复道:“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便可。”   “那我想知道《玄阴诀》的功法何在,”谢天音暗示完了,开始明示,特别提示道,“就是前身为圣女教,后被中原武林驱逐逃至域外修炼,改名为天母却又被灭教的她们的功法——《玄阴诀》。”   屏风内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空气中似乎都涌动着一种叫人不安的肃杀。   谢天音唇角轻翘,撑着面颊,眼里满是期待。   “想必公子应该知道,天母教灭教已有六十余年,往事早已随风沙而去,《玄阴诀》也早在天母教地宫塌陷之后便不知所踪,想要寻来并非一朝一夕的易事,何况这是女子修炼的功法……想来也并不如何,否则她们怎么会灭教,公子要这个做什么?”   婉转的女音娓娓道来的叙述着因果,到最后透着些许好奇。   “没什么,我就只是很好奇,听说这功法能让男子变成半个女子,我想看看是什么模样。”   谢天音如实相告,轻描淡写的话语和兴致勃勃的态度,于漫不经心中透着叫人脊背发凉的邪恶。   仿佛他得到这功法的下一刻,就要找一个人修炼给他看看,好让他对着不男不女的模样进行观赏。   莺啼:“……”   血衣楼在江湖上的名声一向不如何,如影随形,楼主更是古怪嗜血,反复无常,看来这位新上任的楼主也是如此随性妄为。   谢天音要是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可能会有些诧异,他怎么会这么大费周章地让人修炼给他看,那等的时间也太长了,他直接看现成的不好吗?   他这么问,不就是想看现成的吗?   不过修炼《玄阴诀》的可不是里面的莺啼,他只练了其中的音诀,但他的徒弟可不止如此,背着他将《玄阴诀》全篇都进行了修炼,现在已经变成了……嗯……半男半女。   能在古武世界看到这种,也是很新奇的一件事情了,这么好玩的一件事,他当然要参与记录一下了。   “公子如果执意想要这个愿望的话,恐怕需要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兑现,时间我也不能估计,恐怕你我百年之后,可能都找不到它的下落。”   莺啼出声,委婉地劝他换一个。   谢天音懂他的意思了,有也不可能给他,带进棺材里都不会给他。   算了,人家也是有传承的人,这样也很正常。   不过要是他初始便拥有这样东西,一定会散的全世界都是,这简直是另类的《葵花宝典》,看人纠结多有意思。   而且这不是比葵花宝典好得多么,至少不用自宫,男人该有的还是有甚至功能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只是外表会变化而已,以及社会性别也会随着外表一同变化。   如果有仇人,也很适合去折磨他,从心理和生理上完全将人摧毁,然后在他完全变强之前把他杀掉。   谢天音一肚子坏水咕噜咕噜翻滚,津津有味地想了想,然后想起来自己好像没有什么要折磨的人,又索然地作罢了。   不过这个世界没有,以后世界未必啊,他的游戏时间还长着呢,万一126回来了,他不能再这样做任务了,他完全可以拿去折磨应该被折磨的人。   “真的很难找到吗,我自己练也不行?”   他眼也不眨地说着谎话,不死心地询问。   “……公子的愿望就是这个吗,但愿莫赫尔楼那时还没被风沙掩埋。”   莺啼不自觉吸了一口气,轻声细语地回答。   他今日本是想试一试拂衣楼现于江湖新的话事人的成色,这番交谈下来他确认了,内劲确实很厉害,铃音对他无法产生影响,性格……不好说,但一定有病。   像是魔教的人,不像拂衣楼的杀手。   谢天音又被拒绝,但他并没有气馁,这边不行就试试另一边咯,他直接去修炼功法的本人那里看不就好了。   他说走就走,还不忘礼貌地告别,甚至热情相邀。   “那今日便先这样,我要去看我的徒弟了,要一起吗?”   我去看我徒弟,你去看你徒弟,正好顺路,因为他们在一块。   莺啼:“……不必。”   被拒绝谢天音也不失落,赶着去看好戏的走了。   黑衣青年的影子消失在大开的窗外,过了一会儿,屏风内走出身着灰衣的高大男人。   他仍是那一副平凡朴实的模样,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窗外,将窗户合上了。   屏风后又走出一人,是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   “传个口信到那边,让他们警醒些。”   男人开口,声音有些粗哑。   他以为有些隐秘永远不会被人知道,但拂衣楼这个组织也存在近百年,是杀手组织的同时也是情报组织,那时候天母还未坠亡,或许他们知道什么内情也不可知。   女子闻言微微躬身,退到了门外。   男人想了想,心中还是不太安定,转身向外走去。   此时柳无过和卫葳依旧在寻找的路上,他们拿着火把努力的看着周围的痕迹,试图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这是渐星的袖箭。”   在一处街角,柳无过看见了掉在地上的箭。   卫葳:“看来我们找的方向没错,柳大哥,我们现在应该往哪边走?”   这一片都是民房,陌生的建筑样式让人更加晕头转向。   柳无过钻研了一会儿说:“看袖箭的方向应该是这边,不过也不好确定,我们先往这边试试吧,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痕迹。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再折返。”   他们握着火把朝着走远,这片区域又重归黑暗。   不久后,一道身影也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没有看到那支箭,但也没有离开。   谢天音回忆着剧情里三言描语的描述,在周围寻找着符合描述的那栋建筑。   陆渐星被带到了这片区域的其中一个房子内,被带到了暗道里。   系统地图上虽然有他们位置的标点,但是如果不能从正确的入口进入,挖地很难,破墙会很麻烦。   不过剧情提示有限,他很难得知那条暗道在哪个房子里,不过他还有金手指。   【424,扫描这片区域完成建筑建模,将地下通道的区域标红。】   【好的宿主。】   谢天音靠在墙壁上,等待着系统工作的完成。   对面临街的房子里似乎是闹了老鼠,主人家点着火把查看,拿着扫帚寻找。   窗边漫出火光跳动,倒映在人的瞳孔里。   偌大的地宫内,陆渐星闭眼又睁眼。   眼前是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盆,过于刺眼,让他感觉到眼睛干涩。   刚才在莫赫尔楼内被带出时,他第一时间想要切断身上的白绸,却不曾想看似柔软的绸缎居然坚硬如铁。   被拉开的距离让他不好进攻,他抬手想要射出袖箭,却听到了一阵铃声。   不知为何他立刻感觉到了头脑晕眩,还没来得及想清是如何中招时,他便快要失去意识。   忍着不适,他佯装昏迷了过去,打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射出袖箭趁机逃脱,可是带走他的人似乎十分谨慎,在停下来时还准备劈向他的后颈。   迫不得已,他只能反击,只是射出的袖箭落空了,之后他便昏了过去,再睁眼时。便是此处了。   他的双手被绑住,吊在了半空中,眼前的墙壁放置着照明的火盆。   整个地宫很空旷,像一个集会的场所,并没有特殊的摆设,每一处的火盆都被点燃,照的亮堂堂。   绑走他的人不在这,整个空间寂静的只有他的呼吸声。   陆渐星摆动身体进行摇晃,试图想要挣脱束缚,不过悬梁是石制,捆着他的绳子也极粗,绕着他的手腕乃至小臂一圈又一圈,没有半点松开或者磨损的可能。   “有人吗?把我绑来这里总该有点目的吧,不如出来谈谈?”   然而空气中除了他的回音,什么声音也没有。   陆渐星吐出一口气,在脑海里过了各种可能。   把他绑在这里一定有所图,应该不是他当年的那些仇人,如果他们是觉得灭口没有灭干净,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了他。   他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图谋的?   为了白叶山庄?鱼儿岛的另一把神兵?   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毕竟传说中的神兵之一已经现身,另一把也必然存在,他修习的断水剑法里的断水剑。   可他已经忘记了前尘,就算曾经知道,如今也忘却了。   把各种想法过了一遍之后,陆渐星开始想师父了。   师父出来之后,发现他不见了,会不会着急?   一定会吧,毕竟师父还不知道他干的那些混账事。   师父会不会觉得他很笨,这样就陷入到了险境中。   师父那么厉害,师兄……师兄也还可以吧……这样显得他有点堕了师父的威名的意思。   其实他也还不错,只是对手显然都是一些坏坏的老东西。   要是他受了重伤,甚至有可能濒死,在看见师父时,趁机向他表明之前做过的错事,师父会不会看在他伤势的面子上,先原谅他一些?   虽然还没有受伤,但陆渐星已经在想怎么卖惨了。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藏着人,陆渐星不敢喊师父这个名称,只敢偷偷呢喃师父的名字,顺便趁机过过嘴瘾。   这样哪怕被人发现,他也可以说自己只是一见倾心。   陆渐星自言自语:“谢天音……天音,这名字真好听。”   类似于骨节作响的声音让他猛地抬头看向声源处,在某个交错石柱的角落里,看见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   小鱼:有人吗!help!!!   大鱼:……   小鱼:天音[亲亲](悄咪咪乐嘿)   大鱼:有[抱拳](让你念了吗) [186]双生:47   陆渐星睁大了眼睛,面上瞬间焕发光彩。   打他有记忆以来,他从没觉得这张脸这么亲切过!   他发誓这是他看见他师兄最高兴的一次,真心实意,绝不掺假。   有帮手在,他心底那点隐忧和惶恐顿时不翼而飞了。   “师兄,快帮我解开。”   陆渐星放心地发出了声音,毕竟刚刚陆鸣冬都弄出了动静,说明这片地方应该没有别人在,至少此时此刻没有。   不过他控制着音量,没有喊得太大声,用表情努力的表达着自己的需求。   趁现在没人还不赶紧把他的绳子解开,赶紧脱离这未知的险境才最重要。毕竟绑走他的人武功高深,还不知使用了什么奇诡手段。   嗯……不对……师兄不是那种喜欢逗趣的性子,不会因为想看好戏,所以才让他在这吊着,一定是有什么理由才让他没有第一时间把他松开。   “这里的地形很复杂?还是有人很快就会去而复返,暴露你自己反而会让情况更棘手?”   陆渐星看见了陆鸣冬细微的表情变化,了然道:“原来是后者,既然如此,我们就先静观其变。”   他眯了眯眼睛道:“我倒是要看看这背后的人有什么目的,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和当初的那些人有关系……”   少年的呢喃越发微弱,到后面低不可闻。   全程没开口听着师弟自顾自说完全程的陆鸣冬:?   要不是陆渐星是在看着他说话,他恐怕会以为这里还有别人。   古怪的是他明明一言不发,陆渐星是怎么知道他想要怎么说怎么做的?   陆鸣冬视线上下扫过被吊着的少年,漆黑的瞳仁里闪过一丝不解。   “我说过了,我知道你的心中所想,师兄以为我在唬你吗?”   陆渐星丝毫不在意自己处境的狼狈,双手被悬吊着,翘着唇瓣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慢悠悠地开口。   很难猜吗?一点都不。   虽然师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总觉得他的情绪非常明显呢。   所以他也能感觉到,在他妒忌着对方的同时,那双眼里同样存在的排斥。   幽冷晦暗,但因为要做师父的乖徒弟,所以不会借机生事。   不像他,得寸进尺,还借题发挥。   可他就是这样的性子,何况在当影子的方面,陆鸣冬已经快做到登峰造极了,他再效仿也不过是东施效颦。   画虎不成反类犬,他才不要,他才不要在师父的心里,和别人一模一样。   “你来跟着我,师父知道吗?”   陆渐星猛地想起这件最重要的事,立刻求证。   石柱的阴影里,黑衣杀手缄默。   陆渐星的表情凝固,有些大惊失色。   好消息,看见师兄了!   坏消息,只能看见师兄。   他神情变得凝重,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们得更谨慎点了,万一我们俩都搭在这儿,师父就算替我们报仇我们也回不来了,师父风华正茂,往后大几十年都能收徒……”   要是他们都魂归幽冥,师父年纪轻轻便痛失爱徒,做了寡父……嗯……不对……寡夫……啊不,寡师。   嘶……虽然自己没死,但想到那个场景,莫名涌起了一股爱怜与澎湃是怎么回事?   不过一想到自己那个时候都死了,那种情绪立刻就转为了一种无名火。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你想死可以自己去死,我又不是你这种被抓的废物。”   陆鸣冬冷冷开口,毫不客气地诛心。   “那你很厉害,这么厉害的师兄,一定会保我平安无恙的吧。”   陆渐星身段极其灵活,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   见陆鸣冬被恶心,他笑得更畅快了,不过在嬉皮笑脸完,他正色道:“那人很古怪,他在我耳边摇了摇铃铛,我便不受控制的晕眩,不知何时中了招,到时候你要注意防范。”   陆鸣冬颔首,再次隐没进缝隙的阴影里。   他合上眼眸,调整着呼吸与心跳的频率,与这座建筑好似融为一体。   地宫重新变得空寂,陆渐星感受着手部针刺般的疼痛和麻痹感,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苦笑,闭上眼睛思索着对策。   咚咚咚!   流动的风送来了远处的动响,让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眸睁开。   陆渐星开始以为是有人要来了,后面感觉到不对,那动静似乎从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传来,细微又沉闷。   脚步声音与兵器相撞的声音,有人在一边打斗一边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虽然明知道师父不知道他们的去向,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是师父来救他们了吗?   如果心声能传递,谢天音会响亮地回答说——不是。   因为他现在正在看戏。   整个地宫道路错综复杂,有许多暗门与死角,两人从门的这边打到门的那边,闪烁的刀光与玄铁护腕发出碰撞的声响。   谢天音有系统生成的地图相助,灵巧地在各个通道里寻找着最佳观赏位。   目前看来,持刀者更胜一筹,只可惜她是孤身一人闯入,后面还有仇敌的援军。   平地掀起一阵风,地宫这两面墙上悬挂着的数千只铃铛回荡起数万道音波,吵得人头晕目眩。   谢天音以内劲护体,化解了音攻,不过那名刀客却没这么好运。   她的耳窍鼻腔淌出鲜血,她用力擦去,厉声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你为什么非得插手,你要是想要阻止,在外面大可振臂一呼,多的是人来保护他,设计将我们骗入,又为什么要阻止我对他出手?”   她的姿态像是要等一个回答,不过她才刚说完就立刻抓向眼前同样被震伤的男人,男人随即还手,两人又打做一团闯入了某道暗门。   走的真快,谢天音想,他正准备抬腿跟上去,又停下了脚步。   随着暗门被推开的声响,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充斥着整个暗道。   墙壁上的铃铛早就停止了震动,但行走之人的身上似乎也绑了铃铛,随着走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真麻烦。”   柔媚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另一道暗门打开的声音,随后周围的空气陷入安静,连铃铛声也听不见了。   谢天音眼眸弯起,看来他今晚的运气不错,没花什么功夫就找到了他想见到的正主。   ——砰!   这是内力相撞发出的声响,破坏了周遭的一切,在地宫里形成余波。   陆渐星看见地宫的某一处突然出现裂痕,随即两个人从里面飞了出来。   落在他不远处的男人已至中年,两鬓微白,穿着大漠中的服饰,但能看出来是中原人。   不知是不是受伤颇重的缘故,给陆渐星一种既强大又虚弱之感。   不过他并没有太在意这个男人,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女人握着的刀上。   他家的斩浪刀!   不知为何,竟有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之感。   陆渐星并没有开口,而是果断低下脑袋装晕。   反正不管这两个人为什么目的而打斗,也不太可能在此刻节外生枝把他放下来,还是让他们先放松警惕为好。   “第一刀客莫惜君,你敢孤身一人来杀老夫,确实很有胆色,不过要不是这把神兵,你根本靠近不了老夫的身,如今到了这儿,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男人起身,淡然地擦去唇边的鲜血。   “于怀苍,你这老狗,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莫惜君轻嗤,握着刀起身,视线扫过了不远处被悬吊的人,瞳孔微缩。   陆渐星怎么会被绑在这里,狐儿不是传信说他今晚在莫赫尔楼么?   他受到袭击,狐儿呢,应该没事吧?   今晚她们约好一同行事,狐儿去大闹莫赫尔楼,在城中制造混乱,吸引更多的江湖人士和城主府的护卫前去调查,方便她潜入刺杀。   她的实力不俗,有这把盗来的神兵更是如虎添翼,但是她不想被无关紧要的人消耗太多,计划也进行的很顺利,她占据上风,眼看就要手刃仇敌之时,于怀苍却突然掉入一个密道中。   情况太过突然,她便也跟了进来,但在这密道之中却频频受到干扰,她才明白,原来最开始根本不是偶然,可她不懂,暗中的那个人若是想要帮于怀苍,何必用这样的方式?   莫惜君挥刀,再度攻向于怀苍,于怀苍以双臂格挡,不过他手上那对在江湖中号称刀枪不入的玄铁腕,在劈砍之下早已有了变形的趋势。   莫惜君抓住了他的破绽,一记力劈华山直攻他的头颅。   只可惜劈砍落空,一道白绸不知从何处出现,环在了于怀苍的腰上,将他向后拖拽,躲过了致命一击。   “原来是你,传闻中被娇养着的城主夫人,看来也不是等闲之辈。”   莫惜君看着从门口徐徐款款走出的女子,皱了皱眉。   还是大意了,她握着手里的刀心想。   一个领域必然会有一个或者数个管理者,快活城是座城,当然也有城主,有城主那么有城主夫人也是很正常。   这位夫人据说是城主在大漠中救来的女人,原是商人从中原买来要贩卖去域外的奴隶,娇怯柔弱不能自理,因此一直都被养在城主府的后院里,极少露面。   她一直在关注于怀苍,对他这位新夫人的了解却也很模糊,因其几年都没有任何动作,便只以为她是一个在老狗手底下生存的金丝雀,现在看来真是大错特错。   “第一刀客果然不同凡响,传说中的神兵亦是光彩耀耀。”   女人掩唇轻笑,她梳着如云的环髻,身着白衣,不过却并不给人清冷出尘之感。   素纱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勾勒的更加妖娆,她的声音更是可以用娇媚入骨来形容,仿佛有人在耳边呵气。   莫惜君眉头皱得更紧,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豪迈奔放多情风流,甚至烟视媚行的女子她也不曾少见,却很少产生这种不适的感觉,像滑腻腻的蛇缠在身上,或是因为她是敌人。   “哎呀,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不过女人的厌憎与嫉妒我也习惯了。”   被注视的人笑得更大声了,手中白绸飞射而出。   莫惜君有些莫名其妙,谁嫉妒了,她就算厌憎也不是出于这种理由,这人脑子在想什么,被男人睡傻了吗?   不过她也来不及驳斥,飞快抵挡袭击,于怀苍绕到了她的身后,她屏气凝神,以一敌二。   场内打斗的异常激烈,谢天音扫过被吊着的可怜小鱼,决定助他们一臂之力,加快这个进程。   一道内劲悄无声息的打在了于怀苍身体的某个位置上,他浑然不觉,继续攻击。   莫惜君以一敌二有些吃力,刀本就以霸蛮横扫见长,但那女人的白绸柔阴至极,只要被缠上便有种深陷泥沼之感,气劲都散了几层。   好在于怀苍不知是被他的刀锋掠过还是其他,忽地倒在了地上,让她不至于继续腹背受敌。   再继续纠缠下去恐怕会命丧于此,莫惜君调动内劲以万夫莫开之势斩断眼前的白绸,然后将刀砍向于怀苍的命门,即使又被挡了一下,她也没继续,弯腰打了个滚卸力,朝着来时的破损处逃离。   眼尾似乎有着一闪而过的暗色,也许是火带来的阴影,她没有深究。   “跟上去,抓住她。”   轻微的铃铛声在室内回荡,两道人影从一道暗门里掠出,听从命令紧紧跟了上去。   城主夫人看着于怀苍身下的一滩血,姣好的面容有些许扭曲。   “废物。”   她蹲下身扇了男人一巴掌,不解气一般又扇了一巴掌,这才抬起手慢悠悠的吹了吹。   于怀苍被打的睁开了眼,面上却无怒气,而是呈现一种呆滞感。   “看见你这张老脸就腻味,自己滚去暗室里疗伤。”   于怀苍依言照办,地宫内很快就恢复了安静。   女人抬头,望向上方被悬吊的人影,用内力振动着手里的铃铛。   正在装晕的陆渐星心道不妙,这到底什么鬼东西。   晕眩感再一次袭来,比上一次更甚。   阴影里的陆鸣冬掐着掌心,想要营救的想法被同样到来的晕眩阻止。   身着素纱的城主夫人抬手,将麻绳划断。   陆渐星勉强站立在地上,但眼前的事物随着眨眼越来越模糊,天旋地转间,最后看见的是一片白绸。   拖拽声在室内响起,城主夫人将抓到的猎物带入了专门的机关暗室内。   陆渐星的眉心被匕首划开,一颗透明的珠子贴在了他的伤口处。   珠内有活物涌动,破开了薄膜,朝着血液的方向爬去。   血将透明质地的虫类染红,红色蠕动着,不断的朝着血肉深处爬去。   染了丹蔻的手指又捻起一颗红色的丸药,塞到了少年的口中。   燃烧着的火光照亮她幽微的神色,做完这些后,她看向角落里蜷缩的女子身影。   她不无遗憾道:“只有最狂暴的气血才方便天枢虫行事,真是便宜你了。”   “白叶山庄和药王谷……哈哈……”   女人哼笑,并未从刚刚厚重的机关大门离去,而是推开了通向另一个石室的小门。   在走出后,她用白绸将一旁的巨石拖拽,将暗门从外封死,让内里成为彻底的密闭空间。   地宫之上,柳无过心急如焚地进行呼喊。   “卫姑娘!卫姑娘!”   先前他和卫葳发现陆渐星的袖箭后,选定了一个方向进行寻找,但是一无所获,所以他们折返回来打算走另外一个方向。   可在不久前的拐角处,他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了。   原本就跟在他后面的卫葳不知何时消失无踪,简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不知道出手的人是谁,更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针对卫姑娘。   找了一会儿无果之后,他决定暂且停止这种无头苍蝇的行为,立刻写信说明情况,向山庄和药王谷求援。   地宫之下,谢天音没有通过那道破损的墙,迈入地宫的宫殿内,反而转身离开。   他倒是想救,可眼下还不行。   刚刚就在他想要有所动作的时候,高维的注视又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明白,这个重要剧情,世界意志不许他改变。   在原定轨迹里,是魔教的人拿走了咎波手上的刀,但那把刀很快又被一直盯着的周狐儿盗走,交给了好友莫惜君。   莫惜君握着神兵去寻仇,她的仇人是快活城的城主于怀苍。   于怀苍本也是武林一流高手,加上身边还有众多护卫,莫惜君就算刀法出众也难以近身,有了神兵则不同。   在她和于怀苍打斗的时候,也有人盯上了她,正是于怀苍七年前新娶的夫人琉清。   于怀苍早已经被琉清控制成了傀儡,但琉清早就不满足于此,她,或者说他,希望控制莫惜君,也控制陆渐星。   陆鸣冬跟着一路来到这个地宫,最后被挡在那座机关墙外,为了弄清楚里面在发生什么,所以他在外设法打开机关。   内里的陆渐星被下了蛊,又被下了能够丧失理智变得狂暴的情毒。   琉清和他背后的人有意搅乱中原武林,意图让陆渐星将被绑来的卫葳奸/杀,将两方势力或者说三方人结成死仇。   陆渐星通过自残的方式控制自己,与此同时打开机关的陆鸣冬将两人放了出来。   三人一同在地宫中奔逃,不过没过多久便被发现了已经离去的踪迹,地宫内的铃铛被催动,会造成人的气血紊乱神志溃败。   陆渐星在卫葳的施针下勉强控制住自己,但陆鸣冬体内的无生散却因铃声提前爆发,由于时间还没到他身上并未携带玉琼引,卫葳由此接触到他身上的毒。   因为是提前爆发,所以并不会像真正毒发那样棘手,卫葳稳住了陆鸣冬的情况。   也就是在这个过程里,陆渐星发现了陆鸣冬身上的玉佩,对他的身份以及自己和他之间的关系有了怀疑,于是进行了进一步调查,逐渐发现了一些耐人寻味的的真相。   虽然现实发生的事情因为他的介入产生了变化,但这种重要节点却依然发生了。   陆鸣冬,陆渐星,卫葳三人现在都在地宫之内,世界意志不允许他刚刚现身,将原有的重要情节打乱。   不过没关系,他一会儿再试一试。   谢天音按捺住了蠢蠢欲动,决定等会趁世界意志不注意再飞快伸手。   现在么,他先去找人过两招。   看着脑内地图上标记着的代表琉清的红点,他跟了上去。   莫惜君依旧在地道之中奔逃,身后的两个人追得很紧,怪物一样的好像不知疼痛。   这四通八达的地道太过复杂,她一不小心就会走上绝路,又或者通过一道暗门去往不知到是什么地方的另一端。   若有若无的铃音在耳边响起,莫惜君神色一肃,是那个女人追来了。   一道白绸顶开隐秘的暗门飞出,莫惜君躲闪,如刀的绸缎擦过她的面颊钉在墙上,震下簌簌尘土。   “好在长得不漂亮,被划花了也不叫人觉得可惜。”   娇滴滴的声音从暗门里传出,让莫惜君抖了抖鸡皮疙瘩。   她倒是不在意这种嘲讽,实力至上的江湖,她不允许别人嘲讽的只有刀法,脸又算得了什么,独独对女子很重要吗,笑话。   身着素纱的琉清从门里走出,瞳孔里倒映出一片极快的寒光。   是暗器,但不是出自莫惜君之手,更不是她身后追着她的两个男人。   琉清摸着脸上的伤痕,神色微变。   “谁!”   这里什么时候还藏着一个人,她根本就没有发现。   “唔,失手了,怎么朝着你的脸去了,还好长得也就那样,被划破了也不可惜。”   懒洋洋的语调在巷道里响起,黑衣青年自拐角处走出,原本隐没在暗色中的面庞被火光照亮,上挑的狐狸眼盈着亮光。   让人耳熟的话也毫不掩饰他的嘲弄,只是在那叫人心惊的美貌里,他的话理应被奉为圭臬。   “谢天音?”   “谢天音。”   两道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前者来自莫惜君,后者来着琉清。   莫惜君心想,江湖百晓生果然不出虚言,这张脸一出,他的名字就自然而然的浮现在脑海里了。   “看来我不用自我介绍了,继续吧。”   谢天音挑眉,示意大家可以继续打了。   暗道里的打斗声无法波及到地宫深处,陆鸣冬站在机关墙前,以手触碰着思考着如何破解。   厚重的石门内,陆渐星呈现不正常的高热,眼里一片雾色的殷红。   “渐星,你清醒一点,渐星!”   卫葳强忍着慌乱呼喊,想要帮陆渐星施针,但她还没能靠近,就被陆渐星狂暴的气劲推开。   “离我、远点!走!”   陆渐星咬着舌尖控制着想要伤人的冲动,脑海里无数的呢喃促使着躁狂,引诱着他将眼前人完全撕碎。   与嗜血的暴虐一同而来的是滔天的欲火,胀痛的让人几欲发狂,急切地想找一个发泄口。   卫葳摸遍了全身也没找到她随身携带的那些药,只有她藏在腰带里的小针卷没被搜走,看着好友的症状,她不免有些绝望。   身为医者,她反而更清楚这有可能是什么,设局之人的心太毒了。   她尽量躲着陆渐星,拍着那道厚重的石墙呼救,寻找着有可能的机关,但一无所获。   卫葳感觉到了阴影逼近,少年的眼尾被烧红,漫成一片艳诡。   “不要!”   在感觉到对方扑上来的时候,她闭着眼下意识大喊。   然而热意并未漫在她的身上,对方的衣袖从她额间擦过,拔走了她头上的木簪。   闷哼声响起,她睁开眼,看见好友拔出了扎在小腿上的簪子。   血色在陆渐星的掌心蔓延,他束发的玉冠散落,狼狈地佝偻着躯体。   他不停地在身上制造伤口,拼命克制着自己,不甚清醒地蜷缩在角落里,嘴里来回呢喃着什么。   卫葳好一会儿才听清,他是在叫“师父”。   ————————   生理期突然来了,所以晚了很多,不过还是带着6k5来了!   今晚还有更新哦[可怜] [187]双生:48   陆渐星口中的师父是谁?   卫葳不清楚,她从没有听说过。   眼下她却也不好奇,只觉得陆渐星这样很可怜。   从他们相识起,渐星给他的感觉都是生机蓬勃,以至于让人容易忽略他身上曾遭遇过的痛苦。   卫葳现在帮不了他,她无法制住他,更别说给他施针,反而要离他远一点,以免刺激到他。   她继续在墙壁上摸索,祈祷自己能找到机关,可这块厚重的石门好像只能从外开,内里平整寻不到踪迹,她只能去尝试别的墙,倒真让她找到了一点缝隙。   卫葳喜出望外的进行尝试,尝试失败之后回头道:“渐星,这里好像还有一道门,只是我推不开。”   陆渐星听到了些许低语,却听不清内容。   永无止息的烈火在他身体里焚烧,将他的理智一点点逼到绝境,源源不断的燥热和硬得发痛的物件促使着他对周围的一切发出进攻,连伤口造成的刺痛都变得麻木。   那人不是师父,气味不对。   陆渐星将手里的簪子扎得更深,宣泄着无法得到的狂躁。   师父的气息不是这种药香,他因功法常年体寒,是一种冷甜的气味,如同被冰透的梅子。   少年眼神虚虚地落在半空中,仿佛看见了谢天音带笑的眼瞳。   卫葳见他已经神志不清,完全无法听见周围的动静,决定冒一次险。   她学的功法都以针、线、弹指为主,对着好似无法撼动的石壁完全不知从哪下手,只能靠渐星了。   她心一横,指向暗门的方向道:“你师父就在那里面等你。”   在一个被下了蛊又中了暴虐情毒的人面前说谎,并且试图操控他的行为,是一件不理智的事,卫葳攥紧了冒着冷汗的掌心,无论如何,他们都得先逃出去。   陆渐星听到了和师父有关的字眼,飞快的望向了她所指的地方,有些踉跄地起身,朝着那个方向撞了过去。   石室内的尘土簌簌落下,却依然纹丝不动。   肉体凡胎怎可与顽石相比,陆渐星摸向腰侧,但他的剑已经被收走,并不在他的身上。   他低头看向手里染了血的木簪,以簪为剑,但他们并不知暗门后还顶着巨石,这样做只不过是徒劳无功。   随着时间过去,卫葳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或许她不该骗渐星,否则他也不会如此执着地想要抵达门的那一边。   木簪早已经断了,陆渐星便改剑为拳,手指已经砸的血肉模糊还不肯停歇。   “渐星……这样不行……”   卫葳抓着散下的头发,神色痛苦,完全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脱困。   不过若是渐星脱力倒下,她可以借机给他施针,只是藏在暗处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会露头。   似乎担心什么便来什么一般,石室的那道机关门发出了震动,正在缓慢地向上升。   卫葳向后退,将针夹在指间。   “嗯?陆鸣冬!”   看见来人后,卫葳大喜,念出了他的姓名。   她的师兄曾受拂衣楼相邀去为他们研究药物,拂衣楼欠他们人情,这是援兵!   陆鸣冬看着披头散发的卫葳和明显状态不对的师弟,下令道:“走。”   卫葳立刻抬腿往外跑,可回头一看发现陆渐星还在和那道打不开的暗门较劲。   “渐星,你师父在外面等你,我们快走!”   情急之下,她只好再次编造谎言。   可这次却失效了,陆渐星并未离开,反而像是守护着某种珍宝一般站在了那道暗门。   “你又要来和我抢?”   陆渐星不明白,陆鸣冬为什么总要来坏他和师父的好事?   他和师父之间,为什么总有他的出现!   少年的面庞沾了血,以往的和善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觉得陌生的阴冷。   “他怎么了?”   陆鸣冬感觉到了他如同走火入魔一般的邪异状态,转头问道。   卫葳快速解释道:“他中了情毒,观他眉心伤口,恐怕还被下了蛊。”   陆鸣冬颔首,那个身着素纱的女人的确怪异,他如今仍然也因那铃音而略感不适。   现在没有时间耽搁,他没多说话,朝着陆渐星攻去,想要将他打晕带走。   陆渐星困于自我幻觉中,已经忘了如今身处何境,以为陆鸣冬要从他身边带走师父,毫不留情地阻挡。   卫葳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们交手,感觉到了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在惊吓中转身,却在看见那张脸时短暂的忘记了恐惧,然后记起了他的身份,更是放下心。   站在她身后的青年唇角上扬,对她指着墙壁的破损处道:“先去那等我们。”   卫葳知道他的武功高深,不想留在这里拖后腿,赶紧按照他的指示小跑着往前。   谢天音往前走,耳朵里是系统的警报声。   424着急地说:【规则在阻止,这可能会导致节点任务失败,这种重大失误会扣积分,宿主你不要再往前了。】   【会没事的,如果你不想听见警报,你可以关掉提示。】   谢天音安抚着它,然后提出了无效但又有用的建议。   石室内,陆渐星半跪在了地上。   他的脖颈被人毫不留情地扼住,耳边的声音低哑冰冷。   “你从没有资格和我说抢这种话,自始至终,这么做的人都只有你。”   陆鸣冬也失了耐性,觉得他的话无比可笑。   什么叫他想抢走师父,他本就应该在师父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排在前,所以他名正言顺,谁是后来者,谁在争抢,陆渐星不清楚么?   看着昏昏沉沉浑身是血的陆渐星,陆鸣冬打算把他拖走,听见了身后熟悉的声音。   “我好像没有教你们在别人家里打架吧?”   陆鸣冬飞快地收回掐在师弟脖子上的手,好似无事发生那般。对上了师父上挑的笑眼。   谢天音捏着下巴,看见了陆渐星的惨状。   “师父!师父……”   陆渐星吃力地起身清明一些的思绪又再度混沌燃烧,跌跌撞撞地朝着谢天音扑去。   只是他方才不计代价的想要撼动暗门付出了太多气力,又和陆鸣冬交手,如今早已气血逆行,走了几步便摔在了地上。   他的锦衣已经血迹斑斑,浑身上下仿佛都要被血染透,指节淤肿血肉外翻。   他抬头仰望,视线模糊地:“师父……我好痛……”   谢天音并未往前走,而是俯下身,狭长的狐狸眼微弯,像招呼家养的小狗那样。对跌倒的少年轻轻招了招手。   陆渐星手脚并用竭力地往前爬,将脸乖顺地仰在师父的面前,从小腿伤口蔓延出来的血在地面上拖拽出印记,委屈地等着被安慰。   “好可怜。”   谢天音的手指温柔地轻抚过他眉心的伤口,说得真心实意。   好乖,好可怜,好可爱。   他咀嚼的并非是这表面的痛苦,还是他所带来的克制与疯狂,连带着这些伤口,都像是某种刻骨的印痕,某种重复的誓言。   他有些爱不释手的摸着小鱼的面庞,拇指摩挲着少年的唇瓣,被他咬在唇中碾磨。   “师父,我们该走了。”   陆鸣冬出言打断这让他难以忍受的场景,指尖抵着掌心,让自己尽量看起来平静。   那天晚上的事,师父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走吧,不然一会儿这里的主人就要回来了。”   谢天音对陆渐星伸出手,想将他从地上拉起。   陆渐星已然陷入了某种混沌的状态,看着眼前玉白的手眼里空茫。   在药物的作用下攻击性与侵略性几乎要抵达难以遏制的程度,他想握住这只手将他下拉让他坠落,掐住这张美人面让他连唇瓣都无法合拢,舌尖不受控地吐出,那双浮动着恶劣的轻慢的,仿佛万事万物都不会在他眼中停留的眼眸涣散,只留下沉溺的放纵情态。   少年的眼眸呈现雾状的赤红,眼见即将被欲望支配而失控,谢天音的手微抬,力道不重地拍了拍他的面颊。   “乖一点。”   他可不喜欢做的时候被打扰,所以这个谁都有可能进入的地方不行。   陆渐星好似是清醒了些,握着他的手预备站起来时,身体又软软地倒了下去。   陆鸣冬收回劈在他颈后的手,将他拽了起来。   谢天音本来也没打算这个时候多玩,给了大鱼一个赞赏的眼神,朝着地道的方向去。   卫葳还在那等着,看见陆渐星靠在陆鸣冬的身上也没提出来在即刻进行诊断,跟着谢天音一起在地道里穿行。   谢天音按照脑海中的地形图规划着路线往前,在心里计算着陆鸣冬毒发的时间。   脑海里系统的警报声仍然没停,但是比之前稍弱了一些。   这条道路没有照明的火盆,谢天音听见了身后短促的呼声。   “师父……我……”   陆鸣冬感觉到空气似乎越发稀薄,身体忍不住摇晃。   谢天音立刻将他扶住,也顺便抓住了靠在他身上的陆渐星,带着卫葳进了一个暗门。   小石室里的火盆被点亮后,卫葳赶紧准备施针。   幼年时,卫葳曾替谢天音诊脉过,这么多年也没有忘记研究这种奇怪的毒,虽然没有找到解毒的药,但压制还是不在话下。   她没问为什么陆鸣冬身上也会有同样的毒,沉默地施针。   等到陆鸣冬面上的红紫褪去,陆渐星的身上也扎满了针。   “是天枢蛊,这是万虫寨的蛊虫。”   卫葳没想到快活城背后还有万虫寨的影子,神情凝重的收了针。   “渐星体内的情毒只要排解后待药性挥发即可,这蛊虫却有些难办,还有你们身上的毒……谢楼主,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这样出去若是撞上幕后主使,恐怕会有伤亡,我等他们转醒后再离开。”   谢天音没费多少口舌便让卫葳下了先行离开决定,告诉了她离开的路线,将人送到地道,并让424在她身上留了标记。   随即他便返回了刚刚的小石室中,不紧不慢地将进出的暗门封住。 [188]双生:49   用小来形容这件石室只是相较于刚刚的地宫而言,实际上容纳三人绰绰有余。   用来歇息的石床宽大,并排躺下两个成年男子并不算难事。   刚刚被施完针的陆渐星躺在上方,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谢天音思索了一会儿,要不要把靠坐在墙壁上还未苏醒的陆鸣冬也搬上去,这样场景虽然可能会稍显怪异,但是更方便进食,和吃自助也没区别了。   不过在那之前,还得先把食材料理一下。   比如说眼前这只小鱼,得先用止血药粉进行腌制。   谢天音拿出准备好的金疮药,准备解开陆渐星衣带时手顿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若是这样解开,那被红绳绑着的玉佩便很容易被发现。   他的手往下,撩开衣摆解了下边。   精神抖擞的事物几乎以弹跳的姿态呈现在他面前,险些拍到他的脸。   由于情毒原本的粉白肿胀为不正常的深红,与其主人显得乖巧的面容呈现截然不同的反差,透着择人而噬的危险。   谢天音唇角轻翘,将药粉撒在那些或扎或划出的伤口上。   淡淡的药香掩盖了浓厚的血腥味,待明显的伤口都处理好后,谢天音拨了拨他的玩具,伸手触碰。   积聚下淌的湿润在他的掌心间涂抹,变为晶亮黏腻的薄膜。   昏迷中的少年若有所感,眼皮下的眼球不自觉的颤动。   谢天音已经想好了怎么下口,准备再加一把火,让他的意识彻底突破牢笼,身后却突然被粘稠的阴影覆盖。   被遮挡的光源因此明暗不定,斜斜的影打在石床与墙面上,显得单薄扭曲。   “师父……”   从地上起身的陆鸣冬低低唤道,如同过往的无数个日夜那般,伫立在青年的身后。   “这一次,不再选我了吗?”   少年的声音低哑,他紧紧攥住了心上人的衣角,此外再无其他动作。   不同于以往的利落果决,陆鸣冬这次的语速很慢,少年人沉默的心事与苦痛,在幽微之处,也这样浅浅淡淡又入骨绵长地浮现。   他了解他的师父,因此在师父的动作里他明白了很多事情。   那一夜师父真的不记得酒后的事吗,那些越矩的亲昵与他在盈盈笑意间的放纵,陆鸣冬明悟了许多事。   只是为什么,明明他也在这里,师父却看不见他?   陆鸣冬不是一个擅长争夺注意力的人,甚至与此相反的是,他更擅长隐匿自己。   临到这一刻,他所有的惶恐与酸涩,在习以为常的缄默里,也只能转化为这种等待的动作。   师父,若是真的如同师弟所说,你总是先选择我,为何独独这次是例外?   谢天音偏头,看见了陆鸣冬微微发红的眼睛,这个一直在他身边由他抚养长大的孩子内敛,连妒忌都显得如此隐晦。   与胞弟表面的乖巧而言,他的忠诚与顺服甚至不会让他的言语如同质问,更像是光华黯淡的刀刃。   即使锋芒依旧,却脆弱得好似下一瞬便会尽数碎裂,归为死寂。   谢天音一直都知道,在这被一分为二的灵魂里,他才是最听话的。   他是爱人的显面,忠诚驯服,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面,沉默的将他包裹。   但是这样还不够,他要的就是无风也起浪,他要的就是波荡起伏,惊涛骇浪,哪怕浪潮会将他吞没撕碎也值得他拍掌大笑。   “你能从拂衣楼脱颖而出,靠的是我的选择么?”   青年的狐狸眼里闪烁着亮光,嫣红的唇瓣开合,吐出了极具煽动性的回答。   去争去抢,想要得到,就要进行厮杀,就要把其他人踩在脚下,这样才能永远独占属于你的优待。   即使那是你的师弟,即使那是你的弟弟,即使那是你自己。   谢天音说罢便转回了陆渐星身前,只是这一次他的手还没有来得及碰到他,便被人揽着腰向后。   在略显强硬的动作里,他被抵在了石壁上,随即唇舌被攫取。   陆鸣冬从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他只是不会罔顾师父的意愿而动手,既然得了禁令的允许,他便随心而动。   谢天音被掐着臀瓣被迫地仰着头,不过即使是这种被索取的姿态,他泛着薄红的面颊也盈着笑意。   气口被剥夺,不过由于实力的强劲,他实在太过游刃有余,也愈发让人想将他逼到山穷水尽。   拉长的银丝断裂,陆鸣冬压着他因呼吸剧烈起伏的胸膛,感受到了他的颤动。   杀手了解人体所有的脆弱之处以及必杀的命门,陆鸣冬作为其中的佼佼者,自然也了解衔咬住何处会如同咬住猎物脆弱的脖颈一般,让他动弹不得。   谢天音手指勾着少年的发丝,不远处顶上的火光闪动,暗室里所拥有的密集的气孔带来微弱的气流,却散不去那有如实质的滚烫。   软红在舔咬间就像近乎融化般的感触,在刻意加重的力道里,滚烫的手掌贴在他的脊背,常年练刀留下来的薄茧刮过尾椎。   陆渐星在异常的心悸里睁开眼,胸腔中仿佛被不知名的情愫塞满充盈,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视线清晰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紧缩。   黑瞳里倒映着青年略微失神的面庞和凌乱的发丝,靡艳多情。   陆渐星不自觉因此恍惚,但在回神之后又爆发了滔天的嫉恨。   那尚未被排解出的情毒再度来势汹汹,混杂的痛苦让心尖带来抽搐般的痛苦,在躯体的滚烫里却如同被泡在冰水中,带来过度的刺痛。   陆鸣冬三指搅弄着,对身后的动静置若罔闻。   他的指腹在抽手时碾过软肉,感觉到了风声也丝毫不打算闪避。   意料之中的痛楚并未到来,却并不是陆渐星心软。   “师父,你又向着他?”   陆渐星不可置信地看着握住他手腕的手,几欲泣血。   “为什么到了这一刻你还是选择他,明明受尽苦楚的是我,遭受折磨的也是我!你的眼里为什么就没有我!”   陆渐星知道自己此刻一定异常狼狈,他以前永远会收拾的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出现在师父面前,但如今他浑身是血,头发散乱,丑态毕出。   在这一刻他近乎有些怨恨了,为什么总是如此,为什么被抛下的永远是他。   头颅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陆渐星却不管不顾,只是死死地盯着谢天音。   直至青年的指尖为他擦去泪珠,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流了眼泪。   谢天音发觉他的眼泪仿佛擦不干一般,开口道:“我曾经说过你很爱哭。”   陆渐星手指收紧,感觉到了难堪,师父是要告诉他,是因为如此他才受到厌弃么,是他在太窝囊太废物……   “但我有没有说过,你哭起来其实很可爱。”   青年的赞叹真诚,笑盈盈地摸着他湿漉漉的小鱼。   陆渐星这张极具少年意气飞扬的面庞,在带着爱恨落泪时,有着脆弱的弃犬感。   这句夸赞似乎是某种信号,陆渐星果断进行夺取,陆鸣冬自然不会放手。   谢天音的两只手分别被握住,置身于二者中央。   陆渐星和陆鸣冬的视线短暂交锋,齐齐落在了谢天音身上。   他们根本不在意对方,因为师父不是他们争夺的战利品。   他们只在意师父的态度,他多向谁看一眼,心中的天平似乎就要往谁的方向倾斜一分。   看着我。   只看着我!   不为人知晓的心声出奇的一致,甚至连脉搏跳动的速度都同频。   “师父,先选我,还是他?”   陆渐星想知道这个答案,并且一定要得到这个答案。   陆鸣冬握紧了谢天音的手,漆黑的眼瞳注视着他。   谢天音双手都被牢牢握住,但也仅仅是这种无法逃脱的紧握,并未感受到要将他撕成两半的拉扯。   “嗯……”   他沉吟着,左看看右看看,他看向谁,另一边握着他的手就会收紧。   两颗心被他把玩在手中,任由他捉弄赏玩。   太好玩了,谢天音都快笑出声。   然而他也确实没有遮掩,在这方面他总是如此傲慢,随意抓挠着真心,让他们在鲜血淋漓中索以千百倍的偿还。   青年上扬的狐狸眼里闪烁着恶劣的光,陆渐星和陆鸣冬心绪波动,哪怕知道他是故意的,却也忐忑于他会在下一瞬让人捉摸不定地做出选择。   全选这个选项基本被他们排除,因为这是必然,他们不在意师父都要占据,何况他们谁都不会放手,他们要的只是此时此刻的先后。   师父先选择谁,他就更喜欢谁,他们谁都不想成为后者。   谢天音看够了,才说:“先松开。”   两只小鱼都害怕被落选,都乖乖的松手。   双手恢复自由后,谢天音动了动手腕,弯唇道:“那就要看你们了。”   “是想选这里……”他点了点唇瓣,又向下指了指,道,“还是这里。”   谢天音狡猾地抛出了选项,他从不会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眼前的两只鱼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先后之分,不过他的屁股还没有经弄到可以齐头并进,所以他将皮球踢了回去,现在轮到他们选择了。   他都无所谓,好吃爱吃,他都喜欢。   反派大多没有底线,或者说下限,谢天音作为其中的佼佼者,自然如此。   在意识到师父在说什么时,陆鸣冬和陆渐星面色都呈现了几瞬的空白。   他们从没想过让师父……一想想那个画面,都有些思绪混乱。   此刻什么上下前后好像都不重要了,陆鸣冬和陆渐星对视了一眼,奇异地明白了彼此的意图。   当然,这并不是达成一致,而是某种想法的相同。   显然,他们都想既要又要。   ————————   晚上还有一章,大小鱼们吃到之后一些剧情就会略写~   猫:略施小计[猫爪] [189]双生:50   谢天音将诱饵丢出,看见了这对双生子不同的反应。   陆渐星还在纠结上下。觉得各自都很美好不知无法选择时,陆鸣冬已经当机立断,将想法付诸实践,倒不是因为什么差别,只是继续他先前做的事。   谢天音的身体忽地悬空,脊背贴在了坚硬的石床上,面上落下一片阴影,在炽热的纠缠中微微张唇。   陆鸣冬的鼻尖蹭过师父的面颊,在显得黏腻绵长的气息汲取里,指节轻车熟路地没入。   青年身上的衣衫看似还完好,下身的绸裤包裹着躯体,但内里早已被破坏,留下被人肆意掠取的破损。   金玉其外,等待着被搅烂的败絮不断填入其中。   黑衣少年的冷峻的面庞似乎一如既往,没有太大的变化,唯有急促的呼吸表明他已经失了沉稳,连一向擅长的掩饰气口的功夫似乎尽数忘了。   陆渐星听着耳边咕啾咕啾的水声,难得的寡言少语,默不作声地用手指触碰着青年的眼尾。   那双时常散漫的带着些恶劣挑弄的眼眸因动情泛着薄雾,像是被揉碎的杏雨。   带着些幽幽冷腻的甜蜜香气似乎从泛着潮红的肌肤下涌出,让陆渐星指尖揉弄的力度微微加大,从眼尾触碰到柔软的腮边,又伸入唇间搅弄。   被手帕匆匆擦拭过的手指依旧带着些许血色,腥甜的气味化开,让谢天音忍不住蹙眉。   只是他的舌尖被两指夹着,只能发出一些唔唔的声音,他抬起手想推开,却碰到一片滚烫。   “师父,冒犯了。”   陆渐星说着抱歉的话,却抵着厮磨。   没有被及时吞咽下的唾液顺着青年无法闭合的唇瓣向外淌落,铁锈般的血腥气味弥漫,却又被另一种腥涩掩盖。   几乎是同一时刻,谢天音的面颊鼓起,腹部也微微凸起。   他的眼眸不自觉睁大,原本狭长的狐狸眼瞪圆,响起的耳鸣将思域拉成一条的直线。   上下的感官都被齐齐剥夺,就像是魂灵短暂的离开了躯壳,被不断的压缩挤扁,通通化为了师徒之间实质化的羁绊的模样。   在短暂的麻痹过后,飘浮的灵魂好似猛地沉坠,重重地跌回躯体内。   大脑被念头完全充斥,一叠又一叠的浪潮夺取着情绪之间短暂的缺口,谢天音贪恋这种近乎欢愉致死的疯狂,失焦的瞳孔都带着朦胧的迷幻。   和他想的一样,果然非常非常美味。   这么久的等待都是值得的,他品尝到了截然不同的美味。   同一灵魂的切片催生出相反的两面,两种滋味在脑海里交织,将感官来回拉扯,似乎随时都会被拖拽着失控。   陆鸣冬的行事风格如同他的性格一般干脆,他几乎没有多余的花哨的动作,在确定目标后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在破开后他短暂地失神了一会,而后安静地等待师父缓过劲。   在真正成为一名合格的杀手之前,他经过了漫长的训练,早已经学会蛰伏。   谢天音的肚子烫得厉害,即使并未有任何拉扯的感觉,却依然感觉到了跳动。   然而更真切更直观的近在眼前,在呼吸之间。   “师父……好棒。”   陆渐星呢喃,在难以遏制的亢奋里,不断地进行夸赞。   得偿所愿的狂喜和眼下的一切,让他根本无暇去进行争夺师父注意力的行为。   胸腔之内的那颗心剧烈跳动到好像要爆裂开,在急促中泛涌带来一阵阵晕眩。   火盆里的油蜡融化,化为一片黏腻的汪洋。   石壁内密集细小的气孔交换着内外的气温,产生的湿漉漉的水珠因纳入尘土而变得浑浊。   谢天音的视线摇晃的厉害,他忍不住抬手摸着自己的喉咙。   陆渐星被他的举动激得几乎头皮发麻,翕张处一阵发酸,深吸一口气急急控制住。   或许是习练的剑法的缘故,他往日的动作总是轻盈的,但如今太过急切,以至于力道未能很好的控制。   他抽离的太快,紧贴着的被勾带着拖拽出。   谢天音下意识卷舌,仿佛依依不舍地挽留。   陆渐星脑袋里轰隆一声,回过神后咬着牙低唤:“师父!”   真是太坏了,他还没有想,怎么就……   狐狸眼的青年微微歪头,全然一副无辜的姿态。   飞溅的一片狼藉,连带微张的唇瓣间有着若隐若现的月色。   他无需说什么做什么,便轻易地叫人痴狂,让人甘心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追逐,无需归途。   大漠夜晚的气温极低,位于地下的地宫更显湿冷。   谢天音以往偏低的体温在此刻却在正常温度以上,汲取的气息来来回回,拨开粘附在他面颊上的发丝的手,时而带着血痕,时而完好。   密闭性很好的室内声音不断回响,耳边的砰砰声越来越大,不知是谁的心跳还是其他。   陆鸣冬抚着师父发颤的肩,他一向寡言少语,在此时也不例外。   但沉默无言并非代表着会被忽略,在这种境地里,行动是夺取注意力更好的方式。   过分直白而明确的动作似乎在最大限度的测试承受的阈值,谢天音在他的手背上留下抓痕,又被他握住手腕咬住亲吻。   陆鸣冬太熟悉他的师父了,明白他或蹙或笑中的含义,这是他从天长日久的陪伴中得到的益处,因此他不会为师父口头的否认而动摇。   质地坚硬厚重的石壁可以隔绝外界的一切声响,也能将内里的一切阻隔于这方寸之间。   “唔……嗯……”   含糊的声响吞咽进喉间,连带着心跳的震动,火盆燃烧时绳芯爆裂的噼啪声。   稀疏分布的气孔细微,带着些泣音的哀鸣还未从中透出,便已近乎消弥于无。   “好可怜。”   交换后,陆渐星触碰着来不及闭合的,温柔地揉弄,而后毫不留情地夺取。   “师父真厉害。”   他总不吝啬甜言蜜语,往日里同师父撒娇时是这样,如今也是这般。   在这种声调里,往日的身份好像对调了似的。   少年意气风发的面庞满是笑意,低笑着喟叹道:“全部都吃进去了。”   他低下头时,恰好另一边的人也同样俯身。   黑少年脖颈间的红绳一闪而过,让陆渐星脑海中极快的掠过了某种异样的感觉,只是在此时此刻并未来得及捕捉。   在过度的快意下,颅内的不适也让他下意识忽略了。   看着师父眼眸望着陆鸣冬,他立刻捧着他的面颊让他只看着自己。   一模一样的眼眸在谢天音眼前来回交错,环绕的双鱼游动,漆黑幽深燃烧着无尽的欲火与执着,定格为永夜。   地宫之上的黄沙之城内,聚集起来的火把,仿佛能照亮半片天空。   卫葳在黑夜中奔跑,她根据谢天音的指路,没有半点停留地从地道里逃出,只想快点返回安全的场所。   她回到了客栈,索性同伴们聚集在一起,让她有些许的安心。   “卫姑娘!你去哪儿了,发生了什么?”   柳无过看见卫葳猛地站了起来,他没有把跟他一起走的卫葳保护好,回来之后一直在自责的消沉中,如今见到人怎么能不喜出望外。   卫葳明显出了事,头发上的发簪不见了,凌乱的衣服上也沾了灰尘,显得很是狼狈,好在看起来没有受伤。   “我……我看到了渐星……有人绑了我们,还在他身上下了蛊……”   卫葳一边喘着气一边说,喝下了柳无非给她倒的茶水,断断续续的把今晚的经过讲了出来。   洛华皱眉:“拂衣楼的楼主?可靠么,会不会想对渐星不利?”   这件事情怎么看怎么古怪,无论是那个绑走陆渐星和卫葳的人,还是突然出现的谢天音。   “应该不会。”   卫葳心中隐隐有个猜测,陆渐星的话语和他对陆鸣冬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但这些她不会对外说。   “说不好,快活城有地宫这件事我先前并未听闻,谢天音怎么知道那错综复杂的路线?这背后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还是小心为上,我再修书一封传信回去。”   柳无过也觉得今晚的事情疑点重重,所有的一切都太巧合了,无论是大闹莫赫尔楼引走大部分人的妙手空空,还是始终没有出现过的莺啼姑娘。   乱起来的时候渐星就被绑走了,周狐儿是不是故意盗走斩浪刀吸引渐星前来,让莫赫尔楼或者说暗地里的人带走渐星?   拂衣楼楼主又那么正巧地出现,更别说还有什么蛊虫,背后错综复杂的势力让人心惊。   柳无非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拍掌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把渐星带回来吧,他那种情况在外面我们怎么能放心,谢天音是敌是友我们去了就知道了。”   “实在不行,我们再叫上其他门派的人,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丐帮少林武当的弟子,谢天音是很厉害,但他也不可能把我们所有人都杀了吧!”   柳无非越想越觉得可行,人多力量大,而且只要不是失去理智的人,应该都不会想要得罪几大门派与中原武林为敌。   “那你们先去联络人,我先飞鸽传书,而后让卫姑娘带路。”   柳无过和妹妹的性子一致,也是一个说做就做的人。   卫葳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   在这种情况下,她完全无法推辞,毕竟很多事情都是她的猜测,要她给出拒绝的理由她也回答不出来。   只是她不知道,陆渐星现在方不方便。   那情毒十分阴损,即使在她施针压制下,恐怕也得多次才能排出体外。   暗室之门,陆渐星已然没有多余的理智顾及担忧他的亲朋。   “师父……你看,吃了好多……”   ————————   [加一][加一] [190]双生:51   火盆里的蜡液几乎见底,在轻微的声响里,光越发昏暗,朦朦胧胧的勾勒出景象的大致轮廓。   谢天音柔软的肚皮鼓起,少年带着血痕的手掌贴在其上,不轻不重地揉着,在话语落下时,向下按压。   轻微的噗嗤声里,浓稠的败絮溢出流淌。   倦怠的青年早已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身体却依旧不自觉小幅度颤动。   阴影处现身的黑衣少年的指尖抚过他的发丝,在情/欲之外的依赖与爱慕,那是比欢愉更甚的满足与安心。   陆渐星握着谢天音的手腕,用面颊贴着他的掌心,蹭过之后轻轻亲吻。   来自不同方向的注视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青年的身上,眷恋绵长。   陆鸣冬低头清理,听见了陆渐星的声音。   “师兄,你知道出去的路吗?”   陆渐星声音沙哑,受了伤中了毒,还被下了蛊的他在这一夜过后面上并无倦色,反而双眼盈着亮光,格外精神奕奕。   这里实在逼仄,算不得舒适,无法让师父好眠。   他昏迷着被带到刚刚的地宫,并不知如何进出,想来师兄一路跟着他,应该记住了路线。   让他意外的是,对方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陆鸣冬言简意赅地解释:“这里的路有很多机关,绑走你的人去追拿走你刀的人时,通道已经变了。”   那个穿着素纱被莫惜君称为城主夫人的女人,在机关石室封闭之后再也没出现过,但地道内传来了石门翻转隆隆的声响。   想来是那间石室里还有可以连通他处的门,那人离开之后便改变了通道的位置。   “那还是暂时守在这里比较安全。”   陆渐星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思考今晚的每件事。   只是想一会儿他便忍不住走神,手指勾着谢天音的尾指把玩。   不过很快他便摸了个空,睁眼时陆鸣冬正将昏睡的谢天音抱起,让他靠在腿上安睡。   陆鸣冬看见陆渐星想靠近,冷淡地阻止道:“今晚之事,是你之过。”   简单的八个字,让陆渐星的神情微僵。   虽然被绑不是他的本意,但师父被折腾成这样,确实有很大一部分责任在他身上。   他尝到了甜头便放纵了被毒控制,自责了一番之后,他猛地反应过来不对。   陆鸣冬总是闷不吭声的占尽便宜,那时候那里已经被弄得很可怜了。   “我是不太清醒,但你好像不是,”陆渐星轻啧了一声,又道,“懒得和你争辩,省得打扰师父休息。”   他准备从陆鸣冬脸上移开目光时,先前被他忽略的事情忽然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的视线下滑,紧盯着师兄被衣领遮住的脖颈。   他记得,他好像在这里看到了一根红绳。   脖子上挂饰物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如果这是他们身上又一个共通点……   “你脖子上,是不是挂了什么东西?”   陆渐星没有拐弯抹角,将他起疑的事询问出声。   陆鸣冬不知道为何忽地问起这件事,望着他并未回答。   于他这种性格的人而言,沉默其实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陆渐星拨开了衣领,拽出了自己的那根玉佩,在陆鸣冬的面前轻晃   幽微的灯火里,游鱼状的玉佩散发着莹润的光芒。   陆鸣冬瞳孔微缩,垂下眼眸,取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一块。   陆渐星大步上前,拿着自己取下的饰物靠近,在轻微的碰撞声里,双鱼玉佩严丝合缝的嵌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室内陡然安静下来,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果然……”   良久,陆渐星才呢喃出声。   他早就隐约察觉到,他和陆鸣冬之间,应该有着某种关联。   不是因为他们如此巧合的相同的姓氏,也不是他们明明不同的脸,却被柳无非说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而是功法。   师父亲口说过,他习练的剑法是他家传的断水剑法,那么与他素不相识的师兄使用的与他相契相合刀法,又从何而来?   从师父手中吗?那玉佩呢?   “我们从前见过吗,你的功法是否为师父传授?”陆渐星口吻急迫,接连询问出声,然后语气略有合缓,点了点头颅道,“我先前因修炼出了差错,这里有一根金针,忘却了前尘。”   “我曾经受过伤,”陆鸣冬看着合在一起的玉佩,抬眼缓慢道,“什么都不记得。”   这怪异的巧合让二人话毕后微顿,沉默相对。   瞬息之后,他们的目光齐齐落在了昏睡的青年身上。   当然,那并非是某种怀疑,而是一种茫然与迫切。   师父一定知道所有的事,知道他们的身份,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的功法,还有……这对玉佩。   贯穿着他们记忆始终,陪伴着他们成长的他们所敬仰爱慕的长者,所有的谜题他一定都可以解开。   不过即使心里疑惑重重,陆渐星和陆鸣冬谁也没开口说话,而是在越发微弱的光线,满怀甜蜜与空茫地等待着心上人醒来。   地底不知晨昏,光线无法穿透厚重的地面与石块,阵阵寒意里,谢天音不自觉往热源靠了靠。   只是他往前贴,身后的人察觉,环着他的手收紧,将他向后带。   “师父想往我这边来,你拦着是不是太过分了?”   陆渐星轻啧,对他的动作很是鄙夷。   陆鸣冬并未答话,半边面庞隐没在青年如云般的墨发中,眼眸低垂,嗅着人后颈上的气息,将他仔细地拢好。   无声的极具占有意味的动作仿佛某种挑衅,陆渐星可不是会对这种讯号视而不见的人。   “真该让师父好好看看,什么叫咬人的狗不叫。”   虽然不好上手抢,但不妨碍他嘴上嘲弄。   陆鸣冬淡淡回答:“你已经让师父见识到了,什么叫狂吠不止。”   睡梦中的青年似乎是被他们交谈的声音吵到,又或者是睡姿使然,翻了个身。   衣衫被他的动作蹭乱,露出脖颈到锁骨处斑斑点点的吻痕与齿印。   这不过是显露的冰山一角,细究起来其实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胸膛与臀腿更是重灾区。   罪魁祸首们默契地闭了嘴,火盆里的油蜡已经彻底烧干,石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陆渐星等待着师父醒来,并不知道在地宫之外,已经有一大堆人被聚集起来,只为了寻找他的下落。   地表之上,已然天晴。   柳无过和洛华带着聚集起来的人,站在了城主府的门口。   据卫葳所说,她不知怎么被弄昏,醒来后就在一间密闭的机关石室内,另一边是被喂蛊下毒的陆渐星。   她被拂衣楼的人所救,先抛开忽然介入的拂衣楼,事关快活城的地下地宫,他们当然要寻找快活城的城主于怀苍,无论地宫之事和他有关还是无关。   有人进去通报,等了一会儿,密闭的大门终于打开,但走出来的并非是于怀苍,而是一个身着白衣戴着面纱的女子,身后跟着于怀苍的左膀右臂。   “为什么来的是你?于怀苍呢,难道说这快活城底下我们不知道的地宫真的和他有关系,所以他才躲着不敢出来?”   说话的是个扛着大刀的汉子,话语的内容有些冲,但语气却是调笑的意味。   他是武林盟的人,长期混迹于快活城一带,也算是这次战士聚集起来的小队里武林盟一方的话事者。   “夫君正在闭关,不方便见客,妾身代他处理一切近日事宜。”   女子轻声解答,声音娇柔酥媚。   柳无非听得一个激灵,低声问:“她是谁?”   洛华手指放在唇边轻声回答:“城主夫人琉清。”   柳无过坚持道:“未曾听闻夫人还会武,事情险要,而且我们怀疑快活城勾结万虫寨与拂衣楼,还是请于城主出关较好。”   他今早已经收到了父亲的回信,前来相助的人已经到城外了,渐星如今情况不明,父亲说务必要让于怀苍现身。   一是要个结果,二是真能抓到他的把柄,杀他师出有名,无论成不成功,白叶山庄都能在快活城这个棋盘上落子。   “勾结?”琉清的声音微微上扬,眯了眯眼说,“这位白叶山庄……少主,怕不是忘了我们快活城是什么地方,此地百无禁忌,来者皆是客,故而才有人间快活城的美名。”   “要是万虫寨和拂衣楼的人在城中现身便能说为勾结的话,那在座的各位,妾身可都算勾结了,我倒是不在意与小郎君你‘勾结’……只是不知你旁边这位貌美如花的姑娘,会不会气恼妾身。”   琉清刻意加重了话里的重音,吃吃地笑,语气暧昧,旁边好奇聚集起来的江湖中人哈哈大笑,说起些不着四六的荤话。   柳无过还未及冠,又被人当着未婚妻的面说着勾缠的话,面皮有些涨红,但还是沉住气说:“若一切与城主无关那是最好,不过事关重大,还望夫人请于城主出关。”   柳无非倒是有些生气,却被洛华拉住了手,只得愤愤地闭嘴。   要是渐星在这就好了,绝对能说的这个女人哑口无言!   “啰啰嗦嗦,我们夫人都说了城主在闭关,她能够替城主出面,我们兄妹俩也会护在她左右,若是各位不满意,那我们干脆别去了,那劳什子地宫你们自己去探便是,和我们无关。”   站在琉清身后面皮略有些青紫的瘦高男人阴郁地开口,手里握着的鞭子闪烁着寒光。   柳无过和先前说话的汉子对视了一眼,对这位城主夫人做出了请的动作。   无论如何,还是弄清楚地宫情况要紧。   柳无过留了人在城主府附近,卫葳带路去往她昨天离开地宫的地点,身后乌泱泱的跟着一帮人。   除了柳无过他们聚集起来的侠士以外,还有各类闻风而来的江湖人士。   宝刀出现在快活城的消息本就吸引了一大批人从关内前来,加上快活城本就多的是喜欢寻求刺激的亡命之徒,因而等他们走到目的地时,屋顶上都蹲了不少人。   若这是在中原,柳无过倒是可以联合武林盟的人一起封路,避免闲杂人等让情况越发混乱,可这里是快活城,他们便也没有阻止,只是默默走在了一块。   能容纳两人并行的地道不断有人进入,柳无过和少林的武僧走在前边,试探着地宫内的机关。   琉清阴冷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内心无比狂躁。   他的计划全部都被打乱了,全都是谢天音的错!   昨晚他追杀莫惜君,本是十拿九稳,又能多一个拿着宝刀的傀儡,谁知谢天音忽然横插一脚。   他的实力实在强横,明明在莫赫尔楼已经对他用了香药和铃音进行双重控制,但他却完全不受影响。   在敌不过的情况下,他不得不唤来于怀苍护卫,谁知三个傀儡都难敌谢天音,两死一重伤,气得他几欲呕血。   最后谢天音不知带莫惜君藏匿到了何处,他不敢去找,只能先行善后,等他处理完这些事情,准备返回石室去查看被他下毒的陆渐星时,眼前阵阵发黑。   没有药王谷弟子的尸体,也没有爆发过度而被控制心脉的傀儡,石室的门大开,内里除了一些血迹和一个断裂的木簪,空空荡荡。   他的计划全被打乱,还赔上了先前的心血。   卫葳出逃,还将他最大的秘密和底牌摊在了明面上,被这群人昭告天下。   该死!全都该死!   让他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的谢天音最该死,他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一个人不可能永远都没有疏漏,再者,他也不是无牵无挂,他记得他还有一个徒弟。   琉清沉着脸,看着这群人走向错误的岔路。   密集的脚步声和机关被触发的沉闷声响,让被波荡的石室落下些尘灰。   陆渐星知晓卫葳已经离开,猜想外面的人或许是她带来的,但外面的那些人是敌是友还说不清,何况眼下的状况也不适合,所以他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陆鸣冬早就在听见声音的第一时间在谢天音的周围戒备,手里握着的刀随时准备出鞘。   谢天音便是在这种情况才醒来,从床上坐起时揉了揉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石床太硬,睡得他有些腰酸背痛。   肚子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昨晚酸麻的触感,过度的饱胀仿佛进出的事物还留在内里。   起身时衣物布料蹭到了胸口,让谢天音不自觉蹙眉,以至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舒适懒散劲儿都打了折扣。   不过想到昨晚上下爽吃,他心情又好了起来,不再在意这付出的小小代价。   “师父。”   “师父,你醒了。”   谢天音抬眼,对上两双相同眼睛,也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只是陆鸣冬的声音太低,被陆渐星的盖了过去。   “外面有很多人,师兄说这里的路被机关改动过,师父,你知道要怎么走吗?”   陆渐星有很多事情想问,他和师兄之间的过往,他们失去的记忆,事情可能的真相,还有和师父之间的……但离开这里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真热闹,看来我醒的正是时候。”   谢天音看了一下脑内地图里分布的人群,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看戏之前,得先换身衣服,这样出去的话,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昨晚做了什么。   原本光滑的布料早就已经变得皱巴巴,浓郁的气味缠在他的周身,这也难怪,他的指间掌心,胸膛腰腹,下至足尖都被染过,已然被浸透。   “先跟我来。”   谢天音运功一遍活动气血后下床,推开了另一道暗门。   抛开其他的不谈,单就床上这方面,他还蛮喜欢有着各种特定设定的位面,至少事后不用休养太久。   陆渐星和陆鸣冬像两个小尾巴,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如同幼年时那般,跟随的步伐从不犹豫。   谢天音带着他们绕过人群,偶尔也会遇到落单或两三人一同的探查者,不过在他们转身之前他手中的石子便已弹出,打在人的穴位上,造成短暂的麻痹,让旁人连他的身影也无法看清。   青年像一只灵巧优雅的黑猫,在他人设下的险境中闲庭漫步般迤迤然离去。   陆渐星心脏怦怦跳,满心满眼都是前方的身影。   他微微偏头,也看见了陆鸣冬专注望着前方的眼眸。   即使对方并未开口,甚至都没有看向他,但陆渐星知道他心中所想。   必然是和他,如出一辙。   推开顶上的挡板后,陆渐星和陆鸣冬看清了眼前的景色。   他们从一座假山内出来,外边便是摆放了些许花卉的庭院。   高高的屋顶上停着不知名的鸟类,正低头啄着羽毛,看见他们的身影后拍打着翅膀离开。   陆渐星疑惑道:“师父,这是哪?”   “城主府。”   谢天音唇角翘起,琉清很想找到他的踪迹吧,应该不会想到他现在就在他的家里。   陆渐星和陆鸣冬都知道地宫主人的身份,没想到师父居然直接带他们来到了此时敌人守备空虚的后方。   城主府内有一个在快活城内堪称豪奢的活水浴池,能工巧匠挖掘地下水建设而成,谢天音觉得很方便,于是大摇大摆地在别人家洗漱洗澡。   衣服他倒是没从城主府中随便拿,而是让陆鸣冬跑了一趟。   倒不是他心疼小鱼昨晚受了太多伤,而是大鱼在这方面功夫更好,来回速度更快。   “师父,昨夜……”   池水中,陆渐星提起了话头。   如今没有别人,他更好说出心中所想。   他想知道为什么他睁眼前师兄为何能与师父亲密,也想知道师父纵容甚至是引诱他们,是不是和他们也拥有同样的想法,对他们有些许好感?   哪怕只是些许的意动,那意味着或许他的妄想可以实现。   可是开了口之后,一向能说会道的他竟有些不知如何继续。   请罪吗?当然不,他恨不得让师父知道他有多么渴望侵占他。   径直询问么,陆渐星有时候会懊恼他太习惯揣测人心,因此当他说了这句话之后,观察师父的情态,明白他绝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按照师父喜欢逗弄人的性子,哪怕有三分意愿,也会在玩笑中,表现出七分无情。   但光是这三分意愿就足够了,足够他放肆的暴露自己的心思,还能够长久地停留在他左右,甚至更进一步。   徐徐图之,总有一天他能要到他想要的名分。   因此他话锋一转,轻轻揉着谢天音的脖颈,低声道:“我落脚处有友人配置的药茶,润喉护嗓,晚些我给您泡茶。”   谢天音轻轻挑眉,没想到他说的是这句话。   看来真的是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好猜,天真的以为只要靠自己嘴甜撒娇,装乖扮委屈就可以达到目的。   他还想要在他满怀期待的时候欺负一下他,怎么会那么快让他得偿所愿。   谢天音懒懒应声道:“好像是被你弄肿了。”   陆渐星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蓦地收紧,又克制着放松力道,面颊布满红意,眼眸却盈着些晶亮的欢喜之意。   “那我下次小心些。”   他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如在云端般飘飘然。   少年的欢喜和羞涩毫不遮掩,夹杂着些许的歉疚和得意,喜爱与欲望一同鼓噪,以至于躯壳自发回忆。   谢天音感觉到了他的精神勃发,丝毫不意外,毕竟少年就是容易撩拨,唔,不对,成年人其实也是。   他歪头想了想,发现都很轻而易举。   很多时候他好像什么都没做,对方就好像情难自控了。   陆渐星仔细地给师父擦洗,那些痕迹被热水泡过后越发明显,落在白皙的肌肤上几乎有些触目惊心。   他动作越发轻柔,略过那些痕迹时,脑海却不自觉想他似乎未曾将某个印记覆盖。   脚步声落在池外,陆鸣冬将取来的东西放置好,解衣入水。   谢天音被他握住手,低头一看,陆渐星揽住了他的腰。   嗯?要再选一次吗?   他倒是可以,但身体好像有些吃不消。   不过就在这短暂的僵持里,眼前的这对双生子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他面向的陆鸣冬接过了布巾,擦洗着他的手臂,他背后的陆渐星则是揉洗着他的头发。   谢天音靠在了陆鸣冬身上,虽然有些许遗憾他们怎么没争执起来,但依旧惬意地享受着这一刻。   他脑袋放空着,什么也没想。   任何纷扰都不能介入此时,嗯……虽然他现在是在别人家里。   不过于怀苍已经被他重伤,今天能不能起来还是两说。   谢天音的身前身后,两块相同仅仅是图案不同的玉佩在池水中随着主人的动作游动。   陆鸣冬和陆渐星都没有急着在此刻询问,因为他们和师父之间还有着很长的时间。   ————————   之前的更新会慢慢补[可怜]明天还会更6k   坏咪带双鱼大摇大摆进别人家游泳.jpg [191]双生:52   池水卷走白日的燥热,也拂去肌肤间的干涸溶解后的黏腻。   谢天音仰着头,背后揉按着头皮的手力度适中,偶尔掠过眼前时,修长的指间凝着血痂,有着一种破败的美丽。   他伸手摸了摸,肩头便又被留下一个轻轻的咬痕。   他准备转头,额间却被陆鸣冬的手掌轻按住。   “师父,当心。”   发粉产生的泡沫堆叠,被少年的手掌擦去。   在被遮蔽有限的视线里,谢天音只能看见他的眼睛。   沉静辽阔,总是无波无澜,连带着他的举动似乎都很纯粹,别无他想。   不过谢天音太了解这个跟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哪里会品不出他这小小举动背后藏着的隐晦的妒意。   如同虎鲸一般的少年太内敛,以至于他的爱与恨都显得克制,连醋意都显得不动声色。   越幽微越晦暗,在波动越大时,反而会呈现与克制相反的掠夺。   杀手并不注重招式的华丽,而是习惯用最简单有效的方式收割目标的性命。   快而凌厉,沉默而凶狠。   以至于谢天音看着这张冷淡寡言的脸,肚子里泛起一阵抽搐似的酸意。   他眼眸弯起,微微向人靠近,却在即将贴近时仿佛变了主意,微微侧过脸。   陆鸣冬早就看见了师父眼瞳里泛起的甜腻气息,与昨夜的靡艳一致。   他扶住了青年的面颊,微微收紧的手指暴露了他的情绪。   在感知到意愿的情况下,他不会看着自己失去。   谢天音的唇瓣被轻咬,脊背也被手指点动。   “师父,你可不能偏心。”   少年低叹,带着些酸意地撒娇。   青年的发丝眉眼被水色濡湿,姣姣云雾里,唇瓣因过度采撷而嫣红。   这个澡并未洗太长时间,谢天音由里到外都被仔细梳理了一番。   他浑身清爽地换上干净的衣物,先前浊液的腥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药香。   陆鸣冬一向心细,除了拿衣物之外,他还去买了药膏。   谢天音被照顾的妥帖,心情大好地去看戏。   剧情内所有的人物都已经登场,现在原定命运内的主角该现身了。   他倒是没打算现在就露面,毕竟他一出现,那些人忌惮他的存在,恐怕不会轻易动手,到时候局面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在原来的轨迹里,这里可没有他或者说原主的戏份。   原主让陆鸣冬前来,他人远在拂衣楼,遥遥观望着这一切。   陆鸣冬带着陆渐星和卫葳脱险后,身上的毒爆发。   卫葳施针压制,并开始研究解毒的办法,陆渐星在照看他时,发现了他们身上可以合二为一的信物。   他们从地宫离开后,如同今日这般,得知了好友们遇险详情的柳家兄妹聚集了一群人去城主府,要去地宫内一探究竟。   不过由于他的介入,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原来的莫惜君被制住,斩浪刀也落于琉清之手,他的两个傀儡没死,于怀苍也没受重伤。   明面上快活城和白叶山庄武林盟一众人等的实力相当,心里有许多疑问的陆渐星出现后并未贸然挑破一切,因此在地宫内并未爆发激烈的冲突。   可现在一切已经失衡,他放走了莫惜君,重创了琉清,至于于怀苍,今日恐怕都不能露面,地宫之下的情景恐怕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   在陆渐星现身指控后,情况一定会更加混乱,这就是他要看的好戏。   地面之下的迷宫内,重重机关已经让不少人挂彩。   众人抵达了空旷的地宫,只看见空无一物的场景,搜索一番之后也没得到结果。   柳无过他们盘腿调息,卫葳则是在分发解毒丸,刚刚的一条小道里充满了毒雾,有些没能及时防备的人已经面色青紫,还好她把积攒的药物都带在了身上。   有人耐不住性子发问:“这里昨晚显然发生过打斗,只是人到底在哪里,还有这些刀痕,斩浪刀是不是在这里出现过?”   地宫有一面墙出现了破损.明显是内力相击后的结果,地面和石柱上也有不少刀痕,说明他们的确没找错地方。   “我怎么知道,这快活城底下还有一座地宫,妾身也是今天才得知,你们问我要人,甚至是那把传说中的宝刀,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琉清有些不耐,语气也变得散漫,没再端着先前娇柔的模样,连自称都变得敷衍混乱。   “夫人这话可没法取信于人,先前我们早说了,让于怀苍出来,你现在说不知情,到时候可别让我们发现这其中一条道通往城主府……”   没有人相信琉清的话,这地宫并非一朝一夕建成,想来有些年头,他们不信在此长大的于怀苍会一无所知。   在诸多的控诉声里,没有柳无过和洛华的声音。   他们一位是白叶山庄的少庄主,一位是将来峨眉派的掌门人,年纪虽然都不大,但性子再是沉稳不过,他们都从琉清有些许转变的态度里察觉到了可能会到来的变故。   柳无非在兄长的提醒下卫葳,把医师护在自己身后,将暗器全部备好。   在场的许多江湖人士也不止他们几位聪明人,于是在不知不觉里,有人移动了位置。   沉闷的机关轰响声自背后的地道里传来,引去了众人的目光。   清脆的铃声在此刻响起,过于密集的交叠在一块,一些内力尚浅的人已耳鼻流血。   柳无过他们倒是想要封住听觉抵挡,但如此一来无疑自断一臂,只能强撑着。   若有若无的哼唱声,伴随着铃声传至众人耳中,明明是悠扬空灵的曲调,却叫人无端心绪狂躁。   “闭嘴!别唱了!”   有人抱着耳朵哀嚎,有人则是拿着武器乱砍,周围的人被波及,在气血翻涌的情况下动手抵挡。   琉清鄙夷地看着眼前的乌合之众,手里白绸飞出,缠住了柳无过的脖子。   她身边跟着的兄妹耳朵里早早塞了棉花,此刻也持鞭上前,一人奔向洛华,另一人则冲向了武林盟队伍内为首的汉子。   柳无过被拖拽着前行,用剑试图割断白绸,却难以成功,袖中的暗器连发,拽住白绸运起轻功,试图想将自己甩出去脱困。   柳无非连射三发爆珠营救兄长,琉清另一只手飞出白绸抵挡,见白绸被爆裂的火药损毁,神色阴沉下来。   他原本的计划很好,将培育出来的两只蛊虫用在莫惜君和陆渐星的身上,两人一个成为他的执刀人,另一个打入白叶山庄内部,方便他的势力从快活城向中原渗透,还能挑拨白叶山庄和药王谷的关系,趁乱生事。   但现在却不得不在明面上与这些人为敌,这群人已经找到了地宫,为了抢占快活城,他们之间必然有一战,既然无论怎样都要交手,那他只能先下手为强。   另一边,洛华手持峨眉刺在九节鞭下闪避,试图近身袭击却屡屡无法得手,反而险些被鞭子缠住。   柳无过将她扯开,背后却挨了一鞭,洛华来不及说什么,和他换位后奔向琉清。   只是在铃声与吟唱的乐声干扰下,加上琉清的强横,他们难以得手,逐渐落于下风。   好在此刻柳无过先前写信找来的外援赶到,少林弟子盘腿打坐低声念诵,梵音在内力的加持下于地宫中回荡,隐隐将铃声盖过。   丐帮长老的醉拳灵活,任白绸的方向多么刁钻,似乎都难以捕捉到他摇晃的身形。   棍棒间以刚克柔,琉清吹了声口哨,尖锐的哨音仿佛某种信号,暗门内有人跃出,将不少人偷袭到重伤。   场面太过于混乱,卫葳看着已经自身难保的柳无非,不想再做她的负累,小心地退至角落,期间还挨了不少下。   她试图在人群中寻找黑衣青年的身影,这动静已经大到这种程度,谢楼主怎么会还没现身,难道说他早就已经带着渐星他们出去了吗?   石柱之上的隐蔽位置,谢天音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   他轻功比他教出来的两个徒弟好,已经先他们一步来看热闹,底下的人打成一团,谁也没发现他已经悄无声息的站在这里。   上面的视野开阔,简直就是最佳的观赏位,他得以将琉清如何运转玄阴诀以一敌二看得分明。   柳无过完全不是琉清的对手,他被一掌拍飞,眼看就要砸在墙上时,被人拽住了手稳住了身形。   “渐星!”   柳无过声音里带着喜意,陆渐星没事就好。   陆渐星点点头,将他在地上放好后抽走他手里的剑,说道:“借剑一用。”   他昨晚昏迷之后,佩戴的那把剑不知被琉清丢去了哪,他本来想用陆鸣冬的那把刀,不过眼下有更称手的剑。   “我昨夜受困于城主夫人琉清之手,于怀苍早已是她手中傀儡,她意图操控我,挑起中原武林纷争,还好我得善心人营救,幸免于难,斩浪宝刀应在她之手,还请诸位襄助!”   陆渐星扬声道,快速地说完了前因后果还不忘悄悄宣传一下他师父的心善。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斩浪刀是否在琉清的手中,但不妨碍他用这件事让所有人先将矛头对准她。   “可笑,斩浪刀分明就在谢天音的手里,我若是有,早就拿出来把你们全杀光了。”   琉清的面纱染血,他啐了一声,眼神阴狠。   陆渐星极快地反驳:“我能拿回斩浪刀,本就是谢楼主相赠,他如果想要这把刀,何必大费周章,你这种藏头露尾的鼠辈,这时候还想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琉清现在也没想明白谢天音为什么要坏他的好事,他先前还想过要不要找拂衣楼的合作,现在看来还好没有,谢天音取代了血衣横空出世,简直是个不能以常理推断的疯子。   斩浪刀近在眼前,他居然弃如敝履,明明像是对这件事不感兴趣,又为何来到快活城,还知道他师父修炼了《玄阴诀》,知道他可能变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几句话的交谈间,众人的缠斗也不停,几人从不同的方向朝琉清攻来,他不闪不避,手指向下,五指为爪,周围围绕着罡风。   内力相撞的气劲让众人同时后退,琉清的墨发披散,面纱与身上的布料尽数碎裂。   他身上所着的纱衣只剩些许挂在胯上遮挡下方,连小衣都裂开一片白皙晃眼。   柳无过不自觉惊叫了一声,手指晃动着想给女人拿件衣服披上。   洛华同样如此,她欲杀她只是因为她是仇敌,却不想见女子袒胸受辱。   场上的一些正人君子或者自诩正人君子的人士都不自觉别开眼,陆渐星在发觉不对劲的时候就已经飞快撕下一块布条绑眼。   “妖女,你赶紧把衣服……”   丐帮长老支吾了一下,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眼前的利爪划出深可见骨的伤痕。   琉清对自己的情况似乎完全不在乎,甚至刻意去贴着人的身体寻找那刹那间的闪避下手。   少林武僧以铁布衫硬扛琉清的爪功,嘴里念着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罗汉拳使得虎虎生风。   “不对……你是……妖女教余孽!”   倒在地上的丐帮长老呲牙咧嘴地洒着药粉,想到了无比久远的记忆。   那是他的师父曾对他说过的往事,当年自称“圣女教”的教派声势浩大,她们只收女子,且那些女子修炼的速度奇快。   后来有人发觉那些修炼过圣女教功法的女子,要么神志癫狂,要么行为反常。   当时的人称她们为疯女人,她们培养女婴,烧毁青楼,肆意屠戮她们所说的狗官和负心人,信奉血债血偿,在民间许多女子闻风而去,离家拜入门中。   可她们行事太过大张旗鼓,得到了朝廷和武林的围剿。   不过她们最终的灭亡却并非全然是围剿的缘故,武林将圣女教的功法称为妖法,就是因为先前修炼速度极快,但后边再无寸进,且会容易发狂。   无论是交欢还是杀人,似乎都难以平息她们的痛苦,先前许多人骂她们疯了,或许是在说她们的行事出格乖张,但后来却是陈述。   圣女教的瓦解正是许多门人害怕步了前辈们神智迷幻的后尘,各自散去了。   他的师父参与了当年的最后之战,圣女教的高层也在运功之下衣衫爆裂,攻击更加癫狂,最后拖着一人同归于尽。   圣女教在中原销声匿迹后,似乎又在关外死灰复燃,改名为天母教,但功法未变,最终悄无声息地湮灭,如今也有六十余年,没想到居然还在传承。   场上的缠斗中,少林的武僧已然难以抵挡琉清的进攻,吐了一口血半跪在了地上,琉清正准备拧断他的脖子,却被横过的剑抵挡。   少年眼缠白布,额间的伤口凝成血痂,琉清转而向他攻去,手掌与剑相触发出震响。   陆渐星没有因视线受阻而失了灵活,只是在不知何时又响起的铃音的干扰下,心脉传来被啃噬般的痛意,好在他及时运起轻功躲避,只被抓破了衣衫。   “快躲开!有暗器!”   柳无过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陆渐星就地一滚,听到了剧烈的声响。   霹雳火雷在宫殿内炸开,带来刺眼的烟雾。   “他们要跑咳咳咳咳!”   陆渐星摘下眼上的布条,看见了几道身影消失在浓烟中。   接二连三的爆裂声里,地宫的机关也隆隆作响。   陆渐星推开暗门,却因道路的改变已经寻不到方向。   场上不少人被炸伤,横七竖八地躺着,陆渐星用手在眼前挥着,四处都没看到他相见的人的踪迹。   “师父呢?”他跃上石柱,询问暗处的陆鸣冬。   “刚才还在,转眼便不见了,应当是跟上了那些人。”   对话后他们两两相望,迎来了相同的沉默。   陆鸣冬眼神微黯,周身的气息比从前更加沉寂。   他在今日忽地认知到,他其实并不能牢牢地跟在师父的左右。   能成为能与师父相伴的影,不过是师父宽纵的结果。   陆渐星一看他的脸色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有些阴阳怪气道:“别在我面前露出这种后知后觉的模样,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的语气难掩尖酸,毕竟相比起陆鸣冬,他更早的认知到这个事实。   “先等着吧,师父玩够了应该就会回来。”   他轻声道,在烟雾的隐蔽里,顺着石柱而下。   陆鸣冬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事实上对于这一点,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对于他们来说,追逐与等待是不矛盾的并行词。   只有紧紧追随,才有等待的资格。   他们已经获得了一丝垂青,那用爱欲织就的网必须绵柔,就像温暖舒适的巢穴,如此才能引诱猫似的青年来休憩停留。   只是难免时时恐慌,担心会有其他人其他事,吸引住青年的玩心。   与被失去兴趣相比,那偶尔因挑弄而生出的痛苦与怨愤,竟也会觉得求之不得,甘之如饴。   地下迷宫里,一群人在改变后的道路内绕来绕去。   另一边,操控着机关的人已经去往了安全之所。   “何必如此。”   灰衣男人将外衫披在了琉清的身上,低声轻叹。   “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女人。”   琉清擦去唇边的血,不在意地说。   即使他外表再怎么像女人,即使世人眼中他也是女子,即使他委身于怀苍几年,但他以男子之躯长大,根本不受那些所谓的贞洁规矩约束,男子能袒胸露乳,他如何不能。   那些被他引来的目光,正是他所要利用的。   灰衣男子闻言,没再说什么,他以莺啼的身份在莫赫尔楼经营多年,或许是接触多了舞姬们,他这个只扮演着女子角色的人,更能看清琉清的别扭之处。   即使身体已经因《玄阴诀》异化,琉清仍然算不得女子,他并未意识到他演出的女子有多么的单薄,只是如同他所认知的那样,是楚楚可怜的圣女又或是娇媚的荡/妇。   他不在意他以女子外在之躯做的任何事会为其他女子带来怎样的影响,但奇怪的是,他这般的人,修炼《玄阴诀》居然如此顺畅,他姑姑修炼至八重便再难突破,神智渐无,琉清修炼到九重,却依然神智清醒。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虽然琉清是他捡来的弟子,但他们只有名义上的关系,琉清对自己极为心狠,野望极大,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听从他的安排。   “这里不能呆了,于怀苍也要舍了,带着我们的人先往中原去。”   琉清调息片刻睁眼,眼里带着恨意。   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他怎能不恨。   他出身万虫寨,他娘本应该当选那年的圣女,不惜为此爬上他爹的床学习养蛊之道,但最后他爹居然觉得娘竞争者的蛊更胜一筹。   他娘窃走了天枢蛊,逃到快活城隐姓埋名生下了他,他从小就知道,想要获得什么就要千方百计的去得到,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十岁那年,娘为了新一代的天枢蛊耗尽了心血,他被师父捡回了家,发现了他藏匿的《玄阴诀》。   天母教,圣女教……娘遗恨的那个圣女,或许以另一种方式交由他来实现。   他攀附于怀苍,渗透快活城,就是为了剑指中原武林,让万虫寨的那帮人知道,他们选错了,他娘养出来的天枢蛊才最厉害的蛊。   可如今,一切都毁了。   “谢天音,我必杀他!”   他的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咬得咯吱作响。   “那日我见了他,你我恐是怕不是他的对手。”   灰衣男人想起那夜的场景,那个喝着茶拥有一双狐狸眼的漂亮青年,有着某种目空一切的散漫。   “我与他交过手,自然知道这一点,或许我修炼之大成,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琉清不明白,谢天音练的到底是什么邪门的功法,怎么会有那般强悍的内力。   他记得谢天音也有徒弟,不知有没有习练他的功法。   若是当初他……罢了,也不可能,观谢天音的年纪,似乎比他还要年轻几分,如此想来,便更增不平。   “我就不信他没有弱点……”   琉清呢喃,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在意的事物,杀不了他的人,难道还剜不了他的心么。   “那你记得努力,我也很好奇我有什么弱点。”   一道轻快的声音自顶上传来,让灰衣男人和琉清皆是一震,在紧绷中立刻起身。   青年坐在石梁上,笑眯眯地对他们招手。   琉清心中悚然,第一次对江湖人宣称的拂衣楼楼杀手神出鬼没有了清晰的认知,他当机立断,带着灰衣男人立刻外逃。   是,他是说要杀谢天音,但不是现在。   “咦?就走了?”   谢天音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得过两招,能看见琉清用出第九重功法呢。 [192]双生:53   快活城内的建筑大多低矮,高耸的莫赫尔楼沉默地矗立其中,像一个华美的巨人。   琉清的速度很快,他抓着师父的手向前,一刻都没有回头。   凭借着对城内的熟悉,他七拐八拐地到了一间废弃的石屋,才停下了脚步。   他警惕地在周围看了一圈,紧绷的肌肉才放松下来。   “见鬼,他怎么会在那里,我们居然没发现。”   琉清低骂了一声,按着隐隐作痛的伤口,后脑依然盘踞着挥之不去的悚然感。   他刚刚就在那里打坐调息,谢天音要是想杀他,他恐怕都来不及反应。   他到底什么时候跟在他们身后的,为什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要不是他主动发出了声音,我们恐怕还察觉不到。”   灰衣男人吐出一口浊气,神情凝重。   眼前的事况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那种感觉就像对上江湖上已具盛名的那群老东西们一样,可谢天音分明还那样年轻。   “这下总该不在了,我们……”   “不好意思,其实还在。”   琉清的声音被沉吟的上扬的音调打断,谢天音灵巧地跃上墙头,回答了他的问题。   琉清才放松下来的神情凝固,他的手心冒着冷汗,脑袋出现短暂的空白。   黑衣青年像无声无息笼罩着人的阴影,偏偏他的姿态太闲适,不带任何戾气的盈着笑意的眼瞳,像是玩弄着猎物的猫,有着近乎纯粹的残忍与傲慢。   在惊惧过后,琉清的心里涌现了被戏耍的不甘。   “我们无冤无仇,你坏我好事毁我大计就算了,为什么还追着我不放?”   琉清自认为和拂衣楼没有任何过节,他做的所有事情和拂衣楼有什么关系,谢天音为什么要对他穷追不舍?   “无冤无仇?”谢天音轻啧,轻轻挑眉道,“我欠药王谷一个人情,你不该选他们的人下手。”   “更何况你对我的弟子又下毒又下蛊,你说,你是不是该死?”   青年微微歪头认真发问,秾丽的面容在过盛的天光下越发灼人眼眸。   对于陆渐星的受伤,谢天音并不心疼,面对罪魁祸首的时候也算不上生气,毕竟这是命运既定的一环,他也是旁观者之一。   但这不代表他不会追责,他可是反派,双标简直是再符合身份不过的事。   要不是剧情的缘故,他还得留着琉清,不然早在昨夜他就把人解决了。   “我什么时候……你!”   琉清本觉得莫名,但在电光石火间明白了谢天音所说的意思,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拂衣楼,真是好算计。”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陆渐星居然也是谢天音的徒弟,放眼整个江湖,谁能想到这件事!   拂衣楼的暗棋居然埋的这么深,难怪谢天音会放走莫惜君,什么所谓的不在意宝刀,根本就只是一出自导自演迷惑他人的障眼法。   他觉得谢天音坏了他的大事,或许在谢天音看来,他试图用蛊控制陆渐星,下药让他杀死卫葳,同样是在破坏他的布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琉清忽地有种荒谬感,就像是在别人的网中织网。   拂衣楼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谢天音到底想干什么?   把真相告诉他,是觉得他必死无疑,让他在黄泉路上当个明白鬼吗?   “谢楼主,是琉清有眼不识泰山,倘若知道那是你的人,琉清绝不敢这么做,还请楼主高抬贵手,琉清愿奉楼主为主,求个赎罪的机会。”   琉清挤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跪在了青年的身前。   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衫,随着他的动作大面积肌肤暴露,泄出一片春色。   他还不想死,他还不能死。   琉清这样的反应谢天音也不诧异,在大多数情况下,世俗定义的反派角色可不会乖乖地引颈就戮,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那才是一切的根基。   “你是想色诱我吗,你应该清楚,我知道你修炼了《玄阴诀》吧?”   他问的直白,眼神没有任何的游移。   毕竟琉清对于他来说就和路边的石块树木没什么区别,谁会因砖块裸露或者树皮缺损而产生波动?   他只是有些许疑惑,琉清到底把他的性取向定义成男还是女?   “比起纯粹的女子,琉清能做的更多,楼主若是愿意,一试便知。”   琉清声音越发娇柔,披上熟悉的伪装进行引诱。   不男不女又如何,男人性起了还管那些么,甚至为了玩个稀罕还会乐此不疲,于怀苍最开始知道他是男子也有些抗拒,但很快不就因快活乐在其中。   他是男子,可太清楚这群人为了玩乐能做到什么程度,他最开始控制住于怀苍,报复回来地骑了他,他起初恨得不行,后边他不催动蛊虫不也得趣地半推半就了么。   不过虽然心里讥讽着男人的劣根性,琉清面对谢天音,却没多少底气。   不仅仅是因为谢天音生了张过分漂亮的脸,也是因为他看他的眼神……   没有好奇,也没有厌恶,平淡的,像是在望着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野花。   “你知道我想看什么。”   谢天音的欲望并不因皮囊而起,对琉清的话没有任何感觉,只看着他身边的灰衣男人,从墙上跃下,自腰后解下了缠绕的鞭子。   泛着倒刺的九节鞭,他追着琉清出来的时候,随手从他手下那里顺的武器,因为他不是很想用手碰别人。   鞭子在甩动下完全伸展,缠绕在了琉清的脖颈上,刮出血印。   谢天音突然有些走神,想到了陆渐星身上的伤口,看着眼前人有些没了耐性。   灰衣男人并未迟疑,立刻做出了选择。   莫赫尔楼内,谢天音看见了《玄阴诀》的原本。   任何功法的原本必然比拓本摹本等更具灵气,创作出功法的人的真迹留存了心境,更容易使人开悟。   被精心保存的书页难抵岁月的痕迹,泛黄的纸张无比脆弱,那里的字迹从齐整到潦草,到第十重的下半,字迹已经模糊到难以辨认。   谢天音从中感觉到了一种狂躁的痛苦和迷失的惘然,写下功法的人意图解去束缚,功法运转,会因爆发让身上的衣衫尽褪,在这一重功法时她以为是摆脱了世俗定义的枷锁,却又在之后陷入更深的迷惘。   以至于到功法的最后,她已然因看不见希望而走火入魔。   功法的运转方式和流经的穴位经络,都契合女子之体,想要修炼的人必定会被同化,却又无法真正意义的同化到底。   不过这也足够厉害足够奇思妙想,谢天音把内容都记了下来,将原本放回了它主人手中。   比起依赖系统商城里的道具,他更信任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很多有意思的事情记住了,或许在某一刻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琉清发现他只是随意扫了一遍以后,发觉他居然是真的一时兴起。   毕竟谁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功法的内容领悟,这么草草地看了一遍,好像真的只是好奇。   “我记得你先前说,你要去中原。”   谢天音放下了手里的鞭子,对琉清招了招手。   原定轨迹里,琉清也去了中原,只不过没有现在这种丧家之犬的狼狈,他联合了魔教,勾连原主,在白叶山庄和峨眉派联盟之时,上演了一出大戏。   也就是在这次的冲突里,陆渐星脑内的金针被逼出,恢复了往日的记忆。   想到接下来的剧情,谢天音眼里眼里露出些许期待。   不过离这件事情的发生还有一段时间,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也做完了对剧情的安排,他从莫赫尔楼离开。   回去看他的鱼儿们了,他们还在等他。   地宫之下,在琉清他们逃了以后,陆渐星对比了几条暗道改变后的情况,摸清了这个机关迷宫运转的规律,找到了一个出口。   混战中受伤的人不少,互相搀扶灰头土脸地往外走。   武林盟和柳无过传信而来的一些人仍有精力,要去寻于怀苍,让这件事情有个定论。   柳无过虽然受了伤,但也跟着去了。   陆渐星对他们的盘算不感兴趣,回到了落脚的客栈。   卫葳拿出了药粉,他在一些伤口上撒了药进行包扎。   柳无非手臂受伤,在卫葳的手下哎哟叫唤。   将友人们表面的伤势都处理好后,卫葳开始给陆渐星仔细诊脉。   “你的脸色好凝重,这样我可要比无非叫的还要惨哦。”   陆渐星语气带笑,试图让沉重的氛围缓和。   他对自己身体里有条蛊虫并没有什么实感,既没有疼痛,也没有被控制之感,要不是昨晚有人见证,加上他额间结痂的血线,他甚至都不会知道他的体内多了只虫子。   应当不是很严重,不然师父一定会有所表态。   有师父在,他肯定不会出什么大事。   “这只天枢蛊已经快到你的心脉附近,不过它才被种下,动手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做下一步,本应不难取出,只是需要花费一些功夫,可是……”   卫葳看向了陆渐星的头部,愁眉紧锁道:“你这里有我大师兄封下的一根金针,如果不取出来,无法逼出蛊虫,倘若取出,气血再度逆行,蛊虫恐怕会直接进入心脉,届时再取便难如登天。”   总之,进退两难。   柳无非:“那岂不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只能如此了吗?”   在卫葳点头后,她越发焦躁,骂骂咧咧地诅咒幕后黑手天打雷劈。   “那便这般吧,想来也不妨碍什么。”   事主的心情倒是平和,甚至还能笑得出来。   “只要下蛊的人不继续动作,加上施针服药使其陷入沉眠,倒也可以这么说。”   卫葳从医者的角度给出了答复,可她担心的是琉清不会就此罢手。   养出一只合适的蛊虫极其耗费心血,对方真的可能弃之不顾吗?   “连药王也束手无策么?”   柳无非可没这么乐观,对卫葳继续询问。   老药王在几年前就已经仙逝,如今药王谷的谷主是享有盛名的神医谷清,也是卫葳的大师兄。   卫葳倒没有被质疑医术的不满,闻道有先后,而且师兄在许多疑难杂症上面也的确胜她颇多,因而回答道:“我会写信回去问问。”   说到信,她忽地想起了自己遗漏了什么,看向了陆渐星。   “你知道谢楼主的去向吗?”   陆渐星但是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起师父,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开口道:“怎么了?”   卫葳:“我师兄得知我们先前碰上了谢楼主,写信给我让我帮忙转达一些话,昨夜的情况太过惊险,我一时竟没想起来这件事,而且谢楼主救了我,我也应该向他道谢。”   “药王谷也和拂衣楼有交情?”柳无非好奇道。   卫葳磕巴了一下,陆渐星笑眯眯地圆话道:“人人都可能受伤生病,药王谷又广结善缘,和谁都有交情也很正常。”   柳无非倒是没多想,陆渐星却在想对方有什么话要转达,难道是师父身上中的毒有什么眉目了吗?   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房内的交谈,柳无非打开了门,看清楚后有一瞬间的出神。   “谢楼主。”   她很是意外,对方居然在此刻前来,而且来的光明正大。   她下意识想去找兄长,又想起了兄长和未来嫂嫂此刻还在城主府。   “打扰到你们叙话了吗,有人请我来喝茶。”   谢天音视线掠过了屋内的摆设,看见了横梁上的身影。   “不打扰不打扰,正好卫葳还有事找你,我来泡茶。”   在听见动静的时候,陆渐星就蹭地站了起来,一边说一边翻找着药茶。   放在先前,他这反应恐怕还会引起人的怀疑,但师父现在在明面上都是他的救命恩人了,他亲近几分不也理所当然吗?   柳无非倒是很好奇他们要说什么,不过也没有强留在这里,找了要沐浴的借口离开。   门被合上,谢天音坐在了桌边,陆渐星在冲茶。   “有事找我?”   谢天音看向卫葳,对她示意。   卫葳先是就昨天的事情道谢,又提起了师兄嘱咐的事。   “师兄说先前的事他到底是承了楼主你的情,想约楼主于七月会面,”卫葳解释道,“师兄有意亲自相邀,只是先前的书信楼主都未曾答复,您的行踪不定,他也不知去哪儿寻您。”   谢天音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卫葳说的是什么事,先前凌云峰的人寻到了澐兰请谷清制药,原定轨迹里,血衣横插了一脚。   他成为了拂衣楼的楼主,在世界意志的要求下,自然就要去做血衣做过的事。   那株澐兰被鬼兰替换,被凌云峰的人送到了谷清面前。   不过先前谷清在拂衣楼复刻玉琼引时,注意到了他遗留在药房的鬼兰,知道了世上还有一种与澐兰十分相似却药性相反的植株。   和原定轨迹里无知无觉地制药不同,谷清自然对凌云峰言明了这件事,拒绝了制药的请求。   凌云峰峰主因无药可用,走火入魔发狂,祸事依旧上演,只是没有药物的催发,犯下的血案倒是比原来的少几桩。   可这也不过是在无限的悔恨外又多了生者的憎恶,凌云峰之人自然十分绝望,他们觉得是药王谷见死不救,又或是药王谷掉包了药材,先前所有的希望破灭,药王谷依旧成为了他们仇恨的宣泄口。   在他对剧情的变动下,本来应该自裁谢罪的谷清依旧活着,这也是谷清所说的“承情”的来由。   要不是卫葳在此刻提起,他都把这件事情忘到脑后了。   “嗯……”   谢天音正准备拒绝时,看见了这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陆渐星,话到嘴边改了主意。   “可以,正好我带他去一趟药王谷,看看你师兄有没有办法把那只虫子弄出来。”   他指了指陆渐星,他刚到门外时,正好把里面的对话听了个正着。   想来是不能的,毕竟这虫子还有它需要发挥的作用,不过谷清已经是剧情之外的人,或许他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   谢天音总是十分乐意进行各种尝试,反正也没有损失,如果真的有,那就到时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了。   自觉被师父牵挂的陆渐星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挽起袖子烫洗茶杯。   卫葳点头,又对谢天音伸出手问:“时隔多年,能否再为楼主诊一次脉?”   幼年时她摸不准谢天音的脉,看不出他中了什么毒,这么多年过去,她对这种毒又有了新的想法,昨夜她替陆鸣冬施针,但因时间匆忙,没能仔细探查,眼下碰到了谢天音,她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谢天音将袖子向上拉,将手放在了桌上。   青年的小臂白皙,未被衣物遮挡的地方有着深深浅浅的红痕。   那些还未完全淡去的印记交叠,落在绢帛般的肌肤上,透着让人口舌生津的靡艳。   卫葳有一瞬间的愣神,开始还以为这是毒素蔓延出现的症状,但很快又发现不对。   她并不是不知世事的少女,为了深入研究妇人病,她曾在青楼义诊。   她不自觉看了陆渐星一眼,又赶忙收回了视线,落在青年的手上。   白皙纤长的手指垂着,看着漂亮无害,但卫葳记得,这只手是怎样轻描淡写地在那艘大船上夺取了他人的性命。   也就是说,若非他默许,没人能在他的手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可她分明记得,渐星昨晚意识不清时,念的不是“师父”么,如果他们真有那么一层关系,那……   虽然已经在江湖上有了“小医仙”的名号,但年纪并不大的卫葳在此刻,忽然有一种无意间撞破巨大秘密的慌张感。   比起她的不自然,谢天音显然要坦然许多,另一只手也没空着,勾出陆渐星脖间的红绳,把玩着他的玉佩。   陆渐星在谢天音袖子挽起来的那一刻反应过来想要阻止,他并不是害怕他们的关系会暴露于人前,只是不想损害了师父的名声,但瞧见师父的神色,他又乖巧地坐着了。   久久不能与人诉说的关系在这一刻以一种近乎狂悖的方式现于人前,让少年心里涌现一股难以言说的窃喜。   陆渐星没有陆鸣冬那么好的耐性,也没那么隐忍,如果可以,他恨不得能把他们的关系昭告天下,向所有人炫耀,谢天音是他的师父。   但偏偏命运弄人,陆鸣冬是谢天音徒弟的事情人尽皆知,而他只能将他们的关系埋在心里,不敢现于天光之下。   在这个无言的时刻,在隐晦又明目张胆的烙印里,终于有人得知,他亦有明月相照。   脖上的红绳像是牵动着心脉,在被把玩间传来轻微的拉扯感,搏动的脏器绞缠,迸出甜蜜的汁液。   少年的专注与乖驯,连旁观者都看得分明。   沉下心探完脉的卫葳瞥到后,差点忘记脑子里刚刚在想什么。   明明谢楼主没有做任何算得上是轻挑的动作,他在等她说话,没有触碰渐星的面颊,甚至没有看着他,只是指尖随意地缠绕着红绳拨着玉佩玩,却让她的面颊都忍不住发烫。   “我、我好像有些想法了,只只是还没想清楚,我先回去再翻翻古籍。”   卫葳匆匆起身,有些结巴地说完,拎着自己的药箱离开。   陆渐星还等着听她的诊断,没想到她风一般的就离开了。   只是没一会儿门又被打开,是卫葳来送昨夜被救的谢礼。   “这是我自制的金疮药、解毒丸,我平时容易磕磕绊绊,这是一些消肿止痛去疤生肌的药膏。”   卫葳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挑了几样,一股脑的堆放在了桌上,又闷头离开了。   谢天音拿起桌上小瓷罐,内里的脂膏呈现淡绿色,散发好闻的草药气息。   那姑娘大抵是把她精心调制的存货都拿来了,旁边还有桂花和桃花味的,气味宜人。   “是位妙人,”谢天音看向从梁柱上下来的陆鸣冬,示意道,“回头传信,让六号取一株鬼兰给她。”   澐兰他还不能送出手,但他发现并培育的鬼兰倒是无妨,这种奇特稀有的毒草,卫葳这种喜好钻研奇诡药毒的医者应该会喜欢。   陆鸣冬颔首,拿起其中一瓶药膏,对谢天音道:“师父,茶水还烫,先上药么?”   虽然他先前已经给师父上过药,但现在也过了大半日,何况药王谷的药,总归是比他在药铺买的好些。   正取下玉佩的陆渐星闻言一顿,一边懊恼于他不如陆鸣冬细心,一边连连点头。   客房的门被拴上,以免被风风火火的来客误闯。   支着的窗也放下,明亮的光透过窗纱,落在屋内摆放着的花上。   放了桃花汁的药膏呈现粉白色,被指尖蘸取,落于熟红桃珠上。   单看实在是有些可怜了,肿大的娇嫩惹眼,齿印陷在一旁的晕红上,交错的指痕留下淡淡的淤痕,久久不散。   让人愧疚自责,又忍不住痴迷狂热。   既爱且怜,又恨不得更加过分地毁坏。   谢天音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卷着头发玩,模糊间记起怎么弄成这样。   虎鲸般的少年不言不语,去极会寻找他的弱点,为了让他放松,时刻捏着亲咬以免他过于紧绷。   他的双生兄弟便不同了,有着如海豚般纯真友善的外表,也有着其下流的本性,花样百出,不知是不是受到他的启发,哪儿他都顶着磨。   像是标记信息素的亚成年兽类,兴致勃勃地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   不只是心口,腋下腿弯似乎都被涂了一遍。   出自神医之手的药膏,果然与普通的不同,淡淡的清凉感并不会伴随刺痛,甚至拂去了夏日的些许燥意。   桃花的芬芳浓淡合宜,不会过分刺激,也不会在药草气味中显得突兀。   被体温融化后,留下淡淡的甜意。   陆鸣冬均匀地将药膏涂抹,指尖也有着挥之不去的桃花香。   不过即使他个高手长,也终究有个限度。   “我倒是有带着师父赠我的笔,只是用过,不大干净。”   陆渐星眨眼间便给出了办法,苦恼的神色看起来有些为难。   自从他把师父送的笔时时用秃后,师父每年都会给他送一匣子,这次他出行也带了一支,不过沾了墨,不大适合涂药。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驱使师兄去跑腿,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的多单独占着师父一会儿。   而按照师兄默默做事的性格,喜欢追求速度和效率的杀手,往往会为了快速达到目的而亲自前去。   “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怎么弄的怎么涂药就是了,不过这样一来,似乎是有些不够用。”   谢天音提出了他最喜欢的上药方式,不过想了想,这样对药膏的消耗量太大。   上个世界钟却就总是这么给他上药,现代购药方便快捷,不用担心不够用。   同样是两根,余清觉倒是不必用这样的方式,不是因为他是修真之人不会受伤,而是余清觉的灵力会渗透进深处,达到另一种程度的修补。   “师父,这样只会伤得更厉害吧。”   陆渐星虽然跃跃欲试,但还是给出了理智的回答。   “如果是你的话,确实如此。”   谢天音捏着下巴点头,对他的话给予肯。   想要不伤上加伤,当然需要克制。   钟却虽然有着无所顾忌的劲儿,但事实上身为警察的他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志力,当他想要达到他的目的时,他甚至可以放置着他,只让他过过眼瘾,虽然事情的结局总是他气急败坏,不过在上药这件事情上,他总有分寸,涂完药后冲凉或是再用别的地方。   长期经过训练的陆鸣冬令行禁止,倒也可以,但陆渐星大抵是忍不住。   “师父!我什么时候不听你话了,怎么说的好像我不如师兄似的。”   陆渐星加重了语调,嘀嘀咕咕地撒娇。   陆鸣冬淡淡道:“那你去买笔。”   他平日里并不爱说话,但也从不说废话。   陆渐星将脸埋在谢天音的掌心里,语气闷闷道:“师父,我的心口好像有些疼,不知是情毒未散,还是蛊虫作祟。”   师父你看他!我都惨成这样了,浑身是伤,他还指使我干活!   陆鸣冬扫了他一眼,擦去了手指上的药膏,推开了窗户。   “不疼了?”   谢天音看着他从指间露出的带笑的双眼,戳了戳他的面颊。   “师父心疼我,我便不疼了。”   陆渐星将手掌挤进师父的腿间,带着些少年疏狂的眉眼展露出灵动的狡黠,他受到的那些伤痛也轻飘飘地被掩盖在他的笑容下。   “师父追上那些人了么?他们跑的可真快,还有师父你看见我家的那把刀了吗,琉清说不在她手上。”   他不避讳地将想知道的话问出,想知道事情的答案,毕竟最开始他就是追着那把刀才来到这里。   “追上了,看见了,在莫惜君手里。”   谢天音按照他的发问顺序回答了他的问题,并未隐瞒,只是没有将真相说尽。   他救了莫惜君,对方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许下了很有江湖义气的诺言,表示报酬之后会为他办三件事。   不过他不需要这些,再者于怀苍多半会成为琉清的废棋,所以他们达成了交易。   原定轨迹里琉清操控了莫惜君,如今事态变化,不过为了完成节点任务,莫惜君还得带着斩浪刀,去琉清的手底下待命一段时间。   “糟了,师父,那我是不是也要赶去城主府,他们去寻于怀苍,莫惜君要找他复仇可能也会前去。”   陆渐星想到了要事,求解地看向谢天音。   “不必,那把刀会属于陆家,但不是现在。”   谢天音指尖抚过他眉心的血痕,让他尽管放心。   陆渐星注意到了他话语中称呼,隐隐感觉到师父似乎在谋划什么。   师父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尽管他自诩聪慧,却也根本看不清。   师父像是棋盘之外翻云覆雨的那只手,而他还困在局中,看不清十九道纵横。   虽前路不明,陆渐星却也没有慌张,只要有师父在,他便有一种奇妙的安定感。   师父不会害他的。   “师父,我能做些什么?”   能为你,为你的布局,做些什么?   “做你想做的,不必顾忌任何人任何事。”   谢天音触碰着年少的主角还带着些青涩的眉眼,上挑的狐狸眼因愉悦而弯起。   只有这样,主角的魅力才会释放到极致。   谢天音不希望他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哪怕是他自己。   “如果有一日,必须我死才能天下太平,而世上只有你能杀我,你会手刃我献祭我还是……”   “哪有这样的世道!”   陆渐星神色是罕见的冷硬,打断了谢天音的话,完全没法听他说完。   谢天音险些忘了这里没有引入玄幻设定,陆渐星大概很难理解这种话。   “假设,比方说我是集怨念诞生的邪魔,又或者说是疫鬼,只要存活于世,就必然有人源源不断地死去。”   陆渐星虽然不知道师父为什么突然这么想,不过见他兴致勃勃的模样,认真地进行思索。   他无法看见师父死去,也无法对他人的苦难坐视不理。   “不能浪迹天涯,只伤我自己吗?”   见谢天音摇头,陆渐星蔫蔫道,“师父,不然你还是让我来当这个邪魔吧。”   若是献祭他一人便能天下太平,更重要的是让师父也太平,那也不会有什么遗恨。   谢天音被逗笑,却无情道:“不许像小时候一样耍赖。”   陆渐星神色怏怏,师父连说玩笑话都得折磨他一番,真是残忍。   窗边投射下一道阴影,陆鸣冬握着笔跃入。   “师兄快来,师父我们继续上药。”   陆渐星仿佛看到了救星,赶紧对陆鸣冬招手。   他不想再继续刚刚那个设想,那种莫名的犹如实质般的痛苦,如同阴影一般乌沉沉地压在他的心里,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师父在他的取舍之外,甚至宁可舍了自己。   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如果真的有那样荒谬的情况,能让一人与苍生同重……抉择之后,他无法独活。   陆鸣冬拿着笔到了盆边先进行清洗,脑海里却是刚刚听到的对话。   他垂着眼眸,也拧着眉头。   谢天音看着陆渐星那副迫切想换话题的模样,唇角上扬。   就算他们不说,他也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抉择时的挣扎,与决断之后的万念俱灰,是一种非常美味的情绪。   在所有人都欢呼雀跃拍手称赞的时候,他们高高捧起的救世主却心神皆空。   那是值得被反复咀嚼的痛苦,世人往往难以忍受美玉有瑕,谢天音却偏爱这一瞬的游移。   伟大光明之人的堕落并不会让他惋惜,但坚定之人刹那的摇摆,会因最后的选择而产生巨大的吸引力。   纯粹的人与神谢天音都没有兴趣,他不喜欢看人堕落也不喜欢看人无心无欲,美玉因他而生的裂痕,纯白因他而染上的暗色,那样的动摇与执着,才有乐趣。   “我还以为,你们至少会先问这个。”   谢天音晃了晃陆渐星取下的玉佩,告诉了徒弟什么才叫有效的话题转移。   “我们是想知道这个,师父,它到底……”   陆渐星没想到他会先提起,立刻回应。   他们真的有太多想要知道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师父想不想说,如今师父松了口风,对真相的迫切便呼啸而来。   “你们不是要先给我上药吗?”   谢天音坏心眼地打断,慢悠悠地重复了他刚刚的话。   陆鸣冬和陆渐星被吊起的那一口气悬在半空中,青年眼眸弯弯,带着恶劣得逞的笑意。   ————————   三合一[可怜] [193]双生:54   羊毫柔软,细腻的毛尖在清洗后透着湿润的色泽,笔身透着淡淡的竹香。   陆鸣冬执笔,在药罐里蘸取了药膏。   绯红的桃花药膏被挑起后在阳光下呈现柔腻的淡粉,些许化开在入口。   为了方便上药,谢天音已经趴在了床上,所幸床上有两个软枕,他的手压着一个,肚子底下也被塞了一个。   陆渐星没有去买上药的器具,自然也没有先执笔上药的资格,不过他可不是会甘心被冷落在一旁的性子,手掌揉着雪团,入口在拉扯下轻微变形。   化开的药膏堆叠,被体温融化成淡淡的水色,将本就被磨熟的黏膜颜色覆成更深的烂红,靡艳娇怜。   谢天音手指缠绕着玉佩的红绳,感受到了凉意中的细微痒意。   为了方便书写,许多毛笔运用到的毛发并不单一,这支笔也不例外。   在细腻的羊毫外,应当还掺杂了些柔软有弹性的山兔毛,药膏涂抹时,细细的毛尖搔刮过缝隙,反上叫人颤栗的痒意。   谢天音不自觉用指腹顶着面颊,唇瓣在微微开合齿尖刮过红绳,分神里他咬住了手里的游鱼。   他支起上半身去看身后的少年们,披散的青丝因他的动作微乱,缠了几缕在脸颊脖颈上。   美人唇间含玉,细长的狐狸眼摄人心魄。   陆鸣冬失神,手中的动作不自觉用力了些,抽出手时笔尖勾出些许浑浊的水珠。   陆渐星正对着谢天音,更是看痴了,尤其师父咬着的还是他日夜佩戴,悉心擦拭养护,有着对他来说非比寻常的意义的玉佩。   于他而言,这更像是把他的化身、他的魂灵,又或者说他的心含在了唇间,让他心如擂鼓目眩神迷。   谢天音在追逐他想要的欢愉时,往往不计代价,也不在意自身超负荷的状况,譬如此刻。   被浸透的爱欲的气息从他的骨血肌肤中源源不断的向外透出,将人的理智困缚吞噬。   少年人最是经不起诱惑,但爱所产生的尊重与疼惜,偶尔能跃在欲望之上。   陆鸣冬握住了青年的手腕,声音低哑地唤道:“师父。”   他轻轻地摇头,表示还不能。   毕竟在上药的他,对内里的情况再清楚不过。   在谢天音皱了皱鼻子时,他说:“师父,你忘了从前……”   师父的喜恶一向鲜明,又过于贪欢,不在意痛苦的反噬,但他在意。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师父染了风寒,咳得很厉害,本就因功法偏低的体温更是如同寒冰,但他性起了要去独钓寒江雪,和他说他已经好了,他当时被糊弄过去,后来师父烧了好几日,那之后他就不会再被师父轻易地支使开了。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还记着,再说了,我那次钓回来的鱼,你不是吃的挺开心的吗?”   谢天音见吃不上,懒懒地趴了回去,对于徒弟的翻旧账表示了不认同。   “当时固然美味,但师父受痛后,那鱼在记忆里也发苦了。”   陆鸣冬垂着眼眸,轻声回答。   他固然会因为师父的赠予而无限欢喜,但和师父不适的代价比起来,那点欢乐也轻飘飘的,泛着点涩意。   或许是因为天性如此,又或者是在成长的过程中经受太多压抑与克制,陆鸣冬分得清楚他最看重的是什么,即使那会让师父不开心,他也会坚持到底。   “师父喜欢钓鱼么,下次我陪着你,一定不会让你着凉。”   陆渐星冷不丁地介入了话题,冲着谢天音卖乖。   他讨厌这种氛围,师兄和师父说着他不知道的那些往事时,他们之间似乎有着某种无形的壁垒将他隔绝在外。   那些好似放下的妒忌情绪在这一瞬间又忍不住翻滚,他摩挲着带着指痕的臀尖,强压住心里的那点不平。   现在可不是什么哭诉,为自己争取的好时机,至少要等到他和师父独处才可以。   谢天音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哼笑道:“挺好玩的。”   比起真正意义上的钓鱼,钓其他的鱼也挺好玩。   陆鸣冬做事向来认真细致,要将药涂满每一处才会停手。   谢天音的腰微微弓起,手指在陆渐星的手臂上留下抓痕。   陆渐星帮他揉着腿心向上的位置,动作徐徐缓缓,取了发带一圈圈的缠绕。   “师父,药还没涂完。”   少年在底部系了个漂亮的结,摸着师父的面庞,用轻哄的语气解释。   亏损太多对身体有碍,陆渐星一副全然为师父考虑的好徒弟模样,他也的确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只不过夹带了一点点亵玩的私心。   这个时候的师父有着比平日更甚的纵容,在被取悦时连眼神都带着甜蜜的薄雾,让人想供奉,又让人想掌控。   谢天音懒洋洋地趴在床上,由里到外都散发着淡淡的桃花药香。   羊毫笔沾着黏腻水色,原本的竹子气味已全然被覆盖。   陆鸣冬准备将笔掰断扔掉时,笔却被陆渐星拿走。   他用眼神表示疑问,陆渐星却并未回答,而是弯着眼眸看向谢天音。   “既然有笔,师父怎么能不留些墨宝,以我为绢,如何?”   他将笔放在谢天音的手中扣紧,将脸靠近。   陆渐星实在生了一张乖巧的好脸,明明很是放肆的狎昵话,在他明亮的眼眸和请求一般的话语里,竟也不显得轻佻,唯余少年直白热切的渴望。   只不过这到底是伪装,在如日光般灼灼耀眼的爱慕外,浮着些幽暗贪婪以至于扭曲的执着,以坦然的方式外露。   陆渐星想让师父在自己的身上留下标记,他知道他的想法肮脏龌龊,但他偏要这么做。   他要顶着师父的气味招摇过市,这件事不必外人知晓,是他和师父之间的秘密,当然,少不了陆鸣冬的见证。   就算他从前没有长久的在师父身边待着又如何,他是师父的。   “嗯?”   谢天音被迫抓紧手中的笔,轻轻挑眉,不自觉笑了。   少年的稚嫩心思对他来说简直能一眼望到底,那种热切与渴望甚至是这种想法与行为举止,可爱到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   哇唔,好乖好乖的小狗。   “好啊,”谢天音唇角轻翘,动了动手腕说,“不过画在这儿,可没什么意思。”   青年的眼波潋滟,落向了真正想作画的地方。   谢天音想玩只出于本心,并不会因为旁人的目光而产生多余的兴奋或者是羞耻,所以他不打算画在陆渐星的脸上。   少年的身形高挑,恰到好处的薄肌饱满漂亮,羊毫的笔锋勾勒在腹下,明明是他自己的提议,他的耳垂乃至于脖颈向下却都泛起了一片红。   “这是……鱼狸?”   陆渐星看着师父勾画,因为视角的缘故他并不好辨认,凭借着视觉与触觉,半蒙半猜的问。   之所以这么猜,也是因为鱼狸即海豚圆滚滚的身形较为好辨认。   “师父为什么画这个,觉得我像它吗?”   陆渐星瞪大的眼睛,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惊。   豚是猪的意思,海豚也就是海猪,他虽然不会自诩美男,但至少仪表堂堂,但是为什么在师父眼里他就是一个圆滚滚的小猪?   “嗯,”谢天音不假思索地点头,笔锋向下绕着顶端打转,反问道,“挺可爱的,不觉得吗?”   海豚聪明活泼,灵巧敏捷,生理性结构带来的微笑其实是一种谎言,但这并不妨碍它们外表所具有的亲和观赏性。   陆渐星将自己往前送了些,乖巧地点头。   这样当然好,他希望他在师父心中,永远是那个可爱无害的形象。   带着些弹性的笔尖在环绕的脉络上扫过,陆渐星的眼尾烧红,颈侧因忍耐而浮现青筋。   他直勾勾地望着执笔描画的青年,尖锐的麻痒与满足感填充着心窍,这是无上的欢愉。   陆鸣冬的眼珠转动,视线只落在一人身上。   另一人的存在是他不得已的妥协与忍耐,可在这之外,师父这般模样实在动人   笔沾上了白色的脏污,自然是废弃了。   不过陆鸣冬的细致之处正在于此,在买笔的时候,他就要了两支,这样就算出现什么意外也可以备用。   他原本打算作为更替用,但现在提前派上了用场。   被洗过的新笔又沾上了药膏,所幸先前的那只桃花还没用完,否则药膏的气味可能都会混合在一块。   谢天音当然不会厚此薄彼,只能耸耸肩膀让人再上一次药。   陆鸣冬解开了衣衫,将谢天音的手放在了他的心口。   他表达的意思很明显,他要师父在他的心外留痕。   “师兄未免太精明了。”   陆渐星暗暗嘲讽,其实是想说他无耻。   师兄看起来木讷老实,心眼比谁都多。   他这么会讨巧,不就显得他落了下乘,好像不如他把师父放在心上一样!   陆鸣冬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从不在意他的态度。   陆渐星咬牙,这可是他想出的主意,要是没他这石头脑袋就算想破了也想不到。   谢天音看着这对双生子一动一静,完全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不过按照他对陆鸣冬的了解,恐怕他还真不是讨他欢心的意思。   他只是想这么做,且想和弟弟不一样。   同一个灵魂的分裂体在追求同样的特殊对待,只不过表现方式有所不同。   谢天音转动着手上的笔,在陆鸣冬的心口作画。   笔尖划过,引起一片震颤。   虎鲸同样属于海豚科,是其中比较特别的一种,不过这个时候的人们并不这样认为,他们称虎鲸为“逆戟鲸”。   它特殊的鱼鳍很有辨识度,虽然在海岛长大的双生兄弟已经忘记了前程但他们仍然会喜欢相同的海外异志,即使无法看见呈现出的模样,但随着勾勒的动作,也很快判断出了绘画的事物。   “师父,怎么师兄要比我威风这么多?”   陆渐星拉着谢天音空着的那只手,语气难免酸溜溜。   谢天音看看陆鸣冬又看看他,语气戏谑道:“你说呢?”   陆鸣冬不希望此刻师父被分走注意力,因而在陆渐星还想在说什么之前,含住了师父的唇,阻挡了陆渐星的视线,也避免师父再说话回应他。   还被握着的笔不规则地划动,谢天音的手从陆渐星的手中脱离,搭住了陆鸣冬的肩膀。   笔锋如游龙,描绘着少年腹部线条。   和豪奢巨富之家养出的玉剑相比,被常年打磨的杀手躯体要显得冷硬许多。   近乎完美的线条分明,近乎于少年与男人之间,青涩又成熟。   毛笔落在衣物间,谢天音的手偶尔滑落时会被陆渐星握在手中,灼热滚烫。   陆鸣冬小心的避开师父上过药的胸膛,在他的耳畔啄吻。   扣紧的指间,干涸的痕迹里,无形的烙印仿佛透过肌肤渗透进脏器,带来过分的鼓噪。   饱胀的心尖不受控地痉挛,晃眼的日光也被隔绝在注意力之外。   大漠白日气温太高,这一番折腾下来,谢天音身上也溢出了薄汗。   这时候再淋浴刚刚涂在身上的药膏恐怕会淡去一些,陆渐星打了水,和陆鸣冬一块给他擦身。   游弋的手掌从脊骨向下到尾椎,处理好后,谢天音换了一套干净的里衣,摊开的掌心内,左右都放置着一枚玉佩。   “它们第一次一同出现,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时间过得真快,那个时候你们俩才这么点大。”   他比划了一下身高,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当然,身处其中时,他只觉得时间太慢,但是这样回首望去,又好像只是短暂的事。   陆鸣冬和陆渐星闻言确定,这玉佩的出现定然早于他们失忆的时间,所以,它们的来历到底是什么?   “其实这是你的,”谢天音将右手边的那块游鱼朝着左边的陆鸣冬晃了晃,又举起左手向右看,道,“这才是你的。”   陆渐星和陆鸣冬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愕然。   “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渐星有些迫切地追问,他戴了这么多年的玉佩,居然是陆鸣冬的?   谁把他们交换了,师父吗,为什么?   “你们自己换的,准确地说,是你换的。”   谢天音看向陆鸣冬,对他示意。   当时的小虎鲸很慌张,担心和弟弟天各一方之后就再也不能相见,所以急忙交换了彼此的信物,好给对方留一个念想。   不过命运的不可捉摸之处就在于此,他们忘记了彼此也自然而然地把交换过的信物当成自己原本的进行保存。   “……我?”   黑衣少年眼里是少见的迷茫,眉心紧皱。   从前的事他都不记得了,像是一片茫茫大雪将过往掩盖的一干二净,以至于他听见师父说出的话,都会觉得陌生恍惚。   谢天音将两块玉合在一起,看向陆渐星说:“至于它的来历,你应该很清楚,白叶山庄的人可没有骗你。”   “这是我从小一直佩戴着的玉佩,是家中亲长所赠……”   陆渐星呢喃,将自己先前的猜测说出口道:“师兄其实也是鱼儿岛的人,当初岛上不止活下来我一个。”   他笃定道:“所以师兄是我的族亲!”   这一点其实根本不难猜,相同的姓氏,相同的信物,以及他们修炼的相合的功法,这一切都因为他们都是鱼儿岛的人。   他们年纪相仿,甚至可以说是相同,所以不可能是亲兄弟,一定是族里关系比较亲近的兄弟,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们的长相明明完全不同,但柳无非说他们的眼睛相似。   “对,但是不完全对,或许还要更亲近一些。”   谢天音捏着下巴,随着话语点了点头又摇头。   “更亲近?”   陆渐星看着陆鸣冬,神情逐渐凝重,比族亲还要亲近的关系,那只能是同脉了。   “难道他和我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他略有些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脑袋有些发懵。   以他们的年纪来说,怎么也不可能是同母异父了。   这个事实还是对陆渐星稍有冲击,一直很讨厌的师兄,居然可能是他哥哥?   陆鸣冬的神情显然也没有很好看,即使他仍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周身沉郁一些的气息和微微下垂的嘴角无声表明了他的心情。   他们同一时刻如出一辙的表情,简直太有喜剧效果,谢天音噗嗤笑出声,有些迫不及待地希望他们恢复记忆了,毕竟往日他们是真的兄弟情深,届时两两相望,表情一定会很有意思。   他摇了摇头,在两鱼的迷惑里,语气上扬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倒不是他想做谜语人,主要这事关后面的剧情,位面意识不允许他说出口。   唔,除此之外,其实就是他想当谜语人。   这种事情他来揭晓多没意思,反正现在两个人都想不起来,就算告诉他们也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为了避免被追问,他继续道:“你们只要记住,你们有同样的血海深仇。”   “至于你们的仇人,我不清楚,当初我去的时候,那场火已经烧的差不多了。”   “至于这个信物的作用,或许只有你们才知道。”   谢天音三言两语把过往说尽,他的神色稍稍庄重了一些,压住了身上那种漫不经心之感,以免让两条小鱼伤心。   不然他们会以为他不在意他们的仇恨,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他只是会稍有惋惜,不过这就是主角的宿命,一条英雄之路往往是一条孤独之路。   他无法共情他们过往的伤痛,他仅仅只能注意到他们而已,再无其他。   陆渐星和陆鸣冬谁也没说话,还在消化着刚刚听到的话。   陆渐星在想要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这个忽然出现的和他不知是不是兄弟的师兄,在想怎么和他交流家仇的线索。   而陆鸣冬要想的则更多,他一直以为他是师父捡回来的孤儿,世间亲缘只有师父一人,以前的师弟顶多算半个,但现在他不仅和师弟有着比较亲近的关系,甚至还有着忘记的仇恨。   谢天音将手里合在一起的玉佩分开,摊开掌心向前送。   他原本对这两把神兵有一定的好奇,这两块玉佩合在一起就是打开海底石室的钥匙,不过在见识过了斩浪刀后,他的兴致就平平了。   并非是这把刀不够出彩,但他见过的出彩之物太多,何况修真之类的维度世界在兵器方面要更胜一筹。   他原本曾设想过两个玉佩拿到手里之后,就绕一下位面意识的注视去海底转一圈,现在却觉得没有那个必要,直接等剧情推进到那个时候再看就好了。   他说不清楚也是因为这个,毕竟他们之后总会想起来,到时候他要解释为什么会知道他们的祖传秘辛,麻烦。   陆鸣冬拿起了师父手上的两个玉佩,他低头看着自己长久戴着的那一枚,将它放在了陆渐星的手上。   他相信师父说的任何话,虽然不知道过去的他为什么要调换他们俩的信物,但事到如今已经,可以先物归原主了,看着略有变化的显得有些陌生的玉佩,或许能够更好地提醒他们什么。   陆渐星迟钝了一会儿才接过,倒不是他没反应过来,也不是他不认同,而是他从师父的话语里想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所以,师父你当初也在鱼儿岛,赶在武林盟的人出现之前,带走了他……”   陆渐星梳理好事情的前因后果,看着谢天音,神色空茫,有些木愣愣道:“而不是我?”   他说的很慢,声音发颤。   因为忘记了从前,他反而会一遍遍地回忆自己追问到的那些事。   武林盟的人上了鱼儿岛,只发现了大火焚烧后的残骸,武林盟主方云意从一个洞穴里找到了他,他在武林盟暂住了一段时间之后,选择去了白叶山庄。   很显然,他是被留下来等待着人发现的那一个。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被选择的为什么是他?   陆渐星一瞬间又想到了从前,想到了他记忆里和师父的第一次相见,想到他缠着他要一个徒弟的名分却久久未果。   “原来,从最开始,我就是被舍下的那一个?”   陆渐星的语气发飘,扯了扯嘴角,挤出了一个像哭一样的笑容。   他的眼眶通红,但到底不是从前,他望着谢天音,眼泪没有落下。   这不公平,这一切本应该也是他能够拥有的,本来也有可能是他在雪前吃到师父钓的那条鱼,也应该是他悉心在师父身边陪伴,或者说如果是他的话,根本就不会让师父一个人前去。   谢天音就知道有这么一出,小时候哄过一次了,因为失忆了还得再哄一次。   他纠正道:“不是舍下,是没被挑选。你长得太和善,不适合当个杀手。”   想过种种可能唯独没考虑过外貌的陆鸣冬:……?   ————————   下一章也是6k [194]双生:55   陆渐星看着兄长没有表情的脸,发觉这个理由实在无可反驳。   娘胎里带出来的不可更改的事,能上哪儿说理去。   先前那点委屈和愤怒陡然失去了支撑,怪来怪去,好像只能怪自己长得太好了。   陆渐星一向对自己这张极具欺骗性的皮囊非常满意,谁知道成败都因此,只能像个被戳破扁下去的河豚,垂头丧气。   “茶也喝完了,该走了。”   事情轻松解决,谢天音起身穿鞋,拢了拢衣襟。   陆鸣冬上前,帮他将微乱的头发重新绑好。   陆渐星开口想挽留,却发现实在没理由。   有了还刀和被救的两重恩情在,在明面上他可以和师父来往,但不足以支撑他长久的跟在师父的身边。   毕竟师父的身份特别,而他还有一些要弄清楚的事情没有处理好。   他依依不舍地问:“师父,想见你的时候,我要去哪儿找你?”   拂衣楼地处偏远,地势险要,虽然他也想去那看看,但那确实不是一个方便见面的地方。   谢天音想着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开口道:“白叶山庄有意与峨眉派结亲,想来好事将近。”   “是,不久之后他们就会成亲。”   距离当初相看也有一段时间,两人这段时间成双对,山庄内部也说过要有喜事的话,或许等此间事了,他们就会准备成婚。   陆渐星听师父突然提起这件事,不知为何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当然希望事情一切顺利,毕竟柳无过是他一同长大的好兄弟。   他正欲启唇细问,却见师父已经推开了房门,丢下了五个字。   “那就中原见。”   陆渐星快步向外走,以目光相送,脑海里回荡着师父的话语,心里又添一重疑惑。   白叶山庄与峨眉派结亲,喜宴会在两方各办一次,要么在扬州,要么在峨眉山中,师父为什么会提到中原?   谢天音走到了楼梯拐角,看着身后跟随的少年,微微偏头问:“没有话同他说吗?”   他们也算是对彼此的身份有了一定的了解,在确认了信物之后,怎么样也该有些事要说。   关于他们彼此遗忘的,又或者是未来要一同去做的事。   陆鸣冬替他拂去了衣上的尘灰,在他耳畔低声回应。   他们相携的身影远去,陆渐星才收回了目光。   他思索着刚刚的事情回了房间,关上门转头后,看见了窗边的身影。   “……?”   陆渐星一瞬的恍惚之后,忍不住往他身后张望。   “你怎么回来了,师父没来?”   陆鸣冬懒得回应他这话,直截了当地问:“说你记得的事。”   提起血仇,陆渐星也没了说笑心思,坐在了桌边,给自己和师兄倒了一杯茶。   当年亲历的事,他虽然已经忘了,但经过多年的打听和日夜琢磨,那些事情依旧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覆灭”、“遗孤”,旁人说来多么轻巧的两个词,却藏着森森血气。   冷掉的药茶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腥味,陆鸣冬眼睫低垂,杯内的茶水晃起波澜。   胸膛之下同频跳动的鲜活心脏,因同样的伤痕而抽痛。   窗外的残月因逼近日中而逐渐圆满,落下一片银辉。   谢天音行走于夜色中,敲响了一处房屋的门。   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在内里的人看清了他的脸后,门被敞开了些。   谢天音穿过院子,屋内点了油灯,身上缠着布条的女人在擦刀。   “你让我为她办事?你明知道我这样都是她造成的,更何况……”   莫惜君皱眉,完全不懂恩人的意思。   她和狐儿偷取这把刀就是为了杀掉于怀苍,但于怀苍的夫人琉清深藏不露,昨夜要不是谢天音现身救了她,他恐怕很难在围攻中逃出生天。   可这才转眼一日的功夫,谢天音居然要她去为琉清效力,她不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共识,但她不愿意做这件事。   “作为交换,我会让他把于怀苍交到你的手里。”   谢天音知道她想要什么,为了让计划顺利的推行下去,莫惜君需要像原定轨迹里那一样出现在琉清的身旁,为他做一些事情。   只不过和原来不同的是,莫惜君不再是琉清的傀儡,同时也会听他的示意。   先前琉清权衡利弊之后,非常爽快的答应了这件事。   毕竟于怀苍已经是弃子,需要被推出去,要是能死在莫惜君的手里,还能给他省下不少麻烦。   莫惜君看着手里的这把宝刀,对他点了点头。   “这是第一件事,还有两件事。”   先前被救的时候,她说过作为报答,在报仇之后她会帮他做三件事。   谢天音本来都将这件事情忘到脑后,经她这么一提又想了起来。   “我不需要你再为我做什么,不过……倒是有用得上她的地方。”   他看向了周狐儿,继续道:“如果你们答应的话,最后一件事便直接抹消,我需要她为我偷一样东西。”   没等友人说话,周狐儿一口应下:“可以。”   偷东西是她的长项,要是能做这件事情帮友人斩断恩情的枷锁,她当然愿意去做。   目的达成,谢天音便没再停留。   他回到落脚处时,陆鸣冬还没回来。   侍从捧上了一个匣子,内里是拂衣楼的密信。   谢天音拆开了信件,让424进行扫描。   在省时省力这方面,他颇有心得。   424化身办公助手,勤勤恳恳地扫描归纳总结,把具体的信息呈现在宿主的脑海里。   谢天音提笔回信,等写好后,有人自然地接过了他手中的笔,开始整理桌案。   “就回来了?”   谢天音挑眉,他还以为他们知道了彼此的关系,怎么样也会比往日热络几分。   陆鸣冬点头,如实道:“说了一些往事,还有调查的计划。”   再多的交流,倒是没有了。   毕竟他们也记不起来从前,所以依旧是如同师兄弟那般相处,也就是说,和对方无话可说。   只不过他们脖颈上贴身佩戴的饰物有所变化,到底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师父,”陆鸣冬将需要寄出的书信处理好,低声轻唤,引得青年看向他后,问,“为什么?”   少年漆黑的眼瞳有着困惑,直白地询问。   往日这句话通常是他的弟弟在说,因为他并没有需要发问的事,师父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就好,不需要知道前因后果,只需要执行命令。   但如今知道了些许真相后,疑团在他的脑海里不断放大。   师父为什么要隐瞒他的身世,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揭晓?   谢天音躺在了软榻上,对着自己养大的孩子招了招手。   陆鸣冬不会居高临下地听师父说话,以半跪的姿态蹲在他的身边,抬头仰望着他的面颊,等待着他的回答。   “仇恨需要目标,在你有实力找到他们之前,没有方向只会无意义地迷失,当然,我并不是出于这个原因。”   青年在话语间伸手抚着少年的发丝,语气轻缓。   那些极有道理的论调似乎在表明了长者良苦用心,只不过到最后,却是话锋一转。   “反正你也想不起来,就先没必要记着那些人了。”   只要心无旁骛的想着我就行。   谢天音的语气带笑,后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倒不是怕陆鸣冬觉得他过分,只是没打算在这个时候进行奖励。   谢天音不说不全然是因为剧情,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只有仇恨,却没有宣泄口,陆鸣冬连他要恨谁都不知道,又何必带着这样的苦恼成长。   当然了,更重要的是,提前告知这一切还有什么乐子可以看。   青年自然的说着满是私心的论断,笑盈盈地顺着命运的方向摆弄着他人的人生。   “会怪我帮你做了这个选择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是选择长久的活在一种没有目标的仇恨里,以此为养分积蓄着力量,还是无忧无虑没有苦痛地度过成长期,在拥有实力和时机成熟后才知道这一切?   “师父是为我好。”陆鸣冬抿唇,低声回答。   他不会为师父这个决定产生任何责怪的情绪,他知道师父是为了他好,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他的回答,只是做出了他的选择。   谢天音若有所思道:“原来你想过渐星的生活,他也这么想,看来我当初选错了,应该把你们换换才对。”   “不!”陆鸣冬难得语气急促,他握着谢天音的手,摇头道,“不是如此,我只是……”   他的话不是这个意思,他不想师父误会,更不想师父产生后悔选错的情绪。   看着陆鸣冬急忙想解释模样,谢天音笑眯眯地听着,这种类似于把哑巴逼急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的感觉真有意思。   当然,不能是真哑巴,真说不出来就不好玩了。   在问出来的时候,其实他就已经知道陆鸣冬会怎么选。   世界的主角从不会是懦夫,比起毫无准备的无知无觉来说,他们更希望拥有清醒的痛苦。   不过站在大人的角度来说,小孩开开心心的长大不也很好么。   发问者变成了解释者,听着小虎鲸努力的叽里咕噜一会儿后,谢天音这才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他的心。   陆鸣冬怎么会不知道师父是在逗他玩,但他不想有一丝一毫被误解的风险,即使口舌笨拙,也努力地一遍遍解释。   晚上入睡时,谢天音听见了陆鸣冬低声唤他的声音,抓着他的头发堵住了他的嘴。   逗老实人果然只有最开始那一会儿最好玩,把人欺负的当真,不断解释那就有点聒噪了。   陆鸣冬微顿,其实他是想问师父明日早上想吃什么。   贴着的唇瓣似乎只有浅尝辄止的想法,不过他却不会让时机错失。   所以,他怎么会让师父误以为他想和弟弟交换。   师父大多时候很懒散,对用的顺手用的合心意的人不会吝啬奖励。   次日清晨,谢天音在一阵迷蒙中感觉到了熟悉的凉意。   “嗯唔?”   他还未完全清醒,腰却本能般地随着频率轻轻摆动。   腔道深处有着化开的凉意,妥帖地将每一寸涂满。   绯红的药膏几乎要被用尽,被拖拽着堆叠在入口,又被卷带进些许。   在黏腻的桃花香里,融化的淡粉色的药液溢出。   “师父,放松些,我在上药。”   陆鸣冬轻声解释了眼下的状况,语气恭顺,请师父配合。   绞得太紧了。   他陪在师父身边太久,对师父太过了解。   从师父昨天的话语里,他知晓师父并不是随口一说。   在师父能受得住的情况下,他会为师父做一切他想要的事。   ————————   还是决定先分一下,以免全夹了,剩下的和晚上那张合并[可怜] [195]双生:56   谢天音在小幅度的晃动中,瞳孔慢慢聚焦,对于眼下的状况其实有些意外。   毕竟他从没考虑过被陆鸣冬眠奸的可能,他一手养出来的过分贴心的孩子,就像是以他的意志为主的冷硬刀兵,不存在有噬主的可能。   这样的事情,更像是陆渐星会做的。   情色的反差让意识在迷蒙中浮着些许疑惑,直至谢天音看清了少年的神色。   这张还未完全成熟的面庞已经能窥见来日的锋利冷峻,眉心微微拧着,漆黑的眼瞳里带着克制隐忍的暗光。   他似乎是在无比认真地执行上药这件事,而非为了手段本身,因此他的动作轻柔和缓,让药膏好似完全渗透进内壁。   绝对的忤逆反而出自绝对的忠心,这样的本心反而在行为之外催生出叫人颤栗的甘甜滋味。   “嗯?”   谢天音还带着些困倦的声音微微上扬,奇怪万物的静止。   “师父,药会化开。”   陆鸣冬声音低沉,比往日沙哑几分。   其实先前便已经涂好了,只是在恍惚中,他未能很好地控制,以至于有些许药膏又从深处被带到表层,所以在又涂上之后,他先将药物堵住。   他想让师父快点痊愈,并不想加重内里的肿胀。   被主人当成药玉压制的物件宛如活物般跳动,如同甘愿收着爪牙的兽类,即使再怎么表明无害,也难掩本身的磅礴。   收紧里,谢天音几乎能勾勒出轮廓与其上狰狞的纹路。   他倒是没有下达继续的命令,即使他知道陆鸣冬一定会听话,但他懒得在这个关口费口舌。   他的药玉不动,但总归不是死物,他想要什么自取不就好了。   恰好他还未完全从睡意中挣脱,因此完全按照自己的步调随心而来。   缓慢的厮磨让陆鸣冬的额间浮出些许汗珠,他微微抿唇,呼吸紊乱。   青年如墨般的青丝在软枕上散开,些许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床单在少年的掌心间攥起褶皱,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但他依旧没动,任由那如同折磨一般的欢愉在表层停留。   谢天音迷迷糊糊间磨爽了,脊背窜上热意,在轻微的痉挛里眉眼舒展。   他摸了摸乖驯听话的徒弟,又在极为舒畅的感官体验里睡了过去。   陆鸣冬的手掌贴在师父柔软的肚皮,感受着那里因呼吸而起伏。   好一会儿,他才开始收拾狼藉。   用帕子将多余的药擦干净后,他帮师父盖好了薄被,低头处理自己身上的脏污。   被浸透的药玉鼓胀,他哪儿也没去,垂门望着尊长的睡颜,用帕子裹着纾解。   大漠白日里的天气太热,谢天音并没有再睡多久就起身了。   这里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他没特地去见陆渐星,启程离开了快活城。   不过对于其他人来说,风沙里此处的故事仍在继续。   “谢楼主出城了,”柳无非将听来的消息告知,神色困惑,“也不知他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拂衣楼楼主的出现和消失显然让他们不解,如果是为了在快活城扩张势力,那怎么现在就走了?   陆渐星昨日便知道师父要离去,但还是有些神色恹恹。   他这副模样和往日相比实在异常,不过柳无非想到谁身上有一只蛊虫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开心不起来。   卫葳倒是知道原因出在哪里,正准备说些什么回答柳无非的话时,听见有人在外面大喊。   “于怀苍死于斩浪刀下,斩浪刀为莫惜君所持!”   快活城的城主死了,斩浪刀果然在这个地方,原本在客栈里闲谈的人不约而同地向外奔去,陆渐星和柳无非她们对视一眼,也纷纷向外去。   他们的目的明确,是城主府,武林盟的人和柳无过还在那。   快活城彻底动荡了起来,谢天音此时已经远离了漩涡。   不过由于他对故事情节的变动,一切也发生了连锁反应。   在原定轨迹里,快活城的事情之后,白叶山庄与峨眉派正式对外确定联盟,柳无过与洛华会大婚,所以谢天音才会对陆渐星说中原见。   但现在于怀苍死了,琉清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不得不灰溜溜地逃到中原,快活城原本的掌控者倒台,白叶山庄和其他势力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蚕食的好机会。   因此柳无过和洛华依旧停留在快活城,处理着必要的事物,他们的婚期自然也就延长了。   陆渐星没有跟着在快活城停留,毕竟拿着刀的莫惜君已经不见踪影,而他虽然在白叶山庄长大,但白叶山庄的内部势力与他无关,而他也有自己困惑的事情,所以他回了一趟扬州。   七月,碧波池内的荷花娇娆。   谢天音给陆渐星传了信,让他前往药王谷。   谷清先前邀请他见面,他想看看这个本应该死掉的剧情人物能不能解决陆渐星身上的隐患。   “谢楼主,这边。”   卫葳对着青年招手,为他引路。   谢天音与她打招呼道:“卫姑娘?我以为你和渐星在一处。”   “师兄听说我遇袭的事,说什么也要我回来,我便与渐星分别了,回来后我和师兄一同钻研无生散,眼下已经有了眉目,不过到底能不能对症,还需你们试药才行。”   卫葳说明了情况后,又连忙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研究成果说出。   陆鸣冬出言道:“我来试药。”   解毒并非是一个容易的过程,按照医师所言,还得不断调试药方,他当然不希望师父受这份苦楚。   还好他当初主动饮下了师父调配的毒,否则都无法为师父试药。   卫葳点点头,但还是提前进行声明道:“虽然说你们所中之毒是同一种,但谢楼主身上的毒在天长日久里恐怕更难祓除,加上习练的功法不同,若真有希望,届时恐怕还得再进行调配。”   话语间,他们到了湖心亭。   “谢楼主,许久不见了,先前寄信并未得到回音,只好让师妹代邀。”   谷清早已等在此处,目光落在谢天音的面上。   扫过陆鸣冬时,他有些讶异,笑着感叹道:“鸣冬都这么大了。”   昔年初见时,陆鸣冬还是个孩子,卫葳也不过才几岁,如今一晃眼,他们都已是少年,真是时光匆匆。   陆鸣冬对他轻轻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谢天音落座,接过了他递来的茶杯,开口道:“确实好久不见。”   “这段时间倒是一直有听见你的传闻,从前我便知道,这江湖必然会响彻你的名号。”   谷清确实很久没见他了,对比着记忆中的那张脸感叹。   谢天音从少年长为青年,面上的稚嫩褪去,在对上他的眼眸时,仿佛会被那份堪称艳丽的锋利刺伤。   只不过他的气质懒散,倒是冲淡了几分让人望而生畏的威势,但也因此,让人难以判断他的深浅。   谷清算是最早知道他深藏不露的人,这些年他也一直在想他什么时候才会在江湖中崭露头角。   如今有人试了霜刃,他果真声名大噪,天下共闻。   “药王谷谷主,你也不差,”谢天音说完,直奔主题道,“天枢蛊,你有法子解吗?”   “嗯?”   谷清看了一眼小师妹,她回来时提到了天枢蛊,是白叶山庄的那位陆家少年,怎么,这珍惜的蛊虫这么常见了么?   卫葳:“谢楼主说的也是渐星,师兄你忘了吗,楼主救了我们。”   “我自然没忘,楼主于我们有大恩情。”   谷清从随身携带的药囊中取出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小盒,将它推到了谢天音的面前。   “此为药祖炼制的还魂丹,赠予楼主。”   卫葳的呼吸微凝,陆鸣冬的神色也有轻微变化。   还魂丹无疑是药王谷的至宝,此为药祖所留,世间仅存三枚,一枚在王室,一枚因多年前的抢夺不知流传在谁的手中,一枚仍在药王谷手里。   还魂丹虽然没有起死回生的效果,但它能起这个名字说明效力相差无几,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人从鬼门关前拉回。   谷清拿出这样事物,足见其诚心。   “不必,你们为我解毒,也算两相抵消。”   谢天音对这颗丹药没什么兴趣,他不觉得自己有需要用到它的时候。   谷清微怔,回神后无奈笑叹道:“现在我倒是相信,那些人说你对斩浪刀嗤之以鼻的说法了。”   人人争抢的神兵利器,谢天音也不屑一顾,这可称为至宝的神丹妙药,他也没有多看一眼。   这些的江湖儿女来说有莫大吸引力,甚至可以让他们飞蛾扑火的宝物,于青年来说似乎都如微尘草芥,谷清不解,什么才能打动他?   他并没有将盒子收起,转而说回了刚刚的话,回道:“如若楼主说的也是那位陆家少侠,恐怕并非易事,我师妹的医术不在我之下,她的判断不会出错。”   他可以取下他当初亲自刺下的那根金针,但人体奥义无穷,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无法预测。   他进一步解释道:“稳妥起见,动,不如不动。”   卫葳在一旁道:“楼主,你要是不放心,一会让我师兄再给渐星把脉。”   谷清有些迷惑,陆少侠不是师妹的朋友吗,为什么听这话仿佛谢楼主的关系与人更近一些?   谢天音看穿了谷清的心中所想,回答道:“那也是我徒弟。”   剧情已经推进到了这一步,不必再遮掩。   卫葳在快活城时便猜到了,谷清倒很是讶异,谢楼主居然在正派人士的眼皮子底下把他们看重的人收为徒弟了吗?   谢天音挑眉:“怎么,不像?不然我也喂他吃点无生散?”   这样他们师徒三个,就整整齐齐了。   “不不不……”   卫葳和谷清俱是一惊,一个连连摆手,一个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我开玩笑的。”   谢天音眨眨眼,没想到他们居然当真了。   “什么玩笑?”   陆渐星运起轻功从远处飞来,正好听见这一句。   卫葳见友人来了,笑道:“楼主说要给你下毒。”   陆渐星望向师父,兴冲冲道:“什么毒?我吃吃看。”   卫葳:……   谷清:……   难怪江湖中人会对拂衣楼的人抱有一种莫名的畏惧感,很难不畏惧。   ————————   从天黑写到天亮吗,蜗牛吾,有点意思[抱抱] [196]双生:57   “说笑而已,”谢天音晃动着手上的茶杯,解释道,“那毒制作起来有些麻烦,懒得给你下。”   他当初也就调配了几份,用来教会陆鸣冬,之后需要用到的时候,也都是陆鸣冬进行配置,包括他自己吃的那份。   以为谢天音在认真解释但是听清楚原因的卫葳和谷清,双双又陷入了沉默。   可以尊重一下大夫吗,他们这边解毒的办法还没有想出来,请先不要下了,这根本就不好笑。   “是你身上的那种毒?”   陆渐星神色认真了些,介于还有外人在场,他也不清楚他们的关系已经被师父揭开,所以没用称呼。   他知道师父身上有一种慢性毒,是拂衣楼训练杀手所用,给师父下毒的是已经死去的血衣。   谢天音颔首,卫葳接话道:“没错,就是无生散,谢楼主师徒都中了这种毒,这种奇毒想要祓除并不容易,我和师兄正在想办法。”   陆渐星看向陆鸣冬,神色诧异:“你也中了这种毒?”   这下他是真想吃了,怎么师兄有他没有,这显得他多么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卫葳:“渐星,让我师兄给你诊脉吧,你先前气血紊乱,如今又身中蛊虫,我无法帮你取出,但稳妥起见,还是让我师兄再给你检查一番。”   “坐这。”   谢天音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让小鱼别添乱了。   陆渐星听话地落座,挽起了袖口将手放在谷清拿出的脉枕上,眼神在陆鸣冬的脸上晃动,表达着他的疑惑。   ——你也中毒了,我怎么不知道?   陆鸣冬读懂了他的眼神,抬了抬眼皮。   ——与你无关。   陆渐星磨了磨后槽牙,他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不说就不说,大不了他之后问师父就好了。   谢天音撑着面颊看着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慢悠悠地啜饮了一口热茶。   别说,谷清这儿的茶还不错,两只茶点似的小鱼在旁,让其风味更佳。   七月谷中的微风徐徐,浓荫之间,鸟啼清脆。   “如我师妹所言……”   谷清仔细探完脉后,对谢天音和陆渐星摇了摇头。   他没有过多赘述病人的问题,因为这些卫葳先前都说过。   “麻烦了。”   谢天音点头,也不意外这个答案。   虽然谷清已经是剧情之外的人,但这个也算是双鱼命运转换关键的一环,不好破解也是情理之中,他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来到这里,毕竟尝试又没有损失。   “只要不遇到那个用铃铛的女人,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就算碰到了,或许我能先她一步动手。”   陆渐星整理着衣袖,神态放松,对谢天音眨了眨眼。   上一次他没有还手之力,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招,下一次他就自封穴位,以免被铃音干扰。   “大抵是音攻之法,可能还有迷幻之物的影响,我这有些嗅用平心静气的药物,你们可以带些在身上,以防万一。”   谷清虽然没去过快活城,但事情的详细经过他已经听卫葳讲述过了。   “谷大哥,这怎么好意思。”   陆渐星没想到卫葳的师兄这么善良,第一次见面就送这么贴心的礼物。   谷清笑着摇头:“你是谢楼主的徒弟,又是小师妹的友人,不必客气。”   “欸?”   陆渐星看向身旁的师父,见他点头反应了过来,面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不过在短瞬之后,他又眯了眯眼。   虽然陆渐星身上的蛊虫暂时没有办法引出,但化解无生散的事已经提上了日程。   为了方便解毒,谢天音和陆鸣冬在药王谷内暂居了下来,陆渐星自然也不走,他拒绝了卫葳要另外给他安排住处的提议,挤进了谢天音暂居的竹屋里。   卫葳见师兄还在,提醒道:“这间竹屋只有两间房。”   陆渐星指了指陆鸣冬说:“他可以睡在房梁上。”   回答这句话时,他的神色那叫一个坦然。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是要给他解毒,你不让他睡床?”   身为医者卫葳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好友,表情里写满了“你再说一句试试看”的意味。   “那我睡房梁。”   陆渐星十分自然地改口,反正他要和师父睡一块。   只是这话不好对外说,以免让师父遭受他人异样的目光。   他振振有词道:“我师兄可是中了毒,我当然要守着他。”   锦衣少年白玉似的面庞满是诚恳,他望着陆鸣冬,眼里布满了关切。   陆鸣冬面无表情地偏开头,喉结滚动,压下那股欲呕吐的不适感。   “真是深情厚谊,说来也巧,他们居然是同姓。”   谷清微微挑眉,对着谢天音感叹。   “是啊,所以他们很投缘。”   谢天音以扇掩唇,笑眯眯地回答。   住所的事情定了下来,卫葳和谷清开始进行了解毒的尝试,为了避免不同的主张带来的差错,谷清只负责给师妹打下手,陆鸣冬的毒化解的情况也由他同步告知给谢天音。   “无生散是一种寒毒,小师妹发现调动气血或许可以让服用的药效果更好,但鸣冬太过冷静沉着,这次改进的方子见效可能会慢些。”   谷清与谢天音在湖边漫步,说着他关心的情况。   “这么说来,还是我更适合服用这毒。”   一道声音从斜上方大咧咧地落了下来,谷清抬头,看见了斜倚在树枝上的少年。   一颗石子从他的手中投出,在湖面上不断弹跳,泛起十几圈涟漪。   谢天音收回视线,仰头道:“比上次进步了些。”   谷清虽然有武功傍身,但毕竟是个患有心疾的大夫,陆渐星的动作虽然隐蔽,但却瞒不过他的耳朵,毕竟他的轻功还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去等老前辈时练了练。”   陆渐星从树上跃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谢天音:“今天也吃了闭门羹?”   陆渐星口中的老前辈指的是药王谷的守山人,几十年前的江湖第一。   在从他口中得知有这么一位高手存在后,他便立刻想要去进行请教。   没被搭理他也不气馁,日日前去帮忙做些事,在人面前练剑,对方一言不发,他也能喋喋不休许久。   陆渐星眼里毫无阴霾,拍了拍肚子说:“吃的可饱了。”   “师父想不想回去摸摸看?”他低头在谢天音的耳畔笑问,感觉到了他处的目光,望了过去。   少年的面庞半隐没于青年的发间,抬眼望来时,唇角噙着笑意,出挑的面容本应如同不带锋芒的美玉,却让看客感觉到些许刺目的怪异。   过分亲昵的动作和浮着笑意的目光,像一种隐晦的示威。   谷清因得出的结论不自觉蹙眉,大抵是他的错觉,可能只是他们师徒关系太好。   “不是很想,”谢天音歪头,在看见少年更大的眼眸和失落的神色时,才慢悠悠道,“往下倒是可以。”   陆渐星的腹肌也很漂亮,但是对比起他的哥哥,还是要显得柔软些,在上面磨没那么有感觉,不过再往下他还是很喜欢的。   毕竟他的性子活泛,热衷于钻研图文学习技巧,被刻意拉长的进度里,会有绵长的后感。   “那我们回去吧,谷大哥再见。”   陆渐星顿时神采飞扬,对着谷清摆手。   谷清微微一愣,赶在他们离去前将准备好的东西塞到了谢天音的手里。   “这是什么?”   到竹屋时,陆渐星才发现师父手里的香囊。   谢天音随口答:“用来驱虫的,效果不错。”   拂衣楼在山里,蚊虫较多,往年陆鸣冬会把谷清送的药囊悬挂在窗户边,效果确实很好,他在次年夏天问谷清如何配置,对方没细说,隔一段时间便会送一个新的。   玉琼引被配置出来后,即使谷清没继续在拂衣楼内,也会寄来一些。   “啊,正好我特别招蚊子,老前辈居住的地方又有特别多的矮丛,不如师父先把这个给我,回头我拜托卫葳多做几个还你。”   陆渐星目光落在那个绣有兰草的药囊上,对着谢天音撒娇。   “一个药囊而已。”   谢天音递了过去,这有什么好值当还不还的。   “师父真好。”   陆渐星凑近,眼里逐渐展露直白的渴望。   谢天音微微偏头,让他的吻只落在唇角。   在少年着急地想要追逐时,他弯眸轻轻衔咬住他的唇瓣,轻轻厮磨。   舌尖扫过,带来温热的濡湿。   陆渐星被迷得晕头转向,用脚踢上了被推开的房门。   谢天音这才懒懒停手,任由他进攻。   这样才对,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或事。   勾缠的湿润发出啧啧声响,柔软的布料卷着堆叠在青年的腰上,橙红色的夕阳落在窗边,为雪肤照亮一抹暖色,美丽夺目。   “师父,坐这,我先亲亲。”   陆渐星指了指唇瓣,话语间透着无可抑制的昂扬的兴奋。   他其实备了要用的东西,但和其他外物相比,在时间充足的情况下,他还是喜欢亲自舔开。   斜斜的影融合,谢天音的脖颈上扬,眼角眉梢都浸着绯色。   略有些沉闷的含糊的水色回响,如同涟漪一般漾开。   在天色彻底黑沉之前,谢天音的脊背被覆上,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师父,我们来玩个猜东西的游戏吧。”   陆渐星温热的手掌捂住了尊长的眼睛,兴致勃勃地提议。   与此同时,谢天音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陆鸣冬这些天不断的为解毒而试药,除了内服以外也要不断的进行药浴,身上总有着挥之不去的清苦气息。   天快黑了,他也确实该从医师那回来了。   “嗯?”   青年发出期待的气音,嫣红的唇瓣上扬。   要玩什么游戏呢?好难猜啊。   ————————   是一个在副本创立最初就想写的情节,但是不能写,见上次的举报,所以不会展开,一笔带过一下[抱抱]   猫猫会玩的很开心[让我康康] [197]双生:58   猜物属于谁的游戏只有对错输赢,没有平局之说。   既然是游戏,猜测的对与错自然要有相应的奖励与惩罚,不过作为游玩者的谢天音却并不在意相应的内容。   从确认双鱼是同一人的时候,接收到相关的剧情信息时,他就已经期待过这种玩法。   玩法本身就是最好的奖励,他实在……心满意足。   “嗯唔……”   如绸缎般的银色月光顺着竹窗的缝隙流淌进屋内,如同细密的网,捆缚住青年轻轻晃动的影。   被蹭乱的发丝些许黏附在美人的背脊,被捏住的面颊软肉在指间轻微溢出,渡让浓烈的气息。   鼻腔感受到掌心按压下的沉闷潮热,在被放开时难以分辨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清苦的药味似乎近在眼前,又好似在身后游移。   游动的阴阳双鱼环抱,来源于同一灵魂的存在,有着与生俱来的默契。   即使是谢天音,也难以在这场游戏里得到胜利。   在刻意保持一致的动作频率里,视线被蒙蔽,嗅觉被混淆,在疾风骤雨中,连触探都无暇去做,在完全相同的一切里,连捕捉到更换都很吃力。   “师父。”   一致的轻喃里,或低哑或轻笑,散在七月山谷穿堂过的清风里,又陷在网状的月光中。   谢天音分不清,在最开始他还很有游戏精神的想要将事态掌控在手中,企图打出完美的通关,不过到后边,他倒也不在意了。   他根本无需分清,也可以随着心意捣乱。   想让所有人都开心很难,但让所有人都生气却很简单,谢天音身为反派部门的优秀员工,太知道怎么拱火。   无论是否变动,他只要一直说一个人的名字就好。   至于是谁,就看他当时的心情。   猜错猜对,根本就不重要。   跌宕的情绪与波澜间横生的窃喜与妒火,以及在看穿后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的收紧的手,以及只能加重力道,企图用这种方式将姓名在凿弄间镌刻进他的灵魂里的行为,此间种种,才最重要。   当能感受到个人特点时,谢天音撑着锦被,意犹未尽道:“不继续玩了?”   狭长的狐狸眼泛着桃色的绯红,十足漂亮的脸因不掩饰的张扬兴味与带着些懒倦的坏意更加迷人,将执着的追逐者玩弄于掌心。   回应他的是略带凶狠意味的亲吻,那些因爱而产生的不甘,撕咬着魂灵。   天明之前,拍打着礁石的海浪不会停歇,咸腥的海风缠着漾出的泡沫,鱼向着归处洄游。   微熹的晨光照着溪谷,陆鸣冬将熟睡的师父放在了另一间房干净的床被上,回来收拾狼藉时,看见陆渐星正在拆一个药囊。   药囊并非被缝死,抽绳的设计让人能很容易打开,看清内里的药包。   “你知道这出自谁之手吧?”   陆渐星对着师兄晃了晃手里的药囊,从他的神色里得到了答案。   陆鸣冬当然明白,有些不解地等着他的下文。   “真是一点都不能放心你,你就在师父身边,怎么这么大意。”   陆渐星嘟囔着,难掩埋怨和嫌弃的意味。   他拆开了药包,从里面取出了两味格格不入的药材,轻声道:“当归、合欢,这些和驱虫可没关系。”   他指尖微微用力,化为粉末的药材碎屑从他的手中掉落。   “我从初见那天就觉得不对了,果然别有用心。”他的唇角下压,天生一副笑颜的面庞带着些冷色。   只是介于对方并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加上拂衣楼和药王谷的关系以及他和卫葳的交情,也只能暗暗生闷气,再把这点不满对闷石头似的兄长发泄。   怪不得说什么七月之约想见师父,要是他早知道这人心思不纯,他根本不会让师父答应来药王谷见面,解毒他拜托卫葳在他处就好。   陆鸣冬反应了过来,神情微凝。   他下意识地拧眉,随后道:“师父对他无意。”   “师父当然对他无意!”   陆渐星脱口而出,这不是废话,师父对他有意还得了?   “只是你在师父身边,你都不知道防着点吗,你就知道防我?”   他指了指自己,简直快被气笑了。   他和师父亲近的时候陆鸣冬没少有意无意地隔开,对别人就不会?   明着不行不会暗着来?当杀手都不会抓人把柄或者用别的方式威胁吗?   陆鸣冬张了张唇,又闭上了。   他的确没发觉谷清对师父的心意,毕竟师父并不常与他见面,也根本没有提及他。   药囊里藏着的玄机,若不是师弟明白地告诉他,他恐怕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陆渐星将药囊重新束好,抬眼看向陆鸣冬道:“今后知道就行,往后不动声色地隔开就好,以免师父反而注意到。”   “不是所有人的心思都像逐花客那些人一样明显,往后你注意到什么,告诉我便是。”   陆鸣冬颔首,师弟的心眼多,在这方面确实可信。   两人难得达成了共识,毕竟谁是里谁是外,他们分得很清。   谢天音正在熟睡,倒是错失了双鱼共谋的精彩画面。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毕竟游戏实在耗费体力。   成倍的索取便是精力的成倍消耗,好在双鱼会在他睡去后用内力帮他活络气血,按压穴位疏通经络,再加上涂满的药膏,他醒来时倒没有太多不适。   只是被侵入太久,以至于身体内部似乎还残存着某种异物感。   “师父,我用泥炉煨了粥,我去盛。”   陆渐星准备好了洗漱的水,又倒了一盏温茶放在桌上,在帮谢天音穿好鞋袜,在他面上亲了一口后,风风火火地往外跑。   还未完全清醒的谢天音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抬手揉了揉脸,走到置物架前洗漱。   被慢慢煨着的热粥米粒已经被煮开花,顺着舌尖流淌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倦意。   谢天音离开了竹林,打算去看看陆鸣冬的解毒情况。   卫葳的药庐在药王谷内较为偏僻的位置,这是她自己选的风水宝地,既清净不易被打扰,也靠近她开辟的药田。   “陆大哥,你再试试调动气血,或者,想一些让你生气的事?”   卫葳看着眼前波澜不惊的少年杀手,神色有些苦恼。   她改动了方子配置的药浴想要被快速的吸收,需要借助内火之力,可陆鸣冬小时候就是块望师石,现在也一如既往地冷硬,这一点实在难以做到。   陆鸣冬片刻后睁开了眼眸,低声道:“抱歉。”   做不到。   他没有什么生气的事。   在生死关头也要保持冷静是拂衣楼杀手的必修课,若是他没有失去记忆,或许会因仇恨而心绪难平,但如今他确实很难情绪动摇。   卫葳绞尽脑汁地说:“嗯……比如说谢楼主不要你了?”   回应她的只有黑眸少年平静到近乎诡异的目光,让她忍不住反思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陆鸣冬开口:“你会为谷主驱逐你而愤怒?”   “怎么可能,我师兄才不会把我赶走。”   卫葳不假思索地回答,而后干笑了两声。   陆鸣冬没再言语,无声表达着他的意思。   师父不会不要他,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也会是哀伤而不是愤怒。   “楼主被人偷袭了、你被欺骗了、拂衣楼被围攻了、渐星被暗算了、楼主和渐星成亲了你被赶出家门、你最看重的的东西被偷了……”   卫葳说了一大堆,心不在焉地思索着能不能用针刺的办法来达到目的,逐渐胡言乱语,都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等到她已经考虑好要从哪儿下针后,木桶内漆黑的药液呈现沸腾状的翻滚,让人心惊下一刻厚实的容器便会因承受不住而爆开。   “等一下陆大哥,别太生气,桶要是坏了药就要流出去了!”   卫葳急忙大喊,桶坏事小,这些配出来的药液浪费就不妙了。   她刚刚到底说了什么,怎么真把人说生气了!   噗嗤的轻笑声从外传来,卫葳回头,看见了手肘撑在窗边的青年。   “没事,你继续,我只是来看看。”   谢天音没打算进去打扰医师解毒,但仍觉场景好笑,所以又笑了一会儿。   卫葳回头看见木桶里的药液停止了波荡,长舒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太久,她就看见了地面逐渐扩大的湿痕。   药液从木桶的裂缝里渗透出,提醒她放心得太早。   卫葳立刻说:“漏了,赶紧换一个新的!”   “……抱歉。”   陆鸣冬抿唇,起身走出。   他身上的内衫被药液浸透,手背上还带着药渣。   他打算去帮忙拿新的木桶,但谢天音已经示意陆渐星帮忙。   陆渐星将新的木桶放在之前的位置,笑得浑身颤抖。   陆鸣冬将药液倒进新的桶中,忍住了把旧桶砸到大肆嘲笑他的师弟身上的想法。   “陆大哥,你再找找刚刚的感觉,只是程度再轻一些。”   卫葳不记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但也不在意,脑子里只有药效。   “师兄,你要是找不到的话,我可以帮忙,我这就带师父离开。”   陆渐星已经走出了门外,声音从窗外那飘了进来。   回应他的是一滴含着内劲的药液,直奔他的面门而来。   陆渐星抬手用手中剑抵挡,二者相击发出了金石相撞的清脆声响。   “师父,你看他……”   陆渐星立刻告状,下巴搭在师父的肩上告状。   “嗯,在看呢,”谢天音接话,挑眉道,“你还挺心疼他。”   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堵住了两人的喉口。   陆渐星转头,陆鸣冬闭眼,一场风波就这么消弭。   谢天音眼眸弯弯,端平一碗水就是这么轻松。   ————————   [猫爪] [198]双生:59   谢天音在药王谷待的日子并不算长,和原定的命运轨迹一样,卫葳成功地找到了解毒的方法。   不过月余,中毒不算太深的陆鸣冬身上的毒性已经去了七八分,只要坚持服药休养,很快便能痊愈。   卫葳想将精力全部都放在谢天音身上,对付他身上更为棘手的毒时,柳无过也从快活城返回了扬州,开始筹备婚事。   陆渐星自然要回白叶山庄帮忙,药王谷在喜宴开始的前月也收到了喜帖。   谷清拿到的是白叶山庄以及峨眉派寄来的信,卫葳则是收到了柳鸣风私人名义派发的请柬。   这场中原武林的盛事,谢天音没有受到邀请。   于公,白叶山庄和峨眉派都不会想要和拂衣楼扯上关系,于私,新郎新娘们和他确实也没交情,甚至是持怀疑戒备的态度居多。   不过他也不在意名义上的这点事,毕竟‘不请自来’这种事他可太擅长了。   他要去什么地方,可不考虑别人欢不欢迎。   “九月十一,的确是个宜嫁娶的吉日,不过邀请的地点……怎么在武林盟?”   谷清将手里的烫金贴置于阳光下观赏,念着上面的内容,说出地点时有些疑惑。   白叶山庄少庄主和峨眉派掌门亲传弟子结亲,不在各自的地盘办喜事,反而将地点定在了离双方都有不短距离的武林盟总坛?   “兴许是方便广迎宾客?这样也不必在两个地方分办两场了。”   卫葳想了想,觉得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谷清若有所思道:“或许是吧。”   “师兄你的身体不好,不宜奔波,二师兄和三师姐又在外未归,那这次我代你出面。”   卫葳将手里的请柬放好,做好了计划。   倒不是她独断,只是清楚师兄的身体状况,以及习惯了师兄的不爱出谷的行事作风。   谷清颔首,片刻后忽地抬头,望向了一旁的青年。   “这场江湖盛会,楼主会去么?”   虽然他清楚拂衣楼或许不在受邀之列,但他也清楚,这根本不是问题。   “若是有值得一看的热闹,我自然会前往。”   谢天音捏着手里的棉花小物,透露的意思隐晦却又直白。   卫葳被青年指尖的动作吸引,好奇道:“这物件还挺有趣,里面是有豆子吗,好像有沙沙的声音。”   鱼状的物件被棉花填充的鼓鼓囊囊,双面的颜色不同,一面银白一面墨黑,在被捏动和回弹时能感受到颗粒碰撞的轻微声响。   “有相思子。”   谢天音手腕翻转,将双色鱼握在了掌心里。   陆渐星离开山谷前给他的玩意,花样是他画的找绣娘绣好,他和陆鸣冬一块往里填的东西,最后由陆鸣冬收尾缝合。   他的手画画和冶炼锻造倒是灵巧,但雕刻缝合这种事却笨拙的不行,被针扎了好几个孔后,陆鸣冬担心他的血弄脏布料,将他驱至一旁。   陆渐星是以撒娇抱怨的口吻说的这些,还将肉眼都难以看见的伤口展露给他看,于是他握住吹了吹。   这种事当然不能厚此薄彼,所以他看向陆鸣冬,询问他是否被扎伤。   最后他也不太清楚答案,因为被拖到桌边干了个爽。   等他醒来时,告过别的陆渐星已经快马离开药王谷,赶回白叶山庄了。   谢天音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发奇想给他送了这个礼物,但还挺好玩的。   卫葳刚想说什么,便听见一旁的师兄开口:“它……”   天气已经快入秋,空气中泛着潮气,一股凉风吹来,谷清不慎吸入,捂唇轻咳。   他捂着心口咳了有一会儿,苍白的面色泛起病态的潮红,抬眼看着谢天音提醒道:“它有剧毒,楼主要当心。”   “的确,相思子艳丽却有毒,不可食用,也要小心与它们破损的表皮接触。”   卫葳听见师兄的话,进行了补充。   虽然这么说,但她不觉得谢楼主会这么不小心,而且送礼的人心思实在直白。   “那我尽量不把他们玩坏。”   谢天音弯着眼眸,捏着小鱼里的种子,声音上扬。   他饮尽杯中茶,起身道:“那便先告辞了。”   药王谷门口,陆鸣冬已经备好了马。   谢天音扬鞭而去,衣角随风而动。   九月初,武林盟总坛驻地便是一片车马喧嚣之景。   白叶山庄的豪奢天下皆知,他们的少庄主要娶妻,扬州城在月初便开始办流水席,喜宴场地的排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武林盟总坛原本简单大气的陈设都被上下换了一遍,屋瓦廊檐张灯结彩,南洋的珍珠波斯的挂毯、名窑的瓶千金的香,大大咧咧地江湖儿女们到来时,都下意识地束手束脚,哪怕仇敌见面都没有一言不合地动手,生怕碰碎了宝贝不够赔。   方云意的伤还没好透,副盟主暂代他与白叶山庄并峨眉派的大师姐招待来往的宾客。   陆渐星此刻正在去峨眉派的路上,陪柳无过一同送聘礼。   虽然喜宴在武林盟举办,但聘礼自然得送到新娘家中,内里除了寻常的金银财宝,还有白叶山庄一些不对外售卖的机关利器。   “再有两日就到峨眉了,华儿应该会喜欢我打的那对鸳鸯吧?”   柳无过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欢喜中有些忐忑。   陆渐星有气无力道:“这已经是你问的第四遍了。”   最开始他还能安慰几句紧张的好兄弟,现在只觉得麻木。   他就奇怪了,这人的脸还没笑酸吗,他看着都酸了。   他倒不是出于艳羡,好吧,其实也有一点。   ……好吧,不止一点。   师父此刻在做些什么呢?   在明白自己的心意前,陆渐星就时常在想这个问题,只是那时候更多是出于孤单与想念,现在倒是多了别样的滋味。   相思愁杀人,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忧,没有确切的想法与目的,就是想与人待在一处。   从前陆渐星会妒忌陪在师父身边的师兄,如今也有,只是没那么深重,毕竟他们行于不同的路上。   唉,谁让他长得太和善了呢。   “渐星,你怎么了?”   柳无过回神,看见好友抚着脸叹气,有些疑惑。   陆渐星摇头道:“感叹我的绝世容颜。”   柳无过:“……你发春了?”   轻微的声音透过风传来,两人一同收了笑闹的神色。   陆渐星拇指食指做环状在唇边吹了个响哨,示意车队的人戒备。   虽然行走江湖大多数人不会轻易招惹大门派,但富贵险中求,白叶山庄要送聘礼,自然会有人闻风而动。   刀兵碰撞的阵阵声响里,武林盟总坛所在的边溪城锣鼓喧天。   陆鸣冬探查着城中来客时,遇上了城内其他嫁娶的队伍。   “撒喜钱沾喜气咯,如意郎美娇娘,有缘人成双。”   亲友敲锣,一枚枚铜钱随着柿饼干和花生一块撒入人群,引起大家的哄抢。   陆鸣冬离开的脚步一顿,消失在此处时,他的掌心中多了两枚半旧的铜钱。   他拿着两枚铜钱在货郎的手中买了一串糖葫芦,带回了别院。   “山楂有点酸。”   谢天音吃了半颗,被酸的皱了皱鼻子。   陆鸣冬接过吃了下去,倒觉得还好。   师父已经吃了,这喜气也算是沾到了吧。   谢天音不知道少年心事,等待着接下来发生的好戏。   他这次没穿标志性的黑衣,也没戴斗笠,出现在城中时还特地做了点伪装,以免他的存在惊动了一些人,让好戏没那么热闹。   婚宴的前夜,边溪城周边的村寨都挤满了借宿的江湖人士。   武林盟总坛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陆渐星从鱼儿岛被接到武林盟时。   喜宴当天,陆渐星陪着柳无过一块在门口迎宾客,等到喜宴快开始前才回到正厅。   门口依旧不断有宾客前来,白叶山庄的长老在唱礼。   一片喜气洋洋里,陆渐星看着身着红衣春风得意的好友与好友妻子,不知为何总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要有事发生。   不过他又压下了这种预感,毕竟这念头像是在好友的大喜之日咒他似的。   然而事与愿违,门外突然的安静要他预感成真。   “怎么,我这份礼,不值当白叶山庄唱名吗?”   女子的声音暗含内劲,传遍了庭院内外,让大厅内的人神情皆是一顿。   陆渐星心里一沉,却又莫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是魔教的人。”   峨眉派大师姐白梅握住了腰间的剑,盯着门外开口。   一样东西从门外咕噜噜地滚向厅内,弹跳中外皮散开,露出一个带血的头颅。   陆渐星认得头颅的主人,在咎波的那艘大船上,对方曾经对着他师父念过一句诗。   来客笑道:“听闻白叶山庄与逐花客素来不合,特以项上人头为贺。”   血液在地板上洇开,将这一片欢喜的红变得异常刺眼。 [199]双生:60   谢天音到的时候,场面上的对峙已经持续了一会儿,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他找了个最佳观赏位,含了一块糖球开始看戏。   其实他最开始准备的是瓜子,只是磕瓜子的声音哪怕再小也有细微的动静,容易被底下的人发现,影响他的观看体验,所以最后他又换成了糖。   大厅内,看着来者不善的恶客,交涉无果后,少林方丈起身,双手合十轻叹:“金童玉女本是佳偶天成,施主又何必挑今日登门。”   他的袈裟一卷,如风般带动来客的身体,在眨眼间将她卷走,只是在即将跨过门槛时,一道内劲打来,让他的身体轻微摇晃。   被他卷住的来客趁机摆脱桎梏,一个旋身又回到了大厅内。   “方丈以大欺小,我们诚心来贺喜,这便是你们名门正派的待客之道?”   一道声音从空中飘来,一劲装女子落地,马尾高束,左手手掌的部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形状怪异的短刃。   “魔教的左右护法都来了,他们想干什么?”   洛华掀开了头纱,喜服宽大的袖摆下一对峨眉刺滑出,被她握在了手里。   柳无过同她站在一处,手里还握着红绸,拧眉摇了摇头。   父亲说过今日可能会不大太平,他也没想到是这种阵仗,魔教的左右护法都到了,魔教教主又在何处,他们突然登门到底有什么目的,这些问题他一时半会毫无头绪。   “前来捣乱的小人也算客?先前的决战太久,你们怕不是忘了你们在中原武林人人喊打,这里不欢迎你们,滚出去。”   白梅嫌恶地皱眉,前去襄助少林方丈对敌。   若不是不想把这喜宴弄得太难看,她早就大开杀戒了。   “要走也不是不行,人我们也要带走,我们教主还未成亲,一夫一妻正正好,你们俩的身份也勉强能配上。”   纱清嬉笑道,身影如电朝着要结亲的一对眷侣而去。   这明晃晃的羞辱别说今日的新人听了怒发冲冠,哪怕非峨眉弟子与白叶山庄之人都难忍,纷纷拍案而起。   打杀声混着还未停止的鞭炮声,潜伏在宾客之中的魔教中人撕破伪装,朝着身边人砍去,一时间哀嚎惨叫声不止。   门外的普通民众一阵骚动,吹奏声戛然而止,逃跑的脚步声显得兵荒马乱。   大厅内,武林盟一方占据上风,柳鸣风一掌拍在了纱清身上,正要追击时,一把刀从屋顶投掷下,打断了他的动作。   有人从屋顶的破洞跃下,拔刀顺势挥转,将柳鸣风的护腕砍到凹陷。   大开大合的刀势如同惊涛拍浪,没有看清刀的模样的柳鸣风脱口而出:“斩浪刀!”   莫惜君没有接话,沉默地挥刀,护卫在魔教中人的身旁。   一阵铃铛的细响在空中响起,白绸缠住了峨眉派掌门的剑,越来越多的人涌入了大厅里,名贵的瓷瓶破碎,精美的挂毯染血。   陆渐星不解,抬头想寻找师父的踪影,却一无所获,匆匆抵挡着到来的袭击。   甜腻的糖球被青年的舌尖拨弄,从左腮滚到右腮,场面的局势也发生了反转。   陆渐星不明白为什么琉清会和莫惜君一起出现,明明当初在地宫里,二人还是敌对,莫惜君还是在他师父的帮助下才逃出地宫,如今对方却手持斩浪刀跟在琉清的身后?   陆渐星不相信这其中没有他师父的手笔,但师父到底想做什么?   混乱的思绪里,催命般的铃声阵阵,让他心口发疼。   那条并未在他身体内取出的蛊虫在召唤下开始活跃,隐隐有压制不住的趋势。   “渐星!”   柳无过回头,看见了陆渐星唇角在淌血。   “没事。”   陆渐星用手背胡乱擦去血液,朝着敌人挥剑。   陆鸣冬下意识身体前倾,只是看着依旧待在原地的师父,又敛了气息。   缠斗中,魔教的左右护法都受了重伤,哪怕是琉清,也在各个门派掌门的围攻下浑身染血。   莫惜君挥舞着斩浪刀倒是越战越勇,只是脸色也在逐渐发白。   “阿毒,药怎么还没起效,老娘快被这秃驴打死了!”   劲装女子面色扭曲,朝着同伴怒斥。   她话音才落,与她交手的少林方丈便气劲全无,身体出现了短暂僵直。   这种情况如同瘟疫一般在大厅之内扩散开,柳鸣风、峨眉派掌门以及其他人都出现了不对劲的状况。   “化劲散?什么时候……”   柳鸣风发现内劲无法调动后,跌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神色难看。   “这不就起效了么,”阿毒吐出一口血沫,甩了甩受伤的手臂说,“那个患有心悸的药王不知道怎么也来了,差点被他看穿,花了点时间才把他们摆弄好。”   隐蔽处,谢天音含着变小的糖球,微微挑眉。   谷清不是让卫葳代为出面了么,他怎么又来了?   大厅内,由于化劲散的生效,魔教一方完全占据了上风。   陆渐星也受到了影响,用剑撑着半跪在一旁,一向带着笑的面庞没有表情,呈现某种空茫。   是不是有内鬼,怎么会这样?   师父呢,师兄呢?为什么还不现身?   “你们这些阴邪小人就只会这种下作的手段吗?”   有人瘫倒在地上,嘴里也不忘叫骂,随即便被歌喉,血溅当场。   纱清擦了擦脸上的血,朝着洛华的方向走去。   “别动她。”   柳无过挣扎着往前,挡在了洛华身前。   “真是鹣鲽情深,我有些好奇,不知道对于少庄主来说,是这未拜天地的妻子重要,还是家人重要?”   纱清这般说着,从柳无过的身边走过,将座椅上的柳鸣风拽了下来。   柳鸣风挣扎了一番,仍然受困于敌手,脖颈上被剑抵住。   “我也有些好奇,对于峨眉弟子而言,是师门重要,还是夫婿重要?”   劲装女子抓起峨眉掌门的衣领,左手的短刃贴在了她的命门处。   两把带毒的匕首丢在了洛华和柳无过面前,要他们做出选择。   要么杀了对方,要么就看着他们把至亲杀死。   场面陷入死寂,众人意识到,魔教的人最开始说的抢亲的来意不过是羞辱的戏言,让峨眉派和白叶山庄的结盟破裂,才是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   柳无过和洛华都不愿意捡起地上的匕首,但在看见父亲/师父的脖子上出现血痕时,两人还是伸出了手。   “师父的养恩未报,我不能见她身死,无过,若是不选你,不忠不孝,若是选你,不仁不义,如果非要如此,你我今日就此别过!”   洛华手持匕首,先做了决断。   柳无过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颤抖道:“不要!”   峨眉派掌门睚眦欲裂:“华儿!”   “师父,洛华来世再结草衔环,报您此生栽培之恩。”   洛华眼中含泪,闭着眼睛将匕首朝着自己身上捅去。   “哈,你们听不懂人话,我让你们杀了对方,没让你们自裁。”   纱清气恼地踢开洛华手上的匕首,语气阴恻恻。   她是来挑拨他们的关系的,不是让他们因为伤痛而结成更牢不可破的联盟的。   “她不选你选,你要是敢自杀,我就让他们都下去陪你。”   纱清掐住了柳鸣风的脖子,催促柳无过做决定。   “方云意呢,为什么还没来!”   峨眉掌门神色凌厉,看向门口的方向。   出事的第一时间,她就让人去通知养伤的武林盟主,可到现在对方还是没有出现。   阿毒咧出笑容道:“那个老东西中了我的迷药,现在还不知道醒没醒呢。”   柳无过拿着匕首,根本无法做决定。   陆渐星心急如焚,可他等的救星始终未出现。   感受到身上的气劲恢复了一些之后,他暗自调息,紧盯着纱清的背影,感受到对方的注意力被吸引之后,当机立断挥剑而上。   纱清察觉到他的攻势,把柳鸣风当成盾牌往前一挡,陆渐星连忙收手,但剑尖还是在柳鸣风的身上留下了伤口。   “差点忘了还有你,别急,也有你的份,我还没问断水剑在哪儿。”   纱清瞥了一眼莫惜君手上的斩浪刀,压下心里的躁动。   她可不是谢天音,如此神兵利器,她也想试试趁不趁手。   “我数五个数,五、四、三……”   化劲散的药效有限,纱清不想耽误工夫,声音在大厅内回荡。   柳鸣风面色胀红,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地握成拳。   “二……”   “砰!”   “纱清!”   情况在眨眼间改换,在柳无过想要向前挥动匕首时,白梅和陆渐星都朝着前方扑去,但此时异变陡生,被受制于人手的柳鸣风一拳击中了纱清的腹部。   纱清飞出撞到了柱子上,吐出了一大口血。   劲装女子在低呼后快速防备,险险挡住了直击面门的峨眉刺。   “你们没中化劲散,你们使诈!”   她很快反应过来,沉着脸看着柳鸣风和峨眉派掌门白肖颖。   她的话音落下,场上不少人脸色微变。   有下毒的人,也有真正中了化劲散的人。   少林方丈仍在调息,看着眼前的场面,闭目叹气。   陆渐星皱眉,柳无过和洛华互相搀扶地站了起来,更是云里雾里。   双方再度交手,琉清暗骂了一声,看着攻向他的人出手迎敌。   谢天音咬碎了嘴里的糖块,咀嚼着糖渣,在心里为底下的好戏鼓掌。   陆鸣冬显然没有那么淡然,频频地看向他。   “去吧,做你想做的事,不用顾忌任何人说的任何话。”   谢天音又往嘴里丢了颗糖,示意陆鸣冬随心而动。   在原定轨迹里,这就是一出反转又反转的戏码。   琉清与魔教的人一同来中原,破坏白叶山庄与峨眉派的联盟,原主也见不得正道势力一心,不宜拂衣楼伸手,几方人马一拍即合,要在这良辰吉日把武林盟搅个天翻地覆。   但名门正派也不是坐以待毙的傻子,他们早就防备着这种事情发生,而且他们心有怀疑,想借着这出好戏钓出门派内部的奸细。   陆渐星对于两方阵营的布置都不知情,但他必然站在白叶山庄这方。   陆鸣冬在原主的命令下应该与陆渐星敌对,可他身上的毒已经被卫葳清除,出于私心,他选择了违抗原主的话,与陆渐星联手退敌。   眼下,也到了这个时候。   陆渐星身上的化劲散还未消退,有些狼狈地帮柳无非抵抗他人的纠缠。   魔教的人显然因被算计而恼怒,无论如何都要对着白叶山庄和峨眉派的人出手,柳无非身为白叶山庄的另一位少主,也没有被放过。   一把飞刀划开了攻击他的人的喉咙,他看见出现的冷面少年,长舒了一口气。   他有些气闷道:“再不来你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陆鸣冬上下看了他一眼,这不是还在喘气么?   “小兄弟,接刀。”   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陆鸣冬偏头,看见了莫惜君晃动的宝刀。   斩浪刀被陆鸣冬握在了手中,即使这是他记忆里第二次接触这把刀,但他似乎已经与它熟悉了很久。   刀锋微微颤动,挥动时刀身折射的光芒,比天光还要刺眼。   那威势比刀客还要迅猛,正在混战中的人也被吸引了目光,真正感觉到何为神兵利器,何为一往无前。   由于武林盟中许多人都中了化劲散,只有白叶山庄和峨眉派的人有所防备,局面本陷入僵持,但随着莫惜君的退出和陆鸣冬的加入,魔教中人快速陷入了劣势。   柳鸣风看着拂衣楼杀手现身,神色有些轻诧,虽不知为何会如此,但依旧借了这股东风。   “救我!我是听谢天音的话才来这里,救我!”   琉清被白梅和白肖颖联手围攻,独木难支,加上莫惜君离去,他应对的更加吃力,对着陆鸣冬大喊。   他本来还不明白为什么谢天音要玩这么一出,要他和魔教的人一起联手对付武林盟的人,明明陆渐星也是他的徒弟,不过等场面情况反转时,他才了然,原来谢天音连武林盟的计划都一清二楚。   他丝毫不意外陆鸣冬现身将矛头直指魔教,可他也是听谢天音的安排才出手,为什么峨眉派的人还在围攻他?   陆鸣冬朝着他的方向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这人给陆渐星下蛊又下毒,意图控制他的事情,他还没忘。   何况师父并没有特地交代,所以这人的死活与他无关。   见陆鸣冬无动于衷,琉清很快反应了过来,气到发狂。   “谢!天!音!”   利刃穿透了他的躯体,他含恨怒吼,内劲沿着经脉运转,将武器逼出体外。   他原以为谢天音让他来中原做这件事情就已经是将前事揭过,没想到他只是要榨干他的最后一点价值,用完便毫不留情地丢弃,想让他死在这里。   休想!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做,他还没能回万虫寨复仇,还没能……   他疯狂地运转起《玄阴诀》,直至他还未完全参悟的最后一重。   哪怕最后变得癫狂,也好过死在这里。   白梅感觉到眼前女子的气息忽地变得异常阴冷邪异,炸响的声音在耳边爆开,她受到内力的冲击往后退了几步,堪堪稳住身形,被震伤的肺腑传来痛楚。   在看清楚眼前的状况时,下意识移开了眼,又觉得不对,又看了回来,表情错愕。   眼前人的衣衫尽碎,胸脯的晃动让她忍不住别开视线,可看到底下的晃动,她又觉得眼睛有点痛。   这人到底是女子还是男子,怎么……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以至于交手的其他人和那些失去内力勉强动弹的人的目光都不自觉汇在了琉清身上,表情都呈现了不同程度的古怪。   陆渐星觉得这人实在不讲武德,打架就打架,为什么总是不穿衣服,弄得他又想蒙住眼了。   上一次在地宫时他腰下好歹还有一块布料悬着,这会儿什么都没有,让人看上看下都不是。   不过他很快就没了这种想法,因为对方冲着他的方向而来。   他失了内力,手里的剑勉强抵住对方的利爪,甚至被抓出几个凹痕。   这个给他下蛊,企图控制他的人双目赤红,好似走火入魔。   陆鸣冬见状立刻闪身到师弟身边,刀锋强横,将发狂的琉清逼退。   不过在短暂的闪避后,琉清又扑向了陆鸣冬。   抓不到害他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他也要抓他的徒弟。   在被谢天音破坏了一切的那晚起,他就决定这么做。   纱清看着乱七八糟的战况,在心里不停地骂人,这俩盟友有病吧,不是一起结盟来破坏白叶山庄和峨眉派的关系么,怎么他们两拨人打起来了,他们圣教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场面简直乱成了一锅粥,简直能趁热喝了。   谢天音在心里吹了一声口哨,哇哦,新剧情,比原来的还要有趣一点。   他丝毫不在意琉清那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做鬼都不会放过他的模样,玩家只会因为剧情人物设定之外的仇恨而兴致勃勃。   他依旧没打算现身,就像看着过场动画那般,看着陆鸣冬和琉清交手。   《玄阴诀》是一种非常诡谲的功法,能够在短暂的时间内调动最多的气血,但作为代价是大脑也会受到冲击,琉清在这种不管不顾的状态下,反而快要臻于化境。   陆鸣冬的刀法强劲,但琉清也很快,几乎变成一道残影,一条白绸缠在他的身上,可攻可守。   这简直是难得一见的对敌场景,拥有着邪功的怪物和与刀浑然一体的杀手,混战的双方大多数都默契地停手,等着看这场比斗的胜负。   陆渐星在旁边看着干着急,要不是他的内劲没恢复,早就可以和师兄一同出手对战妖人。   谢天音舌尖顶着糖球,看着小鱼好似极的团团转的模样弯了弯眼眸。   其实急也没用,他看得分明,这场比斗陆鸣冬要输了。   主角的生活并非一帆风顺,在这样的世界线里,波折才是常态。   陆渐星虽然在江湖中已经声名鹊起,在同类里也算得上是佼佼,但他遇见的这些事件里,他总是在受伤。   陆鸣冬相较于他情况好一些,即使有出众的根骨和趁手的武器,但他还年轻,而他的对手已经疯狂到孤注一掷。   以琉清现在的状态,柳鸣风和白肖颖都不是他的对手,只有全盛状态的少林方丈、武当掌门等人能够将他杀死。   不过少林方丈这会儿内力还没恢复,武当掌门被魔教教主拦在了来的路上,放眼江湖,还有谁能够在这个时候出手?   噢,原来是他自己。   不过急什么呢,谢天音笑眯眯地抱着胳膊,决定再看一会儿。   大厅内此刻一片狼藉,那些名贵的花瓶全部变为了碎片,珍贵的香料混杂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陆鸣冬的刀锋在往下滴血,掌心也一片滑腻。   有他的血,也有琉清的血。   他的刀砍断了琉清的两根手指,琉清手中的白绸也勒住了他的脖子。   琉清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血人,他将陆鸣冬拖拽在手中,血迹斑斑的白绸裹住了陆渐星,眼神阴冷地扫过全场。   “谢天音,出来!我知道你一定在这!你要是还不现身,我就杀了你这两个宝贝徒弟!”   “……徒弟?”   这错愕的声音来自柳无过,他知道渐星和拂衣楼的楼主有交情,却从不知道他们还有这一层关系。   显然,其他人也是这个反应。   知情的卫葳和谷清,这会儿还被困在后院。   在琉清的厉喝里,纱清他们不自觉地朝着门口的方向移动,保持着戒备的姿态看着周围。   谢天音在江湖上行踪成迷,上一次露面还是他扬名之时,纱清还记得他是怎么脸都不露的就杀了他们的人,对他有着深深的忌惮。   陆渐星扯了扯脖子上的束缚,看向了陆鸣冬,陆鸣冬没有回望,低头看着地面,还在脑海里推演着刚刚的招式。   他丝毫没有性命被威胁的担忧,只有对破解刚刚那一招的思索。   他很清楚师父就在这,他也知道师父不会坐视不管。   陆渐星虽然没能从他的神色中发现什么端倪,但是心里莫名安稳,因而也气定神闲起来。   面对好友望过来的担心目光,他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在下的师父正是谢天音,无需担忧。   “我来了,什么事?”   和琉清设想的紧张和威胁不同,青年轻巧地落在了地面上,一派懒散悠哉的模样,甚至云淡风轻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的话语有些含糊,仔细看能看见他的腮边被糖球顶起的形状,与这一派肃杀格格不入。   琉清简直恨极了他这副模样,好像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我都把你两个徒弟捏在手里,能把他们杀了,你居然还这么若无其事?   “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但你想杀了我,我也能拖着他们一起下阴曹,不过我的心神只够对付一个人,这两个徒弟,你选哪一个让他们活着?”   琉清看向谢天音,露出了极具恶意的笑容。   挑拨离间的办法虽老,但很好用。   他的内力消耗的有些厉害,加上谢天音神出鬼没给他留下了深刻的阴影,他时不时就会疑神疑鬼怀疑他就在身边,哪怕是这个时候也没想和他对上。   谢天音如果想要动手杀他,他一定会拖一个下水,但他也不会让谢天音好过,他倒是要看看,他会怎么选。   琉清突然提出的问题让陆渐星和陆鸣冬一怔,望向谢天音的目光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其实他们清楚,师父有可能都选,又或者都不选。   但如果真的是生死攸关,真的要排一个先后,师父心中的天平,会朝着哪一边倾斜更多?   陆渐星想,或许不是自己。   师兄从小跟在师父身边长大,这是他无论如何都追赶不上,可……当初师父没有选择自己,在这时这刻,兴许……   毕竟师父很满意他的表现,他比师兄技术好,比师兄更会说话。   在没有底气的悲观里,陆渐星又心乱如麻地寻找着各种佐证来证明或许自己会被选择。   陆鸣冬没有想那么多,他知道师父不会上这个套。   他希望师父选他,但如果师父选的是师弟,他也不会有怨言。   理智这么想着,伴随着想法而深的刺痛,却让人难以忽略。   陆鸣冬知道,他没有师弟那么讨喜。   即使他陪伴师父的时间再长,师弟还是能够轻易的分走师父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   有时候他会想,为什么一定要有彼此的出现?   被遗忘在记忆里蒙上血色的家园中,师父为何偏偏遇见了他们二人,而不是其中之一。   他始终疑惑命运的阴差阳错,譬如现于人前引起纷争的是他所用的斩浪刀,而非陆渐星能用的断水剑。   因此陆渐星握不住这把刀,在不断的争夺里,它从东到西,事事不断。   师父的目光也一直放在他的身上,因他去往快活城,又来到这里。   复杂的心念只在转瞬间,琉清没管守边的二人是什么想法,只盯着眼前的青年逼问。   “快说啊,你选哪一个?”   “是这个跟在你身边做你拂衣楼杀手的,还是这个你留在白叶山庄里的暗棋,要是选不了,我可就随便挑一个动手了。”   琉清始终戒备着谢天音的动作,语气越来越急促。   谢天音沉吟了一会儿,他倒是还心平气和,其他人倒是提心吊胆,威胁他的琉清看起来都要比他紧绷。   “渐星,谢楼主,求你了,选渐星,他现在没有内力,根本没法抵抗。”   柳无非情急之下出声,她知道她这样说不好,但她和陆渐星一起长大,她根本没有办法看他去死。   那个拂衣楼的杀手应该很厉害,他手里还有斩浪刀,这个不男不女的妖人,就算想要杀了他,应该也需要一点功夫吧,但渐星不行,他的内力还没恢复,他躲不了的!   “无非,住嘴!”   柳鸣风拧眉,让女儿噤声。   谢天音无论如何决断,本应该和他们无关。   莫惜君则是对着谢天音不断使眼色,他们可以同攻,说不定能把两个人都抢回来。   谢天音看着围观群众一副恨不得帮他选的模样,觉得这个游戏互动感还挺强。   “你的意思是,我选谁,谁就会活下来?”   谢天音不解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他认真道:“如果是我,你选谁我就杀了谁,这样你要救的人死了,你放弃的人偏偏活着,这样既能让你痛苦,又能让那个活下来的人心里生刺,简直一举两得。”   谢天音奇怪的是,这些人为什么会觉得他会配合着做这个游戏?   他环视了一圈,坦然道:“大家不都这样吗?”   琉清:……   众人:……   你以为谁都跟你这样卑鄙无耻狡猾奸诈出尔反尔毫无道义可言吗,拂衣楼的人,果然阴险如斯!   魔教的人恍然大悟,又学到了一招。   陆渐星和陆鸣冬对视了一眼,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着如出一辙的木然。   紧接着,是难以控制的怒火和由爱而生的恨意。   所以,哪怕是眼下这个情况,师父有没有一丝一毫真情切意的担忧吗?   难道觉得这个样子也好玩好笑吗,为什么没有一点点因为他们的安危而生的焦急与痛苦呢?   他们对于自身安危的信心来源于师父强大的能力,这是他们的倚仗与底气。   但在不可捉摸甚至显得虚无缥缈的情意方面,却如此虚幻。   对于师父而言,他们算是什么,可以充当情人的徒弟?解闷的玩物?   他们不敢开口要名分,因为他们没有这个底气,但贪婪的心思却无穷无尽,如同痛苦与爱意如影随形。   琉清焦躁道:“所以你到底选谁?”   谢天音将口中的糖咽下,懒懒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反着选?其实这也不错,对了就是对了,错了也是对了。”   他轻描淡写地种下布满迷雾的怀疑的种子,他这话说的有道理,但其实反过来也一样。   错了就是错了,就连对了也是错了。   被选择活下来的那个人,终日也会活在对真情假意的怀疑中。   虽然他有些好奇,其中一个分魂的死去会引发怎样的结果,不过高维的意识还在注视,主角还没有到谢幕的时候。   所以谢幕的,另有其人。   乐子也看够了,就玩到这吧。   “所以他到底……”   好事者的嘀咕声还没结束,便听见了惊呼。   琉清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掉落的头颅上睁着的双眼还保留着死前的狂躁。   没有惊惧,也没有疑惑,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谢天音低头擦着袖中剑上的血,挑开了束缚在陆渐星和陆鸣冬脖颈上的白绸。   “啧,好像让他死的太痛快了。”   谢天音弯腰,手指拂过少年们脖颈上的勒痕,蹙了蹙眉。   他的指尖很凉,在抚过伤口时,带来颤栗般的痒意,顺着皮肉表层渗透到内里。   既想让他接着抚摸,又想让他干脆深入到伤口中搅弄,以痛苦来压制让人想咬住他指尖的暴虐。   他的怜惜同他的爱一般轻薄,如止渴的鸩毒,带来难平的欢喜与泥沼。   陆鸣冬和陆渐星痴痴地望着青年的眉眼,在那一闪而过的不快里,捕捉到了他们贪恋的真心。   大厅内的其他人心里则是深深的忌惮,快,太快了。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是谁都能说出口的话,但想要做到极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们刚刚连人什么时候动的都没能看清,休说有风拂过,等眨眼回神时,琉清已经死了。   能在这个大厅里坐着的人在武学上都绝非泛泛之辈,越是内行越能看出门道,越是知道黑衣青年的可怖之处。   纱清当机立断,带着同伴和残将就想离开。   “魔教妖人休走!”   白肖颖反应极快,跃至门口堵住他们的去路。   场上的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此时大家身上所中的化劲散都已经去了七七八八,少林方丈脱下袈裟盖住了琉清赤/裸的尸首,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也拦住了其他人的脚步。   柳鸣风:“辱我中原武林在先,屠戮我辈在后,今日之事定当有个了结。”   这件事变成这样,绝不能不明不白地收场。   柳鸣风做了一个抬手下压的动作,院内传来了机关运转的咔咔声响。   白叶山庄的弟子在墙头举着弩箭和捕网,已然是一副瓮中捉鳖的姿态。   “别说的这么大义凛然,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又能干净到哪去,谢楼主,你我结盟在先,虽有差错,但无伤大雅,你的两个徒弟想必都出自鱼儿岛,他们的血海深仇,你应该不会不管吧?”   纱清早就知道中套了,但她已经看见了破局的关键。   武林之中,强者为尊,拂衣楼谢天音在这儿,谁敢轻举妄动? [200]双生:61   “妖女,你死到临头了还要血口喷人?”   白梅觉得她的话好笑至极,若是鱼儿岛的覆灭同他们有关系,魔教又有证据的话,怕是早就搅得天下大乱,还需要等到今日?   不过是知道自己死路一条,所以妖言惑众,想借刀杀人罢了。   她和柳鸣风对视了一眼,手持武器朝着纱清而去,纱清早有防备,匆匆闪避后扬声大喊:“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吗?”   白梅皱眉,停手想要与她理论,柳鸣风却道:“魔教妖人向来狡诈,无需听他们多说,今日桩桩件件,我白叶山庄决不轻饶!”   纱清方才本就在打斗中耗费了气力,又被柳鸣风猝不及防地出手伤到了肺腑,再次交手下来已到强弩之末,闪避不及被白叶山庄的铁索贯穿了肩胛钉在了柱上。   斩首的刀即将落下,却发出了撞击的震响。   一柄剑抵住了刀锋,在下压下也纹丝不动。   柳无非惊呼:“渐星?”   柳无过有些不可置信道:“渐星,你真的信她的话,怀疑我们吗?”   这对于兄妹俩来说是不能接受的事,他们把陆渐星当成家人,陆渐星怎么能因为坏人的一句胡言乱语,就对他们父亲心生怀疑。   “我没这么想,我只是想问个清楚,柳伯伯,还请……”   陆渐星的手腕被震得发麻,若是他没有及时拦住,纱清此刻已经尸首分离。   他也不想对白叶山庄起疑,这毕竟是他有记忆后长大的地方,但柳伯伯下手太过狠绝,若是行得正,他再问几句又有什么影响。   “渐星,白叶山庄自认没有亏待你,你真的要轻信恶人离间,让这个乱了无过婚事,残害良善的妖女继续活着?她嘴里会有什么好话,她恨不得将所有人攀咬一通。”   柳鸣风声音沉沉,面上带着失望之色。   他其实还想说,今日之事与拂衣楼也脱不了干系,那个不男不女的妖人死前说了他是听从谢天音的命令才来到这里,虽然他最后被谢天音杀了,但那不都是谢天音做的孽事么?   陆渐星什么时候在他眼皮子底下同人有了勾连他都不清楚,在他看来这孩子也没那么干净,只是他忌惮谢天音会动手,才没把话题往他身上扯。   陆渐星被长辈这么看着心里也不好受,但他不会因此动摇,他用剑将柳鸣风的刀挑开,转而抵在纱清的脖颈上,问道:“我的仇人是谁,证据是什么?”   “白叶山庄柳鸣风,少林寺了智,丐帮伏华晖,武林盟……”   纱清舔去唇边的血,嗬嗬笑了笑,一连吐出几个名字。   这些人在江湖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门派内也是声名赫赫,更别说柳鸣风还是白叶山庄的庄主。   纱清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群情激愤打断。   “一派胡言!”   “了智大师你也敢污蔑?”   “我们丐帮可不干这么丧良心的事,怕不是你们贼喊捉贼!”   “渐星,你就让他这么污蔑我父亲吗,你我手足多年,我父亲待你如何你心知肚明,我们白叶山庄也不贪你的神兵,你真的还要再听下去吗?”   柳无过难忍魔教的人这般羞辱父亲,想要亲自动手。   “证据是什么?”   陆渐星皱眉,望着气息渐弱的纱清。   “格老子的,真忍不了了,说不定他们魔教才是你的仇人。”   恢复内劲的武者们向前,将想要出逃的魔教中人控制住,有人攻向了纱清,要将挡在她面前的陆渐星推开,陆渐星自然不会退让。   陆渐星的维护彻底惹怒了他们,这些人本就讨厌魔教的人,今日还被下药甚至看着他们屠戮同伴,早已怒火高涨。   武林盟的人厉声道:“再不让开,我们就要怀疑你是不是和这妖女有串通,在这里拖延时间好等魔教的援军赶来。”   他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忘时刻注意黑衣青年的动作,见他似乎没有出手的意思,朝着陆渐星身后而去。   混战又起,陆渐星在围攻中身形鬼魅的进出,陆鸣冬手持斩浪刀护卫他左右,一时间众人竟奈何不了他们。   【宿主别看热闹了,再不动手节点任务就要失败啦。】   424在工作时间没看动画片,尽职尽责地进行催促。   【别急啊。】   谢天音的视线掠过室内众人,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原定轨迹里陆鸣冬违背了原主的命令和陆渐星站在了一边,在魔教的人陷入劣势后,原主这位盟友当然得出手,也要处理好不听话的陆鸣冬,所以他对陆鸣冬动了手,想要将他带走。   谢天音要完成任务,自然也得这么做,不过糊弄过去也很简单,只要在某个时刻,比如此刻……   青年的黑衣如影,陆鸣冬的斩浪刀即将划过某人躯干时,却陡然落空。   那人被拽着甩到身后,电光石火间陆鸣冬快速地与眼前人过了几招,对方灵巧地避过他的刀,纤长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腕。   白皙漂亮,如同脆弱的美玉,却有着无法撼动的力量,将他桎梏。   “师父?”   陆鸣冬顺势收手,眼里有些怔然。   刚刚那人是谁,师父为什么要护住那人还对他动手?   被救的人面对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也有些莫名,难道说,他和拂衣楼的楼主竟然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渊源么!   “那人在悬赏榜上,雇主要活口。”   谢天音松开了手,面上没有对人命的在意,只有对生意信誉的捍卫。   陆鸣冬:“……徒儿疏忽了。”   他居然没注意到,实在不该。   被救的人:……   其他人:……   不得不说,拂衣楼在这方面确实很可靠,这时候还不忘雇主的需求。   陆渐星忍不住因师父的言行轻笑,但笑着笑着猛地咳嗽起来。   血液从他的指间下淌,他顾不上去擦,按住了头颅,手背青筋暴起。   他忍住痛意,转头看向纱清的方向。   “你说的事,证据是什么?”   他语气急促地逼问,但眼前女子垂着脑袋,却无回应。   他抓起纱清的衣襟,女人闭着眼眸,已没了气息。   她的衣衫几乎被鲜血染红,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几个伤口。   头颅内的那根金针似乎已经压不住逆行的气血,陆渐星连忙去看魔教的余党,但他们死的死伤的伤,在重重人影的围困下,他今日恐怕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他并没有觉得纱清说的话就是真的,可他却觉得,或许也不全是假的。   他这么多年都在搜集信息,寻找着可能的人选,即使他没了记忆,但他直觉覆灭他陆家的绝不是一个人一个门派,武林盟、丐帮、少林乃至白叶山庄……   到底谁是真的,谁又是其中的障眼法……   陆渐星头疼欲裂,看着朝他走来的师父,视线越发模糊。   谢天音扶住了倒在他怀里的少年,看见了被逼出颅内的半根金针。   “师父,卫医师他们应该在后院。”   陆鸣冬伸出手,帮师父排忧解难。   谢天音将人交给了他,他抱小小鱼还行,长大了费劲。   陆鸣冬将陆渐星扛了起来,朝着后院走去。   武林盟的人欲言又止,到底是没人敢拦着。   武林盟后院,卫葳和谷清正在费劲地解开彼此身上的绳索。   门被打开,卫葳和谷清露出喜色,等到手脚恢复自由后,他们立刻查看陆渐星的情况。   “情况有些凶险,压制的金针已然失效,只能取出,要保证气血不逆行至心脉,需要强劲的内力进行压制。”   谷清快速地下了诊断结果,上手想解开陆渐星的衣衫,方便他施针。   “我来。”   谢天音轻松地解开了衣结,将陆渐星上半身的衣衫褪下。   毕竟对方没少当着他的面穿脱,他怎么打的结他实在太过熟悉。   陆鸣冬打了热水,谢天音接过帕子帮他擦去唇边的血迹。   谷清打开针包,看见这一幕,不知为何,心里有种挥之不去的怪异。   明明动作如常,给他的感觉却不似寻常师徒,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的确亲密,这点他在谷中便充分的感受到了。   “师父,我好疼……”   陆渐星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靠在谢天音的胸膛上低喃。   他的声音里带着隐忍的痛意,将脸全然人埋在师父的怀里,汲取着熟悉的冷香。   在偶尔抬眸侧脸的瞬间,只有身前人能看清他的脆弱。   “一会就好。”   谢天音摸着他的后脑,指尖顺着发丝往下,声音平稳,话语也不带宽慰,像是没多少怜惜,但他这种安抚的行为在他人看来已足够不同。   谷清看着青年于动作中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模样,心里泛起波澜。   他和谢天音也算是相识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他对他的称呼依旧是客气生疏的“楼主”,并非是他不想更进一步,而是青年实在太漠然。   并非是天上月一般的清冷,也不是强者的孤傲,而是一种对世间万物似乎都一视同仁的轻慢。   他知道他的徒弟们对他而言必然是例外,但在亲眼看见时,才能意识到那种界限有多分明。   谢天音示意谷清取针,陆渐星强忍着痛意没有挣扎。   潮热的呼吸却隔着轻薄的衣衫喷洒在心口处,带来异样的灼烫。   谢天音眉毛轻轻挑起,狭长的狐狸眼眯了眯。   陆渐星感觉到了唇瓣挤压处微微鼓起顶着的事物,下意识抿住。   金针从他的颅内被取出,脑袋内嗡的一声如同实质,他的下颌顿时收紧,微微张唇后齿关也不自觉用力。   ————————!!————————   手指被烫伤了,但仔细观察两个挨在一起泡好像变成了爱心的形状,于是一边对你们比心一边码字[可怜](好烂好土,你以为读者宝宝们想听吗//忍不住自我吐槽) [201]双生:62   唾液将深色的布料濡湿,留下隐秘的痕迹。   陆渐星几乎是习惯性地在咬下碾磨后进行安抚,但过度受疼的大脑让他无法冷静的判断眼下的情况,以至于连舐弄都变成了衔咬。   这似乎成了某种缓解痛苦的不可与人说的背德良药,扭曲的五官与重重湿热一同,隐没于温软的胸膛间。   谢天音的指尖卷着怀中少年的一缕发丝,眼角余光看见谷清取出了金针。   “楼主,还请移至他身后,待我下到第三针,便往他体内输入内力。”   谢天音应声,指尖按住陆渐星的后颈,微微收紧握住,将黏在他身上的牛皮糖扯开。   陆渐星眼尾泛红,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方才贴的太近以至于呼吸不畅。   “师父……”   他有些意识不清地呢喃着,手指挽留似的攥住了谢天音衣角的布料。   卫葳死死咬着下唇,真奇怪,她的嘴角怎么不受控制地在上扬。   谢天音正准备抽出衣角时,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陆鸣冬伸手压住了陆渐星手腕上的麻筋,迫使人松手后,对着谷清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下针了。   谷清看着眼前的师徒三人,心里的古怪感不知为何越来越重,不过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飞针在输送的内力之下不断地颤动,陆渐星肌肤表面涂上一层怪异的红,清晰的血管脉络显得有些骇人。   他的头顶不断冒着白烟,心窍之处,表皮之下有东西在不断地蠕动。   “天枢蛊在往心脉之外走,渐星这是因祸得福,师兄,往这下针,我们可以把蛊虫逼出来!”   卫葳看着天枢蛊的位置大喜,虚虚点了几个穴位。   虽有希望,却也绝非易事,若是没有谢天音强悍的内力在经脉中进行逼迫,天枢蛊恐怕会立马往回钻。   耗费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这次的治疗才算走到尾声。   “谢楼主,还要一会儿,还能撑住么?”   谷清额间不断渗出汗珠,卫葳一直在旁边帮他擦拭才避免汗水滑落到眼内。   “自然。”   谢天音面上的血色比刚刚要淡一些,但话语间并无勉强之意。   虽然持续性的输出内力于他而言也有些消耗,但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原定轨迹里做这件事情的人是陆鸣冬,他其实并不是这么舍己为人的人,但或许是那血浓于水的隐秘关连,总之他还是这么做了。   只是他到后面也变得勉强,还是陆渐星其他友人赶来相助,接力才能完成这次治疗。   谷清最后将针一一取出时,陆渐星猛地吐出了一口淤血。   卫葳眼疾手快的用帕子递过去接住,染血的帕子中央,一只细虫在蠕动。   “谢楼主,这个可以留给我研究研究么?”   她看着谢天音询问,她倒是有心想问事主本人,但陆渐星此刻已经昏迷,向后软倒。   “随意,为表谢意,二位还可以提出其他要求。”   谢天音擦去了陆渐星下巴上的血污,将人放在床上躺好,帮他盖上了被子。   “楼主何必如此客气,”谷清摇头,低头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递到青年手边,开口道,“这是我自制的补气丸,楼主每日服用两颗,可补亏损。”   他早知谢天音武功高深,但今日一见才知过往设想的还是过于浅薄。   如此深厚的内劲,他只在守山人前辈那儿窥见过一二,可前辈年事已高,谢天音还如此年轻。   在惊讶之余,他又有些说不出的怅然。   似有风穿堂而过,将本就只有微弱之火的纸堆吹动,化为一片苍白的灰烬。   “师父,楼中有药物,我备了一些。”   陆鸣冬冷不丁地开口,像是毫无眼色的无礼之人。   他说的直接,也不在意旁人的尴尬。   要是让陆渐星知道因为他的伤势,师父收下了谷清的药物,恐怕要气得从床上坐起来再吐一口血。   他的师弟就是这么小心眼的人,至于他……他备了药物,说的可不是假话。   “我自行调息便可,恐怕有人比我更需要这个,少林方丈、峨眉掌门,乃至柳鸣风都受了不小的伤。”   谢天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陆鸣冬要开口拒绝,但也顺着他的话说,毕竟他也真的不缺这一口药。   有或者没有,于他而言都无所谓。   他将话题引到了之前大厅内发生的事情上,谷清果然顾不上药物推拒之事,凝眉细问。   魔教在白叶山庄和峨眉派联姻之日大举进攻武林盟,设计却又被反下套,其间种种让人不得不多想。   “方盟主呢?”   谷清从谢天音简单的描述中,察觉到了一位重要角色的缺席。   谢天音闻言弯唇,提醒道:“你现在去看的话,应该还能赶得上热闹。”   柳鸣风和白肖颖在联盟的过程中已经对方云意进行了怀疑,方云意虽然现在还没有被他们抓到把柄,但是今日之事,方云意迟迟没有出现,已经是重大的失职。   别说什么方云意是被魔教的人迷晕,所以没能赶来救场或者说主持大局,无论真假,都说明了他的无能。   中原武林不需要一个无能的主事者,武林盟盟主之位能者居之,眼下也该换一个人坐了。   谢天音有着剧情给的全知视角,当然知道后续会怎么发展,不过他对这件事也不是很感兴趣,反正不是他家的鱼仔。   谷清倒不觉得这些事情是热闹,轻轻叹了一口气后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开,卫葳跟在他的身后,朝着大厅的方向而去。   “去送送他们,以免路上有人动手。”   谢天音记得当时混乱的场景里好像有人逃了出来,两个武功不怎么高深的大夫有可能会被挟持着治伤。   陆鸣冬将手里的药递给他,轻轻颔首。   谢天音就水服用了两颗药后,解开了衣衫。   被浸透的湿冷布料刚刚一直紧贴着他的胸口,又自然干透,所幸他穿的黑衣,因此并不显眼。   意料之中的红肿,同右边相比,心口往上的左边要显眼许多。   陆渐星下口不轻,隔着衣物整个晕染的边缘都带着齿印,这么久了也没散去。   门外有气息浮动,谢天音动了动耳朵,没有将衣襟拢起。   陆鸣冬推门而入,手里还拎着一个木盒。   看清内里的风光后,骤然合上了门。   艳艳的天光在刚刚的短瞬之内,将屋里的照得一片亮堂堂,青年白皙的肌肤在衣衫与光亮的映衬下,如同光滑的暖玉。   浅红与淡粉相交,红粒可怜娇怯,在青年似乎显得习以为常的平静里,又多几分叫人骨髓生痒的靡丽。   谢天音眉眼微抬,疑惑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们在路上遇见了柳家兄妹,被护送至大厅,”陆鸣冬将手中的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道,“正好经过后厨,想着您今日还没用多少餐食。”   他没有问师父胸口的齿痕从何而来,左右不过是床上躺着的人的杰作。   木盒打开后,里面并非是糕点或者肉羹,而是一份冰碗。   虽然已经入秋,但这两日仍然炎热,今日又是白叶山庄的大喜之日,他们带来的厨子自然不吝啬展现巧思。   除了花样百出的红白案功夫,也用了不少硝石来制冰。   不过大厅之内发生了血案,这精巧的冰山自然也没能准时地递上去,即使做的晚,当做喜宴的收之物递上去,到现在也过了一段时间,这冰山的冰基已经有了融化的趋势。   奶制的冰酥酪漫开,金色的桂花蜜透着特别的香气。   谢天音没有急着去尝这份需要争夺时间的美味,因为陆鸣冬已经用水浸湿了帕子,一副要为他上药的模样。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冰碗,狭长的狐狸眼轻轻上扬。   陆鸣冬用湿帕子仔细地将痕迹周围擦拭干净,正准备拿出消肿的药膏涂抹时,唇边便多了一份凉意。   精巧的调羹舀着被牛乳与蜜液包裹的冰屑,点缀着的鲜果使其愈发可口。   陆鸣冬沉默乖顺地张唇,享用着师父的投喂,听到耳边的声音道:“冰亦可消肿。”   他抬眸,对上一双迎着亮意的兴致勃勃的眼瞳。   青年的引诱总是这么直接,更接近于好奇的尝试与坦然,催促着他人迎合他的心情。   就像是猫尾缠上人的手腕,轻轻拨弄间,便可轻而易举的达到目的。   陆鸣冬品尝着口腔中甜腻的滋味,凉意带来细微的颤栗,他将口中的冰嚼碎了咽下,接过了师父手里的瓷勺。   将冰山顶层的酥酪与蜜液拨开,底下便是铺满的碎冰。   骤然的凉意让谢天音不自觉蹙眉,垂落在桌边的指尖曲起又舒展。   冰凉感让原本的刺痛缓解为顿顿的麻意,又在灼烫的口腔温度下变为细密的小刺,快速的窜过脊背至后颈,带来别样的快意。   冰融化成水,从心口蜿蜒向下。   谢天音的腹部受到刺激后绷紧,眼里倒映着被光照着的窗纱。   在愈发往下后,湖水般的眼眸泛起涟漪,手指扣紧了桌的边缘。   在迷蒙间他忍不住想,这对兄弟的性格还挺有意思。   陆渐星虽然话多又花样百出,但大多数时候他反而容易想多,会经常询问进行调整。   而他的兄长在这种事上,却有些近乎直白的残忍。   尽管他温驯又忠诚,但在判断一切在他的承受范围内后,他反而会绝不动摇地践行着他要做的事。   即使他忍不住蜷缩,身体因为控制不住的反应而挣扎,他也毫不心软。   “好凉……”   谢天音低喃,不自觉地弓着腰。   他总是会被照料的很好,爱人同样不会忽略他们相同的部分。   这同样是生理愉悦的重要来源,谢天音足尖抵着地面,垂落在地上的衣衫沾上些许灰尘。   到更加隐秘之处,他的低喘越发急促。   陆渐星被心窍出一股强烈的仿佛快要爆开的欢喜之意唤醒,他略带些痛苦地睁开眼,手指按在太阳穴的边缘,视野内的一切都有些模糊。   还没等他弄清楚那不知缘由的欢欣,没来得及理会脑海里近乎翻江倒海的思绪,便看见了被被抵桌边的青年。   被挖开的冰山顶端,融化的牛乳混着蜂蜜,向下滴落。   快要融化的冰屑将它们凝为一体,恍惚间,青年在墨发间的雪白脊背与颤动的臀尖也化在其中。   “师父,你怎么背着我偷吃?”   陆渐星拖着伤势未愈的躯体摇摇晃晃地下场,带着些委屈的抱怨。   他还没来得及尝尝这酥酪冰山的味道,都要被师兄尝尽了。   他忍着头痛之意到了青年的跟前,在看清对面少年的脸庞时,过往的记忆如同翻动的书页一般哗哗作响,将他卷向遥远的过去。   两段还未能很好融合的记忆产生了鲜明的割裂,跨越了漫长的时间。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哥哥,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陆鸣冬:……?   明明他们年龄相仿,陆渐星此言一出,仿佛他在转瞬间老了他十岁。   对方似乎想起了什么,但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淡淡地提醒:“你现在也不小。”   说话之前过过脑子,看看自己。   谢天音思绪毫无障碍地连接到了现在正在做的事,忍不住点头附和。   ————————!!————————   猫猫:嗯嗯,这个大,这个也不小[星星眼]   小吾:(低头看手下的章节,陷入了悲伤)   可恶,你快变成狂攻啊(摇晃文档) [202]双生:63   那碗冰山已经所剩无几,但陆渐星觉得师父允许哥哥吃独食的行为实在太偏心,哪怕他现在伤势未愈,也非要分一杯羹。   “师父就依了我吧,不然疼的不止是我的头,还有我的心。”   陆渐星弯腰贴在青年的面颊上方,可怜兮兮地撒娇。   他上身的衣衫在方才诊治的过程中褪下,肌肤上残留着金针刺出的血点。   谢天音的手腕被抓着触碰心口,上方的血点在触碰下变得殷红,像一颗漂亮的痣。   他的意识飘忽了一瞬,想到眼前被割裂出的双魂本应该有的锚点。   那颗在锁骨上的红痣,至今都没有在陆鸣冬和陆渐星的身上出现,但他很肯定自己没找错人,是因为分魂了么?   陆渐星被师父揉着他心口的姿态弄得面热,便将这当成了默认的信号,望着快要融化的冰碗,有了绝佳的品尝主意。   黏腻的凉意漫开,让肌肤浮现细小的颗粒,原本已经有些消肿的软红,在陡然的刺激下又再度充血。   红透的樱果浸在漫开的牛乳间,娇艳欲滴。   陆渐星笑吟吟地将冰山更换了容器,瓷勺舀着半融化的甜液,仔细地浇淋点缀。   谢天音的轻轻吸气,同样是凉意,和刚刚陆鸣冬含冰的感觉又不同。   唔,还是小鱼的花样多。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听过的‘人体盛’,当时他只觉得厌烦,并不知道人类的这种物化玩法乐趣在哪里,只觉得不太干净。   但当这种玩法脱离了本质,转为某种私有的亲昵,他倒是有点能察觉其中的乐趣了。   余热未散的暮夏风中,飘散着花蜜的气息。   “师父,好甜。”   陆渐星上扬的唇角弯起的弧度更大,用堪称乖巧无害的姿态,喟叹着所行之事,还有些意犹未尽。   谢天音的视线因生理性的雾气变得些许模糊,舌尖卷带而过,连睫毛上挂着的露珠都被吻走。   仍然带着些微凉的牛乳些许盘旋在凹陷的肚脐附近,陆鸣冬俯身含住,连带着周围的肌肤也被一并衔咬。   随着他的动作越发压迫的事物,让谢天音有种肺腑里外都被品尝的滋味,指尖微微泛酸。   他的口中溢出低低的气音,在腮边鼓起后变为含糊的声响。   牛乳被尝尽,而后其他的白出现在腹部,被少年的掌心抹开。   一碗冰酥山尝尽,黄昏已至。   门外传来叩门的声响,吱呀声里,门开了缝隙。   “渐星醒了么?”   站在门外的是柳无非,她看着缝隙里黑衣杀手的面庞,有些踟蹰地询问。   今天一切的变故都太突然了,她也不知道哥哥嫂嫂的成亲喜宴为什么转眼变成这样,到现在也没完全梳理明白,她已经从卫葳那儿知道了陆渐星的情况,所以想来问问他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他是什么时候和拂衣楼有的联系,成为这位神秘强大的楼主的徒弟,又为什么要听信那个魔教妖女的话,他们白叶山庄怎么可能和鱼儿岛的事情有关。   “稍等。”   陆鸣冬说完后又合上了门,走到了床帐旁。   内里倒不是颠鸾倒凤之景,倦怠睡去的青年斜斜地占了大半张床,他身边长手长脚的少年蜷缩着,脸埋在他的肚皮上睡得正香。   陆鸣冬指间有东西飞射而出,精准地落在了目标身上。   陆渐星感觉到脑袋被什么弹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   他的手向上摸,从发间拿出了一颗圆溜溜的珍珠,朝着罪魁祸首怒目而视。   拿暗器砸他就算了,拆的还是他腰带上的饰物。   陆鸣冬见他醒了,淡淡道:“有人找你,动作小些,别惊了师父。”   陆渐星的胸膛起伏,对着他指了指,什么都没说出来,气闷着小心翼翼起身。   要是之前,他必然要阴阳怪气一顿,但谁让他现在想起来眼前这个讨厌的家伙是他的兄长呢,还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孪生哥哥。   算了,且忍他一下,等他想起来之后,这些帐非得给他一一算清不可。   床榻之上,谢天音翻了个身。   刚刚压着的重量和热源都消失,他跨着被衾,身下的床单在拉扯下皱起。   陆鸣冬动手整理,将师父露在外的腿盖好。   谢天音若有所感,躺进了熟悉的透着安定气息的怀抱中。   陆渐星穿戴整齐,正在束发时,回头一看哥哥代替了他的位置,躺在床上将师父搂着时,表情无声,却骂的很难听。   陆鸣冬毫不在意他的神情,垂着眼眸抚着怀中青年的脊背。   陆渐星就知道他会无视,愤愤地瞪了一眼。   他忽地想起幼年时,亲长总是说哥哥性格沉闷,不善争抢,他也一直这么认为,但后来他发现,长辈们总会因此而多注意哥哥几分。   从前如此,现在好像也是这样。   随着年岁渐长,他现在倒不认为沉默便是退让,也知道哥哥并不是在进行‘不争也是争’的战术,他只是性格使然,但这更让人气愤不是么。   在他又争又抢费尽心思之后,居然得到的是和哥哥差不多的爱。   在没有记忆的时候,陆渐星会觉得师父偏爱哥哥,但将一切串联后,他发觉师父对他们的态度居然大同小异,他也从没有想过在他们之间取舍。   这个答案让陆渐星一时之间不知道对谁来说更残忍,是常伴在师父身边如同他影子一般的哥哥,还是师父放养在外偶尔垂怜爱抚的自己?   外面还有人在等,陆渐星敛去眼底的晦涩,没有耽搁太久,将头发束好后推开了门。   看到门口的好友,他并不意外。   “柳大哥呢?”   “兄长和嫂嫂在处理宾客们的事,来客里有人死有人伤,必须得给他们门派一个交待。”   柳无非踢着草屑,看着眼前少年熟悉的面庞,不知为何感觉到了一丝陌生。   她压下了那种奇怪的感觉,有些生气道:“这些都是魔教妖人作乱造成的祸事,你怎么能相信他们的话?”   “他们固然该死,但有些人,真的清白无辜么?”   陆渐星看着也算是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姑娘,神情复杂。   “你什么意……”   “嘘,我师父在休息,”陆渐星指尖抵着唇瓣打断她拔高的音调,轻声道,“出去说。”   想到如今能堂堂正正地说出他和师父的关系,他的面部神情便不自觉柔和。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扉,思绪透过它飘在内里的青年身上。   师父,你的大计到底是什么,我和哥哥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没了过往记忆的他看不清,如今想起从前的他也不明白。   师父为什么联合魔教还有琉清作乱,但又忽然背盟?   如果说是为了他们兄弟俩,那为什么等琉清走火入魔擒住他们后才现身?   陆渐星不相信师父真的想对中原武林做些什么,以他的能力根本不需要做这些多余的事,他完全可以轻易地掀起腥风血雨,今日的所作所为,更像是一种让戏场更热闹的挑弄。   他有些读不懂,忍不住感觉到挫败。   不过师父没有特地交代什么,应该也不用担心他要做的事会坏了他的计划。   在他看来,今日之事,魔教之人固然不怀好意,但武林盟……或者说柳伯伯,好似也不是没有防备。   他没有中化劲散,却对下毒的事闭口不言,让不知情的人陷入被动,某些宾客死伤的罪孽,应当也有他的一份。   陆渐星心下思忖,跟着柳无非往外走。   倘若他还是先前的他,恐怕会多有纠结,心里挣扎,可如今已然不同。   白叶山庄于他有收养培育之恩,但在这之外,他并非孤身一人。   他有不可割舍的血亲,有他深爱着的师父,鱼儿岛虽然覆灭,但他还有家。   何况他师父那么强,是他的依仗和底气。   陆渐星越想越自信,越想脊背挺得越直。   “渐星,我们非得走的这么快吗?”   柳无过看着大步流星的好友,不得不运起轻功跟在人身旁。   “早点问清楚比较好。”   陆渐星随口解释,在心里构想着一会儿要问的事。   除了要找纱清死前嘴里说的那些人以外,有一个人他也想问问,那就是武林盟主方云意。   陆渐星直觉,他一定知道什么。   快活城分别之日,师父说过中原见,或许那时他就料到今日可能会发生的事,柳伯伯和白掌门将地点选在此处也有些耐人寻味,何况和魔教的人对峙中,他们提到方云意的口吻也很微妙,现在恐怕更是在斥责对方的失职。   当初在岛上,除了师父以外,他是第二个找到他和哥哥隐蔽藏身处的人,那夜的动乱确实没有他的出现,可以从凶手层面排除他的嫌疑,他身为武林盟主必然消息灵通,这么多年,他总该听闻些内情。   如今对方处境不妙,正是需要援手的时候,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   天边的晚霞漫天,像一片清透的血海。   等最后一丝光西沉,星斗漫天。   谢天音在一阵食物的香气中睁眼,原先一片狼藉被清理过的桌面上摆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师父你醒了,我正想叫你呢,想着你该用些餐食再休息,以免还没到天明便饥肠辘辘地醒了。”   陆渐星将屋内另一座烛台点亮,以免光线过于昏暗。   谢天音撑着手起身,陆鸣冬捧来了衣物给他穿上。   “柳鸣风找过你了?”   谢天音看了一眼天色和陆渐星的状态,行至桌边。   “嗯,我还去见了方盟主。”   陆渐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做的事和想法都大致说了一遍,毫无遗漏。   “白掌门被琉清重伤,此人的确妖异。”   他想到琉清那堪称诡异的功法和铃音微微拧眉,又想到琉清难以定义的性别,神色又有些古怪。   “师……哥……”   陆渐星习惯性地想喊师兄,但另外的记忆也下意识想喊哥哥,以至于他互博了一瞬,略带些卡壳地念出了这个称呼。   在陆鸣冬望过来的眼神里,他自然地接上刚刚的话道:“拿着斩浪刀都不是他的对手,师父你当时要是晚出手一瞬,恐怕我们就得阴阳相隔了。”   在故作的后怕与庆幸后,陆渐星低头贴近心上人的面庞,注视着他的眼睛,故作玩笑地问:“师父,你当时有没有……一丝丝紧张?”   有没有一点点害怕,害怕失去我?   害怕……失去我们。   相同的眼眸落下相同的注视,同频跳动的两颗心脏,回音交叠。   渴望着同样的答案,乞求着同一人的爱。   ————————!!————————   双鱼:吃吃吃   猫猫:吃吃吃 [203]双生:64   少年们或明亮或沉静的黑曜石般的眼眸里闪烁着渴望,无声催促着眼前的心上人回答。   快说你害怕失去我,快说你在意我啊。   这种紧张与热切太直白,谢天音微微张唇,感觉他们的心随着他的动作提到了嗓子眼。   他弯起眼眸,出声道:“有我在,你们不会出事。”   他的神情话语里,毫无对爱人性命的担忧,全是对自己实力的自信。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在宿命的轨迹里,世界的主角不会死在命定征途的终点前。   他当然知道小鱼们想听什么,可他为什么要满足他们?   从师父的角度,他当然可以这样说,但这可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但想要配得上所表露的贪心,就要付出相应的筹码才行。   现在还不够,他们还没资格。   桌上的食物冒着热气,为冷夜蒙上一层暖纱。   青年微微挑眉,口吻笃定,于稍显散漫的姿态里显露些许情况。   那并非是某种炫耀的傲慢,而是常识般的陈述,他浅棕色的眼眸像是一弯平静湖水,在轻微摇晃的烛火下波光粼粼。   多么引人钦慕的强大,可在这之外所刻意忽略的事物,叫人爱恨交织。   “师父……自然最厉害的。”   在落空般的沉坠里,陆渐星强行扯着嘴角露出笑容,只是眼神黯淡,语气也有些发飘。   陆鸣冬没有参与进话题里,一如刚刚陆渐星提问时的沉默,拿着筷子布菜。   谢天音却没打算让他将情绪就此掩饰,筷子抵着唇边问:“你觉得他和血衣比起来如何?”   在陆鸣冬成长的过程里,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用被束缚的血衣给他练手,直到谷清复刻出玉琼引的配方,他才将没有利用价值的血衣处理了。   不过他也不是真的打算评判二者实力高低,他并不关心不重要的人,只是以此为由让陆鸣冬开口。   陆鸣冬垂眸认真思考,在脑海里细细比较后,才开口道:“如若是习练了您功法的血衣,便是他更胜一筹。”   琉清的玄阴诀奇诡,如寒丝裹缠,血衣的邪法霸道,要将人变为肉泥血雾,二者对上胜负未知,但师父为了让血衣在被控制的情况下继续配置玉琼引,便教了他自身习练的功法,若是血衣修练至大成,琉清不会是他的对手。   “今日若是以命相搏,他未必能擒住我,只是我不知师父您是否还需要用上他。”   被问到相关的事,陆鸣冬微微抿唇,将他败于琉清之手的事进行了解释。   斩浪刀这种神兵在手,若是他想走或是搏命,未必会是师父看到的结果,只是他不清楚师父的心中所想。   加上他和渐星其实抱了同种心态,师父既然在,怎么也不会让他们出事,便也有些顺势而为看琉清以及师父所欲为何,只是事情的走向有些出乎他意料。   他有时候也不太明白,他日夜相伴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能感觉到师父有时候离他很近,他能触碰到他最真实的情绪,但有时候师父又在迷雾中,好像离得很远很远。   往往不安的时候,他会去瀑布下练功,并非是凝神静气,而是他知道,师父会跟上来,刻意让他继续心神不宁。   水流飞溅时,师父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那些隐晦幽微的情绪便会褪去。   “血衣很强吗,我还不知道师父你练的功法是什么。”   陆渐星给谢天音的碗里夹了菜,加入了话题中。   他面上带着好奇之色,将眼底那点晦涩藏下。   他真的很讨厌刚刚那种氛围,师父和在和兄长说着他不知道的陌生往事,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他所芥蒂的事。   他已经将前后两段记忆融合,自然也知道了师父当初选择带走兄长而不是他的原因,他已经不会再为当初不被选择而伤心妒忌,但并不代表他能忍受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和他相比,哥哥多拥有了师父那么长时间。   “你很快就知道了,”谢天音咽下口中的食物后眼眸扫过眼前的二人,笑盈盈道,“因为拂衣楼的悬赏榜上,很快就会出现你们的名字。”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意识到听到了什么的少年们僵住。   轻描淡写甚至算得上语气轻柔的一句话里不带杀意,但透出的寒意却让他们脊背不受控制地窜上一股凉意,随之而来的便是错愕与不解。   陆鸣冬稍显迟疑地问:“……师父?”   “师父又要布局了吗,需要我和哥哥做什么?”   陆渐星问的更直接,师父想要杀他们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如果师父真的想要他的命,他也不会还手,虽然还手也没用就是了。   谢天音看着脑内的节点任务,开口道:“与其让你们去寻不知真假的仇家,不如让他们之中的一些人找上门,只有你们失了依仗,他们才有下手的胆子。”   说完这句话后,他往嘴里塞了颗软弹的鱼丸。   他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先前可能有些,但早就在上个世界被钟却带坏。   钟却是刑警,有案子的时候吃饭都是随便扒两口争分夺秒,边吃边讨论也是组内日常,工作外他也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和他唠嗑。   想到往事,又想到昔人虽然远去,但又分裂成两个出现在眼前,他进食的心情又愉快了些。   “师父说的有道理,只是他们会信么,若是我和哥哥‘背叛’你,得用什么理由?”   陆渐星苦思冥想,一时之间想不到合适的理由。   江湖人讲天地亲师,更甚至传承了衣钵的师父比血亲更亲,叛师之人必然被千夫所指,弑师更是天地不容,哪怕是残暴的魔教之人也会唾弃,想要让江湖中人相信他们和师父决裂,绝非易事。   他还好说,可以拿白叶山庄长大当幌子,‘义正言辞’地‘改邪归正’,但兄长就是拂衣楼长大的杀手,那些人断然不会相信。   他也没问师父为什么要让兄长也一块被通缉,因为答案很明显。   江湖人并非都是鲁愚无脑之辈,今日能做到主厅的更不是,他们能从招式中看出一个人的路数,知道他的门派,自然也在今日兄长手持斩浪刀对战的招式里,感觉到他的刀法与斩浪刀的契合。   他们都出自鱼儿岛,都是陆氏遗孤之事,现在估计已经传遍了消息灵通的人的耳朵。   “你知道我的内力为何如此深厚么?”   谢天音伸手,隔空将茶杯吸取到手中,手指收紧,瓷杯碎片便如流沙一般从他的掌心中流出。   从他的眼神里,陆渐星隐隐明悟了什么,转头看向了兄长,见他点头,眉心微凝。   “难怪师父你身上总是这么凉。”   邪功之所以是邪功,修习了便与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无关,享用了它带来的好处,必然要承受它带来的反噬。   师父修炼这样的功法,先前身上又中了毒,这些年想必不会太好受。   担心完师父的身体后,陆渐星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师父的内力若是从他人身上获取,那么……从何而来?   陆渐星从未设想过自己的师父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的可能,即使他知道他是拂衣楼的楼主,但那就是一个拿钱办事亦正亦邪的江湖组织,虽然在江湖上名声不好,但也并非胡作非为丧尽天良。   他想起了从前忘记旧事的那段时光,即使他知道身上有着血海深仇,但那的确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初入江湖后,他锄强扶弱行侠仗义好不快活。   他知道世道当然不是非黑即白,但也有些难以接受亲近之人的身上有无辜冤魂的血影。   陆渐星没有兀自猜疑,想着却不问才是怀疑。   所以他看着谢天音,直白明了地询问:“师父,那些人里,有无辜的好人么?”   他并没有发觉他话语里的偏向,江湖之中真正算得上无辜好人的高手能有几个。   少年稚气的正义里,带着宽纵的真心。   谢天音偏爱主角这幅模样,这才是主角应有的品格,而在良善与大义之外的私心,更是美味至极。   他正准备逗逗他时,有人比他更快开口。   陆鸣冬向前走了一步,背影笼罩住他的侧颜。   “是血衣,还有楼内的一些杀手,更早之前,大抵也是一些该死之人。”   人会被环境影响,陆鸣冬从前的记忆还没恢复,他的观念由拂衣楼和他塑造,即使心中有自己的是非观,却没有多余的正义感。   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如同他幼年许诺的那般,是他最忠诚的刀,最听话的徒弟,坚定地拥护他的“完美”,即使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么高尚,也不在意所谓的污点。   “我只是询问,哥哥,你这副模样弄得我好像在怀疑,我怎么可能觉得……”   陆渐星看见兄长站在师父面前维护的举动,委屈气恼之下话都没说完语调就带着些颤音。   他的话语似乎在陆鸣冬的动作里变了味道,他怎么能这样做,这让师父怎么想他!   何况他是他的亲哥哥,他怎么能这样想他,就算想不起来他们这段关系,他们好歹还有这么多年的师兄弟之情,过分,太过分了!   “师父,你知道我没有那么想。”   陆渐星抓住了谢天音的衣角,眼里带上些湿漉漉的哀意。   这模样有些可爱,谢天音伸手摸上他的面庞,见他吸了吸鼻子说:“他是砸到头才伤了脑袋,我们能不能再砸一次让他想起来?” [204]双生:65   陆渐星咬牙切齿,气闷不已。   毕竟他恢复了记忆,虽然也希望兄长能快快想起来,但他们的情况不同,他是因气血逆流而被金针封穴,兄长却是因外伤所致。   “我可下不去手。”   谢天音指尖陷入少年柔软的面颊,注视着他的眼眸,说出了反对的话语。   本来只是在说气话的陆渐星闻言表情微僵,为他话语里透出的那份怜惜。   他当然知道师父不会下手,他也并不是要真的这么做,但师父怎么能这么回答?   就好像要把他的戏言当真,非要把对哥哥的那份偏爱和珍惜说出来!   陆渐星心理顿时被酸气充盈,那股劲儿从肺腑直冲鼻腔,让玩笑失了好笑的意味,如同针刺。   谢天音沉吟了一会儿,才笑眯眯道:“所以得你来。”   正准备阴阳怪气的陆渐星:?   觉得不出意外的陆鸣冬:。   青年上挑的狐狸眼里盈着逗弄的意味,全然是对自己造成的场面的满意。   “按照江湖规矩,亲朋好友得出双倍的价格,不过你又付不起什么筹码,这无利的买卖我当然下不去手。”   谢天音收回手,重新拿起了筷子,慢悠悠地开口。   还是逗陆渐星好玩,因为他太会变脸,能极大满足观众的表演欲。   陆鸣冬逗起来虽然有意思,不过仅限于床上,床下太闷,而且不容易生气,连妒忌都无比隐晦,但在床上反而更加直白。   陆渐星被谢天音明显是戏谑的话语逗笑,直到刚刚那茬掀了过去,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兄长是否能想起从前这件事,对师父并无影响,甚至兄长因为性格也看不出任何急躁,世上只有他在乎并且迫切希望得到答案,这是他一人的煎熬。   他垂下眼眸,掩盖住了内里的失落,只是比起刚刚的唱念做打,显得有些沉闷。   在些许心不在焉里,他感受到了唇边温热,下意识含住时,心神被舌尖泛起的酸甜滋味拉回。   谢天音懒懒道:“他总会想起,如果实在不行,我还记得当年他被重物砸的位置。”   他不太喜欢看见小鱼们灰蒙蒙的模样,更别说是为了一些不需要担忧的事。   他开了部分的全知视角,当然知道陆鸣冬也会想起一切,只是不是现在。   “嗯!”   陆渐星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嘴里那块糖醋肉,眼睛亮晶晶地点头。   “师父。”   陆鸣冬声音低低,抿起的唇和微凝的眉表明了他的情绪。   他忽地意识到了这种场面的无解,和单纯的师徒情谊不同,爱是注意力的争夺。   就算师父的爱与关心是可以源源不断的产生,而非从天平的两端增减,可师父多给渐星一分,便是他少了一分。   何况师父怎能以他的事去宽渐星的心,这太不公。   “不高兴了?说来也是,你们先前也算是境遇相同,不然我让谷清再把针封回他的脑子里?”   谢天音看向陆鸣冬,对他提出了另一个绝妙建议。   陆鸣冬:。   陆渐星:……   两人连视线都没对上,却默契地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毕竟师父不仅不在意他们的生死,看起来好像也不太在意他们的脑子。   再这样下去,师父真的兴致来了,突发奇想要进行实验的话,他们俩其中一个脑子必定会遭殃,何况以师父一碗水不端平全部泼出去的作风,也许是他们两个同时受难。   “师父,你打算什么时候对外‘追杀’我们?”   陆渐星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坐在了谢天音身旁,说回了先前的话题。   他倒是希望不要那么急,毕竟他才被众人得知‘谢天音徒弟’的身份,这头衔他还没捂热,不想那么快丢失。   陆鸣冬有弟弟当嘴替,安静坐在师父的另一侧,用筷子拆鱼肉。   谢天音看他们默契停战,也就没追着逗。   不知是出于双生子的心有灵犀,还是同一魂魄分裂而出的感应,他们总能在不经过任何交流的情况下做出相同的选择。   有时候他们会刻意地一同加速,有时是此起彼伏配合得相当得宜,迫使他将所有的感官和注意力分散在两端,无法被任何其他占据。   谢天音轻咬住筷子,眯了眯眼道:“再过段时间,你的名头在方云意那还顶不了事。”   陆渐星能这么快从方云意的口中套到话,凭借的不只是他本身,除了他还有手持斩浪刀的陆鸣冬。   这一点,只和原来的事有一点出入。   在原定轨迹里,原主面对喜宴上反水的陆鸣冬,并没有那么快下追杀令。   毕竟他们曾经是一起杀了血衣的盟友,原主也觉得陆鸣冬是一枚非常好用的棋子,他也清楚陆鸣冬和陆渐星的关系,面对陆鸣冬失忆了却仍然选择帮助血亲这件事,他气恼却也无可奈何。   不过他也不是真的打算和武林正道为敌,所以在魔教失利撤走之后,他也离开了。   私下他找上了陆鸣冬,以玉琼引为由,半是诱惑半是威胁的想和陆鸣冬继续结盟。   他表示它可以提供拂衣楼的力量,帮陆家兄弟复仇,他所谋求的好处,是日后能借用两把神兵三次。   三是一个很微妙的数字,事不过三,他刚好是某种底线,不会显得太过虚假,也不会显得太过贪婪。   这只是一个约定,至于陆鸣冬和陆渐星日后会不会借,原主借了会不会还,都是没有定数的事。   原主认定陆鸣冬和陆渐星会为了借势而同意他的条件,虚情假意虚与委蛇都无所谓,他只想套出这对兄弟是否知道另一把神兵的所在。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陆鸣冬身上的毒已经被卫葳解开。   恢复记忆的陆渐星自然对亲哥百分百信任,于是他就原主的话,很快定下了一个计划。   他以若是能从仇人手中找到断水剑的下落便借出的话术,假意答应了原主,而后让哥哥行暗杀夺权之事。   他从陆鸣冬那里了解到原主如何坐上拂衣楼楼主之位后,便觉得与其借势,不如彻底将势力紧握在自己手里。   只要杀了原主,再以无生散解药为诱惑,不怕坐不稳那个位置。   陆鸣冬虽然已经是江湖中顶尖的杀手,但原主能从血衣手中成长至今也非等闲之辈,他过分的多疑与谨慎让他躲过了暗处的致命一击。   被重伤后,他心知这对兄弟并不好利用,加上险些丧命的愤恨,怒而下了追杀令,这也就是他这次节点任务出现的缘由。   虽然剧情已经被他改的面目全非,不过应命运的要求,该出现的一定要出现。   “等到今日这场喜事,彻底结成之后。”   谢天音想着之后的剧情,对刚刚的话进行了补充。   陆渐星敛眉思索,点了点头。   眼下峨眉派和白叶山庄的联盟已是定局,魔教今日行事不成,反而将双方的关系更进一步。   虽然柳无过和洛华还没有拜堂喜宴便被捣毁,但双方已经换了庚帖,之后还会不会补办喜宴不好说,但一定还会再行通知。   想到柳无过这个一起长大的好友,陆渐星心里便想叹气。   柳无非年纪小些,情绪来去都快,傍晚那会儿在他的解释下已经情态如常,但柳无过却依旧语气生硬。   于情,他怪他不信任柳伯伯不信任山庄于理,他是白叶山庄少主,利益相关,更不能容忍有人毁坏山庄声誉。   即使陆渐星不想见场面如此,但依旧持有怀疑态度。   认贼作父这种事可不新鲜,从他孤身踏上这片土地起,他对任何人都有所保留,除了师父和哥哥。   还没失忆的时候,即使听说了拂衣楼的坏名声,他也没有觉得师父是坏人。   因为师父想要做些什么都太过容易,他若真的想,在他和哥哥双双失忆的这段时间,他完全可以让他们自相残杀。   在忘记前尘的时候,师父是他藏匿的秘密与希望,在记起一切甚至心满意足地得到后,他偶尔会觉得,师父是一份礼物。   由命运馈赠而来,由师父自己大方给予的礼物。   因此他不敢戳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能当师父的玩物便已是天大的荣幸。   他的爱……哪怕加上哥哥的这份,能留住师父吗,他不确定。   池塘里的小鱼,只能看着捕食他的猫儿来去。   哪怕浅水变成汪洋,足以将那块陆地围成小岛,幼鱼成长到能够掀起风浪,但依旧难以获得追逐的自由,即使他甘愿搁浅。   陆渐星心事重重地回过神时,发现师父已经进食完毕。   兄长正揽着又有些犯困的他,轻柔地揉着他的肚皮。   陆渐星加快了吃饭的动作,唇角不自觉上翘。   他总难免忧心以后,但眼下猫儿还站在水边。   只要活蹦乱跳一点,总能引诱他去捕捞。   天明之后,武林盟总坛驻地并未冷清,反而更加热闹。   认尸的,要个说法的,听到惊乱之后赶来的……谢天音无心理会这些没意思的事,潇洒走人。   陆渐星走不了,陆鸣冬此时与他对外一体,也必须留下。   谢天音打算回拂衣楼一趟,为之后的事做准备,不过在路上,他却遇到了一位意外来客。   身负重伤的长发美男在他人的追杀下,目标明确地朝着他的方向而来。   谢天音捏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热闹,在人即将到跟前时,淡然地关上了窗。   身上有血,可别弄脏了他要睡的地方,更别说这么吵闹,会影响他的睡眠质量。   不是所有人都能享有主角的待遇,哪怕是主角,他都要挑剔。 [205]双生:66   客栈的屋顶上传来瓦块被踏裂的碎响,随即谢天音在屋内看见了顶上的夜空。   受伤的男子捂着伤处,轻咳后笑道:“我们好歹也是盟友,虽然楼主你已背约,但这么见死不救,未免太没有道义了。”   他淡然地拂去了衣角的尘灰,不让他从窗户进,那他只好这么现身了。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灌入,照亮了来客的面容。   这是一张近乎妖异的面庞,雌雄莫辩,却不会叫人显得阴柔。   好经典的一类魔教徒的长相,谢天音想,真是符合刻板印象的一集。   虽然他没见过他,但他知道他的身份——魔教教主离无恨。   屋外没了动静,刚刚的追杀者静悄悄地隐没在了暗中。   “你和我讲道义?”   谢天音看着这位前盟友,觉得他们两个反派用这个词实在有些奇怪。   他们两个之中,谁更有信誉还不好说。   他用神色示意对方说出来意,在之后的剧情节点里,他的确要继续和他联络。   不过剧情早就因为它的改变而发生了偏移,这人现在就出现在他眼前也不奇怪。   “我们之间还有笔账没算。”   离无恨慢条斯理地将还在淌血的袖中剑放在木桌上,看着眼前姿态懒散的青年。   若不是谢天音反水,他的左右护法怎么会轻易折在武林盟,谢天音要是有心保他们,不可能带不走,还有他徒弟的身份……   这次的行动计划太过失败,不仅没有达到他想要的目的,反而让自身元气大伤,损兵折将。   中原武林正道的确死了不少人,但该死的没死,他们的暗棋还被拔了一些。   “所以,你来杀我?”   谢天音转动着手上的细刺,上下扫了离无恨一眼,眼里带着疑惑。   毕竟对方这副模样不像是来杀人,而像是来送死。   而且他不太理解对方的因果关系,纱清等人又不是死在他的手里,魔教被柳鸣风他们将计就计,离无恨来找他算账?   “当然不是,某还没那么不自量力。”   离无恨虽然没有见过谢天音出手,但知晓他如何杀了琉清。   全盛时期他都要准备周全再考虑动手的事,如今被武当掌门重伤的他更不会考虑这么做。   他说:“我想和你再做个交易。”   谢天音明白了他的来意,离无恨带着手下来中原,让手下去喜宴,他则是带人拦住来赴宴的武当掌门。   他和武当的人双双受伤,但他已经达到了拖延以免武林盟合兵的目的,正当他准备带人回去时,却收到了左右护法身死的消息。   他如今被武林盟追杀,江湖中其他势力也跃跃欲试想要一展身手拿他扬名天下,所以他来了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也就是他身边,并下了一份护送单。   报酬除了财物以外,还有陆渐星曾向纱清追问过的证据。   谢天音爽快应道:“成交。”   虽然纱清爆出的名单里有一些捏造的成分,不过也有一定的真实性,他掌握了事实,当然也有证据。   在原来的轨迹里,陆鸣冬和陆渐星可是闯了一次魔教才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过这个剧情节点和他的任务无关,他做了也不会受到影响,就当提前为小鱼们省力了。   “江湖传闻里说的果然没错,你很宝贝你的两个徒弟。”   离无恨给自己的伤处撒了药粉,舒展着眉眼意味不明地低叹。   武林盟喜宴后,陆渐星另一层身份流传开,琉清逼迫谢天音做选择的事也被当成了一件逸闻流传。   谢楼主冲冠一怒为徒儿,将琉清一招毙命为人乐道。   但他却觉得有些耐人寻味,如果谢天音真的这么看重他的一双徒弟,怎么会那个时候才动手,完全可以在缠斗之前就将事情解决,但不管为什么,他最后的的确确出手了。   所以他才会以这个条件作为交换,财宝只是添头。   他提到这个,谢天音忽地想起之前听到过的话,直截了当地问:“你男女通吃?”   急转的话题和谢天音眼里的好奇让离无恨呛咳出声,能称得上是美丽的面容微微扭曲。   “教主何出此言?”   离无恨觉得离奇,他修炼的纯阳功法中期前需要固守精气,从来都洁身自好,怎么会出现这样离谱的传言?   何况他久居域外,极少亲自来中原,那群自诩正道的道貌岸然的家伙们,为了抹黑他们圣教竟然如此不择手段么,简直令人不齿。   “你的左护法自己说的,新娘你笑纳了,新郎你也笑纳了,连带着他们的亲长你也一并笑纳了,教主的胃口可真不错。”   谢天音眨眨眼,将那天的见闻进行了总结。   虽然离无恨想笑纳的是他们的命,但也没差。   离无恨皮笑肉不笑道:“我还没有那么饥不择食。”   他听出了青年感慨的话语里对他刚刚那句低叹的回敬,还想再说些什么,密集暗箭便从窗外射来。   他将桌子立起闪躲,看着已经闪至房梁上的青年,深吸一口气道:“楼主不是允诺了要护我周全吗?”   “我是保证了你可以活着回去,但活的程度,可就要靠你自己了。”   谢天音抱着胳膊,笑眯眯地说。   只剩一口气,不也算活着么。   离无恨无可奈何,世上怎么会有性格如此恶劣之人,他们俩到底谁才是魔教的人?   “你不能因为我师父是拂衣楼的人就对他有偏见,我师父是世上最好的人。”   天高云阔,小道上,少年言之凿凿。   陆渐星正在往少林寺的方向去,与他同行的除了陆鸣冬还有柳无过和洛华。   话题的起因是柳无过劝告陆渐星要擦亮眼睛,拂衣楼的人并非良善,只是他还没说完,陆渐星便作出了回应。   柳无过气闷道:“和你说不通,算了。”   陆渐星:“你若当我是好友,你就不该这么说我师父。”   “那你还怀疑我父亲呢!”柳无过冷笑。   气氛顿时又冷凝下来,洛华连忙打圆场。   陆渐星懒得和他争执,他这一次按照纱清说的名单去找里面的人,即使他知道纱清说的不一定是真的,但该问的事还得问。   知道他要去做什么的柳伯伯让无过与他同去,也算是表明对他的支持。   想起出发前,柳伯伯说的,无论如何,白叶山庄都是他的家,都站在他身后,他心里便一阵复杂。   他真的很希望鱼儿岛的事情背后没有柳伯伯的手笔,纵使对方说到这种程度,他也并没有放下对他的怀疑。   在这个世上,他只对师父和哥哥完全信任。   几人猎了野兔和山鸡充饥,在入夜前找到了落脚的客栈。   零散坐着的几个人在客栈中饮酒,说着近日的见闻。   “拂衣楼和魔教厮混到一块去了,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先前武林盟那件事,他们不就是一伙儿的。”   “可谢……不是背盟了么?”   “谁知道,反正他现在护着离无恨是真的,武当大弟子被他点了穴动弹不得,在山上当了一天的石头。”   “听说逐花客们都往那个方向赶了,谢楼主可是他们评的第一美人,那魔教教主也生了一张貌若好女的脸,美色惑人,他们也真不怕死。”   “哈,怕是死在美人手下,他们都觉得荣幸吧。”   客栈内的人不约而同地哄笑起来,不掩对逐花客们的取笑,毕竟在许多人看来,他们早已疯癫。   陆渐星他们听到了这些交谈,面色不约而同地沉下。   “你说的是真的,谢天音在保护离无恨?”   柳无过找上了离得最近的汉子,语气略带些急促地询问。   汉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摆手道:“这还有假,你们随便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陆渐星他们要了两个房上楼休息,到了楼上柳无过便将剑拍在了桌上。   “你师父和魔教的人混在了一块,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此行我是无法奉陪了,华儿,我们明天就走!”   柳无过对魔教的厌憎已经到了听见他们的名字就会皱眉的程度,他刚刚没有在楼下和陆渐星吵起来就已经算是他有理智。   喜宴被破坏,宾客被屠戮,亲人被污蔑,谁能不恨?   “你若一日不和邪道之人断绝关系,我们便……”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把刀便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陆鸣冬冷冷道:“我师父做什么,无需你评判。”   “放手,拂衣楼想和白叶山庄与峨眉为敌吗?”   洛华剑指陆鸣冬,神色紧绷。   “师兄,”陆渐星轻唤了一声,看着昔日好友,低声道,“你走吧,哪怕有一日我师父要杀我,他也还是我师父。”   “你疯了?他给你下什么蛊了,让他对你这么死心塌地,救你的是武林盟,养你的是白叶山庄!”   陆渐星认真道:“我知道,你们对我的恩情我不会忘。”   他没有说,他最先遇见的是师父。   否则这话会被曲解,这些人会认定师父早就居心叵测,在最开始就留下了棋子。   “你不知道!你说过的那些话都被狗吃了吗,你忘了你平生最恨邪魔外道,你忘了你曾经闯荡江湖前说过你会惩奸除恶,你现在是在干什么,执迷不悟地要和一个恶人混在一起吗!”   柳无过真的很失望,他们曾经笑谈过,若是彼此走了歧路,一定会互相纠正,忍痛也要大义灭亲,渐星如今就走错路了。   他质问道:“陆渐星,你忘了你曾经的誓言了。”   陆渐星定定地看着他说:“我没忘,但我师父不是恶人。”   “但是他在护着离无恨!如果他们不是一路人,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陆渐星和陆鸣冬对视了一眼,他们也想知道那个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值得被师父保护。   这还去什么少林寺啊,他们想连夜去追师父了。   ————————!!————————   朋友状态不好,我来探望她,生理期来了,昨晚浑身难受地来了她给我订的酒店,一打开淋浴,水龙头开始唱歌了。   我:。   有种莫名地释然(也不知道在释然什么)   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不舒服了[抱抱] [206]双生:67   情景陡然倒转,要离开的变成了陆渐星和陆鸣冬。   柳无过:“你要去哪儿?”   少林寺近在眼前,陆渐星这个时候折返?   “去找我师父。”   陆渐星不明白他为什么明知故问,想知道为什么,当然要去找答案。   那个魔教教主长得很好看,更是让他提起戒备心。   眼见人跨出门槛即将离开,柳无过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他在谢天音身边长大,可你不是,你为什么……”   他真的不明白,渐星和他们兄妹一块长大,因为待在一起的时间足够长,渐星在幼年时又没出过山庄,所以他确信渐星没可能和谢天音暗中接触。   他们就算是认识也不过是这短短几个月,再往前推一些也不过就是近几年的事,为什么渐星那么坚定那么毫无缘由地相信一个杀手组织的头领?   因为他的亲人?   “你以后会知道的。”   陆渐星的视线从好友及他的夫人身上划过,并未解释太多。   如果有一天师父许了他名分,他自然会宣扬的天下皆知。   陆渐星退了房,和陆鸣冬一块打马离开。   去寻人当然不能无头苍蝇似的乱转,要得弄清楚师父的动向,自然得去打听消息,最好的去处当然是拂衣楼的联络点。   陆鸣冬领着陆渐星到了最近的驻点,出示令牌后,正准备询问,却见眼前人递来一封用蜡封住的信。   “昨日有人送来的,说要交到持有这种令牌的人的手上。”   联络点是一间杂货铺,大婶打了个哈欠,摇着蒲扇步伐灵巧地去了院中。   陆渐星立刻催促:“快看看。”   哥哥刚刚出示的并不是拂衣楼提供的身份信物,而是师父特制的令牌,所以这封信一定是师父让人送来的。   陆鸣冬拆了信,将上面不多的内容看完,微微皱眉后将信递给了陆渐星。   “啊……为什么……”   陆渐星看完信上的内容后,眼里失去了光彩。   师父在信里并没有提起魔教教主的事,只是让他们不要更改计划,去做之前定好的事。   “师父的话自然有他的用意,找个地方落脚,明日便去少林寺。”   陆鸣冬将信拿回,放在烛火下点燃。   “人不能去,至少写封信去吧,真是块木头,书信寄到的时候,师父自然而然会想到我们。”   陆渐星看着哥哥准备推门离开的模样,一阵无言。   想起往事之后,他更是纳闷,哥哥到底是怎么博得师父欢心的?   陆鸣冬从他的话语里品出些别的意味,问:“你时常给师父写信?”   “是,怎么,你一直跟在师父左右,居然不知道吗?”   陆渐星对着兄长露出笑容,声音轻轻道:“说不定师父给我回信时,墨还是你亲自磨的。”   陆鸣冬手中的刀出鞘半寸,又悄无声息地落回。   他冷冷地扫了陆渐星一眼,淡淡道:“看来你经验丰富,这封信便由你来写,毕竟我常伴师父左右,鲜少传信。”   眼神短暂交锋后,陆渐星轻啧:“本来也没指望你,要是你来写,恐怕根本就不会问,只会忍气吞声。”   身为双生子,陆鸣冬的情绪能够瞒得过别人但是瞒不过他。   陆渐星觉得,哥哥其实比他更喜欢表现得听话,看起来不言不语,其实嫉妒心不比他轻。   陆鸣冬没有争论,拿出了专用的信纸。   秋日已至,西北边塞已是一片萧瑟。   收到信的时候,谢天音已经快送离无恨出塞。   荒野燃着篝火,捎来远方消息的信使低头梳理着羽毛。   谢天音摸着游隼的羽毛,给匕首给它喂了几块生肉,取下它爪上的纸筒。   他还没看信的内容,便知道出自谁之手。   倒不是凭借字迹,而是因为内容实在太多。   陆鸣冬写信也是言简意赅,这张信内字迹密密麻麻,主人的急切和聒噪都跃然纸上了。   陆渐星先叽叽喳喳地表达了他的想念,又说了他们接下来打算做的事,最后才问离无恨是不是像逐花客他们说那么好看,武功和他们相比如何。   在表达思念的时候他没有说起陆鸣冬,到说下一件事的时候才写到“我和兄长”,哪怕知道他会看出,也毫不避讳地耍着小手段。   谢天音当然不反感,讨他的爱怜而已,有点心机又如何。   “看来信上是好消息,你的心情不错。”   离无恨递来烤熟的兔肉,上面刷了蜂蜜和香料,卖相颇佳。   “快要能拿到报酬了,自然不错。”   谢天音将信纸丢入火中,伸手接过食物。   出了边城,再穿过沙漠,离魔教总坛就不远了。   届时拿回东西,他就不用吃沙子,更不用工作了。   当保镖一点意思都没有,当然,主角的保镖除外,因为有热闹看。   离无恨笑了笑,低头进食。   谢天音写回信的时候,听见了一阵布帛的撕裂声。   离无恨将衣物的内衬撕成布条,给腹部的伤口换药包扎。   大漠凄冷的月光为受损的美人镀上一层引人怜惜的柔和,连他垂下的侧脸都漂亮的恰到好处。   谢天音唇角上翘,大笔一挥将见闻写了进去,当做对最后一个问题的回应。   夜渐溅深了,不远处传来狼嚎。   大抵是快到魔教的边界,这几日追踪的人越来越少。   篝火依旧燃着,用来驱除野兽。   谢天音看着盘旋的游隼飞走,跃至枯树上休憩。   离无恨仰头看着闭目养神的青年,遗憾地拢上了衣衫。   这位传说中的拂衣楼的楼主和他所收集到的资料一样深不可测,这一路走来,他的伤口虽然不断,但是确实没有性命之虞。   他太过强大,绝对能跻身江湖顶尖高手行列,哪怕是老教主在世,恐怕与他都难分胜负。   这份实力实在迷人,何况他还有一张出色的脸,连杀人都赏心悦目,连他的随性与轻慢都透着魔力。   难怪在他指尖沾血的时候,那群自称逐花客的怪人们,冒着毙命的可能,捧着晚荷的叶子给他净手。   离无恨想留住他,但思来想去,似乎都没有能够让吸引他的筹码。   思来想去,他只能用纱清玩笑时说过的那一招了,但显然谢天音不为所动。   想到纱清的音容笑貌,离无恨低垂的眼眸闪过阴冷之色,白叶山庄、峨眉派……他记下了。   篝火在天明时燃尽,烈日临空的正午时分,谢天音已经在穿过漫漫黄沙的途中。   等到了魔教,拿到离无恨所允诺的证据后,他并未在对方的挽留下多停留,朝着拂衣楼的方向而去。   路上,拂衣楼送来的情报也到了他的手中。   日前,陆鸣冬和陆渐星已经拜访了少林寺,寻找了智大师。   没有人会承认魔教口中的污蔑,陆渐星登门也不是为了客气的一句询问,而是领教了智大师的功夫。   在那把火完全焚烧起来前,陆渐星和陆鸣冬曾看过他们的死状,见过他们身上的伤痕。   虽然陆鸣冬还未想起从前,但陆渐星记得。   其中并没有各大门派的独门招数,但即使这些人竭力避开可能表露身份的武学,等到不得已的时候,也必然会暴露出破绽。   陆渐星和陆鸣冬联手杀了了智,目前正在被少林寺追杀。   谢天音让人抄写了几份手中密信的内容,派上去把证人证物们都控制起来,并差人送了一份密信给陆鸣冬和陆渐星。   随后他回了拂衣楼,安排了接下来的事情。   在规则的世界里,一件事想要自然而然的发生,必然需要合理的动机。   他要“吸取”徒弟们的功力,必然要在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复仇完毕后,不然何必等这么多年。   所以在节点任务完成前,他还有一段时间,足够让他在这出戏开演前纵情一番。   不然等这个节点任务过了,主角们就要疲于奔命,恐怕精力会大打折扣。   再下个任务,他就要安排小鱼们“杀死”他了。   ————————!!————————   接下来应该是几个大章然后完结[可怜]   这段时间我时而低迷时而躁狂,本来还算好的状态因为被举报不得不调整后一垮再垮,以至于拖毁了这个故事的节奏和观感   很对不起猫猫鱼鱼和宝宝们,我想了想,还是打算按照原来的设想写结局 [207]双生:68   劈啪的声音在野林里响起,伴随着雀跃的欢呼声。   ”再往左一点。”   开口的孩子指挥着同伴动作,用衣服接着被杆子打下的野枣。   表皮微皱的深红浅黄交错的果子如同雨滴一般落下,有一颗没被接住,骨碌碌地顺着地势往下,打在了裤腿的补丁上,被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抓住。   “阿姐,我接……”   蹲在树下拿着小树枝挖虫子的小娃吸着鼻涕,举着枣子露出憨笑,只是在抬头的瞬间,他的笑容转变为惊恐。   在他放大的眼瞳里,面上带着刀疤的男人拎起了瘦小的女孩。   重物落地的闷响突兀,惊起一片鸟雀。   厚厚的落叶飞起几片,摔下地上的女孩手脚并用地爬起,一手拉着同伴一手护着弟弟,惊魂未定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的眉心出现一个洞,一枚染血的野枣嵌在了不远处的树干里。   女孩左右环顾了一圈,犹豫了一会儿将兜着的枣子放在了干净的地面上,胡乱地拜了拜,拉着人跑开。   惊惶的脚步声远去,秋风吹动一片落叶,从青年的衣角拂过。   谢天音从树上跃下,弯腰从野枣堆里拾起一颗,随意用衣袖擦了擦,送到了嘴边。   果然挺甜的,他刚摘的一颗还没来得及吃,就被男人的脑袋弄脏了。   他想了想又从地上捡了两颗,握在了手中。   不多时,一群拿着锄头扁担的男女乌泱泱地围了过来。   “恩人不是去……这应该是从寨子里逃出来的马匪。”   “这种死状,动手的肯定也是高手,我们快去通知恩人。”   “阿虹那孩子机灵,报信的时候已经往溪边去了。”   快速奔跑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在溪谷中回荡,阿虹看见了不远处的茅草屋,跑进了院子里。   “恩人……呼……我在后山野林里遇见了马匪……”   阿虹双手撑着膝盖,她不知道救她的好心人对恩人来说是好是坏,急急忙忙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不用担心,是我师父来了。”   陆渐星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青年,眼眸明亮,语气飞扬。   “那我去把果子带回来,它们可甜了。”   阿虹也开心起来,声音随着她的奔跑远去。   是很甜,陆渐星舌尖残留着野枣果肉汁水的清甜,天生上扬的唇角弧度又加深几分。   “怎么每次都能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谢天音捏着下巴看着躺在竹床上缠着布条的少年,打量着他的惨状。   陆渐星目前的情况实在算不上好,虽然看起来精神饱满,但和生龙活虎相去甚远,胸口缠着布条,腿也不例外。   谢天音想起来,几乎每次重要的节点任务,他都在受伤,要么是走火入魔要么是被下毒下蛊,这次更是有点半身不遂的意味,当然,陆鸣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这就是成长型主角的必要的经历。   简陋的茅屋里只有陆渐星一人,陆鸣冬外出了,他们两日前赶路时救了被草寇劫掠的村民,被邀请来此做客。   陆渐星旧伤复发,于是便留下来养伤,陆鸣冬则去处理剩余的匪徒。   他刚刚在野林里遇到的那个,大抵是察觉到情况不对悄悄溜走的贼寇,至于他抓孩子是为了泄愤还是贩卖他不得而知,不过也不重要,反正他已经死了。   “少林寺的和尚是不好对付,我又不像哥哥拿着斩浪刀,吃点亏在所难免,不过不是很严重,再休养几天就好了。”   陆渐星说的轻描淡写,但说完却咳了几声,苍白的面颊透出几分虚弱,眼眸却盈盈有光。   谢天音望着他,在稀疏落下的秋日阳光里,他像是努力摆尾贴着人指尖的游鱼。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认真专注,满是全心喜爱的柔软和因此产生的依赖与脆弱。   恋慕是一种奇妙的情绪,它能让人不自觉地同时展现不可摧折的强大与惹人怜爱的弱小。   这种矛盾有其迷人之处,尤其是这种脆弱是一种故意为之的引诱。   谢天音的指腹抚过少年的眼尾,指尖顺着他的面颊而下,从喉间到胸腹。   触碰到伤势时陆渐星低哼了一声,不过好在布条间并未洇出血迹。   谢天音的手微顿,即使未有撤离的打算,但却被当作某种停止的信号。   他的手腕被握住,力道并不重,却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牵引着他继续往下。   “师父怎么停了,是觉得我的身段没有那个魔教教主好吗?”   陆渐星还带着些少年天真意味的俊俏面容含笑,眼瞳里的色彩因浮动的光明暗不定,他的语调很轻,难掩呷醋的幽怨。   日前,他和哥哥联手杀了了智,被少林寺追踪的途中收到了师父的回信。   师父在信中言明他和魔教教主做了交易,对于他最后试探询问的话,则是回了一副草草几笔勾勒的小像。   图中男子的脸在低头的动作与遮挡的发丝下五官并未被勾勒,但解开的衣衫和描画出的身段可是清清楚楚。   他当时内伤未愈急火攻心吐了口血,兄长更是径直要往外走,不过那信后面还有字,说之后还有封信会送来,才勉强制住他们要追去边塞的心。   陆渐星现在想起来肺腑仍有灼烧感,那被单独撕下来的小像被他划了几刀才丢进火中。   以他对师父的了解,当然知道师父的举动逗弄他们的成分居多,但他依旧难掩妒恨,师父都没给他和哥哥画过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算什么东西。   “那个人?记不清了。”   谢天音怎么会记得不重要的人的脸和身段,当时也只是画着好玩,谁让陆渐星问了。   他抬了抬眼,轻笑道:“不过和他比起来,你还太小……”   他说的当然是年龄,少年和青年自然是不同的韵味,他都吃过,深有体会。   “我哪里小,我如何师父你应当……再清楚不过。”   年轻人最受不得激,不过话在陆渐星嘴里绕了半圈又被他咽了下去,既然师父都记不清那个人,他才不要多提让师父有印象,此时此刻,当然是他和师父之间独处最重要。   兄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到时候肯定要横插一脚,他现在手脚不方便动,哪里抢得过他。   陆渐星本就半倚在床上,在谢天音俯身时,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扶住了他的腰,收紧的指尖让衣料泛起皱褶。   他用鼻尖轻蹭着亲长的面颊,在颈窝留下细碎的啄吻。   “老实点,等会儿伤口裂开了。”   谢天音的劝告倒真有几分当师父的样子,如果在说话的时候,他没有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拨着滚烫湿润的玩具的话,关怀的可信度恐怕会更高些。   白皙纤长的指尖在存量饱满处停留,满意地轻点。   自武林盟之事分别,他们有大半月没见了。   陆渐星与陆鸣冬在复仇之路上奔波,相较于什么都忘记只在杀人一道上比较专心的兄长来说,回忆起从前又一直在江湖漩涡中的陆渐星是事件的主导者,他的心神被拉扯,自然无暇在其他事上。   以他对陆鸣冬的了解,他也不会在眼下浪费不必要的精力。   这次肯定能吃个尽兴,至于小鱼身上的伤,谢天音可没那么在乎。   没听说过有主角死于伤口崩裂,何况会不会出现这种状况还是两说。   谢天音的手掌按在陆渐星的肩上,从容地骑着腿脚不便的徒弟。   秋日的暖阳相较于夏季的烈日,要显得温和许多。   明亮的金色穿透飘零的落叶,从茅草屋的缝隙里落下,随着摇曳起伏的影更改形状,时隐时现。   谢天音在这种和往日稍显不同的玩法里体验到了别样的乐趣,毕竟陆渐星受困于伤势加上停顺从他的动作,此刻正在忍耐。   这种‘欺凌’让他找到了些许老本行的快乐,毕竟都是看主角面色涨红无法反抗,虽然实际差别有点大,但也异曲同工。   就是反派欺压主角的办法,是趁他不能受伤不能动压在他身上肆意榨取,看起来不太正经,不过好玩。   “师父……”   陆渐星低唤,额间溢出薄汗。   他不自觉地动了受伤的那只手控住青年的腰死死下压,牵扯到的痛意也被胸腔中满溢的情愫转为完全占据的欢愉,在药味与微弱的血腥味中,万物缠绵。   青年绯红的肌肤透着潮热,像绵绵硕果。   风带来奔跑的脚步声,不属于无声无息的杀手。   阿虹和弟弟各自带了一捧野枣前来,放在了院中的小桌上。   这些被细心挑选过的野果被溪流淘洗过,虽然形状不一,但都饱满清甜。   同样的野枣屋内还有一颗,在桌上静静伫立。   孩童们的脚步声远去,走动间的清风拂动野草野花,也顺着窗户缝隙吹过青年颤动的背脊。   少年修长有力的手掌在上方肆意游弋,唇齿攫取着清甜。   花木被时间累积的糖分于果肉汁水的迸溅出喷薄而出,融在交错的气息与厮磨的肌肤里。   谢天音上挑的狐狸眼泛着欢悦的波光,微张的唇内被吮红的舌尖隐现。   天色渐晚了,晚风吹的门前树木沙沙作响,为数不多的叶又飘落了些许。   “鸣冬还没回来?”   谢天音看着脑内系统给出的定位,轻轻挑眉。   陆渐星拆了手上染血的布条,姿态因魇足的神情带着些懒洋洋的意味,闻言看向窗外。   “是有些奇怪。”   他倒没在这个时候和亲哥争风吃醋,也有些在意他的安危。   以陆鸣冬的身手,山寨里那些匪徒应该不是他的对手,怎么处理了这么久,难道有什么变故?   他看向窗外,一轮弯月照着冷山。   山中的风大,残叶发出簌簌的声响,斜长的树影晃动。   黑衣少年行于其中,未惊动栖息的鸟雀。   片刻后他停在原地,接住了抛向他的事物,低头看着掌心中圆溜溜的野枣。   “师父。”   陆鸣冬抬头,望向礼物的来处。   “你怎么知道是我?”   谢天音从暗处走出,颇为意外。   陆鸣冬应该不知道他来了,怎么能肯定来的不是其他人?   他还想吓吓他呢,显然落空了。   “感觉。”   陆鸣冬简单地概括,他也无法形容那种确切。   并非是直觉,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近乎本能。   “渐星说你去处理山匪了,遇到了其他事?”   谢天音从424提供的定位里看见陆鸣冬下了山,不知他绕去做了什么,有些好奇。   “接了笔生意。”   陆鸣冬从袖袋中拿了结算的银钱,递到了谢天音跟前。   月光下,三枚破旧的铜钱色泽黯淡。   今日午后,他上山处理匪徒,即使他身上也有些伤,但对付这些人还是足够轻松,只是找藏起来的人花了点时间,等那些匪徒死后,他将那些被关起来的人放了。   有人如同惊弓之鸟地逃了,有人胆子大,跑进匪徒的房里抱着东西结伴走了,只有一个女人还站在原地。   她并不在被关押的人之列,从变故发生起就一直在角落里偷看。   陆鸣冬注意到了她,那是个有些枯槁的中年妇人,看衣装是寨子里的厨娘。   他不关心她停留的原因,准备离开时,被她叫住了。   “你是杀手吗?”妇人的声音很细弱,麻木浑浊的眼里有着人读不懂的情绪。   陆鸣冬没挂着拂衣楼的腰牌,但他一身黑衣,杀了人便走,被这么问也不觉得意外。   他停顿的脚步和默认的态度似乎给了妇人某种希望,她忽地跪下来对他磕头,求他帮自己杀一个人。   她从衣服的缝补处仔细地拿出了三文钱,又说自己知道寨子里一些财宝被埋在了哪里,用这些当报酬。   陆鸣冬没让她去挖钱,问她要杀谁。   妇人要杀的是她的丈夫,男人是家中独子,是个混迹赌坊青楼的无赖,打她是家常便饭,公婆不敢劝阻,因为他们时常被抢钱还会被殴打。   妇人成功生出来的有两个孩子,女娃被卖去了青楼,男娃被卖给了喜好幼童的富绅,没多久他们都死了,男人还拿了一笔妥善处理尸首的赏钱。   前些天她上山采毒草,公公搓绳,婆婆磨刀,只是还没等她回去,便被马匪掠到了寨子里。   不看到仇人死她不甘心咽气,所以她讨好着寨子的当家,成功当了厨娘,但她的身子已经伤的很厉害,她也不知道她失踪这么多天回去,会不会先被暴怒的丈夫打死。   陆鸣冬听完了她的话,拿走了她开出的价码。   拂衣楼的一流杀手单价至少百金起,但如果他们愿意,三枚铜钱也足够。   “交付后我准备离开,但……”   陆鸣冬微微蹙眉,将确认目标杀人的事略过,说了之后的事。   他带着男人的脑袋来见雇主,妇人显然很亢奋,但很快她的气息便衰败下去。   她枯槁皮囊下支撑着她的仇恨泄去,她便成了没有血肉的活死人。   妇人心存死志,陆鸣冬手中的石子打歪了她手里的刀。   他不明白,大仇已报,她为何还要寻死。   妇人说她无处可去,也觉得活着没有意义。   陆鸣冬给她找了去处,将她带到了拂衣楼最近的下属联络点,这种没有羁绊的人一般口风都很严,很适合照顾那些要被送去楼中培养的幼童。   “一来一去,便到了现在。”   少年解释了迟迟未归的缘由,又惯性地沉默   “收着吧,”谢天音手掌覆在他的手指上,连带那三枚铜钱一并拢在他的掌心,望着他的眼睛问,“因为这事所以情绪不高么?”   刚刚打照面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陆鸣冬周身的沉郁。   陆鸣冬虽然话少情绪也很淡,但谢天音觉得他的情绪变化其实很鲜明,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陆鸣冬摇摇头,回答说:“仇人。”   “她记得,我却忘了,渐星和我说了一些,我依旧想不起来。”   少年的视线向上掠,望着远山残月,语气很淡,毫无起伏,在冷寂的夜里轻轻回响。   缺失的过去让仇恨如同无根的枝干,即使手刃了仇人之一,他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与痛苦得到些许宣泄的满足,只是沉默地跟着胞弟的步伐,在独自一人时咀嚼着难言的空茫与急迫。   “师父,如果我一直都想不起来……”   那便想不起来吧,只要该死的人死了就好,那段记忆有或没有又何必强求,这是陆鸣冬心里的答案,但他不想说出来,他想听谢天音说。   他是他的主人,是近乎养父般的师长,他需要他的指引,渴望他的抚慰。   “那我和渐星轮流偷袭你一次。”   谢天音语气轻快,表示帮这点小忙理所当然,无足挂齿。   陆鸣冬:。   把人逗的表情微僵,谢天音才笑着拨着他的头发,懒洋洋道:“顺其自然,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就算想不起来,忘掉痛苦也未必是坏事。”   他当然知道陆鸣冬会想起来,因为这是命运的既定轨迹,但他没有必要在此时说得笃定,因为没有意义。   不过说到遗忘痛苦,谢天音想了想,有些惊讶地发现他好像记不起来他之前收集的各种各样的死法了,毕竟这几次都是被人拉着寿终正寝。   他尝试仔细回想,虽然很多事情他都懒得记住,但记忆力也不至于衰退到这种程度吧?   只不过还没等他找到回忆的那一帧,便被唇上的濡湿干扰。   少年低着头,迫近的瞬间,他被困在影子的世界。   唇肉被衔咬,迫使他迎接侵占。   陆鸣冬本没打算更进一步,只是注意到了师父的停顿,不想看见他在自己面前走神。   但指节习惯性地嵌入触碰到湿润后,他垂下了眼眸。   师父确实记挂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清洗,带着一身他人留下的痕迹来找他。   虽然那个人是他的双生弟弟,但他也做不到心平气和。   他不想带师父回去,陆渐星已经提前占据了师父一段时间的注意力,现在该消失在师父面前了。   夜间的青草带着湿润,衣物的垫衬下,谢天音身上星星点点的痕迹在被逐一覆盖。   头顶的明月高悬,在恍惚间会有倾压的错觉。   月光柔柔地落在少年宽阔的背脊,细白纤长的手指搭在上方,修剪的圆润齐整的指甲留下抓痕,随着动作,不规则的红痕蔓延到少年的臂膀。   “师父还没给我画过像。”   半途,陆鸣冬冷不丁地说。   少年在这方面的行事作风如同他冷硬霸道气势大开大合的刀,哪怕提起这件事时,也并未停止。   谢天音刚刚聚起的一点思绪又被撞碎,在眼前执着的黑眸里,他用指尖沾了些自己弄出的白墨,随意在少年的锁骨处勾画。   腹部涌起抽搐般的酸麻,他弯着细长的眼,低低地笑。   “我在画了,不要这个吗?”他略带些无辜地敷衍。 [208]双生:69   溪流无休止地流动,在不断的冲刷里,新的痕迹覆盖了旧的烙印,层层叠叠。   谢天音手指屈起,在晃动间碰到湿润的青草,沾了一手秋夜的露水。   他丢开被他扯断的几根草叶,随意地将手抹过陆鸣冬的胸膛,将那点湿痕蹭掉。   少年的体温高热,很快将那点水渍吞没。   谢天音将手向下,摸着他的腹肌轮廓,听着他带着些隐忍意味的低喘。   他正准备调笑两句逗哑巴徒弟说说话,风中却送来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他微微抬眼,发出了被打扰的轻啧。   这就是野外的坏处了,尤其是这种位面的荒郊野岭,有野兽出没实在寻常。   陆鸣冬动作微顿,看着数里外隐现的绿瞳,手从师父的腰间滑下,准备握住一旁的刀时,手背却覆上一抹微凉。   “等着,我去。”   谢天音按住他的手,将一旁的衣衫披上,抽出了斩浪刀。   虽然有时他懒得动手,但在这个关头,他更讨厌等待。   所依偎的温暖抽离的太快,陆鸣冬如同骤然失去巢穴的犬类,在原地僵了一瞬,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用衣衫将自己尚且精神的地方遮了遮。   他本也想跟上,但由于师父让他等着,他便等在了原地。   狼嚎声伴随着草木被拂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响起,陆鸣冬一眨不眨地看着暗处,没过多久便看见了提刀走出的纤长身影。   银白的月光混着薄雾,落在黑衣青年的面颊,他随意地擦去手指上被溅到的血液,步伐从容。   朦胧月色里他的面颊由暗转明,五官显露而出,狭长的狐狸眼在未有笑意的情况下透着些轻慢的懒倦。   他手中的长刀滴着温热的血,视线相对时,那双浅色的眼瞳弯起,点点冷色被掩下,取而代之的是堪称靡艳的鲜活。   未被完全束好的外衫被风吹动,隔着锦衣勾出内里的身形,隐现的咬痕让溢散出的强大危险的迷人气息,更添几许欲气。   陆鸣冬的魂灵与呼吸被尽数攫取,呈现短暂的空白,胸腔内情意满溢,过度的搏动带来轻微晕眩的迷幻。   他的心神无法分给其他半分,哪怕是硬得发痛的部分。   谢天音自然发现小鱼看的双眼发直,不过他喜欢这种专注,也习惯了这种略显沉郁的狂热的目光。   他往溪边去,赤着脚踩入水中,让流水将刀尖洗净。   “师父。”身后少年的气息裹紧,环住他的腰,低低轻唤。   这一声更近乎于呢喃,谢天音被抱得很紧,能感受到急促的心跳和贴在后颈处略显紊乱的呼吸。   陆鸣冬的性子寡言,连表达情绪的方式都内敛,不过谢天音看着他长大,因而能明白他想传递的讯息。   他微微偏头,和少年的黑眸咫尺相对,靠得这样近,他的目光从他的眼眸落到他的薄唇,却没有更近一步,只是唇角微微上扬,眼里浮着些挑弄般的笑意。   带着些迫切的近乎掠夺般的灼热气息覆在了唇上,甚至早有准备一般轻轻控住了他的下颌,让他想让人扑空的坏心思落空。   “唔……”   想使坏的想法完全被猜透了啊,被迫张着唇并不怎么用心伪装的谢天音边享受边想。   武林中人人追捧的神兵落在地上,雪白的刀身映着美人带笑的眼瞳,它方才被人轻易地把玩在手心,它的主人也不例外。   秋夜山中微凉,陆鸣冬却觉足下溪流滚烫,热意将他吞噬殆尽,思绪为人牵引。   能够相拥的欢愉幸福到极致,无法独占的求不得不可遏止地涌现,唯有无休止地掠夺与烙印,才能平息无边无际的焦渴。   溅起的水珠漫出潮湿的水泽,陆鸣冬咬着师父的后颈,温热从他的指间溢出,他的手却仍在收紧,似乎要将手掌完全陷入软肉中,直至穿过血肉触碰那颗他妄图占据的心。   过分深沉的,过分渴望的,谢天音心情愉悦地将这些全部吃下。   时间推移,轻云蔽月。   没了洒落的银辉,茅草屋内陷入昏暗。   陆渐星倚靠在床边,望着门口的方向,微微皱眉按住了心口。   他意识到了那不属于自己的澎湃情绪来源,掌心下的衣物发皱。   在足以将人溺毙的怪异的欢悦里,混杂着因此而生的尖锐妒意,酸涩难明。   双生子的共鸣并非是时时刻刻的情感传递,只有在拥有剧烈的情绪起伏,彼此才会若有所感。   “真是的……给了他什么好东西……这么开心……”   他喃喃自语着,手背青筋鼓起。   不过他暂且没法得到答案,守着空屋,一夜未眠。   直至天光熹微,他才看见从门外走进的兄长,但只有他一人。   “师父呢?”   陆鸣冬:“在休息。”   村中还有其他居所,他烧了热水给师父擦洗后,来这取药。   “你故意的。”   陆渐星很快明白他的用意,十分气闷。   这间简陋的茅草屋只有这一张竹床,他疗伤便睡床,哥哥习惯了窝在房梁上,如今师父要来休息,必然与他同床。   哥哥总是如此,不动声色地做一些事情,偏偏在师父那边,还可能落个好印象。   就像这件事,他根本就不好何师父告状哥哥的小心机,哥哥只需要说是为了让师父休息的更好,便显得他幼稚又自私。   陆鸣冬没同他多说,只是从他面上扫了一眼,从包袱中取了药离开。   陆渐星只能暗暗捶床,握着脖子上挂着的玉坠,心里的想法逐渐清晰。   若是能取出断水剑,哥哥的实力看起来也不会在他之上了。   只是眼下还没机会,出海一趟归期未定,等到师父的计划执行时,他再放出风声,应该能让更多人现身。   几日后,休养好的陆渐星与陆鸣冬拿着谢天音从魔教那里获取来的情报去往下一个地点寻仇。   谢天音在暗处,并没有现身。   若要问当下武林第一大帮派是谁,非丐帮莫属。   他们的成员遍布天下,从天子脚下到大漠边陲,都有他们的分部。   伏华晖是丐帮前任帮主,在丐帮内部积威甚重,现任帮主是他的义子。   自从武林盟血案发生后,魔教左护法纱清曝出的鱼儿岛灭门罪魁祸首的名单也随着事件的传开而流传。   别于一些人的愤怒和淡然,丐帮上下都保持着一种相当微妙的态度,他们不清楚内情,因而不敢澄清,因为他们清楚,他们的老帮主真的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伏华晖此人,前半生有着好义英雄的美名,帮扶救养了许多人,知交甚多,甚至可以为素不相识的人出生入死,但人的性格不会定格在某一段时间,在他妻与子惨死后,他性情大变。   即使复仇之后,他也没有回到原本的样子,他偏执地认为似乎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所以才为妻儿带来了灾祸,他做事开始正邪不分,只为了变强。   他将帮主之位传给义子脱离了丐帮,但他对丐帮的许多人来说实在过于特殊,有人要杀他,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陆鸣冬和陆渐星到的时候,他们已然做好了准备。   风吹起木屋门前的枯叶,陆鸣冬推开伏华晖隐居之处的门,内里站着一个手持长棍的男人。   “义父年事已高,老病多痛,他所犯下的罪孽,由我代偿。”   丐帮帮主看着门外的少年兄弟,对他们拱手抱拳。   “冤有头债有主,伏华晖还没死,轮不到你父债子偿。”   陆渐星轻嗤,他要杀的是灭陆家满门的仇人,不是随便的阿猫阿狗。   他和哥哥还没有把证据摆出来,对方就已然默认的模样,一会儿擒住那老贼,在杀他之前得先逼问一番。   陆渐星尚且对眼前人的所作所为给了回应,陆鸣冬却对他视而不见一般,径直向前,打算越过庭院找出里面的人。   丐帮帮主自然不会让他轻易向前,手中打狗棍横扫,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挡在了门前。   斩浪刀出鞘,与硬玉质地的打狗棒相撞,几个瞬间便发出了数声脆响。   陆渐星抽剑向前,配合兄长围攻。   丐帮帮主也算是当世的高手,但也很快落于下风,他心中苦笑,难怪了智大师会圆寂。   斩浪刀法大开大合,只攻不守,断水剑法灵巧飘渺,似游鱼捉摸不定,刀锋与剑气交织成密布的网,他的长棍左右抵挡,却仍身陷囹圄,难以突围。   眼见刀剑即将穿过他的躯壳时,几道身影从房中破门而出,替他化解了危机。   丐帮帮主唇角带血半跪在地上,以长棍支撑着身体,看着身前护住他的长老们默然不语。   陆鸣冬和陆渐星看向大开的房门,木制滚轮的声音响起,门槛内出现一名老者。   他的发须皆白,肢体萎缩,布满瘢痕的面颊上满是风霜。   “斩浪刀果然不凡,可是当初,它到底去哪了呢?”   伏华晖轻叹,面上带着不解。   这话语无疑挑起了陆渐星的怒火,他的剑直指仇人面门,却被丐帮的长老们挡下。   “江湖向来主张一人做事一人当,怎么,老东西你一个人死还不够,非要带人下去陪葬么。”   陆渐星看着丐帮这副摆明要以多欺少的架势,出言讥讽。   “抱歉了。”   丐帮帮主低声道,跃身向前。   义父对他们恩重如山,哪怕他做了错事,他们也不能看着他这样死去。   陆渐星和陆鸣冬对他一人甚至是两三人都能游刃有余,但丐帮出动了五位长老并一位帮主,他们很快便有些吃力,尤其是陆渐星手里拿的并不是神兵利器,还有暗伤在身。   丐帮大长老抓住了他的破绽,化拳为爪扣住他的咽喉,却突然听到了轻微的血肉迸溅的声响。   他低头,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洞穿了他的胸膛,黏腻的血色顺着指尖往下,在衣物上绽开血花。   他面露错愕,什么时候………   “老东西,别以为只有你有靠山。”   陆渐星脱身,站在谢天音的身后,对仇人轻蔑地冷嘲。   ————————!!————————   大家国庆快乐! [209]双生:70   黑衣青年出现的无声无息,他忽然现身夺取了大长老的性命,让院内的众人骇然。   伏华晖握着木制轮椅的枯瘦手背青筋鼓起,半耷拉的眼眸瞪大,鼻翼翕张。   他这一生也算是大起大落,见过剑圣血战峪关,也曾直面血衣老鬼的鼎盛时期,知道眼前青年的内功多么深厚,这并非是人力不可及的程度,但青年还如此年轻,这简直世间罕见。   若是他年轻时能如此……伏华晖不自觉摇头,他不断朝着强者之路迈去,更知何为天堑。   他清楚,今日便是他的末日。   “过往之事,是我一日之错,丐帮其他人并不知情,还请……”   伏华晖开口,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陆渐星不客气都打断。   “现在知道开口了,刚刚你们蜂拥而上时怎么当哑巴?”   这些人也是好笑,见他师父来了知道怕死了,刚刚对他和哥哥可不是这种嘴脸。   谢天音根本没听将死之人的废话,擦干净手上的血后,抽出了腰间的细剑,这把兵器虽然比不上神兵,但也够用。   他反身向后,剑气逼向刚刚动手的丐帮众人。   丐帮帮主和其余几位长老见大长老身死悲愤与惊惧交加,合力抵挡,剑气带来的罡风与棍棒的威势相撞,爆发出剧烈的冲击,谢天音后退,丐帮的几人被掀翻,有两位堪堪稳住身形。   视线交汇的刹那,双方再度交手。   陆渐星和陆鸣冬默契地错开身形去往不同的方向,陆鸣冬手持斩浪刀至谢天音身旁,陆渐星则直奔轮椅上的伏华晖。   伏华晖虽老,但却并非毫无自保之力,他向轮椅扶手拍了一掌,整个人凌空,躲过了陆渐星的手,两人在半空中交掌。   有更多的人跃进了院中,陆鸣冬横刀挡住他们的去路,以免他们干扰师父的动作。   谢天音将一位长老的长棍挑飞,在另一位长老醉拳的攻势下刻意向后退,引得其他人迫近,在木门轰然倒塌的声响里,他顺势以剑气将其他人逼出小院。   他想要的观众,可不在四四方方的庭院里,而在屋外的竹林中。   秋风瑟瑟,送来了数道呼吸声。   陆家兄弟要去找丐帮的老帮主寻仇,而丐帮的核心人物们并不打算置身事外这件事,早不是秘密,在陆家兄弟还未抵达这个隐居之所时,江湖百晓生的讯息就已经流传在江湖里,卖消息的钱都赚了大把。   不是所有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好事者,伏华晖背后的丐帮和陆家兄弟背后的拂衣楼,以及那把神兵和另一把神兵的去向,牵动太多人的心神,这是有可能改变武林格局的大事,多的是人想知道答案。   黑衣青年被众人围攻仍不落下风,有人觉得结局难料,然而下一刻便瞪大了眼,就连那些清楚胜负已见分晓的人,都忍不住胆寒。   善用醉拳的那位长老面庞涨得青紫,很快又变得灰白,青年的手掌贴在他的头颅,似乎从中吸取着什么。   老者的面庞变得越发衰败,内力被掠夺的痛苦让他五官扭曲,在被松开之后,他口中血流不止。   即使是武功再次的人都能看出来,方才还算是一流高手的丐帮三长老,现在已经沦为废人,然而黑衣青年的手段似乎与废人经脉完全不同。   “快走,他能夺人内力……”   三长老嘴唇开开合合,费力地望向帮主。   他们不是这个魔头的对手,不仅会被他杀掉,还会成为他的养料。   竹林里传来了不少倒吸冷气的声音,能让人自绝经脉内力尽失的东西少见却并非没有,但能夺人能力化为己用的功法简直闻所未闻,难怪这位拂衣楼楼主年纪轻轻,内力如此可怖,倘若他要大开杀戒,届时江湖中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谢天音解决了一个,准备继续下手时,林中跃出数道身影前来阻拦他的动作。   他不在意他们的来意,无论是看不惯邪魔外道的正义人士,还是不能坐视他实力增长的私心者,他都不在意,在外人面前露了一手功法,并且让这个消息流传出去,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他没再耽搁,听见424汇报院中双鱼们的进度时,速战速决。   对陆渐星陆鸣冬动手的人他都没有放过,倒没有全杀了,只是不死的那些余生也必将在伤痛中度过。   他们为了护住伏华晖对他的小鱼们动手,自然也得承担相应的代价,这很公平。   小院内,陆鸣冬和陆渐星带走了半死不活的伏华晖,谢天音行在前,他们殿后。   有人在身后紧追不舍,不过他们二人的轻功来自谢天音亲传,不多时便甩开了身后的尾巴。   拂衣楼的隐秘据点内,谢天音看着被点了穴道卸了下巴的伏华晖,没有介入这场审问,将场地让给主角们,去了浴房清洗换衣。   之前看见丐帮的人直逼陆渐星的命门,由于小鱼频繁受伤实在凄惨,所以他出手时情急了些,忘了用剑。   腥热的血黏附在他的手上,虽然他立刻进行了擦拭,但那股黏腻的铁锈味始终挥之不去,得清洗一番才行。   用内力将头发烘干,披上新的衣物时,谢天音思忖着,做完眼下这件事,再演一出戏,也该到故事里原主的结局了。   他走过回廊,恰好和从屋里出来的陆鸣冬和陆渐星碰上。   陆鸣冬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那是伏华晖腰间的物件。   “师父。”   陆渐星唤了一声,快步迎了过去,说起自己想到的好主意道:“本来我是想将他的头颅放到父母族人的面前作为祭品,但想想天气虽冷,但腐烂生蛆实在麻烦又恶心,索性以他心头血代替。”   取血是陆鸣冬动的手,身为杀手他孰知各种技巧,知道怎么活剖能让人在清醒的同时最大限度的感知到痛苦,最后在无力中死去。   即使他什么都还没有想起来,但在听伏华晖说出当年的事情时,仍然有难以抑制的幽微怒火与哀恸,面对灭门的仇人,无需心慈手软,可哪怕是百般折磨,都换不回逝去的亲人。   “确实不错,”谢天音对这个办法给予了肯定,看向他们问道,“当年的事,他说了么?”   陆鸣冬答:“说了一些,有些人蒙面,他也不清楚。”   鱼儿岛的覆灭并不是一场有组织的预谋活动,而是一些人结伴,另一些人闻风而来,他们在岛上相遇,由于目的一致,甚至有些冲突。   伏华晖并不是最先登岛的人,等他到的时候,一些陆家人已经遭到了毒手,更多人在逼问神兵的下落,他自然也在其中。   陆渐星接话道:“有些人和先前魔教给师父你的讯息对的上。”   至此,下一步的寻仇目标也很清晰了。   将伏华晖的尸首曝于荒野后,他们没有停留,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谢天音没有和他们同进同出,依旧隐没在暗处,一方面是为了消化从丐帮大长老那里得来的内力,一方面是为了之后决裂的戏份做准备。   秋风平地卷起尘灰,残叶打着卷掠过道路旁的简陋茶摊,慢悠悠地落下,被忙着添茶的摊主踢到一旁。   添茶续水间,有人问起最近这片地方为何如此热闹,来往人数众多。   “听说最近江湖里出了一个能吸人功力的大魔头,他还要帮他的徒弟报仇,有人想去看热闹,有人想去除魔卫道,有人急着想拜师……”   摊主将客人丢来的一角碎银放在口中咬了咬,喜不自胜地说起不久前才重复过的话,他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一股脑儿地把听来的消息无论真假都说了出去。   什么魔不魔头的他才不在意,反正那个人杀的也是武林人士,和他们这些普通的小老百姓也没关系,只有无名侠客那样会救他们帮他们出气的大英雄,他们才在意呢。   摊主在心里砸吧砸吧嘴,想起了数年前专杀恶人的神秘侠客,心里叹惜,虽然这么久以来没再听过他的消息,但以他的功夫来说,如今一定过得不错罢。   谢天音在树下打了个喷嚏,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腔。   “师父还好么,是不是染上风寒了?”   陆渐星递上帕子,陆渐星则是奉上了热茶。   他们一路向北,东南尚且有余热,此处却已是一片冰寒,甚至飘着细雪。   “昨夜我不该……”   陆渐星眼里浮现懊恼,谢天音出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道:“没有。”   丐帮大长老修炼的乃是至阳的功法,他夺取后这股内力和他躯体内偏阴寒的内力交融,在吸纳的途中他的躯体灼烫,陆渐星和陆鸣冬自然想办法帮他降温。   他们不敢让他泡在冷水中,唯恐天寒地冻寒气入体,所以用了笨办法,一直在帮他擦拭躯体,只是一般的冷水不管用,好在昨日温度低,水缸上方结了一层冰,他们便凿冰包在棉布内为他冷敷。   等他完全吸收完那股内力后,感觉到脏器的温度仍然灼烫,陆渐星便想到了之前的玩法。   和冰碗里细碎的冰屑不同,被匕首凿切的冰块方正,一定的厚度让它并不易化。   陆渐星含在口中用舌尖一点点推进他的身体里,陆鸣冬捣弄间推着它们往深处,寒凉被热意中和,总之他玩的很尽兴,因此不想听什么该不该的话,尽情取悦他就是了,他乐于见到,何况他并没有因此生病。   一枚暗器忽地从门外射入,谢天音端着手里的茶盏微微侧脸避过,悠悠地啜饮了一口手中香茗。   也不是所有人面对寻仇都坐以待毙,也有人会自投罗网,不过这还不够,得让主角们赶赶进度了,方便他做追杀他们的任务。   ————————!!————————   大家中秋快乐!   终于上来jj了,之前更新了鸿蒙系统,手机app登不上来,网页不知道为什么也触发了警报,一点进来救跳转涩情网站,虽然知道所有的风险可能都是跳转这种,但是放在jj的链接上就有种让人失语的幽默 [210]双生:71   黯淡的日光透过窗棂照在廊檐,落下如意纹的影。   商讨的声音从密闭的堂屋内传出,打破秋日的宁静。   “不能再放任下去了,守心谷呈倒悬葫芦状,适合瓮中捉鳖,我们可以在此伏击,定叫谢天音那魔头有去无回!”   蓝衣汉子垂眸思量后,以拳捶桌,看向周围的人。   他是武林盟原先的副盟主乔义云,如今仍然顶着这个名头,但他已和盟主没两样,方云意在上次魔教血洗喜宴事件后,他虽然还占着盟主的名头,但抱病不出,算是变相让位。   如今武林盟他主事,自然着急上火,陆氏兄弟复仇的动作实在太快,他们的脚步不停,有拂衣楼做耳目,一些人即使奔逃也很快被他们抓住。   他们兄弟二人根骨奇佳,年纪轻轻便足以跻身一流高手之列,更遑论那陆鸣冬手握神兵,势不可挡,二人攻势互补,极为难缠。   本来这件事和他们武林盟也没有关系,他们也不必要介入,谁让他们的师父是谢天音,而谢天音练的居然是吸人功力化为己用的魔功,太过骇人。   谢天音夺了丐帮大长老的内力后,于陆家兄弟被围攻时再度出手,顶尖高手在他手下成为废人,他又再度变强,这如何能不让他们升起警惕之心。   再让他这样下去,天下谁是他的敌手,再加上他那两位拥有神兵追随他的徒弟,以及庞大的拂衣楼,届时岂不是他想做什么做什么,江湖人士心有戚戚人人自危,要是再不出手,恐怕就迟了。   “柳庄主你怎么看,那魔头的徒弟之一,可和你白叶山庄关系匪浅。”   打着哈欠的道人用手背胡乱摸了摸乱糟糟的胡须,两颊浮着醉酒的晕红。   “渐星是个心有仁义的好孩子,若是他能迷途知返……”   柳鸣风轻叹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道人又饮了口酒,迷蒙的眼里闪过微光,砸吧着嘴说:“那就交给你们了,老道便去会会那奇异的魔功。”   其他人得到他的允诺,显然放松了些。   秋日过半,扁舟过清峡,两岸猿啼不绝。   “师父,上岸后再行十几里,穿过守心谷的山道,应该就能找到那人的下落。”   陆渐星看着手中线报里附着的手绘舆图,寥寥几笔线条里,勾画了代表了目标的圆圈。   根据之前从伏华晖口中问出的消息,他们一路找过去,现在是已知的最后一人,等把这个人杀了,他们就该配合师父演戏,让剩下的仇人和不怀好意的人来寻他们。   “恐怕计划要提前了。”   谢天音看着脑内地图里系统标注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红点,望着远处青山轻轻眯眼。   除了埋伏的敌人外,他还在系统扫描出的地图里发现了远处规律分布的人群,观其阵型,恐怕是小队兵马。   在这类位面中,官府大多时候不会轻易涉及江湖纷争,但也不会全然漠视,看这样子应该是在观望中。   “这么快……”   陆渐星拉着谢天音的衣袖,有些不舍。   他总觉得还没和师父温存够,一日又一日的相伴,总还是不够。   陆鸣冬神色不变,只是轻轻垂眸,而后抬眼将视线牢牢锁在养大长大的心上人身上,无声中透出的情绪与胞弟一致。   谢天音对他们招招手,不在意地轻笑道:“又不是离别,谁说我在追杀你们的时候,不能与你们相会?”   他潜入白叶山庄数年,陆渐星应当对这个流程很清楚才对,当然,陆鸣冬在一字楼受训时,他也没少进去。   咦,他在这方面端水都端的这么好吗,不愧是他,谢天音后知后觉地给自己无意识的行为给予肯定。   陆鸣冬唇角向上牵动,陆渐星眼眸一亮,他们都想起了往事,明白师父的意思,他们还以为为了做戏做全套,暂时不能和师父相见了,显然并不是如此。   那段只有他们知道的属于他们彼此的时光,在此时沁着蜜般的甜。   守心谷的高处,数双眼睛紧盯着入口处。   昨夜下了雨,哪怕今日放晴,地面还有些泥泞,乔义云身体前倾趴在山坡的隐蔽处,顾不上领口沾着的泥土,表情凝重。   他身边是等待着他挥旗下令的众多武者,他却没着急,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道:“情况……好像不对。”   “姓谢的魔头,好像受伤了?”   出言的是年轻的门派弟子,她有着一双好眼,能看清远处的异状。   黑衣青年行进的步伐略微缓慢,偶尔捂着胸口停下,身后的两位少年时常想伸手搀扶却又收回手,仿佛大气不敢喘。   乔义云颔首道:“看起来是如此,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在耍诈。”   守心谷的地形状似倒悬的葫芦,谢天音一行人走进的位置是葫芦底部,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谢天音行至收紧的葫芦中部时前后夹击,以习武之人的脚程这段路本不需要多久,可现在时间被延长,包夹的另一方看不见进攻的信号,不知会不会因急躁而坏事。   “我们姐弟三人愿为先锋,替诸位一探虚实。”   开口的女子两鬓带着风霜的痕迹,她开口后身后的男女抱拳行礼。   这件事足够危险,但也足够出风头,到时候她拼死为妹弟拖延时间让他们回去报信,哪怕她死于谢天音之手,他们家也能扬名立万。   江湖永远不缺热血上头的莽撞人和心有盘算的投机者,在他们开口后,不少人也跟着开口,愿为马前卒。   乔义云正有此意,但又不想这些功夫不够的人惊了谢天音,让他有所准备,或是察觉不对逃离。   他正举棋不定时,眼尖地看见了道路中的青年走到了树荫下,开始打坐疗伤,但这似乎效果寥寥,很快他便吐出一口血。   “哪怕是滋补的好物,过量都会伤身,吞噬外力为己用的魔功,岂能毫无代价?有些人如秃鹫见腐肉,还想得此真传,真当自己是猫,有九条命?”   人群中不知谁出声讥诮,显然对于一些急功近利的人极为瞧不上。   “是极是极,从先前听来的风声里,没人能伤的了这个魔头,说不定他是吸多了内力遭到了反噬!”   有人出言附和,引来他人若有所思地点头,各家心法不同,传功也只能是借一时之力,那谢天音就算是天纵奇才,也不可能比别人多几条经脉,哪能经得起这么折腾,这魔功威力如此之大,定然也会让人深受其害才对,说不定他就时日无多了!   乔义云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缓缓道:“先别急着动手,再看看,派个脚程好的绕去后方给柳庄主他们报信,和他们通个气儿。”   树荫之下,谢天音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去唇边的血迹,看着假装弯腰查看他状况的陆渐星,对他弯了弯唇道:“我要动手了。”   他先前虽然不想看小鱼总是受伤,但是到了这个关头,为了对付节点任务让一切继续下去,只能对他下手,毕竟他还有半个身子在正道那边,这样会更符合逻辑,也会更大程度地调动那群看客的情绪,增加可信度。   陆渐星眨了眨眼作为回应,他早有准备,不过等师父的掌风袭来时,他发现自己准备的还是少了。   与熟悉的冷甜气味一同而来的,是视线的天旋地转,而后才是痛感。   他被打飞出去,堪堪站稳,还有些发懵时,师父的手掌已逼近眼前,他仓促格挡,只守不攻,事实上在这种挟裹着罡风的强大攻势里,他也很难还手。   “师父……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陆渐星边躲边说,本来他还想咬破舌尖制造假吐血的状况,再这样他觉得他一会儿就要真的被打吐血了。   “是么,我看看……”谢天音在逼近的刹那看着陆渐星脖子上的於痕,扼住时低头吹了吹,手指收紧笑道,“现在呢?”   轻轻的一口凉风让陆渐星三魂去了二,面色因缺氧而涨红的同时,底下也跟着胀红。   青年上挑的眼眸里带着些了然的逗弄意味,漫不经心地在剥夺着他的气口,明知要继续演戏,他还是忘了挣扎。   “师父。”   陆鸣冬握住了谢天音的手,以阻拦的动作将他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这是先前说好的一部分,外界的人大多只知道他们是兄弟,也知道陆渐星记忆恢复的事情,却不知道他失忆,所以他一定会对师父的突然发难加以阻拦。   山崖边,趴在上方观察情况的江湖人士面面相觑,脑子乱作一团。   他们还没动手,谢天音怎么就先对自己的徒弟下手了?   由于距离太远,他们根本听不见陆渐星在说什么,只看见他在谢天音的攻势下艰难地防守,在他不再挣扎时,另一道身影上前阻拦。   随即便是谢天音和陆鸣冬打斗起来,陆鸣冬并没有用斩浪刀,只是一会儿后不得不抓起刀抵挡,在谢天音又一次朝着陆渐星去的时候,他跪了下来似乎在哀求什么。   “谢天音走火入魔疯了吗?”有人不可思议道。   曾经在竹林里看见过谢天音怎么运功吸走丐帮大长老内功的人观谢天音的出招,喃喃道:“不对,他看起来是要吸那小子的功力,难道是伤势太重?”   这个判断让许多人呼吸粗重起来,谢天音要真的伤势过重,就是他们下手的好机会。   “乔盟主,正是好时机,动手吧!”   些许尘土沙石随着跳跃溅落,滚到路旁。   谢天音抬头看着从两侧跃下的密密麻麻的身影,唇角轻翘。   终结反派的人会成为主角,可惜这些蜂拥而至的人们不在其列,因为这个故事的主角,早在他的安排下,跪倒在了他的脚边。   他们偷偷握住了他的衣摆,陆渐星甚至狡黠地对他眨了眨眼,带些得意道:“师父,鱼儿上钩了。”   谢天音望着他们,浅色的眼瞳在暖阳下盈着亮光。   何止呢,早就在他的水塘里了。   ————————!!————————   今年的天气好反常,弄得我生病了,大家也要注意身体哦 [211]双生:72   守心谷的泥土被血染成了暗红色,那一日围攻的场景,多年后有人提起依旧心有余悸。   参与伏击的大多数人当然知道姓谢的魔头武功高强,足以成为当下武林的一流高手的代名词,但他的功力到底高深到什么程度,他们却是没有清晰的认知。   哪怕是乔义云这种经历过武林盟喜宴血案也看见过丐帮大长老如何死去的人,纵使有着十二万分的警惕,在交手时也有着难以抑制的绝望,让他绝望的并不是那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又或是趋之若鹜的吸人内力的功法,而是黑衣青年本身。   青年并没有动用他的邪法,手持一柄长剑,精妙的身法和剑招加上深不见底的内力,让所有近身的人似乎都变成了慷慨赴死的代名词。   乔义云看见了他的平淡,不是杀人如麻的漠然,也不是处变不惊的冷静,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哪怕在围攻之下他也受伤了,他也没有恼怒,而是一种……一种让人齿冷的烦倦。   谢天音的耐心确实被消磨的差不多了,就像是在等待游戏里冗长的过场动画,虽然他参与其中能够自由活动,但在达到他想要的结果之前,他还不能离开。   他的长剑挑起,向前时挥出的罡风打飞了几人,是死是活他没太注意,也并不关心,他不会为这些人要杀他而心有波动,当然也不会在意他们的结局。   等到场上还有零星几人站着的时候,谢天音的唇角才小幅度向上牵动,视线扫过他们的面庞,手朝着陆鸣冬伸去,一副要带人离开的模样。   身形飘逸的武当掌门发觉了他要脱身的意图,甩着还剩一半毛的拂尘缠住他的长剑,推拉间将陆鸣冬和陆渐星丢到自己的身后。   陆鸣冬和陆渐星下意识地挣扎向前,却被柳鸣风和白肖颖左右按住。   “师父……”   谢天音听见了一同响起的两道声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秋日暖融融的阳光落在青年的面颊,金黄的辉光勾勒他纤长的睫羽,淡棕色的瞳孔溢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陆鸣冬和陆渐星来不及细细捕捉,只能看见他离去的背影。   少年们的心重重沉下,不断往外沁着凉意,即使知道这不过是演的一场戏,师父不是真的弃他们而去,可是在逐渐模糊的光晕里,瑟瑟秋风不断地往胸膛灌去,将心拉扯似的揪紧。   还好这是假的,师父不会丢下他们。   陆鸣冬和陆渐星对视了一眼,同时开始了动作,做戏要做全套,都已经演到这里了,当然不能让人察觉到不对劲。   陆渐星挣扎时尚且有留手,毕竟制住他的是对他有养恩的柳鸣风,陆鸣冬便没这个顾忌,哪怕身上的黑衣已经快被血液染透,依旧毫无感知般地挥刀。   柳鸣风厉喝:“渐星,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谢天音今日对你下手你还看不明白吗!他根本没把你当徒弟,他要杀你!”   “不会的……师父他只是因为功法……”   陆渐星身体摇摇欲坠,急急反驳,然后陡然止住话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乔义云柳鸣风几人不约而同地表情微动,陆鸣冬注意到了这些,展露出体力不支的模样,显露出破绽,让他们被擒的戏目继续演下去。   武林盟临时驻地,篝火和温酒驱散了秋夜的凉意。   乔义云作为这场伏击的组织者,自然也有善后的义务,将死伤的人员一一处理好后,他拿着火把在周围巡视了一圈,将巡夜的任务交接后,才回了帐篷里。   柳鸣风和白肖颖还有几人在帐篷里说着今日各门各派的情况,见他进来对他颔首。   有人问:“随云真人追着那魔头去了,还没回来么?”   乔义云摇摇头,看向帐内榻上躺着的少年。   “莫姨说退热了就好了,只是内伤有些严重,需要静养,”柳无非将帕子拧到半干,放在陆渐星的额头上,沉着脸显然情绪很差,嘀咕地说,“谢……魔头……不是他师父么,怎么能下手那么重。”   她本想说‘谢楼主’,但想起现在的情况,改了称呼,心下有些发酸的愤愤不平。   她虽然对渐星之前居然听信魔教妖人的话对她父亲有怀疑而伤心,但一起长大的情谊毕竟还在,陆渐星陡然落到这个境地,她还是忍不住为他抱不平。   渐星有多信重喜爱他的那位师父,从小快活城千面郎君吴不识那事到沙漠之行,她在一旁看的分明。   “无非,先出去吧。”   柳鸣风摆摆手,示意女儿先退下。   柳无非知道他们要说些大事,对着几位长辈行礼后退下。   离开帐篷后,她眼珠一转,还是按捺不住好奇,蹑手蹑脚地朝着不远处的监牢而去。   这是临时建起来的驻地,所谓的监牢也不过是一间简陋的草屋子,里面关着陆渐星的哥哥,门口有四人手持火把走动,时不时看向周围,一副严防死守的模样。   柳无非知道他们不止是在担心里面的人出来,而是担心谢天音或者拂衣楼的人来劫囚,所以把陆鸣冬和渐星分开,这样就算他们来人,最多也只能带走一个。   大帐内,几人看着少女的身影消失,看着昏迷的陆渐星,低声交谈。   星子在夜里闪烁,乔义云弯腰将烛火挑亮,带着些忧虑问:“这种计策能奏效么?”   他们把兄弟二人分开看守,自然不是担心拂衣楼来人那么简单,还有离间攻心之意,陆渐星得到了妥善的照料而陆鸣冬被随意地丢在监牢里看管,待遇可谓是天差地别。   他们当然不是指望这样就能分化这对兄弟,而是要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含糊风声,让谢天音认为陆渐星有背叛投靠的意图,埋下一些怀疑的种子。   “且看谢天音信不信了,不信也无妨,其他的,等人醒了再说。”   柳鸣风轻叹了一口气,这也不过是顺手而为挑拨手段,比起这些他更想从陆渐星这里获知一些隐秘的消息,比如说谢天音的功法和他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至于从陆鸣冬那里下手的想法,他都没有考虑过,一个被拂衣楼培养长大的杀手,加上还有情同父子的师徒之恩,想从这种人嘴里得到消息,无异于大海捞针。   柳鸣风看着因寒流明暗不定的烛火,神色越发暗沉,从他得知陆渐星和谢天音师徒关系的那一天,若有若无的阴影就一直盘旋在他的心上,在获悉陆渐星和陆鸣冬兄弟身份后,他便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这盘棋,拂衣楼到底布局多久了?   十多年前,鱼儿岛的大火,消失的神兵……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谢天音看起来对神兵不屑一顾,那他所图到底为何?   “希望随云真人能将那魔头降伏吧。”   千思万绪,被一句带着些希冀的轻叹涵盖。   从守心谷追到江面,又横跨江水的随云道人的确还在努力,他看见眼前青年的身形奇诡变幻,目标明确地朝着岔路的一方而去。   谢天音站在树梢上,看着再次出现在身旁的鹤发道长,轻啧了一声,干脆停了下来。   他知道他没法轻易甩开这个人,毕竟在他出现之前,此人便是江湖公认的第一人,武当掌门随云真人。   随云今年应当六十有三,从童子时练起的功法,即使他依靠外力吞噬了再多内力,也不能说远胜于他,当初魔教教主离无恨以及他的其他得力干将就是被他牵制住,才没能赶到武林盟,眼前出现这种胶着状态也是意料之内。   “咦,怎么就停了,老道以为你还得再跑一会儿呢。”   随云道人解开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大口,满足地砸吧砸吧嘴。   “你要是想跟着我回拂衣楼,那我就继续了。”   谢天音轻描淡写地戳破他的强撑,表示自己不是不能继续遛老头。   他们在守心谷时都消耗了太多体力,随云虽然还有余力,但巧了,他也有。   “嚯,你这功法还真厉害,比血衣老鬼那邪门的功夫还要怪异,某些方面来说,你也是天纵奇才了,只可惜走错了路,”随云道人咋舌,带着些惋惜地说,而后他仔细地看了谢天音几眼,笑道,“我追了你一路,看你也不像是出了什么岔子的样子,怎么好端端地朝着你的乖徒弟下手……”   “怕不是演给我们看的,想来你别有所图啊。”老者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谢天音眯了眯眼,而后忽地唇角上翘,他没花费心力编织谎言,也不希望任务被破坏,所以宣告道:“现在轮到我追你了。”   言下之意是,你还不跑?   青年的语调带着些懒懒的意味,让人听着像玩笑话,不过他平静的眼眸又让话语在戏谑之外,泛上后知后觉的悚然。   随云道人愣了一下,而后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我可不会跑,你要是缺内力,完全可以向我下手,不是我自夸,我可比你徒弟们强得多,你若能将我的内力吸干还不爆体而亡算你有本事,”他悠哉游哉地摸了摸胡须,又说,“你这一路都没用你那吸人内力的功夫,怕不是就在顾虑这个。”   他说的笃定,带着些洞悉一切的挑衅意味。   谢天音知道,他在逼自己出手,一旦动用了功法和他的内力胶着住,恐怕他们得纠缠很长时间,他实在没这个耐心。   所以他如实回答:“看不上你。”   “我的徒弟们正年少,根骨卓绝,功法互补,内力至精至纯,于我而言有大用,而你……”青年话语停顿,视线从眼前的老道士身上扫过,狭长的狐狸眼弯起,轻飘飘地盖棺定论道,“老家伙,和他们比,你还不够格,哪怕你是天下第一也一样。”   大多时候,主角和反派总是对方的视线落点,哪怕前方有更加巍峨伟岸的高山。   随云道人看出了眼前青年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笃定,难得有些牙痒痒,心绪复杂地想还好那俩小子不在这,不然按照他们白天被杀还要拼命维护师父的模样,听到这种夸赞恐怕会荣幸地迫不及待地洗干净脖子等死。   “不过,从今天起,天下第一得换人了。”谢天音抽出剑,慢悠悠地补充。   他可不想把人放回去妨碍他钓鱼,所以势必要将眼前人控制一段时间,顺便再用他的身份传递一些消息,让这出决裂戏码更真实。   月色之下,攻守逆转。 [212]双生:73   天明了又暗,剑影间又过一日光景。   守心谷的营寨内有人煎熬,他处也有人格外焦躁。   拂衣楼在江湖中遍布联络点,六号在其中一座堂口坐镇,案桌和身后的机关柜上满是各类线报,她一目十行地阅览,紧皱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的迹象。   楼主练功疑似出了岔子,在守心谷内对徒弟动手,一群卑鄙无耻的伪君子趁机围攻,他与武当掌门随云真人缠斗,二人不知所踪……这些消息如同龙卷风从武林中刮过,几乎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   六号忧心忡忡,既担心楼主的安危,又对眼下的情况感到棘手,毕竟楼主没和她通过气,她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要不要让在守心谷盯梢的人动手劫人,还有人蠢蠢欲动,似乎觉得楼主大势已去拂衣楼群龙无首开始趁机搞些小动作,她没急着平息事况,打算看看还有什么人会跳出来。   屋外有闷雷声阵阵,一派风雨欲来之势。   有声音从风中而来,六号微微侧耳,看见一样事物破开窗户从眼前划过,撞击在柱子上发出声响。   她立刻走过去查看,发现地上躺着的是一枚令牌。   “楼主!”   六号看见楼主令,兴奋地呢喃了一声,抓住往外走。   她的拇指和食指作圈状放在唇边吹响,几人落在她身后,随她一同向外。   屋外不远处的大树上,黑衣青年坐在树干上,手里拽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在树下的老者身上,两人衣衫破败凌乱,血迹斑斑,显然经过一番死斗。   六号快步上前,看清了被捆住的人的脸,是随云真人无疑。   “可算到了,老道年事已高,可经不起折腾了,小友,可否准备些热水,让我梳洗一番。”   随云抖了抖沾着些灰尘的胡子,毫无阶下囚的自觉,笑眯眯地对六号开口。   谢天音从树下跳下,将绳子抛给六号,面对她请示的目光答道:“随他去,他被我封住了穴位,一时半会儿冲不开。”   六号闻言对身后人低语,虽然楼主这么说了,但对方是随云真人,她不敢掉以轻心,还是派了八人看着他。   谢天音没急着和属下交代节点任务需要执行的内容,褪去了脏污的衣物,浸在了水中。   冒着热气的透明水液里晕开血色,伤口被刺激传来细密的痛感。   他的眉间微蹙,低头看着身上的各类伤口,手掌搭在木桶边缘,阖上眼眸,垂入水中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搅起一圈圈的涟漪。   有气流从窗户缝隙间钻入,在这种幽微的动静里,似乎有人站在了他的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谢天音忽地睁开眼,入目空荡,他有些烦躁地轻啧了一声,为他明知是错觉的荒谬感受。   陆鸣冬怎么可能在这里,他和陆渐星一起被他留在了守心谷,他们不可能忽然在这里出现,为他清洗身体处理伤势。   身为兄长的少年会很安静,陆渐星就不会,时不时要吹一吹伤口,还要问着‘痛不痛’,再叽里咕噜说上一堆话,指责让他受伤的人和事。   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谢天音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能让人在清醒的情况下产生怪异的幻觉。   他低头继续清洗,而后换了桶水泡着。   青年的长发浮在水面上,如同细密的海藻,昏暗的烛火摇曳,火舌的影子在那张没有表情的姝丽面庞上跳动,无端凄恻诡艳。   呜呜狂风里,雨忽地落下,急急地拍在地面上,带来噼啪的声响。   东屋里,烛台将居所照得明亮。   六号记下谢天音口中所说的命令,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闪烁的电光将她错愕的神情照得分明,她感觉到了嗓子的干涩,咽了口唾沫,惊疑不定地问:“追杀一号和渐星少爷?”   她当然知道陆鸣冬的名字,不是从一字楼记录的档案里,而是从楼主口中,那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时楼主还没成为楼主,依旧是血衣在位。   她执行任务时,楼主托她买一种酥点,因为有两种名字相近的点心,他还特地说明是哪一种,无心说了句‘另一种鸣冬不喜欢’。   她没有追问那是谁,她并不关心,直到某一日楼主将陆鸣冬从一字楼带出并唤了他的名字,她才忽地想起多年前的事。   不过她仍然称呼那个孩子为一号,这是拂衣楼的规矩,也是对他身份的认可,向来只有楼主的绝对心腹,才能成为‘一号’。   楼主为什么要下这样的追杀令,六号想不明白,她甚至在想传闻是不是真的,楼主因为功法已经神志不清了?   “让他们警醒些,以免我们精心培养的人手折了。”   谢天音隐隐感觉到了法则意识的注视,由于这是节点任务,他不好轻易放水,不过人类的语言精巧,一句话可以传达出不同的微妙情绪。   六号迟疑了片刻,眼神不断变幻似乎在寻求某种意图的肯定,最后重重点头道:“是!”、   大雨并没有阻隔命令的传递,用来传递信息的鸽子与鹰隼不好派出,却有人打马夜奔,将首领的话语传向四处。   守心谷并未下雨,夜里繁星点点,看守在草屋附近的人依旧持着火把走动巡逻。   陆渐星已经醒了,身上的伤口被包扎好,内伤在服药和调息后也恢复了七七八八,只是他不言不语,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伤药已经给陆大哥送过去了,渐星,你吃点东西吧。”   柳无非将碗往陆渐星面前递了递,陆渐星接过,对她道了声谢。   他醒之后从身边候着的人身上套了话,三两句便知道兄长的境遇,他虽然被好好‘照料’,但和变相软禁也没区别,所以他不得不使出‘同生共死’的苦肉计,同时以退为进表示自己不需要和兄长相见,让这些各怀心思的人满足他的要求。   那天哥哥受伤也不轻,不闻不问一两天,他真怕他伤势过重起了高热,不过他现在并没有那种喘不上气的恐慌感,想来哥哥应该性命无虞。   只是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那天随云真人追着他去了,师父能应付得来吗?   虽然知道师父这么布置一定有后手,但陆渐星还是放心不下,这种焦虑的状态让他被问话时都不需要做戏。   “渐星,谢楼主已经走火入魔了,他连你们都能下手,对其他人更不可能留情,难道你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更多的人命丧于他手让他一错再错吗,渐星,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忘了我们立下的平天下不平之事的豪言壮语吗,渐星,你就告诉我们吧。”   柳无非恳求地看着陆渐星,真心希望好友能够迷途知返。   他们这些人不清楚如何破谢天音的邪功,但陆渐星身为他的徒弟一定知道,那天他还说了谢天音这样是因为功法出了差错,只要知道如何应敌,他们便不会那么被动。   “渐星,我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谢楼主遭难,我会向父亲求情,事后谢楼主不会有性命危险。”   陆渐星听着好友天真的话语,心里并无波动。   他的师父神智清醒,不会滥杀无辜霍乱江湖,这些人也不可能留下他师父的性命,师父的功法特殊,他们一定会赶尽杀绝。   不过他依旧做出一副挣扎的模样,饱含痛苦的眉眼间带着一丝动摇,缓缓道:“让我想想……”   和他这边轮番上阵被劝告的待遇不同,陆鸣冬过的要清净的多。   他依旧穿着那身浸满了血渍的黑衣,盘腿在稻草上打坐,手边摆着两个药瓶,他用老鼠试了试毒,只用了外用的那瓶。   外边的火光在缝隙里闪动,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身体,悄无声息地靠在门边,把玩着手里的黑猫挂件,冷淡的神色在垂眸的刹那才表露些柔色。   离开师父的第二天,很想念他。   天蒙蒙亮,守心谷营地的篝火还在亮着。   几人打着哈欠交班,面庞难掩疲态。   由于担心谢天音去而复返,担心拂衣楼来人劫囚,他们这两日两夜的神经都高度紧绷,颇有点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意思。   虽然这两天平安无事,他们也不敢松懈,毕竟随云真人还没回来,目前情况还不明,乔副盟主叮嘱了他们不要掉以轻心。   只是又一个白天过去,看起来还是没有大事,营地内不免人心浮动,不少人想要离开,提议将陆鸣冬押往武林盟总坛的地牢内,又或者是白叶山庄的秘牢中。   后一个提议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毕竟白叶山庄机关林立易守难攻,好守株待兔瓮中捉鳖,哪怕是拂衣楼的人,也可叫他们有来无回。   “老兄,有密信传来,有人似乎撞见了随云真人和姓谢的魔头缠斗,话语间似乎谈及了姓谢的为何突然向他徒弟动手。”   乔义云匆匆走向柳鸣风的帐篷,掀开帘子后立刻说。   柳鸣风将纸条快速阅览,眼里有些怀疑。   “这兄弟二人内力相融,远比他人适合,是真是假?”   柳鸣风有些不太相信,但仔细想想,如果只是用内力便可填充,随云真人的内力岂不更加雄厚,那日打斗中却也没见谢天音动手。   不过还没等他仔细思索,便听见了外面喧闹的呼声。   “敌袭!”   拂衣楼的杀手,现身了。   柳鸣风和乔义云立刻浑身紧绷,带着兵器冲出,打下飞来的毒镖,朝着陆鸣冬被关押的草屋靠近。   不过很快他们发现了不对,这好像不是来劫囚的,像是来灭口的!   草屋因火器炸开,茅草纷飞里陆鸣冬闪身,浓重的夜色遮蔽了他面上微小的笑意。   师父的消息终于来了,虽然是来杀他的,但这也是师父的动向。 [213]双生:74   “听说了吗,谢天音和随云真人大战获胜,随云真人下落不明,武当的人都快急疯了,”   “你说的没错但了解的还是少了,拂衣楼最近在追杀陆家兄弟的事你没听说吗,姓谢的魔头走火入魔,要把两个徒弟带回去用邪功吸干呢!”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根据百晓生的线报,拂衣楼的人动手不为抓活口而是灭口,好像是被柳鸣风养大的那个徒弟投诚了,人家是血亲兄弟所以哥哥也背叛了,所以他痛下杀手。”   酒馆的七嘴八舌的声音里,有人一头雾水道:“哈?不是说谢天音和随云真人两败俱伤,他时日无多了所以拂衣楼开始疯狗乱咬吗?”   “什么?姓谢的魔头快死了,所以派人追杀两个徒弟,要让他们陪葬?”   …………   “我没听错吧,因为谢楼主要死了,所以拂衣楼准备让全江湖陪葬?”   药王谷内,卫葳听着眼前病人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说的新消息,神情恍惚。   是她在谷内闭关太久了吗,外边的世界都已经变成了这个模样?拂衣楼身为情报暗杀组织,怎么会这么做?   “小医仙,那还有假,大家都这么说,最近不明不白死在拂衣楼手里的人确实很多,陆家兄弟还在被撵得如同丧家之犬,据小道消息流传,他们好像要去找另一把神兵,不过这些东西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银针需要在你身上留置片刻,我稍后便来。”   卫葳让病人稍等,急匆匆地往外走,去寻她的大师兄。   药王谷地处东南,地势合宜,秋冬之际算不得寒冷。   谷清披着狐裘抱着手炉,唇色寡淡,给师妹倒了杯热茶,说出了他目前已知的事实。   谢天音的确和随云真人缠斗,目前两人情况不明去向不明,但拂衣楼追杀陆家兄弟的情况却不作伪。   最近江湖中几场血案可能不是拂衣楼动的手,但在引导下,拂衣楼已经被打成了魔教之流,江湖中声讨声愈大,以武当为首,他们迫切想知道掌门的下落。   “怎么会这样……决裂?我不信……这到底……”   卫葳思绪有些混乱,还是觉得不可能,毕竟她清楚渐星和谢楼主之间并不是简单的师徒之情。   当时在快活城的地宫里,陆渐星身中催情散,一夜过去他得到了好转,谢楼主的小臂上出现了暧昧的咬痕,她当时就隐约察觉了,后来为陆鸣冬解毒,他们师徒三人居住在谷中,她更是心中了然,渐星那么喜欢甚至是痴迷于他师父,他怎么可能背叛谢楼主?   陆大哥她虽然交谈不多,但他对谢楼主忠诚顺从的模样根本不遮掩,眼下的情况简直让她一团乱。   “不行,师兄,我得去看看什么情况,明日……不……午后我就出谷。”   卫葳想了一下手头病人的情况,发现可以撒手了,立刻做出决断。   “师妹,”谷清重重唤了一声,蹙眉道,“水已经被搅浑了,你别贸贸然闯进去。”   “可是……”卫葳正想反驳,却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眯起眼睛问,“师兄,你怎么把你的两个针卷都裹起来了,还有那个包袱是什么,你不是想背着我一个人走吧!”   “我给他写了信,他没回应,”谷清神色有些怅惘,慢慢地说,“随云真人武功之高天下皆知,他身上还有毒,我们先前曾许诺过为他解毒,若是迟了,便赶不上了。”   “师兄,你这话说的也太不吉利了,得亏渐星不在这,不然非得和你吵起来不可。”   卫葳嘴角微微抽搐,什么叫赶不上了,好像谢楼主就快死了一样。   谷清没有接话,毕竟他清楚对方未必需要他这个大夫,他见着谢天音从少年变成青年,对万事总是抱有不在意的随性姿态,哪怕是他自己的身体,不过也不是没有特例,比如当年他牵着的小男孩,当然,现在还有另一个孩子。   “师兄,解毒这事急不来,许多药材不好带……”   卫葳正色起来,反过来劝告她师兄不要意气用事。   去拂衣楼山高路远实在危险,师兄又有心疾在身,此时不是好时机。   谢天音倒不知道有人商量着要来找他,此时正在拂衣楼总部疗伤。   山上落了雪,为小楼披上白衣。   屋子里烧了炭盆,一片暖融融里,老道士歪着身子喝着温好的酒,颇为风雅地吟了几句诗。   和谢天音的苍白面色不同,他虽发须皆白,内力被封一片空荡,却两颊红润,看起来精神抖擞。   “先前探你的脉,就觉得到你的脉象古怪,如今看你内力运转,果然不同寻常,为了这邪功,你怕是曾自毁武功致使经脉逆行,真是果断。”   随云捻了捻胡子,仍然觉得可惜,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如果走的是正道,路子会更宽广。   他这般评判着,完全没有身为阶下囚的紧张,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被世人称为魔头的青年不会杀他。   很奇妙,死在谢天音手里的人应当不少,但随云没有在他身上看到戾气,只有一派玄妙的漠然,他被俘的这一路,他只觉得青年有种万般不在意的随性,并非是洒脱,更多是不在眼中的空空。   “不过你现在情况不妙,还有很多人在找你,江湖上恐怕也遍布了不利于你的风声,不知你这天下第一还能撑多久。”   随云继续道,靠在躺椅上晃了晃,笑眯眯地打趣。   谢天音睁开眼,狭长的狐狸眼微微上挑,懒洋洋地回应:“能撑到您百年以后,”   他的身体他自己的清楚,也比较注意分寸,否则会被家里两条小鱼念叨死,当然了负责絮叨的是陆渐星,陆鸣冬只会沉沉的,仿佛搁浅即将死去的鲸。   活泼和安静都各有各的诉说方式,用言语裹缠、用灵魂哀鸣、用行为捆缚。   “不过它大概只能撑到这一刻了。”谢天音指了指红泥小炉上的酒,看不得老头太惬意。   随云欸欸着伸手想拿,但他内力受限,哪怕反应再快,也没法从谢天音的手里夺过。   谢天音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顺着喉管向下,带来融融的暖意,但这点热意太微弱,比不上少年有力的手掌,遑论怀抱。   体表的温度因细雪越发寒凉,他没了和老道士开玩笑的兴致,将酒放了回去,有些索然地叹了声气。   随云笑道:“看来它还能撑久些,饮酒乃人生乐事也,用它浇愁只会适得其反,老道能延年益寿的秘诀呢,就是常念‘命里有时终须有’,眼前烦扰不过是缘法未到……”   他本想开导两句后生,顺便顺利将酒喝了,不过话还没说完,却见眼前青年忽地起身。   “你说得对,自个儿慢慢喝吧。”   谢天音丢下这句话往外走,去找他命里终有的东西了。   对于他这样的反派而言,主角就是贯穿他命运始终的重要部分,在这场被追逐的游戏里,他是他必然会见到并且拥有的存在。   唔,也就是命中注定。   什么缘法未到,主角因为剧情脱不了身,他还不能想去就去了么,连过场动画似的节点任务都过了,没有什么能限制玩家。   虽然伤势未愈,但谢天音依旧心情大好地离开,没忘记嘱咐六号把随云看好,以免他脱身扰乱了他的计划。   严州,小古河寨。   两匹枣红的马在溪边饮水吃草,陆渐星低头清理着腿上的伤口,陆鸣冬则是在擦刀。   这难得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暗箭从远处射来,陆鸣冬劈断了朝着马去的毒箭,在渐星以暗器回敬后翻身上马,扬鞭赶路。   马蹄溅起尘灰,陆渐星俯身趴在马背上躲避箭雨,挥手向身后洒出爆珠。   被拂衣楼追杀又和武林盟不欢而散,武林盟在找他们,丐帮在找他们,武当在找他们,和这次的阵仗比起来,上次少林寺的动作简直是毛毛雨。   陆渐星打算返回鱼儿岛,去那个海底石室里取出断水剑,不然面对当前的情况他太过吃力。   这件事他没隐瞒柳伯伯,甚至有意透过一些人把这个消息隐秘地传出去,在有心人的引导下,这个消息会在一些人之中快速流传。   他和哥哥在明面上已经陷入绝境,一些人也接二连三地要跳出来了,不过……   “不愧是拂衣楼,追得可真紧。”   陆渐星还有空闲朝陆鸣冬挤眉弄眼,他们已经跑得很快,走的也是小路,但拂衣楼始终紧跟身后,不愧是师父的手下。   陆鸣冬答:“还有余力。”   身为拂衣楼的一流杀手,他当然清楚身后的同行们有没有使出全力,这份保留的来源,他们也心知肚明。   “唉,想师父了。”   陆渐星叹气,陆鸣冬也跟着心情沉郁。   万物凋零,思念却蔓延疯长,无孔不入,格外难捱。   日日想夜夜想,这么走了数日,当他们在前方看见买酥点的黑衣青年时,还以为出现了幻觉。   哪怕师父易容了顶着一张陌生的脸,但凭借熟悉的感觉,他们就一眼在人群里发觉了他的存在。   缀在人身后七拐八拐到了一间小院子,他们便迫不及待地现身。   “师父,你怎么在这,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里,对了,你身上的伤好一些没有?”   陆渐星话语和连珠炮一样射了出去,由于惊喜完全亢奋太过。   陆鸣冬虽然只低唤了一声‘师父’,但已经靠近了青年身边,准备搭上他的手腕。   “这么笃定,也不怕错认了?”   谢天音从耳后揭了人皮面具,尾音上扬。   “不会。”   陆鸣冬低声作答,高挺的鼻梁轻蹭着师父的面颊。   “连做梦都在想呢,怎么可能认错。”   陆渐星撒娇似的说,见兄长不声不响地占便宜,急忙贴了过去。   将人拥在怀里有了实感后,他埋在人颈侧发出满足的喟叹。 [214]双生:75   晚秋的凉意散不去黏腻的热意,狂热的信徒以唇齿进行思念的皈依。   谢天音仰头时睫毛扫过陆鸣冬的面颊,缄默冷硬的少年此时的气息是截然相反的炙热,心神还未完全抽离时,他的下颌被人轻轻捏着,迫使他转头。   “师父,不许偏心。”   陆渐星撒娇似的抱怨,拇指按在青年红润湿艳的唇肉上,和带着笑意的神情不同,他擦拭的动作颇显急躁和粗鲁。   朱红在擦拭下更加灼眼,在轻翘的弧度里,如同珍馐般又被人急急衔咬攫取。   爱和欲都有温度,交缠在一起时,多寡浓淡,都能够传递的分明。   在气息的汲取与交换里,有着近乎想要吞食的渴求,像是喜爱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围绕着紧贴,索取再索取。   少年们的体温太高,热烘烘的围裹里,融尽一秋的寒气。   谢天音身体暖和起来,连暗伤导致的盘踞在经脉内的凉意好似如化去的雪般散尽,不过在不断的耳鬓厮磨造成的缺氧的短暂晕眩里,他没能注意,连面颊上浅浅的吮痕都无暇顾及。   银线于空中断裂,短暂的分离发出“啵”一声的轻响,隐现的嫣红湿润盈亮。   严州冬日无雪,院中有树常青,灰蒙蒙的阳光穿过稀疏的叶片,落下些形状不一的影。   谢天音胸膛起伏,在休憩的空挡,按着陆鸣冬的衣襟平复,被红绳系着的玉佩由于硬度有些许硌人,被他下意识地攥住。   这种无意识的冷落陆渐星都无法忍受,他伸手想将师父的手指掰开,不过在触及兄长冷沉的目光时,稍微权衡后换了争夺的方式。   多年前分离时他们的信物彼此交换过,前段时间他记起一切时又与兄长换了回来。   对他们来说这块玉已经有了特别的象征意义,几乎是代表了彼此的一部分,师父不能厚此薄彼。   谢天音垂下的那一只手腕被人握起,手掌中冷不丁地被人急切地塞入柔润坚硬的玉饰。   瞬息之间他便反应过来了缘由,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好在人生了两只手,得以兼顾的过来。   不过比起握住这个可以合二为一的玉佩,当下他更想他的双手握住的是其他物件。   重叠的脚步由院中移到了屋内,房中的陈设简单,床榻干净整洁。   这是拂衣楼隐蔽的安置点之一,424可以提供主角的实时坐标,谢天音早早挑中了这里,派人来洒扫过,还放了一些药物在其中。   治疗内伤的药丸,外用的金疮药,以及涂抹用的脂膏。   陆渐星先前从卫葳那里得来的早就已经用空,不过这东西的制备并不难,拂衣楼的医师也做了许多。   小楼后的那片梅林自然成了取材地,花瓣被采摘洗净碾磨,陆鸣冬虽然人在千里之外,依旧在这个冬日触碰了成长故地的幽芳。   虽然说不同之处不同品种的花香会有差异,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并无分别,不过陆鸣冬能分辨得出来,他对那片梅林太过熟悉,不仅是在其中习练,每逢冬日,他也会去其中挑选,时时更换,让它们在小楼内花瓶中常开不败。   陆渐星鼻尖动了动,拨开了兄长的手,亲自品鉴了一番,声音带着些含糊地说:“好甜的梅花味。”   这倒不是他又争又抢,要在这个时候先兄长一步,纯粹只是馋疯了,比起更快捷有效的方式,他更喜欢亲自舔开。   “山上应当下雪了。”   陆鸣冬抚着师父的颈侧,让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说着他们之间熟悉的事。   “嗯,下雪了,我走的时候还没停。”   谢天音被陆渐星毛绒绒的头发蹭的有些发痒,足尖微微紧绷,弯着眼眸回着这句话。   陆渐星不喜欢听这种他无法参与的话题,舌尖打着卷重重作弄了一下。   “等事情结束,师父也带我去赏雪吧。”   他仰着头神采飞扬地说,在青年腿根留下些细碎的咬痕。   对上兄长的眼眸,他咧出个得意的笑容。   师父的那片领域,他早晚也会踏足,山上的雪和梅花,他也会看到。   陆鸣冬漠视了这种无声的挑衅,指尖卷着师父的一缕发丝,与他亲昵地温存。   谢天音的唇被封住,倒是对这话做不出回应,之后口舌又被其他事物填塞,徒留一些短促或曳长的气音溢散。   拂衣楼的那片雪,绵绵地落在了严州。   青年的衣襟散落,被簇拥在风暴中心,又或者说他即风暴本身,搅动了死寂的海域。   对于陆鸣冬和陆渐星而言,师父的到来让这场按照设计上演的逃亡戏码多了几分甜蜜的意味。   刀剑加身穷追不舍的贪婪恶意不过细雨,他们始终被师父注视,有了凭依,灵魂有了居所,不会孤独地漂泊。   他们的心里无比充实,谢天音也被充实的有些太过。   交叠的眼眸,或于沉静中汹涌如同漩涡暗流,或澎湃如惊涛,炙热凝成实质,于疾风骤雨中将孔隙充斥,感官被剥夺被交替着填满拉扯。   这仿佛是一场永无止境地追逐,过度的渴求是引路的信标。   青年纤长的睫毛因水雾湿润变成几绺,弧度卷翘,略微失神的涣散里,抬眼看人时依旧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因其眼型的狭长和惯常的轻慢,甚至显露几分漫不经心的懒倦,像是嘲弄,又像是引诱。   逼得人呼吸紊乱急躁难耐,迫切地想将面容永远刻在这双眼眸的深处。   “师父……”   他们呢喃,在口中,在心底。   也爱我吧。   光是不被抛弃还不够,光是喜欢和纵容还不够,也爱我吧。   爱欲的声浪重叠,这是人的本性。   陆渐星几乎要说出口,却听到了别的声音,刚刚沉溺的神色微变。   谢天音朝外看了一眼,烦躁地蹙眉,不过很快他便舒展了眉眼,甚至带上些跃跃欲试的神采。   陆鸣冬眉心一跳,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毕竟师父每次露出这样的表情,都会笑眯眯地做些‘坏事’。   小院外,几人贴在了墙根处,彼此以眼神示意,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退远了些。   “没人跟来吧,别到最后我们卖力反而被人捡了便宜还丢命。”   男人望向瘦小的同伴,眼神机警地望向周围。   有言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他们几人功夫可能不如名门正派的弟子和拂衣楼的杀手们,但也有一些独门的跟踪秘法,如今好不容易甩开其他人追在了陆家兄弟后面,要是能从他们手中夺了宝刀,无论是卖掉还是置换,都够他们逍遥快活几辈子了。   “现在没人,不过我们动作得快些,拂衣楼的那帮人说不定很快就追来了,还有逐花客那帮疯子!”   同伴低骂了两声,显然觉得不可理喻。   其他人追着陆家兄弟,要么为了报仇或者是做个了断,要么是杀人灭口又或者夺刀取功法,要么为了悬赏的钱财或者看热闹,只有逐花客这群搅屎棍依旧秉持美人永远正确的邪道理念,要为姓谢的魔头清理门户,听说还有几个想自荐枕席送上去被吸内力的,不过连拂衣楼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这群人武功不一定厉害,但逃跑的能力真是一绝,可能是趴美人屋顶或者是救风尘积累的经验,他们乌泱泱地来引来别人,绝对会坏事。   “兄弟俩不好对付,得把他们分开。”男人眼眸一闪,有了主意。   幽静的深巷里,很快传来了奔跑声和呼救声。   不过这戏码显然没有得到回应,那扇门依旧紧闭,预想之中的少年侠客持剑而出的画面没有出现。   “那陆渐星不可能见死不救,莫非他们走了?”   “还是说我们的把戏被看穿了?”   几人走远之后,低声商量。   有人犹豫道:“也说不准是他们伤势过重,无力插手。”   利益引诱下,他们还是决定进去探探。   这是个两进两出的院子,几人翻墙而入,仔细地摸索,院中一片空荡,除了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声响,便无其他动静。   他们不敢分散开,便一个屋子一个屋子地仔细摸索,直到摸到东屋才发现些端倪。   “床榻凌乱,有人休息过,他们说不定还在这里,就算走肯定也没走远。”   男人与同伴们对视了一眼,心里某个猜测越发笃定,想来这对身手不凡的兄弟一定是伤势过重,否则怎么会特地躲起来。   于是他们返回了空屋搜索,轻轻敲动墙壁,试图找出暗室。   小院布置了书房,不过这里并未被使用,冷清空荡。   闯入者们的动作很轻,但在耳聪目明的一流高手耳中,即使隔着一层薄薄的墙壁,那些呼吸声和脚步声还是过于明显。   谢天音感受到了身前身后两只小鱼身体下意识的紧绷,却依旧不慌不忙,趴在陆鸣冬的胸膛上,感受着他难得过快的心跳。   身后的动作更是缓慢得近乎于无,他故意晃了晃,感受到了腰侧的手骤然收紧的力道。   陆渐星额间青筋凸起,压抑着呼吸声,被师父的作弄弄得心肝乱颤。   高度的专注让感官越发灵敏,连陆鸣冬的掌心都生出汗珠。   想取他们性命的人就在墙外,零星几人好解决,但有可能越来越多的人会闻风而来,动静万一大了,脱身就难了。   不能被他们缠住不能被他们发现,师父的存在不能暴露,否则之前演的戏就全白费了。   “动作轻点,别被听见了哦。”   谋划这一切的布局者声音轻飘飘,狐狸眼里盈着恶劣的光。   ————————!!————————   坏猫坏猫~ [215]双生:76   好心的提醒、细心的叮嘱,在眼下情境中,呈现截然相反的透着些毁坏意味的疯狂,肆无忌惮地引人沉沦。   屋内搜寻的人还在小声地敲敲打打,寻找可能的机关暗道。   一墙之隔,呼吸和脚步声迫近,伴随着压低的交谈声。   “这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啊,连本书都没放,也没有花瓶之类的机关布置。”   “别大意,老三他们已经在东屋搜了,按照他们的习惯,密道不是在主卧就是在书房,再看看地砖。”   谢天音听着敲打的咚咚动静,漆黑的暗室内他看不清主角们的神情,但在紧贴和随着声响靠近几乎凝滞的动作里,感觉到他们的僵硬。   他的手摸索着搭在了陆鸣冬握紧斩浪刀的手上,唇瓣轻蹭着少年微抿的唇,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同时沉腰轻轻摆动,毫无顾忌地挑动着少年们的神经,唇角的弧度越发扩大。   好玩,真是太好玩了。   谢天音在心里笑出声,肆意享受着这种将主角拖拽在危险边缘摆弄的快感。   在这种事情上他没有特别的癖好,更不会因为可能被撞破而紧张,他是个对欲望坦然的人,睡觉在他看来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可小鱼们反应越大越担心出现破绽,越焦躁挣扎,他就越有种恶作剧得逞的欢愉,这种精神上的满足简直超过了这件事本身。   他乐于看见在他人眼中近乎于完美的本身也意志坚定不会动摇的主角呈现截然相反的阴暗与丑恶,令人陶醉的私欲为这场情爱加码。   陆鸣冬和陆渐星控制着气息,俊秀的五官因压抑而微微扭曲。   出于同源的黑眸幽沉,内里翻涌的情绪惊人的一致。   在下意识的屏息里,肺腑因稀薄的空气而闷痛,饱胀的心窍被紧握,带来晕眩般的麻痒,轰烈地摧毁着名为理智的紧绷的细弦。   陆鸣冬握着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唇上是青年笑着呵出的气息,舌尖湿润柔软,像是精怪在渡气,又像是在吸取魂灵。   他眼里难得浮现几分躁动的冷戾,想大不敬地轻扼养大他的师父的脖颈,将他所要的崩坏赠与,但他不会这么做,哪怕师父再怎么随心任性,不在乎毁去一切,但他在意,他不会让师父的布置出错,也不会让这样的他展露在别人面前。   哪怕他清楚,正是因为他的这种想法,才让师父变本加厉的使坏。   他咬住了青年的唇瓣,留下忍耐的齿痕。   陆渐星脖颈的青筋凸起,因竭力压制而不断跳动,和兄长的处境相较,他需要花费的心力更多。   从成长经历而言,说不好他是更幸运还是更不幸的那个,他享受了常人眼中幸福平和的一切,也意味着他错失了能与黑暗相伴的时光,眼下也是如此。   这行人迈入书房寻找暗道时,在轮流的角逐里,恰好是他泡在温暖的巢穴中。   层层叠叠的软肉缩紧挤压,在强烈的紧绷中,他本就敏锐的触感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麻意从后背窜到后脑,他死死地咬着舌尖通过痛意才能勉强不失态。   血腥味漫在口中,泛着甜腻的铁锈气息,他光是顾及眼下就已竭尽全力,偏偏师父还在煽风点火。   哪怕师父背对着他,暗室之中也无法将人的表情看清,陆渐星也知道师父面上会有怎样的神情,必然是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有恃无恐的逗弄笑意,能够轻易挑起一切爱恨与欲。   他忍不住有些委屈,师父明知道他们不可能会让事情败露。   真是一只非常坏的猫。   可让人萌生恨意的游刃有余也带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近乎玩火自焚般的超越认知界限的举动也伴随着前所未有的刺激与过度的欣悦,将理智天然地抵触扭转。   随着声音越靠越近,隐秘中一切微小的动静都被阻止,在墙壁被叩响的那一刻,少年们的脑海出现短暂的空白。   心脏如同饱满的果实剧烈紧缩后陡然膨胀,而后被徒手捏爆,炫目的电流和剧烈起伏的悸动伴随着血液的轰鸣窜向四肢百骸,指尖出现堵塞般的麻木,在颤栗中轻颤。   谢天音轻轻吸着气感受着近乎要陷入他躯体内的力度,翘着唇瓣眼神迷蒙地感受着粘稠的狼藉。   连同情绪一并榨取的滋味,格外美妙。   “怎么没有空层,难道这里没有机关?”外边的人疑惑道。   敲击传来的回音都是代表实心的沉闷,并非是有空腔的脆响,他们搜遍了整个书房,也没找到有端倪的地方。   “去东屋看看吧,说不定这个落脚处根本没有暗道,他们说不定已经走远了。”   男人立刻否认道:“不可能,明猴还在这附近打转,气味就是消失在这儿,除非味道阻隔在地下它闻不到,继续搜。”   同伴焦虑道:“动作快点吧,有人来了就糟了,不能落在那些人手里。”   随着吱呀一声的合门声响,凌乱的脚步声渐远。   室内恢复了安静,心跳的鼓噪声便越发凸显,伴随着放松的呼吸声。   “师父……”陆渐星咬着谢天音的耳垂,语调带着些含糊的哼唧,略有些疑惑道,“他们怎么没探查出来?”   “回音不对,砖上浇了东西。”陆鸣冬手指摩挲着青年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肤,眼眸沉沉,嗓音沙哑地回答。   他经过专门的训练,自然比弟弟更懂行,只是刚刚情况特殊,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师父!你是不是早知道……”   陆渐星低唤了一声,师父又在吓唬他们。   谢天音轻巧地拨开话头,以一种毫不负责的戏谑态度道:“我可不清楚。”   他说的可不是假话,因为根本没有必要。   这不过是拂衣楼名下的一个隐秘驻地罢了,这样的地方太多,他只需要从六号那里拿到地址就行,并不关心这里被修建的多么牢固。   要是刚刚那几个人真的出现在他面前,善后也一点都不麻烦,反正他们也是奔着杀人夺宝来的,什么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陆鸣冬和陆渐星一顿,方才的感觉又上涌,他们的心窍还残余着迟滞感,像是被猫挠过留有血淋淋的爪印,火辣辣的刺痛中又泛着些尖锐的痒意,糅合成扭曲的欢愉。   “嘶……”   谢天音被小狗们同时咬住,发出了低低的吸气声。   “师父,等到甩开这些人……”   陆渐星舔了舔青年肩上的齿印,话语带着些火气,说得语焉不详。   陆鸣冬用帕子擦着谢天音的腿心,指尖引出的动作碾磨般的加重,无声表明了他的态度。   谢天音没个正形地靠在他们身上,闻言不仅不慌张,反而盈起几分期待。   整件事的落幕还需要一段时间,在最终结局到来之前,能玩得尽兴自然最好。   伴随着轻微的咔咔声,书房内的书架朝着两边开了一人宽的缝隙,秋冬交际时的暖煦阳光顺着窗纱朦胧地落入,拖曳出斜长的光柱。   青年看起来多情又薄情的狭长眼眸被照出一片灿金,让陆鸣冬和陆渐星看的失神,只觉得躯壳并着魂灵,都要被这挑眉垂眼助长出的火焰吞噬殆尽。   书房的机关恢复了原样,陆鸣冬和陆渐星出了书房。   谢天音理了理衣襟,没打算露面,毕竟剧情里他现在不应该在这里,刚刚那种情况被人发现他的存在也就罢了,现在没在玩,便没那个必要。   脚步声让在东屋内搜索的几人心生戒备,和持剑的锦衣少年打了个照面后,他们想都没想分散而逃。   陆渐星没想到他们有胆子摸来这里却连正面交锋的想法都没有,立马关门动用机关,先一步潜入的陆鸣冬射出暗器,两人前后合击,总算将一伙人按在了屋子里。   他们急着处理好麻烦去和师父幽会,立刻进行了逼问。   陆鸣冬指尖细长的刀片翻转,贴在男人的耳后划动,似乎在寻找能剥下一张完整面皮的切入点,陆渐星则是摆弄着自己的机关盒,描述着千百针穿体而过的画面,吓得被点了穴道的几人面如金纸。   陆鸣冬无需多说,身为杀手他的气势本就如同他手中刀一般冰冷锐利,陆渐星却是不同,锦绣堆里长大的游侠,又生的一张和善的好脸,唇角的形状自然上扬,没有表情也自带三分笑意,在情境对比下反而更显阴恻。   男人及其同伴们在心里骂着传闻有误,将陆渐星说的多么仁义,今日一见简直和恶鬼也没区别,不愧是魔头的徒弟,若是知道他的性子是这样,他们怎么也不会定下先前那个计划。   “刀……”   性命被威胁的情况下,男人赶紧说明了他们用的手段。   先前在守心谷进行合围时,有其他人的遮掩,他们便借着近身交手的功夫,忍着伤在斩浪刀上留下了他们特制的药,要是没有专门的药水,哪怕被擦洗过,刀上也依旧有气味,通过训练的明猴能够嗅探出来,所以他们才能一路追到这里。   陆鸣冬拿了药水擦洗斩浪刀,陆渐星则是将几人打晕进行善后。   行至院中就快抵达书房时,陆渐星止住脚步,对着兄长叮嘱道:“哥,我刚刚是在吓唬他们,你不许和师父说我的坏话,知道吗?”   虽然这种几率很小,但并不等同于零。   陆渐星承认自己以己度人,但他不想他的形象在师父心里有一丝一毫的破坏。   陆鸣冬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淡淡道:“多谢提醒。”   陆渐星:?   他看着陆鸣冬的背影,认真地思考偷袭兄长让他恢复记忆的可能性。   他们兄弟齐心才能更好地抓住师父的心,哥哥可千万要明白这一点!   ————————!!————————   二鱼共侍一猫,快哉快哉 [216]双生:77   风吹动院内的落叶,卷起些许尘灰。   两道身影跳入院内,只看见东屋里歪倒的几人。   “还有气。”   带着面具的男子对着同伴颔首,准备将人带走,一道飞镖从远处射来。   “见者有份,陆家兄弟的下落,可不能被你们独占了。”   与话语声同时响起的是交手的打斗声,寂静的院巷顿时变得嘈杂。   被动刑叫醒的几人仓皇地摇头,连连求饶。   “我们也不知道,他们走的很急……”   小城内多了许多搜寻的身影,岸口处,一艘小船顺流而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浩渺烟波中。   今日的风不算大,舟身却在水面上小幅度地摇晃。   “师父,再吃一点……”   少年的低哄带着些难耐的意味,谢天音眼尾湿红,眼前都泛着些重影。   他轻轻地吸着气,眉间微微蹙着,颈侧都渗着细密的汗珠。   舱内湿冷,拂动的江风窜进,在高热下若有若无地侵袭,让肌肤泛起一片颗粒,无意中加重人的急躁。   陆鸣冬低头仔细观察着,用手擦去师父身上的薄汗,又触碰着让他放松些。   自幼被训练的少年手掌并不算光滑,各类疤痕和硬茧刮着软肉,加重了痒痛,与随之而来的难耐。   “好了么?”   陆鸣冬看着弟弟,难得开口催促。   “很快……”   陆渐星揉着师父紧绷的腰侧,同样不太好受。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玩笑时提起,根本没想过师父会同意。   过度的兴奋导致的震颤让他身体还在不自觉发抖,喉间的渴意哪怕无数次吞咽也依旧冒着干刺的火。   太狂悖太混乱太颠倒,近乎不可思议地纵容带来远超平常千百倍的热流。   逃亡让条件简陋了些,但准备他可是做的很认真。   兄长的风格过度单刀直入简单粗暴,因此他难得忍了醋劲,不与他争前后,让他这个做哥哥的先行,自个儿再徐徐图之。   除了不放心兄长必须得自己来的尽量不让师父吃痛的贴心部分,陆渐星也有一点自己的私心。   这样的时机这样的地点这样的事,这艘小船必将在记忆中永不褪色,他希望被刻骨铭心记住的是他。   痛苦与欢愉,都是他施加的,相较于兄长,师父总该更记得他了。   哪怕是陆鸣冬陪在师父身边长大,但一时落后,总不能事事落后。   模样清俊和善的少年嘴角轻翘,眼眸柔柔地亲着青年的指尖,继续哄着他吞吃。   水面不平稳,摇晃的幅度似乎太大了,谢天音感受着视野内的颤动,有些苦恼地想。   还是修真的位面好,他吃蛇的哪有这么费力。   被挤压的胃部带来过度饱胀的沉甸感,不过想吃好就有被撑爆吃吐的风险,他也不是很在意。   只要能让他高兴,冗长的忍耐都是无关紧要的陪衬。   青年的头颅低垂着,靠在黑衣少年的肩上,散落的发丝随着弧度摇晃,侧颜从苍白到绯红。   上挑的狐狸眼布着潮热的水雾,月牙儿似的弯着,如同锋利的钩子,穿透血肉构成的脏器并牢嵌在魂灵里。   少年们为此神魂颠倒。   江风吹动水面,岸边枯败的水草摇曳,潜底的鱼儿悠游。   “吃到底了……”   远远的,有大船从远处行过,商会的旌旗招展,阴影落在水波上,仿佛遮天蔽日。   然而纷扰与小船无关,并行之中,水红色的褶皱平展,在吃力下被撑到几乎透明。   “师父……”   陆鸣冬低低唤着,他过分寡言,万般情念都揉在这个关联性极强的称呼里,以及试探性的浅浅的波荡的动作中。   “师父……”陆渐星喘着气,痴痴地呢喃,埋在青年的颈窝内汲取他的气息,情难自已道,“我好爱你……”   在迷惑心智难以自控的亢奋里,他吐露出了早已表现的万分明显的爱意。   “我们就这样,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   少年们的动作默契地静止,乌黑的眼眸发亮,不同于以往的撒娇,说的无比认真。   像是在索要某种承诺,又像是自顾自说着某种认定的事实。   谢天音仿佛看见了重合的眼眸,从一体而来的孪生兄弟声线并不相似,但在低哑的情况下,如同重叠之语,在执着的注视里,仿佛从两张口中同时说出。   所有过度的情感都难免让人悚然,不过他的感受却恰恰相反。   游离于世界的玩家喜欢强有力的锚点,粘稠的渴望与狂热的坚定,以及那摇摇欲坠的好像可以轻易因否定而被完全摧毁的脆弱,都散发着迷人的诱惑。   果实里的糖分经过时间会发酵成酒精,爱也会变成这种让人晕眩的东西。   热烘烘的体温将肉/欲蒸腾,狭小的晃荡的船舱成了窖藏的容器。   谢天音感觉到了快乐,吃吃地笑,他没有回应这句话,一如既往地没有给出承诺,只是伸出了手。   青年的手指修长漂亮,泛着玉质的莹润光泽,零散分布着红印与咬痕,在有限的朦胧天光下,勾住了少年们脖颈间的红绳,滑动着向下,猛地攥紧了玉佩。   两枚出自一体的游鱼玉佩在他的掌心发出相撞的清脆声响,让陆鸣冬和陆渐星的心重重一跳。   随即而来的欣喜若狂,让小舟在水面一阵剧烈摇晃。   能被心上人紧握在掌心,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在呼吸相连的紧密里,风会将船带去何方,是否偏离目的地,没人在意。   寒风带着潮意,溅落三两点浊雨。   从日到夜,暮色后,繁星点点。   谢天音披着外衫,趴在船边,手指拨弄着水面,掬起一片星河。   “时值夏日便好了。”   他有些懒倦地说,秋冬还是冷了点,可惜了这个场合。   陆鸣冬闻言停下了预备抱他进船舱的动作,半跪在了他的身旁。   少年的神色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寡淡,却没有做一片沉默的影子,他的手掌顺着青年外衫下摆钻入,在光滑的脊背上游弋几瞬,开始注入内力。   谢天音舒服地眯了眯眼睛,他和随云大战后内伤还未痊愈,本就偏冷的身体因为此刻的热流而变得暖洋洋。   他撑着面颊,用浸了凉水的那只手摸了摸陆鸣冬的头顶,又顺着往下用人面庞擦干手上的水珠,算是某种夸奖。   陆渐星在船尾看的眼热,偏偏他现在在船尾划桨,完全无法参与其中。   船在白日已经偏离了方向,为了避免进入暗流,他还是得注意几分,至于这个活儿为什么是他干而不是兄长,又得说到那让他咬牙切齿的失忆上。   他们兄弟俩出自海岛,水性惊人,自小就能凫水潜海,控船更是一把好手,白叶山庄所在的扬州又是知名的水乡,他在那也没少玩水,哪怕被封住过往也依旧活计娴熟,但兄长就不一样了,他在山中封闭长大,什么都忘了,不就只能指望他了。   到底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啊,他愤愤地想。   船顺水而下,离开了严州的地界,不过这场针对他们的追杀还远远没有到尽头。   尽管下达追杀令的人此刻就在他们的身旁,并且将命令模糊,但江湖永远不是谁的一言堂,过大的利益,会引得群雄竞逐。   拂衣楼虽然被公认为武林中最大的情报组织,但帮众遍布天下的丐帮在这方面并不弱于它。   陆鸣冬和陆渐星还没能和师父温存多久,又不得不为了避人耳目分开。   谢天音饱餐一顿已经有些过度疲惫,没跟着他们继续往鱼儿岛的方向前行,而是在拂衣楼的据点休息。   屋子里烧了炭盆,花瓶上新摘的花还带着露珠,舒展的信件摊开在桌案上,细小的墨字汇总了各门各派的动向。   【宿主,最后一个节点任务的时间就快到了哦。】   424冒头,提醒着任务的进度。   电子音机械平板,毫无紧张感,毕竟它早已经不是最开始那个没见识的萌新统,不会因为宿主的一点违规行为就亮起警告灯,现在就算情况再怎么面目全非,它也能够泰然视之,这么多个世界以来,它什么场面没见过,反正宿主都能搞定。   424现在已经对自家的金牌员工有了盲目的信任,对于之后的滞留也早有预见。   谢天音应了一声,再次浏览了一遍424调出的任务细则。   反派的结局都是死亡,但过程会有不同,这一次的任务和之前都有偏差。   第一个世界他应死于车祸,第二个世界他应死于禁阵,第三个世界他应死于谋杀,这些死因要么是意外要么是咎由自取,都不是主角出于强烈主观意味的行为,但这次是反派被终结于主角之手的经典死法。   在原定轨迹里,陆渐星从海底取出了断水剑,两大神兵现世,聚集于二人之手,别说江湖沸腾,连皇室都有人动了心思。   原主也很眼馋这两样兵器,他本就对陆鸣冬和陆渐星下了追杀令,双方已然是不死不休的结局,哪怕他没有夺宝之心,他也担心兄弟俩会上门复仇,更何况他对武器非常心动,不过他没有贸然行事,而是先放出了重伤的风声,蛰伏在暗处,等他人先布局,意图做黄雀做渔翁。   在有明确目的的事件里,一切终有结局,在阴谋阳谋之后,陆渐星和陆鸣冬在鱼儿岛和幕后黑手决战。   原主在他们两败俱伤时出现,直取陆鸣冬的性命,他对这个在拂衣楼受训过的一流杀手不放心,打算先杀陆鸣冬再杀陆渐星。   主角的身边也有伙伴,缠住了拂衣楼的杀手,因为陆鸣冬和陆渐星重伤,所以原主以一敌二也游刃有余,但那也不过是一时的上风。   陆鸣冬并不畏惧死亡,以命换命将原主重创,原主躲得够快才避免了被刀劈成两半,而陆鸣冬也被他打入水中。   兄长的坠海极大地刺激了陆渐星,幼年的遭遇再现,仇恨足够支撑孱弱的躯体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在如血的残阳里,原主含恨而终。   如何完成这个任务,谢天音其实思考了很久。   让主角不下死手简直太好办了,难办的是他要怎么哄骗他们对他下手。   小鱼们一定会很难过,甚至可能会哭吧?   谢天音轻叹,养孩子真难。 [217]双生:78   现今不是出港回港的日子,白日里繁茂的码头到了夜里也显得寂寥冷清。   几盏灯火在风中摇晃,掠过的风声如鬼哭。   巡夜的更夫缩着脖子从一片仓库前走过,嘟囔着今年冬天的寒冷,浑然没注意头顶的阴影。   黯淡的月色下,陆渐星远眺着起伏的海波,轻叹道:“离家越来越近了。”   陆鸣冬并未接话,同样注视着那片海域,听着海浪拍打楼船木板的惊涛声,沉默地擦着手中的刀。   “那时候我被接出岛,就是从这里上的岸。”   陆渐星眼里闪烁着光,回忆起了幼时第一次看见广阔天地的新奇与恨意,毕竟他的仇人就来自这里。   “辗转三千里,终有归时。”   他的话语很轻,不禁转头看着身侧的兄长,眼神黯淡了一瞬。   毕竟这份记忆目前只有他承担着,这种难言的滋味让他的心里空荡,低落中不免又想起师父。   除去爱情和亲情上的依赖,师父也是他少年心事的唯一知情者和亲历者。   他并不怪师父让他和兄长手足分离,甚至隐隐庆幸,如果没有师父,只留他一人看着失去记忆的哥哥,那种寂寞与涩然,又能对谁言明?   想到这里陆渐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只觉得难熬。   陆鸣冬还以为他被风吹冷了,低头看了看也没有衣服能解给他,往腰间摸了摸,平日里会随身给师父携带的巴掌大的暖球,也因逃亡与师父分离而搁置在他处,他想了想,索性递了个东西过去。   陆渐星有些茫然地接过火折子,不解道:“点灯容易被发现。”   哥哥是善于隐蔽的杀手,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如果是他会错意,那他想做什么?   陆鸣冬:“嗯。”   不过这是他唯一携带的热源了。   陆渐星:???   此人怎么如此难懂,他们真的是有心灵感应的孪生兄弟吗?他们的默契总不能只在师父身上体现吧?   “师父到底是怎么从你没有表情的脸上知道你要说什么的?”他忍不住发问。   陆鸣冬扫了他一眼,并未回答,只是擦刀的动作慢了下来,略显冷硬的眉眼轮廓也柔和了些。   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陆渐星又感受到了熟悉的牙痒痒的情绪。   “你说师父现在在干什么?”   陆渐星盘腿坐在了屋顶上,撑着面颊看着天边月,有些百无聊赖地问。   不知道是否像他们思念他一样,他也在想着他们?   陆鸣冬算着时辰,回答:“大抵在处理楼中事务。”   信息汇总需要时间,通常在一日或者三日内的某个特定时间上报,这个时候六号应该在等师父的批文。   陆渐星的一腔旖旎心思被这句公事公办的冷冰冰话语噎得不上不下,正准备抱怨两句兄长的不解风情,便发现了远处的桅杆。   “来了。”   他正了神色,悄然起身。   陆鸣冬手里的刀入鞘,如影一般融入夜色中。   从口岸去鱼儿岛要经过一片漫长的海域,寻常小船只能落得葬身鱼腹的结果,他们需要搭乘大船才能去往目的地。   漕帮有一艘商船会途径那片海域,会在此岸停歇一晚补充物资,明日清晨继续扬帆,陆渐星在漕帮的朋友已经在船上帮他们留好了住所。   上船没有什么波折,船靠岸一夜,天蒙蒙亮时,在号子声中,船再度离港。   陆地逐渐远去,海上风平浪静,陆鸣冬和陆渐星却知道这平和下的层层杀机。   等他们取出断水剑,两大神兵一同现世时,师父应当也会露面吧,等这一切结束,他们就能正大光明和师父同进同出了。   少年们想到了一处,相同的黑眸里闪着期盼的光。   日光照破晨雾,帆影渐消。   424看着趴在床上看书姿态惬意的谢天音,忍不住问:【宿主,主角们去往鱼儿岛了,我们不跟上去看看吗?】   在原定的命运轨迹里,宿主需要扮演的原主当然不用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岛上,但是宿主可是宿主耶,他不是最喜欢看热闹,尤其是看主角的热闹吗?   谢天音视线在书页上扫动,慢悠悠地翻了一页道:【你想看?你的动画片都看完了?】   这次的任务时间线比较长,424身为特殊能量制造体不存在疲惫值的设定,片库看完了也很正常。   【没有,还有好多好多,就是筛选自己喜欢的比较费时间,有一些我还可以反复……】   说到喜欢的事物424兴奋起来,开始喋喋不休地和宿主分享它的阅览心得。   见424的注意力被转移,谢天音将它的话语当成背景音继续看书,时不时敷衍地应声两句,只是心神难免从文字上偏移些,想着在外的两条小鱼。   岛上会发生什么他一清二楚,陆渐星拿到断水剑后,跟随登岛的一批人里,按捺不住的会率先出手,但幕后黑手和关键人物不在其中。   鱼儿岛是孤岛,是个很好杀人灭口的地方,败者躲藏不了多久,陆上的人担心自己反受其困,自然不会贸贸然前来,不过他们的探子却不少,所以他觉得这次的热闹不好看,不打算去。   毕竟要是到时候他不高兴了动了手,被察觉了他还得灭口,没有探子回消息那帮阴沟里的东西说不定会成洞里的王八龟缩起来,打扰他最终的任务,所以他干脆不去。   这些话没必要对424解释,它就一直这样就好,如果是126,估计会因他对主角的‘心善’而警告了,不过如果是一直是126跟着他,有些东西也很难开始。   话说这家伙还没结束救援吗,谢天音想了想,然后无所谓地抛到了脑后。   如果这场追逐一直存在,就算他的系统换回了126,他也会继续玩下去,只要追着他的人不变,其他东西都不重要。   断水剑现世的消息很快从海上递来,消息灵通的江湖百晓生第一时间便将线报传递到各大酒馆茶肆,武林中出现了不少新面孔,更不乏从瀛洲来的浪人。   “再不下山你的宝贝徒弟们估计就要被分食了,真不着急?”   对弈结束,白胡子老道瞥了一眼屋外的大雪,喝了口温酒,面颊红润的看着对面抱着手炉斜倚的懒散青年。   “你急着想走了?”   谢天音看着随云道人眼里的精光,戳破了他的意图。   “老人想家不是很正常,你留我在这做了这么久的客,我也该回去了。”   老道坦然地承认,却又忽地长叹了一口气,正了神色有些肃然道,“局势如棋,人亦如此,一旦入了歧途,被封了气口,再想回头便难了。”   现在的江湖太乱,他担心武当也会被有心人裹挟进去,担心有人被蛊惑着走了错路。   “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戳穿你的计谋,两件神兵一出,明知前方是陷阱,那些人也不会回头不会罢休。”   随云先前有心想阻止这一切按照谢天音的计划进行下去,现在却知道根本没可能了。   虚无缥缈的传说和真实存在的珍宝不同,重利当前,再多的理智也会被冲垮,迷失便自然而然。   “你大张旗鼓地将一切摆布成如今的模样,我原本以为你所图甚大,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谢楼主,你到底想要什么?”老者的眼眸澄澈锐利,布满探究之意。   反正不是为了神兵,他能感觉到青年的不为所动。   “看不出来么,找人,然后斩草除根。”   谢天音轻轻挑眉,带着森森血气的几个字被他吐出,如同在说笑一般随意,毫无戾气,但听者知道这陈述般的话语必定会被实现为事实,难免心惊。   窗外吹来的细雪落在青年的面颊,很快便化为水色,为姝丽的面庞添了几许柔软。他的面庞轮廓不算锋利,情态给人的感觉如同绚烂的霞光,但对上他的眼眸,在薄雾般的散漫下,有着看不透的游离与无情。   可偏偏,他做的事太过‘有情’,以至于随云错愕道:“大费周章地做这些,就只是为了……替他们报仇?”   “‘只是’?这件事难道不重要?”   谢天音诧异,主角可是被灭了全族,他这个反派找茬都说不出这种话。   “当然重要,我不是那个意思。”   随云干巴巴地解释,难得有些囧色。   他一直以为谢天音和陆家兄弟演这一出戏是为了掌控武林,借机渗透武林盟和其他门派,成为江湖的幕后操控者,复仇是起始却并非核心,结果翻起巨大的风浪只是单纯地为了这件事,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他认为只是做这一件事未免这太不符合眼前人的谋算,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也不奇怪,青年身上有种随性恶劣的疯狂,好比强盗杀人时伤了一颗果树,他因没能吃成果子而追寻千里将人屠戮。   “出去可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谢天音本也没打算留着随云,剧情里他也要登场。   冬日已至,风永不停歇般地咆哮。   在神兵的热潮下,随云真人回到武当,魔头谢天音确切身受重伤的消息,似乎没有得到太多关注。   扬州,白叶山庄。   “柳伯伯,辛苦你安顿我们了。”   陆渐星随着柳鸣风穿过花径,对着他道谢。   先前他们被围攻,是柳鸣风带着白叶山庄的人出现,帮他们击退了敌人。   他们的关系在明面上一直不错,哪怕他当初因为魔教护法的话怀疑过他,柳鸣风也没有生过气,当初守心谷的事,柳鸣风虽然将他控制在帐子里,但药食都很细心,无论从哪方面看,柳鸣风都是对他有大恩的长辈。   陆渐星自然感激,其中的一些弯绕他也只是默默记下,但柳家又和他有着难以调和的矛盾,不是血仇,而是白叶山庄对拂衣楼或者说对他师父的态度。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白叶山庄向来以锻造为荣,并不觊觎这天下至宝,在我这儿你们且安心,”柳鸣风和蔼地拍了拍陆渐星的肩膀,又补充道,“拂衣楼撤了对你们的追杀令改为活捉,想来是要把你们带回去练邪功,毕竟那姓谢的魔头被随云真人重伤,正是着急的时候,你们要当心。”   这好意叮嘱的话语让陆鸣冬身形滞住,他的眼眸黑沉,摸向刀柄的动作让身边人顿时戒备。   陆渐星对着柳鸣风紧盯的神色,死死掐着掌心,压下惊怒,透着些低落与怨怼之色道:“在他心里,我们便是需要就用,用不到便杀了的器具么。”   不过很快他便收好了失态,对于柳鸣风感谢道:“柳伯伯,我们会注意的。”   他转头看向陆鸣冬,看着他的眼睛强调:“大哥,你可不能糊涂。”   师父的戏还没演完,你别让人发现不对劲了!   陆鸣冬沉默几瞬,点了点头,手也从刀柄上移开。   柳鸣风扫了兄弟二人一眼,笑呵呵地招呼他们用饭。   陆鸣冬和陆渐星强忍着焦躁吃完了晚饭,在短暂的叙旧与寒暄后,陆渐星带着哥哥回了从前住的院子。   “至少有两人盯着。”   陆鸣冬手指了两个方位,说出了他感知到的气息。   陆渐星双手握拳,低声道:“稍后我给你地形图,你尝试隐匿出去打探一番,看看师父的情况。”   “不是怪我把你当器具吗,还担心我的安危?”   带着些戏谑的话语从床榻上传来,伴随着懒洋洋的语调,声音主人纤白的手指拂开幔帐,漂亮的狐狸眼在夜里盈着流光。   “师父!”   陆渐星又惊又喜地低呼,往前扑时另一道黑影却更快。   陆鸣冬的手扣住了青年的手腕,探了脉才微微放心。   对于这句话他并未表态,反正他没说,他一直都是师父的东西,无论是刀还是其他,任由师父处置。   “师父我那是骗他们的,我最乐意当师父的器具了,师父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陆渐星指天发誓,撒着娇表明他的真心。   要不是这床前的空间太大,完全能容纳他和哥哥两个人,他都能把哥哥挤到一边去,占据使用的优先级。   谢天音当然会用的随心所欲,他看着眼前的两双笑眼,心想等会他们可不要哭的太伤心。   他这次来可没打算做完之后再说他的计划,他可不怕小鱼们怪他心狠,做恨有时候也别有风味,这其中交织着爱与痛时,带来的精神颤栗便能更加极致。   唔,这次还是超大份,快乐加倍。   他弯了弯眼眸,摸着少年的面庞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陆渐星不知为何心下突然不安,与胸腔内汹涌而起的不属于他的情绪共振,他微微偏头,看见了双生兄长微蹙的眉。   陆鸣冬熟悉师父这种带着些期待的恶劣神情,结合师父的这句话,怎么都有种不妙的意味。   他忍不住想着最糟糕的情况,他们已经分开很久了,难道还要更久? [218]双生:79   灯光会投出影子,谢天音手指微动灭了烛火。   明亮的月辉透过轻薄的绢窗,留下朦胧浅淡的颜色,幔帐落下,将世界隔为内外两方。   “师父,再过不久,应当就能收尾了。”   陆渐星为谢天音方才的态度心下不安,压低着声音说着他本以为确凿的事实,试图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谢天音懒声应了,并没有在现在提起他的要求,否则两条小鱼该着急的什么都顾不上,怎么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陆鸣冬和陆渐星听见这句应答心神稍稍安定了些,被稍稍压制住的惊喜与思念便肆无忌惮地倾泄。   只不过院外还有盯梢的人,任何声响都需要低而轻微,陆渐星手指摸索着,莫名觉得像是在偷情。   他不自觉唇角上扬,照着这么想,他和师父早就在这间他长大的屋子里私会过多次了,往日那些亲昵而温情的记忆,也随着他心思的骤变变得暧昧不伦。   少年带着笑意的气息从耳畔落入鼓膜,带来微痒的触感,让谢天音不自觉偏了偏头,在耳垂传来湿濡感时,腿心也被钻入的指尖摩挲的发烫。   微凉的药香在空气中散开,很快充盈在纱幔锦被间。   “嗯?”   两道疑惑的声音一同响起,一声轻一声重。   谢天音是惊讶,陆渐星是震惊。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陆渐星压低声音质问,可恶,哥哥总是闷不吭声地抢跑,居然随身携带药膏,他还准备舔开,现在不仅不用,师父还会不会觉得他不够细心不够重视?   陆鸣冬就着弟弟的问话对着师父低声解释:“上次分别后,一直。”   自从上次小城密室中一别,他便会随身携带。   并非是急色的以备不时之需,而是掺杂着想念的期待和笃定,师父会来寻他的,就算没有来,他也会去找师父。   “好贴心,”谢天音尾指勾着陆鸣冬的发丝摸着他的面庞,从眼睑下方至下颌,不吝啬赞扬道,“你总是很乖。”   没有孩子不喜欢夸奖,即使他不像双生弟弟那般爱以言语直白表述,但沉静的眼眸也会投以渴望与索求。   在这个时候,谢天音不会说反话,毕竟一会儿有他们哭的时候,甜蜜的前奏是糖霜般的外衣,是补偿也是铺垫。   黑衣少年的耳垂发烫,难得的羞赧在一贯的寡言和夜色下被遮掩,化为缕缕情思从啄吻和紧握中钻入温软的腿肉。   “师父,我也乖。”   陆渐星从背后拥着谢天音,高挺的鼻梁顺着肩胛骨向下蹭,黏黏糊糊地卖乖。   他极为聪明且富有心机地不在此时以呷醋反问的态度来夺取注意力,以免引起心上人的反感,融入情境中,温情脉脉。   陆鸣冬抬头,眯了眯眼,陆渐星回望,笑得灿烂。   如出一辙的眼眸呈现截然相反的弧度,一个下压一个上扬,暗流汹涌。   “嗯......”   谢天音挑眉,拉长了语调,未出口的逗弄变成七零八落的几截气音,   潮湿的花香混着冬日的冷雾漫在滑腻的腹地,陆鸣冬扶着打着圈往里,锦缎似的绵软从他指缝间溢出,桎梏着没入。   夜里的风吹的有些急了,吹动着窗框,混合着些许簌簌声响,噼噼啪啪,如同骤雨。   “下雪了。”   陆渐星侧耳听了一会儿,吮弄着泛红的耳珠,声音低低。   风雪声让天地越发寂静,霜重瓦冷,在院外守着的人呼出寒气,思绪不免开始堕怠。   他们的任务只是看着这对兄弟以免他们有异动,比如趁人不备悄悄离开,又或者有人潜入前来寻事。   不过后者这种可能微乎其微,这里可是机关林立的白叶山庄,哪怕是大内都未必有这里复杂安全,不熟悉的人想要潜入且成功而退简直是天方夜谭。   能在这种情况下不惊动他们的人当世也没有几个,武当的随云真人是一个,传说中那个姓谢的魔头应当也算一个,只是他如今身受重伤,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就是了。   细密的雪粒落得急,床帷内倒是相反,反而缓慢但却坚定地不容拒绝地落下。   青年细长的脖颈仰着,呼出些潮热的暧息,狐狸眼泛着欢愉的水雾,柔润的唇肉被嘬得通红。   刀剑都是上等的神兵,一个沉默厚重一个轻灵逸动,加身并非是水火不容的相抗,而是不同流速的水与水掀起浪花后冲击,拍碎的泡沫泛白,漾在靡色间。   谢天音被缠得暖烘烘,闭着眼睛也知道谁是谁,哪怕他们压着呼吸呈现相同频率,但他就是能分清。   唔......现在可以,一会儿思绪涣散就不能保证了。   “师父......师父......”   少年的情意热切,剪不断斩不破,黏糊糊冷沉沉地铺天盖地。   联结性强的称谓是被世俗承认的羁绊,这并非是天生的,而是选择与被选择。   陆鸣冬和陆渐星不经意对视了一眼,同频跳动的心脏被同一个想法充斥。   师父是他们主动选择的妻子,而他们也是师父认定的存在。   是他的小鱼,是他的小狗,是他的刀兵与棋子。   这种属于有着无法用言语诉说的安心与幸福,他们会永远与他缠绕在一起,不会退让分毫。   屋外的狂风将树叶上的雪子吹落,间歇地响起不规则的清脆声,落在结冰池塘被迫开些许水面上,激起绵绵的沉响。   饱胀的神经连带着骨髓中都泛着尖锐的酸意,谢天音咬着身边人的手腕,眉眼骤然放松,全然不管他人的状况,在畅快后便开始准备使坏。   “两把神兵现世,哪怕藏得再深的老东西,也要按捺不住了。”   陆鸣冬和陆渐星虽然有些疑惑他怎么在这个时候忽地提起正事,却也应声作答。   “是,这次若不是柳伯伯施以援手,我们得有一番苦战,只是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那些人,不过听师父的意思,想必是有。”   陆渐星放缓了动作,倒不是因话语分神,而是等着抽搐弹跳的帛壁在箍紧后缓和。   陆鸣冬垂着眉眼说了几个印象深刻的招式,手掌抚着谢天音的脊背,帮他顺气。   “等到最后,我会出手,到那时......”   青年的声音懒倦沙哑,微微上扬的语调像是一把带着软毛的小钩子,让陆鸣冬和陆渐星听得专注入迷,直到他们听见后一句话。   “你们要对我下手。”   “为什么?”   陆渐星愣了一下,眉头紧皱。   “师父?”   陆鸣冬贴在青年腰臀侧的手骤然收紧,话语声与弟弟一同响起。   这是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事,到那个时候一切应该都结束,他们不再需要再演这种师徒决裂的戏码,可以正大光明的和师父成双入对,为什么还要对师父出手!   哪怕是在守心谷,他们也只需要挨打就好了,只守不攻他们能做到,可真的对师父出手,怎么可能?   “师父可以任意用我,但除了这件事,无论什么原因,我都做不到。”   陆渐星明白了师父先前那句话和他的态度,他有感觉,师父说的下手绝不是轻飘飘挥舞两下。   什么神兵什么复仇,和这都没有关系,师父如今在外人面前已是重伤状态,最后让旁人知道他是演戏又如何,根本就不重要。   其他人根本不重要,叠奏的心声里,陆鸣冬如是想。   他早已有了斩浪刀,如今弟弟也拿到了断水剑,他们会铲除任何对师父有威胁的人,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他们对师父下手,除了......   “我的功法有问题,速成必将短寿,我活不久了。”   谢天音轻飘飘地丢出这句话,语气随意面颊上还带着笑,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像是在说着无关紧要的人。   但这句话落到陆鸣冬和陆渐星耳中无疑惊雷,劈得他们脑袋空白。   陆渐星立刻道:“我先前收到了卫葳的传信,我们去找她。”   他们脑子里已经没有了其他的念头,如今什么环境和什么处境都顾不得了,爱恨欲乃至是焦急担忧的情绪都没有办法出现,呈现魂魄剥离般的冷静木然。   ——我活不久了   不!绝不!   青年明明没继续说话,这道声音却在兄弟俩脑海里打转,陆鸣冬伸手捂住他的唇,和陆渐星一块替他穿衣。   谢天音看着小鱼们魂不守舍却速度奇快的模样,拨开了唇上的手,以免一会儿就被打包带走。   “药王谷救不了,我自有办法,置之死地而后生便能突破瓶颈。”   谢天音随意说着谎话,扶着最近的吞进身体里,有些懊恼他的预估错误。   紧要关头他还以为会他们会脑袋空白地泄出,没想到起了反效果,要是吓坏了就遭了。   “只有你们亲自动手,我才能放心,你们要是做不到,我可就寻别人去了。”   青年懒洋洋地补上后一句,水盈盈的眼眸上扬,信赖的话语带着温情的狡猾,否定的话语透着残忍的笃定。   要怎么才能哄骗小鱼们帮他完成任务,谢天音并没有思考太久,脑子一转骗人的理由就出现了。   非得重创到杀了他的程度才能救他,小鱼们做还是不做,这简直不需要想。   他们怎么会放心把他的性命交到别人的手上,当然只有亲手弑师,亲手刺穿他的躯体,才能保证他不被伤到肺腑心脉。   “师父,你早算好了。”   陆鸣冬从喉间挤出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冷沉,他的心也冒着森森寒意,如坠冰窟。   他跟着谢天音长大,看着他用功法如何变强变得更强,如何杀了血衣夺了拂衣楼,如何在被反噬时浑身冰寒,他知道这是变强的代价,却没想到这个代价如此之大。   在他跪着向他献上忠诚要做他最好的刀时,他是不是已经想好要如何用他这把刀剜去血中毒。   可陆鸣冬更觉得,这是在剜他的心。   “师父,我这里好痛,”陆渐星咬住了谢天音的颈侧,舌尖尝着些血味,握着他的手腕声音抖着让他摸自己的心口,恨声道,“你怎能对自己如此狠心。”   少年们出自同源的眼眸里泛着红与痛楚,和无法以身代偿的无望泪意。   你可以不够爱我,但你怎么能不爱自己。   ————————   狗狗鱼们:你比自己更重要[可怜][撒花] [219]双生:80   恨因爱萌芽,迸发出神经毒素般致人成瘾的快意。   颈侧和胸口同时传来的触感将感官撕扯,带来真切的痛楚却又加剧欢愉,谢天音微扬着脖颈低低闷哼,上挑的狭长眼眸却光亮熠熠。   真是的,这个回答怎么这么可爱。   他以为他会得到爱恨交织的痛苦,没想到成果比他想的还要美味。   拥有良好品质的主角有时候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怎么能爱的这么无私忘我甚至刺目,怎么能这么讨人欢心。   这世界大多数时候不会有人在意反派的感受,但这种为了目标不择手段的自我折损居然被世界中心的主角在乎,将其捧起甚至甚至恨不得代受的爱重,哪怕是厌恶成为主角自愿当反派的他,也难免被取悦。   尤其是这份爱意中还带着浓重的欲望与暗涌的疯狂,与他们的能力和责任成正比的私欲自毁感简直让美味加倍。   青年纤长的手指在暗夜中摸索着抚上了身前人的后脑,用力地下按,胸膛因笑意而起伏。   咬在心口向上的犬齿因此更加嵌入,这不是歉意地献祭,而是肆意地索求。   真好玩,就这样痴迷地爱我吧。   无论是心动或心痛,多多益善。   薄薄的汗珠下落,加剧了冬夜的潮湿。   陆鸣冬后脑被施压,他毫不抵抗任由自己埋在漫着香气的雪地,不在乎会不会溺毙,脖侧青筋因进气受限暴起,他仍死死地咬着,舌尖裹着溢出血珠的软晕。   陆渐星因主动到来的甜蜜气息而瞪大双眼,躯壳比迟钝的心神更快地反应,本能般自发攫取。   失态中他的唇瓣内侧被刮破,锈般的腥甜漫开,他并未退开,反而进一步侵蚀,舌尖勾缠着共渡,气息黏腻地不分彼此。   这是近乎温情的相互酷刑,血与血交融,魂与灵相触。   爱欲互赠,纠葛成让心脏剧烈缩胀就要爆裂的鼓噪。   在极致的情绪汹涌里,夜色反而更加寂静,只有急促紊乱的气息和微弱的水声在风雪声中隐现。   双鱼环绕着,光影同源,双生并行。   谢天音靠在了陆鸣冬的怀里,感受着陆渐星俯身时落下的阴影,放大的眼瞳和低语同时进入脑域。   “我们会好好保管师父的性命。”   陆渐星舔吻着自己留下的印记,语气沉沉地许诺。   魂灵相碰般的悸动里,他们确定自己夺取了主人的心意,可猫的舌头有倒刺,伸出的手掌有着锋利的爪子,那叫人澎湃叫人迷失的狂喜中,有着难以忽视的血淋淋的抽痛,来自即将不得不做的伤害。   师父怎么这样坏,居然能说出他们不做就找旁人去夺他性命的话,将他们算计把控的明明白白,偏偏这份带着些恶劣的轻慢,也透着让人恨不得把他连皮带骨吃了的魔力。   无时无刻不在引诱着。   心窍中被制造出的伤口化出细密的痒意,猫舌头的倒刺刮起血肉,压住躁动又带来更钻心的祈求。   只有重些再重些,捣碎他的理智,拉他共同沉沦或者说被他拉着彻底堕落,看他直白的反应,迷蒙的眼睛,才能稍稍止渴。   陆鸣冬一向不擅长用言语剖析内心,更擅长以行动来表明。   他的手掌压过谢天音的心口,身为一流杀手,他对人体的把控已然到了精妙的境界,从什么角度刺进去能最大程度的保全心脉他心中有数,可要下手的人是师父,哪怕他已经对这副躯体了如指掌,也总有些惶恐。   难言的恐惧和不安糅着无力的哀意充斥,身前的青年却仍笑意不减,暗火猛地窜起,他的手指收紧,抿着唇揉着青年鼓起的腹部,滑向腰侧留下青红的印痕,眉眼冷戾。   晃动的玉佩敲着凸起的锁骨,冷硬的玉石也被烘得潮热。   “师父,忍一忍。”   少年们想,他们的师父定当是忍得了的,修炼的功法带来数不清的苦头,之后还要让自己身陷险境处于濒死状态,那么疼,可他全然不在乎,那这又算得了什么?   师父说伤他是为他好,他们这般也是为他好,以免他撑不到尽兴时。   红绳前后端都绑着,两块残玉合二为一拼成最初的模样,那是打开海底密室获得至宝的钥匙,此刻却成为了困住珍宝的囚笼。   沉坠的束缚感让青年秀气的眉毛蹙起,在爱人面前常如新月般弯着的漂亮眼眸此刻睁着,褪去生而有之似的懒散,展现出凌厉,可其中的涣散水色却让受难都蒙上惊人的艳情,引着人肆虐。   狂风叩窗,细密的雪珠层层叠叠铺满了院中的红梅。   冬霰积庭后,便是片片飞花。   垂着的幔帐摆动,交错着红痕的脚腕踢出,寒意致使蜷缩的脚趾的瑟缩,不过眨眼间,骨节分明的手掌便贴着足心将其拖回。   谢天音修炼的功法会让他的体温比常人更低,但此刻他的肚子里仿佛生了火,薄薄的皮肉仿佛要被烫坏。   被桎梏着簇拥着,恐惧与他绝缘,在没有尽头般的狂欢里,躯体比灵魂更先受限。   意识短暂地断连,谢天音歪了歪头,情绪依旧高昂,胡乱抓着掌心间的长发把玩,浑然不在意它们属于谁,反正都是那个人。   到了正午,日头才明亮些。   白叶山庄的仆从扫着庭院里的雪,端出了有些焦黑的盆。   柳无过在午膳时看着好友,疑惑道:“你那院子才打扫了一遍,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么,怎么把被面给烧了?”   “兴许是回了旧地,睡得沉了,没料想伤口崩开污了床被,这个天洗晒不便,索性烧了,少东家如今当家不易,这银两我必然会补上。”   陆渐星笑吟吟地解释了异常,打趣着好友将话题带过。   昨晚他们实在是什么都顾不上,被褥一片狼藉,哪怕丢水里泡着恐怕也散不去腥气,索性等天亮后烧个干净。   “陆少侠可是看不起我,一床被子我还出不起了?当年你突发奇想灵光乍现把锻造七坊的炉子炸了,我可是掏了我所有的私房钱,你的那份也没让你还。”   柳无过可听不惯他这话,拿着客气的称呼挤兑回去,说起了小时候的糗事。   陆渐星在机关术上有着不弱于柳家人的天赋,而且时常会有些奇思妙想,他听着他的撺掇加了材料,结果东西炸了,他们俩怕被训,掏了钱偷偷订了新的补上。   “当时我们还以为瞒得很好,现在想想,柳伯伯估计早就知道了。”   陆渐星和柳无过对视了一眼,齐齐笑了起来,可不过一会儿又双双沉默,安静中彼此感怀。   明明没过去多少年,竟也物是人非了,即使他们还在把酒言欢,但那些难掩的生疏,宣告着一切不似从前。   白叶山庄早就旗帜鲜明地站在了拂衣楼的对立面,若不是他现在演戏顶着和师父决裂的面孔,他们根本不可能好好坐在一个桌上吃饭。   柳无过敛了神色,转变了话题,口吻略有些生硬地问:“你兄长不来用饭吗?”   陆渐星回道:“他不大喜欢同人打交道,我带去给他就好。”   师父还在屋子里休息,哥哥要守在那里,他们才能放心。   气氛冷下便难以热络回去,柳无过说了些江湖上的事,二人商讨了一番,他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你的伤,让莫姨给你看看?”   “不用,上过药了。”陆渐星摇头,他身上哪有什么渗血的伤口。   饭用的差不多后,两人在廊下道别,柳无过往西院处理事务,背影在雪中模糊。   陆渐星收回视线,心中并无波澜,脚步轻快地往另一个方向离开,师父夜里才会走,但他还是想快些去见他。   他和昔日好友间没有对错,不过是立场不同,分道扬镳他也并不遗憾,那些所谓的江湖大义、美好的名声和仿佛触手可及的众星捧月于他而言并不重要,他的理智和他的心都知道他想要什么。   夜里停了的雪又断续地下,陆渐星拎着食盒进了屋内,点了陈旧的鱼灯挂在屋檐下,让院内多了些暖色。   谢天音被食物的香气唤醒,洗漱后还是有些困倦,坐在椅子上还是睁不开眼。   昨晚实在有些过火,不说还存在着的撑开的错觉,洗干净的手他还觉得有些黏糊,鼻尖依旧是浓稠的气味,只有靠近食物时那种错觉才被覆盖。   陆鸣冬正准备喂他,就见弟弟顶着乖巧脸让他好好吃饭,十分顺畅地抢过了他手里的碗。   谢天音打了个哈欠,才不管饭从哪个方向来,就像昨晚。   陆渐星不是安静的性子,想到很快又要见不到师父,以及见到师父时要做的事,就忍不住细问起已经盘问过的事,功法到底是如何运行,他们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师父之后会不会又给他们一个惊吓。   谢天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看着小鱼自己说着说着生气闷气的模样,挑着眉从袖口里拿出昨晚没来得及拿出来的准备好的东西。   “从前我问的时候,你们可是同意了,证据我还留着。”   陆鸣冬和陆渐星皱眉,他们怎么不记得他们同意过什么,师父什么时候问过?   陆鸣冬以眼神询问陆渐星,毕竟他的记忆还没寻回,弟弟却是都记起了。   陆渐星比兄长显得还要茫然,看看兄长看看师父,放下碗朝着折起的纸张伸手。   即使保存良好,纸张依旧在时间的作用下泛黄变脆,不过上方的字迹却很清晰。   看看有些歪扭的属于稚童时的自己的笔迹,陆渐星简直不可置信。   “师父,你居然……”   从那么早就想到了这一天!   这根本不是算好了他们的反应,这简直是预谋已久!   该说师父真的很看重他们么,但这种看重简直是让人如鲠在喉。   谢天音微微歪头,依旧在挑衅。   陆鸣冬静默了一瞬,难得发出了一声冷笑,陆渐星也笑了,抓皱纸张的手背青筋鼓起。   “师父,再留一夜吧。”   陆渐星端起碗,语气徐徐,在弯腰的同时,快速伸出了手。   谢天音抬手挡住,而后眨了眨眼,内里流露些许诧异,随后又转为一种奇异的兴味。   哇唔,久违了,受限于主角之手的感觉,在没有任务的控制下发生的事,还真是新鲜。   他的身后,陆鸣冬收回了封穴的手。   “师父,你忘了,我和哥哥可以同时出手。”   若不是谢天音哑穴也被点了,不然他一定会表达反对意见,他可没忘,嗯……甚至记忆犹新哦。   “师父,别挣开,就当哄哄我们吧。”   陆渐星蹭了蹭谢天音的面颊,将调羹递在他的唇边。   长大是件好事,少年们想。   可以复仇,可以和师父亲密无间,可以用些手段,将来去自如的猫稍稍挽留。   ————————   2026快乐!新的一年住大家平平安安事事顺利!   这个副本真的真的快完结了【说好多次了你这个家伙!   主要是今年状态真的太差了,精神一下垮掉的感觉,提不起任何力气,不过日历又翻一面,我争取打起精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相信! [220]双生:81   “师父,再用一些?”   饭食入肚,已有饱意的谢天音听着耳边的问话摇了摇头,心神早已经飘到接下来的活动内容上。   陆鸣冬虽然封住了他脖子以下的穴道,但以他的能力破开不成问题,可既然陆渐星都这么请求了,他也很期待他们要他怎么‘哄’。   未知的新鲜事物会让人产生期待感,对喜欢看热闹的谢天音来说更是如此,哪怕看的是他自己的热闹,但只要他觉得好玩根本无所谓。   他本以为很快就会开始,没想到陆渐星和陆鸣冬都没有动,反而慢悠悠地给他喂饭。   见师父拒绝,两人也没再劝,陆鸣冬看着饭菜剩余的分量和他估计差不多,风卷残云一般将剩下的都塞进了肚中,将碗碟放在食盒内归置好。   陆渐星拿了帕子给师父擦嘴,端了温茶喂他漱口,又寻了干净的帕子浸湿拧干,握着师父的手细细擦干净。   谢天音虽然对接下来的内容兴致勃勃,但也不缺这一时半会儿,便没有开口催促,百无聊赖地看着,莫名有些出神。   这种繁琐的生活小事,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是这么乐在其中,不止是面前的小鱼们,还有从前的几位也是,他们甚至能在晨起后精准地寻找到他在睡梦中不知被踢掉卷在被子里的袜子,按着他的脚给他穿好。   他最开始其实并不习惯,睡梦迷蒙时身体自发的戒备总让他惊醒,起初他觉得有些新奇,还会盯着看一会儿,但他们相遇的第一个世界实属低危,没有生死因素的加持,他的反应也不算强烈,次数多了,身体也习惯了,惯性延续至今。   一些片段在脑海里飘过,思绪漫无目的,直到身体忽地凌空,谢天音回神,却发现自己不是被抱向床榻,而是被带着往前走。   这间主屋隔出了一个小书房,这儿没放炭盆,穿过帘子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的主人许久未涉及此处,书柜一片空荡,纸张畏火畏潮,又有虫蛀的可能,都被收拾到了箱笼里,里头的灰尘虽然被清理过,依旧透着没有人气的冷清,桌案上的笔墨也都被归置好。   “太冷了,我将炭盆拿过来。”   陆渐星将怀中人放在椅子上,准备往回走时脚步一顿,又绕了回来,抬手解开了他束发的绸缎。   “嗯?”   谢天音有些疑惑,只是还没从小鱼的面上得到答案,视线便被遮蔽住。   带着暗金竹纹的黑色绸缎覆盖了青年的眼瞳,没了其中的色彩衬托,高挺的鼻梁和嫣红的唇透出些轻佻的凉薄,若是他没被点住穴位,按照一贯的懒散坐姿,那种不经意地居高临下感会更加凸显,让人着迷。   谢天音还在想这是放置玩法吗,但似乎是纯放置没玩啊,还在思索时,唇瓣忽地被人猛亲了两口。   陆渐星恋恋不舍地舔了舔,见兄长在侧面冷冷地盯着他,才万分艰难地抬起头,去拿东西进行准备。   谢天音听着耳边两道呼吸声,以及一些悉悉索索的声响,有些不太明白他们在准备什么。   这里是白叶山庄,也不是他们私人的宅邸,陆渐星才回来也不大可能在这里藏了什么玩具,难道是他之前做的什么机关道具?   他有些想问424,但又忍住了,现在就知道岂不是太没有惊喜了。   陆渐星解开了案桌上用布缠着的镇纸,在兄长面前晃了晃。   黑猫模样的镇纸可爱灵巧,他得意地挑眉,无声做着口型说:“师父给我的。”   陆鸣冬:。   他眯了眯眼,拿出腰上藏着的令牌,拂去不存在的灰尘。   这是谢天音曾给他们俩的专属密令,在拂衣楼内部如同楼主令。   虽然哥哥根本没再看他也没说话,但陆渐星明白他的意思,师父送的镇纸陪伴他的时间里,师父本人正在拂衣楼内陪着他。   哈。   可恶。   陆渐星面无表情,好了,现在谁都不高兴了。   这当然不能怪师父偏心于谁,只恨他们是一同遇见的师父,这样的人在世界上居然还存在另一个。   谢天音感觉到了屋内的安静,微微歪了歪头。   他被扶起,视线上的阻碍并未被解除,背后紧贴着少年温暖有力的胸膛,掌心里被塞了一个圆长的事物。   嗯……毛笔?   蘸墨,提笔,墨汁在纸上被渲染。   午后稀薄的天光透过纱窗落进屋内,浅淡的光落在眼上被蒙着绸缎的好似盲眼的美人面上,顺着他微屈的指节下落,照着人间风雪与风月。   视觉缺失后,其他的感官感受会无限放大。   谢天音闭着眼眸,顺着笔下的走势在脑海里勾勒出字样。   于……冬日……诺?   ……爱身为首……爱徒次之……   谢天音眉毛微抬,轻笑了一声,这算什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和想象的夹杂着怒火的惩戒不同,答案居然意外的单纯。   “师父,落笔无悔。”   陆渐星听见他笑,知道他看穿了他们的小把戏,撒着娇引着他写下那些哄他们开心的话。   若是不用这种方式,师父怎么也不可能轻易写下这些东西,若是他轻易给了,他们说不定还要心惊于师父是不是又要做什么让他们难受的大事。   “不是我的字迹,我可不认。”   谢天音懒声道,他是任由他们写,但嘴上怎么也不可能放过这个破绽。   “师父怎么知道我会仿你的字迹,一会儿你看看像不像。”   陆渐星眉眼飞扬,像只得意的小狗。   “把绸带摘了不就好了,”谢天音有些不解,他已经知道了他们要做的事,怎么还要蒙着他的眼睛,他朝着另一道气息所在侧了侧,唤了大鱼的名字进行示意,“鸣冬。”   “师父,再等等。”   陆鸣冬的手覆在了青年撑在桌案上的另一只手,让他忍耐片刻。   师父看不见,又会好奇他们写什么,在心里念出来,才会往心里去。   写下这些内容,是想让师父记住,誓言不过是一种形式。   燃烧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混着研墨的轻响,为冷寂的室内带来暖乎气,比窗外风声更先进入谢天音耳中的是身后紧贴着的胸膛内的心跳的震动。   小院外的江湖正因神兵与血仇掀动的波澜风云四起,诸多猜测里没人会想到风暴中心却是一片温情。   执笔者换了人,陆鸣冬和陆渐星这对双生兄弟虽然模样不像,但身量和其他地方却极为相仿,只是同样大小的手掌,他给人的感觉便要冷硬些。   谢天音在想他会写什么,比起跳脱些的陆渐星,陆鸣冬落笔应该更加简洁,事实也的确如此,和陆渐星甜蜜的口吻相反,陆鸣冬下笔便是两条禁令。   ——不尝毒,不跳崖。   陆鸣冬和谢天音朝夕相伴,实在忘不了自己长大过程中受到的那些惊吓。   有一次药楼的负责人万分紧张地来谢罪,表明因为他监管不严,库房里的毒药少了两颗,其中一颗还是新研制出来的,效果不明。   那时师父才掌控拂衣楼不久,他还在一字楼内受训,在旁闻言已经在想如何帮师父抓出这个内鬼,便听师父轻飘飘地说‘噢,那个啊,我吃了’。   面对众人的错愕,他还特地解释他只吃了新研的有异香的那一颗,并告知药楼的人如何改进。   药楼的人走后,他见师父面色如常,便问师父为什么要吃,师父的回答他也记忆犹新,他说因为看起来很好吃。   又有一次,他们出任务时,途中遇山涧,有匪徒劫道他人,其中一名女子被逼到断崖处,不愿受辱纵身一跃,他救人时顺便杀了山匪,那陌生人没坠崖,他师父倒是兴致勃勃往下跳了。   他魂不附体般往下寻,找了好久他师父忽地满脸失望地从水潭中钻出,嘟囔着什么都没找到这样的话。   师父的想法,他有时候真的猜不透。   “师父!”陆渐星听着这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画画的笔都要拿不稳了,控制着音量才能不惊叫出声。   谢天音却不觉得有什么,在跳崖必有奇遇的神秘定律下,谁会不好奇底下有什么,至于那颗毒药,确实是太香了,他提前让424扫描了成分,又不会毒死他。   陆渐星凑上前,在他面颊软肉上咬了一口压压惊。   青年唇角轻翘,眼眸在被遮蔽的情况下,五官的其他部分无疑被放大的更为显眼,由是这点不在意的兴味便更加明显,气得陆渐星衔着他的唇瓣磨了磨。   “我心里有数。”   谢天音以大人的口吻敷衍过这个话题,舌尖打着卷诱人深入,将一切含糊。   陆渐星本想谴责他这可信度不高的话,又被猫轻轻一舔勾了心神,直至被拎起后颈的衣服,才不得不抬头。   陆鸣冬捂住了师父的唇,低声道:“专心。”   少年的手掌宽大,没合拢的指间湿漉漉的艳红唇肉隐现。   即使没再被吮咬它也不得空闲,陆鸣冬的手抬起却并未完全抽离,用指尖揉着赏玩。   谢天音的身体放松地向后靠,被握着手写下的字一个个跳入他的脑海。   陆鸣冬写的内容不多,但他添上去的文字让这张纸从他看来的‘好好养鱼守则’险些变为‘好好养猫守则’。   “好了,师父你看!”   绑住眼眸的发带被挑开,谢天音看见陆渐星将手中的纸张举起。   论笔迹的确和他本人有八成像,只是笔锋还是周正拘束许多,空白处画着黑猫衔鱼的简图,猫儿的尾巴高高竖起,尾巴尖儿弯出弧度,情绪极为高昂。   陆渐星吹了吹还没干的墨迹,美滋滋地说:“等墨干了就将它裱起收着,这可是重要的契书,我要把它放进机关暗箱里。”   “别忘了你们写的东西,那也是值得记得纪念的藏品。”   谢天音闻言,不忘提起方才让他们生气的旧事。   “自然,”陆鸣冬应答,搁下笔将青年的手拢在掌心,声音低沉道,“不会忘。”   那两张他们幼年时所书写下的凭证自然也是重要的东西,是师父算计他们的罪证,也是师父在意他们的证明。   “师父,你也不能忘。”   陆渐星将纸张小心地压好,俯身越过桌案紧盯着谢天音的眼睛。   言语会被记忆模糊扭曲甚至是遗忘,但落在纸张的墨迹会被漫天风雪冻结成永恒,随着载体千年万年。   视线交汇,亲吻便自然而然发生。   眼神比言语更能诉说期待,婉转着,无声呼啸。   谢天音跨坐在陆鸣冬的身上,接下来的发带松松垮垮地挂在少年的手腕上,欲掉不掉。   陆渐星急匆匆地收拾了案桌以免墨汁被打翻污了他们的心血,障碍物被移开,青年被托起抵在桌案上,悬空的腰被握住,发丝散在铺着的宣纸上,如同泼墨而就的山水画,缠绵里,朱红潋滟。   黑衣少年布满薄茧的手指灵巧地揉着熟红,嫩生生肉嘟嘟,他微微拧眉,拿了药膏涂抹。   刚刚就算被刺激到情绪直冲大脑,陆鸣冬和陆渐星也没打算继续做什么,因为师父的身体实在吃不消,   昨夜他们以为这次短暂会面后又要分别,加上师父在那个当口提的话语实在让他们哀怒交加,带着些让人吃痛的小心思,过火便也自然而然。   不用看他们也知道,那被凿成瑰红的脆弱腹地,正微鼓着引人怜惜。   长案的一角,宣纸的边缘因晃动而微微摇摆,衔鱼的墨猫在等待干涸时跳跃,落入纠缠的人眼中。   “师父,有时候我真希望……”   陆渐星齿间呢喃出含糊的话语,悸动中黑眸里跳跃着烂漫情光。   少年们时常渴望成为被咬住的鱼,能成为猫的食物,就不害怕对他失去吸引力。   风中传来响动,打断了未诉尽的荒谬臆想。   奔跑的声音宣告着有外客来临,咚咚的拍门声也验证了这一点。   “渐星,开门,看看谁来了!”   柳无非的嗓门一点儿没遮掩,屋檐上的雪似乎都要因她的声音震落。   看着檐下随风飘动的旧灯,她偏头嘀咕:“奇怪,大白天点什么灯笼。”   “他小时候可喜欢猫样式的灯笼了,说是山庄内见过的玄猫,只是奇怪,从小到大我竟一次也没见过。”   话语声里,门被匆匆拉开。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小医仙卫姑娘么,贵客到来,蓬荜生辉啊,”陆渐星调侃着有段时间没见的好友,笑了一会儿后正色道,“前些天接到了你的信,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和你聚一聚。”   卫葳的到来简直让陆渐星喜出望外,他昨晚还提议带师父去找她,尽管师父拒绝了说他功法的问题药王谷的人没法解决,但不尝试他怎么甘心。   卫葳连师父和哥哥身上的毒都有办法破解,她天资聪颖,哪怕是药王谷现任的药王谷清也说过他比不上她,也许她能有办法让师父不去冒险,做那剑走偏锋不破不立之事。   “我之前听说了你们的事,本想来帮忙,但你们的脚步实在难追上。”   卫葳摊手,她毕竟是大夫,武功不是她的长项,兜兜转转这么久还是陆渐星回了白叶山庄她才有机会来相见。   两人寒暄着,也没忘记一旁的柳无非,三人喝了茶说了一会儿话,陆渐星才以让卫葳帮忙查看兄长伤势为由支开了柳无非。   “陆大哥怎么了?”   卫葳挎着随身携带的药箱往前走,她最开始在快活城地宫中和陆鸣冬有一面之缘,对方带着她离开,她帮他压制了身上忽然爆发的毒素,后来陆鸣冬在药王谷解毒,他们之间虽然交谈不多,但也有了两份交情。   “还有,你们和谢楼主真的……”   卫葳的语气有些不确定,对于江湖传闻中师徒三人关系的演变,她始终持怀疑态度,毕竟她看见过他们如何相处。   没等得到答案,她又说:“我师兄听说谢楼主和随云真人一战重伤,生死未卜,便去了拂衣楼,但好像没见到……谢楼主?!”   卫葳看着小书房内懒散坐在椅子上的青年瞪大了眼睛,破音后急忙捂住嘴,神色有些恍惚。   就算她对江湖上的恩怨是非再怎么不感兴趣,也知道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谢天音不可能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这可是白叶山庄,他们知道他们要讨伐的魔头就在自家后院吗?   正一丝不苟为师父编发束发的陆鸣冬见到来客,对她微微颔首打了招呼。   “你师兄去了拂衣楼?”   谢天音有些诧异,他这些天没有看信,没注意这个消息。   拂衣楼地势险要防守严密,他之前让谷清复刻玉琼引都是派人带他上去,现在没有他的示意,谷清会被六号拒之门外。   “他有心疾,不宜长途跋涉,这份心意我领了,不过你见到我这件事,还请不要向外透露。”   卫葳点了点头,不敢在此刻深想一切与外界风声迥异的部分。   “谷主是药王,他应当能照顾好自己,师父还是紧着自身的状况……”陆渐星满脸关切,拜托卫葳看诊,俯身在人耳畔一字一字道,“好让我们死心。”   他还懵懂的时候就对师父萌生了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想法,因此对一些不可言说的隐晦情思特别敏感,谁和他一样有着不可告人的情感,他一感知一个准,所以他也最先察觉谷清在温和外表下那些模糊传达的念想。   师父都不担心自己身体,还知道别人不宜跋涉了,他听这半句话都够心里发堵的,酸意直冲天灵盖。   陆鸣冬没说话,只是为师父绑好头发后,默默将他的袖子挽了起来,方便大夫诊脉。   谢天音一听,哟,糖醋鱼。   嗯……或者说酸菜鱼?   听起来都很美味的样子,晚上不如就吃这个吧,不用做选择,他都可以都要。   卫葳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奇怪,总觉得渐星说的有些咬牙切齿,不过她没深思,因为心神已经被感知到的脉象吸引走。   “嘶……”   她难得面露难色,手指按压着青年的手腕到小臂,眉毛逐渐紧皱。   谢楼主的身上有名为无生散的毒,比陆大哥的更难祓除,因为没有合适的休养时机,解毒的事一直都被搁置,但他现在混乱的脉象似乎和这个无关。   “早就听说谢楼主修炼的功法异于常人,这死脉先兆是否是其表现之一?”   谢天音的脉象并不微弱,甚至比寻常武者更强健,但会忽然断绝几瞬,卫葳知道世间许多魔功邪法在修炼时会出现不同的异状,不太清楚这种异状是不是也涵盖其中。   “算是,没有大碍,是他们太紧张,麻烦你了。”   谢天音从对晚饭的思考中回神,收回了手,卸了改变脉象的内力。   他本来就没什么事,功法的优缺点他在最开始做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好,那么说只不过是为了骗小鱼们完成他最后的节点任务。   陆渐星听见这话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解释什么,拉着卫葳到一边旁敲侧击地细问,得到回答后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事情成了定论,似乎没有转圜的余地。   鱼儿被咬住,摆尾后也只能认命。   冬日天黑的早,夜幕降临后,谢天音便抽身离开。   他带走了已经裱好的卷轴以及小鱼们不舍的思念,奔赴酒楼去点菜了。   厅堂内,柳无非看着从陆渐星小院离开后便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卫葳,不停地对陆渐星使眼色询问。   柳无过开口唤了胞妹的名字,让她不要在用膳时作怪,教育的话还没说完,便有下人在栏槛外通报又有人递了拜帖。   “这些人真烦,不就是两把兵器么,总是想来看看看有什么好看……”   柳无过忍不住出声抱怨,在兄长的眼神下声音越来越小,干脆起身不吃了,拉着卫葳就走。   她又没说错,那些想打主意或者想看热闹的人就是很烦,搞得她这些天都被父亲兄长以外边不安全为由勒令她在山庄里待着,冬天家里有什么好玩的,跑马都不畅快,瓦舍画舫都不能去,都快闷死她了。   “她气性还是这么大。”柳无过有些无奈的地说。   陆渐星当然知道,不过他有些担心柳无非会按捺不住性子偷溜出去玩,毕竟他们俩以前经常这么偷跑,但现在不光他是一些有心人眼里的靶子,白叶山庄也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处在漩涡中央,有些人无所不用其极,不可不防。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和柳无非啰嗦,次日晌午,一只箭从外射在了白叶山庄的旗杆上,除了一封信外,还附有一只耳坠。   柳无非被绑,歹人限陆渐星三日内携带断水剑只身前往迷瘴谷,否则她的尸身会被弃于野林。   谢天音听到了风声,推开住处的窗户,看着传信的鹰从天边飞过。   故事的终章,终于拉开了帷幕。 [221]双生:82   迷障谷,顾名思义,是成片的瘴林构成的险地。   参天巨树足以遮蔽日光让人分不清时间与方向,飘散的菌类孢子与遍地的毒虫蛇蚁会让人无声无息成为林中枯骨,哪怕是住在周围的山民都对其敬而远之,纵使是绝代高手进入其中也难寻生路。   绑走柳无非的人选了这个地方,想来已经做好了准备。   柳无过在山庄里急得来回踱步,日前为了探讨稳固江湖中如今躁动的局势,柳鸣风去往了武林盟分部,就算鹰的传信速度再快,一来一回也要两三日,而时间不等人。   歹人下了通牒只限三日,三日内陆渐星要是没有出现在迷障谷外,对方就会杀了妹妹,可从扬州去迷障谷的路程哪怕快马加鞭都要两日半,渐星还要休整还要准备,一切迫在眉睫,他这个主事人必须要立刻拿定主意。   他脖颈上青筋暴起,掰下的桌角在他手中化为粉末,他看向好友神色挣扎道:“渐星……”   胞妹的性命柳无过不可能弃之不顾,但是陆渐星可能因此送命,明知是个陷阱,他们却不得不跳下去。   “不必说了,”陆渐星抬手,认真道,“我一定会去。”   他不可能看着朋友去死,尤其是对方冲着他才布的这个局。   一切尽在不言中,柳无过没有多废话,快速道:“我们同去,我会在谷外接应你。”   如果可以他也想跟着进去,但对方的信上说的明白,如果有其他人同行,他会立刻杀了无非,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唬人的话,但他不敢赌。   陆渐星开始收拾东西,陆鸣冬则是出门去拂衣楼的隐秘联络点给师父送信,以及搜罗迷障谷相关的信息,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   卫葳在配药粉,焦虑地想把能用上的东西都给陆渐星带上,但又担心瓶瓶罐罐太多,陆渐星不熟悉药性,万一弄混了又很糟糕。   “放宽心,藏头露尾的鼠辈罢了,想来也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   陆渐星嫌气氛太凝重,仿佛是要看着他去换命一般,决定先给大家增加一点信心。   在他看来,绑走柳无非的人实在太紧绷,选了一个这样的地方,还害怕多几个人进去,说明那人在迷障谷里也没有万无一失的倚仗,既然如此,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才过午时,陆渐星便骑马出发,柳无过没有立刻同行,先派了两名长老并几个好手跟在他身边,自己则留下来调度辎重,预备在迷障谷外设下重重机关。   柳无非出事的时间太短,她被绑的消息并没有传到外界,庄外不少盯着陆家兄弟风吹草动的人见陆渐星忽然骑马奔行以为他要离开,有些人结伙想夺宝,有人则是想下战书,但现在事况紧急,不等陆渐星说什么,白叶山庄的人就先出手帮他拦住这些绊脚石。   陆鸣冬从拂衣楼联络点返回后跟上了陆渐星的步伐,陆渐星正啃着干粮,见到他眼睛一亮,抱着些期待地轻声问:“有见到师父吗?”   突然出了这种事,他起初并不想告诉师父,毕竟师父的身体已经因为功法出了岔子,他不希望他涉险,但兄长沉默几瞬后,还是决定去传信。   师父总会知道这个消息,他不希望他先从别人口中得知他们的消息。   陆渐星顿时被这个说法说服,哥哥说的没错,他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先和师父言明前因后果,如果他真的遭遇难以解决的危险,师父也好救他。   哪怕才分别不到一日,他心中已经开始想念师父了,现下他要去涉险,自然希望师父能来见他一面。   陆鸣冬轻轻摇头,他没有见到师父,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我先行一步。”   他对着弟弟轻轻颔首,示意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他打算跟着陆渐星进林子,所以提前按照情况去周围探查地势,那个绑架柳无非的人既然想要探明陆渐星是不是只身前去,那么一定在周围盯梢或者派了‘眼睛’出来,也许他能发现蛛丝马迹。   陆渐星叮嘱道:“万事小心。”   他起初没想让哥哥和自己一起冒险,但哥哥出身拂衣楼,隐匿和追踪都是顶尖水平,又是他绝对信任的人,去探路再稳妥不过。   冷风拂过马儿的鬃毛,眨眼间持刀的黑衣少年便消失在了原地。   冬日草木衰败,但地处南方的水乡却不同于北边的肃杀,一些树木的叶子还青着,掩住青年的锦衣。   骤然失去踩踏的力量,树枝轻轻摇晃,陆渐星警觉地抬头,只看见一只寒鸦扇动翅膀落下,轻啄着梳理羽毛。   他疑惑地拧了拧眉。奇怪,他是不是想师父想出了幻觉,总觉得他就在周围。   陆渐星轻轻摇头,忍不住笑自己犯了相思病,就算师父再怎么神出鬼没,也不可能无处不在。   他咽下口中的干粮,摸向怀中的油纸包,方才哥哥走的太急,他还没来得及分他一块栗子糕。   小时候爹娘出海,偶尔会从行商的大船上买些糕点回来,哥哥和他都爱吃甜,每次他把自己的吃完就盯着哥哥的咽口水,期望他能分点给他,当然,一次都没有成功过就是了,因为哥哥受不了他的表情,每次也快快地大口吃完。   如今他倒是习惯了细嚼慢咽,把好东西留到最后慢慢品尝,哥哥在被训练后却先惯性据有,搞得每次吃师父的时候,他都落后一步,什么时候得撇开哥哥央求师父让他美美吃次独食就好了。   等到事情了结,等到师父的身体变好……陆渐星微皱的眉毛松开了些,继续快马加鞭。   山中多崎岖小道,落叶铺出一片脆响。   陆鸣冬看着手上的地图,舍了马儿以轻功前行,从小道穿山而过。   谢天音看着系统在脑内地图上规划出的最佳路线,轻松地跃到了两只鱼儿前边。   这段剧情其实没有原主的戏份,但如果要看热闹,当然要就近观察。   何况这其中确实有些风险,在不干扰世界线进展的情况下,他希望他的小鱼们少吃点苦头,毕竟后边他还有个好点子。   西南山脉相连,迷障谷位于其中一角。   从官道到山路再到乡民开辟的野路,谷外三里处立了块石碑,上方警示的字迹在时间磨损下已有些褪色。   蒙蒙的雾气从林子里飘出,明明是青天白日,却有着一望不见底的幽深,像是大张着口的巨兽,吞噬天穹而下的亮光。   424:【宿主,林子里有人。】   谢天音在它扫描出的地图里看见了一个闪烁的白色光点,位于障谷的中心地带,除此外没再有人类的踪迹。   【进去看看。】   他在做了些准备,走进了雾中。   【不同种类的孢子和花粉被水汽混合,除了安眠致幻的作用外,还有麻痹和中毒的效果,当浓度累积到一定程度时,我会进行提醒。】   424分析着雾气成分,本想把生物提示也在地图上展开,结果这里的虫类太多,打开一片通红,它又赶紧关上了。   谢天音应声,按照规划的路线往前走。   他虽然对系统的使用频率很低,基本不依赖它的额外功能,但它的地图真的非常好用,在低危维度功能性一般,但在精神可能会被影响的环境里,机械的系统本身就是一个极为稳固的锚点。   瘴林的中央一间木屋静静地伫立,些许朽败的顶端爬满了绿藤,门口的石阶不规则地布着青苔,可见踩踏的痕迹。   谢天音听见了内里传出的吃力的呼吸声和窸窸窣窣的动静没有靠近,跃上了一棵粗树,将树枝上被他惊起的乌蛇捏住,往旁边放让它换个地方缠着。   乌蛇静默了一瞬,慢吞吞地往上爬动。   鳞片与粗糙的树皮摩擦的声音细微,隐没在林间的风声里,没有惊动任何生灵,也包括木屋里的柳无非。   绑在身后的绳结牢固,即使她在尖锐处磨了许久也没有断裂的迹象,压在舌根下的帕子无法吐出,她疲惫地靠在了墙上,有些茫然地望着头顶。   昨日又或者是不知几日之前,敏学说舫上新出了个人物,投壶斗酒都是好手,宣称她来了也必定将她‘斩于马下’,她怎么可能服气,当晚就和敏学一块偷溜出去。   她也没有完全把兄长的告诫抛之脑后,先让敏学探查了一番,敏学明明说没有问题,可她刚一出去就闻到一股异香,随后便失去意识。   敏学是爹爹从小培养跟在她身边的护卫,绝不可能背叛她,只是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是不是也遭遇了不测。   柳无非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磨手上的绳索。   谢天音听着这声音当白噪音,抬手打了个哈欠。   小半日后,风尘仆仆的黑衣少年负刀站在高处,望着底下的林海与浓雾,攀着岩壁无声跃入谷中。   424小声提醒:【宿主,男主来了。】   谢天音在脑海里调出地图放大,运起内功活动周身。   和他有外挂的如鱼得水不同,陆鸣冬在林子里移动得很小心,因此速度格外缓慢,偶尔还在原地打转,不过他前进的方向没错,正在朝着中心地带靠近。   比他先到来的是另一道身影,来人并没有遮掩脚步声,踩在枯枝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木屋内细碎的声音停了,只有稀薄光线挣脱叶网跌落在地的瘴林中央陷入了一片奇异的氛围中,只有拖沓沉重的脚步声在继续。   武林高手虽然并不都身轻如燕,但对身体的把控力绝不会制造出这样的动静,所以这样的声音容易让人轻敌。   柳无非试图出其不意地奔逃,蛰伏在门边,先以腿法偷袭做幌子再转身趁空隙逃离,但她的计划在第一步就失败了,她的腿法迅疾却还未至人面门便被擒住,对方借着力道将她甩开,她重重地砸在了台阶上,额头因疼痛冒出冷汗。   “唔唔!”   周围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怪异,她试图质问什么,只得到了轻蔑而冷淡的一眼,随即后颈一痛。   青苔被压过发出绵软的声音,昏迷的柳无非被拖着丢回了木屋,行凶者转身看了看周围,谢天音因此看清了他的模样。   此人约莫四五十岁,眼神沧桑,下巴带着胡茬,五官普通却足够让人印象深刻,因为他眼下有一道从左至右将脸一分为二的疤痕。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觉地扫过周围的树荫,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到树下查看。   查探了一圈无果后,他觉得恐怕是自己太过紧绷,吐出一口气后往谷外走,未曾注意悬于头顶的暗色。   沙沙——沙沙——   近乎于无的声音融在脚步声中,唯有林间的虫蚁窥见灵巧的黑影。   陆鸣冬听见了风中传来的声音,吃了一颗药丸,为了避免视线被干扰继续在林子里打转,蒙上了眼睛循着声音的方向追踪。   失去视觉后,他的嗅觉与听觉无限放大,追了一会儿后,他有些迟疑地又拿了一颗药丸服下。   林间的瘴气果然厉害,哪怕服用了一颗药丸也无济于事,幻觉依旧缠绕着他,他总能隐约嗅到师父的气息。   师父就算收到讯息后第一时间赶来也不会来的这么快,陆鸣冬微微偏头屏气凝神,继续专心致志地追踪那道脚步声。   雾气在夜色中弥漫,将人与树的踪影模糊。   陆渐星在晌午前抵达瘴林外,正好卡在三日之约的时限内。   他握着剑观察着前方,正午进林子是最好的选择,可即使夜露和晨雾都散去,瘴林内的可见度还是很低。   一道凄厉的惨叫穿破天穹,陆渐星面色一凛。   是柳无非的声音!   “想救她就进来,其余人退后三里,否则我立刻让她死。”   粗哑的声音随着内力扩散,白叶山庄的人咬牙,忍着焦躁后退。   陆渐星没有回头看身后,足尖点地运起轻功掠向林中。   交错的枝叶遮天蔽日,半人高的灌丛挤挤挨挨让人难辨路径,最初的动静过后,谷内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陆渐星没有横冲直撞,左右观察又发现了一些草木的倾倒痕迹,寻踪而去,转身脚落在地面时却险些踩空。   他拍掌借力扭转身形,一道网却从树上从天而降,紧接着便是针雨,三重陷阱接踵而至一切就在瞬息之间。   断水剑破网,密集的针刺撞在剑身发出叮叮的脆响,陆渐星手腕翻转用剑气将暗器偏移,细如牛毛的毒针钉入树中或土中,等到再无攻势,他才拧眉低喃:“机关?”   顺着毒针的来处,他寻到了两个机关盒子,上方有着莲花的标记,和白叶山庄的叶片并不相干,可他总有种熟悉感。   此时不是深究的好时机,陆渐星敛去杂思,更加警惕地向前。   对方绑了人约在这种地方还招数频出,要么是技不如人要么是过分阴险,无论是哪种都可见其夺剑决心,绝不能着了他的道。   又一声惨叫传来,陆渐星压抑着怒火,朝着声源处奔去。   古树上,谢天音一边注意脑内地图里两个光点的移动轨迹一边看着底下的情况。   柳无非又被点了哑穴,她的两只胳膊都被打断,软趴趴地落在地上,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仇人,恨不得生啖其肉。   ‘白叶山庄不会放过你’,她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字做着口型。   男人不为所动,一如既往地给了她一个轻蔑甚至是嘲弄的眼神。   柳无非以为他是看不起白叶山庄,心里恨的发狂,又恨自己大意累及父兄友人,满心懊恼不甘。   谢天音作为局外人旁观,将二人的神态看的分明,他并不打算出手,拥有全知视角的读者都知道,主角的到来会将一切逆转。   就要来了。   “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还得弄断她两条腿,你才能找到路。”   歹人以言语挑衅,陆渐星见好友惨状本就怒火攻心,看清男人的脸后握剑的手收得更紧,过度的情绪冲击肺腑反倒让他陷入相反的平静。   “我本就在找你,你送上门我必定与你一战,你又何必牵连无辜?”   陆渐星没见过眼前的男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但他知道这是他要找的仇人,他认得他脸上的那道疤。   “斩浪刀法第九式抽刀断水,”少年吐出疤痕的来历,自然上翘的嘴角在此刻却让玉面变修罗,他开口道,“你该死。”   断水剑与斩浪刀虽然被陆家封存在海底密室,但经过他们研习改动的剑谱与刀谱却是代代相传,男人受伤的招式来自刀法痕迹却是剑所留,能将断水斩浪互化用得如此之好的除了他和哥哥,便是他们的师父,也是他们的父母。   男人本想讽刺说自己又不傻,送上门被寻仇被陆家兄弟刀剑加身,以及一群扯着江湖大义的人找麻烦,哪有此时约人单刀赴会来的简单,只是他一字还没能说出口,便看见了迎面而来的剑光。   男人早有准备,后退的同时抽出武器格挡。   他也是一名剑客,和锋芒毕露的断水剑相比,他的剑黯淡残破,可在游龙剑意中,这把残兵精准地接住了每一剑。   扫、劈、截、刺,林间只有当当的剑刃相撞声,几瞬两人便过了几十招,剑风卷起落叶在空中乱舞,倒在地上的柳无非双眼睁到极致,也只能看清模糊的身影。   谢天音倒是看得分明,有些遗憾没带些瓜子松子来吃。   这是场精彩的打斗,陆渐星剑招灵逸因仇恨含霜带雪,男人的身形看似粗笨却不以蛮力破招,断剑含煞剑式极简却有着返璞归真的威力。   按照眼下的趋势,一千二百招后,陆渐星必败。   这么快落败倒不是他技不如人,而是这里是瘴林,特殊的瘴气在比斗中顺着他的吸吐渗透经络肺腑,从踏入林子的那一刻起他就中招了,那些花样百出的陷阱不仅仅是降低他对敌人武力的预期,也是为了干扰他的思绪,让他忽略这林中最致命的迷雾,以及随雾飘散的白烟。   双剑相撞摩擦出的亮光比照进林中的日光还要刺眼,谢天音微微偏头躲过乱飞的剑势,在心里轻啧了一声,换了一棵站着。   不多时,受到太多冲击的大树发出声响,树干的上半截摇晃后轰然倒塌。   巨大的声响让缠斗中的二人短暂分开,烟尘之中,两道身影又再次重叠,飘忽间贯穿东西,留下一地残枝,连迷雾都被剑气搅碎,所过之处少了晦暗。   死斗之间没有多余言语,直到二人双剑相击,那把残剑再添裂纹,气劲四溢,爆开时敌对双方各自后退。   “好俊的剑,不愧是神兵。”   男人毫不在意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痕,看着手中又断了一截的残剑,眼里没有可惜,目光灼灼地望着断水剑,满心都是势在必得。   “元十九,我追踪你的下落许久,还以为你早就死了,没想到你还活着。”   陆渐星擦去虎口处的血渍,念出了仇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好久都没听见过了,你居然认得出我?”   元十九有些讶异,有些感慨地叹息,面上的伤痕被牵动,显得越发可怖。   “你的剑招变了,但至关重要的那一剑没变,所幸没变,否则你这副尊容,哪怕故人当面,恐怕都没法把你这藏头露尾的阴损鼠辈和当年大名鼎鼎的元十九剑对上号。”   陆渐星爱剑,天下剑谱阅览十之八九,有可能是仇人的武学更是悉心研究,从打斗中认出了眼前人。   元十九本名不可知,十几年前他只说过自己的姓氏,又以他招牌的十九剑名动江湖,自然而然有了这个称呼。不是所有人都像丐帮的老帮主那样一言不发,他从魔教提供的一些名单里找到的仇人里有人说过这个名字,经过追查,他却没得到什么信息。   在他家被灭门后不久,元十九便销声匿迹,自那之后都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这个时间很微妙,他便推测他可能在血案中受了重伤又或者被其他人灭口,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绑了柳无非逼他见面。   元十九被以脸上伤痕羞辱,神色微变,冷笑道:“牙尖嘴利,不过纵使你的剑法比你娘高深又手持宝剑又如何,你还不是会像你娘一样,死在我元某人的剑下。”   说到最后他猖狂大笑起来,看着少年带着血色的眼瞳,继续嘲弄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要不是有这把神兵,你算什么东西,听说连你师父也要活捉你练功哈哈哈……”   “无父无母无师的丧家之犬,此等福泽你怎么守得住,还是让我来取走吧!”   元十九向前爆冲,丝毫不顾手中剑已无匹敌神兵的可能。   陆渐星本应他的话语怒冲心窍,鱼儿岛的血色与大火一直在他的记忆中飘荡,如今杀亲仇人就在面前挑衅他根本难以控制,不过听到后面那句讥讽,胸腔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却平息了些,连带动荡的心神也跟着稳固。   师父才没有不要他们,他们也有归处……理智的回归,在他在元十九冲来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不对劲……他的内力怎么好似流转不畅……眼前的画面似乎也晃动起来……到底什么时候中招了……   陆渐星凭本能反击,无暇思考太多,元十九的进攻一改方才的沉稳变得极端而爆裂,哪怕受伤也要从他手中夺剑,逼他提气迎击。   不妙之感越来越重,他咬牙额间青筋跳动。   哥你人呢,再不出来就出事了!   比刚刚更加猛烈的打斗让林间掀起狂风,谢天音伸手接住一片落叶,心中所想难得和徒弟一致。   陆鸣冬再不动手,他就要忍不住了。   那老东西说话真不中听,打狗还得看主人,骂狗也一样。   之所以还能忍着,倒不是觉得这热闹多好看,也不是担心任务或者主线剧情被干扰,只是因为报仇当然要苦主亲自动手参与才痛快。   他其实不在乎主角的血仇,于他而言那不过是人物的背景之一,可是这条小鱼在乎,那条小鱼也在乎。   青年垂下手,叶片的粉末自他指间飘落,叶脉却依旧完好地存于他的掌心中。   陆鸣冬对呼唤的心声并无所感,专注地看着林中央,身影藏于树影中,蛰伏着等待一个出刀的时机。   砰!   一千两百招后,陆渐星已无力挥剑,身体撞击背后的古树,咽下喉间的腥甜,用剑勉强撑着身体。   “这雾里有什么?”   “你总算察觉了,但已经晚了。”   元十九没打算解释太多,现在夺剑为主,他不断激起陆渐星的气血就是为了让药烟和迷雾快速入侵他的心脉,而这一刻终于到来。   就在他伸手去拿剑的那一刻,耳朵听见了刀的嗡鸣。   意识还想往前,身体却下意识地想躲避,以至于出现了瞬间的僵直。   两根断指被削落在地,元十九的左手本就在刚刚的打斗中断了两指,如今右手又被削去两指,他喉咙里溢出痛呼,回头掷出断剑,转头便想遁逃,但也不过眨眼间,他又回头看向了那柄断水剑,发出了不甘的嘶吼。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侥幸不死筹谋多年只为今朝,虽然不知道陆鸣冬什么时候来的,但这是他离断水剑最近的一次,一旦错过此生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哥!”   陆渐星看见兄长现身面色本喜,但元十九却不顾身后刀来忽地反扑,他握紧了手中的剑,但元十九发了疯似的哪怕利刃入掌也要抢剑。   断水剑在元十九手里失了轻盈,血顺着他的手掌落下,剑风满是腥气。   陆鸣冬没有开口,如同杀手动手杀掉每一个目标那样,专注坚定。   陆渐星咬破舌尖让自己保持清明,一点点朝着柳无非的位置挪去,血色的剑映在他的瞳孔中,反射的光照出他紧皱的眉。   谢天音看着比斗的场面,终于明白在这段剧情里两条小鱼受重伤才能带出柳无非的原因。   兵器之意,胜于兵器之式。   元十九是一流的剑客,他毕生的执念与疯狂让他以残躯爆发出惊人的剑意,而他的对手们还太年轻,但年轻并不代表着脆弱。   成长型主角的人生往往不是一帆风顺,不止一次挫折那就不止一个反派,不同的反派有不同的作用,在谢天音看来,元十九这个出场一次的角色,按分量姑且能排个小反派,原主是主角兄弟分离的起因,元十九则是一个解决执念的目标和磨刀石。   可他说了,他不想看小鱼们受太重的伤。   这就是溺爱孩子的人的心理吗,谢天音微微歪头。   他弹出一颗石子打在柳无非的身上,随后手中的另一样事物飞出。   刀剑碰撞,两把出于同源的神兵摩擦交错,掀起的意气如同龙虎相斗,可抗衡之势却在下一刻陡然发生变化。   陆鸣冬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前穿过,随后元十九周身气势骤弱。   “嗬嗬……”   元十九捂着脖子,发出痛苦的气音。   当他的手放下时,陆鸣冬瞳孔骤然放大。   一片脉络清晰的叶片半嵌在男人的喉管处,喷涌出的黏稠血液将叶片的缝隙填满,勾出一片血叶。   “师父!”   陆渐星从戒备转为欣喜,为柳无非接好骨后将昏迷的她平放在地,朝着出现的青年身影而去。   只是他头晕目眩浑身发软,以至于在被谢天音扶住时,顺势大鸟依人地贴在了人身上,神色也变得委屈。   “师父。”   陆鸣冬亦唤了一声,但没有急着过去,而是趁元十九受伤再度动手。   元十九在看见谢天音现身时,思绪便陷入了混乱。   他其实没见过传说中的拂衣楼楼主,但看着这张似妖仙鬼魅的脸以及标志性的狐狸眼,便知道来者是谁。   谢天音怎么会在这,不是说他被武当掌门重伤已经命不久矣所以要抓陆家兄弟练功么,叶片中蕴含的内力强劲,他根本没受伤,而且这陆家兄弟对他的姿态依旧如此亲密……元十九脑子里满是‘中计了’三字,但又茫茫然不知这计从何而来又为何出现,谢天音怎么可能知道他们的布局……   强大如谢天音在前,带着斩浪刀的陆鸣冬在后,哪怕他夺得断水剑在手好似也难以逃出生天……   过分驳杂的思绪和对死亡的恐惧一并席卷,元十九方才的心气都被轻飘飘的脆弱叶片打散,以至于再面对斩浪刀挥出的剑式都虚浮。   陆渐星浑身依旧提不起劲,连忙提醒:“师父,这雾里可能掺了些古怪的东西。”   谢天音点头,让小鱼站好,朝着勉力支撑的元十九走去。   元十九已经接不住陆鸣冬的刀,那片血叶依旧嵌在他的脖子上,因为他清楚拔出很可能血流不止以至于情况更糟。   他握着断水剑转身就要逃,飞来的斩浪刀却穿透他的肩胛将他钉在了树上。   将死的恐惧覆盖心神,剧痛中他哀嚎:“别杀我,其实……”   只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出,脖颈间的血叶便被吸走,他的脖颈间喷出血色,在内力的牵引下血液倒流浸透他的口鼻,致使他不断咳血,再说不出一个字。   “说话不中听的人,以后也不用开口说话了。”   谢天音拔出他身体里的刀丢回给陆鸣冬,示意他们自己动手。   陆鸣冬和陆渐星都知道师父这句话是在维护他们,心窍泛起糖霜甜意,面对仇人更添几分快意,陆鸣冬虽然不记得过往种种,但亦是心中舒畅。   瘴林中不能久待,柳无非也等着救治,面对仇人兄弟二人也没打算处以极刑地凌迟,合力用了断水斩浪的招式。   斩浪刀法第九式,抽刀断水。   当初险些让元十九丧命的那一剑重现,更锐利更明亮,将他的头颅一分为二。   陆鸣冬也挥出了这一刀,元十九的躯干分离,血肉模糊地倒地。   “师父,我们……”   仇人死了个干净,明快的心情挥去心里的阴霾,陆渐星心里那份沉重卸去些许,连不适的身体都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乐颠颠地看着谢天音。   大仇得报,他们也不用继续和师父假装敌对了吧,这件事了结,他们就可以跟着师父回拂衣楼,专心致志帮师父‘置死地而后胜’摆脱功法的困扰。   “先带她出去。”   谢天音点了点柳无非,事情到这还没完。   “师父,我跟着你。”   陆鸣冬收刀,反正也没人知道他进了瘴林。   谢天音没拒绝,扫了一眼脑内地图,让陆鸣冬跟上。   陆渐星眼巴巴地看着两道身影远去,拿出卫葳给的药丸服下又把柳无非弄醒,给她也喂了两颗,两人都有些踉跄地往外走。   离开之前,陆渐星扫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元十九临死之前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可能是些求饶的话吧,师父不让他说话也是为被骂的他出气。   陆渐星挥去心中那丝不协调的感觉,满心欢喜地往外走。   另一边,谢天音也在带着陆鸣冬出谷。   “师父,我是不是可以回来了?”   陆鸣冬和陆渐星的想法一致,现在仇人都死了,他们也不用继续作戏钓人出来,可以回到师父的身边了。   谢天音语气轻快:“快了,还差一个。”   “还有一人?谁?”陆鸣冬错愕,名单上的人不都除尽了么?   “很快你就知道了。”   谢天音抛着手里的小锦盒,淡色的瞳孔因笑意泛着粼粼波光。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出现了。   魔教护法纱音被困武林盟总坛时说出了一份有真有假的名单,她死前估计不会想到,她先编造出用来吸引注意力的第一个名字,其实就是藏得最深的那个人。   ——白叶山庄,柳鸣风。   大概是因为他的出现让剧情有些偏移,本来和小鱼们死战的元十九在畏惧之下居然要说出这件事来求饶,这可不行,要是他说出这个名字,他最后的节点任务就会出错。   柳鸣风谋求神兵早就做了两手准备,迷障谷一事不成,他还有后手。   陆渐星这次救人回去,面对的可不是他以为的皆大欢喜。   不过么,他还是忍不住又做了点有意思的事情。   424有些心惊胆战地看着宿主手里来回抛着的锦盒,弱弱地说:【宿主,你这样玩会不会太过火了?】   作为维护命运轨迹的重要一员,系统当然知道它要维护的剧情是什么。   为了有正当的名义夺剑,另一个反派柳鸣风会把主角们推到风口浪尖,没什么比他被主角们杀死更好的理由去让白叶山庄做这件事。   当然,他不可能真的死,他有一枚神药名为‘龟息丹’,是假死的上上之选,但很久前宿主就和妙手空空交换了条件,让她潜入白叶山庄的密室把这枚丹药偷天换日了!   为了完成节点任务宿主还在哄主角们杀他呢,他还要这样玩……   会被玩疯的吧,424头皮发麻地想。 [222]双生:83   【你应该高兴才对,因为任务能够完美的完成。】   谢天音心情很好地回话,让424不用担心那些它不需要在意的与它无关的事。   这可是他遇见这人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要‘死’在他的手里,当然要制造一点惊喜才行。   至于是不是过火……哈……谁在乎?   光是想想那个场景,他都忍不住亢奋了。   【宿主你说得对。】   424听着这让统无法反驳的话,深深表示赞同,哪怕明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宿主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任务的完美评价而是为了自己肆意玩乐,但宿主又没说错。   不愧是金牌员工,实力清晰可见,宿主自己都不担心玩火自焚,应该是很有把握吧?   424同情地看了主角一眼,快乐地摸鱼去了。   “……师父?”陆鸣冬不自觉地蹙眉,出声轻唤。   青年身上散发的愉悦气息过于明显,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让师父开心的并非是他们正在谈论的事,可这又和以往师父恶劣地要做些什么逗弄他们的感觉不同。   这欢悦更盛大更纯粹,让他的心没由来的沉沉。   “走吧。”   谢天音笑着招手,自然不会为他解惑。   看着少年眼里隐晦流露的不安与不自知的茫然,为他的直觉在心里拍手称赞。   不愧是主角,在反派要做坏事的时候总是能有某种预感。   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谢天音也觉得自己要做的事好像有一点过分,但是反派嘛,总要做些让主角恨之入骨痛彻心扉的事情,才能称之为‘合格’吧。   冬日柔和的天光落下,缀在青年上扬的眉眼,漾出让天地都为之沉沦的迷幻,陆鸣冬看得入迷,痴痴中方才那些所思所感都被挤压到了不知名处。   …………   年关将近,天气一日比一日冷,街道上也逐渐冷清,但白叶山庄的访客不仅没少,反而有络绎不绝之势。   “你说什么?我爹重伤昏迷不醒,伤他的人是陆渐星?怎么可能!我不相信!”   山庄主院内,屋内传来的惊叫振飞啄食的麻雀。   柳无非双臂带着夹板,憔悴面色因为骤然听见的消息泛着病态的红。   她的意识还停留在昏迷前夕,那日从瘴林出来后,她看见了兄长和族亲,只是还没说几句话便感觉到晕眩,迷糊间听见莫姨诊断说她吸入了太多瘴气后便昏沉过去,现在醒来便听闻了如此惊骇的消息。   渐星和陆大哥把他从林子里救了出来,应该是家里的恩人才对,怎么样都应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怎么会变成这样,渐星又怎么可能对她爹出手呢?   “不想手废了就别乱动,我带你去看爹,还好莫姨医术高超保住了爹的一丝生气,可也只能这样了。”   柳无过眼底泛着青黑,语气疲惫。   “至于爹被袭击之事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在,你问为什么,我也想问为什么,爹好心将他养大,居然就养出了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他的语气冷硬,提起昔日旧友,眼里满是憎恶与仇恨。   柳无非麻木地跟着兄长的步伐到了父亲的床前,看着昏迷的血亲与他身上断水剑造成的伤痕,哀恸、不解、愤怒的情绪齐齐冲上脑海,让她头疼欲裂,她真的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被白叶山庄视为仇人的陆渐星其实也想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陆少侠,药煎好了,有事你再叫我。”   茅屋的门被推开,风伴随着吱呀声从外涌入,布衣老者端着粗陶碗,动作小心地放在了桌上。   “多谢老丈。”   陆渐星道谢,在门合上后,端着药碗看着如豆灯火,脑子里不断盘旋着几日前的事。   他救了柳无非出迷障谷后,和外面等候的人一起返回了白叶山庄,莫姨和卫葳看了他和无非的伤势,给他们开了药。   喝完药后他感觉好了不少,柳无过来传话说柳伯伯请他去书房谈事,他知道柳伯伯刚从武林盟赶回来,于是和他说了事情的经过。   绑走柳无非的是当年的元十九剑,亦是他的仇人,但此獠夺剑不成反被他斩于剑下,柳伯伯听的也是情绪几番变化,从愤慨到叹息。   柳伯伯正准备说江湖事时,忽然向外怒喝‘谁在那儿’,他偏头看去并没发现异常,但回头时有东西飞入眼中,一下让他无法视物,而后打斗声起,有人向他攻来,他凭直觉出剑与人搏杀,但那人不知是武力太弱还是没怎么抵抗,被他步步紧逼。   而后他感觉到剑身没入血肉,门突然被踹开,耳边是柳伯伯痛呼‘你错认了……’,他的视力恢复了五成,惊愕地发觉断水剑居然没入了柳伯伯的胸口,屋内的另一个人消失无踪。   踹门的是白叶山庄的长老,亦是柳伯伯的亲信,他进来后没有高呼敌袭,奔向柳伯伯动作却像是要至他于死地的模样,他赶忙去拦,对方亦向他下杀招。   他本来是打算放下剑好声解释,但这种情况怎么也不能束手就擒,对方显然是想让他背黑锅,而柳伯伯确实也被他刺中,若是人都涌上来他简直百口莫辩,再这样下去一切只会朝着对他更不利的方向发展。   他知道他逃了情况会任由对方诉说,但身陷囹圄也一样,出来他还可以找师父找哥哥和其他人帮忙,所以他一路奔逃,体力支撑不住时停在了曾经受他救助的一户人家中。   “唉。”   陆渐星将空碗放在了桌上,眉头紧锁地叹气。   这明显是一个针对他的连环陷阱,白叶山庄有内鬼,挑起他和白叶山庄的对立。   江湖中本就有许多人意图谋夺神兵,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名门正派也没那么多道貌岸然之辈,但现在他伤了柳伯伯,怕是一下会沦为过街老鼠,有了正义这面大旗,不会坏了规矩乱了世道,黑白两道皆能出手,可谓人人得而诛之。   “师父快来救我吧……我真是被欺负的好惨……”   陆渐星喃喃,嘴里这么说着,眼里的愁郁之色却慢慢淡去。   只要想到师父他就会安心,什么险关他都会闯过去。   少年挑灯看剑,静心沉思,心里的古怪之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起初以为是白叶山庄出了内鬼,可仔细想想,书房的经历实在奇怪,让他失明之物飞来的位置是柳伯伯所在,而且柳伯伯武功也很高,怎么会那么轻易地被人拉去挡剑?   不对,柳伯伯说他错认了,他当时确实看不清而且头也怪异地疼,但他确定自己刺的是攻击他的人,是瘴气之毒未解还是……   无论陆渐星再怎么回想那天的许多事情也是一片模糊,他的心思转移,视线聚回剑上。   灯火幽微,断水剑却散发着湛湛光芒,雪白的剑身照出漆黑的瞳影,他看着宝器本身,也看着纷纭的欲望。   厚厚的云层遮住明月,夜色如水。   “找到他了,明早便起程吧。”   谢天音烧掉了手里的密信,偏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他说了地点,拂衣楼的触角当然还没有无孔不入到这个程度,但是他有424提供坐标。   原来的命运轨迹里陆鸣冬和陆渐星一同出的瘴林,自然也是一同逃出的白叶山庄,只不过因为他的介入,路径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偏移,不过很快就会回到正轨。   “师父......不与我同去吗?”   陆鸣冬不同以往对命令的沉默遵从,罕见地表达出所求。   “我还有些事,要是渐星问起,你就说时机到了自然会相见。”   要准备的事情谢天音其实已经做的差不多,现在只等着他期待的场景发生,在这之前,他可不希望他们有任何心理准备。   陆鸣冬安静地点头,视线落在青年的侧颜,心里忽然怀念起了弟弟在的好处,如果渐星在这里的话,无论如何都会软磨硬泡一番,也许能让师父心软,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也无法继续开口。   他沉默地将师父的发带解开,轻轻梳着他的头发,将他冰凉的手脚拥入怀中入眠。   晨光笼罩大地,那些位于南来北往路上的食肆茶摊的灶前也飘起了白雾。   日升月落,红尘客来来往往,带来晨霜晚露,转眼便过了几日。   “呼,断水剑主陆渐星真的杀了柳鸣风?他们之前不还……亲如一家?”   背着重剑的健硕女子一口喝完了热茶,吐出长长一口气后,在桌上放了两枚铜板,边擦着嘴边的水渍边朝着来添茶的摊主打听。   “客官您话里说的可不对,那白叶山庄的柳大侠啊可没死,不过听说也差不多,正昏迷不醒呢,不过陆少侠说这事儿是白叶山庄的内乱,双方各执一词,武林盟也在查这事儿,里头乱得很呢……”   摊主眼疾手快地将两文钱放在袖中,将自己知道的事儿一口气说了出来。   真真假假纷纷杂杂他这个小虾米也不清楚,连他们的风向标江湖百晓生都没把这事儿弄明白。   女子是一名剑客,专门为了领教神兵而来,没想到发生了这些事,她正愁去哪里找人时,听见了山道上马蹄响起的声音。   数名结伴的江湖人士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有的要蒸饼和热汤,有的要打酒,谈论着去边海的事。   几日前,白叶山庄柳庄主受袭濒死的消息传出,掀起了此年最大的风波,白叶山庄怒斥陆渐星忘恩负义,诸多豪杰响应愿为柳大侠复仇,但没多久陆渐星便拿出了另一番说辞,他在江湖中也素有美名,哪怕因为师父是谢天音而被诟病过,但此时拂衣楼还在想办法活捉他,所以也有不少人相信他的说法,譬如药王谷的小医仙便站在他那一边。   武林盟说是调查此事,但柳鸣风便是武林盟的话事人之一,除了无门无派的两人,武林盟的另外两位话事人分别是峨眉派掌门和少林方丈,峨眉派与白叶山庄是姻亲,峨眉掌门的二徒弟是柳鸣风之子柳无过之妻,而少林寺的人曾死在陆家兄弟的手中,因此武林盟的态度很暧昧。   其中纠葛三言两语难说清,多方人纠缠至边海,有人为了神兵、有人为了公义、有人为了真相,当然,更多的是为了看热闹,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大家心里都有一个共识,一定会有一场比斗甚至是死斗,来暂时结束这股浪潮。   山道上又响起马蹄声,去往边海的身影又多了一位。   骤雨如密网,夜幕里天水相连。   木屋的茅草泛着经年日久浸透的海腥气,噼啪作响的柴火驱散几分潮寒,鲜美的鱼汤在大吊锅中翻滚,卫葳往里添了些相性相合的药草,等到锅中食物再度煮沸,招呼大家喝汤。   陆渐星接过勺,往粗陶碗里舀汤,一个个递给身边的人,神色认真地看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将最后一碗递给正在擦刀的兄长。   “诸位的信任与恩义我铭记于心,今晚便以汤代酒,以愿万事清明。”   “祝陆小兄弟洗刷冤屈,这些污糟烂事早些了结!”   “哈哈,明日我还等着一睹断水斩浪的风采,那些宵小之辈如果想浑水摸鱼,我可不答应。”   “这江湖可不是有些人能一手遮天的地方,武林盟都快名存实亡,明日我会好好盯着,以防他们不讲武德下黑手。”   ……   有人快人快语,有人心有猛虎,有人愤愤不平,言语中大家高举着碗,粗陶碰撞出冒着热气的脆响,陆鸣冬并不习惯这种场合,低头喝汤时,手腕却被握住,陆渐星高举起他的手,挑着眉对他扬了扬下巴。   “这鱼汤味道可真不错,回头向卫葳问问放的什么药草调料,回头能下厨给师父露一手。”   陆渐星砸吧着嘴品味了一番,和兄长也是共犯说着这眼下不能为世人知晓的秘密。   陆鸣冬低头喝汤,认可了这个提议,听着耳边弟弟呢喃说:“也不知那个时机会是什么时候,希望在结束以后……”   师父并没有准确言明见面的时间,不过大抵就在这几日,事关渐星的大事师父应该不会错过,师父的布局也应该到了收网的时候……   陆鸣冬偏头看着屋外的风雨,没由来想到了分开前曾在师父身上感受到的愉快情绪,心里透着淡淡的不安。   暴雨下了整夜,第二日也断续,遮蔽着视线。   利箭划破雷雨中忽明忽暗的天地,将战贴钉在了木桩上。   陆渐星将帖子上陈列的罪状一一看清,提笔写还一封,言辞恳切又指出诸多疑点,希望正义之士不要成为他人手中刀,也希望柳无过不要做一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并表明明日一切照旧。   这是先前便定好的时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并不会因天不作美而延期。   不少江湖人都做好了第二日穿着蓑衣看情况的准备,却不成想约战那日竟然放晴了。   虽然与艳阳天想去甚远,却也风轻云淡,海浪拍打着崖边石块上藤壶,撞出灰白色的泡沫。   陆鸣冬抽刀陆渐星持剑,站在他们对面的是白叶山庄的人,以寡敌众让少年们的身影显得单薄,但场外人群神态各异,并未轻易判断这场比斗的输赢。   先动的是白叶山庄的暗器,它们从远方而来,冰冷的幽光带着致命的杀机。   陆鸣冬以刀风打落,陆渐星则是飞身向前迎击冲来的旧友。   柳无过在靠近时右手猛挥,袖中寒光乍现,陆渐星挥剑格挡下压,剑尖划过柳无过的衣袖发出刺耳的声音,布料划痕中银光闪烁,在这短促的瞬间,无数细针从机括臂铠内射向陆渐星的面门。   白叶山庄以机关术闻名江湖,柳无过身为柳鸣风的接班人有着不亚于他父亲的天赋,他从小就和陆渐星说过他的构想,所以陆渐星有了防备,不仅如此,他甚至在柳无过以腿法袭来时,预知了可能有的机关。   往往只有最熟悉的人才知道往哪里挥刀能刺的最深,就像陆渐星了解柳无过一样,柳无过也清楚要以什么方式才能在陆渐星诡变的身法中不扑空,那些知晓陆渐星招式的白叶山庄长老也同样提前做了准备。   灵动的断水剑和不知从哪里又何时出现的机关打斗看得不少人眼花缭乱,一些武功稍次的人只能听见武器相撞的声响。   “还是斩浪刀更威风。”他们嘀咕着说。   和断水剑法的美不同,黑衣少年沉默地挥刀,没有一丝冗余的动作,干脆利落直逼命门,以少敌多丝毫不落下风。   “不愧是拂衣楼的一流杀手,好快的刀。”   “是拂衣楼的前杀手才对,拂衣楼不是还想活捉他们么,怎么今日他们没露面?”   “怕不是想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总不能是就这么算了吧,除非他们也怕了斩浪刀。”   “就不能是那姓谢的魔头不行了么,不是听说他要死了?”   “唉,那谢楼主也是一代天骄,若是年纪轻轻便魂断归天,岂不让人痛乎?”   “逐花客滚啊。”   事不关己的谈笑声并没能传到人群前列,洛华看着夫君受击,终究是没能忍住,运功向前。   “柳郎,我来助你!”   这一声似乎成了某种信号,白叶山庄的门客和盟友们也顾不上太多,朝着崖边奔去。   陆鸣冬和陆渐星见状没再分开对敌,将眼前人击飞后快速会和,将背后交给对方。   断水斩浪合力,如鹤鸣九皋又似惊涛拍岸,剑意刀风相击,罡风将周围人震翻。   “陆渐星,当初我爹就不该把你带进家里。”   柳无过吐了口血,捂着丹田恨声道,再次向前。   陆渐星声音带上些火气,烦躁道:“都说了不是我,既然你信不过我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的兄长是杀手,你的师父是魔头,我白叶山庄都是人证你要我拿什么信你,受死!”   “白叶山庄和我的事,干什么扯到我师父。”陆渐星不喜欢别人这么叫谢天音,他师父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杀的人也都是该死的人,除恶不就是扬善,反正结果是这样,出于什么目的重要么?   如果是旁人这样练邪功陆渐星当然不会这么偏袒,但那是他师父,他心何止是偏的,几乎都要长在他师父那儿了。   “谢天音练魔功本就人神共诛,他都要杀你了你还这么护着,可惜啊,他不要你这条狗了,你怎么不送上门去给他吸干呢,也省得出来祸害别人!”   柳无过气息不稳,却仍然冷笑着回嘴,而后被一剑挑飞。   “庄主!”   白叶山庄的弟子连忙向前,急忙给他治伤。   “不对……”   柳无过视线扫过周围,神色凝重。   他了解陆渐星,有时候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他刚刚那番话怎么都应该让陆渐星发狂,但他却没在那张冷下来的脸上看见痛色,难道说谢天音根本就没有厌弃这对徒弟?他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收了陆渐星当徒弟,又怎么不能耍诈?   柳无过越想越头疼欲裂,只能不断在心里宽慰自己,无论如何,谢天音被武当掌门重伤,已经是要死的人了。   被他念叨的谢天音,此刻正在山高处吃糕点,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混战的画面。   现在时间还早,一些蠢蠢欲动的人都没出手,他的戏份当然还要再往后靠靠。   合围圈中,飞出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是伤重,有的则是倍感不妙,胆寒逃离。   陆鸣冬以斩浪刀用出了断水剑法的举重若轻,陆渐星则用断水剑使出了斩浪刀法的千钧之力,二者招式变换让围攻之人应对不急,血肉飞溅间,少年们如出一辙的墨瞳染上红痕,眼前这天地连同无边无际的海似乎都要被刀光剑影一分为二。   有人后退就有人向前,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士动手,意取神兵。   陆渐星的帮手们早在对方人多的时候向前,但比起蜂拥而至的攻势,他们如同海中的礁石。   武林盟里有人想喊停,但更多人沉默,这场比斗早就无法停下来,这早已不是白叶山庄之事,江湖本就是刀尖舔血,多的是人想要奋力一搏。   不试一试,怎知神兵之主不是我!   刀剑要夺,陆家兄弟要死,在一旁同样想抢的对手也得死!   岩石被染上血色,海风咸腥的气息中混杂着鲜血的浊臭。   逼近的机关弩箭和撒下的铁网意图将人困住,而能加入其中缠斗的人各有本事,有些人杀红了眼,径直朝着布置机关的白叶山庄弟子而来,武林盟和几大门派的人连忙出手,到最后战成一团。   陆渐星不在乎不远处的动静,只看到眼前的对手,一张张脸在眼前变幻,他只是投入地忘我地挥剑,似乎和兄长回到了幼年时练功时的时光。   陆鸣冬还没想起从前,但并不妨碍他与弟弟的功法相圆融,无论眼前倒下多少人,他的神态都毫无变化,千万次挥刀,再又一次的围剿中,已有大成之势。   锦衣与黑衣交错,阴阳相生。   杀。   杀。   杀。   从白日到黑夜,又从夜晚到白昼,不知何时天又飘起了雨水,冲刷掉血迹,又消失在人间。   陆渐星和陆鸣冬已经进入无我的状态的中,有人远远望着,好似只瞧见一把刀一把剑。   靠近他们的人越来越少,一块巨石后,头戴幞头书生打扮的几名男女正伏地狂书,还有人专门拿着‘千里眼’望着远处的战况口述细节。   “神兵择主,果真绝代,不过拂衣楼怎么还没来抓人,难道他们也觉得没有胜……”   怪异的拉长音让人变得像是被突然掐住脖子拎起来的大鹅,几名‘百晓生’猛地抬头,却没看见什么血溅三尺的画面。   “他来了!”同伴怪叫。   几人没问谁来了,因为他们都伸长了脑袋,看见了朝着崖边走去的高挑青年。   几只‘千里眼’同时竖起,镜片内青年的侧颜在发丝中隐现,标志性的狐狸眼上扬,美丽邪气。   喧嚣的风也为此寂静一瞬,在场的所有人心里一沉,脑海中警铃大作。   不对!   谢天音可以出现在这里,但他怎么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强撑着警惕,生怕这个魔头狂性大发把所有人的功力都吸干。   陆鸣冬和陆渐星在看见师父出现的那一瞬便回神,忽然对周围的一切又有了感知,眼眸亮起,步伐急切地想向前。   他们呼唤的声音嘶哑,谢天音走过周围横七竖八地尸体和昏厥的人群,打量着小鱼们的惨状。   陆渐星的锦衣已经变成了血衫,脸上身上有着不一的伤口,陆鸣冬的黑衣被血液泡成暗红,发带被割断,手背上层层叠叠干涸的血迹像是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暗色,垂在面庞的发丝让他失去了平常的一丝不苟,显得越发冷戾。   他们看着师父笑着走来,而后……   陆鸣冬眼神空茫,世界飘忽旋转,一切在凝固中变得不真切,他的眼瞳依旧睁着,残留着青年弯起的眼眸和伸出的手,直至耳边传来落地震响的回荡。   “师父!为什么!”   陆渐星面上的神采凝固,不可置信地问。   一切就像慢速,他看得分明,看见师父是如何伸出手,以掌法击飞毫无防备的兄长。   谢天音抬手,运功将断水剑朝着自己的方向,陆渐星猝不及防地感受到剑要脱离下意识地握紧,然后在这样的仿佛他对师父挥剑的场景中猛然明悟了什么。   “不——”他对着谢天音小幅度地摇头,眼里带上乞求。   不要,不要是这个时候,他们计划里不是这样的,就算是为了帮师父破而后立地解除功法的隐患,也不是在这样的场合,至少是在安全的地方,有医师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经过演练地……   “时机到了,来吧,杀了我,或者看着别人杀了我。”   谢天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语气轻快,甚至带上些不常见的甜意。   这张过分夺目的面庞甚至出现些戏谑的无辜,仿佛在说,‘我的命就交给你们了’。   “师父,我们先走。”   陆鸣冬难得声音急促,他毫不在意身上的痛,握住青年打伤他的手,想要先离开再谈这件事。   “如果你们做不好这件事,那就先休息吧。”   谢天音没打算在这个时候靠谎言来忽悠他们,他自有更高效的办法。   青年还空闲的那只手如闪电般袭向陆鸣冬的后颈,同时懒洋洋地吐出没说完的话道:“醒了记得替我收尸就行。”   陆鸣冬为了躲避招式不得不将谢天音推开,然而挟裹着强力内劲的掌法让他不得不连连格挡。   就在陆鸣冬和陆渐星想着这样或许可以拖延时间然后趁机将师父带走时,却见青年身形已然出现在百步以外,正朝着武林盟的方向去。   不行,那些人为了活着绝不会留手,而师父或许会放任。   他做得出来,他绝对做得出来!   少年们心神欲裂,脑海空白。   陆渐星身形变换持剑拦在了谢天音身前,哀求道:“师父,不要这样逼我们。”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玩弄他们,明明知道他们最在乎什么!   “大义灭亲,除魔卫道,都是属于大侠的好词,做不到?”谢天音轻笑,为他的行为又裹上一层带毒的蜜,那时为心爱的弟子更加扬名立万造势的‘好意’,以此‘煞费苦心’地再度煎熬与凌迟为他跳动的心,轻飘飘道,“那就看着我杀了他们,或者,看他们杀了我。”   他才不在乎那些人的生死,但他知道,主角在乎。   当然,他的生死,他们也在乎。   当剑尖轻轻刺破血肉的时候,谢天音看见了少年眼含恨意地流下一滴泪。   有刀锋抵在身后,比那更冷的是少年的唇。   陆鸣冬披散的发丝遮住了他阴郁的神色,咬在了他敬爱的视为一切的师父的后颈,极重极深,像是要撕下一块皮肉。   师父总是这样,这副胜券在握知道自己一定能得偿所愿的样子,让人恨不得捂紧他的嘴巴让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然后跪下来求他,即使明知他绝不会心软。   “好乖。”谢天音歪头夸奖。   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道更深,像是要恨得发狂了。   哎呀,现在就这么难受,一会儿发现真的不小心把他‘杀’了话,可要怎么办呢。 [223]双生:84   谢天音和主角交手过很多次,以命相搏时,谁都不会留情,但这次例外。   他看着身上过浅的伤痕和下意识避开他要害的刀剑,只觉得太过情意绵绵,现在可不是调情的好时候。   虽然他只打算不走心地演演,但另外两位显然比他还要敷衍,这样下去可太拖延时间了。   他抬手随意吸来一把兵器,挑飞眼前的刀剑,近身对掌,转瞬将两人击倒。   陆渐星身上的伤重一些,他摔倒在地,受损的肺腑让他唇边溢出血液,连带着眼泪也摔碎在尘土里,隐没无形。   陆鸣冬半跪在地长刀划地稳住身形,他咽下喉间的腥气,快如闪电运刀朝着谢天音袭去。   他意会的更快,算是被师父一手带大的他更快明白师父动作中的催促意图。   他没有再留手,也不必留手,他的身法和轻功来自于眼前青年的一手教导,他的刀法青年看过千万遍,师父可以拆掉他的所有招式,但他没有。   陆鸣冬感受着刀划破血肉的触感,冰冷的痛楚随着血腥气味往喉间倒灌,他的眼瞳越发沉冷专注,寻找着要害下手。   师父身上的任何一处伤都不能白受,必须要以最快的方式帮师父解决功法的问题。   陆渐星同样也是这么想,他擦掉唇边的血,与兄长合围,朝着他们仰望的人挥剑。   他们对青年身上每一处都了如指掌,曾以指为刀剑,在青年不着寸缕的肌肤上划过,反复思考着什么位置怎样精细的力道才能达到‘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程度,可眼下情况太急,先前那些设想全都不管用,从师父对他们动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只能拼尽全力去当好棋子。   谢天音这才觉得满意,用了七成功力来玩,顺便精进自己的剑术,毕竟这一次之后,这一世恐怕也很难寻到小鱼们对他出手的机会了。   破空声和铮铮嗡鸣随风浪起伏,衣料曳出幻影。   巨石后的几名百晓生顾不上书写,拿着‘千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喉间偶尔溢出几声嘶嘶气声。   所有人都知道拂衣楼楼主谢天音乃是当今超一流高手,他们这种情报组织知道的更多,但真切看见他出手,哪怕隔着百米的距离也依旧头皮发麻,他的身法太快剑法太诡谲,像一片变换的阴影,方才击败众人的当世神兵在他面前也仿佛凡俗,可不是说他被武当掌门重伤,命不久矣么?   这个疑问也同样在其他人脑海里盘旋,柳无过看着曾经师徒反目的戏码,神情有些怪异。   在谢天音出现时,他以为自己串联了先前的古怪之处,料定这或许就是陆渐星兄弟和拂衣楼联手做的局,可当谢天音对陆鸣冬动手时,往后种种他都看不懂了。   如果这件事上陆渐星没有说谎,那么其他事呢……父亲的事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有隐情,动手的其实是他白叶山庄的人……柳无过本就伤重,此时更是头疼欲裂,他的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同样受伤的长老,又想着庄内的妹妹和父亲,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刀光剑影中,随着事况心中起伏,希望陆渐星能赢,不仅仅是他们之间的事还没了结,更因为陆渐星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若是他败了,那姓谢的魔头岂不是可以轻易将在场人的内力吸干……   这不仅仅是柳无过一人的担忧,不少人在心里给陆家兄弟鼓劲,期盼他们能真的杀了魔头。   “不行,这样下去陆兄弟他们要输了,先前的缠斗太消耗他们的内劲,哪怕神兵在手恐怕也不是那狡猾魔头的对手。”   有人呢喃出声,挣扎着想起身助阵,却因伤重无可奈何。   卫葳小跑着过来封穴止血,一边给她缠纱布一边担忧地看着崖边。   本来见谢楼主到来她还松了口气,只当他是来为渐星撑腰,可不知为何他们居然还打了起来,谢楼主不是功法有弊急需破而后立,为什么……难道他们选定了此刻……?   卫葳一心向医本就不擅长考量这些复杂的事,眼下也只能等在一旁,可看见那跌落悬崖的身影时,她的神色终于大变。   谢天音甩了甩手,按照原定轨迹里那样,将陆鸣冬拍入海中。   “哥!”   陆渐星声音有些嘶哑,神色浑噩地看着逆光的身影,手上的剑险些拿不稳。   他半跪在崖边,只能看见被海浪吞没的黑衣,他动作有些机械地抬头,看着眼前滴着血的剑尖。   不甚明亮的日光照在剑上,反射的光照亮青年狐狸似的狭长眼眸,内里情绪浅淡,浮着隐绰的并不真切的笑意,好似任何事都无法在内里留下痕迹。   他赐下欢愉与折磨,都那般轻描淡写。   陆渐星有些空茫,他已经没有心思追问,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还是转身去救兄长,但师父的剑帮他做了决定,他没有余暇再考虑,本能地挥剑抵挡迎面而来的杀机,困囿于爱人的阴影,像是陷入一团浓密杂乱的的猫毛丛中,被它们捆着手臂,做其主人的提线木偶。   天地一切声响似乎都远去,只有海浪不断拍打着岩石的声响,起伏地卷起沙砾,将一切变为泡沫般的混杂。   陆渐星看见自己的剑尖刺进了青年的身体,他愣愣的,有些回不过神,一切都似乎变得有些不真实。   “我记得,这一剑,我不是这样教你的。”   谢天音低头看着堪堪没入肋间的剑,手指抓住了少年的手腕,语调懒散却不容置喙道:“再深一点。”   他们靠的太近,鼻尖几乎相抵,青年嫣红的舌尖在唇齿间隐现,身上带着些热气的馥郁的香气混着血气扑面而来,翘起的唇角在陆渐星的乌黑的眼瞳里不断放大放大到扭曲,唇瓣染上的猩红鲜艳刺目。   他不记得自己的手有没有动,却感觉到师父越靠越近的身体,剧烈的嗡鸣在耳边轰地响起,化为绵长持久的尖锐声响,晕眩中一切好像远去,视野内的一切摇摆,他的意识空白,却听见有声音从他的喉咙里传出,嘶哑变调,无比陌生。   “救他……”   卫葳的手被攥得生疼,她看见少年惨白的面色和布满血丝的眼,被那副失去生机的令人惊骇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去探被他抱在怀里的青年的脉。   原本若有若无的生机已断绝,她去探鼻息探颈动探脉搏,都只得到一个让她心里发沉的答案。   怎么会这样,谢楼主不是说他的功法特殊……如果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怎么会一点迹象都没有。   “渐星,你先松手,让谢楼主躺下来,我先给他治伤……”   卫葳拿出针包,好一番劝说才让先前仿佛失去五感的友人恢复知觉,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好。   少年垂下头,鬓边的散发遮住了他的脸,缝隙之间只有那双黑惨惨的眼眸执拗地盯着怀中闭眸的青年。   断水剑从谢天音的身体里抽出,卫葳连忙止血,徒劳地给青年喂丹药扎针,她不敢说什么‘已经没用了’这样的话,她能感觉到陆渐星的理智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触及到他的神经,像水珠落入沸腾的油锅,呈现癫狂的爆裂与溃败。   陆渐星身体不受控制地弓着,以此来抵挡胸腔中紧缩的痛楚,他的喉咙像是被气体哽住,到了几乎窒息的地步,连一丝气音都难以发出,他无法听见任何无关的呼喊,无法思考任何事,看着眼前漫开的血色逐渐充斥眼底。   “渐星……谢楼主他……”   卫葳无措地看着眼前仿佛沉睡的青年,无论怎样都寻不到一丝丝生气。   她所学的一切都告诉她,这已经是个没法救的死人了。   “骗我……哈……”一声低笑从少年口中传出,他的手在青年面上摩挲,用变了调的怪异嗓音催促道,“师父,快起来,我承认你这次吓到我了……”   卫葳头皮发麻,有些悚然地看着轻声细语甚至带着些甜蜜语调低哄出声的友人,一时间不敢说话。   “师父,你又在逗我玩对不对?你每次都这样,你的目的不是达到了吗,我们听话了,你要做的事我们做到了,你睁眼啊!”   陆渐星的声音从带着笑意的平静到发狂地质问,也不过在转瞬间。   骗我!骗我!又骗我!   青年的眼眸安静地闭着,仿佛下一刻就会含着笑意睁开,如同以往那般,带着些狡黠的恶劣的挑弄,嘲笑他再次上当。   “谢天音,你再玩我就真的生气了,我和哥哥都不会那么轻易原谅你了……”   少年有些神经质般的咕哝,甚至大逆不道地喊了尊者的名讳,手指地按在了青年的眼尾,想要掀开他的眼皮拆穿坏猫的伪装。   “我真的会恨你的……谢天音……我会恨你的……”   他的呢喃并没有被风传远,远处的人只看见这场比斗分出了胜负。   姓谢的魔头死了,他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小医仙过去医治,有些人想喝止,更有些着急的想走过来阻拦,比那更显到达的是断水剑癫狂的剑气。   “断水剑主走火入魔了!”   所有人都不懂,为什么陆渐星杀了谢天音,又要救谢天音,甚至不许任何人靠近,但看着少年赤红的眼瞳和满是戾气的剑意,另一个事实呼之欲出。   明明是大义灭亲的英雄壮举,但陆渐星却因为弑师发狂了。   这一次,连原本站在陆渐星那边的人也不得不出手制止,好教他平静下来。   陆渐星不知道这些人在说什么,他只是拜托卫葳帮他师父看看他的功法弊病有没有解除,阻止这些试图靠近他师父的心怀不轨的人。   一把刀破水而来,将几枚暗器打落,转了个圈回到主人手中。   黑衣少年从崖底跃上,墨法湿淋淋地贴在面颊上,像是海底的幽魂。   被打落海中时,一切声音都被灌进耳中的海水淹没。   陆鸣冬的经脉几乎要被这一掌震断,比痛更先充斥脑海的是困惑。   师父的那一掌没有杀意,却好似真的要取他的性命,可师父要杀他有千百种方式,他只以为这是要将戏做的更全。   在他准备从海中游出时,一个大浪击打而来,将他卷起又震晕,这仿佛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过往。   家园的血色与大火,初遇师父时他伸出的手,被打晕的弟弟和他匆忙间调换的玉佩,白叶山庄外的机关萤火,他和弟弟的别捏与比试……桩桩件件混杂着过去种种,交织着让人恍惚。   不过眼下还有要紧的事,他顾不上伤重的痛和记忆填补的头疼,连忙从海中回游,却见情况已变。   “哥,你去帮师父护法,让他快点醒,这里交给我。”   陆渐星看见兄长没事眼眸一亮,催促他去师父那边。   师父肯定是要吓到他和哥哥两个人才罢休,现在哥哥来了,他总该愿意睁开眼了。   卫葳看着靠近的陆鸣冬,僵着脸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青年平躺在地上,伤口已经被撒了药粉又被缠上纱布,面带笑意地安睡着。   陆鸣冬的脸庞依旧如以往一般没有表情,卫葳却见他持刀的那只手在发抖。   是了,一名顶尖的杀手,怎么会不熟悉尸体。   她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陆鸣冬回头看了一眼陆渐星的背影,其中的杀意让她心惊肉跳。   喉间的呼喊被少年的动作打断,她沉默地看着青年的身体被扶起,内力从少年的掌心溢出。   “师父的气血好像有些溃散,劳烦您施针。”   陆鸣冬擦去唇角不断溢出的血液,扶着师父的身体,对医者请求。   他小心地握着青年的指尖,师父的功法便是如此,总是会让手脚冰凉,有时候运些内力也不大管用,要用身体将他手脚都捂着才暖和些。 [224]双生:85   谢天音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和陆渐星走火入魔、陆家兄弟不知所踪的消息一起,传遍了整个江湖。   药王谷。   偏僻的小径迎来访客,几串脚印留下踏痕,草木冬死春生,一切和陆鸣冬记忆里一般无二。   上次从这里过,还是幼年时师携他初次拜访药王谷,他们在这里遇见了卫葳,而后请出了她的师兄谷清来为他诊脉。   “要到了,我已经提前传信让师兄在谷中等候。”   卫葳拨草而出,回头说着情况,她的额间带着薄汗,言语间带着不自知的慌乱与急切。   陆鸣冬与她视线对上,本觉一切恍然如昨日,但时间的痕迹是如此清晰,呈现不容回退的伟力,当初牵着他走过这里的师父而今在他的怀里,轻飘飘的,像一团无论如何都握不住的云。   谷内,握着针卷的男子正在来回踱步,神情冷肃。   他的目光在前头的师妹身上飞快掠过,落在了高大少年的怀中。   青年的脸色比他任何一次见到的都要苍白,只是神情依旧平稳,唇角仿佛定格的弧度,让人有着下一刻他便会笑着睁眼的错觉。   “谷先生,请您看下我师父的状况,先前他便说他的功法有弊病……”陆渐星比卫葳更快开口,急切地说明情况。   他顾不上眼前是他先前介意的对他师父有情的人,只剩下恳求,他甚至庆幸于这人也对他师父有过心思,这样或许他会救治的更卖力。   谷清一边仔细地听着,一边让陆鸣冬在诊床上将人放下,凝眉探着谢天音的脉搏,又用金针刺穴去听青年的心跳。   可纵使他用尽绝学,都没法唤回已死之人的魂魄,他的脸色难看,和卫葳对视了一眼。   “凌云峰的雪终年不化,天湖冰晶特制的棺椁听闻有……”   他心乱如麻,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   “谷先生,你在说什么呢,我师父没死,”陆渐星感觉到荒谬地打断了谷清的话,不愿听那些他不想听到的话,语气急促道,“如果您也看不出我师父功法的窍门,那便不多叨扰了。”   他俯身想将床上的师父抱起,但陆鸣冬将他推开,将人抱起时连眼角余光都未施舍给他。   那种冰冷的排斥让陆渐星的拳头握紧,后又颓然地松开。   “等等,渐星,陆大哥,我们谷中有很多古籍,我和师兄立刻去翻找,说不定能找到对应的症状,你们要是一直挪动对病人的身体也不好。”   卫葳支吾比划着,话语断续地劝告,陆渐星现在的状况实在让她心惊,她怎么能放心友人这样离开,何况现在风波未消,他们身上也有那么重的伤,不能再乱上加乱了。   谷清不言,望着谢天音的脸,只觉一切如梦。   陆鸣冬和陆渐星闻言止住脚步,他们本打算回拂衣楼找药师看看,又或者去寻那不知在何处的怪医,但他们都比不上眼前的药王与医仙。   陆鸣冬抿了抿唇,将师父小心仔细地放回了床上,旋身半跪,声音嘶哑地祈求:“拜托……”   “陆大哥,你先起来,我们一定会尽力,对了这些治外伤内伤的药你们记得用,别先倒下了。”   卫葳后退了两步,难以承受这份请求,她只觉得陆家兄弟都疯了,陆大哥也明明知道谢楼主没了气息,他们又怎么能救活一个死人。   她一把将旁边还失魂落魄的师兄拉着往外跑,将空间让给兄弟二人,让他们好早些消化那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最后一丝动静消失后,一切似乎陷入了凝固。   陆鸣冬和陆渐星都静默地看着床榻上的青年,相同的黑眸尽是枯寂。   “哥,师父怎么可能会死,对吧,是他们不懂,师父的功法本就特别……”   陆渐星反复呢喃,想在求证中获得支持。   他不是癔症了,他真的这么想,若不是抱有这一丝念头,他早就随师父去了。   他根本不相信师父会死,谢天音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这样轻易的没有任何后手的去死,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他都不会死才对!   他伸手想要擦去青年脖颈上沾染的血污,却被抓住了手。   “别碰他。”陆鸣冬面无表情,连声音都淡漠。   凝固的空气猛地流动,却是剑拔弩张。   陆渐星一顿,眼眸发红声音发飘地问:“什么意思?”   他微微偏头,嘲弄道:“你凭什么!”   陆鸣冬只道:“你不配。”   他向来寡言,但一直压抑的怒火终究是被这两句无耻的质问而爆发,陆渐星怎么好意思问怎么有脸再靠近师父,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怎么敢再问?   “你没资格说我!”   陆渐星被他这种守护者姿态也弄到彻底躁狂,那些哀伤与委屈,愤怒与不甘尽数将躯壳盈满,在心窍中迸溅再由口舌尽数宣泄。   “为什么他永远偏心的都是你!为什么被舍下的都是我!因为你当初挡在了我面前,因为你在他身边长大吗?”   “他把你推开,让我留在那里,让我做那个弑师的人,他握着我的手让我用力,我不动他就一点点靠近,让那把剑穿过他的身体……他的血好烫……但他还在笑。”   陆渐星也觉得自己疯了,他嗓子发抖,血液粘腻的触感在手上挥之不去,师父的笑始终烙在他的眼底,无论睁眼闭眼都能看到。   他践踏他的真心,无视他的爱恨,却不让哥哥尝到这份苦痛,哥哥是他宝贝的徒弟,而他却要在他的设计下走向崩溃吗,师父为什么对他这么狠心呢?   “师父的真心你视而不见,你根本不了解他。”   陆鸣冬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恨意与忌妒隐晦又坦然。   师父的偏好摆在明面上,他喜爱谁他就靠近谁就玩弄谁,他将他抛弃到崖底无视海浪滔天,却握住弟弟的手引诱他将布局终结,舍了自己去成全弟弟的威名。   师父当然不会这么好心的舍己为人,但如此刻骨铭心如此亲密无间,明明是他先靠近明明他能做的更好为什么是他先出局,他明明才是那把被弃之不用的刀,陆渐星又凭什么?   “我视而不见,我不了解?”陆渐星声音拔高,在这互相指责中干脆将一切说干净道,“你了解,你看着师父练了这么多年功,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师父要这么做!”   陆鸣冬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于是原本几乎爆裂的空气霎时间冷凝,风从未合拢的木门外吹过,穿透两颗心脏,而他们争吵的来源,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像只闲适慵懒的猫,正好整以暇地撑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热闹。   在浮现这样想法的瞬间,陆渐星和陆鸣冬心神一颤,不约而同将目光锁在了青年身上,怔怔几瞬后,又失落地垂下眼眸。   “师父,哪怕我们吵成这样,你也不愿意说一句话吗?”   陆渐星的叹息从唇边溢出,他依旧想伸手拭去谢天音肌肤上的脏污,陆鸣冬也依旧拦住了他,寸步不让。   源于同根的两双眼眸对上,一切不必言明。   两道身影同时离开了木屋,交手的刹那,日光由血迹斑斑的刀剑反射到竹身。   凛冽的杀意,剧烈的怨愤、爱、恨与悲伤。   他们谁都没有防守,只是近乎残虐地发泄,如同一场报复性地自我凌迟。   是你伤了他!为什么拥有这个资格的不是我?   是我伤了他!为什么被怜惜的不是我?   谁在得到,谁在失去,谁被偏爱?   黑与白纠缠,如同相生的两仪。   一切在扭曲,贪婪着既要又要,妄图独占着一切的特殊,争夺着被爱的证明。   是自责是愧疚,无边的恨因无边的爱,可即使如此,谁愿堪破?   谁叫你爱上一只坏猫,一团恶火。   维度缝隙里,424惊魂未定地继续进行录制。   宿主失去意识沉睡之前,特地嘱咐它一定要把精彩场面录制下来让他观看,刚刚主角们忽然看向宿主的时候,它还以为它的举动被发现了,吓了一大跳。   不过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主角们好像要互殴致死了。   不过它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卫葳在次日清晨来查看情况,看见了昏迷在谢天音身边的两名少年。   像忠心的弃犬头破血流的待在主人的身边,哪怕昏死过去,魂灵也在发出无声哀叫。   卫葳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抱歉,她拎着药箱想帮兄弟俩处理伤势,但他们死死地攥着青年的衣角,怎么也掰不开。   血迹将他们周身的泥土染成暗红,连他们握着的布料也被染脏,那种堪称病态的执着让布料仿佛变成某种系带,像供血的脉络细管。   卫葳叹了口气,给两人塞了药,又给他们伤口粗粗撒了些药粉。昨夜她睡前师兄还在翻书,方才醒来师兄还在,她一会儿也去接着看。   跨出门槛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对从和尚那听来的经文有些许了悟。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可她没办法对已然在悲痛中迷失的友人说因缘和合。   带上门时,她心里也浮现了困惑,那样神秘强大的谢楼主,怎么会这样轻易地走上死路?   可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这是她身为医者最清楚不过的事。   第四日,谢楼主肋间的那道伤口开始溃烂,血肉无法生长,哪怕用再上等的药也无济于事。   他的躯体开始变得不那么柔软,手指按压时会有淡淡的淤青,消退得非常缓慢。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在人死后不久才出现,但习武之人的躯壳异于常人,这样也能勉强说得通。   前几日,卫葳心里其实也对陆渐星的说法抱有一丝期望,毕竟他那么笃定他的师父没有死,也许谢楼主的功法就是这么古怪,但事到如今,她怎么也确信了。   “渐星……”   少年似乎没听见她的呼喊,低头专心地剜去青年伤口边缘的腐肉,又像前几日那样仔细地撒上药粉,缠上干净的棉布包扎。   陆鸣冬站在另一头,力道非常轻地给师父揉着有些僵硬的肌肉,师父躺了太久,醒来该不舒服了。   这一切就像是怪异的哑剧,卫葳难以控制地心口发凉,她想说些什么,但对上陆渐星发红的眼瞳和空洞的目光,终究还是匆匆逃开了。   陆鸣冬看着低着头的弟弟,开口道:“去打水吧,该给师父擦身了。”   “哥,师父没死,对吗?”   平静的声音从少年口中传出,他始终低着头,面庞藏匿在阴影中。   他又问了一遍,只是语气和先前大不相同。   陆鸣冬在他抬手的那一瞬有了动作,陆渐星手上的剑被打落,自刎的动作也落空。   他也不在意被阻止,没去看掉在地上的剑,低着头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日思夜想的心上人,俊俏的面庞因心绪而微微扭曲。   “骗子,谢天音你这个骗子。”   他的眼瞳赤红,像是燃着一场火。   但这火很快就熄灭了,变为一种被舍下的委屈与木然。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连日的自我厌弃与悔恨终究是不堪重负地决堤,陆渐星浑浑噩噩地去捡地上的剑,不去想师父的计划怎么会变成这样,再无法忍受这没了师父的世间。   只是他的剑又一次被打落,耳畔是兄长淡漠的声音。   “你死后我会把你送回故土,我会和师父合葬。”   这话语和惊雷无异,骇得陆渐星抬头,死都不敢死。   因为他知道,陆鸣冬不是说笑,他说得出做得到。   要是去了黄泉还和师父挨不到一块,他和孤魂野鬼有什么区别,他要怎么找到师父,还提前知晓师父会和兄长生同衾死同穴,那他真是死也不瞑目了。   “你!”   陆渐星被气得一阵晕眩,眼前发黑,言语困难。   “去打水。”   陆鸣冬语气淡淡,垂眸替师父解衣。   缺失的记忆他已经想了起来,他不会看着自己仅剩的血亲寻死。   同样,如果师父真的去了,他不会让他的仇人死的太痛快。   他应该承受永无休止的折磨。 [225]双生:86   “师父,明日便是除夕了。”   天光暗暗,从屋檐落到窗内,勾勒木梳的边缘,照出一片盈润。   陆鸣冬仔细地打理着身前青年的长发,提醒着他重要的年节即将到来。   被放在椅子上的青年闭着眼眸,唇角轻轻扬着,并不答话。   陆鸣冬习惯了这样的安静,指尖微顿后,又继续给师父束发。   外边的风大了些,陆渐星站在窗边,将支窗的木棍调整。   光斜斜地落在青年的眼睫上,迤出一片阴影,将那本就出挑的风情凸显。略显昏暗的光晕遮掩了青白的面色,呈现柔和的暖调,但在药香间缠绕着的一缕腐败的腥味与僵硬的肢体却依旧显现了本质,些许怪异之中,一切无损,反倒是添了一层朦胧的凄诡的靡丽。   仿佛下一刻这具艳尸便会从容睁开眼,纵情欢宴,攫取生机。   陆渐星不信妖鬼,可却希望能这样,他在夜晚轻轻含着青年的唇,希冀话本里说的阳气或精气真的能被渡去或吸取。   陆鸣冬冷眼旁观着弟弟癫狂的痴态,用帕子仔细擦去上方的湿痕,又用拇指轻柔,覆盖上方的气息,青年唇瓣因此变得嫣红,染上了体温。   陆鸣冬的指尖不自觉又或者说习惯性地探入,齿关被撬开,殷红的舌如蚌肉,安静地待着,不如往日灵巧,却依旧柔软潮湿。   和困于亲手杀了师父梦魇中的弟弟不同,他依旧认为他的师父没死。   一道伤口的溃败腐烂算什么,就算变得僵硬又如何,师父的面容还没变,一切如常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了解师父,师父不会这么‘平淡’地死去,他一定有什么后手,足以满足他性格中的偶尔显得过于轻慢的顽劣,只是他还没有发现。   陆鸣冬起初怀疑过易容术,当初他和师父一起杀了千面郎君,拂衣楼本就有擅长易容的奇人,在拿走了千面郎君的手稿和材料后,拂衣楼在此道的技艺大为精进,可他了解师父的躯体,其中也没有易容的痕迹。   他觉得自己依然置身于师父所布下的棋盘上,只是执棋之人没了动作,让眼前迷雾重重,一切仿佛成了看似已定的残局。   到底要从哪里破局,到底忽略了哪里……陆鸣冬的心绪因焦虑变得浮躁,走神中他搅弄的动作也不自觉粗暴,亵玩中涎液自青年微张的唇角淌落,晶莹中透着欲色。   陆渐星不得不制止了兄长显得有些偏执的行为,以免他扰了师父的清净。   夜又安静下来。   不算宽大的床榻上,青年安睡在中央,已经长得比他更为高大的少年们仍然如同孩提时那般挤挨在他的身侧,如同眷巢的幼鸟。   “我倒是怀念师父踹我的滋味了。”陆渐星喃喃。   谢天音的睡姿并不安分,这是他们在小时候就领教过的事。   一张宽宽的床,一晚上师父能睡得横竖撇捺,他们俩没少被踢到地上去,习惯后陆鸣冬会睡在他的脚边,抱着他的脚保证足够的安全,顺便还能帮他暖脚,陆渐星则是近墨者黑,贴着师父的胸膛和或者肚皮一块乱睡。   可师父如今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却挑起了另一种苦痛。   往日种种,更如利刃,何止千刀万剐。   长夜过后,旭日初升,一年的尽头就此到来。   “灯笼挂这边。”   “爆竹呢,可都备好了?”   “小心小心,刚熬的浆糊!”   药王谷内弟子们往来穿梭忙忙碌碌,装扮着山谷,又挂些驱邪除秽的物件散散病气,厨房的大油锅正不停歇地炸着丸子果子,香味随风飘散。   那些欢声笑语未能传到偏僻的竹林,寂静消融了一切,空心的翠绿将内外隔成两端。   竹屋并不灰蒙,相反,多了几分应景的亮色。   陆渐星出谷采买了红纸等物件,写了对联张贴在门前,陆鸣冬在溪边杀鱼宰鸡,准备着食材。   哪怕是借住在此,他们也没有敷衍了事,而是在用心准备着过节。   故乡已成焦土,于他们而言,拂衣楼不是家,白叶山庄更不是,只有师父在的地方,才是他们想回的家,如今师父就在这里就在身边,团团圆圆,怎么能不认真。   等福字贴好,陆渐星继续磨墨,换了支笔在买来的素灯笼上作画。   依旧是他拿手的猫戏鱼图,只是这次他画了两条鱼,且那只猫儿相较以往呈现过度的活泼,生机十足。   “买东西的时候,那摊主不知看我俊俏还是看我大方,要再送我两张门神画,我可不要,万一把你挡在外边了可怎么办。”   陆渐星对着笔下的猫儿小声嘟囔,脸上带着些讨夸的得意。   卫葳到来时,看见的便是一派和乐温馨的场面。   佳节不适合说些让人伤怀的话,她拎着些炸物和包好的饺子放在庭院的桌上,说了些吉祥话,又说谷内的宴席他们随时能去。   捡着话说了一阵,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将另一重来意道明。   “拂衣楼又有探子潜入,被老前辈制住,如今安置在我那儿。”   谢天音的意识从混沌中苏醒,风将话语断续送入他的耳中。   他像是睡了很沉的一觉,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424惊喜:【宿主,你醒啦!】   它连忙告知道:【节点任务已经完成了哟,我们可以随时登出。】   后面那句是必要的补充,不过它知道,宿主肯定不会现在登出。   谢天音应答,对意料之中的事情没有波澜,现在让他感兴趣的是其他事。   这武林秘药果然有意思,他的听力已经恢复,但身体的其他地方还没完全恢复感知,像是陷入一种玄妙的类似植物人的状态。   这药的效果很夸张,在他看来有些超出了这个维度,除了能敛住呼吸屏去心跳以外,还能呈现逼真的假死效果,虽然效果有限,但从原定轨迹里描述的状态来看,也足够唬人,所有人都信了,连主角也不例外,放在他身上应该也一样。   【画面录上了吗,给我播放。】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自己的杰作了。   424立马调出数据库内容进行投影,贴心道:【都录了都录了,宿主你可以倍速或者快进。】   谢天音当然选择从头看起,观赏着自他‘死’后爱人的茫然与崩溃,那种自我欺骗自我安慰看似完好却已碎裂的破败实在美味。   因爱意而催生的强烈怨恨与近乎泣血的指责是欲望最好的养料,带来精神高潮般的病态满足。   谢天音的神经因此牵扯、共鸣,满足地蜷曲又舒展,不断震颤。   当他看到药丸的假死效果发作,陆渐星精神崩溃地要自杀时,他控制不住地大笑,这种快意并不是来自于他施加的凌虐,也不是看见他人痛苦而欢欣鼓舞,而是那种决心和在意实在璀璨,过于讨人喜爱。   离去是人生的常态,告别是永生永世的命题,这是谢天音在最初的世界明白的事,旁人不会在意他的离开,他也不会因为和谁分别而不舍,可这样的来自于命运垂青者的执着,所点燃的火焰,实在迷人。   和陆渐星过于明显的痴狂相比,陆鸣冬显得平静过头,那对待生者般的姿态和不知从何而来的笃信,像无波的深渊,那是内敛的狂热,避免了将故事堕入乏味庸常的崩坏。   这才对么,主角怎么能轻易死去,如果就这样死了,那和其他人也没太大的区别,未免也太无聊了。   嗯嗯,他喜欢这个。   窗外的交谈声还在继续,听动静,卫葳已经走了。   “明日我与你同去?”陆渐星吹了吹墨迹,侧身看向兄长。   那日他和哥哥带着师父离开,隐秘地同卫葳会和来了药王谷,其他人不知道他们的踪迹,但拂衣楼负责情报的六号清楚他们时常会来药王谷,想潜入此处寻踪很正常。   他起初知道这件事还以为是师父留了什么布置,但出身拂衣楼的哥哥在探查了以后,往他头上浇了盆冷水。   拂衣楼看似有序实则已有群龙无首的乱象,拂衣楼频频来寻,恰恰是因为师父没有任何交代和布置才出现了骚乱。   陆鸣冬想了想,颔首应答:“嗯。”   他无心接管拂衣楼的事务,可他不想见师父醒来后看见拂衣楼变得一团糟。   竹林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些物件碰撞的响动。   陆渐星挂好灯笼后也去准备菜肴,陆鸣冬的手艺只是家常,他吃过的精细菜稀奇菜更多,较为隆重的硬菜自然交给他。   天色变得昏暗,竹林溪边几盏河灯顺流而下,光芒如同萤火。   陆渐星在炖菜,陆鸣冬将碗筷布置好,弯腰将床榻上的青年抱起。   谢天音能感受到他臂膀鼓起的肌肉,却无法做出任何自然的回应,他身体的感知已然恢复,但药效减退还需要时间,他目前只能动动指尖,其他的部分依然无法控制。   梳齿从头皮划过,手掌被人搭在扶手上,他虽然看不见,但一切已经被朦胧勾勒在他的脑海。   唔……他闻到了鱼的香味,糖醋口,还有炙烤的羊肉……嗯……腊肉糯米的气味,混着荷叶的清香和肥润的油香,八宝鸭?   【424,录屏。】   谢天音没法控制眼部肌肉睁眼,但他还有一双眼。   【好的。】   424照办,三百六十度环绕式无死角录屏再投影。   答案和谢天音猜测的相差无几,他确认了一下自己眼下的状态,而后视线落在了一盘炸丸子上。   内力在经脉中运转,他的指尖微微颤动。   陆鸣冬和陆渐星进来时,一同发现了桌案上的异状。   一颗丸子落在了木桌边缘,一副即将滚落的姿态。   陆鸣冬瞳孔一缩,快步走到端坐着的青年面前。   “你刚刚拨乱了?”   陆渐星虽然觉得兄长不可能做这种事,但他刚刚端进来时,确定自己的装盘绝对不会轻易垮塌。   “被动过了。”陆鸣冬简洁回应,他方才离开前一切还没有异常。   青年依旧闭着眼眸,唇角的弧度都未曾改变。   “师父,难道是你想背着我们偷吃?”   陆渐星贴近,一眨不眨地望着青年僵冷的脸,暖融融的气息拂动细小的绒毛。   陆鸣冬检查着青年身上的情况,手指搭在了脉搏。   过了好一会儿,一切安静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大概是野猫吧。”   陆渐星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亲了亲谢天音的脸颊直起身。   陆鸣冬不言,看着师父手腕上因他按压而产生的淤青,默然地将那颗丸子收拾好,夹了底下的丸子放在师父面前的碗中。   “岁岁年年……”   陆渐星执起酒壶,甜香溢散间,他忽地哑然,无法继续说下去。   他想要师父活着的岁岁年年,而不是……   烛火跳动,被穿上新衣打扮得干净漂亮的家猫依旧安睡着,一派置身事外的恬静无辜。 [226]双生:87   谢天音在想,他要怎么诈尸才能显得比较惊喜。   在他逐渐恢复对身体的感知时,身体也在逐渐‘活化’。   到明天他就算想继续装死,脉搏和心跳也会卖出破绽,连普通人都未必能骗过,更别说是五感灵敏的武者,以大鱼小鱼对他的关注度,恐怕第一时间就能发现异常,得在身体恢复如常前玩点有意思的事情才行。   谢天音动了动手指,还未能完全变得柔软的躯体僵直,让他有种附身木偶的凝滞感,他运起内力在体内流转,弥补那份笨重。   夜色寂寂,风吹动檐下的灯笼,上方的图案随之摆动,那只被画得活灵活现的猫儿像是衔着鱼奔跑。   满载而归后,自然是要尽情享用成果。   屋内的呼吸声变重了。   陆鸣冬和陆渐星紧靠着谢天音的身体,今日团员佳节,本就情绪苦闷睡意浅薄加上感知远超于常人,因此在异变生出的瞬间,他们同时睁开了眼。   长明灯将青年的影照在墙壁与屏风间,举止落在他们的眼瞳内。   青年如同被线提起般的动作透着尸体独有的僵硬与呆板,如瀑的青丝披散,缓慢地转动间,青白的面庞隐现。   巨大的惊喜同时将二人淹没,他们丝毫没有感知到这诡异中让人头皮发麻的惊悚,在短暂一瞬后,陆鸣冬朝着人伸出手,想要问清楚这一切的缘由,被压抑的情感有了归处,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决堤而出,但他才刚抬手,手腕便被人死死按住。   陆渐星侧躺着,过分睁大的眼眸满是焦急与迫切,隔着青年起身而出现的空处将兄长的动作制止,对他不断摇头。   他怕万一有所惊动,那在头七之夜借着躯体回人间看几眼的魂灵便会悄然逸散,又或是出现什么不可预估的变化,干扰了师父‘复生’。   他本不信神神鬼鬼,但确定已经有些癫狂了。   陆鸣冬不知道弟弟此刻脑海里都是‘还魂’之念,在这被拦住的空挡他发现了些许异样,因此也顺着阻拦停止了动作。   和先前的沉睡不同,师父恢复了他日思夜想的模样,可是那双睁开的眼睛内里太空,好似只是单纯的转动,没有任何情绪显露。   这不太对。   青年有一双形状妩媚又冷冽的眼睛,上挑的弧度锋芒太过,又显得轻佻狡黠,但他稍显柔和的面部线条中和了那种过分艳气的浮躁,有时甚至因他的情态显现出无辜的纯真,而他眼中的那份不怎么掩饰的轻慢与恶劣,所挑起的浓郁饱满的情绪,鲜明到足以覆盖一切,愈发动人心魄。   如今骤然失活,森森诡谲中,陆鸣冬心里的不安感浮动。   心神晃动的刹那,他所思索的面庞便出现在他的眼前,睫毛上下颤动的瞬间,那份不似活人的美丽便将他所有的思绪冲垮。   青年如同艳丽的活尸,眼神空洞,嗅闻的动作如同动物进食前的本能,以此评判着好坏。   过于冰冷的触感和青白僵硬的肌肤让那份非人的鬼气蔓延,陆鸣冬躺得平稳,只是视线在眼眸低垂时牢牢锁在了青年形状漂亮的唇瓣上。   而后他微微抬头,露出那双沉静的黑色眼眸,将自己放在随时可入口的位置。   少年的身躯滚烫,肌肤的温度隔着入睡穿着的薄衣传递。   谢天音的手掌按在他的胸膛,感受着频率加快的心跳,尽管这不是因恐惧而致,但他也没有太失望,他早知道鱼儿们不会被他吓到,这样玩也只是为了感受,解锁新体验,毕竟有这种身体状态的时候可不多,下一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当然要试试是什么滋味。   掌心下的肌肉随着他的移动而变得紧绷,蕴含着力量的线条散发着皮囊的魅力,能让人想象到其驰骋时的欢愉。   陆渐星在一旁心急又失落,哥哥先前还和他争执谁更被师父偏爱,如今情况了然,这个时候,师父先看到的还是哥哥,不过师父能回来已是万幸,何况他才是那个手染鲜血的人,所有的哀痛都在这惊变之中暂且消弭,只剩下焦躁的等待。   看够了哥哥,也该看看他吧?   他比哥哥更年轻,精力更充沛,年轻一盏茶的时间也是年轻,所以他才更适合被师父吸取。   陆渐星心中高昂与低落的情绪交错,偏偏他还得按捺着不能说不能动,过度的亢奋致使痛苦,不被选择的失意引来酸涩,和自我安慰的轻嘲一同发酵,产生了直白的妒忌。   哥哥对他很重要,但在有些时候,譬如这个瞬间,他的存在又那么刺眼。   这种微妙的痛苦散发着其特有的芬芳,引着关注着它的人品尝。   任何行为都会引发相应的结果,谢天音当然不是因为什么偏爱才先选择靠近陆鸣冬,在他心里,两条小鱼的分量一致,他们源于同一个灵魂,又各自有着他喜欢的点,人有两只手两条腿,怎么会偏爱其中一只?   只不过是陆渐星的情绪比他哥哥更外露,如果他先靠近小鱼,大鱼的情绪就算波动,也只会呈现某种晦暗某种压抑,想要逗小孩哭当然要对更容易哭的那个下手。   长命灯火因冬夜的风而晃动,摆动的倩影里,陆渐星忍不住屏住呼吸,渴望地视线追逐着贴近他的心上人。   青年的唇瓣因他人的吮吸而泛红,在青白的面色和无情绪的眼瞳衬托下,越发鬼魅香艳。   和沉睡时的安静不同,冰冷柔软的舌会灵巧的挑动,内里的干涩会因缠动而慢慢分泌些唾液,这一点和从前不太相同。   陆渐星在往日总是会尽可能地攫取丰沛的津液,但师父的眼眸在闭上后,除却躯体的僵冷,连口齿也变得干燥,偶尔拨弄久了,才会吝啬地流出些许。   如今他也小心翼翼,以免弄得人不太舒服,尽管他不知道眼下这种状态的师父是否还能有这种细微的感知。   烛火的亮度有限,哪怕陆鸣冬和陆渐星的夜视能力再好,也终究和白日里视物的清晰不同,因而他们谁也没能发现,青年锁骨处因动情产生的薄红,那是活物才有的体征。   暖和舒适的衣物被褪下,谢天音的身上很冷,还未恢复弹性的肌肤轻易因指尖的力度凹陷。   少年眼眸如秋水,凝望着俯身看着他的心上人,温热宽大的手掌在腿后游弋。   肌肤怪异的滑腻透着无法忽略的死气,陆渐星却毫不在意,哪怕师父血肉尽数腐化成为一具红粉骷髅在他看来也美丽,何况是如今。   他略有怜惜地亲吻着青年胸膛上残存的伤口,那是青年死亡的证明,鲜明刺目。   他的哀伤融于唇齿间,又顺着向上含吮。   谢天音习惯性地想要扯住陆渐星的头发,但奈何手指还不太灵活只能虚虚握着。   他的感官已经恢复了大半,因此能异常清晰地感受到划开的血肉被舔弄拉扯的微妙感,刺刺麻麻又稍显钝感的神经反馈带来怪异的电流,混着软红被犬齿轻磨的触感,带来轻飘飘的晕眩。   陆鸣冬的手掌轻抚着他的背部,从后颈到凹陷处,让感官更加混乱。   柔坠的布料像是巨鱼的表皮,紧紧将人缠绕。   谢天音的手撑在陆渐星的身上,像是存于熊熊燃烧的两座火炉间,被烫得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气息急促。   实在是有些久违,哪怕过的时日不多。   贪欢的情丝如同噬人的毒素,快速蔓延充斥脑海,迫不及待将人扯入极乐的泥沼。   竹屋内漫着清苦的药香,先前那些特地购置的脂膏陆渐星和陆鸣冬都没有带着,在发生了变故之后,两人更是没有心思去想,因而手边能得用的是牛乳与药物制成的润肤膏。   陆鸣冬坚信师父没死,每日都会帮他活动手脚,因而差使陆渐星向卫葳买了乳膏来辅佐推拿,他的细心总在无声处,眼下也行事更顺畅。   窄韧处的凉意在指尖漫开,陆鸣冬不自觉轻颤,异于往常的触感似乎要让他直面那些变化,认知在一瞬间触动真实,他顿了一瞬,手腕继续下沉,毫不在乎地轻咬着青年圆润的肩头。   陆渐星更加肆意,和兄长显得清醒的痴念不同,他倒是清醒地癫狂着,师父还魂还是成了什么精怪妖鬼他都欢欣,因而肆意地索取着,在这份狂热里将积极主动地成为祭品,恨不得让一身的血肉精华都尽数让人笑纳。   沉沦间、魂颠倒。   青年的肢体呈现僵涩,空茫的眼瞳散发着迷离的涣散,鼓动间仿佛艳尸怀了鬼胎,那偶尔几瞬的没能掩饰好的情态让他像吸饱了精气的精怪,透着血肉因此充盈的餍足。   天边炸开沉闷的声响,药王谷放起了烟火。   声音落到屋内,更加沉闷粘腻。   谢天音这几日的指甲长长了些,因躯体的变化也变得坚硬,在少年的肩上留下抓痕。   愈疼痛愈真实,让一切不再像是幻梦,因此被捕获的鱼儿们也更加亢奋,一下更比一下游向更深处。   破开血肉般留下烙痕,让一切纠缠成他们的形状。   冰冷的仿佛亵渎般的交媾带来一丝常人应有的自我唾弃,却又因此催生些悚然的扭曲的快意。   他们彻底拥有着师父,无论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谢天音的思绪有些迟钝,叽叽咕咕的闷响从耳膜里钻进去又从脑袋里传出来,小鱼们好像有些被他弄得精神错乱的魔怔了,尤其是陆渐星,好像还尝试着给他喂点血?   再迟钝的神经感官都被磨得发麻,躯体因外界的刺激活跃的更甚。   唔,再这样估计等不到天亮,他就要被干‘活’了,嗯……和以往真是两个极端呢。 [227]双生:88   纱布在动作中被挑落,长明灯下,未愈合的剑伤可见曾经洞穿的景象,盘踞在苍白冰冷的肌肤上,被剜去腐肉的肌理在药物作用下呈现诡异的粉白。   血肉被亲吻、舔动,又顺着向上,滚烫柔软间让人产生舐弄心跳的错觉。   谢天音因那份拉扯般的颤栗脖颈微微仰起,那还未在体表显现流动的血液在他脑海里喷涌,在密集躁动的鼓点又如潮汐涨退哗哗作响,拍打着情绪的礁岩。   原本维持空洞的眼瞳泛上丝丝潮湿雾气般的迷离,如同诡物被侵蚀,又像是攫取其为自身所用。   谢天音的腹部因呼吸而出现微弱的上下起伏,不过这种‘活着’一般的状态如鱼入海,并没有立刻被人察觉。   他还记得自己在玩什么,没有明显地放肆笑出声,但那些无法控制的被碾碎的气息他却懒得遮掩。   失了内力控制的僵硬肢体随意搭下,被系了红绳的脚腕垂落,足尖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淡淡的懒倦感因愉悦尽兴从魂灵中溢出,陆鸣冬和陆渐星万分熟悉这种感觉,也因此疯狂更过。   师父真的回来了,不管他是没死,还是借用了别的手段回来,在这一刻都不重要,那些需要厘清的事统统等到清醒的时候再谈,唯有惯性动作能获得或是索取安全感。   只有在这种至死仍然不休的纠缠里,才能抚平空洞与疮痍,哪怕海面巨浪转瞬便会吞噬连结的小舟,也无谓地继续沉沦。   “师父……”   沙哑的声音低低唤着,交错、痴缠。   “天音、谢天音……”   或急促、或狂热,夹杂些许哀怨与欢喜到痛苦的赤诚。   称谓或名姓,在爱人的口中,化为缠绵的咒文。   织出情网,生出锁链,祈求缚人实则自缚。   “师父,新年好。”   少年的呢喃伴着温热的气息落在耳边,谢天音有些恍然,才有些年节已至的实感。   时间能磨损感知,他在不同的维度里穿梭,在漫长的光阴里这一天和那一天没有太多不同,不过伴侣向来是个有仪式感的人,他为这些节日赋予了些许温度。   “愿君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脊背被轻抚,少年指间与虎口的薄茧从颈后刮到凹陷处,比他的声音和动作更让人发痒的是他的眼眸,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纯澈与赤诚,掺杂着变故后的带着些青涩的沉色,倒映着他的面庞。   陆鸣冬和陆渐星的话语紧挨着交错着,谢天音被围拢,无论看向何处,都能落在相同的眼眸中。   世界往往围绕着它们的中心运转,而它们的中心也如同卫星,追逐着他们的世界中心。   沉闷的哗哗声在夜里喧嚣。   屋外的灯笼被吹得作响,遥远的岛屿海浪拍打着岸边。   血液在管壁与搏动间汨汨涌动,交织着炽热与潮湿。   在急促的气声里,心跳声萌芽。   陆渐星还以为自己错听了,怕是自己的心跳声太大,因回响而产生的混淆,卷着软红的唇舌惯性后留下一圈齿痕,匆匆退离贴耳去听,声响越发清晰。   “师父……真的有用……”   陆渐星猛地抬头,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师父活过来了,不是作为精怪,而是重新有了人的呼吸和心跳。   兴许这就是进补精气的作用,如果这样就能让师父维持这种状态甚至是恢复从前,那就太好了。   “师父你多吸一点,只是精血就可以了吗,要血吗,什么心头血……”   陆渐星迫不及待地献计,认真地想着更多可能,正考虑着要不要去寻一些志怪杂文时,听见了轻笑声。   谢天音没想到小鱼居然是这样想的,居然真的在考虑把他当妖怪养的事,这让他很难不笑。   他索性也懒得再装,虽然最开始伪装得也没有多么上心,在对上陆渐星尚且还没反应过来的迷茫眼神时,他笑得更开怀。   “师父!你又在作弄我们!”   陆渐星反应了过来,血直冲颅顶,控制不住地低吼。   他气得都不动了,太多的情绪让他的大脑嗡鸣,那不是简单的愤恨,连天马行空的奇怪想法带来的羞恼都要拍到后方,他有些难以接受,他所沉浸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恐惧,都只是玩弄他的一场骗局。   “你当初明明写过承诺……”他怔怔地说,不由自主噙着泪的眼中布满血丝。   明明说好不许用伤害自己的方式骗人,为什么出尔反尔,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他?   谢天音发觉,并不是眼前人所有痛苦的泪水都能让他兴奋,和先前那种让人神经跳动的歇斯底里的爱恨不同,这种哀伤的质问语调微弱,让人的笑意削减。   他倒没有玩得过火和出尔反尔的愧疚,只有些说不出的烦闷,却又不觉得这是扫兴,慢吞吞道:“这是功法之故,我已经好了,怎算作弄?”   他说的一切都对得上,怎么能说他说谎,唔,虽然这句话也是骗他们的。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那么危险的事你为什么不先和我们商量?”   陆渐星对先前的事依旧耿耿于怀,他伤害师父那一剑他要怎么释然?   在理智沸腾的状态下,以往的能言善辩都无法发挥,陆渐星心绪难平,却见兄长的反应过于冷静。   从师父展现生气到现在,他一言不发,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   “哥,你是不是早猜出来了?”   陆渐星颇觉荒谬,被当作工具的是他,被排除在外的还是他?   为什么在与兄长的较量里,他永远落后一步,显得愚笨又幼稚?   “我说过,师父没有死。”   陆鸣冬拨开黏附在谢天音面颊上的发丝,陈述着他说过数次的他所认定的事实。   他了解他的师父,这样的人如果死去也一定不会风平浪静,要是师父因为功法注定死去,那他肯定会把功法散布出去,以真真假假的消息将那些趋之若鹜的人耍得团团转,他死后哪管洪水滔天,要怪只能怪旁人贪心作祟。   可是师父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做,什么后手都没有留。   何况他还记得,离开瘴谷时,师父周身充斥的奇异的愉悦感,像是有什么他所期待的好事即将发生。   所以师父不会死,就算是先前那种情况他也只是由于某种缘故沉睡,他会等他醒来,一天、一月、一年哪怕是十年,他都会等。   如今,他不就等到了?   少年抚摸面颊的动作温柔,刀茧带来的触感有些粗粝,那双黑色的眼眸过于平静,带来些微妙的麻意从脊背窜起,谢天音的心口跳动,莫名有种什么事要发生的预感。   在这预感还未消失的瞬间,刀光映着火光,冰冷又炽热的寒芒在人眼瞳间乍现,带来犹如实质的灼痛。   谢天音的动作先一步意识,抬手将陆鸣冬手里的刀打偏,但少年眼也不眨地朝自己下手的动作太迅速而这把掀起武林腥风血雨的宝刀又太锋利,哪怕刀势已去,也留下刻骨的伤痕。   斩浪刀落地,陆鸣冬被齐根斩断的左手尾指在同时‘啪嗒’一声落在床榻上。   晕开的血顺着陆鸣冬的手掌下淌,他的神色如常,仿佛感受不到伤痛,像是什么都没做过那般平常。   “你在做什么?”   谢天音看着他的伤处,眉眼下压,失了方才的笑意。   刚刚陆鸣冬用左手摸着他的脸,右手却拿起了放在床边的刀,朝着正触碰他的左臂而去,他打了他的手腕让刀势走偏,刀锋上扬,为了避免伤到他,陆鸣冬用左手接住刀刃,尾指被削断。   如果不是他阻拦,陆鸣冬没得就是一只胳膊,而且按照陆鸣冬的身手,他根本可以避免断指之痛,他是故意的。   为什么,和他用一样的方式劝他以后别自残,还是想引起他的心痛?   “幼年时,我曾对着您起誓,为您手中利刃,”陆鸣冬撕了布条将手上的伤处缠紧以免血弄得到处都是,看着谢天音的眼睛低语,“刀若无主,与失魂无异,我没法做到师父这般‘起死回生’,干脆自断臂膀证明,师父怜惜我,但总应有事物,来壮大您这场游戏的成果。”   代价或者丰碑,会让记忆更加深刻。   陆鸣冬在想,仅有师父心口那道疤,怎么能够。   心痛明显又隐晦,残缺却直白,往后师父每每看到空荡处,都会想起这一天这一晚,记得他曾做了什么,记得他们如何执着。   砰砰——砰砰——   谢天音感觉到脸在发烫,心跳声与捣弄的动作同频。   从布条处浸出的血黏附在肌肤上在寒夜中泛着奇异的滚烫,少年冷静地行着疯狂之事,在他看来这并不惊世骇俗只是寻常,是理所应当。   已然扭曲的爱欲不再是生根于心窍脉络间叫人浑身发痒的荆棘,而是磅礴的波涛,轻易将一切吞噬。   谢天音陷落其中,吃吃地笑。   原来是他猜错了,竟然是要他更加尽兴啊。   这样、这样怎么能拒绝。   “这么说来,师父也该还我一剑吧?”   陆渐星宛若灵巧的游鱼,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谢天音的身后,垂落的发丝将人缠绕。   他失了方才的悲伤,眼眸明亮,熠熠生辉,在刚刚的惊变中他已然被兄长的聪慧折服,不愧是哥哥,总是能精准地切中要害,居然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   他本来就打算这么干,只是刚刚的情况让他根本无法想起。   他贴心道:“我不着急,若是弄得不好收场,就没法让师父多吃些了。” [228]双生:89   “唔嗯……”   特有的潮热溢散,从粘连的气息和交缠的青丝间,混着药粉脂膏和血的气味。   谢天音在意识迷乱间触碰到了陆鸣冬断指的创口,时间很短促,他很快被扣着手交握。   他没能被缠住的尾指轻颤,在迭起的浪潮着泛起丝丝奇异的幻痛,他难以忽略那份缺失,但并不是空洞又或者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复杂的情绪。   不可挽留的代价像是中和了甜腻的涩意,让美味变得更加清爽和丰盈,不至于让一切滑向虚幻的美好,倾注的爱与恨都有迹可循。   谢天音的右手同样被握着,在少年的胸膛上比划,皮肉下坚硬的指骨已然被比拟为利刃,在这行为之下,是另一种蠢蠢欲动的伤痛。   厚重的云层遮蔽一切,竹林间雾霭蒙蒙。   “师父,再说两句,我想听你的声音。”   谢天音脖颈泛红,陆渐星却仍然不罢休,哄着人多说两句,指尖因焦虑不自觉地在凸起的喉结处揉动。   缺失的安全感反扑的太过厉害,哪怕血肉紧密依偎都还不够,要用声音要用言语要用肢体要用眼神来抚平来止渴,以此作为活着的证明。   青年的眼眸涣散,那双上挑的写满恶劣情愫的狭长眼瞳染上冬夜的潮湿。   连接收信息的行为都变得迟钝,给出些不耐的低鸣。   许久没开口又骤然过多使用的嗓子低哑绵软,泣音短促,压迫到极致时,反而无声。   倦怠犹如潮水,谢天音睫毛缠动,连手指都无力抬起。   鼻下、颈部和脉搏时不时就有只手伸过来探探,让他颇觉好笑,不过他连牵动唇角的动作都做得缓慢,因为唔……还没结束。   他已经有些吃撑了……想法在脑海里慢悠悠划过时,腹部阵阵发麻。   无论是来自同源的灵魂,还是被同时孕育的身体,双鱼们都展现了惊人的无言默契,偶尔也让他难以招架。   天色变亮,竹林间的雾气也慢慢散去。   新春特有的氛围笼罩着人间,即使是偏僻之所,也自有其独特的喜意围绕。   灯笼里的烛火不知何时燃尽,留下凝固的浓白,在猫垂着的尾下。   陆鸣冬和陆渐星并没休息,像之前一样注视着床榻上的青年,只是眼神多了些活气,时而恍惚时而如梦惊醒般去触碰青年的命门,依恋那份让人安心的跳动。   看着师父在睡梦中仿佛被扰了好梦不耐地皱皱鼻子的模样,他们又连忙收回手,挤挤挨挨地靠近,不在乎动作是否舒服。   轻抚的手指向下,在心口上徘徊,那之上鼓着,若是不擦药恐怕一时半会难以消肿。   咬的时候他们没有留情,现在也没有后悔,只是一边想着要留着这份痛让师父吃点教训,但又不愿他因此蹙眉。   给师父上好药后,陆鸣冬将自己的断指放好,将布条拆开又撒了些药粉,陆渐星则是在准备之后能用上的吊命的药。   谢天音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了颠簸,意识还未完全回笼,只看见了视野中正在摇晃的屋顶。   少年们背着光的眼瞳漆黑,内里辽阔无垠。   “嗯?”   从鼻腔中挤出的疑问的气音在转调后被拖拽成慵懒的长调,先前喂进喉间的茶水为其添了几分湿润。   迷迷糊糊间,谢天音感觉到了手心里的冷硬。   剑柄的凉意拨动了脑海里那根弦,他的眼神清明了几分,看见陆渐星跪坐在床边,断水剑的剑尖正对准他的肋间。   少年的掌心滚烫,强硬地将他的手裹住,似乎要将剑柄上的纹路烙在他的掌心中。   好似只是场地变幻人物对调,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变,依旧是这把剑,依旧是同样的伤口。   谢天音还有些昏沉,残留的欢悦还在让神经颤动,如同踩在云雾中飘飘忽找不到落点,让意识一时间竟有些割裂。   他有些诧异陆渐星选择的时间,让他连抽回手都做不到,他其实没打算让陆渐星受这一剑,毕竟心意他已经收到了,又何必……哪怕他清楚,这对陆渐星自己来说有意义,但对他来说意义不大。   利器没入皮肉间的细微声响让人有些牙酸,谢天音看见陆渐星眼里盈着笑意,靠他越来越近,握着他的手的力气越来越轻。   陆鸣冬俯身,轻声问:“师父,你可尽兴?”   无法抹去的伤痕,无法忽视的残缺,他的伤痕会成为他们伤疤的注脚。   师父大可继续这样的游戏,他们会用自身提醒他,何为血肉与苦痛。   不得已而已,希望师父在尽兴之余,也能因对他们有些许怜惜而珍重自己。   “师父,睡吧。”   陆渐星抚着谢天音的发丝,忍着痛挤出个笑,他向来多话,到此刻却难得什么都不想说,只希望师父能因他做个美梦。   他依旧存了点报复的小心思,手指在青年的睡穴上移动,随时都会点下,意图让他所有的情绪都戛然而止,不叫他在此刻细细品味。   谢天音眼睫上下颤动,并非出于本心的伤害和思考困难的躯壳让他的眼里带上些空茫,扑面而来的血气和少年们的言语带来感官上的刺激。   感受到那些未尽之意,他的眼球转动,近乎呓语般地笑叹道:“你们真是和我学坏了。”   先前那会儿掺杂在快意里的古怪感终于鲜明了起来,谢天音发现主角们好像有点被他养歪了。   陆鸣冬倒还好,平生不言不语看不出什么,但陆渐星有些蔫坏的小心思简直和他如出一辙,完全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这种无意识地‘言传身教’带来一点微妙的爽感,毕竟对方可是‘主角’,那点偏移是鱼非要往他的方向游,树非要往他的方向长,出现了明显的指向。   “毕竟我们是师父养大的,当然要和师父相像了。”   陆渐星握着谢天音的手,让他松开了那把剑。   他捂着唇咳出了一口血,血液沾染到他的面颊上,俊秀的眉眼却依旧弯着,带着些师承于某人的带着些无辜的得意感。   “嗯。”陆鸣冬颔首,表明应当。   谢天音被点了睡穴,意识下沉前,一个想法忽地在他脑海里浮现。   又或者说,是某种感知。   他忽地发觉,爱是一种撕咬。   真是有趣。   …………   爱是撕咬。   从彼此的身上夺取一部分,化为养料填进血肉里,而后成长得更加繁茂。   枝叶摇动间,蒸腾出的水汽都有着对方的气味。   光照下影子相随,谁都看得清,看得分明。 [229]双生:90   卫葳收到传信前来竹林,看见陆渐星的伤口时,神色变得凝重。   她快速抖开针卷施救,等到好友状态稳定,她才有些迟疑地问:“你这伤……”   伤口的位置和形状让她很难不想到之前的事,毕竟她对谢楼主的伤口状况再清楚不过。   “先前我悲恸太过,想不开自戕,我哥发现及时,便是你看到的这样。”陆渐星同友人简单解释。   “那陆大哥的手……”卫葳的视线看向陆鸣冬的左手,尾指的空荡让她难以忽视。   “是拦我所致。”陆渐星答。   这些伤是他们与师父之间不必与第四人道明的纠葛,他们知道当中的意味便足够,那些爱恨痴狂不需要宣告于世,让旁人评说。   卫葳深吸一口气,那些不赞同的话停在嘴边,眼下人也是救回来了,好在也性命无虞。   看着陆渐星脸上显得有些奇怪的笑,她心知好友寻死前恐怕就已心智失常,有些无力地安慰道:“人总要向前看,你这般模样,谢楼主知道了,恐怕也会不好受的。”   先前江湖中发生的师徒风波,她也算是知情人,知道陆家兄弟和谢天音之间并非是对外展现出来的模样,也知道谢天音的死亡是意图突破功法桎梏导致的结果,当初在塞外的地宫和快活城内,她也见过谢天音作为师父对徒弟展现出来的爱护,所以她想,若是谢天音泉下有知,也应当不希望看见他们如此消沉甚至是疯狂。   她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作用,却没成想看见陆渐星忽地拊掌坐起,神采奕奕道:“正是如此!”   陆渐星面上肉眼可见地盈着欢喜甜蜜之意,因此而起的血色将他因受伤而苍白的病容遮盖。   卫葳:?   正是什么如此?   “大概是我的行为感动了天地,碧落黄泉下师父也感受到了我的心意,不忍我殉情,所以他醒了。”   陆渐星喜气洋洋地分享着这个好消息,邀友人同乐。   卫葳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自己听错了,还是好友终于疯了,得了癔症青天白日就开始幻想了。   她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陆鸣冬,然后又反应过来不对,这位兄台更是一直坚信失去心跳的死人还活着,臆想程度不在他的胞弟之下。   “师父确实醒了,一会儿劳烦卫姑娘再看看是否还有什么不妥,事后诊金皆可折算,这段时间多有打扰,日后卫姑娘若有委托,皆可寻我。”   陆鸣冬懒得听陆渐星给自己脸上贴金,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将所求与答谢言明,尽管他知道师父和弟弟会有报答,但这也是他该尽的责任,无论是否结盟,药王谷对他们照拂颇多,日后他可能也会多有叨扰,毕竟卫姑娘的药确实很好。   “陆大哥这么说就太见外了,当初遇险还是你们救的我,渐星更是我的知交,何况你们也寻了许多药草也提供了护卫……所以,谢楼主真的醒了,我现在能去看看吗?”   卫葳把陆渐星当好朋友,他们当初一起闯荡江湖时她只关心病症,惹出了不少麻烦都是陆渐星从中调解,本也没想着索求什么,现在更是只关心谢楼主的状况,恨不得立马上手。   她和师兄都诊断多次已然死亡的人,怎么会活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谢天音睁眼时,对上了三张半面孔。   这么形容有些惊悚,实则是赶来的谷清挤不进来,只能在边缘露半张脸。   “谢楼主,方才我和师兄检查过了,你的身体除了一些功法所致的陈年暗伤和积聚已深的无生散之毒外,竟没有其他问题,你先前的死脉已完全消失,血气恢复经络通常,这是什么缘故,你的功法竟可以转死为生么,可先前的死状……”   卫葳目光灼灼,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疑问连续抛出。   “师父你醒了。”   陆渐星坐在床边握住了谢天音的手,没想到他正好在这会儿就醒了,卫葳和谷清用来查体的金针才拔除。   他看向卫葳道:“小葳,烦请你和谷先生先去喝口热茶稍等一会儿。”   卫葳反应过来谢楼主刚醒还未梳洗,连忙应答和师兄一块往屋外走。   谢天音动了动已经能活动如常的身体,盘腿运功一周天后才睁开眼,在陆渐星给他穿好衣服后前去洗漱。   陆鸣冬端来温着的粥,快速地给他束发。   用过饭食后,谢天音有些懒倦地靠在放了软垫的椅子上,虽然小鱼们给他涂了药也揉了酸痛的肌肉,但过度使用的后遗症没那么快消除,饱胀感酸麻,依旧残留着活物跳动般的痉挛感。   他抬眼对陆渐星招招手,少年在他的示意下俯身,他抬眼,手指搭上衣襟,又顺着下滑,停在肋间的位置。   陆渐星意会,解开腰上系带,露出被纱布裹着的伤处。   “没什么大碍,下手之前我特地含了一颗保命的药丸,才不会像师父你这样吓人。”   他没打算卖弄伤处,只等着伤口快快恢复,血痂脱落,再握着师父的手,引着他抚摸他们相同的伤疤。   “是不会还是不能?”   谢天音唇角翘起,轻飘飘懒洋洋地反问。   想做到他这种程度,可不是容易的事,他的任务也因此完成的非常完美,虽然424曾有些幽怨的心惊胆战地提起世界意识曾对它这个对接统报以死亡凝视,但那又如何,金牌评价依旧拿下。   他这副没心肝的模样简直让人牙痒痒,气得陆渐星在他嘴上咬了一口,不过没太用力,抱怨谴责的话语含含糊糊。   陆鸣冬揪着陆渐星的衣服后领把他拎开,语气冷冽:“有人在等。”   话毕他拿出手帕,低头将谢天音唇上的湿润拭干。   素帕在少年指间捻动,空荡的部分突兀鲜明。   谢天音伸手触碰,指尖在断面上轻轻摩挲。   痒意和轻微的痛意如火,将陆鸣冬冷白的面颊烧出一片红。   陆渐星正在系衣服,看见兄长用手段的模样也觉难忍的表情失控,不小心碰到伤口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谢天音看着少年的眼睛,微微偏头道:“若是还能接回来,便托人医治吧。”   陆鸣冬摇了摇头,眼下这种状况正是他所要的,没必要接回。   若是也能惹得师父有几分痛意,那就再好不过。   谢天音倒不是心痛,他对身外之伤实在习以为常,加上主角要受的皮肉之苦也不少,他只是觉得……“不好看。”   陆鸣冬的手原本生的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偏冷白的肤色和杀手的特性,更让这双具有力量感的手添上些危险的性感,如今残缺一指如同美玉有瑕,在谢天音看来不那么赏心悦目。   他还是更喜欢完整的大鱼,少了鳍断了尾,看得心里便没那么舒服。   陆鸣冬眼皮微跳,额角的青筋也跟着颤动起来。   陆渐星差点被口水呛到,心想师父还真是无情的一视同仁,也轮到哥哥尝到他刚刚险些被气倒的感觉。   眼见人脸色发沉,谢天音又慢悠悠地补充道:“而且这样,你想扣紧我的手都难。”   他仰着头,手腕在空中微微转动,舒展的手指仿佛透光般呈现暖煦的粉白,因话语缠绕上几分绵绵的撩拨,像是有一搭没一搭晃动的猫尾。   他哄人的姿态其实并不怎么上心,没什么认真与诚恳,带着笑随意地说出蜜语甜言,却也叫人昏头,至少在陆鸣冬和陆渐星听来可信。   陆鸣冬甚至因那种落空般的遗憾而心脏紧缩,方才还不动摇的想法立刻有了改变。   陆渐星整理好衣服后将外边的两位客人请了进来,卫葳在医术之道上心思赤诚,没什么婉转的话语铺垫,她好奇的抓心挠肝,如今终于能弄清楚,便急忙将自己刚刚问的话又问了一遍。   这也是陆鸣冬和陆渐星想知道的事,关于谢天音的功法陆鸣冬其实知道的多一些,但也不知道竟然能达到这么奇诡的地步。   “确实和我的功法有一定的关系。”   谢天音眼也不眨地说着谎话,他的功法并没问题,当初的死脉也是他刻意营造出的结果,不这样怎么哄骗鱼鱼们对他动手。   “那些死后异状,大概与我吃过的一颗药有关。”   这套功法是他自创,最终解释权归他所有,所以他怎么说都不担心被识破,不过他还是说了些真话,毕竟那颗药丸是原定轨迹里原主死后主角们破局的关键。   所有人都下意识追问:“什么药?”   “听说白叶山庄的密室里有许多奇珍异宝,我曾探到过一处奇怪的地方,便让妙手空空帮我拿出了里面的东西,多方查探后,发现那可能是一枚龟息丹。”   谢天音说得坦然,丝毫不为自己干得坏事而羞愧。   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魔头干这种事实在太正常了。   “龟息丹?传闻中不留仙前辈所制的龟息丹?原来它真的存在!”   卫葳激动地扯了扯谷清的衣袖,这可是只记录在药谱里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奇药。   谷清道:“师父留下的手札里曾记录过此事,不留仙前辈生前所书的手稿记录了龟息丹,但在她离世前并未有制成的传闻,不过后来有人寻到了前辈的坟茔开棺,内里空空,有人说她以身试药成功脱身,有人说那不过是衣冠冢,没个定论,按照谢楼主这种情况,恐怕是前者了。”   ‘不留仙’是前朝的传奇医师,出生官医世家,后全族遭流放她便拜入江湖奇人门下,被她医治过的人称有她在即使是仙人来了都不必跪求挽留,故‘不留仙’之美名流传。   龟息丹是假死药,既然是假死便能自然醒来或者以某种方式被唤醒,白叶山庄藏了一颗龟息丹,庄主柳鸣风被陆渐星所伤如今昏迷不醒,但这事在陆渐星口中情况却截然不同,他也没弄清楚柳庄主为什么会伤重濒死,如今‘龟息丹’三字一出,在场的多数人多少反应了过来。   “柳伯……柳鸣风现在昏迷不醒是因为服用了药物?他原本是要吃龟息丹的,这样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杀了他,师父你拿走了那颗药,那他吃的是什么?”   陆渐星只觉拨云见日,一些想不通的事情有了答案。   “补药,只不过副作用有些大,能让人昏迷七七四十九日。”   谢天音摊手,药效也勉强能说相近吧。   “哈,真是阴差阳错,让他的算盘落了空。”   陆渐星冷笑,心想还好师父做的事总是那么出人意料。   陆鸣冬眉心微动,眼眸低垂,安静地注视着意中人。   阴差阳错么,他怎么觉得……   似乎感觉到了注视,那双狐狸眼上扬,对着他微微弯起。   陆鸣冬脑海里的思绪散去,只觉得都不重要。   哪怕还身处师父的棋局中,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师父所愿,成为定局。 [230]双生:91   “你是说柳伯父是故意的?他在自导自演?可是先前不是说白叶山庄自己有了内鬼,暗害他嫁祸到你身上吗?”   卫葳刚刚还沉浸在龟息丹之事上,根本没有往这个方面想,听到陆渐星忽然那么说还糊涂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惊讶出声。   她下意识看向师兄,谷清却沉思着并未答话。   药王谷一向秉持立于纷争之外的想法,并不想过多置身于争端中,那药被放置在机关要处,真相可能真为陆渐星所猜测的那般,对方以自身为引直指陆氏兄弟,目的呼之欲出。   比起这些他更心惊于谢天音的谋算,若不是谢天音表面与陆家兄弟决裂,还派出拂衣楼的人上演追杀又或者活捉的戏码,有拂衣楼和他这个武功高强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做靠山,柳鸣风怎么敢这样布局。   他意欲为何,这一切又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置?   可惜师妹看不穿,还在困惑地问:“如果是真的,柳伯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了这个,我想不出我和哥哥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人穷追不舍百般谋算。”   陆渐星看向墙上挂着的断水剑,神色复杂。   陆鸣冬摸了摸放置在身侧的刀,并不言语。   他们都清楚这绝世神兵在器道上的伟力,哪怕是三流高手持有也能有跻身一流的资格,所以才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但他们更清楚因此而生的血与仇。   白叶山庄是名门正派,在江湖乃至朝堂市井都有声望,他们自然不可能像其他人那样明争暗夺,也不可能像多年前的那些人那样悄悄潜入杀人放火,他们需要有一个契机名正言顺地拿到并且使用,就此占为己有。   卫葳失了言语,她想问‘就为了这个’,但她又清楚,是的,就为了这个,如果有一本这样的绝世医书在眼前,她也会想办法去找寻,只是不会用这样的下作手段,无数想法尽数化为一声叹息,因为她想到了另一位好友柳无非,又想到柳无过因此和陆渐星反目。   “无非得知道这些,我要亲自告诉她。”她说。   谷清不太赞同道:“那是她爹,师妹,你去信即可,现在去往白叶山庄实在冒险。”   “书信可能会被拦截又或者遗失,无非要是有了决断想要离开也需要帮忙,我是无非好友,有着替她看伤的名义,白叶山庄定然不会为难我。”   卫葳摇头,她要亲自去一趟才放心。   “谷先生放心,我会让拂衣楼的人跟着卫姑娘,定然护她周全,不过卫姑娘也不必急着在此时前去,”谢天音开口,话语先扬后抑,见卫葳望来的神色不解,他解释道,“眼下正值年节,贸然赶去他们会有所提防,不若等到十五以后,那时柳鸣风迟迟未醒,白叶山庄的人若是心急,恐怕会请你查探一二。”   “你受邀前去,到时候要准备什么,他们也不会太起疑心,就算他们不打算让旁人知晓,也不会太分心神在你和柳姑娘身上。”   “而且眼下我也有事要请你帮忙,鸣冬的手伤可否还能医治?”谢天音的指尖点了点扶手光滑的表面,眼眸微弯道,“那枚龟息丹的颜色形状气味和所用的部分药材我已记下,希望对你有些用处。”   “谢楼主你知道用了什么药?”   卫葳声音猛地提高,一时间几乎被兴奋冲昏了头脑。   “只知道部分。”   谢天音纠正,他吃进去之前就对这个药丸很好奇,让424扫描了成分,但424的本土药材数据库有限,只能分析出七成。   卫葳:“这就够了,谢楼主你的恩情我铭记在心。”   谢天音眉眼轻抬道:“这算什么恩情,只有交到对的人手里它才有用。”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谢来谢去了,反倒生分,那先这么说好,小葳你过段时间再去,到时候先写封问候的书信过去,届时我们与你同去,不仅能护你周全,也方便行动。”   陆渐星面上含笑,说到后面的决定时看向谢天音,见他颔首才看回卫葳的方向。   陆鸣冬没有异议,白叶山庄对他的态度本就不算好,现在情况明了他本也要去一趟,能和师父一道自然最好。   卫葳犹豫道:“可你的伤半个月恐怕好不了,谢楼主也还没痊愈……”   陆渐星一锤定音道:“不碍事,我们先去扬州观望一番,到时候再定。”   “陆大哥的手伤……时间没太久,若是断指保存得当,我可以接上,但接上后无论如何都比不得从前,不可使重力,也不能像之前那般灵活,至少要连续行针半月,时间上倒是来得及。”   “能接上就行,劳烦你了。”   谢天音觉得不影响美观就行,横竖陆鸣冬也不太需要尾指做什么重要的事,使力的一般是中间三根,说的不是用刀,用刀得加上大拇指。   卫葳看向谷清,谷清神色微诧道:“原来你还能看见我啊,你不是已经做了决定么,还用过问我这个师兄的意见?”   “师兄~”卫葳拉长语调讨好地叫唤,正色道,“有江湖顶尖高手为我护航,你不用担心我的安危,你就好好地呆在谷内,研究龟息丹还少不了你出力呢。”   谷清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视线落在被环绕在中央的青年身上,拱手道:“我师妹有时有些冒失,还请谢楼主多费心了。”   “放心,定让卫小医仙安然无恙。”   这个承诺,谢天音完全给得起。   谷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师徒三人身上掠过,笑了笑轻声道:“多谢,谢楼主自身也要安好。”   他曾经好奇过谢天音会喜欢什么样的人,被请去拂衣楼制药以及之后的来往里,他始终没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方看起来太难捉摸,连有些偏好都像是镜花水月般悬浮,大多数人站在他眼前,并不能被他望进眼里。   后来他才发觉,原来答案就在对方身边。   谢天音从没遮掩过,他能看进眼里并且为之费心的人,一开始就被他摆在了明面上。   他起初没有看透,直到目睹了陆家兄弟的疯魔,那不纯粹是失去至亲的悲痛,还有着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至死不渝的情意。   刚发觉的时候,他也觉得悖德与惊骇,但他发觉他那些隐晦的心思同人相比,不过萤火与炽阳。   这也应当,同谢天音相处的人,谁能不喜爱他。   “自然。”   谢天音应答,微微偏头让陆鸣冬取来纸笔。   将已知的龟息丹的内容写于之上后,等墨迹稍干,他将纸张递给了卫葳。   卫葳小心地接过,按捺住原本坐下研究的冲动,对陆鸣冬说:“陆大哥,你稍后到医室等我,我先去放好东西准备材料。”   陆鸣冬点头,送她和谷清离开。   两位医师的脚步声离竹林渐远,陆鸣冬去取放置着断指的盒子,陆渐星则低头收拾纸笔。   谢天音靠在桌上用手撑着脑袋,望着少年的侧颜道:“你刚才有句话说错了。”   “嗯?哪句?”陆渐星面带不解地抬头,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没觉得有哪句不对,哼哼说,“师父自己倒是做错了,居然吃龟息丹来吓我们,还是推断出来猜对的结果。”   这笔帐他还等着晚点和师父算呢,做出那种举动在先,居然还演得这么面面俱到,连传闻中的龟息丹都用上了,真是好大的手笔。   陆渐星反客为主地数落起来:“放了那么久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出现什么问题,这都敢乱吃。”   他的话匣子打开便没完没了,谢天音捏住他煞风景的嘴,有些烦恼道:“有时候你真该和你哥中和一下。”   真是两个有两个的妙用,一个有一个的好处。   几个世界下来,那人的话也不算多,但这次一分为二,一个差不多成了哑巴,话全到另一个头上了。   陆渐星挑眉笑,他和他哥中和的本就挺好,有快有慢,哪里都不落下。   他握住青年的手腕,将自己被封住的唇舌解放,接着刚刚的话追问道:“所以师父,我刚刚哪句话说的不对?”   “除了这个,你和鸣冬身上当然有别的更值得让人谋算的东西,这种我可不要。”   谢天音指着断水剑,语气满是看不上的散漫。   他的眼眸落在少年的面庞上,大敞的门照入的天光在他的眉眼下勾勒出阴影,浅色的瞳孔因此透着甜蜜的幽深,轻易地诱人坠入。   他喜欢的,他想要的,一览无余。   他哄人多轻易,三言两语便让人发了痴。   陆渐星脑海里嗡鸣,脑子里什么东西都抛到一边,急切地靠近,却见人懒散地向后一靠,让他的动作落空。   “我乱吃了东西,可不好让你也尝到。”   青年狭长的狐狸眼弯弯,话语里透着恶劣逗弄的欢愉,偏偏语气还不急不徐。   阴影从上方落下,谢天音虚虚掩唇的手指指尖被握住,陆鸣冬无愧于顶尖猎手,靠近时无声,动手时利落。   上扬的气音被攫取,陆渐星落后一步,却也不甘眼巴巴地看着。   谢天音眼睫轻颤,指尖传来温热的濡湿感,伴随着犬齿的轻咬,让人心窍发麻。   淡白的天色朦胧,云卷云舒,带来些轻飘飘的自在。   溪水淙淙,竹叶摇摇。   “你的手指不要了吗,怎么还不走啊。”   陆渐星催促的声音响起,随风一块惊得檐下灯笼晃动。   陆鸣冬:……   他当时真应该阻止那一剑,怎么不向上些划到声带?   “师父,你别笑了。”   咕哝声混着笑声,逐渐模糊不清。 [231]双生:92   送信的鹰在正月初三从药王谷飞向白叶山庄,五六日后收到回信。   “无非说她身体好了不少,迫不及待想和小葳见面,最好能一起在十五那日赏花灯。”   陆渐星从药楼那边回来,转述了信的内容。   谢天音点头:“那便提前动身。”   算算时间,柳无非已经见到了那个让她串联起一切真相的人,她恐怕想借上元节那日离开白叶山庄。   原定轨迹里,崖边围剿后,原主身死,陆鸣冬和陆渐星负伤离开,剩下的人死的死残的残,无力阻止。   原主的死并没有为一切风波画上休止符,毕竟他是‘黄雀’,并不在台前,前方是自认为是‘螳螂’的柳鸣风。   服下龟息丹的柳鸣风在七日后成功醒来,白叶山庄一片欢欣,对外说是他大难不死,散成一团的江湖局势又出现主心骨。   苏醒后的柳鸣风对外声称是陆渐星伤他,意图夺取山庄机密,白叶山庄内鬼之事是陆渐星辩驳之词,他发布了悬赏令,舆论风波再度袭来。   陆渐星在柳鸣风醒来后的所作所为里明白了这是一个圈套,于是他和陆鸣冬绕路去了拂衣楼。   拂衣楼没了楼主正是混乱的时候,无生散的解药玉琼引无人知晓,他们都以为自己会毒发身亡之际,已经解过毒的陆鸣冬回来了。   陆鸣冬和原主结盟协助他夺取拂衣楼时,知道了部分材料,又有卫葳先前的解毒经验,他拿出了和玉琼引有相同效果的解药,拂衣楼的人拥他为新楼主,不说他有解药在手,即使是传统夺位的武力方面,其他人也难以取胜。   陆渐星比陆鸣冬更擅长经营,二人合力有拂衣楼在身后,他们在明面上和白叶山庄形成了对峙姿态。   他们被骂背信弃义的魔头,陆渐星便不客气地回敬对方为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在这种矛盾的事态里,转机悄然出现。   在这场持续已久的江湖风波里,没有人关注过白叶山庄千金柳无非在被绑架的时候,失踪了一个侍女。   处理她的人以为她死了,柳无非也这样以为,但在新年过后,家里一片喜色她却浑噩茫然时,她收到了她和贴身侍女约定过的暗号。   挣扎后她选择了真相,将一切展现于人前,为陆渐星洗刷了污名。   那之后,围绕鱼儿岛灭门血案而起的神兵争夺风波,才算真的告一段落。   在离开药王谷前,谢天音联系了拂衣楼的人,处理了这段时间的事务。   他假死的事谁都没告诉,拂衣楼内部因此有些人心浮动,但因为他先前的结构调整以及将药物的分管权放在了不同的人手里,因此也没出什么乱子,他借此清理了一些叛徒和暗桩,又调动人员为之后的事做准备。   当然,这些动作都很隐秘,柳无非现在还在白叶山庄内,他不想惊动任何人让事情出现波折。   大多数时候,他不会在乎世界上的任何人和事,但他也不会轻看了任何一个角色,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哪怕是没有姓名的路人甲也会做出让人吃惊的行为。   陆鸣冬的手伤医治不能断,途中卫葳会拎着药箱上马车为他针灸。   陆渐星戴着顶斗笠赶车,帮她掀开帘子。   他们原定骑马过去,毕竟这样赶路最快,但遭到了大夫的严厉拒绝,念叨他们不顾伤势。   马车虽然速度慢了些,但胜在舒适,谢天音撑在小桌上看着陆鸣冬放在上方的手。   经过特殊处理的柘蚕丝颜色近乎透明,只有在光下某个角度又或者靠近了看,才能发现缝合的痕迹。   针灸结束后卫葳没有久留,回了自己那辆马车,为她赶车的是谢天音特地安排的杀手,和陆鸣冬同批训练,非常擅长轻功与隐匿,倘若有突发情况,能第一时间带卫葳远离战场。   “能动吗?”   谢天音的手指从他的指尖向下,停留在缝合处。   手指刚接上的时候,陆鸣冬没感觉也无法控制,刚刚扎针的时候这只手指轻微颤动,想来是知觉开始恢复了。   陆鸣冬操控手指小幅度地弯了弯,而后望着谢天音,眼眸沉静,睫毛上下颤动。   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谢天音明白他的无言之意,将手指搭在他的指间,缓缓下滑嵌入。   “比先前好多了。”他笑眯眯道。   至于先前为什么空,就不用问了。   陆鸣冬嘴角小幅度上扬,低低应声。   “师父,怎么牵手都不叫我,这个家难道没有我的位置了吗?”   日光从帘子一角照入,陆渐星的眼眸含幽带怨。   谢天音自然不会顺着他的话答,挑眉道:“你也想试试你哥长手什么感觉?”   陆鸣冬原本望向弟弟的暗含警告的眼神,在这话语之后变成了一种嫌弃。   陆渐星更是打了个冷颤,险些做出一个夸张的欲呕的表情。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长大了谁想跟他手拉手,我牵师父你的手就可以了,不过说这些,他估计也不记得。”   “分开之前,有人打不过我,好像还因此走火入魔。”   陆鸣冬声音毫无起伏地陈述,那点嘲笑的意味却显然。   “哈,”陆渐星气笑了,冷哼道,“也不知道谁占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宜,让师父先教他武学,赢得根本不光彩。”   说完之后他反应过来,有些惊喜道:“哥,你都想起来了?”   他的记忆在脑海里那根金针去掉之后便恢复,但兄长却一直好像没有想起以前的事,尽管大多数时候他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偶尔在某个瞬间还是会有些遗憾。   喜完后他轻啧:“你想起来了怎么不跟我说,还要我主动提起来?”   “我没说么?”在陆渐星望过来时,陆鸣冬又淡淡答,“忘了。”   “师父,你看他!”   陆渐星立马告状,这人真是一点兄弟情谊都没有。   谢天音饶有兴味的看着这兄弟友爱的场面,接收信号后拱火道:“现如今,你能赢过他了吗?”   他传授给他们的是一样的东西,但他们从他身上学到的却各自不同,故事里没有明确说明两位主角的武力值高低,应该是处于一种平衡的状态,不过变动后却是不清楚。   “约莫是平手,”陆渐星回答的是他们先前在竹林时的比斗结果,而后他眼睛一转,意有所指道,“其他的,该由师父你来判定。”   “师父,我和哥哥谁赢了?”   在你心里,在你身上,我们谁更能讨你欢心,谁更胜一筹?   由谢天音拱起的火烧得浓烈暧昧,将他自身围裹。   争夺是漫长的足以贯穿人一生的课题,与爱一同,至死方休。 [232]双生:93   “各有千秋。”   谢天音撑着面颊懒懒答,眉目舒展地补充道:“缺一不可。”   人和人的相处很奇妙,过多过少都会尝到那种滋味,小鱼们现在就刚好,合起来也刚好。   他觉得他在这个世界最突飞猛进的应该是端水之术,好在他有两只手,不存在不倚。   得了师父的哄,陆渐星心满意足的放下轿帘继续赶车,他和哥哥一人赶两个时辰,有轮换的时候,一会儿就是他进去牵师父的手了。   他本来也没想从师父口中得到一句谁胜谁负的准话,按照师父的性子,若是他真的来这么一句,恐怕要担心的就是他和哥哥了,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就在前。   谢天音继续玩着陆鸣冬的手,靠在他肩上小憩,视野明暗间,他依稀看见了熟悉的标志。   被帘子挡着的不算明亮的光线里,少年的黑衣衣领被略微扯开。   葱白的指尖在线条清晰的锁骨处摩挲,一点红痣隐现。   “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从前没有,谢天音记得很清晰。   这颗几乎是这个人标志性的红痣,他在刚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找过,但是陆鸣冬身上没有,陆渐星身上也没有。   可那熟悉的眼睛和那绝不会被混淆的感觉告诉他,他没有找错人,如今这颗痣忽然又出现了,位置、大小、形状分毫不差。   是因为他的任务结束了?   “数日前。”   具体日期陆鸣冬也记不清,那段时间他沉浸在师父状况有异的浑噩中,对自身的情况没有太大关注,某一日他沐浴时低头,才发觉此处不知何时多生了一颗痣。   他当时望了一阵,脑海里恍惚着只有师父靠在他肩上因快意而落泪的迷蒙模样,那滴泪下坠,似乎从过往的时间穿过溅落在此处,带来一阵灼痛。   等到轮换时,陆渐星进了车厢,谢天音掀开他的衣领,果然也瞧见了一颗一模一样的红痣。   “师父,这青天白日……正是做点什么的好时候啊……嗯?”   陆渐星故作羞涩而后图穷匕见,正准备大方宴请的时候却见师父的关注点在他的颈下。   “先前长出来的,那时候师父你还假死着……”他见青年目的如此明确,猜测道,“难道哥哥这儿也生了一颗?”   到底哪日长出来的他也记不得了,那段时间他连梦里都是师父的血,察觉那日他仍有些分不清虚实,以为是师父留在他身上的干涸的血滴,搓洗一阵后才反应过来那是长在皮肉上的东西。   谢天音应声,舌尖拨过那颗痣,殷红覆上一层湿润,映衬出与唇色同等的鲜艳。   “我和哥哥有时会对彼此遭遇的事有所感觉,兴许这个也是这样。”   血脉羁绊带来的影响有时说不清,陆渐星没太在意。   谢天音想了一会儿也把思绪抛之脑后,小鱼们自己都不知道缘由,自然也不可能为他解开谜题。   很多事情道最后自然会有答案,他转而好奇起大小鱼之间的共感细节。   陆渐星被他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干脆堵住了他问话的可能。   勾缠间他的手指流连,却也没做别的事。   方才嘴里说说便罢了,他不可能真的在这个时候和师父做些什么,先不说路途可能存在的危险,旁边的马车上还坐着旁人,习武之人的耳力不能小觑,他万分不愿师父的威名在外有半分污堕。   马车有些颠簸,谢天音被他揉得昏昏欲睡,天光微微,在越发轻柔的舔吻里,他安心闭眼睡去。   眼下和以往不同,多的是可以松懈的时光。   十五晌午,马车抵达扬州城。   节日的气氛弥漫在城中各处,摊贩们推着小车,为晚上的灯会做准备。   有些屋子的树上系上了彩带,家境殷实的人家则奢侈地绑了绢花,春日还未至,却也有了几分光彩。   扬州是白叶山庄经营许久的地界,谢天音他们没和卫葳同道走,在进城前便拉开了距离,驶入城中后也一左一右去往了两个方向。   拂衣楼在此处也有驻点,隐没城中轻而易举。   卫葳和扮作药童的拂衣楼杀手二七径直去往了白叶山庄,马蹄哒哒,她望着远方,想着柳鸣风昏迷的真相,心情微沉。   脚步声在庭院中来回响起,寒风为之涌动。   “小葳来了?快带她来见……不不不,我亲自去迎她。”   柳无非听见婢女的通报,停下来回踱步的动作,面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急什么,哪怕你再想着见她,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柳无过在门外露面,看着妹妹还绑着夹板的手,不赞同地皱眉。   “哥。”柳无非咬咬唇,有些烦躁地坐在了庭院的石凳上。   “等你和人叙旧完后,请卫姑娘去给爹看看。”   柳无过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没吭声,只是长叹了一声。   他对卫葳的感官很复杂,从白叶山庄的角度,他身为暂代庄主之位的少主,评判卫葳自然要带上她身后的药王谷,他先前对她站在陆渐星那边的行为很不满,昔日他们都是同伴,如今却走向两方,在知道爹的状况的些许隐情后,他更是心乱如麻。   柳无非看着他说完便走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叫住他,抬头有些出神地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眼神黯淡。   卫葳到访时,看见的便是好友这副失魂落魄心事重重的模样。   “无非,手好些了吗?”   柳无非当初被俘至瘴林谷,两只手臂都被元十九打断,伤筋动骨不是小事,恢复时间漫长。   柳无非点头,将她迎至屋内,努了努嘴道:“每天都有泡药扎针,比先前好多了,但还是没法拎东西,伺候不了你,得你自己倒茶了。”   卫葳见她还有心情说俏皮话,想来是没有大碍,但还是谨慎地给她检查了骨头,确定后观她眼下青黑,问:“这几日没睡好么?”   柳无非长叹道:“夜来多惊梦。”   是什么梦,她却没说。   “不说这些了,你近来可好?”   卫葳点头,见她心情忽地低落,说了些谷里的趣事让她开心。   柳无非的状态好了些,和好友谈笑了一会儿后,说出了请求。   “让我去看看柳庄主吗,当然可以。”   卫葳应答,谢楼主猜得果然没错。   她从谢楼主得知柳庄主吃的是拂衣楼产出的某种有副作用的补药后,就很想给人把脉,不过她想着谢楼主和师兄的话,没有主动谈及,不过白叶山庄主动邀请,那就不同了,正好探明情况后她能回去告诉谢楼主和渐星他们。   柳无非起身为她引路,遮住了眼底的复杂的情绪。   城内有家八宝鸭做得极好,院里的丫鬟隔段日子便会买一次回来给她解馋,节后见她因伤势无法游玩,她们也贴心地采买一些她喜爱吃的食物,包括这家的八宝鸭。   鸭子内的食材都油润软糯,但她偏偏咬到了一颗脆豆。   那是她曾和敏学约定过的暗号之一,倘若遇到什么不方便的情况,便以此作为警示和接头的讯息,她们一同闯荡江湖时曾用过,渐星他们还好奇过她是怎么和敏学碰面的,她得意洋洋地说那是秘密,那是她想出来的天才一般的暗号,只有她和敏学知道。   可是敏学早就在她被俘时失踪了,她被救回来后也去让父亲寻过,父亲说兴许是遭了贼人毒手。   她想也是,敏学是父亲指派给她从小和她一块长大的侍卫,与她情同姐妹,如果不是遭遇不测,敏学一定会回来她身边。   饭后她借口要散心,去后山走动,果然在一处角落见到了避开机关进来的敏学。   敏学告诉她,当初她是奉了她爹的命令让她出庄游玩,在她被下手打晕后,她也被行灭口之事。   好在她天生脏器生长位置异于常人,侍卫长行的也不是扭颈的手法,她被‘抛尸’到乱葬岗后,被野狗食肉的动静痛醒,仓促逃离后勉强养好伤才敢来找她。   “无非,你怎么有些心不在焉?”   卫葳的声音唤回了柳无非飘浮的思绪,她摇了摇头,随意找了个接口。   敏学带来的消息让她这几日夜不能寐,入睡后也被噩梦频频惊醒,可实情她不敢对任何人说。   那可是她爹,为什么他要那么做,为什么要让她受折磨,每次想到这里,她都觉得被打断过的双臂隐隐作痛。   如果她爹醒着,她一定第一时间去质问,可眼下她爹也昏迷不醒,原因还没弄清楚。   她不愿相信是渐星伤了她爹,渐星不是那种人,而且她想不明白渐星这么做的理由,他要得到什么才非要伤害她爹呢,会不会就是爹身边出了内鬼,又让她被俘虏又让她爹受伤。   她去问了哥哥,可哥哥只是叫她不要胡思乱想,白叶山庄不可能有内鬼,但对于渐星,却又好像没了之前的那种仇视。   或许是因为兄长的态度太过坚决,鬼使神差的,她没有把敏学的事情说出,这几日每次想开口时,都因为哥哥情绪不好或者她的犹豫作罢。   属于庄主的主院到了,内里漫着一股清苦的药味。   药童打扮的二七放缓了脚步,拎着药箱低着头紧紧跟在卫葳身后,确保出现变故可以第一时间带她逃出此处。   “麻烦你了。”   柳无过守在床边,露出一个带些愁容的笑。   卫葳看着躺在床上两鬓生了白发的柳鸣风,敛去了脑海里的杂绪,沉下心诊脉。   柳鸣风的剑伤被处理的很好,和先前她见过的苍白不同,他如今血气充沛,脉象也十分平稳,毫无病容,若不是持续昏迷不醒,几乎与常人无异。   “奇怪,按理来说……”   卫葳欲言又止,心想谢楼主这药可真奇怪。   “你也没有头绪么,不知谷先生……”   柳无过心思烦乱,按理来说爹早该醒了,这也是那些人憋不住才告知他的,可是为什么一月有余,爹还没有醒?   “少主!”一旁有声音打断了柳无过的话,有些不赞同道,“谷先生本就不宜长途跋涉,若要求医,也是我们带去药王谷才对。”   这话有礼极了,卫葳没听出什么不对,连连摆手说自己可以去信一封,只有柳无过才能看出说话的莫姨眼里的劝阻之意。   他知道他们是还想再等一等,毕竟爹现在脉象通畅,只是还在昏睡,万一那谷清来了,看出什么异样,于他们白叶山庄不利。   柳无过低声道:“莫姨说得对,庄内有商队往药王谷的方向去,上门求医时我会给谷先生写信。”   卫葳也没勉强,毕竟她清楚柳鸣风状况的内情,也不是很想身体不好的师兄来回奔波,刚刚她只说要写信,又没承诺师兄一定会来。   柳无过送卫葳出门,离开院子前,柳无非开口道:“哥,今日是上元节,一会儿我想和小葳一起出门。”   “可以,玩高兴了手也别乱动,以免伤上加伤。”   柳无过知道妹妹在家待不住的性子,这些天她被拘在家里养伤也应该憋得狠了,出去转转也好,他多派几个人跟着就是,避免又发生先前的事。   柳无非听话地点头,脚步轻快地唤着卫葳离开。   离开白叶山庄时,卫葳绷紧的肩膀放松了些,毕竟她想同好友说的事,在庄内不太方便。   不过看着柳无非往帘外望的开心模样,她到底没有立刻开口。   堪堪到黄昏,城里街道坊市就热闹起来。   桥边青年男女笑谈,河岸边的小摊上各色花灯俏丽,元宵摊子冒着热滚滚的白烟朝着天边飞去。   柳无非像是获得自由的鸟,沿着各个摊贩丢着银两买东西,旁边有人为她隔出距离拎着物件,卫葳站在她的另一侧,和她一块去看踩高跷闹元宵。   谢天音和自家小鱼们也在街道上,他们的脸太打眼,早早挑了面具遮掩。   他们都一眼看上了一个摊子上的黑白鱼面具,一个上边画着乌鱼,一个下边画着白鲤,做工不算精巧却颇有意趣。   谢天音本来想拿摊子上的狐狸面具,横竖是为了遮挡,刻意挑选反而浪费时间,正好撞上就一起买了便是,但遭到了陆鸣冬和陆渐星的一致拒绝。   陆渐星对扬州城十分熟悉,他进了人流七拐八绕,不一会儿寻了一张猫儿面具回来。   玄猫有镇宅辟邪之意,但不在光下红色不显,那黑便有了些鬼魅灵幽之感,覆在美人面上,似妖似仙。   陆渐星看着面具镂空处露出的眼眸,低笑道:“这下真是一只狐狸眼的猫了。”   谢天音斜了他一眼,哼笑道:“是啊,食鱼能力更强。”   猫是肉食生物,狐狸也是,二者结合,不就更强了么。   陆渐星大方道:“连精魄一并吞了也没事。”   话本里的猫妖和狐妖都擅魅惑,结合起来,更是难以抵挡。   陆鸣冬不擅长和弟弟那样说情话,只是握着师父的手,为他拨开人流。   逛累了三人便去酒楼吃了特色的七色元宵,里面除了芝麻花生馅儿,还有桂花、玫瑰豆沙等花馅儿,添了几分香气,楼下有舞龙舞狮的队伍走过,热热闹闹,燃烧的火把和灯笼像一片特别的星海。   以前在鱼儿岛,因糯米购买不易,家中并不过这个节,到了扬州,元宵陆渐星年年都吃,唯独有师父在身边时滋味更美,眼下这种甜和往日又不同。   情窍开后,方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之意。   城内最大的天母灯点燃,人群簇拥着朝着那个方向而去,天边燃起烟火,喧闹声里,一片璀璨。   “小葳,能带我跑吗?”   肩膀挤挨着,卫葳听见了好友的低语,她的脸还因刚刚的欢笑而红扑扑,眼里却染上几分哀愁和因此而生的坚定。   这个决定是柳无非突然冒出来的,外边是如此自由,没有猜疑没有苦痛,她不想让那些弄不清楚的事情把自己逼疯,在原地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等到的结果,那太压抑,她想先逃出家,做些事情,再去寻找答案。   身边都是山庄的人,她只能求助身边的好友,她知道她会答应的。   果不其然,卫葳对她点了点头。   “我会搂紧你,你的手臂不要太用力。”卫葳小声地回复,扯了扯身边二七的袖子。   白叶山庄的护卫正一边护着小姐一边赏灯时,忽地看见和卫姑娘说笑的小姐冷不丁斜插进人群往回走。   他们急忙呼喊转身去追,但小姐弓着腰掩了身形,一波一波的人流往前,他们如逆水行舟,不进反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消失在了人群里。   “快回去禀告少主。”   他们有些无奈却并不焦急,毕竟这不是遇袭,小姐爱玩,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二七带着卫葳和柳无非穿梭在安静的小巷里,柳无非说自己要去找一个人,他们正绕着前去。   敏学拿着柳无非当场摘给她的钗环去当铺换了银子,在做八宝鸭的商户旁赁了个小院租住,柳无非不知道具体是哪一间,但好在今夜是元夕,这一片家中基本没人,因此很快便根据敲门的暗号找到了。   “我们先坐马车出城吧。”   柳无非觉得城内不安全,这里与白叶山庄有干系的人太多,她担心哥哥真的要找她,明日便出不去了。   “我知道一处绝对安全的地点,但在此之前,我有事要告诉你。”   卫葳感觉到她的焦躁,看着不知为何要藏起来的敏学,她觉得是时候告诉好友柳庄主昏迷不醒的真相了。   …………   “所以,她就这样了?”   陆渐星指了指坐在台阶上看月亮的柳无非,她如失了魂一般,在她旁边说话她也听不见。   柳无非冷不丁地问:“有酒吗?”   陆渐星去拿了酒,对着敏学说:“看着她点,别让她喝太多了。”   他做了一个打晕的手势,表示不行就让她昏睡,敏学点点头,卫葳在旁看得一阵无奈。   进了屋后,陆渐星长叹了一声。   其实他很能理解柳无非现在的感受,当初他得知师父练的是掠夺他人内力取人性命的功法时,也是如此复杂。   喜爱与抗拒的矛盾是如此剧烈,那不是理智与情感的博弈,是情感与情感的冲突。   “还好师父不是那样的人。”他不自觉地喃喃。   师父杀的都是该死的人,罪人早该死了,不然只会造下更多的罪孽,在江湖世界里,惩恶亦是善。   “如果我是呢?”   谢天音闻言,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面具。   “真有那么一天,你会杀了我吗?”谢天音放下面具,撑着下巴视线扫过陆鸣冬,又落在陆渐星身上,他无意探究答案,眉眼含笑道,“你可一定要杀了我。”   一定要追杀他啊,不然他会很失望的。   底线一旦动摇甚至是突破,那就太无趣太让人厌烦了。   陆鸣冬抿着唇皱眉,淡淡道:“不会有那么一天。”   他是师父的影子,有时影子会在人前,可以杜绝一切。   “我不会杀你,”陆渐星摇头,望着谢天音的眼,认真道,“真有那么一天,你要与我一同赎罪。”   谢天音舌尖打着卷,心脏颤动带来的阵阵快感让人欲罢不能。   圣父的专属私刑,简直是无上的春药。 [233]双生:94   欲海翻起爱恨,缠裹痴心几许。   花蕊的汁液顺着少年的指间淌下,浸泡浅淡的缝痕。   因俯身而摇晃的玉佩敲打着锁骨的红痣,像是逗猫的物件,网住爱人水色迷蒙的眼。   谢天音伸手勾住晃动的玉鱼,清晰的咬痕将小痣圈入。   院外凤箫声动,一夜鱼龙舞。   上元节灯会通常持续三到五天,没等时间结束,谢天音他们便离开了扬州城。   这是柳无非的请求,她的心实在太乱,哪怕大醉了一场,次日起来头疼不已,也想要尽快出城。   这与本身的安全并没有太大干系,但他想快速离开这个漩涡,不想和父兄的人对上。   五百里外的应城是个小地方,既不是陆路中枢与补给城市,也没有港口,日常平静悠闲,打打杀杀在这儿几乎看不见,连衙门日常处理的案子都是偷鸡摸狗,对于户籍管理的约束也不强,只要面上没问题,置办几亩薄田买一个商铺都很轻易,这样的小城是最受江湖人青睐的隐居避世之处。   “师父看,我今日钓上的鱼,正好街边有人卖豆腐,一会儿一条红烧,一条做汤。”   陆渐星拎着两尾鱼从门外走来,他抖抖衣角的灰尘,两条新鲜捞上来的鲈鱼也跟着蹦跳。   “行,再做道炙羊肉,鸣冬方才买回来了,用腌料拌了拌。”   谢天音正坐在摇椅上看书,陆鸣冬在他身旁给他剥栗子。   越冬储存的栗子开一条小孔埋在火里烤制,口感软糯香甜。   陆渐星高兴道:“好,师父腌制的秘方最好吃,今晚有口福了。”   他脚步轻快地迈向厨房,这几日和柴米油盐打交道,过了几日平淡充实的日子,他才明白为什么那些大侠都喜欢退隐江湖。   没有纷争没有血案,不过他暂时还没有厌倦这些,他还想着和师父一块去闯荡江湖快意恩仇呢,这两种生活本来也不矛盾。   他拿着刀在井边杀鱼,看向卫葳道:“无非还闷在屋子里?”   从扬州城离开已有七日,向来活泼的柳无非如同换了人,终日不语。   陆渐星没去强行与她说话,柳无非有些不愿见他,因为不知如何面对他。   卫葳正在院角捣药,闻言点头道:“敏学陪着她呢,我这次出来带了些安神的药丸,她这几日倒是没怎么梦呓了。”   “情况在好转就好,”陆渐星手起刀落,快速地刮鳞去腹膜,偏头看向自家师父的方向问,“柳鸣风应该快醒了吧?”   谢天音咽下口中的栗子,点着头,悠悠喝了口热茶。   “也就这几日的事了,过两日提前收拾行李动身,正好能送上祝贺。”   原定轨迹里的时间线当然和现在有所不同,因为他调换了那颗药丸,让柳鸣风多昏睡了一段时间。   卫葳问:“他们会把这个消息瞒着吗?”   陆渐星将处理好的鱼冲了冲放在一旁,开始处理另一条,头也不抬地回答:“当然不会,只怕还会大张旗鼓地继续讨伐我。”   门在此刻打开,谢天音抬眼望去,看见了面色憔悴的柳无非。   “如果我爹真的醒了,我会劝他......”   柳无非声音艰涩,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她希望这一切停止,但是劝爹迷途知返就能弥补对渐星造成的伤害吗,何况她也没有这样的把握和自信,她至今也不清楚为什么爹要那样对他。   对亲生女儿都这样,对外人他会手软吗?   为什么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如此陌生可怖,一切的虚实都如此模糊。   “无非,有些事情没办法轻易回头,我会要个说法。”   陆渐星阻止了好友过于天真的想法,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时候想停都停不了了。   为了自身的名誉,为了白叶山庄,柳鸣风都不可能承认自己错了,不可能承认他那些卑劣的想法与行径。   “厨房里好像缺了些调料,你去买些来,一会儿红烧的那条鱼我想吃辣口,过几日去扬州便难吃到了。”   谢天音招手对着陆鸣冬说,半点不受院内的氛围影响。   他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桌上,杯底与石桌轻轻相碰,发出了清脆的微响。   他并未参与陆渐星和柳无非的话题,却已然表明了他的态度。   难道白叶山庄收手这件事就可以就此揭过么,拂衣楼可不是吃素的,他是在人前假死,又不是真的死了,难道不会去找柳鸣风算账?   没有他存在,柳鸣风会矢口否认他做过的一切,坚定地将帽子扣在陆渐星的头上,有他的存在,柳鸣风更会咬死不松口。   江湖是一个空有名声难以立足的地方,但也是一个没有名声万万不能的地方,尤其是想号令一方做正道魁首的白叶山庄领袖,不能是个道貌岸然的奸邪小人,如果走到迫不得已的程度,他估计会以死证明‘清白’,维护白叶山庄的名声。   谢天音自认为也算是老牌反派了,什么装模做样的幌子没见过,他不吝啬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一切生物,毕竟只有这样才能做好一切应对。   陆鸣冬把栗子壳拢成一堆扔到一旁的小桶里,将手指擦干净后扫了一眼站在庭前的柳无非,起身往门口走去买香料。   陆渐星三下五除二将手里的鱼收拾好,又将杀鱼的物件清洗干净,端着盆往厨房走。   “我会弄清楚的,我一定会问清楚。”   柳无非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陆渐星回头对她露出个笑,没有回答。   他知道对于柳无非来说这很难选,独木桥两边的不是他和白叶山庄,而是柳无非的良知道义与情感羁绊,如果柳无非选择了后者,他也不会愤慨,只是会遗憾,这世间好友,他又少一位。   这些情绪只在他脑海里停留一瞬,他还要忙着去做师父想吃的鱼和羊肉。   “无非,过来搭把手。”   卫葳对着柳无非招手,托住她的情绪。   谢天音看着柳无非的背影,知道她最终的选择,其中她究竟有几分是为了那份良知几分是对父亲抛弃利用她的心冷,并不重要。   因为这份即将到来的大义灭亲,他难得思考起亲缘,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人,在还需要监护人的成长期,他以为自己拥有过,但当属于主神员工的记忆恢复时,才发觉其中的不同。   对此他并没有太多情绪,毕竟像他们这样的任务者也是另类的长生种,人生被不可重复地隔断,淡漠是必要的修行。   他过往那点误以为真的些许失落早已散去,何况眼下他已经无限拥有了那种亲密,只要他还没腻味,只要这种追逐还没停止。   天色逐渐昏黄,离晚饭还有一会儿,谢天音没再看书,躺在椅子上闭眼休息,书本被他随意地放在身上,随着重力下滑至腹部,微风拂过他垂落的指尖,将碎发吹动。   耳边是有规律的捣药声和厨房里传来的油炸煎炒的动静,还没吃完的烤栗子散发着甜糯温热的甜味,混着飘来的烧鱼的霸道香气。   炊烟袅袅,慢悠悠地飘往空中,好似和云混在一块,变成轻盈朦胧又扎实厚重的东西,将灵魂中漏风的空隙填补。   四日后的清晨,马车车轮滚动在青石板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与安睡的小城别离。   经过几日的赶路,到达扬州前,谢天音与柳无非他们分作两路,二七依旧以药童的身份跟在卫葳身边,敏学因为还不适合露脸,所以稍作易容以普通江湖人的身份入城。   谢天音他们自然还住在拂衣楼的驻点,陆鸣冬和陆渐星目前在江湖上还处于‘不知所踪’的状态,要等柳鸣风出招他们才好接招。   城门的士卒照例查验,在掀开车帘检查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白叶山庄的大小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露出个笑,等马车走远后,他拍了拍旁边弟兄的肩膀,一溜烟儿地跑去报信。   “你还知道回来?”   “你想出去玩不知道和我说么,一声不吭地甩了护卫,万一又遇到危险怎么办?”   柳无过对着妹妹数落,看她被训得直低头一点儿也没犟嘴的样子,倒也没有继续生气。   平常他肯定要大发雷霆,现在局势不稳,谁知有没有心怀歹意之人想趁机做些什么,不过妹妹已经安然无恙地回来,加上近日让他忧虑之事有了拿主意的人,他的情绪也好上不少。   柳无非听见他说‘危险’,又观他往日时不时皱着的眉头松动,嘴角略有些僵硬地扯动,径直问道:“哥你看起来很高兴,难道是父亲的情况好转了?”   “你怎么知道?”柳无过有些讶异,随后面上的笑容扩大,道,“跟我来。”   虽然父亲说他醒来的这件事不要声张,目前也只有几个亲近的人知晓,但妹妹又不是外人,妹妹得知父亲苏醒也会很高兴的。   柳无非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兄长的背影,抬腿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庭院里响起,混着风刮过枝头新叶的轻响。   明媚的日光落在枝桠上,雪白的剑光一闪而过,嫩芽飘然而落。   谢天音抬手,将吹来的新叶夹在指间。   “师父,无需再准备什么吗,若是无非冲动之下将实情吐露,柳鸣风不就知道全情了?”   陆渐星挽了个剑花将剑入鞘,结束了今日的练习,看向把玩着叶片的青年。   美人白皙指间的碧色宛如玉色,凝成一片春光。   少年的心思浮动一瞬,又很快回到话语里说的正事上。   起初卫葳要将柳鸣风假死的情况告知柳无非时,陆渐星是打算让她将谢天音的情况隐去,他倒是无所谓柳鸣风的阴谋阳谋,但不希望柳鸣风借此算计他师父。   不过师父说无妨,也就有了先前柳无非见到他们三人的情况,但现在柳无非回了白叶山庄,万一她冲动之下将所有事情托盘而出,柳鸣风必然记恨上他师父,是否做些准备来应对?   “知道便知道,若是柳无非不说,碰上柳鸣风,我还得让他猜猜是谁换了他的药。”   谢天音不觉得这值得隐瞒,甚至希望他人多多宣扬。   没错,这坏事就是他做的,做了不昭告天下岂不可惜?   是他做的又如何,来弄死他?   哇哦,真是让人期待,他欢迎所有人来尝试。   青年眼里闪烁的恶趣味的光将那点跃跃欲试显得更加张狂,与目空一切的冷淡不同,那是从容的挑衅,戏谑又轻慢。   陆渐星想象了一下谢天音描述的场面,可以预见柳鸣风难看的脸色,忍不住捧腹大笑,连陆鸣冬的嘴角也不自觉上扬。   师父怎么坏得这么可爱,简直让人心里发颤,而他那强大自信的内在,也同样让人着迷。   从失去一切的变故里,他们遇见了师父,他们本不应该轻易地相信接纳任何人,但师父是特别的,只要有师父在,他们就会很安心。   陆渐星点头:“小小柳鸣风,在师父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只要有师父在,不会有任何难题,当然,师父自己弄出来的除外。   谢天音看着蹭过来的鱼鱼狗,望着他亮闪闪的眼睛和低头的动作,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当然也没有厚此薄彼,又对陆鸣冬伸出手。   黑衣少年依旧面无表情,却用面颊贴向他的掌心。   院子里的风越来越大了,夜里下了一场雨。   那抹潮湿从甜腻的缝隙中被勾出,将少年的唇角染上湿漉。   雨势绵延几日,迟迟不见停。   天边晦暗,雨水敲打着瓦片,顺着弧度从屋檐如断线珍珠般滴落。   柳无非蜷缩在两个蒲团上,望着祠堂里的烛火和牌位上的文字。   归家后她见到了苏醒的父亲,她不在意兄长还在场,质问了他瘴林谷的事。   她没有说出敏学的存在,如果父亲知道她还活着,一定会全力追杀她,她只是说自己找回了先前短暂丢失的记忆,想起元十九说的话,反正元十九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父亲大怒,说她居然相信一个外人颠倒黑白的话,兄长也跟着指责她,有些话冲到嘴边,她想撕开父亲的伪装,但话语到了嘴边,她还是忍住了,最后被关进祠堂里反省。   有别于前些天的混沌,这几天她的想法越来越清晰。   她知道什么是对的,她一定会去做,何况……有那个人在,父亲没有胜算的。   柳无非的视线虚虚地落在半空中,脑海里是青年懒散靠在庭院中小憩的场景。   那双狐狸似的眼睛扫过她时,没有锐利与精明,而是极为平淡地掠过,那是一种轻飘飘的俯视,如人看花看草,只是在看着一种存在的事物。   她知道他很强,从他的名声还没有传遍整个江湖之前,在千面郎君烹食人肉的屋子里,他站在那里,轻易让人毫无反抗之力。   后来,谁人不知拂衣楼谢天音之名,他们都叫他魔头,愤慨里是忌惮与畏惧。   他没有因他的邪功命悬一线,也没有死在他的徒弟们手里,他活得好好的,身边还有两位手持着神兵的顶尖高手护卫,还有那神出鬼没的拂衣楼,父亲的阴谋能得逞吗?   门被轻轻打开,柳无非的思绪被打断。   “饿了吧,吃点东西。”   柳无过拎着食盒走近,看着妹妹消瘦的面颊叹气。   柳无非没吭声,看着哥哥拆开食盒,捻了个包子送到嘴边。   柳无过温声道:“一会儿我和爹说你知错了,这几天爹也该气消了,吃完你回去好好梳洗一番再睡个好觉。”   “我没错,”柳无非咽下口中的食物,定定地看着兄长说,“哥,我没有冤枉他。”   “好了,无论如何那是爹,你这样犟着也只是你自己吃苦。”   柳无过喝止后,又苦口婆心地劝说。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妹妹也安然无恙,就算这样怨怼下去,吃亏的也是妹妹自己,不如先服软离开祠堂,何苦一直被关在这里。   “算了,我不和你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柳无非看看什么都不明白的哥哥,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柳无过气笑了,在他看来妹妹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无忧无虑的人,她居然还故作深沉地说这些,她根本不知道这段时间他多么焦头烂额提心吊胆。   “行,那你就继续待着吧。”他拂袖而去。   柳无非看着门又被合上,继续大口地咬着食物。   门开合的气流吹动屋内的烛火,光影摇摆,又恢复稳定。   淅淅沥沥几日的雨,终于停了。   天空放晴,先前残存的湿润好似也被消尽,柳叶儿抖着枝条,燕雀立在树梢。   午后的暖意更甚,晒的人昏昏欲睡,谢天音打着哈欠,听见了门口传来的嘀咕。   “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陆渐星进院子脱了外衫,用药水卸去脸上的易容。他出门探听消息,没想到一上午什么收获都没有。   白叶山庄风平浪静,什么消息都没传出,柳鸣风的苏醒,柳无非的逃家又归家,都没有一点水花。   “卫姑娘的医馆外依旧有人看守。”   陆鸣冬天亮前去探过一次,被他盯着的人依旧在卫葳的周围,这人在柳无非归家后出现,应当是柳鸣风派来的人。   这说明柳鸣风不是没有动作,只是不知道他具体想做什么。   “看来柳无非什么都没说,”谢天音眼眸微抬,看向徒弟们道,“不如,我去吓吓他们?”   要是柳鸣风知道了他还活着的消息,一定没法坐的住,更别说他亲自拜访,柳无非什么都没说也好,这样他就能亲口问出那个问题了。   “师父你可不能背着我们偷偷去,要去的话当然要带上我们,至少带上我。”   陆渐星擦去脸上的水珠,对着谢天音强调。   虽然师父很强,出入机关重重的白叶山庄也十分轻松,但永远不能低估了敌人的无耻,何况师父上次的‘玩笑’让他有了深深的阴影,夜里偶尔还会心悸醒来摸摸旁边师父的脉搏,那种等待的不安他这辈子不想再尝第二次。   陆鸣冬瞥了一眼弟弟,懒得理会他最后一句话,伸手替师父整理有些睡乱的头发。   正当谢天音思考要不要去夜探白叶山庄,玩一出诈尸吓唬原本打算假死的柳鸣风时,一个消息从外传了过来。   谢天音挑眉:“柳家祠堂着火了?”   陆渐星拊掌:“祠堂可是山庄内的重地之一,不可能轻易走水,不知道是谁放的这把火,难不成是无非?”   白叶山庄可是出了名的机关堡垒,不是所有人都有他师父那种能力,这火绝对是从里面烧起来的。   可若是无非,她做出这样惊人的举动,她该怎么离开?   他神情微凝:“师父,我得过去看看。”   “去吧。”   谢天音下巴微抬示意,知道原定轨迹里的剧情来了。   没有原主参与的部分他只能知道模糊的大概,向来柳无非就是用这样决然的方式离开家,在道义方面和父兄割席。   白叶山庄内,柳无过在忙着救火。   隔着浓浓烟火,他招手让始作俑者赶紧出来。   “都这样了,父亲还不敢露面吗?”   柳无非看着准备冲进来救她的弟子,抬手射出暗器将人逼退。   “无非,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无过用湿帕子捂着口鼻闷咳,不知道妹妹怎么忽然发疯了。   “他做的那些事情,他以为没人知道吗,很快整个江湖都会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柳无非朝着外大喊:“父亲,你真让列祖列宗蒙羞。”   柳无过闻言心里狂跳,他眼球微微震颤,却见少女转身向祠堂内走去,滚滚浓烟吞没了她的身影。   “无非!”   火在助燃物下烧得越来越大,在多人的救火下,火势终于扑灭,但祠堂内也烧得一片狼藉。   原本摆放在里面的牌位不知所踪,柳无非的身影也不在其中。   柳无过在一处空石板下找到了被卷起来的一堆牌位,对父亲回禀了消息。   柳鸣风已从震怒中平息,他吐出一口浊气道:“祠堂里有密道,她应该是从那儿跑了,也不知她如何知晓的。”   “派人去追,把这逆女给我抓回来!”   他觉得他实在把女儿惯得太无法无天,居然让她做出这样的狂悖之事。   那元十九也是多嘴,女儿也是不懂大局为重,闹这么一通,这无凭无据死无对证的事,她就算嚷嚷得满江湖都知道,也会是她错了。   “父亲,我总觉得妹妹指的不只是这个,万一……”   “这事不可能有外人知道,就算她说出我醒了,也是我伤好了,明白吗?”   龟息丹之事隐秘至极,他自信不会有外人知晓他的计划。   “是。”   次日下午,江湖快讯传遍大街小巷。   “白叶山庄大小姐柳无非火烧祠堂,直言父亲令列祖列宗蒙羞!”   “白叶山庄庄主柳鸣风苏醒,先前乃是服用秘药龟息丹假死!”   “正道魁首设下连环计,意在光明正大谋取神兵?”   秘闻的每一句开场都足够吊人胃口,这惊爆的言论让百晓生们名下的茶馆酒楼客栈皆是客似云来,拥堵到丐帮弟子都差点占不到街角的位置。   先前柳鸣风被陆渐星重伤,他们之间各执一词的恩怨情仇本就让江湖议论纷纷,拂衣楼谢天音在崖边死于陆家兄弟之手更是让江湖人这个新年过的热闹非凡,眼下的传闻无论是与江湖无关的普通人还是退隐江湖的老东西们都能说上两句,可见言论传播之快。   这当然少不了谢天音的推波助澜,昨天陆渐星把柳无非接出来后,他便让拂衣楼的情报组织进行快速传递,先卖一份秘闻到百晓生处,两处渠道同时运转,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舆论传播。   有些事情本是各执一词,但柳无非的出现让情况出现了一边倒。   作为白叶山庄的千金,又有着行侠仗义女侠名声的柳无非,直言不愿与父亲一同欺瞒世人,不忍山庄弟子被父亲蒙骗为他的别有用心而付出代价,也不愿见他欺世盗名,因而大义灭亲。   峨嵋派作为名门正派,又是白叶山庄的姻亲,首先进行了责问。   随后武林盟的人递上拜帖,来求证一切真伪。   白叶山庄内部也人心浮动,弟子们大多痴迷于铸造,也一向以锄奸惩恶为己任,领袖的形象忽然崩塌,让他们怎么能接受。   真相败露的太快,一切来势汹汹,柳鸣风简直措手不及。   他没想到自己的亲生女儿居然能这么做,硬生生被气到吐血。   “我实在把她教得太蠢太天真,让她一点都不以大局为重。”   柳无过沉默,他一方面觉得妹妹的举动毁了整个山庄的名誉,一方面又觉得这一切本就是父亲的罪孽,是他让一切走到了这个地步。   “如果他们非要逼我……”柳鸣风冷笑一声,看向儿子道,“无过,到时候一切就要靠你撑着了。”   柳无过一震,听懂了他的潜台词,默然后道:“父亲,何至于此……”   烛火晃动,将人的影子拉长。   “柳鸣风明日广邀宾客为自己正名?我到是要听听他要说什么。”   这个热闹谢天音可不会错过,他还等着问出那个问题。   “有师父在我更安心了。”   陆渐星抿唇笑,而后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柳无非,状似不经意地问,“无过他……怎么想?”   他们三人在山庄中相伴长大,初到白叶山庄,在没有师父相陪的日子,他们兄妹帮了他许多,如今三人却走到这个境地。   “我哥那个人,总是看不清他到底想要什么,爹说什么是什么,偏偏他又学不到家,伪善不到底,又什么都坚持不了,以前的意气都被他喂狗吃了。”   柳无非以茶代酒闷头喝了,眼里是不同于以往的成熟。   各自回屋后,陆渐星望着庭中明月,还有些出神。   “还在伤心?”   谢天音勾着小鱼颈上的红绳,也不讶异。   被一分为二后,陆渐星这部分更重情,他朝气蓬勃温情细腻,也因此更容易有些感受。   陆渐星摇头:“不是伤心,只是难免唏嘘,彼时月同此时月没有分别,人却大不相同了。”   “人总是会变的。”   谢天音轻笑道,时间和经历会改变许多。   陆渐星停下脚步,认真地说:“我不会变的,无论如何,我不会变的。”   月光照亮了他乌黑的眼瞳,内里并不是浅薄的执拗,而是一种自信的笃定。   谢天音没有表态说相信或者不信,他只是含着笑,补充着刚刚的话道:“或许也不是变了,而是没机会看清。”   很多人从一开始就没变,只是没人有机会看清,当时机到了,一切便分明了。   陆鸣冬低声道:“师父制造了机会,可曾将我们看清?”   他与胞弟相同的黑瞳在月下明晰,如广袤无垠之海,沉静的爱意如同潮汐在其中起伏,盘旋着亘古不变的光影。   “当然,”谢天音爽快道,压低声音如同说着一个秘密道,“靠近点,看得更清。”   然而少年们被蛊惑着靠近时,只有青丝拂面的痒意。   谢天音向前走,又回头弯着眼眸,轻轻招招手。   亦步亦趋,是痴迷地追逐。 [234]双生:95   谢天音当晚又仔细品鉴了一番,气味、大小、形状他都看得很清,温度持久度也体验得分明。   有句话说得好,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对手,身为反派,谢天音简直将主角摸得太清楚,当然,对方也将他吃透了。   在鸳鸯交颈鱼水之欢中,次日翩然而至。   白叶山庄这次的宴会对外是以柳无过的名义,以此庆贺父亲康复,因而广邀宾客前来同乐,不过宴会的真实操办人和他的目的,消息灵通些的人都清楚,所以这日白叶山庄可谓是热闹非凡。   柳无过和妻子洛华在门口迎客,两人的面色都有些僵硬,但面对或明或暗的打探,他们都没有回复,不过当黑白二色映入他们眼帘时,他们的脸色不禁微变。   尤其是柳无过,仿佛来的不是身着黑衣锦衣的少年武者,而是黑白无常。   来者不善,他心里清楚。   自从断崖一战后,陆渐星和他哥哥陆鸣冬下落不明,但妹妹这次出逃又回来闹出的事情,父亲断定她和陆渐星他们有了接触,想来就是如此。   江湖上流言来势汹汹,或许也与他们有关联,就算没有这一层,这次陆渐星也会来,若是一切由他主导,那他更会前来。   “听说柳庄主康复了,我与你曾因此仇纠葛,如今他醒了,我也该来要个说法了。”   陆渐星持剑颔首,那张自带三分笑意的俊朗面庞意气依旧,不像是来寻仇,倒像是来作客。   陆鸣冬负刀抱臂站在他的身边,英气冷峻的面庞没有表情,他身上没有刀客的厚重,像一抹淡漠锐利的幽影。   柳无过知道自己该演出咬牙切齿的怒气,就像他当初真的以为是陆渐星伤了他父亲那样,可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看着曾经旧友那双澄澈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他只想闪躲,但他不能,因而他僵在那里,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的演技实在糟糕,比不上他父亲的一半,陆渐星无意为难他,也没有站在门口继续与他寒暄,将他曝晒在众人的眼光里,他抬腿跨过山庄大门,就这样走了进去。   白叶山庄这次的宴会办的仓促,却并不敷衍,桌上布置了时兴的茶点与美酒,侍女们穿梭在桌案间,有条不紊地给宾客奉茶。   陆渐星和陆鸣冬找了空位落座,厅堂内的交谈声因他们的出现而消失,过了几瞬才稀稀拉拉地恢复如常。   两柱香后,柳鸣风被人搀扶着从厅后出现。   比起先前他苍老了不少,嘴唇青白,看起来气血两虚,乃是大病初愈的症状。   “多谢各位出席此宴,老夫本不欲兴师动众,但也不想拂了我儿的一片孝心,恰好近日有些家丑咳咳咳……”   柳鸣风用帕子捂唇猛咳了几声,手里的素帕染上鲜红。   陆渐星不得不赞叹他的好演技,要知道他师父换的药可是补药,卫葳上次替他诊脉时也表明他的面色红润,但这才几天,居然就演出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了。   “听说你来向老夫讨说法,老夫倒是想要问问你,老夫乃至整个白叶山庄,有哪一处对不起你?”柳鸣风的眼眸锐利如闪电,钉在了露出讥讽之色的少年面上,诘问道,“老夫好心扶养你,庄内暗器锻造之术也教你,你却为了想获取庄内秘术,不惜对老夫出手,见老夫侥幸大难不死,竟又联合那逆女来栽赃污蔑,天理何在!”   他的声音带着近乎喋血的愤怒,将一个被白眼狼晚辈伤害的慈心长者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愧是柳伯伯,”陆渐星站了起来,边拍掌边说,“演技就是高超,当初用我的剑刺向自己时演得也是这么好。”   “江湖上想拿我和我哥手里兵器的人多了去了,要么正大光明要么手段百出,像你这样光明正大耍手段的却不多见,竟然不惜以自身为饵换整个山庄乃至其他人为你助力,可惜啊,没想到我们兄弟俩这么厉害,这样都没能抢到手。”   陆渐星的嘴皮子更利索,话语间夹杂着上下扫视柳鸣风的动作,嘲讽之色几乎都要溢出了。   “一派胡言!”   “是你颠倒黑白!”   柳鸣风的声音大陆渐星的声音比他更大,他的气势更甚,冷笑道:“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居然装模作样了这么多年,栽赃我又不是你第一次动手,你先是联合元十九绑架亲女,逼迫我i孤身进入瘴林谷,想在那里拿走我的断水剑,林子里暗器虽然没有标识,但你以为我就认不出那出自你之手吗?”   “元十九乃是我的灭门仇人,你与他勾连,谁知道当初的事情你有没有参与,收养我又是不是包藏祸心,等待着我拿到神兵!”   陆渐星难掩厌恶,他曾经真情实感地把柳鸣风当作一个可敬的长辈,却没想到对方和善的面庞下如此臭不可闻。   他对这种虚伪感到恶心,师父偶尔展现的对人命的漠视,那种纯粹的恶和不掩饰的坏都比这种真实可爱千百倍,他都不想这么作比,那这种货色和师父比简直是对师父的玷污。   “荒谬!证据呢?白叶山庄以暗器见长,所有的暗器便能往老夫头上扣?何况无非是老夫亲女儿,老夫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反倒是她为了你,不惜火烧祠堂坑害生父,编造谎言来为你洗刷狼心狗肺的名声!”   柳鸣风气急,冷哼道:“我也不怪她,她也是被你蒙骗,都怪老夫让你们一同长大,以至于她情窦初开因你而昏头了!”   “爹!你怎么能这么冤枉我!我和渐星清清白白毫无情愫可言,我求你悔改你也不听,你甚至……”   柳无非顾不上自己做了伪装,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可置信地控诉,气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爹怎么能这么无耻,颠倒是非到这种程度,把她对侠义的坚持以男女之情污蔑,那是大义,不是情爱!   “你有病吧,她是看不惯你做的龌龊事,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人面兽心,何况我早已心有所属与他情定终身,容不得你在这里污我名声。”   陆渐星的反应比柳无非还要激烈一些,哪怕师父根本不会相信这种胡说八道,他也要极力撇清,不让外人胡乱联想。   柳无非:“……没错!”   “证据?我有证据,你当初下令让敏学带我出去,等我被绑后又杀敏学灭口,但是敏学大难不死,她就是最好的人证,当初的一切就是你谋划的!”   随着柳无非话音落下,她身边的敏学也站了起来,摘下了人皮面具。   来客们议论纷纷,柳鸣风开口的斥责毫无铺垫,之后他与陆渐星你来我往,柳无非的现身又让情况更加激烈,他们到现在才有空交谈。   “那确实是柳小姐的贴身护卫。”   “是敏学!”这是山庄内部的弟子和仆从。   “看不出来他竟然如此心狠……”   峨嵋派掌门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打量着柳鸣风,眼里带着审视。   柳鸣风的瞳孔紧缩,他没想到这个他早已经处理的没放在心上的侍女居然还活着,还冒出来咬他一口。   耳边的嗡嗡声和异样的目光让他脸色铁青,他语气阴沉道:“她当初便失踪了,何况她是你的人,当然为你说话,谁知道她有没有被陆渐星笼络……”   他甚至想说那是陆渐星和元十九联合起来构造的英雄救美的陷阱,但好在理智还在,元十九是陆渐星的仇人,这种话说出去也只是漏洞百出让人嘲笑。   陆渐星眼眸一闪,见他已经露了破绽,准备趁胜追击来与他辩个分明再以江湖手段了却恩怨时,忽地听见门口传来了一道声音。   “说来也巧,我这也有一样证据。”   来人身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蓝色棉衣,两鬓斑白,腰间悬着一个酒壶,一副落拓侠客的沧桑打扮。   他的出现让所有人都很意外,人群之中的谢天音也不自觉挑眉,这他还真不知道,有意思。   来人正是前武林盟主方云意,当初魔教杀入武林盟总坛,他以受伤之由没有露面,得到了武林正道的怀疑,后来柳鸣风推出副盟主暂代盟主之位,主持了对他的伏击,再后来方云意便没了消息,武林盟对外宣称他已不是盟主,但竞选的时间未到,便继续由副盟主暂代,实则柳鸣风自己才是核心人物。   “他怎么来了?”   “当初那件事后不就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了?”   “不是和魔教可能有勾连么?”   低语声四起,有急性子的先于陆渐星开口:“什么证据,快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当初在鱼儿岛寻人时,我曾找到过这样一枚暗器。”   方云意也没卖关子,举起了一枚带血槽的多角型暗器。   “上边虽然没有标识,但应当用的是白叶山庄的特殊浇铸法,请大师来辨认一二便知。”   少林方丈上前,接过暗器仔细辨认。   山庄内的一些弟子也坐不住了,他们更清楚自家的东西,凑上前细看。   陆渐星对着方云意眼神示意,当初他们短暂合作的时候,方云意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有他?   方云意回以笑容,毕竟他底子确实不干净,他当初能扬名天下,确实有魔教的帮助,若不是他们提供了地图,他怎么能精准地找到密室将人救出,但他善于搜寻的本事倒也没太掺假,当初不仅把人找到,他还找到了这个。   只是单凭一个没有标记的暗器,他怎么能指向白叶山庄,何况他当时与白叶山庄又无仇怨,对上这样的势力也没有好处。   但现在不同了,他无牵无挂,也不是武林盟主了,没什么可失去的,加上柳鸣风的现状,现在不来踩一脚谋好处,更待何时?   柳鸣风急切道:“此獠当初与魔教妖人有所勾连,他说的话万万不可信,何况他因此失去盟主之位,对老夫早就怀恨在心,你们这是联合起来……”   少林方丈念了句佛偈,低叹道:“这确实出自白叶山庄之手。”   “方丈,你也要逼我至此吗?”   柳鸣风话语被打断,悲呼一声。   他大笑道:“如此精巧的计谋,难道非要老夫以死证明清白吗?”   陆渐星嗤笑:“你想畏罪自杀留一个清名?哪有那么容易。”   陆鸣冬比柳鸣风动作更快,打飞了他用来自刎的匕首。   仇人要真这么死了,那就是让一切稀里糊涂结束了。   “江湖事,便以江湖手段了解吧,柳鸣风,你也算一方豪杰,若是束手就擒,便是你心虚了。”   陆渐星拔剑,进行宣战。   沉默立在一旁许久的柳无过缓缓开口:“我父亲大病初愈,我来替他。”   柳鸣风怒道:“无过!”   这个儿子怎么也这么不争气,明明他们先前说好了!   柳无过打得过陆渐星吗,这个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我这可不兴父债子偿,柳兄,让开吧,你爹身体可好得很,他吃的可是拂衣楼的独门补药。”   陆渐星此话一出,不光是柳家人愣住,其他人也愣住了。   陆鸣冬直接用内力扫开这个碍事的人,他的刀还没有拔出,威胁力却只增不减。   在柳无过的踉跄里,一道带笑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你猜为什么你的‘龟息丹’会让你睡那么久?”   人群中青年掀开斗笠垂下的白纱,那张绮丽的面庞和极具个人特色的狐狸眼出现在人前。   周围顿时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坐在他身边的人僵立,离远一些的快速用轻功拉开身位。   谢天音,那个魔头,他还活着!   青年指了指自己,悠悠然地继续道:“当然是因为真的让我吃了。”   “没错,正是在下换的。”   房梁上忽地倒吊下一个人影,妙手空空这位梁上君子得意地回答,冒了个头后又迅速缩了回去。   一些恍然大悟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眼神交换,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柳鸣风的面色变得灰败,他知道就算自己死了,也没法保全名声了。   “真是……不甘呐……”   他呢喃着,机关算尽,天命却不在他。   在鱼儿岛找不到的神兵,偏偏幸存下来的一对兄弟,神兵再现世也没有先出现在他的手中,一计不成,再谋划依旧不成。   谢天音就坐在那里,安然地喝茶,手里没有武器,让他心里发寒的程度却超过了眼前手持神兵的这对少年兄弟。   “就让老夫一试这神兵锋芒吧。”   他运起内力,朝着陆家兄弟而去。   未到黄昏,已有血色悬溅。   百晓生们的笔墨挥起,写下判词。   到了夜晚,河畔画舫依旧歌舞不休,日升月落,世事依然。   “庄里还有很多事,暂时没法出门了,你们要去哪儿?”   柳无非身着素衣,看着几位好友。   卫葳:“我得先回谷里,要和师兄一块研究龟息丹。”   “平州出了贼寇,已有不少人受害,我打算往那去,师父,和我一起去嘛,哥你也去。”   陆渐星想着近日收到的消息,拉着谢天音的袖子请求,又捎带上了兄长。   陆鸣冬看着谢天音道:“悬赏榜上有人在那附近。”   事情了结了,他可以接单了。   谢天音没有异议:“那边走吧。”   陆渐星:“好,出发!”   策马扬鞭,几人的身影被拉长。   柳无非将手放在嘴边大喊:“一路顺风啊!”   陆渐星举起手,对她挥了挥。   风送来笑语,在空中飘散。   陆渐星:“行侠仗义,闯荡江湖!”   谢天音:“我还用闯荡?”   江湖对他避之不及。   陆鸣冬嘴角上扬,卫葳哈哈大笑。   “等等我,我也会去的!”柳无非不自觉往前,边跑边说。   陆渐星朗声回应:“我和我师父等你!”   “还有我哥。”   “还有我还有我。”   此间事了,江湖再见。   【世界四,完。】 [235]探灵:01   意识明晰片刻,眼前是不变的明亮。   谢天音浮在透明的物质中,合上眼眸,去赴一个心照不宣的无言之约。   ……   【任务系统已接入,祝您一切顺利。】   沉坠的意识复苏,比视觉先抵达的是嗅觉。   一股浓烈的复合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让谢天音不自觉皱了皱鼻子。   蒙着淡淡灰尘与水渍的破旧镜面如同蛛网般从中央向四周碎裂,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照映出青年忽地睁开的眼。   上挑的眼型狭长漂亮,因无情绪显得淡漠,一颗眼珠呈现雾蒙蒙的淡棕,另一颗被血色覆盖,一片赤红,眼珠内部似有活物跳动,瞳仁因过分浓郁的红显现一片幽黑。   谢天音的眉毛因兴味轻轻上挑,他的手撑在盥洗台上猛地拉近与镜子的距离,镜面中红色的眼珠陡然放大,它随着面颊的摆动而转动,布满眼白的血丝和不断缩小的瞳孔带来非人的悚然感。   有点意思。   谢天音欣赏够了,才重新站直了身体。   尽管还没有接收任务世界的内容和原主的记忆,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左眼里似乎存在着什么东西,这是先前那些世界里没有出现过的情况,感觉会很好玩。   因此在424元气满满地上线时,他没有急着接收本次的任务内容。   他的视线在眼前狭小肮脏的卫生间扫过,在忽明忽暗的灯泡上停顿了一瞬,掠过发霉的天花板,抬手将还在滴水的水龙头合上。   然而由于年久老旧,水珠蓄起后依旧因重力有频率地下滴。   这声音在室内回响,湿漉漉地敲打着人的脑髓。   谢天音眯了眯眼,碎裂镜片中无数个他做出相同的举动。   空气中湿冷的水臭味越发强烈,他没再停留在逼仄的空间里,跨出白色塑钢门。   那种怪异的寂静陡然消失,薄薄的窗户遮挡不住的嘈杂从屋外闯入,和腥臭的空气一块直冲人的面门。   客厅可以用一片狼藉来形容,不算大的沙发套着橙色沙发布挤在角落里,饱和度过高的明亮色彩在泛黄的灯光下透着廉价质感,边缘的暗色更显脏污。   放着拖布的红色塑料小桶里有着稀释的污水,上面浮着一层淡红,仿木制地板的贴纸上还有着没完全擦掉的纹路。   谢天音眉眼微抬,他扮演的反派别管后期情况如何,前中期通常都过得不错,富贵已成常态,好久都没拿到这样的开局剧本了。   原主穷得一目了然,人似乎也不太正常了,地板上残留的痕迹像是举办过什么血腥仪式。   他挑着沙发上还算干净的一块地方坐下,开始消化原主的人生。   原主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小镇出身,按部就班地上学,没有家庭暴力和校园霸凌,成绩不好不坏,没有豪门恩怨没有爱恨情仇,社会关系简单,这样的人似乎和反派扯不上关系,顶多是个路人背景板又或者是炮灰,但他其实也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那就是他很倒霉。   很难得的在路上捡到五十元,但他下个路口就会遇到来查头盔的交警,五十元交罚金正好;刮彩票永远赔钱,偶尔能中奖,但当天或者次日他就要因为维修家电手机等意外而交出数额相当的财物;打牌输了的不会回来,赢了的话无论他隔多久再去试试手气,第二场一定会将钱吐出去等等……这些小事不胜枚举。   光凭这些事情换个角度看也许会觉得没那么糟糕,至少原主没有原定份额的损失,原主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但直到父母不久前去世他得知一些事情的真相才全然崩溃。   他毕业不久,实习期过得很压抑,好不容易转正,和家里聊天时却得知躺平的港湾已消失,家里的房子在他大四的时候拆迁了。   他没能知道这个喜讯是因为这同时也伴随着噩耗,他父亲的慢性病忽然恶化,急需手术治疗,父母看他临近毕业压力太大不想给他造成负担加上不想他以为家里有钱了就自我松懈,所以什么都没说,但病重的消息终究瞒不住,原主匆匆地帮父母联系好了转院,钱财方面他只以为是父母向亲戚借了钱,在聊天时父母坦白才知道真相。   祸不单行,原主还没因这件事高兴多久,医院便给他父亲下了病危通知书,他母亲得知情况后突发脑梗倒下,抢救无效去世。   原主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噩耗,术后的父亲还是没能撑过并发症去世,短时间内他接连失去了两位至亲,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并不用承担因手术费和这一年来维持父亲生命的药物的外债。   可父母没了,家里的房子也没了,地段一般面积较小的家能拿到的拆迁款在付完以上的费用再用以操办后事后,没有剩下多少。   接连的打击让原主浑浑噩噩,在处理公司事务时也出了岔子,偏偏上级也没有认真审核,公司因损失提起追责,原主哪怕承担的责任相对主管较少也需要赔偿,数额和拆迁留下的余额大差不差。   赔完后他被公司辞退,虽然算不上身无分文,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得知他情况的同事劝他不如去拜拜神算算命,这句随口的话却成了原主的某种寄托。   他觉得是自己命不好,事实上在这个维度,还真的和这有点关系。   原主遇到过不少骗子,但也遇到过有本事的大师,看出他是漏钵之命,命里注定没有偏财,意外得到就会很快失去甚至会流失更多,而且亲缘浅,很容易成为孤家寡人。   他想要改变这种命格却被大师劝阻,逆天改命偷天换日不是易事,往往都是邪魔外道可能会被反噬,只劝他多行好事,本本分分,也能安稳一生。   原主不甘心,凭什么他得到了就要失去而且还要失去更多,为什么幸运永远与他无缘,抱着这种对命运强烈的怨憎,他开始搜寻各种‘改命’的办法。   他没有钱去请高人做法,毕竟名气一般的师父摆个家里布局的风水都要888起,他花过两次觉得没有效果便不再花这种‘冤枉钱’,转为自学,各种玄学帖子论坛无论古今中外他都去尝试,直到某天他在一本淘来的残破古籍上对照文言文实施了一种‘请神术’。   用鸡血、黑狗血、施术之人的鲜血混以朱砂密封,在特定的时间绘制特定的符文念诵咒语,即可召唤出‘咒神’,让祂实现愿望。   按理来说这样充满血气的祭术招不来正面的存在,但原主并不这么认为,或者说他也不在乎了,他的执念太深,在‘鸡血、黑狗血和朱砂都是至阳之物,专门用来克鬼,请来的绝对不会是邪物’这样的自我安慰自我劝服下,他一切照做。   他每天都抽取一些血保存直至达到要求,完全没考虑过几百年前根本没有血液保鲜技术,那么多血完全足够一个人失血而亡。   被污染的阳物在封存后被转化,理所当然的,他召唤出了一只鬼。   那只被唤出的老鬼即刻夺舍想着借尸还魂,殊不知时移世易,时代变了,祭品根本没死,生魂强壮,他没法侵占,只能屈居于原主左眼。   在震慑和诱之以利的情况下,原主欣然和他达成了‘合作’。   【424,传输任务内容。】   谢天音面上的兴味落下大半,原来在他眼睛里的是个不知名的老东西,他还以为……啧。   424:【好嘞,来啦来啦!】   信息洪流涌入谢天音的脑海中,在系统的梳理下,主角的命运轨迹清晰呈现。   二十八年前,一个小有本事的风水师父在深山里为自己寻找合适的长眠之地时,发现了一个在襁褓里的婴儿。   他躺在紫气汇聚之地,安静地望着他。   风水师起初以为这是哪个村民的弃婴,但很快察觉不对,一切都显得怪异,而且他看不出这孩子的面相,望气只能看见一团祥和的白光。   他信奉冥冥之中一切自有缘法,所以将孩子带了回去,给他起名‘白渝’。   白渝天生通晓阴阳,他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又自然而然地知道该怎么处理,养大长大的风水师自称他半个师父,笑称他可能喝的孟婆汤掺了水所以没忘干净。   白渝并没有深究这份知识的来源,安然地使用他,平静地长大。   在国家的号召下,风水师把他送去了学校,同时也教导他自己堪舆的本事,白渝学习着科学与玄学,自幼成绩优异,保研读博留校任教。   人的阳寿有尽时,半年前,风水师为自己准备的墓地派上了用场,白渝为自己的养父兼师父处理好后事后,向学校提交了辞呈,在云市开了家心理咨询工作室。   他察觉到天地间的能量逐渐失衡,阴盛阳衰带来的紊乱会产生许多怪事,这种外显大多会被误以为是幻觉,他以这种身份温和地介入并处理一些并不严重的事件。   必要的时候他也会展露阴阳客的身份,他师父留下的人脉也会反通过这条渠道来寻找他。   事情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白渝隐隐察觉到有一场危机在逼近,他有某种使命需要他去完成,但他只能推算到大概的地点,却不知道危险在哪里,又要去做些什么。   这场风暴会由原主或者说原主身上的鬼掀起,这是原主和主角命运交织的起点,也是原主成为反派的缘由。   原主昨日发现自己招来了一只厉鬼后,还没后悔害怕多久,就被厉鬼许诺的换命和日后的荣华富贵迷了眼,和他商讨了日后的行事。   这只被以特殊咒法镇压的老鬼并非是纯粹的怨魂,更像是一种秽的集合体,他食怨惧之气,所以想让原主四处散播阴气制造动乱,好从中增长自身力量。   原主否决了他那些效率低的办法,在得知老鬼只需要被看见听见就能造成影响后,向他推荐了新时代的工具作为媒介。   现在是2016年,正是户外直播兴起的时候,流量触手可及,鬼的阴怨之气可以通过方寸屏幕传递到天南海北的无数双眼睛里。   好奇与惊吓更能惊扰人的心神,能更好的完成侵蚀。   谢天音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登录了原主刚刚注册的新账号,里面只有一条内容,是一张动图。   不断滴落的血珠汇成细长的蛇虫从屏幕各处快速朝着中心爬去,蠕动纠缠着凝成两个血淋淋的两个大字。   ——探灵 [236]探灵:02   424:【宿主,我们现在就去做节点任务的前置任务吗?】   424牢记自己的系统本职,虽然宿主很厉害,但也不能因此怠惰。   【不着急,先处理些必要的事情。】   谢天音起身,走向卧室。   节点任务是反派给主角使绊子的必要任务,但一切不能没有逻辑,因此在那之前还有一些前置任务需要做,可以成为反派的‘发育任务’,不增长实力怎么有资格去挑衅主角?   在原定轨迹里,原主对上主角还需要一些时间,他身上的老鬼刚刚复苏,又没有完全占据躯壳,需要进补恢复些实力再进行图谋。   谢天音固然想快点看见那个人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但在那之前,还有些必须要处理的障碍。   既然藏在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他便没什么容忍度可言。   虽然说他和系统的交流高于这个维度,身上的鬼不可能意识到也无从干涉,但他并不喜欢被当作傀儡操纵,更不想有人指点他的行为。   谢天音打开了卧室的灯,内里还未散尽的香烛的气味有些呛人。   原主原本的书桌成了供台,摆着三清神像和香炉,罗盘立在一旁,符咒按照方位贴在不同的地方,床上方还挂了把辟邪的桃木剑,枕头旁摞着几本《周易》《玄术入门》,上面还压着几串不同尺寸的桃木、檀木手串。   谢天音从抽屉里拿出三根细香,点燃后手指拨了拨烟雾,口中念诀踏罡步斗。   “你在干什么?”   阴恻恻的声音在谢天音的耳边响起,他还未完全褪去血色的左眼传来煮沸般的灼痛,与之相反的沁入骨髓般的凉气顺着他的骨缝流淌,粘稠缓慢。   谢天音手中掐诀的动作不停,唇角弧度上扬。   “停下!”   带着阴风的尖啸袭向谢天音的面门,屋内平地起了狂风,竖着的罗盘哐当一声摔落,三清像和挂着的桃木剑都在不断震动。   青年的左眼喷涌出浓郁的黑气,如同一个不断扩大的漩涡,逐渐将他的眼眶填满,又笼罩住他的面庞。   谢天音手中细香在阴风中闪烁着火光,随着他的摇晃将飘渺的黑气刺破。   “不……不对……你是什么东西……”   老鬼声音里难掩愕然,他看出了青年正在走禹步掐诀结阵,香火中传来的阵阵吸力让他莫名心悸,但这怎么可能,如果这个人牲懂这些东西,能对他造成威胁,又怎么可能蠢到把他召唤出来后毫无防备地让他上身。   明明不久前还满脸殷勤地与他密谋,为他献计,怎么忽然间和换了个人一般,但如果有东西来夺舍他不可能感觉不到。   然而更让他错愕的还在后头,青年在停下动作后伸手灭去香火,指尖沾着香灰,朝着他的方向而来。   刚才的震动中,卧室内悬挂着的铜镜上方遮着的红布掉落一角,照出模糊朦胧的影。   青年将手指探向左眼,指尖仿佛刺进眼球,在其中搅动。   “你怎么可能!”   老鬼被触摸到实体,惊怒交加,他从中被拽出,声音戛然而止。   他被谢天音的行为惹怒,浓厚的死气朝着青年的面门而去。   在他的设想里,溺死、吊死、掐死等千百种死法足够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瞬间暴毙而亡,然而青年的面庞被粘稠的阴气包裹着,他没收到任何美妙的恐惧,反而感受到了自身力量正在不断衰减,仿佛在被吞噬。   “鬼修?你敢骗我!”   世间鬼修有两种,一种是鬼身修行,一种是人行鬼道,生气与死气本互斥,敢行此法之人无不是狠厉之辈,对自己都不留情的人对他人又有何慈悲可言。   该死的鬼修竟然如此狡诈,伪装成蠢笨的人牲口以身作饵诱他中计,还装成无知模样让他放心,最后在他大意时对他下手。   真是环环相扣,人心不古!   充斥着浓厚怨气的尖啸仿佛能刺破人的耳膜,无数双漆黑的手抓住青年的脚踝掐住他的脖颈,重重幻像侵入他的脑域。   谢天音垂着眼眸,淡棕色的眼瞳一片清明。   他将手轻轻搭在脖颈上,那些阴气在他的掌心间不断消融。   他的面颊浮现淡淡的青黑,淡色的瞳孔里缠绕着丝丝缕缕絮状的鬼气,刺骨的阴寒正在不断侵吞他的生气,他却毫不在意。   虽然他没有和鬼物共生过,但在诡道这方面,巧了,他正好有点心得。   老鬼很快发现了不对,这个鬼修居然和他是同道中人,可以通过吞吃鬼物来增长实力,而且对方在某方面的道行似乎在他之上,他居然没法对他造成任何幻术干扰。   再这样下去,要么青年因鬼气过多生机全无而暴亡,要么他被吞噬而消散,可他不想和人这么耗下去,与其白白损耗力量,不如换个生食还魂,他好不容易才重见天日!   黑雾席卷阵阵阴风朝着窗的方向扑去,但还未抵达窗帘前,便好似撞到了无形的墙壁,被禁锢在青年的周围。   青年微微歪头,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下一瞬,黑雾回头倒灌,谢天音手指掐诀,鬼气在他皮肤下宛如活物般游动,同缠绕上的怨气搏斗撕咬。   【宿主,不要啊!】   424急得团团转,连忙劝道:【你把他杀了我们的任务就完蛋啦!】   在宿主这次要执行的节点任务里,这只鬼可是重要的存在,如果没有他,有些事情就无法推进了。   急着急着424的情绪又突然缓和了下来,它越想越觉得,凭借金牌宿主的能力,也许大概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放心。】   谢天音抽空安抚,好让系统的小嘴巴闭起来停止念叨。   他想424有点高看原主的身体素质了,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灵感的人类,就算由他操控,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把这只邪物吞掉,如果这东西这么好消灭的话,当初也就不只是被镇压,如果他要强行吞下去,恐怕没等这只老鬼被他吃掉,这身体就因死气侵占而消亡。   他可不想任务还没开始就结束,也不打算以活死人的面貌出现在那个人面前。   倒不是因为白渝是驱鬼师,主要是那个模样会不太美观。   在某个空挡,他抓住时机咬破了舌头,含有阳气的舌尖血溅出,浮在半空中绕着黑雾的核心盘旋。   晦涩的咒文从青年口中溢出,血滴化为咒文的形状,如果交错的锁链,在黑雾周身移动,不断向内收缩。   “道士的东西……你到底是什么玩意。”   老鬼没想到眼前的鬼修打着打着突然用出了正统的道术,即使他从未见过这种咒术,也能感觉到那熟悉的厌恶的气息。   谢天音没有向他解释的必要,他抬起的手掌合拢,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那团黑雾在枷锁下骤然收紧,失去了声音。   将这东西暂时封住后,谢天音将他重新放回了左眼。   世界清净了,谢天音从衣柜里拿了件T恤,去浴室洗了个澡。   换好衣服将头发吹干,他看了一眼手机里的余额,扫了一眼客厅的狼藉,朝着门外走去。   这样又脏又臭的地方他实在住不下去,但现有的财力又不支持他去找保洁清理房屋,所以他打算去找个免费劳动力。   原主租住的地方是一片老居民区,楼与楼之间离得很近,裸露的电线随意地切割某片天空,电线杆上贴满了广告,底下泥土散发的骚臭味混在炸串卤味摊子的香气中,一切混乱斑驳。   谢天音的左眼在一瞬变为纯粹的黑,黄昏下的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模样。   秽气如同污渍和霉斑,左一点右一点地将这片区域长满。   有些纠结成团,如同柳絮轻飘飘地下落,无知无觉地人们从中来往穿梭,有的将它们吸入口鼻中,有的因动作将它们勾带在手里。   不过这种融入并非固定,有人打了个喷嚏,那团秽气便飘出,有些人忽然笑逐颜开,黏附在身上的秽气也因躯体震动被弹走。   也有些人不受这些东西影响,周围一片干净,当然,也有完全相反的背运之人,那些秽气如同受到牵引,朝着他的身体而去。   谢天音找了个干净的店吃了份叉烧饭,看着余额从四位数变为三位数,轻轻闭眼,两秒后才睁开。   离开快餐店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初夏的云市还算不得燥热,微凉的晚风吹动人的发丝,带来些许惬意。   路边的人三三两两地散步,卤菜摊的老板打着印有广告的扇子驱赶小虫,水果店的喇叭持续循环着优惠价。   谢天音穿过马路走进小巷,天空越发狭窄,在走过有光源的店铺后,只能依靠手机的光前行。   他进了其中一栋楼,找到了他想要的免费劳动力。   徘徊的吊死鬼正拖着舌头聚精会神地跟在路人身后看直播,忽然感觉到肩膀被人拍了拍。   “等会儿,主播马上就要四杀……”   咕哝的声音被拉长到变形,吊死鬼身形僵硬,缓慢地向后转头。   身后空无一物,他忍不住大叫了一声,然而前方的活人无法察觉,看着手机冷漠地关上了房门。   清脆的口哨声在楼梯间回响,在这种提醒下吊死鬼连忙低头,看见了站在下方的漂亮青年。   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楼道内的灯光熄灭后,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眼珠,折射出某种怪异的光亮。   吊死鬼僵着不敢动,因为他感受不到青年身上活人的气息,也感受不到同类的味道。   青年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只化了形的猫,而他是那只被锁定成猎物的老鼠。 [237]探灵:03   谢天音循着阴气而来,相较于其他地方更加浓厚的气味让他以为这里存在着一只厉鬼,没想到居然只是一只普通的吊死鬼,看起来迟钝又胆小。   对方木楞楞地和他对视,惨白的鬼脸和吊在外面的肿大的舌头都遮掩不住那股后知后觉的害怕,让他觉得下一刻这只鬼就会惨叫一声然后逃跑。   情况也不出所料,这只吊死鬼反应过来后猛地往上飘,谢天音放出一缕鬼气将他拽回身前。   “别杀我,我是良民啊,我没有害过人的,我最多就是吓吓他们而已。”   吊死鬼抱着脑袋哆哆嗦嗦地说,感觉自己的鬼生下一刻就要完蛋了。   谢天音感知了一番,开口道:“我缺一个保洁。”   这一声犹如天籁,吊死鬼连忙说:“我会打扫卫生,我可会干家务了!”   只要不杀他,什么都好说。   谢天音将一缕鬼气作为标记打入他的身体里,朝着自己的出租屋走去。   吊死鬼虽然不太明白这个举动的含义,但老老实实地把舌头塞回嘴里跟在他身后飘着。   走出一段距离后,谢天音察觉到不对,这只鬼的力量在衰减,他要找的是力量能够触动现实的厉鬼,不然怎么给他拖地?   他脚步停住,问:“你上吊的绳子还在你死的地方?”   吊死鬼在空中急停,瞪大眼睛道:“你怎么知道?”   这可是他的秘密,警察都不知道!   谢天音:“地址。”   “嗯……嘶……人死了以后这个记忆啊怎么这么模糊呢……”   吊死鬼拍着脑袋,不想完全受制于人做了一点小小的挣扎,企图蒙混过关。   谢天音手指掐诀,半空中凝实的魂体有一瞬的虚幻。   “痛痛痛,我想起来了,我一下就想起来了,大佬我这就带你去!”   吊死鬼嗷嗷大叫后,语气变得谄媚。   谢天音按照他指的路向前,弄清楚了这只鬼的情况。   他叫方昊,死于自缢,不过他上吊用的并不是常见的麻绳,而是一根数据线。   他买了很多不同材质的牢固的线,选了最合适的那一根,挂在窗帘杆上吊死了。   他才刚咽气,同租的室友敲他的门来喊他吃饭,正好看见人在屋里荡秋千,赶忙把他解了下来,慌忙中那根数据线被甩到了床底下,没被人注意到。   警察上门后看着满屋子乱糟糟的都被试验过的各类线也有些麻了,室友的记忆也很模糊说不出是哪一个,在法医出具认定书后,警方也没纠结具体哪一根是凶器,全部打包带走。   云市是座大城市,房子永远不愁出租,哪怕里面死了人,稍微降价一点,立刻就有人上门。   好在房东也稍微有点讲究,在方昊头七过后,房东弄了个小法事,收拾收拾,新租客便入住了。   她在床底看见了一根又长又牢固的数据线,完好无损充电速度也很不错,秉持着勤俭持家的想法,这根‘上吊绳’正日夜不休地上工。   凶器通常会沾染人死时的念力,死亡之地也是阴魂徘徊的地方,活人在其中与它们朝夕相伴,会自然而然地它们吸收精气供给阴魂,所以哪怕方昊没有强烈的执念也没有主观意义去害人,他的鬼力也在不断增强。   谢天音敲响了那间房,表示自己不小心弄丢了数据线,有充电宝也没法用,想要借用一根。   这个请求很突兀,但房内的女人看着外面站着的青年的脸,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这一层好像住满了,你是楼上或者楼下的吗,不着急你先用着,随便什么时候还我都行。”   谢天音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向她道谢,和她加了联系方式。   “最近天气不错,有空可以多晒晒太阳。”   转身后,他微微偏头提醒。   “啊,好啊,”女人愣了一下露出笑容,说,“可能是太阳晒少了人都发虚,最近天气越来越热,我在半夜还会被冷醒。”   脚步声在楼梯间远去,伴随着房门合上的声响。   谢天音卷着那根数据线,有些心不在焉。   他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反正这东西已经被他取走了,女人会逐渐摆脱阴魂的影响,他根本不用多说那句话。   爱真是一种悄无声息的渗透,他从没想过学着别人的作风行事,但有时,就像一种下意识……如果那个人在这儿,一定会这么说的。   “其实我有提醒过她的,但是……哎呀……这根本很难让人猜到啊,我都怕她搬家然后把我数据线一起带走。”   方昊扯着手指有些扭捏地说,解释的声音把谢天音有些游离的思绪唤回。   他没有搭话,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动。   在沟通之后,他转了二十块钱过去表明自己想买下这根数据线,对方推辞着说送给他也没关系,但他还是让对方收下,就当请她喝奶茶。   屏幕那边的人欣然应答,收下了红包,那份因果也转嫁到了他的身上。   事情解决好了,谢天音回到了出租屋,把数据线放在了沙发上,示意方昊可以开始劳作了。   方昊嗅闻着空气中人血混合物的气味,还有那即使是残缺着也让他感觉到恐怖的血印,二话不说开始工作。   他双手拿着拖把,舌头卷着抹布,飘忽的身影透着‘勤劳’二字。   谢天音没留在这儿看他打扫卫生,因刚刚的心念微动,想立马看见一个人。   晚间的通勤时段过去,地铁站不再拥堵。   谢天音依着424在脑海里规划好的路线,站在车厢的运行路线图凭旁,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他那颗充血的左眼在他将情况解决好后表面已经恢复了正常,如果持续观察依旧能发现这颗眼睛的瞳孔偶尔会呈现黑雾状。   有时是因为那只名为罗悉的老鬼在挣扎,有时是因为他压制的鬼气。   和路线图拍了张合影后,谢天音登入了云鲸直播的账号后台,编辑图文发了一条动态,并同步转载到社交平台。   @音倪探灵:猜猜我要去哪儿?[图片]   这是原主起的名字,是一个浅显的谐音,一方面是想媚下观众,一方面也只在直白地表明目的,他就是为了这些活人能看到并且传播怨气才直播,谢天音也没打算改,只是换了个头像。   账号原本的头像就是‘探灵’两个字,他觉得不好看,在有授权的图库里挑了张黑猫的Q版图片放了上去。   经过换乘后,谢天音在目的地附近的地铁站下了车。   他打开手机刷新动态,距离动态发出的时间已经过了四十多分钟,社媒上的帖子因tag有些许浏览量,粉丝也在上涨,只是大半冲着他的颜值,只有少数几个在回答问题,直播平台的帖子有零星几个浏览记录和关注,是从社媒引流而来,毕竟这个账号才刚注册也没有开播过。   谢天音并不担心人气,开了直播进入流量池后自然会有推送,何况他也不是很在意人气的多寡,他又没打算供养这只老鬼,只是出于任务需要。   当然,他也不认为自己会无人问津,如果真的是这样,这个世界恐怕出了什么问题。   白渝的工作室在一个中档小区外,周围绿化很好,走进这条林荫路会有心旷神怡的感觉。   木制的栅栏半围,上方悬挂着工作室的名称和联系电话。   “玄引心理咨询室。”   谢天音念着名字,将上方的号码存入通讯录。   靠近工作室,能听见细微的流水声。   从栅栏外望去,能看见树池涌泉的一角。   此地风水祥和,生机盎然。   谢天音感觉到身上的鬼气隐隐有躁动的趋势,他向后退了两步,正思考着是伪装得更完美还是故意卖点破绽时,看见脑内地图里代表着主角的光标正在从室内向外移动。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脚步声与交谈声。   “白老师啊,我按照你说的方法给我家那死鬼烧了东西,他果然没再给我托梦了,唉呀这个死东西啊真是死了也不消停,天天就知道钓他那个破鱼,你建议的那个加长的纸鱼竿还真不错,梦里他都比以往兴高采烈不少嘞。”   爽朗的女声笑呵呵地絮叨,另一道气息安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才道:“叔叔喜欢就好。”   那声音很温和,让人想起相缪的山川。   “不过主要还是有我搭理他,白老师你是搞这个的你也知道,有个人知冷知热那生前死后呢都要滋润不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想法,阿姨我可以给你介绍啊,阿姨知道可多条件不错人也不错的好孩子了。”   阿姨说着自己的事儿,忽然话锋一转说到了白渝身上,热心地想要给他介绍对象。   谢天音没想到一来就听见了这个话题,同样等着听主角的回答。   白渝摇头,声音依旧柔和道:“不用了阿姨,我的正缘还没到。”   “哎哟嘴里说着又忘了你是行家了,缘分这个东西天注定嘛,说不定现在就到门口了呢,”阿姨笑眯眯地说,挥手作别道,“下回我保媒来找你合八字哈。”   穿着花衬衫的阿姨往外走,看见不远处站着的漂亮孩子愣了一下,冲他笑了笑。   谢天音弯了弯眼眸,正准备往里走时,又听见了一道声音。   “糊弄人呢,你晓得你的正缘什么时候到?我们都算不了你的命,你也算不了自己的,你不主动哪儿来的缘啊,你也老大不小了,都二十八了,你师父都没活过五十八呢,你又没出家,怎么从小到大恋爱都不谈一个,不让我给你介绍,总得有个理由吧?”   女声急促,劈里啪啦地数落着,到最后满是无奈。   白渝也很无奈,自从他师父离世后,师姑已经是第三次提起这个话题了,大概是因为他们看不透他的命,所以总把一切往不好的方向想,迫切希望他能获得些幸福或是相伴的慰藉。   谢天音没想到还有第二关,内里交谈间男人穿过拐角,身影在栅栏间隐现。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亚麻衬衫,身量很高,由于正看着人说话,月光、灯光和些许细碎的树影落在他的侧颜,随着行走滑过深灰色的眼镜框和高挺的鼻梁。   “师姑,我有性功能障碍,就不耽误别人了。”   那仿佛深山溪流般的声音平和,温柔地说着对世俗而言惊雷般的话语。   谢天音眉毛高挑,视线下滑,在某人的弧度上打转。   嗯?果真吗?   “呃……啊……呃……我们这行厉害的人不都有那什么五弊三缺的说法么……算了我不说了行了吧!”   一把年纪的师姑忽然拘谨,有些狼狈地绞尽脑汁地想着安慰的话语,她从白渝的表情里实在看不出他是不是在说谎,怀疑和相信好像都是一种刺痛,她索性不说了。   白渝听见扑哧一声轻笑,他转头,撞进一双眸色潋滟的眼瞳。   略显狭长的狐狸眼上挑,在半明半暗的环境中,于狡黠外有几分邪气的恣意。   在他看清谢天音时,谢天音也看清了他的脸。   和以往沉冷锐利的攻击性不同,男人那双过分凌厉幽深的黑瞳被方框眼镜遮挡,以至于面部轮廓都被修饰得柔和。   或许是读了很多年的书又当过教师,他的身上带着些书卷气,透着让人安宁的亲和感,像是一棵葱郁的高大桑木。   明明是一副无害的温柔人夫模样,谢天音身上被压制的鬼气却在疯狂叫嚣着危险。   像是树木瞬间参天蔽日,落下的浓荫成为囚笼。   如果试图反抗似乎只会带来更凄惨的下场,破损的枝干表皮渗出的汁液剧毒,在囚困里,巨树会无言地消化一切,无论是血肉还是魂骨。   谢天音眼眸亮得惊人,骤然升腾的亢奋带来阵阵难以遏制地躁动。   好想……好想……好想把他逼到失控!   看他如何失去理智,如何暴露阴暗的私欲,如何将他吞下。   那一定非常、非常美味。 [238]探灵:04   谢天音改了主意,他向前走去,却没停在白渝的身边,而是就此越过,没再回头。   白渝如同被牵引一般下意识地迈出一步,而后他的身形微顿,面上浮现一丝疑惑。   夜色中的林荫路将青年的身影吞没,被灯光拉长的暗色也消失在拐角处。   “怎么了,那人有什么问题吗?”   霍子秋站在师侄身侧,见他依旧望着刚刚那青年离开的方向,忍不住思索。   那人刚刚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没感觉到有什么异样,但白渝的天赋和道行都远在她和已故师弟之上,能被他关注,应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白渝轻轻摇头,没有妄下断言。   他只是觉得不太舒服,但那种不适和察觉到秽气的感觉不太相同,在青年越过他的那一瞬,他的心脏被紧扼,即使他的背影已经消失,那种隐痛却仍然残存,直至现在才消失。   这种感觉太奇怪,是他过往生平中从未有过的存在,实在不容忽略。   他从未在这片区域见过他,看他所站的位置,也许本就是为了来找他?   生病了吗,还是遇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为什么在看见他之后就改变了主意,因为他刚刚那句回答师姑的话?   可这似乎和他的专业性没关系,他看起来也没有被吓到。   白渝扶了扶有些下滑的眼镜,收回了视线,摒弃了脑海里不知为何接连浮现的杂思,没再深究。   “那我就先走了,明天还要去赶高铁,主家说包机让我过去,但我坐不惯那玩意。”   霍子秋理了理鬓边掺着几根银丝的碎发,和白渝道别。   离开前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关心道:“要是真有什么问题,就去医院看看,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呢。”   白渝点头应了,态度平和坦然。   他倒也不算是对师姑说谎,他并不是一个会胡乱开玩笑的人,从有记忆起,他的确没有这方面的欲望,成长期的状态也没有在他这具身体上显现,所以他这么说也没有问题。   他没有治疗的打算,倒不是讳疾忌医,只是没有必要,这不会对他的生活产生任何干扰,反而能让他收获一些清净。   目送师姑离开后,他抬眼望着夜空。   今夜云层稀薄,细碎星光点缀着月光,一派人间好景。   谢天音在超市购买了些直播必需品后,换乘了地铁线,抵达了二号线的终点站民生路站。   从四号口离开后,他手持自拍杆,开启了直播。   刚一开播,直播间便涌入了几个观众。   探灵这类型的主播本就不多,其中部分还是选择在封闭的室内玩类似于招魂的游戏,因此户外探灵这类极有噱头的名字会吸引一些人点进来观看。   【不是探灵吗,怎么就是黑漆漆的马路啊?】   【云市人刷到同城立马进入,主播的封面是民生路哎,是要去那个地方吗?】   【什么什么,还有加密通话吗?】   “没错,就是那个地方,”谢天音回答着弹幕,伸手将摄像头切换为前置开始打招呼营业,“大家好我是音倪,今天带大家来探访云市传说中的民生路。”   【我去,美我一大跳。】   【模糊的像素都挡不住的颜值啊,帅哥你没走错地方吧,你应该在娱乐区啊。】   【我算是明白别人说过分精致的五官会有一种鬼感是啥意思了……】   【主播好好看,但是这个直播内容这个时间地点……】   谢天音略过了那些讨论长相的评论,只在‘鬼感’那一行停留了一秒。   他没有压制身上的鬼气,灵感较高或者八字较轻的人能够察觉到些许怪异。   “相传在午夜十二点,手持白烛在民生路的四十三街和四十五街之间倒走,可以去往并不存在的四十四街,今天我们就来看看传说是不是真的。”   谢天音介绍了怪谈的背景,对着观众们晃了晃手上拎着的道具——一只打火机和一袋没开封过的白色蜡烛。   流传已久的都市传说往往具有某种神秘色彩,但恐怖的氛围又不会太浓烈,即使胆子不大的人也可以抱着好奇的想法看下去,很适合首播吸流。   【这种一般都是假的吧,怎么可能?】   【我有朋友去过,回来生了好长时间的病,他说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哦,我也很好奇但是不敢来。】   【听人说真的能进去四十四街,还有人失踪在里面,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靠真的吗真的吗?】   【前面说的是他们心理素质不行或者偷偷躲起来吓人吧,这种套路我最知道了,要么就是没拆干净有旧址,要么就是做了个路牌放在那指鹿为马。】   【666主播刚开播就有鉴定哥了。】   评论在不断滚动,谢天音走到了目的地。   四十三街和四十五街相邻,中间是一条三人宽的小路,路两旁是门店,只是不知是因为地理位置导致的客流量不佳还是时间过晚,卷帘门都闭合着,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无人成人用品店的招牌还在亮着。   谢天音将摄像头转了过去,给观众看街道的全景。   里面没有路灯,唯一的光源是成人用品店的灯牌,老旧的线管可能接触不良,‘无人’两个字在夜色里闪烁。   【好冷清啊,里面黑漆漆的看着就吓人。】   【这个店老板是个天才吧,谁教ta这么做灯牌的,得亏是暖黄色,是红绿色我拔腿就跑。】   【白天看应该还好,晚上看真是太阴了,真的会有生意吗?】   【不喜欢吃鱼】:主播主播,反正还没到十二点,请化身探店主播吧![打赏小萌鲸x1]   小萌鲸是云鲸直播99档的礼物,这位观众出手可谓相当大方了。   谢天音正在观气,被屏幕上出现的鲸鱼特效拉回了注意力。   观众有需求主播当然要满足,只是……   “这样不会被封吗?”   【扫一下应该不会,但是放大或者停留估计就会被抬走了。】   【这种店有什么好看的,没去过啊?】   【是啊我没见过,我也想知道长什么样。】   【我比较关心里面会不会也阴森森的,那样效果就拉满了。】   【不喜欢吃鱼】:主播你把摄像头对着自己,进去转一圈就好啦   【不喜欢吃鱼】:这个灯牌氛围感拉满了,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人   【人?买东西的顾客:?】   【我去天才来的,说不定主播的节目效果就藏在里面,等会吓我们所有人一跳。】   【这条街都没人,这个唯一开着的店确实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主播快去啊。】   看探灵直播的人大部分是抱着好奇的心态,也有不少人是看乐子的打假心态,因此在有人打赏提出要求后,原本一部分担心涉及低俗的看客也没再阻止,右上角的观看人数不断在增加,评论区也不断在刷队形。   一些小礼物的特效在屏幕上亮起,谢天音眨眼,将镜头重新对准自己。   弹幕又亮起一片问号和嘶声,小礼物又如潮水般涌来。   谢天音打开了磨砂门,眼前的空间狭窄,放着三个样式大小有些区别的自动售货机,常见的一些东西,没什么新意。   他对这些死物向来没有兴趣,不仅是因为比不上他用过的好看,更因为能挑起他性/欲的不是简单的生理冲动。   他拿着自拍杆转了一圈,让观众们看清有限空间里的情况。   【比我以为的小好多哦。】   【没藏人,更期待接下来有什么活整了。】   【零点还有五分钟,搓手等待。】   “谢谢大家的关注和礼物,零点还有几分钟,到时候我会第一视角带你们看看传说中的四十四街到底存不存在。”   谢天音走出了店铺,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原本在闪烁着的‘无人’灯牌突然暗下,整个街道的光源消失,他的面庞也隐没在暗色中。   【啊啊啊啊啊吓我一跳!】   【拉闸了一定有人拉闸了!】   【主播没有补光灯吗,这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啊。】   【糊成一坨了怎么看?】   光源忽地亮起,弹幕又是一片鸡飞狗跳,无他,因为某主播正用手电筒抵着下巴。   【不喜欢吃鱼】:宝宝你好萌[赠送小萌鲸x1]   【给我开拉菲】:美男点亮世界[赠送香槟塔x1]]   【皮蛋瘦肉粥】:如果是这样的男鬼恐吓我的话……[赠送狗头咬玫瑰x1]   【礼物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探灵区吗,这一堆香槟玫瑰是要干啥。】   【只有我真情实感被吓到了吗,你们怎么还示爱上了?】   【刚来,请问这是在探哪个地方?】   【我的心[咬玫瑰.jpg]]】   【……】   谢天音刚手电筒从脸上移开,看着评论区那些言论,轻轻笑了声。   这些礼物和人气让他在新人榜和小时榜的排名飞快上涨,算法给了推流,直播间的人数在抵达三位数后又不断上涨。   他将最开始送礼物并且比较活跃在评论区发送本次探灵内容的账号设为房管,走到街口将手电筒放下,蹲在地上开始拆蜡烛。   淡黄色的烛光在屏幕前亮起,它的光影为青年的轮廓镀上一层薄纱。   紧盯着屏幕的观众们看见主播的狐狸眼抬起,那猫儿似的圆瞳似乎覆着淡淡阴影,在这刹那摄人心魄。   “时间差不多了,”谢天音起身,换了左手拿自拍杆,右手拿着蜡烛,看着镜头说,“倒数九十九步。”   “九十八。”   “九十七。”   ……   谢天音数着数向后倒走,但在念到‘二十七’的时候,他的眉眼微动。   这里原本没有东西,他很确定。   但走到这里后,他感觉到了轻微的空间扭曲感。   “二十六。”   他又向后了一步。   周围的一切变得寂静,在前头还能听见的偶尔的车声消失,街口摆着的手电筒的光源也变得不可见。   “十七,”谢天音停住,对着镜头笑道,“好像变冷了,大概是里面不怎么见光。”   【看的我有点心里毛毛的。】   【太安静了,感觉主播的声音都变得飘飘的,在床上裹紧被子。】   【要是这会儿有人看见,估计主播要变成怪谈的一部分了。】   【主播你笑得好轻松,你不怕吗……】   “还有十步,马上就能知道答案了,大家是不是很期待?”   【期待!】   【期待……吗?】   【期待……吧?】   “九。”   ……   “三。”   “二。”   “一……”   随着这声落下,未尽的尾音里,谢天音手里的蜡烛陡然熄灭。   在直播间一片尖叫的弹幕里,溢散的鬼气回到主人的指尖。   漆黑的夜色将一切遮掩,包括青年唇角轻翘的弧度。 [239]探灵:05   【啊啊啊吓得我丢开了手机又哆哆嗦嗦捡回来。】   【蜡烛怎么忽然灭了,骇死我嘞。】   【主播我承认你这节目效果有点好了,一会儿我要做个切片慢放研究一下。】   【阴谋论可不可以不要再发力了,看起来就是风啊,反正主播没做吹蜡烛的动作。】   【说不定是旁边有人在吹呢?】   【真的是‘人’在吹吗?】   直播间的评论和弹幕在光源熄灭后诡异地安静了一瞬,而后井喷似的爆发。   “怎么突然灭了,还好我带上了打火机。”   在稍显疑惑的声音里,蜡烛的烛芯重新被点燃,青年的面庞再度被照亮。   “看来传说中的四十四号街并不存在,背后是一堵墙,这不是一条连通的小巷,而是一条死路。”   谢天音转动着手机,给大家展示他背后抵着的那堵墙,而后又转身,给大家看刚刚那条街道。   依旧是空荡荡冷清清,没有其他生物存在的身影。   【不是……主播你超强钝感力吗,这都不害怕……】   【来来来,刚刚说这里肯定有人提前躲着的人出来,有个鸡毛啊。】   【隔着屏幕我腿都软了,主播的胆量我认可了。】   【在这个时间点刷到并且看完全程的我也是很有胆量了!】   【一群胆小鬼,一条空街有啥好怕的。】   【不怕的你半夜十二点来呗,反正我怕怎么了?】   【果然四十四街就是传说,哈哈哈这种怪谈怎么可能是真的嘛。】   屏幕上炸起了各式各样的礼物特效,现在十二点才刚过几分钟,这样的流水又将谢天音直播间现有的流量往上送,堆叠的人气形成了良性循环。   “我对这些东西确实不怎么害怕。”   “坚定的唯物主义吗,那倒也不完全。”   谢天音对看得见的礼物进行答谢,挑着弹幕上的一些话回答。   这些怪谈现在确实不是真的,但假以时日就不好说了。   在这个维度的设定里,人为万灵之长,他们的情绪和愿力只要达到峰值,再与秽气结合,就能够‘无中生有’。   他刚刚感知到的空间扭曲力就是鬼域正在形成的前兆,如果有人源源不断地前来这个地方提供恐惧、渴望甚至是含有怨恨的血液,那么或许有一天真的有人能通过这个仪式进入不存在的四十四号街。   如果有怨魂入主其中进行操控,等到领域扩张,这个鬼域甚至可以不需要进行仪式就能吞噬活人。   不过现在是不可能了,谢天音将镜头转至后置对准街道,以鬼力让蜡烛浮在半空中,空出来的右手吸取着那点界域之力。   【主播说没东西之后,看这条街都感觉没刚刚那么恐怖了。】   【本来就是很普通的一条街,最恐怖的可能是大家的想象力吧。】   【这种怪谈就是出于大家对四这个谐音的避讳,云市那边又比较信这些,4楼是3A什么的都有不少。】   【虽然是这么说,但随便那条街让我半夜十二点这样招魂我都害怕,感觉还是敬畏一点?】   【好搞笑,能不能讲点科学,唯物史观都去哪儿了?】   【我都来看探灵直播了你管我?】   眼见评论区似乎有吵起来的趋势,华丽的礼物特效一键清屏。   【不喜欢吃鱼】:[赠送神秘飞舟x1]   神秘飞舟是云鲸直播千元档的礼物,会形成一条金色弹幕在平台上方显示。   观众赠送后收到礼物的主播直播间会出现一个总价值为百元的抽奖宝箱,一分钟倒计时结束就会开奖,奖品除了用来打赏的云币还会出现百元以内价值不等的礼物。   【亲一口小鸡】:[赠送神秘飞舟x1]   接连两个宝箱让直播间陷入一阵热闹的氛围里,大家也不争吵唯心还是唯物了,纷纷在弹幕为大佬们点赞,祈祷自己拥有好手气。   【不喜欢吃鱼】:刚刚真的吓了两跳,主播你觉得那些东西真的存在吗?   “就我个人的想法而言,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要相信科学。”   某主播一边吸取着溢散的鬼气,一边建议大家坚定唯物主义。   除了凶恶的厉鬼,大多数鬼怪能够施加的影响都很有限,精神越虚弱越容易被他们趁虚而入进行控制,有时候视而不见甚至完全不相信,反而遭到毒手的可能性越小。   谢天音不想扩大事态造成额外的影响,他想尽量把情况约束在他的任务范围内,如果做得太过出色,会给主角增加工作量,那就意味着这些事情会占据对方陪伴他的时间,四舍五入就是在浪费他自己的时间。   “好了,那就……”   谢天音朝着街口走去,准备道别下播。   那原本故障的灯牌不知怎么又闪烁了两下,‘无人’两个字重新在夜里亮起。   直播的镜头本就对着漆黑的街道,这一变化清晰地落在直播间数千名观众的眼中。   “啊!”   李娡没忍住叫了一声,才平复下来的状态又因为这一下惊魂未定。   旁边被她的声音吓到的室友无语道:“你干嘛呢吓我一跳,出来玩还一直看手机。”   李娡干笑了两声,拿起桌上的酒和室友碰杯。   她平时就爱喝点小酒,所以今天室友和她的暧昧对象来酒吧玩也叫上了她,酒倒是挺好喝的,但酒吧的氛围她觉得有些无聊,她又不能拉着室友聊天打扰她和暧昧对象发展,所以干脆刷起了直播。   酒吧里太吵她也没带耳机出门,无声看直播也很无聊,她正准备退出时,一个直播间的封面留住了她。   她是云市本地人,家住在民生路所在的明和区内,这儿长大的小孩谁还没听过四十四街的传说,所以她果断点了进去,正好又看见了探灵主播那张模糊像素都挡不住的惊为天人的脸庞,无需多言,她直接点了关注。   不过她没想到静音看好像比开着声音看还要恐怖些,在这种专注里,她都感觉不到酒吧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明明室友就在她身边坐着,也突然有种很遥远的感觉。   直到主播说要下播,她才有种恍惚地回到人间的感觉。   大概是看得太投入了,她摸了摸被空调吹的有些发冷的手臂,又喝了一大口酒,随大流地在手机上发出弹幕。   【主播补药走。】   【开播到现在有半小时吗,出去打听打听谁家主播这么消极怠工,我要谴责你。】   【宝宝再播一会儿好吗,就保持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就可以了。】   “不过今天的探灵行程已经结束了,我也没什么内容可播了。”   谢天音将手机从自拍杆上取下拿在手里,点开了打车软件。   看见高达三十元的打车费用,他并没有犹豫。   他可不想走路回去,骑共享单车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即使他的余额只有九百多块,即使现在还是月初。   他的倚仗倒不是直播打赏,虽然今天这场直播后台有不少流水,但直播平台规定必须满一个月才能提现,他只是不担心自己没饭吃,真到了捉襟见肘的时候,他还有地方可以混饭。   相信那个人不会拒绝他,哪怕他们现在还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不喜欢吃鱼】:宝你把探灵那个标题去掉就好啦,改成户外直播聊天也可以。   【亲一口小鸡】:至少上钟满一个小时好吗[哭泣.jpg]   【皮蛋瘦肉粥】:求求你啦~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主播~[赠送香饼塔x1]   因为探灵已经结束,直播间的不少观众都已经走了,但依旧有很大一部分被留了下来。   新进直播间的人看着摄像头停在地面上,评论区还是这种走向都扣了问号表示不解,但当摄像头转过来时,一切都可以理解了。   在这个流量时代,说颜值即正义是夸张的说法,但一张足够统一审美的脸,绝对是直播时的王牌利器。   谢天音没有拒绝,他站在了路灯下一个光源较好的地方,一边等车一边和直播间的观众闲聊。   由于位置比较偏,大约十多分钟他叫的车才来。   回出租屋的时间也要二十多分钟,直到行程结束,谢天音才和直播间的观众说了晚安。   关闭了直播后,他看了一眼后台的礼物分成,稍微清理了一下私信,只挑了他记住的一些观众回复,至于那些邀请他参加公会还要直接问他可不可以线下的都进行了清除。   开播前他只有三个社媒平台引流来的关注,一场直播结束,数字已经快达到四位数,并且还在不断上涨。   等到今晚的直播录屏被剪辑,估计还能吸引一大波流量。   他在平台内创建了一个进行开播通知的粉丝群,便没再关心直播的事,退出了软件。   还未被完全消化的界域之力在他身上涌动,黑红的鬼气如同漩涡,占据了他整只左眼。   夜色越发浓重。   “小娡,你是不是喝醉了,戴个耳机傻笑什么呢?”   李娡被人推了推,听见了模模糊糊的声音。   “下播了。”她呢喃了一句,把刚刚借来的耳机摘下,还给了身边的人。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等会动静得小点,别把宿管吵醒了。”   李娡点着头,代管的门禁卡在她身上,她们一个学期也只搞两回这样的小动作,只要不太过分,宿管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努力睁大眼睛,忍着睡意打车,室友在她身边和暧昧对象说着什么,她耳朵像是塞了沾了水的海绵,什么都听不清。   回到宿舍后,她也不管自己没有洗漱,爬上了床倒头就睡。   手机在枕头底下不断震动的声音扰人清梦,李娡翻了个身,滑动屏幕将手机放在耳边,不耐地哼了一声。   “小娡,你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我们找你都快找疯了,你没出什么事吧,你之前还在我身边,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室友焦急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满是焦急和责问。   “什么啊……我们不是……”   李娡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还发昏的脑袋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吵死了,大晚上还打什么电话啊。”   床帘外,仿佛被吵醒的室友咕哝了一声。   李娡一愣,她记得昨天是周五她才和室友出门玩,通常周五晚宿舍只有她和她玩的好的室友在,另外两位一位会回家,一位会去找她对象,所以她们俩晚归也不用担心打扰到其他人。   如果室友在外面,那谁在和她打电话?   如果室友在和她打电话,那……谁在帘子外面……?   “小娡?”电话里的声音在催促。   “小娡?”帘外的声音在不满。   两道声音重叠,别无二致。 [240]探灵:06   李娡的酒被吓醒了,在一种汗毛倒竖的悚然里,她感觉到背后滑腻的冷汗仿佛反向渗透了肌肤的每一个毛孔,带来一种诡异的阴寒。   她僵着身体不敢回话,甚至不敢有一点动作。   在这种安静里,两端的声音似乎都变得失真起来。   手机里似乎又传来了说话声,但因滋滋的电流声变得断续模糊,她猛地挂断,死死盯着遮光的帘子。   别过来,不管是什么东西,是人也好还是别的什么,都别过来。   在电话挂断后帘子外也没了动静,仿佛刚刚的声音都是她的错觉。   李娡不敢掀开帘子,她连手机也不敢打开,趴在床上就这样躺着。   时间流逝的很慢,但在一分一秒里,白昼终将到来。   直到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八点,宿舍门外的走廊里传来其他人说话洗漱的声音,李娡才猛地拉开帘子。   宿舍里没有人,一切摆设和她昨晚和室友出门前一致。   室友昨晚没有回来。   李娡的脸有些发麻,她解锁了手机,给室友打去了电话。   大概响铃快一分钟,电话才终于被接通。   “你搞什么啊,今天不上早八你还把我吵醒,昨天人一声不吭地消失,打电话给你接通了又不说话,我真的很生气你知道吗……”   室友抓狂的声音隔着手机传来,却给李娡一种安全感,她呜呜地说:“欣欣我昨晚好像撞鬼了。”   在好室友的陪伴下,李娡查了酒吧门口的监控,也拨打了昨晚网约车司机的电话,一切结果显示她就是独自一人离开并打车回校。   欣欣安慰道:“你可能就是喝多产生幻觉了,或者把噩梦当成真的了。”   李娡张了张嘴,蔫蔫道:“可能吧。”   或许真的是这样,因为她睡前看了探灵直播,所以做了那种梦。   可是她还是觉得……太真实了……那近在咫尺的声音不像是在做梦……   “……小娡?”   “啊?”   李娡一个激灵,声音短促地应答。   “你怎么又走神了,这都两三天了你的状态还是这么差,昨晚还在做噩梦吗?”   欣欣看着李娡这几天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皱眉。   李娡点头,双目无神。   云市的夏初有些燥热,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她这两天都觉得冷冷的。   “这样不行,你去做个心理咨询吧,之前我有段时间状态不好去找了学校里的白老师,和他聊一聊就好多了,不过白老师几个月前辞职了,在淮水路那边开了一家心理咨询室,我刷到过他的朋友圈,我去问下价格。”   欣欣说做就做,在屏幕上戳动起来。   “白老师说学生半价,那我们现在就预约吧,正好下午只有一节课,下完课我们就可以过去。”   欣欣晃动着屏幕,李娡看着上边88的价格,点了点头。   日光在绿荫上流淌,将叶片照得翠亮。   “你看起来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这茶是安神的,可以喝一点。”   白渝的视线从对面姑娘萦绕着黑气的眉眼上扫过,递给她一杯茶水。   “谢谢老师。”   李娡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热水后原本有些拘谨的坐姿逐渐放松。   不知道是不是白老师的工作室朝阳,总之在进来之后她身上那种凉飕飕的感觉一下就消失了,而且白老师给人的感觉很温和可靠,被他看着这几天压在心头的恐惧感也莫名松去了不少。   白渝引导式地询问:“最近发生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吗?”   来访者身上还有些淡淡的阴气,她这几天应该冲撞过什么东西。   “前几天……”   李娡把三天前酒吧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   “我真的觉得不是我喝多了,当时室友明明就在我身边,我在等车的时候还听见她和她朋友在说笑,可是她和她那个朋友都说没有和我一起出来,回宿舍之后我被电话吵醒,外面的声音也很真实……真的不像是我在做梦……”   “别紧张,放轻松,我相信你的感觉。”   白渝递了一个巴掌大的毛绒玩偶过去,让她握在手里解压。   这只毛绒玩偶穿着迷你的道士服,胸前绣了一个阴阳八卦图,李娡一见就很喜欢,忍不住上手捏捏。   “真的吗,老师你也觉得我不是出现幻觉了吗,老师你也相信那些东西存在吗?”   “有些精神层面的东西不可见于物质,‘存在’与‘相信’有时也并不相干,只要它们不对生活产生干扰,相不相信其实也不重要,不过产生了影响,那就要想办法解决了。”   白渝回答的似是而非,他不想在学生面前大谈玄学,因为他过去的身份使然,天然就会对学生产生影响。   他认为普通人还是生活在玄学之外比较安全,有时过度的好奇心反而会导致不幸。   眼前的孩子并没有被牵扯太深,所以他也没有必要把这一切剖析的太清晰。   他问:“有这样的感觉之前,有遇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吗?”   人不会突然撞煞,除了一些是被有心人设计以外,大多数都是看见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触动了阴气。   李娡摇头,那天就是很普通的一天,除了……   “我刷到了一个探灵直播。”她说。   “直播?”白渝不自觉眉心微皱。   隔着屏幕看到了什么,也应该不至于此。   “就是这个。”   李娡点开了直播软件翻开了关注列表,把手机递了过去。   ‘音倪探灵’,白渝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滑动观看主页。   这个账号只有两条动态,一条是探灵的宣告,最新一条是两天前的直播剪辑。   视频封面上,青年捧着白烛,正对着镜头微笑。   昏黄的烛光将青年的面庞勾勒的朦胧柔和,但那过暗的背景和阴森的街道氛围,又让那份美丽染上几许让人脊背发凉的恐怖。   白渝的心尖一跳,目光在视频封面上徘徊。   他的反应当然不是出于惊吓,而是他认得这张脸。   三天前的夜晚,他曾出现在他面前,而后与他擦肩而过。   白渝推了推镜框,点开了视频。   这个剪辑过的视频不长,手法也很老练,惊吓的氛围到位,在灯牌重新亮起后,屏幕顺势黑了下去,视频结束。   白渝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至少没从这个视频里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看的时候真的被吓到了,蜡烛熄灭的时候,我还以为传说中的四十四街真的会出现,还好什么都没有。”   在一种很放松的状态下,李娡又兴致勃勃地聊起那晚的直播内容。   白渝顺着她的话和她聊天,心想这如果与直播无关,那么或许和她喝酒的地点有关,她所去的酒吧一条街人欲驳杂,容易积聚秽气,如果附近发生了命案,一些心神不稳的人可能会被阴气缠上。   他该找个时间去看看了,如果有问题也好及时处理。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李娡的安神茶都喝了三杯,这场谈话也差不多到了尾声。   “如果你还是很担心是你以为的那种东西,就多晒晒太阳,毕竟它只在第一天晚上缠着你,说明它很弱,被太阳晒晒说不定就烟消云散了。”   “好,谢谢老师,和你聊完我真的有种心里轻松多了的感觉。”   李娡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反正她前两天那种昏昏沉沉的负面状态好像消失的七七八八,感觉看天是天看树是树,神清气爽。   “而且它也很可爱。”   她举起手里的毛绒玩偶,忍不住又捏了捏。   白渝看着烟雾般的阴气不断朝着玩偶服上的八卦图飘去,温声道:“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带走。”   “真的吗?”李娡喜出望外,有些不确定道,“要收费吗?”   白渝摇头:“不用,里面有些安神的香料,放在枕边可以睡得香一些。”   安神的香料倒是其次,服饰上的八卦图可以净秽安魂,哪怕李娡不去晒太阳,那点阴气也能被吸收掉。   “老师你也太好了,我一定会多发几条朋友圈给你带生意的!”   白渝笑了笑,说:“那就多谢你了。”   咨询室的门被打开,李娡大步从里迈出,对着室友晃了晃手上的玩偶。   两人对着白渝挥手说再见,一边聊着天一边往外走。   李娡挽着室友的胳膊说:“走,欣欣宝,我请你吃饭。”   “行啊,看你的样子好多了,和白老师聊天的感觉就是很舒服对吧,就像是在午后公园的大树底下躺着。”   “没错没错!心旷神怡啊!欸我们去吃上次你说的那家怎么样?”   “没问题,老板掏钱我唯命是从~”   欢声笑语一路远去,勃勃生机中溢散出的星星点点,飘到了池泉上的树木中。   枝叶舒展里,庭院的生气更加祥和。   白渝将桌上的茶水处理了一番,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只新的玩偶,只不过和它配套的道士服上的八卦阵只制成了一半。   底下的抽屉又被拉开,被拿出的白线在男人的指尖缠绕。   白渝没急着完成剩下的部分,而是拿出了手机下载了刚刚从学生那里看到的直播软件。   下载注册好账号后,他搜索了方才记下的主播的名字。   趴着的黑猫头像显现在搜过结果里,他点了进去,进行关注。   主页里没有新的动态,他点进三天前将近午夜的那场直播回放,开始播放观看。   他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那是他见青年第一面就有的感觉。   即使他们才见过一面,但他总有种强烈的预感,在青年开启第一次直播前的那个晚上,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他是为他出现在这里。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没有任何下文。   是他感觉错了?   白渝神色困惑,捏着布料继续缝图。   手机页面上,一条新动态跳出。   【音倪探灵】:今晚不见不散[伸爪.jpg]   粉色的猫爪配合着账号主人的头像,像是一只小猫宣布自己即将开播。   这种感觉来的莫名,白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面上的眼镜摘下,揉了揉眉心,平复那不知为何而稍有起伏的心绪。 [241]探灵:07   窗外风起,遮蔽着日光的云层飘开,人间又是一片明媚。   谢天音拿着取来的快递,用钥匙拧开了家门。   迎面而来的阴凉气息让他的眉头舒展,他将钥匙搁在入户柜上,踩着拖鞋坐在沙发上拆快递。   长长的数据线就在沙发上搭着,他顺手拿起给手机充电。   白天躲在上吊绳里的睡觉的方昊被这动作弄醒,也不敢继续待在里面,默默地飘了出来。   好在这间屋子常年窗帘紧闭,即使太阳还没落山也照不进太多阳光,他蹲在沙发旁边,看着青年手里被划开的快递盒,总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等到青年将里面的东西取出,他感觉到一阵灼烫,这种热意和青年带给他的痛苦不同,但威胁的感觉相同,他猛地飘远。   方昊抱头惊叫:“大佬,你怎么买了这种东西回来,居然还是真家伙。”   谢天音挑眉道:“当然是真的,不然我为什么要买?”   被折成三角形的黄符在青年的指间隐现,被他翻转把玩,上下抛掷。   其中克制邪秽的浩然清气带给他的感觉并不舒服,但他乐意拿着,毕竟这张黄符的出品人让他很舒服。   时代在发展科技在进步,不光是原主这个反派将阴气通过直播进行传播,白渝这个主角也知道将东西放在平台上售卖,虽然店铺的客流不多,但每月的成交量却很稳定,售卖的几样物品也都是用以安神辟邪,并没有招财保运之类的物件。   方昊正想弱弱地劝大佬要不要把东西收起来,不然他不方便打扫卫生,但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青年原本浅棕色的左眼忽地浮现一团黑雾,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挣扎着从里面跳出来,吓得又往角落里缩。   谢天音感觉到了左眼的不适,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处理要挣扎出禁制的老鬼,而是将手里的黄符收好,并套了一层保护壳。   不然一会儿这符自动使用去对付老鬼,化成灰他不白买了吗。   等他将手里的东西处理好,那团黑雾也从他的眼中冲出。   谢天音并不意外,罗悉作为被封印几百年的老东西,在不见天日前就留下了数道后手来进行逃脱,原主这具身体能动用的鬼力有限,施术困不了他太久是常事。   不过没关系,续上不就好了。   在黑雾冲出的前半秒,谢天音提前掐诀的手唤起屋子里布置好的阵术,他才愈合的舌尖又i出现伤口,含有阳气的血珠再度将黑雾腐蚀出滋滋声响,   锁链再度成型,在收束中翻滚的黑雾四处冲撞,屋子里阴风四起,东西被掀地东倒西歪。   黑雾凝出模糊的五官,罗悉忍着被戏耍的怒气,看着眼前的鬼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反正你也杀不了我,不如我们好好谈谈?”   见青年没有立刻否决的态度,他试探道:“就像我们先前说好的那样,你我联手,许多事不是轻而易举?”   食鬼入道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可以一起散播阴气搅起动荡,到时人间秩序不稳,秽乱滋生,正是他们壮大自身的好时机。   “放心,会有用到你的时候。”   谢天音唇角轻扬,对他的话做出了回应。   还没等罗悉为这直白赤/裸的仿佛对待马前卒一般的话语不满,围绕在他周身的咒链再度紧缩,他再度失去自由。   谢天音将那团黑雾再度放回左眼里,看着有些乱糟糟的家里,瞥了一眼已经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吊死鬼。   方昊一声不吭,开始干起保洁工作,至于刚刚看见的那只比他恐怖百倍的东西,还有他们说的耐人寻味的话语,他根本不敢问也不敢想,生怕多管闲事惨遭灭口,毕竟他的实力他自己清楚,感觉还不够两位一口的样子。   家里有鬼打扫,谢天音重新坐回沙发上,解锁了手机。   先前发的那条直播预告的动态底下已经有了不少点赞和回复,多数人翘首以盼,询问今晚的探灵地点,也有一些人在谴责他的工作态度,因为他上次露面后便消失了三天,没有更新任何动态。   这些言论谢天音只扫了一眼便略过,他不耐烦和任何生物说太多话,直播对于他来说只是任务,不会成为他的本职工作。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众多评论里,有一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荔枝请保持理智】:aaa好想看但是又好害怕,上次看完直播本人疑似小小撞鬼,真的蛮恐怖的,不想再来第二次了,可是好想看,也好想看主播啊,咋办咋办[大哭.jpg]   撞鬼的亲身经历足够离奇,在探灵区外都能吸引不少人的注意力,何况是对这种神神叨叨话题深深着迷的受众们,于是很快有人回复了这条评论进行追问。   这位网友也是非常积极地分享了事情的经过,最后说去找了心理咨询师才好过一些,并且对她的心理咨询师大夸特夸,在有人追问下,她说了咨询室的地址和名字。   谢天音先前就有点预感,看见网友贴出的名字想着果然如此。   这岂不是意味着,白渝已经注意到了他?   谢天音看了一眼盒子里的黄符,决定提前把它派上用场。   在动手处理它之前,他先打开了手机备忘录,在白纸上指绘了一个简笔画,放在了社交平台上。   有同时关注他社交平台和直播账号的粉丝很快发现了这个提示,同步搬运到了直播平台的评论区和粉丝群里。   白渝给玩偶穿好了衣服,拍了拍它的脑袋将它放回抽屉里,打开了熄屏的手机,手机页面还停留在先前未退出的直播软件上,刷新过后没有新内容,但评论数量增多。   他点开了评论区,看见了被搬运过来的那张图片。   由滑滑梯组成的简易儿童乐园,是公园、小区里随处可见的设施。   这个指向性很宽泛,评论里的猜测各种各样。   白渝想了一会儿,将思绪暂且搁置,反正几个小时后答案也会揭晓,他看着图片的来源,点开了那个社交软件。   他看了一眼用来分享文学和心理知识的账号,重新注册了一个账号,将默认关注的平台小助手之类的清除,搜索了音倪探灵的同名账号,点进主页进行关注。   音倪的这个账号注册时间也不久,第一条动态和第一次直播那天的预告同时间,除了最新动态附了一张简笔画以外,其余动态也和直播平台相同,没有私人生活内容。   白渝的目光在青年和地铁动态站点图的合照上停留了一会儿,手机来电跳出占据了屏幕,他滑动接听,将电话放在了耳边。   一个客户的电话,让他帮忙上门看下风水,调整一下家里的布局,他听着对方说的地点,不算太远,他便应答了一会儿就过去。   浅聊了一会儿,客户那边说了句不好意思有电话进来便先行挂断,通话页面结束自动消失,他拿着手机,眼角余光是青年那张因距离而放大的照片。   靠得太近,让他想起那晚月色下青年光影摇曳的眼眸,和他那声落入他耳中的轻笑。   白渝的指尖无意识在桌面上点动,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摇头,起身向外走去。   日影移动,夜色悄然落下。   谢天音收拾着直播的设备,在拿数据线的时候,看向了吊死鬼。   “你想和我一块去吗?”   方昊呆呆问:“去哪儿?”   “找几个你的同类,当小点心。”   谢天音想着这几天方昊工作得也算兢兢业业,如果他也想去的话,他可以分点鬼气给他当工资。   “不不不,大佬你自己去就好了,我想看别人打游戏。”   方昊交叉的双手连连摆动,头也快摇成拨浪鼓,大佬的好意他无福消受,他只是一个徒有其表的厉鬼而已,没有出息也没有志气,但凡他有他都不会这么死了。   谢天音点头,拿了那根普通的数据线,再带上充电宝、自拍杆、手电筒,设备就齐全了。   424:【宿主,路线已经为你规划好,加油加油!】   需要做的前置任务里,原主是用身上的鬼来吃掉其他鬼,现在那只鬼被宿主封印了,虽然以宿主的能力它根本就不担心宿主会搞不定,但它还是要为宿主加油鼓劲。   谢天音应声,看着脑海里的路线图,去了地铁站。   这次的目的地有些远,地铁需要换乘两次耗时一个小时。   离开地铁站后,他打车去往目的地。   “没搞错吧小弟,你真的是要去这个地方哦?”司机看着终点,带着些本地口音的话语充满了惊异,他强调道,“这个地方已经废弃好几年了,当初那个事情发生以后就没有人去了,听说可能闹鬼噢。”   谢天音点头:“没错,就是这里,师傅开车吧。”   司机师傅见他执意要去,便踩下了油门。   谢天音调整了镜头将画面对准自己,打开了直播。   “大家晚上好,现在我在车上,一会儿就会到我们今晚的探灵地点——童心儿童乐园。”   【不喜欢吃鱼】:主播你怎么不守时提前开播啦,还好我在蹲着[赠送小萌鲸x1]   【亲一口小鸡】:欢迎开播[赠送比心鲸x1]   【满杯白糖】:恭喜主播营业[赠送玉如意x1]   【因为主播入坑探灵,主播不在的这几天又去看了看别人,还是主播最好看,各种意义上的qwq】   【亲亲你终于上线啦,哇这个名字听着就很恐怖哦。】   【地点有点梦核的感觉,探灵的地点一般都是废弃的旧地,已经提前盖好被子了。】   【云市人又来啦,这个地方好耳熟的,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一堆礼物并着弹幕出现在手机画面里,让谢天音的手机都卡顿了一会儿。   “这个儿童乐园在三年前倒闭,后续的转手也不太顺利,住在附近的人都说它闹鬼,今晚我们就来一探究竟。”   谢天音说着前情提要,前头司机师傅带着好奇的声音插了进来。   “小弟你搞直播的啊,难怪大半夜要往那里去,其实它不是三年前倒闭的啦,是两年多以前,本来有人接手重新营业的,但发生的怪事太多,没人去没生意黄了。”   “是吗,师傅你知道些什么,能和我们说说吗?”   谢天音顺势搭话,有人能帮忙介绍让他省些口舌,还能增添直播效果,何乐而不为。   “你问我那你真是问对人了,这个儿童乐园没出事的时候,我还带我崽去玩过嘞。”   司机师傅坐直了身体,开始滔滔不绝。   他作为乐园开业到荒废的整个过程的旁观者,可以保证自己的发言绝对真实。   一想到后座小弟的手机里可能有很多人在听他说话,他特地调整成了标准普通话,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有口音。   童心儿童乐园五年前开始营业,因为地方宽敞设施齐全地方布置的很符合小孩子的审美,客流量一直很好,直到三年前的秋天,这里出现了一场事故。   一个小男孩在追逐推搡中撞到了钢制踏板上,救治无效死亡。   男孩的父母要求乐园赔偿,这本是应当,乐园方面也提出可以尽量补偿,但男孩的父母对于乐园给出的赔偿金额并不满意,他们想要获得乐园的所有权,这种诉求乐园的老板当然不同意。   连警方都不停地做这对夫妻的思想工作,让他们提出更合理的赔偿,这种诉求就算闹到法院也不会被支持。   同年冬天,这对父母在乐园里以自焚作为威胁,在乐园老板劝阻的时候,对方激动中点了火,浑身泼了汽油的两人被活生生烧死。   在那之后,这里就怪事不断。 [242]探灵:08   “要我说他们真是不讲理啊,那老板也是倒霉,这么说走了的人确实不好,但是有些事新闻里没说到。”   司机师傅一阵摇头,忍不住叹气。   “当初他们家崽出事是别的小孩推的,但为什么推他呢,因为他去掀别个小女孩的裙子,他爸在外面看手机也不管,那女孩哭了,她家长就跟那个男孩家长骂起来了,这小男孩也不知错,听他爸讲他做得事没什么就是小孩子调皮,他又跑去拉另一个小女孩的裤子。”   “他弄完这个弄那个,小孩子也不是没脾气啊,他又去掀第三个小姑娘裙子的时候,那小姑娘把他推到了地上,其他小孩也过来说他不对,他站起来又去把一个小男孩打了一下,一帮孩子乌泱泱地一下就闹开了。”   “等他撞到的时候,小孩吓得跑开了,他爹还在那跟人吵架呢,还是别的家长让他去看下孩子说孩子摔了,他才过去,一去看头后边都是血,赶紧送医院也没来得及,孩子就这么没了,这种家长真是造孽,孩子没教好也不看好,唉。”   “确实。”   谢天音点头附和,接话让司机师傅继续往下说。   他倒是不知道这些内情,收到的前置任务里也只是让他带着老鬼去找厉鬼进食,以壮大老鬼的力量。   “乐园老板本来也是要担责任,但那对家长不满意赔偿,一直来乐园门口闹,拉横幅啊放喇叭,说这里害死他们小孩,让他们杀人偿命,这里出了事本来生意就差好多,他们一直这样,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后边也没怎么营业,关门休整了三个月。”   “后来重新开门了,还搞了个活动,我收到了短信,本来以为他们已经谈妥了,谁晓得还没两天,那对夫妻就来了,那架势可吓人了,浑身湿淋淋的举着打火机,吓得我们根本不敢靠近,大家赶紧报警,然后在外面看热闹。”   司机师傅打转了方向盘,无人的街道他猛地提速。   “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火突然就烧起来了,有人赶紧去救火,但是那个水阀怎么都不出水,这个乐园是有个鱼缸造景的,就是在墙壁上,里面有些小鱼,他们着火的两个就想撞开让那个水流出来,但不可能随便弄坏的嘛,警察刚到救护车还没来,他们俩就没了。”   谢天音看着弹幕上的发言,接着询问道:“之后就开始闹鬼了吗?”   “也没那么快,因为没人去嘛,后来有老板重新接手营业,去的小孩说老是被人用海洋球砸,调了监控发现根本没这回事,又有小孩说有人掀她裙子还推她,还有的说有人喊他玩,一回去就发烧了,大家就说那个死掉的小男孩的魂还在里面,后来那就没生意了。”   “那么大一块地方呢,本来有老板要买下来重建别的东西,但不知道怎么没拆成,大家也是说有东西在捣乱,反正就荒在那儿了。”   “好了小弟,地方到了。”   司机师傅踩下刹车,车缓缓停稳。   谢天音抬眼,一栋荒楼出现在眼前。   他付了打车钱,打开门下车,将镜头对准了建筑物。   城堡模样的外观上粉刷的动物和彩虹已经褪色,霉斑生长在动物咧着笑的面庞上,在车灯的照射下暗淡灰蒙。   【视觉效果上已经有点生理不适了……】   【戴上耳机沉浸式观看,探险gogogo】   【好吓人,主播小心点。】   弹幕在屏幕上滚动,谢天音将手机固定在支架上,镜头轻微摇晃后,逐渐向前推进。   生锈的铁栅栏样式的大门残破,只剩下一半坚/挺在原地。   谢天音走过后,铁门无风自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原地看着的司机师傅吓了一跳,他从车窗里探出脑袋说:“我走了啊,小弟你保重,我会关注你的。”   说完他拉杆打转盘踩油门一气呵成,车头掉转,一会儿连尾气的影都看不见。   骤然失去了车灯的光源,整个儿童乐园变得更加阴森。   【师傅你走的好快,一点都不留恋吗?】   【师傅:到底有什么好留恋的[猛踩油门]】   【怎么一进来就是这个画面,主播我没说我要进去啊!】   【桀桀桀好兴奋,主播我们先去海洋球馆看看吧,那个小孩就是在那里死的。】   【恶灵退散恶灵退散[烧香]】   谢天音打着手电筒照亮前方,观察着整个乐园。   他的左眼因鬼气覆上一层浓黑,眼珠转动中,他所见的世界与方才已不相同。   本就因风雨侵蚀而荒草丛生的旧楼一片漆黑,浓稠的秽气覆盖住彩色的楼体,空气中浮动着雾状的阴气,风送来若有若无的焦臭味。   和民生路的情况不同,这里确实存在着厉鬼,不过不是司机师傅说的一只,而是三只。   死在这里的除了那个小孩,还有他的父母。   死前极度的痛苦和不甘本就容易催生厉鬼,更别说那对自焚的夫妻还对这个领域拥有强烈的渴望,他们盘旋在其中更为理所当然。   按照弹幕的意愿,谢天音先进了左前方的海洋球馆。   推开紧闭的玻璃门,一股灰尘迎面而来。   谢天音拿着手电筒的那只手挥了挥,光源上飘在天花板上晃动。   【我好像看见了有什么东西!】   【好像是有个黑色的东西趴在上面。】   【我什么都没看见啊,你们别吓我!】   谢天音的耳朵微动,他将镜头上抬,将光源对准天花板的一角。   “是废弃的监控,不用担心。”   屏幕外的一些观众正松了一口气,就听见主播忽然‘咦’了一声,紧接着镜头忽地往下,一颗不知从哪儿来的红色海洋球咕噜噜地滚了过来,撞到了主播脚边停下。   镜头溯源似的上抬了些照着前方,手电筒的有限光源里,一切维持着无人的安静。   “风吗?”   青年自言自语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响,显得有些飘渺。   【风个锤子啊!这球哪有那么轻,看起来就像是有人丢过来的。】   【我知道,主播的助手是不是藏里面了,刚刚镜头上移他就丢球,这个节目效果好啊。】   【我怎么感觉没人啊,这里这么安静,有点声音应该很容易被听到。】   【不喜欢吃鱼】:如果真的有什么,宝宝你一会儿跑快点好吗[赠送玉如意x1]   【发呆ing】:点敏捷也是很重要的[赠送热气球x1]   【饭团宫营业了吗】:一定是风吧哈哈[赠送玫瑰花束x1]   “应该是我推开门带动了气流。”   谢天音把海洋球踢到一边,看着正在对他做鬼脸的小鬼,对观众进行了科学的解释。   往前走是一个半遮挡式的海洋球场地,左手边是家长区,废弃的桌椅堆叠,地面上有些年久累积的灰尘印。   谢天音站在这儿往场地里看,天花板喷涂了可爱的海洋图案,上滑梯的钢板被包裹了一层泡沫,在常规的小滑梯外,一个巨大的双道滑滑梯从高处往下,一旁是封闭螺旋式滑梯,出口处堆满蓝白红色的海洋球,不远处还有些可攀爬的堡垒和在球上放着的孩童坐骑。   【这个场馆确实挺好的,这个超大滑梯好吸引小孩啊。】   【也很吸引我这个三百个月的小孩,我都想坐上去滑一下。】   【能感觉到当初热闹的时候小孩们在里面玩的有多开心了。】   谢天音也能感觉到,因为他听见了孩子的嬉笑声。   他虚虚点了点踏板的边缘说:“当初应该就是在这出的事,这里被包裹的很严实。”   当初死亡的记忆随着青年的话语在小鬼的脑海里复现,他被刺激地尖叫了一声,几颗海洋球从青年的背后弹起,直直朝着他的后脑而去。   然而他设想中的开心场景并没有出现,那几颗球像是撞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还没靠近就掉落了下来,混在一堆球里,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谢天音好似无所觉般往前,一步跨了两个台阶向上,站在大滑梯的台子上,居高临下地纵览整个场馆。   【等等,主包你该不是想……】   有些人这条弹幕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跟着镜头飞速下滑。   “果然挺好玩的,就是灰尘有点多。”   谢天音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   【nb。】   【感谢主播替我尝试,哈哈哈我也好想去滑一下。】   【你们真是超勇的。】   打赏的礼物特效接连在屏幕上炸开,谢天音带着镜头转动,说:“看起来好像什么也没有,是因为我不是小孩吗,所以这只小鬼不敢出现?”   小鬼没想到这个活人居然敢这么挑衅他,身体如同炮弹一般朝他撞了过去。   谢天音将手电筒放在滑梯上,甩了甩拍灰的手,鬼气从他的指尖蔓延,化为绳索缠住小鬼的脖颈,将他吊在了半空中。   “嗬嗬!”   小鬼抓着脖子上的东西,双腿乱踢。   他青白的面庞开始扭曲,赤红的双眼布满怨毒,但由于被勒住,连尖叫大哭都做不到。   黑雾裹住了小鬼的面庞,快速蔓延至他的全身。   小鬼挣扎的力度逐渐微弱,身形也逐渐变淡。   像是感觉到了孩子有危险,谢天音感觉到了另两只厉鬼的气息。   空气中好像泛起了浓烟,在鬼域的影响下,原主这具还在活人范畴内的身体不可避免受到了影响。   气管干涩灼烫,谢天音呛咳了两声。   “里面的灰尘太多了,这里面也看完了,我们去看别的地方吧。”   谢天音弯腰将手电筒拾起,朝着门外走去。   在他推开玻璃门时,悬浮在他身后的茧状黑雾散开,内里的小鬼消散无踪。   鬼气流淌进谢天音的身体里,这一幕落在两只火焚鬼的眼中,让他们鬼形失控。   女鬼嚎叫着扑了上来:“你居然敢杀我孩子!”   他们知道有一个活人进了他们关孩子的场馆,本以为他会是孩子的玩具,没想到这根本不是普通活人。   男鬼也展露了火焚饿鬼的本相,人形化为一具焦尸,在不远处冷冷旁观。   虽然他也很想把那孩子掐死,要不是他捣乱想要他们下来陪着他,那火也不会烧起来,水阀也不会坏,但那毕竟是他的孩子,加上还有这个死女人一直拦着……哼……他可不会像这个死女人一样蠢,这个人明显来路不正常,就让她先去试试水探探路。   过大的狂风将树木吹得哗哗作响,谢天音身边的玻璃门发出了爆裂声,猛地破碎。   弹幕不断滚动着问号和震惊的感叹号,一条带着礼物特效的弹幕被放大。   【观复】:往水源边走[赠送青鸾衔信x1]   青鸾衔信是云鲸平台五月限定礼物,价格也是独一档的5200,送礼者的所有发言在五分二十秒内可以直播间置顶悬浮。   巨大的青鸟飞过整个屏幕,口中的心展开化为漫天花瓣,汇聚成一个爱心。   白渝愣了一下,他从镜头里感知到了过重的鬼气,在玻璃碎裂时,模糊的焦尸一闪而过,他现在还没赶到儿童乐园附近,只能这样进行提醒。   他只看见礼物说明的置顶功能,没注意到这个礼物信号如此暧昧。   青鸟飞走后,他正想继续看镜头里的情况,却见画面忽地翻转。   青年清丽的面庞占据了屏幕,那双狐狸眼弯弯,轻笑道:“哇,谢谢哥哥的礼物。” [243]探灵:09   【主播好萌,不是,主播快跑啊!】   【壕有人性,仙人指路来了,感觉真的有东西。】   【这总不能是节目效果了吧,哪儿来的这么大的风啊,玻璃都破了,这得是台风级别啊?】   【被主播迷晕了,刚醒过来又被吓晕了。】   【本地人没感觉到风啊,主播区域有风,快逃!】   不断滚动的弹幕和评论的大家抽空感叹了一下主播的美貌和土豪的大方,然后就是一水儿地‘快逃’。   毕竟这邪风肉眼可见地不对劲,还有弹幕指点主播去水源边,一看就是有被烧死的鬼来了,而主播这个时候居然有心情笑着感谢礼物,屏幕外的观众都捏着把汗快急死了。   “去水源边吗,之前看乐园图片这里是有一个喷泉的,但废弃了这么久,里面应该也没有水了。”   谢天音微微侧身让大家看清身后的门,又四处偏头看了看。   在镜头之外,雾状的鬼气同女鬼纠缠在了一起。   风吹动青年的发丝,树木和荒草被刮得簌簌作响,让氛围更添阴诡。   【观复】:朝着门口的方向去,如果感觉不对劲,就站在原地不要动。   白渝看着屏幕内漫在青年面颊边的鬼气,再次示警。   青年置身于火焚鬼的鬼场内,心智迷惑是鬼怪常用的招数,再这种情况下活人很可能把死地认为出口,竭力地往自以为能逃出生天的地方去,反而有可能是把自己送进鬼怪的老巢。   只要青年稳住不动,拖延一些时间,等他赶到就能把他救出来。   “你们说的好吓人啊,好像真的有东西一样,这应该是风吹来了一块石头砸到了。”   谢天音看着门睁着眼说瞎话,继续扮演着作死的普通人。   “不过既然哥哥都刷这么大的礼物让我走了,那我当然要听榜一大哥的话了。”   青年笑盈盈道,非常有主播的职业素养了。   他拿着自拍杆往前走,镜头依旧跟随着他的面容,这时候弹幕却出现了许多不同的声音。   【我服了,这种胆量做什么探灵直播啊,别走啊。】   【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吓人的,没见过风吗,还说的那么玄乎。】   【主播还记得你是干嘛来的吗,往里冲啊,老子倒是要看看鬼长啥样。】   【一个个隔着屏幕倒是叫得欢,想去自己打车去呗,地点都告诉你了,别不把主播的命当命。】   【无聊,不看了。】   【可是主播很好看啊嘿嘿=3=】   【别人在吵架呢,你们在这亲亲亲不是捣乱吗?】   【不喜欢吃鱼】:榜一大哥发的话,让主播进去你就刷礼物呗,宝宝你就走[赠送小萌鲸x1]   【谐音梗扣钱】:就是就是[赠送跑车x1]   【观复】:把镜头对准外面,我帮你指路。   【不喜欢吃鱼】:……大哥你这句话可以不说,算了我开玩笑的(恋恋不舍主播的近距离容颜)   “好的……咦……”   镜头翻转前,观众看见了主播面上一闪而过的迷茫,画面在屏幕上展现的同时,画外也响起了疑惑的呢喃。   “我不是往门口走的吗?”   眼前是乐园的游客中心,这里的大门被拆去,地板上还有着当年焚烧过的黑印。   风穿堂而过,吹得人心里凉飕飕。   【我已发出尖锐爆鸣。】   【糟了的,主播这是被鬼迷眼了。】   【这下好了,这下坏了。】   【主播仁义,真带我们勇闯死鬼老巢了。】   【……现在报警有用吗?请求天降正义。】   【大佬快支招吧qwq】   白渝皱眉,他不想看见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对于普通人来说,躲或者攻击都不是很好的选择。   “大家放心,我来之前也做了充足的准备,大家不要随意占用警力资源哦。”   谢天音声音平稳地宽慰慌乱的弹幕,以免他们真的报警打扰他的计划,毕竟他又不是真的被鬼的幻术影响,而是目的明确地走到了这里。   他说听白渝的话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怎么做还得看他的心意。   【炸炸炸炸】:好奇主播做了什么准备,好像很信心满满的样子[赠送比心鲸x1]   【不喜欢吃鱼】:总不会是国旗,说红色祝福了你吧?[赠送爱的抱抱x1]   【满杯白糖】:别说,你还真别说[赠送香槟塔x1]   “虽然这个也有力量,但我这次的准备确实不是这些,而是一个很厉害的大师制作的护身符。”   主播的语气轻快,观众们却难以信服。   【观复】:。   由于一些同行的水准,他实在无法对青年的话进行认同,这一行里能人并不多,而且鱼龙混杂,有许多招摇撞骗的人。   【榜一哥都失语了。】   【我也失语了,感觉还不如国旗呢。】   【想开点,博主敢干这行,肯定也是有点东西的,说不定真是大师手作。】   【好幽默啊,主播做效果,一群人跟着信。】   【鉴定哥又来了,如果这是真的我信一下怎么了,如果这是假的,他都为我这样了,我信一下怎么了?】   “来都来了,不如我们……欸……”   青年拿着手机靠近,镜头里焚烧的痕迹越来越近,突然间光源晃动,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气音,亮着的手电筒掉在地上,一路滚落到游客中心前台的柜子底。   “不小心撞了一下手,我去捡一下手电筒,你们先待在这。”   谢天音进了门里,找了一个可以支撑的地方,把自拍杆固定。   他一脚踏入了仿佛被高温融化成泥沼的地板里,每一次抬脚都拉出丝状的黑泥,焦臭味浓厚,他却恍若未觉,依然向前走。   这种异状只有屏幕外的少部分人能察觉,大多数人看见的只是青年走进了荒废的大厅,仅此而已。   【主播的胆子恐怕在我之上。】   【啊啊啊补药把我们留在这儿啊。】   【这种视角很诡异有人能懂吗,感觉自己变成了鬼在阴恻地偷窥主播。】   【总感觉一会儿会有东西对我们突脸杀,或者对扑到主播身上……】   模糊的画质和柜子底下的手电筒透出的丝丝光源里,青年被勾勒出的轮廓时有时无,风吹动台上枯死的绿植的枝干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是房屋的呼吸。   谢天音弯腰去勾手电筒的同时,另一只手从左眼拂过。   忽然被放出的罗悉有些疑惑,在看到不远处的手机和这鬼域中的焦尸时,明白同谋的意思。   虽然离开这鬼修的约束很重要,但等他先吞一只鬼增长实力也不迟。   “拿到了,来都来了,我就带大家看下这里吧。”   谢天音起身,晃了晃手电筒,朝着镜头走来。   在他的必经之路上,一只焦尸匍匐着,仿佛随时准备俯冲。   白渝的瞳孔放大,正准备打字提醒时,不知从那里来的一团黑气向焦尸袭去,那火焚鬼吃痛,消失在了镜头里。   青年从还未散尽的黑焰中穿过,俯身将‘他’拿起。   即使知道他拿的是手机,但从视觉效果上看,仿佛是将他们身临其境地带到这个环境中。   镜头聚焦到了地面的黑印上,青年介绍的低语在背景外响起。   白渝打开地图看着距离目的地的距离,拧着眉切回直播间。   青年在火焚鬼的老巢乱逛,此时不提惊扰的事,他被迷惑进去说明他已经成了猎物,他的处境本就危险,刚刚还出现了一团奇怪的黑气。   那东西给白渝的观感更不好,他直觉认为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存在。   不过他至少可以稍稍放心,不管那东西出于别的目的还是本能去吞噬其他秽物,青年的处境相比刚刚更安全一些。   “这个应该就是司机师傅说的造景鱼缸了,”谢天音敲了敲已经空掉的壁嵌水族箱,钢化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视线扫过不远处的另一只焦尸,看着他说,“确实挺硬的,难怪他们砸不开。”   男鬼看着老婆在被一团鬼东西撕咬本就打算动手,闻言怒气更甚,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而后突兀地出现在青年的身后,然而迎面而来的一条长尾状的凝实黑雾猛地将他扫飞。   他的鬼躯穿透墙壁重重摔在递上,他干瘪收缩的肌肤随着吼叫开裂,焦壳顺着躯体下落,随着他爬起,熊熊大火布满了整个游客中心,地板因高温也彻底化为未凝固的沥青状。   “和他玩幻术吗?你还差点。”   罗悉发出嘲笑,他的幻术都难以撼动这只鬼修,这只火焚鬼就算是在死地施术,恐怕也没办法让鬼修中招。   笑归笑他也没打算帮忙,专心吃着眼前略有嚼劲的女鬼,想要加速炼化的过程,好趁鬼修被缠住时离开。   空气中布满了令人窒息的浓烟,谢天音当然知道这些是假的,奈何不够强大的身体受到了影响,他捂着口鼻轻咳了两声说:“这里也看完了,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在跨出门的那一刻,他伸出手关闭了麦克风,用鬼气让手电筒悬浮在半空中制造稳定的光源,空出的那只手掐诀,口中同时念咒,他身后的黑雾化为千丝万缕,朝着焦尸飞射而去。   整个过程不过十秒,他又打开了麦克风,弹幕里大家光顾着看镜头扫过的地方,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那短瞬的安静,但大家只以为是环境所致,包括白渝。   也许是空间被扭曲了,白渝捏着食指指节,不知道这镜头外的景色是不是另一重鬼域。   【观复】:你还好吗?   他听见了青年刚刚的咳嗽声,担心他会被幻觉影响到窒息。   鬼侵害活人基本都是依靠精神影响,当人的大脑真切地认为身体置身于那种环境中,就会产生相应的反应,有时不信不动反而最好,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它们的狡猾之处就在于制造出的重重幻觉,让人分不清虚实。   “我很好啊。”   镜头上又出现了主播放大的面颊,他左右看了一会儿说:“这里虽然不恐怖,但确实有些奇怪。”   话语间,那些如飞剑般刺入焦尸体内的黑雾又软化成丝,将它层层裹缠。   厉鬼爆发出了不甘的怨气,整个鬼域与他呼应,附着在楼上的秽气层层掉落,整个场域地动山摇。   “嗯?地震了吗?”   谢天音的身体不受控地晃动,随口为自己的状况扯了个理由。   他将镜头再次对准了外界,手指再次掐诀控制着鬼气。   屏幕里的观众看着海洋球馆的另一扇门在摇晃后倒地,无数海洋球从场馆里漫了出来。   【啊!!!!】   【吓得我满地乱爬,真他爹见鬼了啊!】   【地震了,肯定是地震了,不然这怎么解释?】   【感觉一片平静,原来是心不跳了。】   【妈妈妈妈救命啊啊啊啊啊!】   【主播你好冷静,是我我已经开始头也不回地百米冲刺了。】   谢天音的手掌合拢,黑雾里被压缩到极致的厉鬼发出‘噗’一声的如同泡泡破碎一般的声响,在湮灭后被吞噬。   鬼域失去了主人,停止了影响,开始消退。   谢天音说:“停了。”   废弃乐园里一片安静,连风声都消失了。   “有始有终,再去另一个沙馆逛一下我们就走。”   他朝着另一个场馆走去,无形的血红锁链从他的掌心生出,将准备逃逸的罗悉拽住。   罗悉凝出的模糊五官和青年相对,看见他微微挑眉。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没说你能走了’。   罗悉表情微微扭曲,不甘不愿地被血咒束缚住,回到了青年的左眼。   弹幕在震惊主播的过分敬业,纷纷为此泪目。   【爱播,地震了你还是跑一下吧,万一有余震呢?】   【本地人查了一下没看见预警,没震感也没新闻,主播我求你了赶紧跑吧。】   【这东西这么凶主播都没事,我相信大师是真的了,主播推荐一下呗。】   【呵,这有什么可怕的,一群胆小鬼。】   【腿不软了说话就是硬气哈。】   谢天音带观众逛了一下乐园里阴气最少的地方,里面是充气围栏和城堡,布满了干涸结块的沙子和各类挖沙玩具。   “这里平平无奇,好了,收工。”   谢天音晃了晃手电筒,往乐园外走。   【不喜欢吃鱼】:明明没播多长时间,但总感觉过了很久[赠送爱的抱抱x1]   【亲一口小鸡】:呼,全靠主播的脸支撑着我看完[赠送浪漫马车x1]   【壹壹壹文】:榜一哥呢,怎么不说话了?[赠送比心鲸x1]   白渝没看手机,他站在路灯下,看着从废弃建筑里走出的青年。   对方也看见了他,对他笑着招了招手。   姿态轻松闲适,仿佛刚刚身处的不是厉鬼索命的险境,而是适合游玩的乐园。   白渝自小性子平和,不会为任何事生气,但不知为何,看着那张笑盈盈的脸,他明明心知那是陌生人,却隐隐有股怒意无端产生。 [244]探灵:10   “最后再合张影吧,今天的探灵之旅就结束了。”   谢天音的目光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扫过,回到镜头中央,和背后的建筑进行打卡留念。   弹幕大多恋恋不舍,像上次一样提出了希望他上钟满一小时的想法,他并没有回应,只是笑着挥手作别。   “最后感谢今天送礼物的大家,谢谢观复哥哥,不喜欢吃鱼……”   他答谢了榜三,声音在夜里清晰飘远。   白渝左手尾指因那略显甜腻的称呼轻微抽搐,他按了按,抬手扶了扶并没有下滑的镜框。   结束了直播,谢天音将手机从自拍杆上取下,拎起放在门口的袋子,把东西放了进去。   他朝着光源处走近,路灯下,两人的身影被拉长,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他们对视着,维持一种默契的安静。   明明是陌生人的第二次见面,却并无应有的生疏。   白渝看着青年身上盘踞的浓重阴气,扫了一眼他脚边的影子。   他清楚青年主播的身份,但也只知这一面,不清楚他的姓名和来历,但他清楚,青年或许知道他,那种自然的态度,仿佛他们曾结识过。   “这么巧,又见面了。”   谢天音以毫不意外的态度说着相反的话,他当然知道白渝是因他而来,甚至通过424观看了他的移动路线图。   “这里很危险,下次不要再来了。”   白渝的目光看向青年身后的废楼,那里厉鬼的气息已经消失了,却仍然残留着浓厚的鬼气,需要处理。   谢天音轻轻仰头,看着他眼镜下的乌黑眼瞳道:“白老师不是心理咨询师吗,也相信这些?”   白渝轻轻挑眉,视线在青年面上逡巡,有些意外他所说的话。   他以为青年应该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从他们这两次会面以及青年的行为和他身上的谜团都能做出这个判断,所以是真的不知情,误打误撞地进入诡怪的世界,还是故意伪装?   他本还想问问直播中出现的那团诡异的黑气,它从何而来又因何现身于此,又去往了何处,和青年有没有什么关联,但从青年眼下的表现看来,他未必能得到实话。   没等他对这个问题做出回答,青年又道:“这种东西有时确实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要保持敬畏的嘛,所以我特地做了万全的准备。”   这张漂亮的面庞上盈满了无畏的自信,让白渝心中那股还未完全散去的火气又复燃,他心中愠怒,面上却挂上了浅笑,温声细语问:“黄符?”   如果是白渝过去的学生,看见脾气很好的白老师露出了这样的微笑并且伴随这种语气,就知道事情要糟糕了,因为下一刻他就会态度温柔地说出惩罚。   而眼前未曾与他相处过的青年显然不知,用一种微微诧异的得意的语气道:“你怎么知道?”   很好,火上浇油。   白渝扫过他空无一物的脖子和同样空荡的手腕,并没有看见青年在直播中所吹嘘的大师手作在哪里,他倒是很想见识见识青年这准备到底有多‘万全’。   谢天音注意到了他寻找的目光,打了个响指。   “在这。”   青年的唇因相应的话语微张,嫩红的舌尖翻转,一张被塑封过的三角黄符从他的舌根下现于舌尖,在微黄的路灯下散发着晶亮湿漉的光。   方才从鬼楼中浸染的还未散去的丝丝阴气在他的周围打转,让这张过分秾艳的面庞透着些邪气,他那双上挑的狐狸眼里含笑,以至于这副口中含着象征驱邪除秽的道符的模样,不似有所庇护的安然,也不似引颈就戮甘愿伏诛的厉鬼,倒像是一种挑衅,一种撩拨。   白渝的身高高于他,因而他完全是仰头对着他张开唇展示。   青年灵巧的舌尖在口中再度拨动,那张黄符又被他藏匿到了舌底,遮掩的很好,什么都看不出。   “绝对安全,不用系绳子所以不用担心忽然断裂,也不用担心弄丢。”   谢天音弯了弯唇,说着藏匿在口中的理由。   理由当然不是这些,只是他知道白渝会来,特地放在这给他看而已,所以刚刚他并没有在直播间展示,就是等着白渝追问。   “会烫。”   谢天音微微偏头:“嗯?”   “如果它真的发挥了作用,会连同外面那层薄膜一并烧毁,这样很危险。”   白渝从忽然到来的思绪空白中抽身,语气缓慢,身体从僵硬恢复自然。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依旧握着拳,克制着想要掐住青年的面颊,拨起他的舌尖从里将符箓取出的奇怪念头。   太危险了,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想。   那张符箓的制作者有些水平,他能看到其中蕴含的灵气……嗯?   等等……似乎……   谢天音看见男人镜片下那双变得幽暗深邃的眼眸骤然睁大,察觉到了他的后知后觉。   按照某人的敏锐程度,应该在最开始就能发现,至于为什么现在才反应过来,哈,答案还真是难猜啊。   谢天音语气轻飘飘答:“这样啊,那下次我小心些好了。”   白渝看出了他的不以为意,眉间皱了一瞬,却没有多言。   青年对‘灵异’表现的态度太轻慢,每当他以为他知晓内情时,他又会展现出好似‘无知’的一面。   到底是无知者无畏还是有所倚仗,所以不放在心上?   更古怪的是,在乐园鬼域里,他所见的焦尸和那团黑气,为什么没有触动他的黄符?   这不应当,绝不应当。   是他的符有缺漏,还是谁做了什么手脚?   白渝的视线在青年的身上落定,细看他的眉眼口鼻。   印堂发黑,这是不详之兆,观其气恐有暴死之灾,命格模糊,大概是那未散去的阴气太浓,干扰了他的判断。   谢天音看着他越皱越紧的眉头,伸出手想在他面前晃一晃时,却见他的眼眸上抬,攫取住了他的视线。   “我进去看看,你在这等我好吗,”白渝顿了顿,解释道,“这里不好打车,我可以送你一程。”   有些事不急于在一时之间弄清,他有预感,他和青年的缘分还长。   眼下,先把这座废弃乐园的问题处理了。   谢天音爽快应答:“当然。”   他看着白渝朝着乐园靠近,没有挪动步伐。   要是跟着进去看见白渝施术,他还怎么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虽然他装的也没多好,但是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够了。   他等着白渝来探寻他,那一定是个很有意思的过程。   在等待的空隙,谢天音打开直播软件后台看了看数据。   今晚的直播在效果上比上次更刺激,直播间在线用户峰值达到了八千,对于他这个才直播第二次的新人主播来说,在探灵这个有些小众的直播题材里,这个数据绝对达到了头部的水准,因而又有不少主播和公会给他发消息,询问他有没有加入的意愿。   这些人里面,大部分在劝他转做娱乐主播颜值主播,开出了较为不错的条件。   他依旧一键已读,去回一些粉丝的消息。   【不喜欢吃鱼】:音音你现在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不吃鱼是对探灵题材比较感兴趣的观众,她在这个直播题材兴起的时候就入坑,大大小小主播看了十几个,只有音倪这个主播让她觉得最真实最可怕,而且她刚刚好像在屏幕上看见了一些模糊不清的黑影,但弹幕都没有表示,她去粉丝群旁敲侧击大家也没说这种事,以至于她有些担心主播的处境。   【音倪探灵】:我没事,谢谢关心。   【不喜欢吃鱼】:没事就好,对了,你有给榜一哥发联系方式吗,其实可以维护一下的,对直播有好处,而且他看起来还蛮厉害的,好像很懂行。   不吃鱼担心爱播作为新人不知道怎么留住直播间大哥大姐,特地进行提醒。   她在观复进行打赏的时候就看过了,这是个刚注册的小号,在音倪直播间从0升到了20级,这说不定是哪个大哥开的小号又或者是个新土豪,留住对主播的发展有很大的好处,音倪不探灵的时候,去做日常直播,打pk也不用太担心自家没人守护。   虽然她觉得以音倪的颜值来说,这种事应该不会发生。   好吧,她这么劝主播上进,就是想让主播多直播一会儿啦。   【音倪探灵】:谢谢提醒,我会发的^-^   谢天音想了想,又发了一句过去。   【音倪探灵】:你要吗?   【不喜欢吃鱼】:要要要!   谢天音发了联系方式,抬头视线掠过乐园的围墙,看着漆黑的夜空。   星光如芒,将汇聚的秽厉之气打散,在黑暗中发出莹润的白光。   将废弃乐园内部积聚的阴气涤荡后,白渝又追查了一会儿那团黑气的气息,搜寻无果后,他才从夜色中走出。   青年正低着头玩手机,柔软的发丝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白渝发动了汽车,询问目的地道:“你家在哪儿?”   “谢谢白老师送我。”   谢天音报了地址,系上了安全带。   白渝擅长顺着话语进行探寻,温声问:“你这么称呼我,是从我学生那里知道的我?”   “那倒不是,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有个阿姨想帮你做媒,好像听见她这么称呼你,我就跟着这么称呼了。”   谢天音提起了第一次会面,想到了某个话题,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从某人的一贯作风来说,他应该不会丢掉自己的优势才对,他觉得那个可能性为零。   用他看见的网络流行语来说,如果不行,他吃。   谢天音的目光落在白渝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上,睫毛扇动。   唔,有点馋了。 [245]探灵:11   车载音响放着舒缓的音乐,街道两旁的路灯在车速下连成断续的线。   白渝顺着青年的话自然地想到了那场对话之后的话题,面上并无隐疾曝于人前的尴尬,只是道:“刘阿姨为人的确很热心,尤其在这种事上。”   “我们好像还没有互通姓名,我叫白渝,曾经是一名老师,所以她这么称呼我,”他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并延申到青年身上,看着他道,“你呢?”   “谢天音。”   如此,他们也算是真正认识了。   “天为阳之极,意为高远,音为声,风行地上声入心通,是个很好的名字,”白渝温声夸赞,又有些抱歉地笑道,“我之前教汉语言,有些职业习惯,偶尔会掉书袋。”   他以玄学的方式拆解了这个名字,得到的答案却并不算好,宜宣不宜藏,宜动不宜静,必有声名,却难以积聚。   他必定会声名大噪,所行所言传播力广,但这种声名会如绚丽烟火,转瞬成空,什么都不会留下。   白渝想大抵是青年现下命格模糊,得到的答案才是如此,名字虽为人一生的代号,但也会随着人气运的改变而含义变动,他得到的答案也不可尽信。   既然眼下谢天音是个对玄学一无所知的‘普通人’,那他是职业也只是前教师现心理咨询师,所以这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名字。   谢天音不在意地摇头,轻笑道:“我也很喜欢我的名字。”   这是他们这几个世界来第一次谈论到姓名的话题,以至于他忽地想起了这个名字的来历。   他的名字是他妈妈起的,不过他那只隔着影像见过面的妈妈不姓谢,他那素未蒙面的爸更不姓,这个姓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这些资料都存在126的数据库里,在他离开了第一位监护人后,于主神处进行了查询。   主神的宿主们,来源于祂的触角即系统的捕捉,它们会选择合适的强能量体,和他们签订契约。   他的妈妈就是被126选定的宿主,那是一颗即将毁灭的星球,在外物质下,他的妈妈已经战死在了前线,腹中是还未出生的他。   126询问着她的意识体,在得知就算完成任务也仅能独活无法挽救世界,系统能带走的也只有强大的意识体后,她拒绝了系统的绑定。   那个位面濒死的意识感觉到了更高维度的来客,投下了最后的注视。   战士死去的躯壳散发出光芒,那个已经成型的胚胎被分娩,浮在了半空中。   ——请你带走他,他不是‘种子’也不是‘薪火’,只是生命本身。   战士的魂魄聆听到了这个声音,她以母亲的身份对126说出最后一句话:   ‘这个孩子名叫谢天音,请他不必铭记我们,愿他快乐地活着。’   126被注入了一股能量,被推出了这个位面,那个星球不断坍缩而后爆炸,一切归于虚无。   126不得不用能量护着他,回到了主神的身体里。   实体穿过维度缝隙是无比困难的事,主神无法将他寄养在别的位面,只好将他放在特殊的舱室中培养,让他的躯壳得以成长,但如果仅仅是躯壳成长体内的灵魂还是婴儿又是麻烦的事,所以主神为他找了十八位监护人,让他们轮流带着他的意识体在其他位面长大。   他体验了不同的从小到大的十八次人生,才入职了反派部门开始进行工作,他的身体目前还在那个舱室里待着,424每次说他的积分在主神空间用的太快根本没法用系统道具,是因为他只要任务结束意识回归,那些积分就会自动流回主神的身体里。   他留不住,因为某种层面来说,他还‘活着’,和其他宿主不同,他的身体还活着。   他的身体无法在主神所在的维度存活,所以他离不开那个舱室,也无法去主神空间里闲诳,没法在任务完成前使用便利的道具,这是他以特殊方式存活的代价,不过他不在意,那些东西根本无所谓。   他无法以自己的身份存在却又不会消亡,这怎么不算一种永生,所以于他而言,世界就是一个又一个的游乐场。   无需留恋,无所顾忌。   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   谢天音睫毛轻颤,视线落在男人优越的侧颜。   白渝见他从思绪中回神后便望着他,偏头以眼神进行询问。   谢天音抛出了话题,问:“白老师知道你那附近有什么空屋出租吗,我上次去看,好像没看到。”   白渝想到他刚刚报的住址,知道他现在的居住环境应该不算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信息说:“应该有,我可以帮你留心。”   “那就麻烦白老师了,不用着急,虽然我的房子快到期了,不过我可以问问房东能不能续几天,然后下个月再去看房。”   青年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数着手指似乎在计算着时间。   白渝从他的话语里感觉到了某种困窘,沉默了一瞬后,轻声道:“好,刘阿姨对这些消息比较了解,我们可以找她帮忙。”   他有意无意地补充道:“她和大多数房东都认识,牵线搭桥会让她有成就感,如果事情顺利的话,到时候不要给她中介费她会生气,给她买点水果和她说你很满意她就会很开心。”   谢天音弯唇:“好啊。”   白渝实在是个温柔的人,以这样的方式照顾着别人的自尊心,真是太适合得寸进尺了。   他的房子没那么快到期,他也根本不想续住几天,他要的可是白渝收留无家可归的他。   谢天音住的地方要到了,白渝减缓车速,拿出了手机。   “加个联系方式吧,你可以先告诉我对房子的要求,到时候有合适的我联系你。”   “好啊,”谢天音和他加上了好友,解开安全带对他挥手道,“白老师晚安,多谢你送我回来。”   白渝的车子没熄火,直至青年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才收回视线。   青年的账号头像和他直播平台的头像一致,昵称是个简单的姓氏缩写,他打上了备注,点进了朋友圈,内里一片空荡,什么都没有。   白渝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想着谢天音刚刚话语里透出的钱财现状,他不久前打赏了5200,加上直播间的其他礼物,和平台分成后,谢天音手里应该没那么吃紧。   他打开软件查了一下,才发现主播账户里的钱需要下月才能提取。   手里现在连租房的钱都不够,那这个月要怎么办?   白渝皱了皱眉,没去想自己为什么要担心这个,点开了直播软件。   由于先前没让程序退出后台,手机页面刷新后停留在主播已下播的黑屏里,下方消息界面的红点很显眼。   【音倪探灵】:观复哥哥,谢谢你今天的礼物和关心,需要我的联系方式吗?^-^   白渝的手指在键盘上虚虚点动又移开,另一只手敲着方向盘的速度不自觉加快,略微沉闷的声音显得有些凌乱。   他要告诉谢天音,观复就是他吗?   想着青年身上的鬼气和他的态度,如实相告,事情会变得更简单还是更复杂?   黑下的屏幕倒映着男人微抿的唇,数十分钟后,屏幕才再度亮起。   谢天音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眼前是一团黑气,不远处吊死鬼正拿着抹布擦窗户,半边身子穿透墙壁,一副想随时溜之大吉的模样。   “今天我们的合作也挺愉快的,所以我们能不能好好地谈一谈,至少别这么锁着我。”   罗悉浮在半空中,想着自己没跑成功,烦闷地啧了一声。   被镇压了太久,他真的非常厌恶这种感觉。   “不能。”   谢天音回答的很干脆,他不可能让罗悉来去自如给他找麻烦,让事情脱离掌控。   他本来也不想和罗悉谈,但罗悉刚吃了一只鬼又开始挣扎,所以他想把他身上的链子进行加固。   罗悉有些憋屈地叹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忍耐,鬼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拼个你死我活太不划算。   “那算了,那能不能离今天那个男的远一点,你难道没有觉得不舒服吗?”   由于力量所有增强,稍微挣脱了一些枷锁的罗悉隔着人类的躯壳都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压迫,那是天敌的气息,无比恶心。   有这种压制在,他刚刚根本不敢制造任何动静,唯恐泄露了气息,就被那些道士和尚玄师抓去灭了,他还没恢复元气,当然要徐徐图之。   按理来说,行鬼修之道的青年,感受应该和他相同才对,怎么不走远点还往前凑?   “当然不能,那是你的问题。”   谢天音再度回绝,并且进行鄙夷。   他觉得很舒服啊,而且他知道以后会更舒服。   罗悉问候的话语还没说出口,就见青年起身踏罡步斗意欲结阵,倍感不妙。   没等老鬼再叽叽歪歪什么,谢天音咬破指尖,闭眼掐诀施术。   至最后一步他睁开眼,左眼的鬼气如同黑色漩涡,将身负血链的秽鬼吸了进去。   屋内的风停了,一切恢复原状。   谢天音看了一眼站在墙壁里的吊死鬼,问:“你要让对面看见一块抹布在飞?”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方昊连连道歉,一点点挪进了屋里。   好怀念拿着数据线在屋子里打悠悠的时光,早知道那天他就不跟在那个人身后看直播了,不对,早知道他就不死在这块了,谁知道死后还这么心惊胆战。   谢天音想着自己的计划,说:“过几天你就走吧。”   方昊如蒙大赦:“真的?”   “嗯,”谢天音看着手机里的消息,随口道,“会有人来超度你。”   方昊颤颤巍巍地问:“是正经的那种超度吗?”   谢天音想着白渝的作风,笑道:“不然呢?没有不正经的义务。”   他将观复发来的号码复制,在社交软件里搜索,跳出来的却不是白渝的账号,而是一个新的联系人。   ……嗯?   观复这个账号打赏的时候,他就让424进行了查询定位,确实是主角本人没错。   所以……某人是要对他实施不正经的双标义务咯? [246]探灵:12   【音倪】:谢谢哥哥今天的礼物和关心[爱心.jpg]   居住办公一体的小楼里,白渝看着平板上刚刚注册的新账号上唯一的好友发来的消息,低头看了一眼不久前手机上的消息。   【谢天音】:那就拜托白老师了。   镜片折射出屏幕上的文字图样,消息来源显示相同的头像,可说出的称呼、以及其语气截然不同。   白渝对消息进行了回复,抬手将眼镜摘下,起身去往浴室。   他这样做也只是不想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更方便他对谢天音以及那团不知去向的黑气进行探查,撇开‘白渝’这个身份,他可以更灵活地施以援手。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淡淡的雾气蒸腾,濡湿男人的眉眼。   褪去了眼镜的遮挡,他给人的温和感稍减,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黑眸沉静,因思绪而有些走神。   沾了水反着光的白色瓷砖有些晃眼,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道黄符上的塑封薄膜。   水润莹亮,随着柔软舌尖的轻晃而微微颤动。   他的记忆过于好了,以至于能清晰地记得青年如何将它挑出呈于舌肉上,又如何翻转将它藏匿。   他记得他于何时写下那张黄符,又怎样将它折好、包装再寄出。   这二者之间那段空白的时光都被他补全,青年拆开它,处理它,张开唇将它纳入口中,带着它安然行于鬼魅间。   白渝的额头抵住了眼前的瓷砖,眉心传来的凉意让他的脑海清明了些。   他以为脑海中的影像会因此散去,却未曾想更清晰了些,似乎是灵感在提醒他,隐约中他忽略了什么。   水流冲刷在脊背上,白渝细细回想自己看到的每一处细节,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没注意到的地方。   青年微张着唇,红润柔软的口腔内舌尖灵巧翻转的那一刹那,先前被黄符遮掩住的地方显露,那是一道细浅的弧形血痂,按照对称程度,舌尖下应该也有这样的痕迹。   那是咬破过的证明,舌尖血为真阳之血,以它作为媒介施术的手段他绝不陌生。   白渝眯了眯眼,所以谢天音之前的那些作态,果然是在说谎。   他能不能看见鬼两说,但他对玄学绝不是一无所知,他也不是随意地踏入那些地界进行探灵,他或许也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并且就是因此出现在他身边。   他为什么要隐瞒,他和那些东西又接触了多少,他所实施的咒术是他清楚了解的还是为人或鬼诱骗的?   白渝闭上眼眸,梳理凌乱的思绪,睁眼时眼里已一片平静。   有些事情必然会浮现水面,因果之线出现后必然会显现相应的结果,如同树木向下扎根向上生长,这是自然运行的规律。   沐浴露被按在摊开的掌心,涂抹时,白渝低头,一时有些没回过神。   夏初,树木正是生长得葱郁的时候,生机勃勃。   这……怎么回事……   在白渝有记忆以来,这确实是头一次。   不过他不是小男生,倒不至于慌乱,也没有性功能障碍忽然痊愈的喜悦,只是惊讶了一会儿,而后继续洗澡。   没再继续回想,那点不明显的焦渴随着水流不断冲刷,一切冷却。   夜色依旧浓厚,一场关于到底是真的鬼还是地震了的探讨在探灵圈蔓延开来,并由逐渐向圈外扩大的趋势。   被讨论的话题中心,正盘腿打坐消化着今天吸收的鬼气。   褪去了塑封的黄符被放在一旁,偶尔亮起的些许微光被上方覆盖的禁止压下。   消化好后谢天音起身去了浴室,鬼气带来的阴冷感在活人的躯壳里游荡,老旧的灯因磁场的变化而明暗不定,浇下的热水让肌肤周围漫出一层薄霜。   青年面无表情地看着破灯和老旧的热水器,‘啪’的一声,内里灯管碎裂,室内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水流声里,一声轻笑响起。   谢天音擦了擦脸,反派是穷鬼这种事情,真挺招笑。   什么条件还学人当反派,真是够辛酸的。   本来和白渝说过几天房子到期的事情只是一个借口,那他现在就是想立刻搬家。   他擦着头发,看见了手机上的消息。   【观复】:没事就好,下次直播在什么时候?   他盘腿坐在床上,打字进行回复。   【音倪】:还不知道,这几天可能要忙搬家的事。   白渝看见消息后有些疑惑,谢天音不是和他说下个月再去看房吗,为什么和‘观复’的说辞又不同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等了一会儿,用另一个账号发去了消息。   【白渝】:睡了吗,可以先把租房的一些要求告诉我,这样我联系刘阿姨的时候她好进行筛选。   手机的提示音响起,那边很快回复了消息。   几居室和租金的期望发来后,青年又补充了一句。   【谢天音】:希望隔音可以好点,因为我时候可能深夜直播,担心会吵到邻居。   【白渝】:好,如果有合适的房源,我就带你去看房。   【谢天音】:感谢。   白渝发现,谢天音在和他说话的时候,很客气很有礼貌,这是正常的社交方式,但他以另一个身份面对其他人时,透出的感觉可爱甜蜜,与现在完全不同。   【观复】:要换地方住吗?   谢天音放下了毛巾,这棵树还挺闲,换着号来和他聊。   他的眼里闪烁着戏谑的光,指尖在屏幕上点动。   【音倪】:对呀哥哥,我现在住的地方不是很好,刚刚洗澡的时候灯泡还坏了,所以我要换个地方[猫猫叹气.jpg]   【观复】:那确实要尽快搬走。   屏幕上出现一个红包,谢天音微微挑眉。   【音倪】:怎么给我发红包?   【观复】:修灯泡。   【音倪】:谢谢哥哥,那我就收下啦。   谢天音点开红包,是单个红包金额的上限,为身上仅有几百块的他增加了一点口粮钱。   【观复】:你对给你打赏的人都这么称呼吗?   【音倪】:对于榜一大哥应该是要称呼的亲切一些的吧?这好像是大家默认的事。   【音倪】:不过我才开播两次,哥哥是第一个给我刷这么大额礼物的人哦,我就把这个称呼定为榜一的专属啦,哥哥不喜欢这个称呼的话,我可以随时换。   白渝垂眸,也就是说,哥哥也可以随时换。   【观复】:就这样吧。   他没什么别的想法,这是主播的职业素养,他无可指摘。   谢天音几乎可以从这句话里读取到说话的人的心情,逗得很开心。   即使对方并没有他们之前的种种迹忆,但有些东西并不会随着新世界的到来而消失。   他也只会这么叫这个人而已,除了他唯一的主角,其他人都不在他的视线中心。   当然,这种事他没有义务告知任何人,就算是他的主角也一样,更没有必要许下承诺。   黑夜退去,白昼重临。   那个坏掉的灯泡还挂在那里,谢天音不打算换,他计划在几天后直接退租,到时候把这部分放在赔偿里,让房东维修就行。   修鬼道后在黑夜中视物是基本能力,总不能有鬼因夜盲而不能出门,看不见具体装饰也是好事,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在下午时,白渝便发来了消息。   他换乘地铁到了白渝的工作室,穿着花衬衫的刘阿姨对他摆了摆手。   “是你呀小伙子,长得真俊。”   刘阿姨还记得先前曾经在这门外见过他一次,毕竟这张能让人多看几眼的脸一时半会儿很难忘记。   “刘阿姨好,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我退休后时间多,上午白老师和我一说,我一想这不巧了吗,我正好知道好几个房子适合你,白老师说你下个月租,不过我们可以先看看嘛,那个老陈他明天就要跟团去旅游,要一个星期才回,所以这个你就今天看。”   刘阿姨为人爽快利落,说话很密,白渝本想在旁边介绍一下情况,发现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了。   谢天音看向白渝,点了点头。   刘阿姨说的房子在白渝工作室后方的小区内,房子建了有五六年,绿化很好。   他无意租下,但面上还是做足了功夫。   白渝在观察他的神情的同时,也仔细将房子看了一遍,朝向和风水都不错,地方也干净,很适合居住。   房子才看完,刘阿姨那边就接了一个正在撮合的相看人的电话,她对白渝和谢天音简单嘱咐了两句,就匆匆离开了。   白渝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和谢天音一块往小区外走,问道:“刚刚那个房子你觉得怎么样,不过也不用急着考虑,刘阿姨的意思是还有几套同样不错的,在下个月之前可以慢慢挑。”   他其实想说,如果谢天音一时钱财不趁手的话,他可以借一些,以免他继续住在那个灯泡都坏掉的房子里,只是这样太过冒昧,毕竟他们还没有太熟悉,主动提起的单方面的好意,有时是一种不必要的负担。   谢天音点头:“刚刚那间其实就很好,在住进心仪的住所前,其实是个不错的过渡选项。”   “心仪的住所?”   白渝有些好奇,正想追问时,见青年抬起手对不远处点了点。   “白老师,你好像有客人来了。”   玄引心理咨询室的门合着,挂着暂时离开的牌子,门口有位拎着包的女士拿着手机看着牌子上的号码,一副迟疑着要不要拨通的模样。   白渝走近打了招呼:“你好。”   “你好,我想做个咨询。”   玻璃门被打开,来访的女士似乎很焦躁,没等被引进咨询室便说了自己的问题。   “我最近一直在幻听,每到晚上我就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哭,断断续续地抽泣,但我老公还有我爸妈他们都说没有听见。”   “有一次我甚至在同事聚餐的时候听见了,周围其他人也都说没有这个声音。”   “我去医院检查了耳朵脑子都没有问题,他们说我可能是精神压力比较大,医生也开了一些药物给我,晚上我倒是睡死了,但是天黑后我还是听得见,那声音哭得比之前更大声。”   受访者按着额头,一副头疼欲裂的模样。   白渝给她倒了一杯安神茶,她接过后捧着喝了一口,将茶水咽下去后道:   “这两天我听的越来越清楚了,那是个女孩子的哭声。”   移动的云遮住了太阳,明媚的天忽地阴了下来。   白渝和谢天音的视线在女人憔悴的面庞上扫过,那淡淡的阴气在他们看来过分明显,他们都清楚,女人这是撞鬼了。 [247]探灵:13   受访者的情况特殊,身边的青年藏有秘密,白渝便没有按照常规受访流程进行谈话,在女人情绪稍稍稳定一些后,进一步进行询问。   “听见哭声的时候,是清醒的时候居多,还是疲惫困倦时居多?”   何雅丽有些意外眼前这位咨询师的话,她以为他会从什么压力开始询问,就像医生那样。   她也是实在受不了那持续的哭声了,搞得她白天都会时不时幻听都快神经质了,她也是看网上好评里有和她情况差不多的人完全好了,她才决定来试试。   她仔细回想了一番,确定地说:“清醒的时候多。”   她最近又没什么压力,先前一个项目她快忙飞了,但项目已经完成,她现在正是放松的时候。   “自然界中有一些特殊的磁场会发出一些特别的声音,有时候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听见,也许你并不是幻听,方便带我们去看看你的住处吗?”   何雅丽:“欸?”   谢天音学到了,原来还能这么说,下次他就去直播间活学活用。   白渝温声道:“需要人陪同也可以,不接受也没关系,我经手过不少案例,有时并不是来访者内心的错乱,也有可能是外界的干扰。”   他和何雅丽之间保持了一定距离,在询问的时候并没有拉近这种距离造成心理上的压迫和催促,而是交给她一定思考的空间。   虽然确定了某些事情,但他从不会固执甚至强求去解决一切事物,他尊重每个人不同的选择。   毕竟真正不堪受扰的人,最后也一定会寻求帮助,如果他人不愿前来,那是他人的命。   顺其自然。   何雅丽愣了一下,很快做好了决定,问:“好的,那现在就去?”   眼前的咨询师给人的感觉很安稳可靠,她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至于眼前另一位好看到过分的青年,也不可能是什么坏人吧?   互通姓名后,何雅丽说:“我开车来的,需要我载你们吗?”   白渝:“不用,我们跟在你身后就好。”   何雅丽点头,拎着包出去,白渝落后她一步,为工作室的门落锁。   谢天音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说:“白老师就这样决定了我的行程?”   “本来想请你吃晚饭,没想到有这样的插曲,如果你有事要忙的话,我们可以改天再约,如果你暂时没事,那我想把你聘用为我的临时助理和我一起去,这样可以避免为异性客户带来一些麻烦。”   白渝抱歉地笑笑,温声细语地将理由说尽。   淡金色的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下颌,那点温柔顺着微风吹拂到谢天音的面上时,形成铺天盖地枝桠交错的密网。   任谁看白渝这个人,都无法把‘独裁’两个字和他关联上,哪怕他话语间将给出的两条路都引向他自身,给人一种有余地的有选择的是否与他产生关联的错觉。   他的温和与贴心和与生俱来一般的无害亲切,将他的命令柔化模糊,甚至包装成一种无法拒绝的友善,就像他的危险被他木质般沉静的气息包裹,于是发生的一切事情,好像都是他人甘愿。   谢天音的舌尖打着卷顶了顶上颚,被这样的枝干怀有强烈意愿贯穿时,一定特别有意思。   他笑道:“聘用?那薪资呢?”   白渝玩笑道:“再请你吃一顿饭?”   谢天音扬眉道:“我的出场费可没那么便宜。”   “那随你提,大主播。”   白渝轻轻转动着手里的钥匙,说完后微微一怔,引着谢天音到他的车旁。   刚刚那种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称呼其实有些过分亲昵,他们才见面三次,以他的性格这样的话本不会从他的口中说出,但……他们已经见面三次了。   世间缘法本就没有固定的方式去计算称量,有多少人这一生都见不到三次,何况他和谢天音还会有无数次见面会到来。   嗯,顺其自然。   “那我可要好好想想了。”   谢天音拉开车门坐上副驾,白渝都把这个机会递到他面前,那他一定要找个合适的机会用出去。   何雅丽家离白渝的工作室有段距离,所处的地界繁华,从小区楼上俯瞰,可以看见不远处准备营业的酒吧一条街。   谢天音从那条夜晚才会热闹的街道上扫了一眼,有种参与剧情的了然。   他即将要做的第二个前置任务就发生在那里,随后的节点任务也因此而起。   何雅丽家的布局是标准的三室两厅,谢天音跟着白渝四处转了转,只在几个房间发现了少量阴气,那是鬼残留的痕迹,除此以外没发现什么特殊的东西。   白渝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问道:“这几个房间你都住过吗?”   “啊?对,因为晚上老是听见,我就想换个房间睡有没有效果,实不相瞒我还在我爸妈家、朋友家、酒店之类的地方都睡过,没用,那声音就是在我耳边哭个没完!”   何雅丽都变得麻木了,她开始还会害怕恐惧甚至莫名其妙对着空气求饶,到后面破口大骂,可无论她怎么做,那声音就是哭丧一样的没完没了,让她精神衰弱的同时还血压上升。   白渝没在屋子里发现鬼的踪迹,这间房子也很干净,没有血气存在过。   “你有什么经常佩戴的首饰吗?”   “白先生你的意思是……难道说……”   何雅丽脸色微变,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心理咨询的范畴了,其实在白渝提出要来她家看一下的时候她就有所感觉了,国人谁对神神鬼鬼还没点了解呢,要是一直不好她估计她下一步也是求神拜佛了。   “白老师,你先看,我去接个电话。”   谢天音拿起了手机,维持一下‘圈外人’的表面人设。   白渝感受着他身上相较昨日几乎不存在的鬼气,没有点破这份伪装,   他向来耐心很足,对某些人某些事更是如此。   青年离开了,白渝推开他带上的门,扫了一眼空空的走廊,回头继续和客户了解详细的内容。   谢天音坐电梯下楼,朝着酒吧那条街靠近。   左眼的眼皮不断跳动,眼珠也在他未操控的情况下自发转动。   无人的后巷里,青年的一只眼瞳孔正常,另一只眼在光下形成猫瞳般的竖状,细细的一条格外悚然。   锁咒在颤动,是罗悉在挣扎。   谢天音将他放出,雾状的黑气在阳光下发出灼烫般的焦臭。   罗悉‘嘶’了一声,连忙用气将周身覆盖,他顾不上怒骂谢天音的缺德行为,正在兴奋地滚动。   “我闻到了力量的味道,有一部分属于我,太熟悉了,就在这附近!”   他朝着巷道前方飞去,一路穿过墙壁,寻找着力量的来源。   谢天音的视野内丢失了他的踪迹,不过他并不着急,不紧不慢地朝着目的地而去。   “在这底下,”罗悉看着姗姗来迟的鬼修,十分确定地说,“不过它还没完全出来,不过镇压它的东西就要失效了,我们可以加一把火,帮它一把。”   他试探道:“等东西到手,你我平分?”   谢天音没打算同他协商,只是道:“先弄出来再说。”   罗悉也完全同意,他刚刚也只是那么一说,鬼之间讲信用太可笑了,等东西到手随时翻脸都是常事,谁还不想完全独吞?   那话也就走个过场,鬼修懒得走就算了,反正重要的是先拿到东西。   谋划了一会儿后,谢天音从后巷走到了前街。   这家名为‘Glass’的酒吧在整条街的规模属于中等,装修偏轻科幻,门口的灯牌缀满了玻璃碎片,十分闪烁。   “帅哥喝酒吗,一起玩可以免费畅饮哦。”   在门口发消息的营销眼睛一亮,热情地上前搭话。   这种级别的顶帅可不多见,要是能组局,掏钱的富哥富姐们岂不是源源不断。   谢天音拒绝了他的邀请,但加了他的联系方式。   离开了这条街道,他朝着何雅丽的小区而去,心里想着酒吧底下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种秽气的积聚体或者说精粹体,这种东西自然和主角有关联。   在原定轨迹里,原主和罗悉将封印彻底破开,拿到了那状若眼睛可称为‘祟’的物品,制造了混乱后便离开,白渝察觉到了秽怨的气息,将祸乱平息后进行掐算,他预感那和他近日来的不安感有关,进行了追踪。   罗悉和原主都没想到有人在找他们,所以在没设防的情况下被白渝找上了门。   双方抗衡,原主只是个普通人类,而罗悉是个还没有完全恢复实力寄居在原主身上的秽物,他们并不是白渝的对手。   无奈之下,罗悉只好放弃没有完全吸收的祟眼,操控着原主的躯体将东西撞入白渝的眼里,以此获得脱困的时间。   在他们的设想里,白渝必为秽怨所扰,有可能心智大乱疯而自裁。   但事实是,那只恶邪的眼睛甫一进入白渝的身体,便和他原来那只眼睛融为一体,与呼啸而来的怨憎一同到来的,是部分片段式的记忆,那与白渝的过去和身世有关。   数百年前,曾有人以身为熔炉吸纳净化天地间的邪秽之气,只是人有限度而怨气无穷,所以在难以支撑前,那些未能消散的秽气被他镇压在四方,他又给自己下咒,将精魂封入七百年的古树内,等到封印将消散时再度回到人间收拾残局。   又三百年过去,一名给自己寻找坟茔的风水师进入一座野山,于吉处发现了一名婴儿。   他顾着抱起婴儿,未曾发觉此山中有棵千年古树为他送了一缕清气。   白渝因此明悟了自己的使命,去寻其他三处秽物的痕迹。   得到那枚祟眼并且把它放进白渝的身体里,就是谢天音这次的节点任务。   以自身为炉焚净阴邪,独忍其苦,哎呀,好一个圣父啊,谢天音倚在大开的门边,看着内里的男人,唇角翘起。   他会怎么烧自己这只鬼呢,真令人期待啊。 [248]探灵:14   “回来了?”白渝对谢天音点头示意,说,“一起去吃点晚饭吧,等晚点再来何小姐这里看看。”   何雅丽连忙说:“我请你们,楼底下有家馆子味道很好,我做东你们可千万不要客气。”   谢天音欣然应答:“我没意见,都听白老师的。”   见白渝望着他,他眨眨眼,一脸‘小助理’应有的乖巧模样。   如何雅丽所说,她楼底下的这家饭馆味道的确不错,只是她本人有些不在状态,食物没动几口,一直在看着手机。   何雅丽纠结了一会儿,看着手机上丈夫发来的加班的话,到底还是没把这件事情和他说。   虽然她是怀疑她撞鬼了,但这种事情说出去又好像很不靠谱的样子,还是等白先生看完,看看是什么情况再说吧。   白渝看了一眼外边的天色,现在还没到白昼最长的时候,此时晚霞漫天,还要等一会儿才会天黑。   看着心神不宁的女士,他提醒道:“吃点东西吧,等吃完就差不多了。”   留在何雅丽家里的阴气并不算凶恶,说明徘徊的鬼魂也不是什么厉鬼,何雅丽被她缠了这么多天精神和生气都还好,说明问题并不难解决。   “啊,好。”何雅丽放下手机,埋头苦吃。   白渝拿起茶壶,给谢天音快空了的茶杯续到七分。   谢天音吃完有些犯困,喝了口茶水往后靠,不自觉地朝着白渝的方向歪了歪。   白渝眼角余光看着靠过来的肩膀,维持着原有姿势没动。   十几分钟后,夜幕彻底降临。   周围的喧闹声和推杯换盏声依旧,何雅丽走出饭馆,头一回对回家抱有一种微妙的恐惧和即将揭晓真相的期待,难道说,她真的要见到传说中的‘鬼’了吗?   电梯上行,白渝看着仍在身边的谢天音,心想这次他会找什么借口离开,以避而不见来维持明面上的无知无觉。   不过直到何雅丽打开家门,青年也没有表露离去的倾向。   “有吗?”   何雅丽打开灯,谨慎地询问着白渝。   白渝摇头道:“你按照往常那样做自己的事就好,如果再晚一点还是没有动静,我会留样东西。”   何雅丽微微放宽心,她也没心思处理其他事,干脆打开了电视,让氛围不至于那么安静尴尬。   她还洗了点水果,切成果盘放在白渝和谢天音面前,邀请他们尝尝。   白渝没动,谢天音倒是没客气,边吃水果边看电视,姿态惬意。   青年身上有种天然的自如感或者说放松感,白渝很难描述这种奇妙的感觉,那是一种‘无所顾忌’的外放,稍多一分都会变成极具存在感的侵入,可这种进攻感在他身上表现得刚好,甚至有几分可爱。   这种形容很莫名,白渝自己都这么觉得,可不妨碍他这么感受。   一场综艺节目过半,何雅丽看了一眼时间说:“白先生,还是……”   白渝平静道:“已经来了。”   “啊?……啊!”   何雅丽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左顾右盼。   谢天音忍住了提醒她鬼在她面前让她再吓一跳的想法,拍掉了手上的瓜子碎屑。   眼前的女鬼来了有一会儿了,但她出现之后,只是好奇地看了几眼他们,然后就跟着看起了电视,看得津津有味非常投入,还会跟着节目效果而笑起来。   “你认识她吗,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十四五岁,有些瘦小,穿着三中的夏季校服。”   女鬼起初还没意识到白渝在说她,直到他说出了年龄和衣服,立马脸色大变,受惊吓一般地往柜式空调后躲。   “我不……等下……”   何雅丽按着有些抽痛的头,她本想摇头,但很快想起了什么。   “去年夏天,也就是中考前,有个女孩子在家里跳楼了,我当时正出单元楼。”   她的脸色复杂,又因回想到当时的情况而脸色发白。   女孩没有砸到她,她清晰地看见了人是如何坠落,脑浆和血液混合物和看向她时眼睛睁着的模样,让她做了好多天的噩梦。   那段时间她一直住在爸妈家,好几个月后才回来,时间淡化了一切,门口的血迹也早就消失了,她也逐渐忘了这件事。   “她为什么突然找上我啊,她不是我害的啊,和我没有关系。”   何雅丽不自觉摆着手,完全想不通。   即使她没去刻意打听,但邻里谈起这件事她也就知道的差不多,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合当父母,那女孩的爸妈在她看来就这样。   倒也不是说虐待,但是精神暴力也是暴力,那对夫妻脾气不好,在业主群里常和别的业主吵架,骂自家小孩也骂的很难听,有一次女孩写作业到很晚,移动椅子的声音让楼下的住户在群里说他们,本来解释一下就好了,谁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结果没几分钟他们往群里发了个视频。   视频上女孩跪在地上,背景音是她爸妈骂她成绩不好还假努力,废物的要命还连累他们被骂,女孩神情麻木地道歉,按照父母地要求说‘叔叔阿姨对不起’。   吓得那个住户狂骂他们俩是神经病,简直疯了,他们也忍不住说不要这样对孩子,这不是正确的教育方式,还有人说虐待孩子他们就报警告妇联了,但是那对夫妻态度很嚣张,说孩子是他们的关别人什么事,他们又没有打孩子,给孩子吃穿让她上学,是孩子自己知道错了在忏悔,报警他们也不怕。   有些人一辈子没获得过权力,而生了孩子就可以自动对孩子拥有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这个花季少女最终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她除了惋惜也做不了别的了,只是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这个可怜的孩子为什么忽然缠上她了呢?   女孩闻言也连忙说:“你是能看到我吗,不是我想害雅丽姐姐,是别人想害她。”   她急急忙忙地解释了前因后果,她死之后成了地缚灵在这栋楼里游荡,也许是因为她死时的眼睛看见了何雅丽,所以她会对她比较亲切,时不时会跟在她的身后。   一个多月前,她看见何雅丽的老公带了别的女人回家,两个人浓情蜜意还商量着怎么解决她顺利离婚的事,这种解决倒不是害命但是谋财,那些转移财产和债务的话她听不太懂,但她知道钱很重要,她爸妈就老说她花钱大手大脚。   快中考了她真的好热没法专心复习,她偷偷开了空调结果被发现,父母一直在骂她不赚钱不知道钱多难赚,骂她不知道感恩不知道体恤他们的辛苦,甚至连风扇都不许她吹,让她好好反省,又骂她这种蠢货的脑袋肯定也考不上高中,到时候去技校又要多花他们好多钱。   她真的好难受她再也忍受不了了,这样的日子还要好久好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还好她解脱了。她知道钱特别重要,她不希望雅丽姐姐的钱被弄走还要背负债务,所以她很想提醒她。   “但是我太弱了,我怎么说她都听不见,所以那天我就哭了,结果她能听见我哭,所以我只好一直哭了。”   女孩揪着衣角说,她知道她吓到雅丽姐姐了,但她没办法呀,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不过现在好了,雅丽姐姐找的人能看见她听见她说的话,那雅丽姐姐不就知道了吗?   何雅丽听着白渝转述的前因后果,脸色变了又变。   她一边想‘不可能吧,我老公怎么可能这么对我,这是不是骗子在演戏’,一边又忍不住相信这就是事实。   “我可以看看她吗?”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何雅丽想自己求证,何况这种奇诡的机遇一生可能都遇不到第二次,她想见见她。   “我不太建议,想要看见需要付出一部分的‘生气’作为代价,一般情况下可能会走几天霉运,但你的情况有些特殊,对它可能不好。”   白渝的目光下落,他观何雅丽泪堂丰润莹亮,此处乃子女宫所在,所以先将风险阐明。   “你是说……”   何雅丽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肚子,先惊喜后皱眉。   谢天音将松子壳丢在垃圾篓里,心想原来她怀孕了,难怪刚刚白渝让她多吃点。   何雅丽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做出了决定道:“我还是想看,可能的后果我自己承担,麻烦你了白先生。”   如果丈夫真的外遇,还想要坑害她,她宁愿不生这个孩子,孩子是爱的结晶,如果爱已经变质或者不复存在,那这个结晶自然也会破碎,她不想因为顾及这个还没成型的胚胎而让自己不幸。   白渝点头,人的身体由自己做主,他尊重每一位客户的意愿。   他伸出手虚点在何雅丽的眉心,勾出一部分生气,活人的命火顿时虚弱,阴气自然侵袭。   何雅丽的眼前仿佛吹来一阵刺骨的阴风,她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一个女孩脚跟不着地地站在她面前,对她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她并没有维持着她的死状,而是她生前那副模样,腼腆瘦小,但何雅丽总想到她一跃而下时的模样,眼眶不自觉发热。   “雅丽姐姐你别哭啊,是不是我吓到你了?”   何雅丽摇头,她在为她流泪,也在为自己流泪。   白渝看了一眼尚且不能平复心情的客户,没打扰她,而是走到了沙发边,望着看戏似的青年。   他正想问什么,却见青年以意会的模样对他招招手,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知道的白老师,这是一种心理学上的特殊疗法。”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耳廓,带来些微痒的触感,脸侧是青年带着些戏谑意味的眼。   居然睁着这么大的眼睛说瞎话吗,白渝有些诧异。   他的神色如常,别有深意地夸赞:“那你很见多识广了。”   装睡的人叫不醒,装傻的人也一样,他倒是想听听,下次下下次,谢天音还能说出什么理由。   客厅内一人一鬼在交涉,被何雅丽称为琪琪的女孩说着那天她看见的所有细节,还把她后来对何雅丽丈夫的观察也都说了出来。   对话结束后,白渝才开口道:“既然找到了原因,那我也该送她离开了。”   地缚灵的记忆会随着时间磨损,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女孩就会忘记死后的事,一遍遍重复死亡前的痛苦,到最后彻底忘了自己是谁,只能困在这个地方漫无目的地游荡,一旦被刺激,还会有狂化成怨厉之鬼的风险。   何雅丽下意识问:“是送她去投胎吗?”   “天地轮回,非人力能获知。”   白渝只负责超度,至于鬼是消散了,还是投胎了投成什么了,都不在他的负责范围内。   “可不可以等等,我还没来得及谢谢她,还没给她烧纸做顿饭什么的,我还有些事情也还没弄清楚,想要她帮忙,可不可以让她留在我身边一段时间?”   “白先生,什么都好商量。”何雅丽表示,她可以加钱。   “最多三天,不然会有胎死腹中的危险。”   “好!”   事情暂时解决,谢天音和白渝离开了小区。   晚风习习,路灯照出并肩前行的身影。   “白老师你演的好专业,不过那些捉鬼的人应该不会让鬼在人身边逗留吧,我看电影电视剧上都是这样演的。”   谢天音不意外白渝会答应那个请求,毕竟这个人从来不是什么刻板的正义主角,他不是一个宏大的符号,很多时候他对世人的怜悯里并未缺失有情者应有的气息。   白渝低头看着青年面颊说:“不知道别人会怎么做,但我觉得,好鬼,可以适当宽容,何况她们之间有些缘分。”   人分好坏,化成的鬼自然也分善恶,琪琪为了救人才缠着人,在允许的范围内,让事情更圆满自然更好。   语气的轻重缓急可以表明侧重点,谢天音当然听出了他气口中的停顿。   “那恶鬼呢,”他自然地接话,抬起头冲人眼眸弯弯地问,“白老师会怎么做?”   “啊,应该说,会怎么演?”他慢悠悠地补充。   青年上挑的狐狸眼舒展,在灯光下眼波潋滟。   那并非纯粹的好奇,掺杂着恶劣的笑意与近乎于挑衅的期待融于其中,在敷衍的伪装下,竟绘制成截然相反的无辜感呈于表面上。   像一团趴在夜色中睁着碧眼的无辜小猫,可当人靠近才发觉,那是随时可陷落的深渊,是不知名危险的诱态。   那微妙的恶意从青年的眼瞳、神情与话语间溢散,递出的暗示等待着对立面的回答。   “对于不知悔改的恶鬼,通常来说,剥夺五感,使其身受苦楚,日夜煎熬,”白渝语气温柔地说着惩戒,完全不似在表露警告与威胁,体贴般地轻声道,“这不好受,不是吗?”   “所以,无论是人还是鬼,还是向善比较好,否则后果可能会超乎想象。”   他习惯性地扶了扶镜框,如往日教书育人时那般循循善诱,语调亲和舒缓,可给人的感觉却如一片踏入后才渐渐迷失的密林,逐渐浮现的不安与恐惧在冷静后只会陡然加剧,越清醒越知何为庞然大物,无处逢生。 [249]探灵:15   谢天音没有巨物恐惧症,更不会因他者的强大而退缩,这只会刺激他的神经让他更加兴奋。   于是当白渝对他伸出手时,即使这具身体里压制的鬼气在控制不住地想要退缩,他依旧笑容满面地站在原地,将那份让理智沸腾的颤栗视为另类的快感,对白渝口中的警告跃跃欲试。   白渝摘下了青年头顶上的叶子,看着他不仅不退甚至隐隐前倾的肢体语言,嗅闻到了他皮囊下疯狂躁动的灵魂。   他询问着青年的意愿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他不怕谢天音有所动作,这样一切才会明晰。   他等着他出招,等着他暴露目的,暴露本性,暴露欲望。   “白老师没什么夜间活动吗?”   谢天音看着不到九点的时间,发出了疑问。   “暂时还没有别的客户需要我进行心理学上的特殊疗法。”   白渝复述着谢天音先前的话,这是他们心知肚明的谎言。   谢天音扬眉:“有需要可以再找我当助理,我可以为你空出档期。”   白渝镜片后的眼眸弯起,轻笑道:“荣幸之至。”   他们行至车旁,发动机启动,车尾灯在夜色中亮起。   回去的途中他们再次途经那条街,和来时的冷清不同,各色的彩灯招牌在夜里闪烁,透着迷幻的气息,酒气在热闹喧嚣的人群中穿梭,各色‘气’混杂着上飘或沉降。   白渝不知为何心念忽然有所动,可他放眼望去,也只能看见人类驳杂的欲气,其他的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   先前接待做了几天噩梦的学生时,他就从她的口中听见了这个地方,当时他还想着要找个日子来这里看看,看来得快些提上日程了,回去可以卜算一番,看看哪一日比较合适。   在酒吧街这个位置车况有些拥堵,等到谢天音到家时,已经将近九点半。   看着谢天音解开安全带,白渝有些想问他灯泡有没有修好,但又想到这不是他这个身份应该知道的事。   于是当青年的身影消失在弯曲巷道后又十分钟,他才发去了消息。   谢天音正在摸黑洗澡,听见了手机消息的提示音。   “方昊,充电线拔了。”他隔着门喊了一声保洁。   方昊正在自己的上吊绳里休息,闻言数据线扭动着,小心翼翼地从手机上脱离。   手机被飘来的鬼气抬起,门无风自动地打开又合上,浴室里的水声暂停。   【观复】:搬家的情况怎么样了,灯修好了吗?   谢天音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白渝指尖下意识触碰屏幕,放大了收到的这张自拍。   一片漆黑里,手机后置的闪光灯成了唯一的光源,青年的肌肤因为过曝而显得有些死白,他的发丝眉眼湿漉,漂亮的眼瞳因清晰的光点而越发瑰丽,扑面而来的诡艳与恐怖交织在看客面前。   显然,浴室的灯没有修好。   因为俯拍的角度,他能看见青年脖颈下的锁骨和赤/裸的肩膀,搭配着摄像的地点和湿润的发丝,无需多想都能知道青年在拍摄这张照片时的状态。   白渝平日里面上的淡然褪去,他皱着眉,乌黑的眼瞳一片冷凝。   青年为什么要给他发这样的照片,他难道不知道这有多暧昧或多亲密么?   是太单纯或者没想太多?以青年靠近他的姿态来说,他的性格可不是如此。   他一定是故意的。   为什么他要给‘观复’发,因为‘观复’给他打赏了吗?可他们才聊过几次天,甚至都没有见过面,他为什么如此轻佻如此没有戒心,无害的可碰触的像个普通人一样,和在‘白渝’面前完全不同?   白渝按下了锁屏键,暗下的屏幕倒映着他的脸。   几秒后,他又重新将屏幕唤醒。   当然,谢天音不可能无缘无故给‘白渝’发这种自拍,没有理由,也不合适。   【音倪】:今天出门了,没有来得及修。   【观复】:出门做什么了?如果不方便可以不说。   谢天音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心想白渝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音倪】:做临时工,要挣房租嘛。   【观复】:打工辛苦了,请你吃夜宵。   白渝记得他没有付临时助理薪资,虽然这个要求还留在谢天音那里等着他提,但他还是发了一个二百的红包过去。   谢天音毫不客气地继续收下,并发了一句甜言蜜语过去。   【音倪】:谢谢哥哥[小猫鞠躬.jpg]   【观复】:刚刚那样的自拍,不要再给别人发。   【音倪】:^-^   白渝看着屏幕上那个笑脸,也不知道对方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倒不是因为别的,可能是因为以前职业习惯,他觉得这样不太好。   谢天音把手机放在洗手池上,继续洗澡,只是沉闷的水声里,多了一点愉悦的哼歌声。   榜一大哥这样的无理要求他怎么可能答应,毕竟就算是主播也有谈恋爱的自由吧,难道他以后还不能给对象发吗?   所以无论是白渝还是观复,都要加油哦。   这也不能怪他玩弄,谁让树要自己分叉送到他面前?   放心好了,他有非常丰富的端水经验,绝对可以同时照顾到两个人的感受。   让两个人都开心很容易,让两个人都不开心那就更容易了。   洗手池上的手机因消息亮起,三十秒后又暗下。   谢天音洗好澡后拿起,查看新消息。   【观复】:头发记得吹干。   谢天音没回复,几分钟后,拍了自己蓬松的颅顶发给他。   看着图片上柔软的发丝,白渝捏了捏指节,唇角不自觉上扬。   车窗玻璃倒映着他的面庞,万家灯火自窗外掠过。   月落日升,转眼又是一日。   谢天音在傍晚来临前收到了昨天Glass酒吧营销发来的消息,问他今天有没有空去玩。   在得知他们老板有空闲时,谢天音拿着钥匙出门。   有了主角这个金主哥哥的两个红包,他这个暂时穷酸的反派出门也可以不坐地铁而是阔绰地选择打车了。   Glass的老板经营酒吧也属于亲力亲为的类型,基本在店和各种客人维持联系不说,自己也是驻唱,要见到他很容易。   谢天音表示有事情要和他谈,连小动作还没做,对方就欣然答应请他去办公室详谈。   “具体是什么方面呢,你有意愿来我们酒吧唱歌或者表演吗?”   酒吧老板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瓶水,边说边转身时,与青年的视线一同抵达他身前的,是一团他肉眼无法看见的黑雾。   穿着潮牌的青年人眼神变得涣散,呆立在原地。   有一个词叫做‘鬼迷心窍’,它意味着无条件听从。   在原定轨迹里,罗悉从原主身上脱离,附身在酒吧老板的身上做了破除封印的准备,谢天音可不打算让他这么自由,他会让他做这件事但不是现在。   数十分钟后,他离开了办公室。   正在推酒的营销没留心青年何时离开,忙完后张望了一会儿,就看见老板在员工群里宣布要举办一个以‘眼睛’为主题的派对,时间很赶,就在三天后。   老板在群里还发了不少眼睛的图片,有漂亮的人眼,也有抽象派画作风格的手绘眼,堆叠在一块,不知为什么让他有些生理不适地想吐。   不过老板的吩咐最大,他还是按照要求去彩印一些东西为装饰派对做准备。   残阳如血缀在天边,大概是店里的冷气太足,他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白渝在送走今日的来访者后,在办公室进行了卜算。   结果告诉他,三日后去那条酒吧街会有些收获。   这时间并不久,甚至可以说的上是短暂。   不过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简直是度日如年。   【不喜欢吃鱼】:快五天了,宝宝你还不出现吗?何时准备开始你的第三场直播,不是探灵也没关系呀,营销号都快传你寄了,再没有动态你估计就要在一些评论区里赛博出殡了T-T   音倪的上场直播切片已经破圈,录屏回放的转载量在各大平台都非常可观,他的话题度暴涨,直播平台的粉丝也不断上涨,按理来说就算是个傻瓜也知道要把握风口接住泼天流量,但音倪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开直播不发动态,不出来圈粉也不圈钱,因为他直播题材的特殊性,所以现在的风向都在往不好的方向去。   有的担心他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被鬼缠上了,有些人觉得他是不是因为宣扬大众不该知道的事被带走管控了,还有的干脆说他是因为宣传封建迷信进去踩缝纫机了,也有不少玄学人士高深莫测地说他冲了煞估计没什么好结果。   【音倪】:那今天就直播一下普通的日常。   谢天音想着自家榜一,决定放送些福利。   他可是要告诉某人他要做坏事了,并且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直播核心部分,真是想着就好玩。   【不喜欢吃鱼】:好耶好耶,燥候!   于是这天下午,一些人发现通常是午夜出现的探灵主播居然开播了。   【今天直播日常吗?】   【居然白天刷到!白天我可不怕你!等等,不对......】   【退出去看了一眼标题,今天不探灵啊?】   【哇是活生生热腾腾的主播,就是看起来气色不太好。】   谢天音把链接转给了‘观复’,将摄像头固定在酒吧的某处,和观众们打招呼。   “朋友的酒吧要办个派对,我受邀来帮他画个板画。”   被罗悉附身的酒吧老板对着镜头招手,露出一个略有僵硬的笑。   他没有五官形体太久,还有些不太适应人的躯壳。   打完招呼他便退出了镜头,以往他说不定会有闲心释放出阴气进行影响,不过现在更重要的事就在眼前,他要在这个阵法的核心刻画召唤符号破坏这个残阵,借人之气欲将东西拿到手。   谢天音将镜头对准了钢化玻璃白板,这是酒吧的涂鸦墙,各色的荧光笔摆在他的手边。   画画对于他来说不是难事,精灵是自然的宠儿,在艺术上有着特别的天赋。   他没再看身侧的屏幕,画了几个定点,开始涂画。   仿佛玻璃构成的蝴蝶在青年的笔下一点点成型,在环境偏暗开了射钉的酒吧里亮着荧光。   黑蝶群栖息在画板的中央,一些早来做准备工作的员工顾不上看老板在那边蹲着干什么,停在了青年的身侧。   【有点杂乱但是又感觉好有美感的构图,主播居然还是个艺术系美男子!】   【很迷幻的美感有人懂吗,主播是学美术的吗?】   【嘶,我刚刚走到远一点喝水,看到这画好像……】   随着玻璃上各色蝶群增多,那原本似乎随意散乱的蝴蝶成了某种事物的雏形。   【观复】:眼睛。   这是一只黑瞳,白渝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却又不记得曾在哪里见过。   青年画的很快,但这个过程还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一只停驻的蝴蝶翅膀上的荧光被涂画完毕,青年收起画笔,在他的指边,蝶翼上那近乎玻璃反光般的设计在灯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中央的黑鲽群闭翅,它们躯体较弱的荧光及其周围的空洞,制造了漩涡般的静谧感。   【缩放感觉这只眼睛的主人在安静地看着我,有种头皮发麻的惊艳和惊恐感,有人能懂吗?】   【哇哇哇这个酒吧叫什么在哪里,我好想去参加这个派对啊,哪怕只在这打卡都值得!】   【好牛的画技,掌握色彩的神,让这眼睛有种'活'感。】   【这个反光这个设计,我怎么觉得这只眼睛面前还有一层玻璃?】   【真的哎,原来是设计,我还以为就是要那种雾蒙蒙的隔着一层的迷幻感。】   【所以主题是被禁锢在眼睛里的蝴蝶?】   【你们想的好复杂,我娃刚刚说这个哥哥画的人戴了眼镜。】   白渝眼眸骤然紧缩,下意识看向了镜子。   玻璃照着镜片下的眼瞳,将其所有变化清晰呈现,一如他人之眼。 [250]探灵:16   镜头里,青年没有回头,他站在那块玻璃板前,手中的荧光笔抵着下巴,欣赏着自己刚完成的画作。   白渝的心口无缘由地开始发烫,明明谢天音的视线没有落在他身上,可他却有一种眼眸乃至灵魂都褪去遮掩被青年用满意的目光肆意赏玩的错觉。   谢天音画的是他,除他以外,不会再有别人。   明明谢天音没有和他说话,连直播链接分享的对象都是‘观复’。   这种莫名的自信说出去怕是要惹人取笑,可白渝就是有这样的笃定。   他扶了扶镜框,依旧如常的面皮隐隐发烫,在皮下横冲直撞的燥意四处乱窜,蒸腾着寻不到出口。   他喝了一口热茶,水流顺着喉管滑入体内蔓延的瞬间,他又想起谢天音刚刚勾勒涂画的画面,得知成果后,眼睛被画出的过程都像是灵魂被描摹了一遍。   在谢天音走向手机时,直播间的屏幕上飞起了一个又一个的礼物特效。   【不喜欢吃鱼】:宝藏爱播,到底还有多少惊喜呀![赠送小萌鲸x1]   【皮卡丘丘丘】:其实转型做才艺主播也完全没问题的,坐在那里画画聊聊天都会有很多人看的![赠送跑车x1]   【捏捏齐芸】:我觉得做陪伴学习工作这类型的主播也很不错,刚刚挂着一边看一边做自己的事,偶尔瞥见也有着超级满足的幸福感![赠送爱的抱抱x1]   转型的呼声不绝于耳,谢天音对礼物进行道谢,并且对这个话题进行了回答。   “播户外探灵是我的兴趣爱好所在,对其他的暂不考虑。”   “固定的直播时段吗,我最近有事要忙,而且播探灵需要找地方之类的,也没办法做到。”   总之就是谢谢喜欢,并不承诺。   弹幕一片失望声里,一个炫酷的礼物特效占据了屏幕,一片蔚蓝深海涌出,卷起朵朵浪花,冲走了所有文字。   【观复】:画得很好[赠送未知之海x1]   【不喜欢吃鱼】:哇哦,榜一大哥又示爱上了。   ‘未知之海’是云鲸三千元档的礼物,她身为榜二,又被拉开一截距离。   【观复】:?   简单的一个问号,道尽了一个人的迷茫。   白渝不太明白,上次因为情况紧急送的5200礼物这么理解也就算了,但这个礼物金额没有特殊含义,他只是觉得名字和谢天音有些搭所以送了这个礼物,怎么也会被这么曲解?   【不喜欢吃鱼】:开玩笑啦开玩笑啦,不过这个礼物确实有这个意思,毕竟爱人的眼睛就是第八大洋(未知之海)嘛。   【虽然但是,不是只有四大洋吗?】   【就算算上东南西北,加起来八大洋也够了,所以应该是第九大洋吧?】   【不道啊,反正人家写的就这个意思。】   【观复】:。   评论区的对话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谢天音将手机从支架上取下,坐在吧台边撑着脸笑道:“谢谢观复哥哥的礼物,我也觉得我画得很好。”   【猫儿这个骄傲。】   【主播这种活动还接吗,没别的意思,我家的墙也需要一点装饰。】   【看得出来主播是真的很喜欢探灵了,这颜值这才艺干别的显然更有流量。】   弹幕热议的时候,一个自带出场特效亮闪闪的id出现在了直播间里。   【天在水】:什么时候播探灵?   【哇趣,是醉哥,土豪也爱看探灵吗?】   【欢迎大佬,前排打卡。】   【醉哥好,主播这几天没计划哦。】   天在水是云鲸平台比较知名的几个神豪之一,人送外号‘醉哥’,号召力和影响力比许多中小主播都要强得多。   谢天音看见弹幕,进行回答:“估计要过一段时间,最近没空。”   【天在水】:能不能明天,今晚最好[赠送神秘飞舟x10]   【土豪果然名不虚传!】   【哇哦跟着醉哥来支持主播啦。】   【能不能啊主播能不能啊?】   能爆礼物的千元飞舟天在水十个起送,进来没到一分钟便刷了万元的礼物,大批站内观众因此涌入了直播间,每秒以三位数的增幅进行变化。   “我说了,最近没时间。”   和大家预计的主播喜笑颜开改话的场面不同,青年的面上不见笑,语气淡了些。   【天在水】:够不够?[赠送神秘飞舟x20]   主播话语间,他又刷了两万块的礼物。   谢天音笑了一声,看着屏幕道:“听不懂人话?”   青年垂眸注视着镜头,嗤笑间那股轻蔑的态度毫不遮掩。   什么东西也配拿钱砸他,以往这种活都是他对别人干的。   【天在水】:挺有态度,改口天天给你刷99个怎么样?   神秘飞舟的图案还没结束,一只衔信的青鸟覆盖了屏幕。   【观复】送出[青鸟衔信x10]   天在水刷了三万块的礼物到了榜一,白渝刷了五万二并上前面的八千二,重新让榜一的名头回到自己身上。   他刚刚没说话,是因为充钱去了,毕竟打赏不能像购物一样直付,要先购买平台货币鲸币再进行送礼。   “谢谢观复哥哥的礼物。”   观众们看见主播面上的笑意实了些,和刚刚对天在水的态度天差地别。   【观复】:他有自己的安排,明白吗?   直播间的观众还等着看土豪打架,却见天在水消失在了直播间里,不过两秒后他又出现了。   【天在水】:你敢踢我?   直播间的房管目前仅有不喜欢吃鱼一个人,她肯定不会越俎代庖干这种得罪土豪的事,所以大家知道这是主播自己踢的。   天在水还没说第二句话,大家发现他又消失了。   “图画完了,也该下播了,再见。”   谢天音把那个账号拉黑,摆了摆手潇洒下播。   这次直播和探灵的目的不同,要不是为了给某个人看,他连摄像头都不会打开,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也就不用继续直播了。   直播间内将近万人看着忽然到来的黑屏,一时梗住。   【观复】:别不开心,那种人不用理会。   谢天音看着手机上立刻收到的消息,轻轻挑眉,无关紧要的人倒真不至于让他浪费情绪。   【音倪】:哥哥给我刷礼物,我怎么会不高兴。   【音倪】:哥哥,你看像吗?[图片.jpg]   白渝点开图片,这是一张被剪裁过的自拍,青年浅棕色的瞳孔清澈,自然上挑的眼尾弧度动人。   他微怔,进行回复。   【观复】:像什么?   【音倪】:第九大洋。   【音倪】:^-^   刚刚再直播间被青年略过去的话题被他单独提起,白渝似乎听见了一声轻微嗡鸣,在这个瞬间,周围的一切好像都远去,唯有青年的文字与影像,清晰地眼前与脑海里。   他自然而然地想出谢天音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与神态,带着些狡黠的恶劣的,引诱着人靠近和捕捉。   浅色的眼瞳蔓延成未知之海,步入前永远不可知是危险的风暴先来临,还是一片瑰丽的海藏馈赠先到来,又或者是并行着,身心随它而起伏。   危险的暧昧引起强烈的心悸,白渝难得有这样大脑空白的时刻,那些能力与阅历在这一刻好像都派不上用场,让他不知该如何回复。   ‘像’吗,那不是太简单就落入了青年的圈套,好像太浅薄太愚笨,如无味之饵,而以他的性格和他们现在的关系,若是承认太显轻薄,还远远不到承认那背后含义的时刻。   “不像”吗,这个答案根本不可能存在,它太违心也太刻薄,是足够让人皱眉的否定。   白渝镜片下的眼眸闪了闪,他的指尖在屏幕上点动,唇角微扬。   【观复】:这是在示爱吗?   他轻巧地将问题拨了回去,用上不吃鱼最开始形容那个礼物的词。   【音倪】:当然了,毕竟哥哥可是我的榜一。   小猫大方爽快地承认,并且将传递的含义扭曲。   白渝的神色淡下,从他的观念来看,以金钱持续的关系无法长久,何况外在还有诸多威胁。   【观复】:如果下次这种人还出现,记得找我。   【音倪】:好的哥哥[小猫点头.jpg]   谢天音发了个乖巧的表情包过去,看见手边多了杯调酒。   “你画的画很好看,我请你的。”   调酒师擦拭着桌面,对他露出个笑。   “谢谢。”   谢天音没拒绝,用吸管搅动着杯里的冰块,边喝边打字。   【天在水分水】:为什么拉黑我?   【音倪探灵】:下个月带账号截图来退款,只退分成的部分。   【天在水分水】:你在羞辱我?   谢天音没回,把这个号也拉黑了,这人想要退款再换个号就行,他不耐烦和人扯这种东西。   他看了一眼罗悉那边的进度,已经快要完成了。   当注入了秽怨之气的眼睛于残阵的阵眼处雕成时,这片区域的秽气被震起,又轻飘飘地落下。   酒吧里的员工只觉得空气好像有几秒冷的刺骨,但很快又恢复了寻常。   街道很快又要热闹起来,谢天音在酒吧老板的办公室里,将从人躯体里飘出的罗悉控住,重新封回了左眼。   刚刚白渝给他发了消息,临时助理又要上线了。   琪琪已经在何雅丽身边待了三天,今晚是说好的要送她离开的日子。   “喝酒了?”   白渝在何雅丽小区楼下和青年碰头时,闻见了他打招呼时呼出的淡淡酒味,混合着果味糖浆的气息,以至于他的声音都泛着股甜味。   他大概知晓酒的来源,毕竟谢天音前不久在那里画画。   “一点点。”   谢天音伸手比划,他开口说话,那被酒浸润过的唇舌红艳。   手机上何雅丽发来的消息,白渝拂去杂乱的思绪,说:“走吧。”   现在正是学生放学回家的时候,单元楼的电梯人格外多。   何雅丽家的楼层较高,谢天音站在了电梯角落里,在他侧边的白渝在不断进入的人群中,不得不面向他,与他的距离压缩到极致。 [251]探灵:17   因为身高的差距,白渝可以轻易地将谢天音拢入自己的阴影里。   青年并不矮,相反,在人群中他称得上高挑,于是他只要轻轻低头,就能靠近他的脖颈,埋入他的颈窝,他的身上有股别于发香和衣物香气的淡淡甜味,像是从肌肤里渗出,因过低的体温而散发着冷调。   谢天音的体表温度很低,这也是他刚刚无意中擦过他的手背才感觉到的。   那是一种不正常的冰冷,很像他熟悉的某种东西。   可白渝怎么看都看不出谢天音身上有鬼附身的痕迹,他的躯体也没有出现魂体不稳的状况,在阳光下也很自如。   电梯上行的很慢,因为按不同楼层的人数太多,基本是上升一会儿便停一会儿。   谢天音的视线在眼前男人宽阔的胸膛上流连,白渝身上那股偏温柔的书卷气削弱了他体型给人的压迫感,但靠的太近,他因抬手牵动的衣物勾勒出了肌肉的线条,看起来分量很可观。   他在心里吹了声口哨,想试试男人胸肌的手感,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白老师,快到了。”   青年的手抵着男人的胸口,因轻推的动作而下按。   白渝自若地后退背靠变宽敞些的轿厢,胸膛布料处指痕压下产生的皱褶恢复如常。   电梯抵达的时候,何雅丽的家门敞着,她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先喝水吧,刚刚天还没黑,琪琪在衣柜里睡着呢,我现在去叫她。”   何雅丽关门后倒了两杯水放在白渝和谢天音面前,走向了卧室。   谢天音发现这个家里有些变化,明明和上次一样只有何雅丽一个人在家,鞋架上的那双男款室内拖鞋却不见了。   一会儿,穿着校服理着学生头的女孩跟在女人身后飘了出来。   “白先生晚上好。”她学着何雅丽的叫法和白渝打招呼。   白渝对她颔首,瞥了一眼在旁边低头喝水的青年,青年没抬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没听到。   何雅丽坐了下来,即使白渝什么都没问,她还是把这三天发生的事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三天的时间听起来很短,但足够人做很多事情。   何雅丽查了丈夫的车载GPS找到了一些有问题的地址,又通过琪琪查到了丈夫情人的账号,拍照保存聊天记录,找到转移了部分财产和债务的证据,总之等所有的东西掌握在手里并备份云端以及邮件定时发送后,她才和丈夫摊牌。   丈夫痛哭流涕地说是被小三迷了心窍,她只觉得好笑,她受到的所有伤害都是来自于这个男人,他不动歪心思,小三说的天花乱坠又怎样,本就不忠更是罪加一等,他假惺惺的面孔都让她想吐,因为怀孕,她真的吐出来了。   男人因此恼羞成怒,在经过一段攻击彼此痛点的恶毒对骂后,男人摔门离开了家,他前脚刚走,她后脚就丢了他的日用品找人上门换锁。   何雅丽无意识地摸了摸肚子,请求道:“琪琪帮了我很大的忙,白先生,有些事我想和你单独谈谈可以吗?”   她那天晚上就去买了试纸,测了两遍显示她确实怀孕了,但她不想生下这个孩子,不想和注定要离婚的恶心前夫有任何牵扯,可她的身体不允许她轻率地做出决定。   之前备孕的时候她就检查出来子宫内膜偏薄,不太容易怀孕因为着床率低,如果流产以后也不一定能怀上,可她对那个人只剩下负面情绪,对这个孩子也很难有期待,她很担心她以后会无法自控地怨怪这个无辜的孩子,那太恐怖了。   “所以我想,如果琪琪能投胎的话,能当我的孩子吗?”   这几天和琪琪相处,这个可怜可爱的女孩让她忍不住产生了一些畅想,何雅丽控制不住这个念头,所以她想看看有没有可行性。   如果不能,她会打掉这个孩子,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因为婚还没离,一旦要留下孩子,会有各种麻烦和阻力到来,她的父母出于种种考虑都未必支持她,这个还没有与她拥有切实联系的胚胎,不足以让她产生面对这些因它而来的困难的决心。   白渝考虑了一会儿,他没把话说满,只是道:“有可能性。”   三天前在何雅丽家等待的时候他掐算了一番,算出这个缠着她的阴魂和她有一段母子缘分,他还以为是婴鬼缠身,结果情况并非如此。   现在想来这种缘分或许是由他来实现,也算应验。   “那太好了,我去问问琪琪愿不愿意!”   书房里谈话进行的时候,客厅里剩下半人和一个半鬼。   毕竟谢天音现在的状态,也不能完全称之为人。   琪琪看着椅子上坐着的大哥哥,凑近了去看他的脸,觉得他长得和电视里的明星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碰一碰,但是又不太敢,不过她转念一想,这是她最后一天当鬼,一会儿她就上路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她了,试一试怕什么,反正大哥哥看不见也感觉不到。   于是她慢慢地伸出了右手食指,一点点往人脸上靠。   “小妹妹,你这样有点不礼貌哦。”   谢天音抬眼,微微歪头看着眼前的女孩。   琪琪被吓了一跳,光速收回手,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也没人告诉她这个大哥哥也能看见她啊,刚刚她出来的时候他眼睛根本没往她身上看。   谢天音丝毫没有吓小孩的羞愧,他就是等着她伸出手才出声。   琪琪小声道:“不好意思。”   “没关系。”   谢天音指尖微动,从女孩身上勾走了一抹怨气。   他从何雅丽的言行里猜想了她要找白渝商谈的内容,所以打算给白渝省点力气,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这件事。   书房的门被拉开,何雅丽步伐略有些急切地走了过来。   ““琪琪,我想问你件事,你要想清楚再回答我,可以吗?”   琪琪闻言点了点头:“当然,雅丽姐姐你说吧。”   何雅丽深吸了一口气,问:“你愿意当我的孩子吗?”   女孩愣住,面上短暂的空白过后,说话有些卡壳。   “……我?我吗?可是……我很笨。”   如果可以她不太想做人了,可如果是雅丽姐姐的宝宝……在一番纠结过后,她慢吞吞地说出了最后三个字,眼神有些黯淡地低下头。   她的成绩不好,理解能力也一般,这样笨的没有前途出路的孩子活着会很痛苦很困难,也会让父母很痛苦,如果活着的意义就是被亲人辱骂不如去死的话,那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不,我认为你很聪明很勇敢,你救了我,琪琪,是你拯救了我。”   何雅丽想要握住女孩的手,但阴阳相隔,她们彼此的手互相穿过,难以交握。   女人面上的笑容有些悲伤,她真诚道:“对我来说,你是世界上最棒的宝宝,我很想牵住你的手,慢慢陪着你长大。”   琪琪第一次听见这样直白亲密的夸赞,她青白的面颊染上点滚烫的红,这样从未拥有的情绪让她想掉眼泪。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忐忑地看了白渝和谢天音一眼,怕惊走什么似的小声问:“真的可以吗?”   白渝看着她似乎纯净了一些的魂体,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歪坐着的谢天音,镜片下的眼眸柔和,温声道:“当然。”   白色的漩涡自他指尖起,开着的窗户吹进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风,卷着几片绿叶在半空中飘荡,绕着琪琪和何雅丽打了个转。   白渝双手结印口中念诀,女孩飘在半空中的魂魄泛起光晕,秽怨之气不断溢散,五官身形逐渐模糊,到最后变为一个巴掌大的光团,在无形之气的牵引下,飞入了女人的腹中。   何雅丽动作轻柔地摸了摸肚子,明明还没显怀,但她却有了真切感。   “再见面,就是八/九个月后了。”   她心里泛着沉甸甸的幸福感,这种感觉让她无比心安,救过她的琪琪会以另一种方式陪伴着她一起面对,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能生出无限勇气去面对。   “白先生,谢谢你。”   在好好感谢过后,何雅丽把白渝和谢天音送到了门边,对他们邀请道:“等孩子出生,你们一定要来吃酒。”   白渝点头:“有时间一定来。”   他们按了电梯,电梯上行中显示屏的数字在不断跳动。   走廊传来模糊的话语声,是何雅丽在和肚子里的孩子小声念叨着什么,白渝和谢天音都是耳聪目明的人,自然听清了内容。   “胎教要从小听起,妈妈要给你放些你喜欢的东西,可是你喜欢看电视,以后电视看多了对眼睛不好把,不过现在没长出来也没关系?”   女人关上了家门,电梯也在此时抵达。   和来时的拥挤不同,内里空旷无人。   白渝按了楼层,那因人间之爱产生的喜气依旧环绕在他的周身,他轻笑道:“她会是个很好的母亲。”   谢天音无视白渝周身的‘气’,依旧维持着自己表面普通人的人设道:“她的性格果断,确实不错,不过从这方面来说的话……”   他的语调拉长,目光落在白渝的面上,眼眸弯弯道:“白老师给人的感觉也会是一位很好的父亲,当你的孩子应该会很幸福。”   青年说的真心实意,白渝心里有些诧异于他忽然说出的赞美,正准备道谢并说明自己没有这种想法时,青年的面上又浮现了一种他熟悉的即将要捉弄人的笑意。   他来不及细想怎么会对这种感觉熟悉,就见谢天音视线猛地下滑,在他的某个部位打着圈,故作懊恼道:“不好意思我忘了,白老师你……”   电梯门打开了,青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语气轻飘飘地说完了剩下的话语,甜腻的气息随着他开口落在他的面上。   “有勃/起障碍。”   红润的舌肉随着唇瓣的开合在齿间隐现,那一点戏谑和虚浮的怜悯像是刻意刺激的轻嘲,让人想扼住他的喉舌,迫使他维持这样的姿势去验证后果。 [252]探灵:18   横生的欲望猛烈汹涌,陌生的暴戾和交织它而生的渴望让过度活跃的心脏阵阵发紧。   白渝被钉在原地,电梯门逐渐闭合,在就要收窄到吞没青年的背影时,电梯内的灯光闪了闪,轿厢的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了一瞬又向两边打开。   白渝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亚麻衬衫,下摆将某些轻微的变化遮盖。   他任由那份澎湃的混乱在他的脑海与体内蔓延,咀嚼着那新奇的甚至是肮脏的饥渴。   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可耻的需要遏制的事,人之欲不会断绝,因而世间才是这个模样,当然这也不意味着他会冲动冒昧地做些什么,他只是在感受着,它如何生根发芽。   青年站在夜色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他那双眼睛分明那般明亮,却易使人迷航。   “白老师你生气了吗,我刚刚一时忘了,是因为我真的那样觉得。”   谢天音为戳人痛处的话进行表面道歉,毕竟他真的不觉得白渝不行,而且他说的也确实是实话。   这句话是为白渝体内的灵魂而说,并非是主角的专属。   他做过这么多的任务里,主角并非都是对象这样的献祭自身的圣父款,他们也有家庭美满甚至妻妾成群的人,他们为世界做出贡献是个好主角,但其中的一些并不能称为好丈夫好父亲。   他没当过父亲,但他当过太多次孩子,作为坐拥十八位监护人的存在,这方面他很有发言权。   如果能被这样的人呵护长大,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说这话的时候他都有点想被对象养一回了,但以对象的性格,估计不会和自己养大的孩子搞乱/伦,那对他的道德观和世界观应该是一种挑战。   不过他就不一样了,两条小鱼他就吃的很开心啊,毕竟他一开始就那么看待,感情根本不用变质。   “我没生气,”白渝走近,看着青年若有所思的模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他的注意力拉回后说,“但那好像不是我的原话。”   白渝不觉得自曝其短是什么羞耻的事,但他措辞比较斯文,不会直白地和长辈说那两个字。   “不是一个意思吗,啊,难道说……”   谢天音反应了过来,盯着男人的下腹蹙眉。   以他敏锐的观察力来看,这里好像是鼓了一点,性功能障碍里不仅有起来困难,还有时间很短,如果白渝说的是实话……   谢天音没想到,他居然有一天还要严肃思考耐久不够是玩具来凑还是给人做个手术。   柏拉图吗,别逗他笑了。   纵情享乐的人是无法忍受快乐的短缺,可这份快乐的来源不可替代,他又不甘愿这么放弃。   “看来你对我的身体状况很关心。”   白渝轻叹打断了谢天音的思绪,他总觉得任由青年这样怀疑下去,会有什么他不乐于见到的画面发生。   谢天音心不在焉地答:“当然,身为助理,对老板的关心是分内之事吧。”   这件事本身也是他的分内之事,与他的快乐息息相关。   白渝低头,唇角噙着笑,看着谢天音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既然是这样,如果有好转,我一定第一时间告知你。”   这样的回答已经超越了应有的界限,明亮的月光为这份薄纱般的暧昧添了几许缱绻。   谢天音微微仰头,唇角轻翘道:“那太好了。”   他的眉眼舒展,刚刚的烦恼一扫而空,既然白渝这么说,他就不必太担心了。   白渝轻声问:“送你回家?”   谢天音挑眉:“当然。”   这算是他们行程结束后的例行对话,毕竟谁都没有夜生活,那点可进可退的画外之意,散在夏季的微燥的晚风里。   目送谢天音归家后,白渝的车依旧停在路边。   手机里可分/身的app登录了不同的账号,他的指尖悬停,没想好点开哪一个。   谢天音家浴室的灯修好了吗,这是他身为观复才能问出的话,他不能用白渝的口吻说出,至少现在不能。   他也想问谢天音今天下午在酒吧的玻璃板上画出的那只眼睛,可以观复的身份去问,就算得到了或真或假的答案又如何,他们不能就这只眼睛展开更深的讨论。   如果一切以他原本的身份展开,那或许又无法轻易地得到答案,谢天音身上曾经存在又被隐藏的鬼气,那枚没有发挥作用的黄符,他靠近的目的……他们之间隔了很多东西。   谢天音不在意白渝为何在他家楼下停留,他站在客厅里,觉得今天是个搬家的黄道吉日。   “你要被超度了。”他对着方昊宣布。   “真的吗?”   方昊的脸上浮现期待,他其实有些不舍但又想快点走。   他不舍得的是这个世界,但狗命有可能随时被取走的保洁身份不在其中。   “不过在这之前,你要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青年微笑,掌心漫出黑雾,朝着吊死鬼的方向而去。   等处理的差不多了,谢天音脱了衣服进浴室洗澡。   洗好后他站在浴室门口,进行思考。   地板有点脏,他不想呆呆地趴在这。   把脚崴掉,或者把身上撞伤吗?   放在从前他估计不假思索地就这么做了,但是在某人持续不断地教育下,他决定放弃。   毕竟白渝知道他不是普通人,这种戏码太拙劣了,万一以后被翻旧账,那又要被折腾一番,被草就算了,可某人的手段已经包括但不限于自残、冷战、冷脸洗内裤等等等,不好玩。   于是他动了点鬼气往腰上按了按,懒懒地往床上一趴,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谢天音】:白老师,你方便再过来一趟吗?   【谢天音】:我浴室灯坏了,刚刚没看清摔了,好像扭到了。   【白渝】:地址。   白渝看清了手机弹窗的消息,在路口掉头,将车往回开。   谢天音发了单元门牌号,又贴心地告诉他备用钥匙在门口的花盆底下。   什么时候搬家是他先前想好的事,备用钥匙也是他早上出门前放好的,他可不打算像原定轨迹里那样将节点任务发生的地点定在这个破出租屋里。   白渝回来的很快,他第一次走进了这条长巷,在其中寻找着谢天音的家。   他看着眼前的铁门,从花盆底下拿出了钥匙。   过重的阴气从门内传出,那是厉鬼才有的气息。   他的右手搭在腿边,左手打开了房门,随着吱呀一声,客厅的全貌暴露在他眼中。   握手楼几乎没有天光可言,窗帘又紧闭着,屋内一片漆黑,但他还是一眼看见了挂在客厅中央的吊死鬼。   “谢天音?”   他叫着青年的名字,目光扫过敞着门水汽还未散尽的浴室。   “白老师,我在房间里。”   不远处传来了青年的应答,白渝穿过客厅走过拐角进了卧室。   卧室同样一片暗色,能看见床上青年的身形轮廓,他像是趴着,小腿悬在半空中。   “哪里扭到了?”   白渝问话中按开了灯,过分明亮的白炽灯里,青年露在被子外的肌肤更是白得晃眼。   青年赤/裸着,他立刻认识到了这一点,薄被的一角搭在青年的腰侧,只盖了个大概,右侧的大腿无遮掩,被子仿佛随时会因挪动而朝着主体所在的左侧滑去,将未现于人前的隐私部位暴露。   “右腰。”   谢天音扭头,视线落向自己受伤的地方。   青年的左臂支撑在床上,右边的肩胛随着他扭身的动作抬起,那幅度并不大,但白渝站在他的身侧,足够将那饱满微鼓的软红收入眼中。   漂亮的粉宝石,在这一秒,这是白渝脑海里唯一的想法。   他的视线收回,并非逃避,而是落在了谢天音的腰上。   男人的手指掀开了薄被的一角,他将它向前扯了一些,直到足够覆盖青年的臀腿,才将那一角对折,仅露出伤处。   白玉似的肌肤上染上了一块青紫,这不太像扭伤更像是撞击伤。   “没看清摔了吗?”   淡淡的阴气从中溢出,白渝俯身,手掌贴在上方,将黑气汲取。   他的手掌温热,相较于青年过低的体温来说算得上滚烫,于是贴上去的那一刻,他听见了青年低低的气音,伴随着腰间的颤抖,短促又绵长。   “差不多,往后滑了一下,腰扭了撞到了洗手池上,走路都疼,白老师方便帮我买点冰块冷敷一下吗?”   小猫的眉眼垂着,看起来很可怜。   白渝点头:“先趴着别动,我一会儿回来。”   他抬手,青年腰上原本的青紫淡的只剩下一点痕迹。   “嗯,我等你。”   根本没受伤的谢天音乖乖应声,脸上露出‘有人管了’的笑意。   青年的放松和愉快很明显,他垂着的小腿抬起,在半空中轻晃。   薄被因晃荡的动作而滑落些许,臀腿连接处软绵绵的臀肉也跟着轻颤。   白生生,颤巍巍。   像是察觉到了注视,青年偏头,露出个好似不明所以的笑容。   无辜又天真,可以他的性格,眼下的一切又像是故意为之的危险引诱。   这片无法解读的未知之海,随意掀起的浪潮都足以制造迷乱。   白渝向来以静制动,顺应接纳一切。   植物的种子需要足够的条件才能破土而出,在那之前,阳光、雨露甚至是漫长的休眠,都是为了等待那一刻。   人也一样,有些事需要一个契机。   而他足够耐心仔细,不会错过任何时刻。   他推开了出租屋的门,手指微动,正在客厅上吊重温死亡名场面的方昊被一缕清气捆住,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   不是,这俩人果然是一伙儿的吧,怎么带走他的方式都一样啊! [253]探灵:19   白渝发现谢天音家里的这只吊死鬼虽然怨气颇重,但并没有血气缠身,他要来了他的八字,算出他生前也非奸恶之人后,面上的神情稍缓。   “他差点摔倒,是因为你?”   话一说出口,白渝微微抿唇。   不该这么问的,身为咨询师的他清楚言语的引导性,这样的问话有可能会模糊部分真相,也侧面表明了他内心的偏颇。   “我就是想吓吓他来着。”方昊怂怂地背了这个锅。   身上捆着的他的白绳忽然一下勒得更紧,有种要把他腰斩的感觉,吓得他大叫了一声。   呜呜呜这个超度真的会正经吗?   “你偷看他洗澡?”   白渝想着青年未着寸缕的模样,语气沉沉。   男人鼻梁上的镜片反射一片冰冷的光,他的声音虽轻,落在方昊耳中却如惊雷。   “我没有啊!我生前是良民死了也是良鬼啊,只是弄了点幻觉而已,我没看啊!”   方昊吓得连连摇头,口中苍天啊大地啊为自己喊冤,首先他很有素质,其次他不是男同,再然后他哪儿敢啊,他含泪背锅不就是怕自己被生撕活吞吗。   白渝看了他一会儿,忽地问:“你有在他身边看见过一团黑雾状的鬼物吗?”   “呃,没,没有啊。”   方昊正为自己叫屈呢,没想到话题突然出现一个大转弯,好在他的脑子比嘴快,硬生生控制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实话,有些卡壳地进行了否认。   白渝注意到了他的反应,没在意他的回答,走向便利店买了两个冰杯和一个毛巾。   离开后他才又问:“你死在那间屋子里?”   方昊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没有对他说的话产生怀疑的模样,松了一口气说:“那倒不是,是他买了一根数据线……”   他将前因后果说了个遍,几乎都是真话,只是他改动了叙述的顺序并隐瞒了部分细节。   白渝听着这个青年因为买了一根数据线而不小心被鬼缠身导致不幸发生的倒霉小故事,眼里浮现笑意。   “听起来真可怜。”   他的语气轻柔,因风而轻晃的树影不断掠过他的面上,为其中不明的意味更添一层朦胧。   方昊没吱声,他觉得自己比较可怜,每一个都是他惹不起也躲不了的,再想下去他就要cos佟湘玉了。   “怨鬼不该逗留人间,我送你往生,在此之前,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最后一句是白渝给这只鬼的一点补偿,不仅是因他误解而让他产生了惊吓,从这只鬼战战兢兢的程度来看,他对谢天音应该很畏惧。   小猫或许让他做了什么,但他身上并无因果的血债,想来是小事,因此只要这个愿望不太过分,他可以帮忙。   方昊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很复杂。   等到了谢天音家门前,吱呀的开门声似乎才将他从思绪中惊醒,在犹豫过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他苦笑了一声,自嘲道,“死都死了,没意义了。”   谈起牵挂,无非是父母亲人,但他又不是意外离世,再送些什么徒增伤怨。   白渝点头,没有再问。   死去元知万事空,有些鬼想得通,有些鬼想不通,但无论是哪一种,有些事情,在活着的时候做才有意义。   他没急着做这件事,拿着冰杯进了浴室,找出了一个塑料盆,把新毛巾搓洗拧干。   做好这些后,他往盆里放了冷水再把冰块倒进去,再将毛巾浸透。   谢天音维持着刚刚的姿势趴在床上玩手机,听见声音后撑着手看着从门口走进来的男人。   白渝的袖口挽起,手上拿着的蓝色塑料盆让他看起来居家气息十足,面上的眼镜为他添了几分斯文,弯腰拧干毛巾叠好做着冷敷准备时,良家人夫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近乎无害的温良感,让谢天音想摘下他的眼镜,看那双他熟悉的黑眸,如何褪去这层外壳,展现侵略感。   “嗯?”   白渝握住了青年的手腕,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指,有些不解。   “我还没见过白老师不戴眼镜的样子。”   谢天音没有被阻止的尴尬,任由白渝扣住他的手,眼里盈着好奇的光。   “会有机会,现在扭伤了,不要乱动。”   白渝将他的手放回原处,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没有就这样松开,而是维持着原有的环状,从他的手背到指尖快速滑过。   青年的肌肤细腻莹润,体温分明偏低,但掠过的掌心却像燃起了火。   他垂着眼眸,将冰毛巾贴在了青年的右腰侧。   “嘶。”   谢天音上一秒还在感受某人偷摸他的手带来的痒意,下一秒便被冰的一颤。   由于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被子又滑落了一些,轻微的肉浪掀起一瞬。   饱满软绵,让人自然地联想深陷其中的触感。   白渝的眼睫轻颤,光落在镜框上投射些阴影,将他的神色遮挡得模糊不清。   他的手掌贴着毛巾将位置轻轻移动,克制了脑海里忽地出现的轻扇的想法,因冰水而微凉的手指擦过青年的脊椎骨,将被子抓起重新盖好。   “先敷十五分钟,再看看情况。”   白渝坐在了床尾,看着腕表上的时间,等着一会儿帮谢天音换毛巾。   “好,麻烦白老师了。”   谢天音闷闷地应声,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像是在胡乱打字又删除,显然有些烦躁。   白渝能不能没有理由莫名其妙地上他,当然,他知道答案是不能。   他要是这种随意被支配不管不顾的人,也不配被他看在眼里。   很快,很快就可以了,谢天音的指尖在床单上轻挠,克制皮肉下心窍间的那股痒意。   明晚,就是节点任务的时间。   “白老师,你一会儿能送我去个地方吗?”   白渝正想问他在为什么烦心,就听见他这么问,眼眸微闪道:“受伤了还乱动,要去哪儿?”   时间已经不早了,谢天音这个点还要出门,总不会是想带伤工作。   “房东说时间不能往后延,我之前决定不续住的时候他就找好了下任租客,让我记得到时间就搬出去,我找了个青旅过度,看起来还可以。”   青年撑着手臂,手机页面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青年旅舍,八人房,二十一天。   白渝不确定自己的表情有没有控制好,他的视线在简陋上下床的图片和青年带着些悠然的面孔上来回切换。   他并不是为这种窘迫贫寒而震惊,他只是想,谢天音怎么能去住这种地方。   无论是‘白渝’也好,还是‘观复’也好,都不可能让他沦落到无家可归只能和很多人一起挤着居住的情况。   在情绪的冲击稍稍退去后,他猜出了青年今晚的最终目的。   谢天音不会去住这样的地方,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允许。   既然小猫想跟着他回家,甚至为此如此努力,那他当然……   他说:“要我帮你收拾东西吗?”   谢天音眨眼,指了指角落的背包说:“不用,我已经收拾好了。”   即使白渝没有主动提出为他更换居住地的想法,他也并不担心。   不管白渝是不是在逗他,有本事就把他送到青旅去。   谢天音想,这大概就是有恃无恐?   水盆里的冰块在逐渐融化,毛巾在浸湿拧干中完成了它的冷敷任务。   “你先穿好衣服,然后看看走路还有没有那么疼,如果还是不舒服的话,我一会儿扶你下楼。”   白渝说着,将水盆端走处理,还贴心地带上了卧室的门。   谢天音在门关上后懒懒起身,从衣柜里拿了两件衣服换上。   这房子租期还有段时间,等他过两天再来处理。   有清风从门缝里吹进,他的保洁即将永久退休。   等他再打开门时,客厅的灯亮着,那只吊死鬼已经不见踪影了。   他的那根上吊绳退去了鬼气,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雾,正被男人握在手里。   有关于他看见的事不知道他守住了多少,不过谢天音也不在意他的保密性,不过是在明面上走个过场,有时候该有的掩饰还是要有,哪怕它一戳就破。   “感觉好多了,没那么痛了。”   谢天音拎着包,关掉了卧室的灯。   “那就好,充电器也帮你拿了,走吧。”   白渝上前接过了他手里的包,推开了铁门。   灯光熄灭门落锁时,房屋静悄悄,除了浴室那盏碎裂的灯,在其中发生过的奇诡之事的痕迹都不复存在,就像没出现过。   楼道间的灯光随着脚步声逐层亮起,由高到低。   谢天音坐在了副驾驶,白渝将他的包放在了后座。   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将拥挤的楼群抛在身后。   “白老师,这好像不是去青旅的路。”   谢天音等到行至半途,才看着车外的风景发问。   “我家里有单间,比那里宽敞,之前聘用你当临时助理的薪资还没有结给你,所以不用额外付费。”   白渝听着他明知故问的话,配合地进行回答。   小猫暗示要跟他回家,除了欣然笑纳外,当然是要主动进行邀请,甚至连理由也要考虑好,让他不能拒绝。   谢天音心满意足道:“谢谢白老师,一会儿请你吃夜宵。”   白渝的住所不远处有一条夜市街,因谢天音的话,他先将车停在了那里。   “这家的食材新鲜,味道也不错。”   他带着谢天音入座,正在单子上写东西的老板看见他露出了笑。   “白大师,不是,白老师你来啦,难得见你带朋友,想吃点什么?”   谢天音点了推荐菜,点了甜汤又点了两份刷蜂蜜的甜口烤肉。   白渝有些意外,这是他常点的口味,没想到在这方面谢天音居然和他这么相似。   冰镇的酒酿圆子先上,后面的菜品也陆续上齐。   谢天音用手机拍了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点动。   白渝正想着他要和谁分享,紧接着他的手机就出现了静默提示。   【音倪】:用哥哥发的红包吃夜宵ing   白渝看清内容后,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笑。   用榜一哥哥发的钱请别的男人吃夜宵,还敢发图片过来。   但是,野男人是他自己。 [254]探灵:20   谢天音吃着东西,放在一旁的手机没有响起消息提示。   观复没有回复,当然,因为白渝的手机就在他眼前摆着。   “不吃了吗?”   白渝看着摆在他面前的两份甜口烤肉,谢天音只拿了两串便没再伸手,看起来兴趣不大的模样。   “尝尝鲜,你吃吧。”   谢天音对口味没什么特殊的偏好,只不过眼下继续吃甜的有些发腻。   他这倒不是特地为白渝点的,只是某人在他身边时的惯性行为。   他知道他的偏好,看见时自然而然地做出了选择。   白渝享用了这部分,等谢天音吃的差不多没有再进食的打算时,他再将剩下的包圆。   车子转了两个弯,便到了白渝的工作室。   走进院门清气从身体里穿过时,谢天音摸了摸小臂,将竖起的绒毛按回,算作对身体的安抚。   小楼的二楼是起居室,楼梯尽头有道密码门。   “4716。”   白渝手里拎着包,示意谢天音开锁。   谢天音指尖一顿,按下了这串他无比熟悉的数字。   424:【哇哦宿主,是你的代号哎,好巧哇。】   在主神大人的世界里,每个能量体在每个部门的编码都是唯一的,宿主是反派部门的第716位员工,如果他的身份进行注销,也不会再有第二个4716。   这必须要写进观察日志里!   听见424说巧合,而没提起他在它的第一个任务世界和谢云行提起过这个代号,谢天音想了想,424好像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除他以外,没人知道这些任务的主角都是一个人。   他能认出来是凭借感觉和一种无言的默契,424则无法透过表面认知到这一点,这种层面的维度追踪恐怕也无法出现在它的小脑袋瓜里。   在这一瞬谢天音有想过要不要让它察觉,然后由它上报给主神去探查伴侣的来路,但这个想法很快又被他否决。   维度的规则无法为人力所控,连主神都不能轻易操纵,如果发生了未知的变化导致这场追逐游戏中止……这可不行,他还没玩够。   “这间,”白渝打开了客卧的门,对谢天音示意道,“稍等,我去拿床单。”   客卧的陈设简单,书桌上摆着盆小绿植,书柜上放着两本和风水有关的书,谢天音拿起,发现有很深的翻阅痕迹。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书,我师姑偶尔来住时会翻来看。”   白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拿着床被,将手中的物品暂放在床头柜上,开始铺床。   “枕头你喜欢高一点的还是低一点的?”   床被都铺好后,他拿着两个枕芯看着谢天音。   “都行,”谢天音想到了自己的睡姿,回答道,“说不定用不上。”   白渝为他挑了一个,将枕套的拉链拉上,摆好时拍了拍蓬松柔软的内芯,示意它即将开始工作。   做好这些他直起身道:“卫生间在右手边,有需要随时叫我。”   出门时他的脚步微顿,转头贴心地叮嘱道:“如果腰疼得厉害,不要强忍着。”   “谢谢白老师。”   谢天音冲他露出笑容,白渝是不是真的信了他受伤这点他不得而知,但他知道白渝在欢迎他打扰他。   门被轻轻合上,谢天音换了睡衣,盘腿坐在床上。   他的左眼有些刺痛,那是罗悉的不安。   毕竟他进入到了这样的环境里,对于罗悉来说和住在有真东西的庙里没区别。   【观复】:多吃点。   回复伴随着转账,和先前有限额的红包不同,这次男人转了一千块。   和他刷的礼物比起来好像是洒洒水,但对于夜宵来说又有些奢侈了。   谢天音擦去左眼因受刺激而流下的一滴泪,美美收下转账。   【音倪】:谢谢哥哥,感动哭了=w=   【观复】:真的?   【观复】:为了报答我,你要早点睡觉。   【音倪】:zzz   谢天音关了灯,躺在哥哥铺好的床上睡觉。   洗净晾干的枕套透着阳光炙晒过后的草木清香,和白渝身上的气味有些相似,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白渝走出书房时,客卧门缝里原有的光亮早已熄灭。   小猫乖得有些出乎意料,但这样亲密甜腻的乖巧态度,却不是为了‘白渝’。   他静静地看着紧闭的门扉,好一会儿才移动步伐。   谢天音一觉睡到了中午,天光早已大亮。   他打了个哈欠起床,从床头捞起手机,看见了白渝的信息。   【白渝】:有客户,出门了,电饭煲里有早餐。   若不是顶上的备注,他真会恍惚时间是否倒流回从前,这样的留言他看见过太多次。   洗漱好后谢天音打开了还在保温的电饭煲,上边的蒸笼摆着白胖的饺子,下边是青菜粥。   饱餐一顿后他将碗筷洗好,开始在白渝家里闲逛。   二楼的餐厅客厅连成一体,位于角落的书房旁有向上的木梯。   三楼是个露台,谢天音走上去后看见了许多花草盆栽。   遮阳的凉棚下方放了一个圆桌和两把躺椅,有攀藤的花沿着凉棚的木架长出花苞与嫩芽,可以想象到房屋的主人如何悠然地在此处赏花,坐看云卷云舒。   谢天音选了一把椅子躺下,懒洋洋地晒太阳。   比起这种椅子,他还是更喜欢秋千样式的吊椅,下次可以和白渝说。   这样旺盛的草木生命力与小楼内循环的清气呼应,他的左眼又有些不大舒服,但畏惧于某种存在,罗悉还是没有挣扎着跳出,一会儿又安静了下来。   太阳逐渐西斜,谢天音的手机跳出消息提示。   【白渝】:事情还没解决,我要晚些回去。   【谢天音】:正好我也要出门,朋友办了个派对,要开始了。   夜幕还没完全降临,Glass酒吧就迎来了客流。   门口的大纸箱里放着许多面具让客人随机抽取,酒吧里灯光炫目,玻璃板上由蝴蝶构成的眼眸更是如同漩涡,吸引每一个进店客人的注意。   酒吧老板客串了主持人,带着百目面具站在台上,说着今天的派对游戏和酒水折扣。   “欢迎来到‘众生之眼’!请大家肆意狂欢!”   伴随着动感的音乐,欢呼声和口哨声在人耳边环绕。   谢天音抽到了一款纯黑的面具,远离人流走到了角落的位置。   罗悉从他的眼中被放出,看不见的黑雾在人群中散开,人群越发亢奋。   新进酒吧的人只以为是派对氛围好,身处其中时,哪怕有人激动的太过,也没人察觉到不对,反而是哈哈大笑。   地底的无形残阵上被印刻下的眼睛闪烁着不详的黑色流光,但在场地内完全不起眼。   絮状的秽气在空中乱飘,被人群吸入口鼻中,过于强烈的情绪与欲望从人们身上升腾而出,让地底的东西挣扎得更厉害。   有人的酒杯摔落在了地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不知为何格外清晰,有人像是受到了刺激,在桌角敲碎了酒瓶,泼洒向人群发出狂呼声。   有人跳上桌子有人跃上高台,狂舞狂欢,面具依旧戴在他们面上,在遮挡下,一双双眼睛变得赤/裸。   谢天音看清了秽物的模样,那是一只纯黑的无睫眼眸,眼珠中央有着流沙状的秽欲起伏。   他还没伸手,黑雾便卷起这只眼睛朝着墙外而去,穿过各类障碍物,畅通无阻地离开。   424惊叫:【宿主,他跑了!】   谢天音右手食指与无名指并拢掐了个剑诀放在唇前,低声道:“束。”   后巷内黑雾的体内血红色的咒文锁链不断生长,交替着缠绕,将他捆缚在原地。   谢天音朝着后门的方向去,人群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睹,任由他一路通行。   “你知道我不可能没后手,居然还这么天真?”   他抬手探入黑雾中,取出了那颗祟眼。   它握在手里的感觉阴冷,触感弹软,像是用力捏就会爆开的解压玩具。   罗悉被捆着,毫不在乎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当然清楚谢天音不可能看着他独吞这股力量,但万一他能借助这股力量摆脱他呢,失败就失败了,反正最糟糕也就这样。   很快,罗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早了。   “你拿着这东西到这里干什么,你没忘记你是鬼修吧,你以为你多能见得光吗?”   看着不远处溢着清气的小院,罗悉恨不得长出八只脚缠住电线杆,只为不被带着往前一步。   他以为他之前被这只鬼修阴了的时候就已经气疯了,现在看来还是疯早了。   不,谢天音才是个疯子,是变态!   他们拿到了这个东西不赶紧找个阴气重的地方吞食炼化,跑到这来找死干嘛?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以为你能走正道吗,别傻了,他们不可能允许你这样的邪修活在世界上,你会被镇压或者炼化……”   “真吵,”谢天音斜睨他一眼,疑惑道,“难道我看起来像个好人?”   为什么这老鬼一直以为他要上交,他看起来有这么无私?   罗悉冷笑:“不然你想在别人的地盘和人打架啊?”   谢天音抱着胳膊看着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罗悉:……?   黑雾似乎有些散开,嘶吼的咒骂声充斥着崩溃。   “你有病啊!”   青年的疯狂他无法理解,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关回他的左眼,而后朝着那栋小楼越来越近。   谢天音关上了一楼的玻璃门,上二楼后没在客卧前停留,而是径直往里,打开了主卧的门。   他将罗悉放出,将祟眼递到他面前,笑眯眯道:“让你先享用,怎么样?” [255]探灵:21   阴谋,绝对有阴谋。   虽然罗悉猜不出谢天音的心思,但他知道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承受不起,还是您先请吧。”他阴阳怪气道。   谢天音也没浪费口舌进行威胁,将祟眼划开了一个小口。   极为精纯的邪祟之力从中源源不断地溢出,这是鬼物无法拒绝的存在,尤其是罗悉这种集合了人魂和怨气与精魄之类的复杂体,何况这其中本就有他曾经被剥夺的部分力量。   为害人间的鬼有时并非是自愿害人,甚至有些鬼还没有害人,但不妨碍玄门的人将他们超度,因为秽怨之气会侵蚀鬼物的理智,最后只剩下吞食的本能,哪怕是罗悉这种老鬼也不能例外。   罗悉不受控地将祟眼纳入体内,贪婪地吸食着力量,这种滋养让他逐渐忘却了环境的危险,外形逐渐膨大。   卧室内地毯下亮起刺眼的白光,窗台的绿植开始晃动,放在盆栽上的装饰射出箭矢状的流光。   谢天音掌心溢出鬼气,阻挡它们对罗悉造成伤害。   站在Glass酒吧门口的白渝心念微动,遥望小楼所在的方位。   他的防护阵法被触动,家里受到的入侵,可是眼前的酒吧也阴气滔天,甚至夹杂着一丝不详的祟气,不阻止恐怕会有血光祸乱。   他给谢天音拨去了电话,走进了酒吧里。   内里可以用群魔乱舞来形容,震耳欲聋的音乐里,高台和酒桌上都是跳动的人群,有人起了口角开始推搡,旁边的人看热闹一般地起哄。   人的情绪与欲望在其中被不断放大,被轻易挑拨起。   白渝朝着人群中央弹了几缕清气,看着酒吧内部的消防设施,以手为笔绘制了几个清心咒印在水管处,而后触发了设施。   正在摇头晃脑的男男女女忽地感受到了一股凉意从天而降,像是淋了一场小雨。   自动喷淋喷头运作了半分钟后又自行停止,酒吧老板看着没响起的火警警铃一头雾水,好在时间很短,场子也没有太冷下来,他让员工继续打碟,自己则是拿麦克风强调了情况很安全,并赠送酒水将事情带过。   横竖他今天客流量爆表,怎么都不会亏。   原本要打起来的几波人也不知为何忽然冷静下来,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或含糊或爽朗地将事情带过。   白渝看着迟迟打不通的电话,将空气中的那缕祟气吸纳,以此为根对来源进行掐算。   居然这么凑巧的,和他家是一个方向。   酒吧涂鸦板的银色蝴蝶闪烁着玻璃般的光芒,那只眼睛静谧深邃,同他的视线相对。   白渝还记得,前一天谢天音如何站在这里,满意地观赏着这副画作。   这一切似乎有关联,不过眼下他无心细想,继续拨着电话,朝着家的方向而去。   他的面色依旧平稳,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车速也越来越快。   小楼的玻璃门还维持着他上午离开时的原状,但飘散在半空中的浅浅黑雾格外刺眼。   白渝步伐稍急的上楼,打开密码锁后看都没看紧闭的客卧门一眼,朝着厉气最为浓烈的地方走去。   他卧室的门半掩着,推开后青年正以昏迷的姿态靠在床边。   屋内有过交手的痕迹,他放置在绿植旁的两个小阵法已经完全被破坏,原本存在的东西气息已经消失。   青年坐在地毯上,头颅低垂,甩到床脚处的手机还在震动。   “谢天音?”   白渝心里一紧,挂断了无法接通的电话,快步上前托起青年的脸。   青年还没完全失去意识,他的眼眸睁着,只是内里没有焦距。   大片血丝让他的眼睛泛红,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   若有若无的鬼气在他面庞上浮现,顺着脖颈向下缠绕。   他的手掌和小臂上有清气留下的伤痕,场面就像是曾有什么东西操控着他,破坏了这屋内的壁障。   “白老师,”青年似乎听见了他的呼唤,低低回应,两条细长柔软的手臂攀上他的肩,环住了他的脖颈,呵出的气息冰凉,伴随着细弱的呢喃声,“我好冷。”   青年以依偎的姿态贴近,像是努力寻找着热源,身体随着上半身一起晃动,几乎要悬挂在他的身上。   白渝俯身顺着这个姿势将他抱起,沉着眉眼将他放在了床上,让他平躺想要检查他的情况。   然而失去思考能力全凭本能行动的青年却并不配合,他的手抓住了他的衬衫下摆,眼尾一片湿红,似乎无法忍受热源的远离。   “别急,我先看看。”   白渝口吻轻柔地进行安抚,在这种语调里,他的手按在了青年的喉咙上,微微施压将他控制在床。   谢天音今天穿着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的那件黑色T恤,衣服的下摆被掀起,又被宽大的手掌往上推了推,在胸膛上堆叠。   青年柔软的腹部随着呼吸起伏,纠缠的鬼气随着这种频率溢散。   阴气侵入的太深,恐怕都进入了肺腑,白渝皱眉,这不太好处理,而且处理的过程谢天音会很痛苦。   在思索中,他感觉到了手腕上的凉意。   白渝低头,看见青年双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以为这是想要继续挣扎的推拒,顺势卸了力道抬手,却见谢天音将他的手捧到了唇边,探出舌尖轻轻舔舐,他不自觉曲起的指间缝隙里,那双雾蒙蒙的狐狸眼直勾勾地望着他。   冰冷湿软的淡红舌肉将掌心的一小块地方涂抹上一层湿漉漉的水光,细密的痒意从肌肤表层向下渗透蔓延到皮肉里,啃食着心脏,在刹那心悸后带来难以忍受的绵长余韵。   “你想要什么?”   白渝忽地俯身,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像是在问神志不清的人的诉求,但又不止如此。   他真的很想相信谢天音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被不知名存在利用的受害者,就像室内的情况给他的判断一样,但他清楚事情或许远远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谢天音的气质太特别,看起来不像一个被动的从者,他的出现不是偶然,那他想要什么?   怀有秘密的危险小猫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那种既让人爱怜又让人下流的眼神望着他。   “总不能只是为了引诱我,嗯?”   他的指尖在青年的唇瓣上轻点,温柔的眼眸舒展,带着笑意的尾音上扬。   他们靠得很近,眼、鼻、嘴几乎相对。   似乎在这种诱惑下,青年放弃了他的手,转而抚向他的脸庞。   那是一种极为自然极为暧昧的亲密,在痒意从脸颊传来的瞬间,在室内有限的月光里,他看见青年被鬼气覆盖化为黑瞳的眼眸。   青年的唇微微张着,近乎无形的气被他攫取至口中。   这是精怪鬼物掠夺活人生气据为己有的手段,白渝的身体只僵了一瞬便从这种状态里摆脱。   他有些微讶有人对他用这样的手段,对被成功摄取心魂倒没有恼怒。   他抬手将掌心贴在青年的印堂处,清气不断下渗,打算以此唤回青年的神智,以免他继续被阴物影响。   谢天音眼里的鬼气形成了漩涡,似乎在和他的力量对抗。   被影响心智的青年在进食被打断后,进行了进一步的掠夺。   柔软的触感从唇上传来时,白渝的呼吸乱了几拍。   他掌心中的清气也因此不稳,阻拦的力度减弱,青年仰着脖颈贴得更近。   他曾见过的灵巧舌尖与他的唇舌勾缠,以这种方式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他体内的生机与精气。   青年上挑的眼眸弧度越发明显,姣好的面容越显诡艳。   白渝可以轻易地推开也可以强硬的打断,但他只是神色不明地停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个无力还手僵在原地的普通人。   然而身为活人吸取太多不属于自己的生机并不是一件好事,白渝看着并没有好转太多的谢天音,出手打断了这个过程。   一缕黑气被从他青年的印堂抽出,青年眼里的黑气失去了原有的浓重。   在阴气被不断吸纳后,青年的眼瞳又恢复了原本的浅棕。   他的动作也在同一瞬间被按下了静止键,面色呈现短暂的空白。   那原本勾缠着的唇舌失了控制而分离,来不及吞下的透明涎液顺着淌落。   他的神色空茫,小半截舌尖露在唇外,湿漉漉、红艳艳。   “谢天音。”   白渝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轻声叫他的名字,似乎在确认他是否还有意识。   镜片的黑瞳幽深,他的手掌滑向青年的颈侧,数着跳动的频率。   在确定没有问题后,他看着青年失焦的眼眸,低头亲了亲那小半截舌尖。   而后他抽离,指尖挑起殷红软肉,慢悠悠地将它一点一点地推回青年口中。   青年的面庞下依旧有着若有若无的鬼气在环绕,仿佛他刚刚抽走阴气的行为只是徒劳。   “治标不治本么。”   白渝轻喃,思考着对策。   掌心下青年的身体又轻颤了起来,那被沾湿的纤长睫毛随着眼皮的开合而扑闪。   “白老师,我好冷。”   青年的喉间发出了痛苦的呜咽,侵入太深的鬼气让他身体似乎成为了载体,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带来魂魄上的冷意,并非外物能驱散。   白渝凝眉,思忖了一会儿道:“等等我,我去准备些东西。”   朱砂、黄符法器等都在书房,他准备为谢天音刻个小阵,看看能不能温和地净化抽离他体内的东西。   随着他脚步声的远去,谢天音按着额头起身。   想也知道白渝不可能是去准备润滑和套,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把他的安危放在首位。   真是甜蜜的无奈,不过他早猜到了,又怎么会让他如愿。   再者,他的节点任务可还没做呢,这一切当然不能这么结束。   白渝用最快的速度从书房拿出需要的工具,当他返回卧室看清内里情况时,心脏骤然紧缩。 [256]探灵:22   房间里空无一人,刚刚还在床上的青年不见踪影。   “谢天音?”   白渝难以控制升腾而起的心慌,下意识喊了两声青年的名字,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在屋里寻找。   他没听见青年离开的动静,所以他应该还在这个房间里。   他看了一眼床底,甚至在思考谢天音跳窗离开的可能性。   猫这种生物很善于隐藏,它们最擅长做的事就是趴在角落里,支着耳朵听着外界的一声声呼喊不为所动。   不过在有限的空间里,找到猫的踪影也并不是难事。   白渝拉开了衣柜的门,看见了屈着腿坐在那里的青年。   原本整洁的衣柜被弄得有些凌乱,青年的衣物皱巴巴地丢在一边,他未着寸缕,手里拿着他的一件衬衫挡在身前。   他挂着的其他衣服也没有幸免于难,被扯下来堆在两旁,青年窝在中间,像是待在温暖的巢穴里。   把衣柜弄得乱糟糟还被抓了个现形的黑发小猫根本没有心虚和愧疚,抱着那件衣服望着他,慢吞吞地说:“这样暖和一些。”   白渝没有为这样的乱象而生气,他甚至觉得谢天音这样很可爱。   这种可爱极具侵略性,让他的指尖微微麻痒。   好一会儿他的大脑才开始处理刚刚听见的信息,意识到了被他忽略了的一种办法。   他生来便能见阴阳驱邪净秽,师父说他是天生道体,就应该吃这碗饭,   鬼见了他怕他,但那些受侵扰的活人却很乐意向他靠近,就像太阳会蒸干水分驱散寒意,被吞噬的就消失了。   他久穿的衣物自然也浸染了他的气息,它们虽然与法器法衣毫不相干,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也具有一定的驱散阴气的效果,所以谢天音会觉得暖和。   他没想起这个办法是因为从未用过,净化阴邪用符箓咒术等外物便够,他怎么可能以身体作为法器与人朝夕相处。   但现在,有了例外。   “白渝,”青年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那双狐狸眼雾蒙蒙,微微歪头看着他,像是提出要求一般道,“我想更暖和一点。”   与请求相比,这更像理所当然的命令。   如同渴了喝水饿了进食,这样暧昧的近乎求欢般的话语,他放荡的却如此自然。   白渝弯腰,贴近了谢天音。   男人落下的阴影将空间填满,他的掌心触碰着青年柔软的黑发,揉动后向下滑,贴在了青年的后颈。   “你想好了?”他轻声提醒,让人对自己提出的要求再三思虑,藏于深灰色眼镜下的那双黑眸温柔地弯起,望着谢天音的眼睛道,“确定了,可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他的嗓音低缓柔和,带着些浅浅的笑意,听着并不严肃,但那其中浮动的认真如同枝干下交错的茎叶,勾成一张无形的茂密的网。   确定要以这样的方式靠近他吗,到时候,未必有脱离的自由。   他任由他靠近,但不意味着他很好摆脱。   青年的瞳孔已有焦距,不似刚刚意识全无,他希望他想清楚。   回应他的是谢天音对他伸出的手,白渝笑了一声,手贴在他的腿弯把他抱起,放回了床上。   有风从窗户的缝隙吹了进来,窗帘飘飘,月光摇摇。   谢天音嗅闻到了白渝身上温暖的草木清香,这种气息让躯壳里的鬼气战栗又让他的灵魂感觉到安心,在这种矛盾交织的心悸里,他舔吻着男人的颈侧,没一会儿呼吸便被捕捉。   和给人的感觉一样,白渝亲的很温柔,但又有几分磨人。   他含住他的舌尖,乐此不疲地将它轻咬至唇外,这种接吻的方式温吞到下流,连他的温柔都像无害的枝叶疯长,交错成无处可逃的牢笼。   看见谢天音似乎要喘不上气了,白渝才好心地放过了他,看着他张着唇小口小口地喘息,原本冰冷苍白的面色也染上些绯红。   他的手掌抚着青年的心口,帮助他呼吸,而后,他低下头。   冷硬的眼镜边框因男人的动作碾蹭过谢天音的心口,让他的胸膛在轻颤后不自觉向上。   “嗯?”   白渝看着被磨过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微鼓,有些讶异它的娇嫩。   原来不是宝石,是软籽石榴。   可它显然又不会脆弱至此,在揉按间恢复了宝石的坚硬质地。   “帮我摘眼镜?”   他轻轻抬头,对着青年示意,轻笑道,“不是想看吗?”   谢天音抬手,指尖从男人的眉心滑向高挺的鼻梁,搭在眼镜的中梁上,将它勾下。   这个过程并不迅速,他可以看清白渝的黑眸如何脱离遮挡,温润消减,锋芒渐露。   那里浮着他熟悉的想要将他吞没的浪潮,简直是无上的情药。   殊不知他带着痴态的注视,于爱人而言更是一场烈火。   在青年指节上悬挂的眼镜摇摇欲坠,而后落在手边,被主人略带急躁的拨到一旁。   窗台上绿植的枝叶舒展,床榻上的石榴籽从未熟的淡粉,逐渐被催熟成浅红。   “白老师,哈,有人……唔……说过你很恶劣吗?”   谢天音话里带着长短不一的气音,短短的一句话被切割的破碎。   他感知过分敏锐的地方已经被对方弄了五分钟有余,他充分感觉到了白渝没有障碍,但他的耐心太好,一点都不急于进行下一步,而是抓着他的弱点,似乎非逼得他的意志先溃乱才肯罢休。   白渝从细致的品尝中抬头,听着被他放过时那略显煽情的‘啵’声,语气带着些愉悦地道:“你是第一个。”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好人,当然,他也这么看待自身,但情调与这无关。   可怜的软籽似乎被培育到过分丰硕,饱满熟烂到随时都会溢出甜腻的汁液。   “我想,也会是最后一个。”白渝慢条斯理地补充。   朦胧的月光落在他清隽的面庞,于眉眼深邃处落下阴影。   没有眼镜的遮掩,他偏长的眼型给人的感觉偏冷,但他由内而外散发的和缓温润感将这种锋利包裹,让这温柔的笑言化为无害的林海将人围绕,让其中的人忘却背后的危险。   “这么说,那我注定要成为白老师生命里最特别的人了?”   谢天音说着吸了口气,撑着手支起身体看着肚皮上出现的咬痕,   “你的确是。”   白渝赞同地附和,卡在青年腰侧的虎口下移,捏了捏雪团,若有所思地问:“是不是要准备些什么?”   他对这方面的了解虽然仅限于初中生物和一些常识科普,但也足够他清楚应该需要点什么来辅助。   “否则,你会很辛苦。”   白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东西又看了看小猫屁股,有些苦恼又困惑地想怎么才能让他不受伤。   “你如果再出门,我不保证你还能看到我。”   谢天音懒懒道,提前把白渝可能要说出的话堵死。   “白老师,你博学多才,想想办法,嗯?”   他仰着头,狭长的眼眸里透着些戏谑的迷离的光,尾音上扬,充斥着逗弄与引诱。   白渝听过太多人让他帮忙想办法,但没想到有一天这句话居然能用在这里。   他的喉结滚动,思考了一会儿却没想到好办法。   “我想不到,谢老师,帮帮我。”   白渝摇了摇头,学着谢天音对他的称呼,如同好学的学生,对着谢天音低头,黑眸里写满对知识的渴求。   男人用变得低哑的声线求助,这种情色的示弱,是另一种进攻。   谢天音的脊背涌上热潮,这种请求他当然不会推拒。   “很简单。”   他直起身体,这让他们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缩短,俯身的男人可以轻易地被他环住头颅抱在怀中。   “就像你现在做的这样,低头,”谢天音的手指摸着白渝的耳垂,一路向上移动,从面颊、眼尾到头顶,然后轻轻按压,目光徘徊在男人的薄唇上,低笑道,“然后再低一些。”   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渴望,因为得到从来不是难事。   白渝意会,亲着青年的唇瓣,温声说:“我会好好做的,如果哪里不对,记得纠正我。”   谢天音趴在枕头上,觉得大概没有这个必要,毕竟他接吻都接得那么有耐性。   “唔……”   青年的腰肢绷紧,随着亲吻不自觉轻轻晃动,就像猫在摇尾巴。   白渝是个很好的老师,也是个很好的学生,他擅长发现并实践。   腔道被哄开空隙,浅粉的黏膜颜色被吻深。   遮住皎月的薄云散开,银辉洒在青年白皙淡红的肌肤上,更添一层莹润。   “我做得好吗?”   白渝轻咬着谢天音的肩头,等着他的表态。   他的手掌在青年身侧游弋,满意地感受着那因他而产生的反应。   方才的成果他当然不会这么放弃,在以不确定的语气询问时,他的手指或直或曲,一片湿淋。   不过他显然低估了谢天音在这方面的恶劣程度,但凡他有从前的记忆,就会知道谢天音一旦说出甜言蜜语的夸赞,往往都意味着他要做什么坏事了,当然,没有说不夸就不做坏事的意思。   “还不够,白老师,你要努力哦,”青年微微侧脸,露出眼尾和翘起的唇,用一种故作担忧语气说,“我体内需要清除的阴气还有很多,你的病应该痊愈了吧?”   故作鼓励的话语挑弄着人的怒火,饶是素来心境平稳脾气好的白渝都眯了眯眼。   “我说过,如果好转,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但似乎不需要再用言语来转达,”他的手掌轻掐着青年的下颌,而后上滑将虎口抵在青年的唇上,贴心补充道,“可以用力咬。”   与他话语一同而来的,是不容拒绝的深入。 [257]探灵:23   谢天音咬住了白渝的手,在轻微的晕眩里,眼前的一切变得有些模糊。   由能量勾成的全新躯体没有过往世界磨合的记忆,生涩狭窄。   他不受控地深呼吸来平复这种对于身体而言陌生的感受,耳垂到胸口都泛起一片淡粉。   随着青年的吸气,那本就平坦的腹部轻微凹陷,皮肉绷紧之下,那凸起的轮廓越发清晰。   “可以适应吗?”   白渝听着他的呼吸声,等着他平复。   “哈,当然。”   这算什么,谢天音想,成倍的他都不是没吃过。   “那就好,”白渝放下心,继续道,“看来能吃到底。”   “真厉害。”   他俯身,掌心控着青年的后颈,满含笑意地夸奖。   随着他前倾的动作,原本还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尽数没入。   “嗯?什、什么……”   谢天音的话语被撞断,他还以为刚刚就已经……   他被抵着身后紧贴着白渝的胯骨,身体和意识似乎有一瞬间的下坠,面颊也陷入了柔软的枕头里,口鼻间都是男人的气味。   像是被无数枝条围拢缠绕,将他向下拖进由他构成的世界,   平整的床单在青年的掌心下被抓皱,纤长的手指曲起又放松。   阈值过低的躯体在先前被不断赏玩前胸时就已经快接近临界点,稍稍平复后又在舔吻中不断堆叠,在本以为吃下后的放松瞬间被进一步侵占,两两相加,腹地的腔肉不过被稍稍磨了磨,便毫无抵抗力地溃败。   “嗯?”   白渝摸了满手,按着青年脖颈的手不自觉微微收紧。   难以控制的亢奋致使神经颤动,如同被火舌舔舐过的几乎发疼的滚烫痒意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漫到全身。   他难掩痴迷,为对方因他而产生的反应欢欣,前半生从未有过的狂热尽数显现。   他低头亲着谢天音的面颊,咬着他的耳朵笑道:“看来谢老师对我的学习成果很满意。”   他那双能洞悉阴阳的黑瞳色彩深深,望着鬼气四溢的青年,动作中难掩愉悦。   象征着‘死’的阴气与意味着‘生’的清气在他们周身彼此纠缠、追逃、吞噬,柔软被填充塞满,欢愉夹杂在其中,随之狂生狂死。   在空中不断飘动的云层又将月色遮掩,室内陷入一片模糊的晦暗。   青年眼里的水光却因此变得清晰,那因屋内阵法而有了深浅不一的划痕的细白胳膊环在男人的脖颈上,到最后无力地悬挂着,在男人宽阔的背肌上随着起伏轻晃。   谢天音或短促或绵长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潮红的面色也带上些懒倦,   白渝不正常,这是他在第二次的时候切实意识到的。   起初他还以为是他为了证明所以故意控制,但情况好像不是这样。   他当然知道正常男性与主角配置的差异,但是白渝有些太超过了,难道是他转世前在树里待了太久被影响,树木常青,所以他迟射吗?   他原本完成节点任务的计划因此被迫延后,再等下去他怕他会随时昏过去,要是这样失败那可真是玩脱了。   他不得不怀疑白渝是不是因为感知度不高才会这样,所以他跨坐在男人身上,绞紧试图快速催取。   苍翠的古树根茎盘虬,被浸出一层水光,因此植根得更深。   白渝不清楚谢天音内心的怀疑,对这忽然到来的热情,强忍上撞的动作,视线被黏着。   青年柔顺的黑发随着摇摆的弧度轻晃,美不胜收。   没多久便没力气被托着的谢天音思绪略散地想,看来不是这个原因。   白渝看着软绵绵趴在自己身上的小猫,方才的动作放缓,手掌从他的颈后顺着脊背轻抚,徘徊在凹陷的腰间。   “累了?”   谢天音触手的肌肤还是一片冰凉,即使这样也没能让他的身体恢复正常。   这不应该,在不断的相连里他已经在他身上吸走了太多鬼气,甚至远超于一只阴魂的能量,如果只是被附着的残留,即使被渗入太深,也不会没有好转太多。   青年迟缓地应了一声,抬头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撑着手迷迷蒙蒙地向上爬,面颊向他靠近。   他的背脊随之拉长,因为身高和姿势,他的腰胯配合着他的动作前倾,紧挨着的逐渐被吐出,但由于长度,并未被完全脱离。   这种将离未离的状态如同被软肉缓慢地自下向上舔舐,白渝克制着没有动作,心神都被谢天音的行为吸引。   直至与他面庞齐平,青年才满意地停了下来。   “白老师,”谢天音贴近,将额头与白渝相抵,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眼睛道,“你的眼睛很好看。”   当这双眼眸里有着独为他产生的情感,便是最夺目的时候。   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无论是痛苦怨憎还是幸福渴求亦或狂热失控。   他的魂灵因此震颤,为这蜜糖般的潮水沉溺。   “我昨天……唔……还是前天……画了一幅画。”   谢天音对时间的感知有些模糊,难以通过白渝的超长时间去进行推断。   “画了我的眼睛?”   白渝当然知道是哪一幅,不久前他才从循着那处祟气的来源回到家里。   青年的睫毛纤长卷曲,随着上下眨眼在他的眼皮上扫过,连同他的话语,像是轻轻掠过的猫尾,泛起些细密的让人想追逐抓住的痒意。   “嗯哼,”谢天音承认了他的答案,双手捧着他的面颊,弯眸道,“我还发现了一个好东西,打算分享给你。”   青年还有着未散情潮的柔软声音上扬,那越发扩大的笑容弧度让他艳色的面庞显出几分古怪的妖异。   他的右眼忽地化为纯黑,眼眶内好似没了眼白与眼珠的区别,浓烈的秽怨之气冲眶而出,整栋小楼似乎都因此震荡了一瞬。   阴邪的冲天怨气直逼面门,白渝来不及想太多,下意识想掐诀念咒将情况控制住,但青年似乎判断了他的动作,那捧着他面颊的双手向下,拇指交错扼住他的脖颈,以身体的重量进行压制。   “别动。”   青年的话语里带着暧昧的不容拒绝的意味,他的左眼维持原状仍然能被看清,狐狸眼上挑,盈满恶劣的笑意。   随着他的用力下压,那未完全脱离的事物又被他完全吞吃回去,他的眼珠不受控地上翻,发出短促的绵绵的气音。   白渝的动作一滞,因这个瞬间错过了最好将人推开的机会。   错愕、焦急的紧绷情绪与被迷乱的冲击和让头皮发麻的快感交织,掺杂着被算计生命受威胁的危险,被青年团成靡艳的形状,赤/裸地展露在他的眼前。   他看着那颗纯黑的无睫之眼从青年的眼里浮出,朝着他的眼眶一点点逼近。   极为精纯的秽气因靠近他而产生煮沸般的翻滚,不断溢出的怨气如针,带来犹如实质的刺痛。   白渝清楚这便是那缕祟气的来源,也是谢天音体内的鬼气源源不断的缘由。   这便是谢天音的目的?   借此伤害他,操控他,甚至是吞噬他?   他早知他的不诚,更清楚他别有用心,倒没有为此伤心,在右眼传来灼痛时,他反而有些怜悯他的天真。   这的确是件厉害的祟物不错,利用得好制造城市级别的混乱都很轻易,但如果想以此炼化他,恐怕并不轻易。   右眼传来被煮熟般的剧痛,数千道残怨般伴随的痛苦、愤怒、恨意等负面情绪在白渝的脑内炸开,他兀自忍耐,于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了靠近的嫣红。   “白老师,喜欢这份礼物吗?”   青年轻笑,殷红的舌尖一下一下地舔着他的唇,轻慢又淫靡。   “你有听过一个成语吗,叫引火烧身。”   白渝开口时,唇瓣与他的厮磨,   他的声音低哑,原本的清润不再,那带着隐忍痛色因笑意一点点舒展,他的左眼清明柔和,右眼如鬼瞳般深黑,让神色里那份温柔都变得叫人不寒而栗。   他没在意谢天音对他的桎梏,握住他的腰挺胯。   白渝的残忍藏在他平和的表象下,他不再顾忌谢天音能不能承受,将他带来的这份痛苦与他共尝。   作为不擅此道的初学者,他没什么技巧可言,但他的观察力与感受力足够强,在他有心惩戒的时候,鞭挞便显得不留情面。   他寻着青年腹腔深处最受不得软磨硬捣的地方作弄,轻柔地为他拭去溢出的眼泪,并依旧不留情。   魂魄因此受到的刺痛似乎都被稍稍覆盖缓解,怨气不断侵蚀着他的神智,却不妨碍他的好心情。   谢天音扼住白渝喉咙的手逐渐失了力道,到最后只是虚虚地搭在那,在男人的颈侧留下些抓痕。   他看着已经与白渝原本的眼睛融为一体的祟眼,脑海中的机械音消散在断续急促的喘息里。   【恭喜宿主,节点任务完成。】   谢天音已经无心去想,好在有祟眼的影响,白渝的躯体自发去处理净化这部分的怨气,从他身上吸取的动作停止,他原有的鬼气得以保留,但没等他聚拢又被撞散。   到后面他也顾不上这些,过度的麻意让他的肚子内里似乎都痉挛起来,不受控地迎来被毁坏般的空白。   被侍弄熟透的软宝石缀着,随着弧度晃动。   短暂地失去意识后,谢天音又迷迷糊糊地被身体的感知拉回些许神智,在温存里隐约间听见了白渝痛苦的闷哼声。   男人的额头靠着他的肩头,将他抱在怀中,面颊埋在他的颈窝里。   记忆碎片的融合伴随着某些知识的灌入,带来头颅欲裂般的痛楚,三百年时间流逝,与之而来的苍凉与淡漠不受控地浮现,在刹那间产生对世界无言的疏离。   白渝有些出神,忽地感觉到头顶传来的轻抚。   青年的眼神水雾蒙蒙毫无焦距,这似乎只是他无意识的动作,他原本冰凉的身体被烘得微暖,却一片狼藉。   皮肉相贴里,与世界的联系前所未有的真实。   白渝无言地拥着他,与人间的隔阂短瞬消解。 [258]探灵:24   【宿主,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424探头探脑般地发出了声音。   火车站检票口前排成了长队,谢天音白色T恤背着双肩包,跟随着队伍前移。   【424,给你一个忠告,当你的宿主在按照要求进行任务时,无论TA的目的是什么,最好保持沉默。】   他在脑内回答着系统的话,不希望这个呆瓜犯傻。   424接管126的工作来到他面前时是一个刚出厂的萌新,最开始也强烈要求他按照正常的方式完成任务,但一路躺平下来,它已经完全不再质疑他,反而开始为他担心了。   这对他来说很好,但是对它来说,却不是一件好事。   一个系统在经过十个任务的历练后,拿到优秀成绩就可以进行升级去对接更多宿主,部门里每位员工的行事方式不同,如果424盲目乐观,没有经过观察在最开始就忘记了约束的职责,结果未必会好。   在宿主正常进行任务的时候,它完全可以不说话。   对方敬业,它没必要疑问,对方另有安排地进行任务,它更不用开口。   【可是……】   424犹豫,按照它之前的观察日志,面对这样突然的离开,主角一定会非常生气,不会对他们的爱情造成什么影响吗?   谢天音悠悠道:【反派的职责是什么?】   424受过专业培训,条件反射地大声道:【虐主角,虐主角,还是虐主角!】   它一秒改变态度,握拳说:【没错,我们就是要这样!宿主GOGOGO!】   谢天音将身份证贴在闸机上,走向了站台。   原定轨迹里,罗悉操控原主将祟眼塞入白渝的眼中,借此机会逃之夭夭,脱离之后他当然没有选择继续停留在云市。   在吸收了一部分祟眼的力量后,罗悉能对这种‘气’产生共鸣,于是他感应到了另外三部分存在。他本就对力量极度渴望,这次只是稍稍尝了点甜头就不得忍痛放弃让他很是恼怒,加上被白渝发现,生存危机迫在眉睫,他便催促着原主离开。   他们在地图上选了方位,原主便立刻买票去往了那片区域的城市,方便罗悉进一步进行感应。   所以,这就是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从白渝的床上醒来时,他差点跌倒在床边。   好在白渝因为祟眼的力量陷入了短暂沉睡,没有被这种动作惊醒。   他用鬼力稍稍麻痹身体的感知让它正常运转,洗漱后拎着包离开了白渝家。   他一向很满意爱人在床上的服务,每次事后都会为他进行清理,这次的人夫更是不例外,哪怕忍着祟眼污染的痛苦也照样把他洗得很干净,得益于此,他离开的更潇洒。   他当然不是吃干抹净后跑路,对这个可以稍稍延后的前置任务也没那么积极,只是为这场追逐增加一点趣味而已。   不知道白渝醒来会是什么反应,但一定会很精彩。   这一次吃撑他需要消化一会儿,因为存在灵异设定,这个世界的维度并不低,白渝身为肩负着天命的主角,身体也异于常人。   从长度和时间来看,他都快追上余清觉了,要知道余大师兄可是因巨蟒血脉而异化的修士,但这可不是修仙界,他可没有那时那么合适的身体。   “女士们、先生们,您好!欢迎乘坐云市铁路局K437次旅客列车,本次列车……”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火车开车后不久的综合播报响起时,谢天音的手机弹出了许多消息,一条接一条,几乎没有间隔。   【白渝】:你在哪儿?   【白渝】:是饿了去外面吃东西了吗?   【白渝】:身体还好吗,会不会很不舒服?   【白渝】:我做错了什么地方让你不开心了吗?   【白渝】:谢天音,回消息。   手机那端安静了不到十五秒,谢天音的屏幕上亮起了来电提示。   谢天音没有挂断也没有关机,将手机屏幕向下搁置在了桌板上,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风景。   倒不是他刻意想伪装成可能发生意外的失联状态,不关机是因为他等着收另一个账号的消息。   如果有两个手机就可以完美解决这个难题,但可惜原主没这个习惯,他来之后也没有财力可支持,这就是他选择坐火车的原因。   买了车票后,仅有的钱来自于榜一哥哥前天转的夜宵费用。   唔,偶尔他也会觉得,喜欢上他的爱人有些可怜,不过他觉得爱人更应该更庆幸才对,毕竟仅他一位获得了这样的殊荣。   其他人,他甚至生不起玩弄的兴趣。   谢天音这边晴空万里,另一端,白渝的心里却是乌云密布。   他无暇去想自己从得到的‘礼物’里接收的信息,听着电话拨打中的声音,看着监控回放。   谢天音是主动离开的,客卧里他的背包不见了,连盥洗室里他为他准备的毛巾牙刷也一并不翼而飞,更证据确凿的是一楼的监控拍到了他离开的画面。   青年也注意到了这只电子眼睛的存在,离开时还对它挥了挥手。   白渝握着鼠标的手收紧,将进度条回拉,将这个画面看了三遍。   好一会儿,他的手才慢慢松开。   谢天音几乎没有这里留下任何东西,除了落在他衣柜外的黑色T恤和裤子。   电话又一次因无法拨通而结束,他的理智才稍稍回笼,想起了自己的能力。   但不知是不是行踪被遮掩,他算不出他的去向。   他的心态难得不稳,不断回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让谢天音不开心,可是他回想了昨晚到今天中午的表现,从谢天音的反应来看,似乎没有让他不满意。   是因为发现无法通过祟眼操控他,所以失望地离开了吗?   是因为发现要做的事失败,为了避免被事后算账,所以立刻逃离了吗?   还是发生了更糟糕的事,他被胁迫着不得不离开?   不同的立场之间有无数个相对的问题,白渝不想在此时考虑太深,所有的事情等他找到了谢天音再谈。   可是,要去哪里找?   白渝一时间觉得自己宛如被猫遗弃的人类,看着窗外广阔天地一时茫茫。   不抱有什么期待的,他登上了另一个社交账号,给里面唯一的联系人发去了消息。   【观复】:搬家的事忙好了吗?   【音倪】:还没有呢,出了一点变故Q^Q   很好,秒回。   白渝看了一会儿屏幕,忽地气笑了。   他克制着没有让怒火支配理智,连对方可怜的小表情都觉得刺眼。   什么意思,同样是对谢天音这个人这个账号发消息,‘白渝’那么多条消息那么多通电话他置之不理,‘观复’的话他却立刻回答?   白渝忍了再忍,手背的青筋鼓起,饶是他再怎么养气功夫到家,面对这种践踏都难以心绪平静。   手机的屏幕边缘出现了裂痕,在它彻底报废前,白渝把它扔到了床上,走到盥洗室掬起一捧冷水净面,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和往常无异。   那颗祟眼已经与他融合,未能消解的秽怨之气聚集在他的体内,要完全将它消解还需要一点时间。   它的到来触动了他魂魄中的禁制,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包括它的来历和他的身世。   三百年前,他的躯体因容纳太多祟气而满是沉疴,人间战乱连绵动荡不休,怨气无穷无尽,他炼化它们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它们滋生的速度,无法,他只好舍了肉身将祟气凝结后镇压在四方,而后将魂魄封入常青古树沉睡,等到他的封印快松动时,他会借树木的生机与精气转生处理残局。   谢天音拿到的这只祟眼,便是从他身体里剥离的那部分。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这是《道德经》里的句子,他前世的名字便出自于此,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在为谢天音注册那个直播平台的账号时,他脑海里便浮现了这两个字。   可是,为什么?谢天音花了心思算计的人是他,遇到麻烦要求助的人也是他,缠绵纵情欢爱的人更是他,为什么谢天音对‘观复’的态度却不同?   ‘观复’有钱财上的价值,白渝心里清楚这一点。   这个账号是谢天音现在的经济来源,只不过是他的提款机,这个账号背后的人对谢天音来说根本不重要,这些态度也不过是他的伪装而已,并不诚心,白渝这样告诉自己。   因为起身寻人太过着急,匆忙间他还没能套上上衣,脖颈、胸腹上还有着青年留下的咬痕与抓痕,背面青年受不住时留下的痕迹更多。   这是他们纠缠的证明,包括谢天音曾画的那只眼睛。   ‘观复’比‘白渝’在谢天音心里更重要这种事,不可能成立。   哪怕他清楚那都是他自己,那又如何,谢天音又不知情。   有时候事情的真相不重要,被以怎样的想法看待才重要。   很好,既然没有完全失联,他就能找到他。   在谢天音离开之前,他看着他的睡颜,曾考虑过‘观复’这个账号去留的问题。   他不打算在谢天音和他之间多一个自己,所以准备再注册一个账号告诉谢天音,实名制打赏,成为他新的榜一,‘观复’则会因为一些理由消失,不会再出现。   现下这种想法要被搁置,谢天音在躲他,却不会对‘观复’多设防,他要在谢天音把‘观复’踢开之前,找到他的位置。   白渝冷静下来,清洗了一番,才拿起手机回复被放置了一会儿的坏猫。   【观复】:抱歉刚刚有事忙去了,没能立马回复。   【观复】:发生了什么变故?你现在还好吗?   【观复】: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一定要开口。   屏幕的光落在白渝的面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更冷,而他指尖敲出的话语却极尽温柔。 [259]探灵:25   【音倪】:没事的,我还好。   【音倪】:只是打算去外面散散心[图片.jpg]   白渝看见了谢天音发来的图片,发现对方已经坐在了列车上。   看来离开的决心很坚定,跑得这么快。   不过两秒后他察觉到了不对,谢天音图片拍的都是旅客的腿,这个稍显拥挤的座位布置,似乎不应该存在于高铁动车组。   【观复】:……你坐的绿皮火车?   【音倪】:是的哥哥,经费有限,能省则省嘛^-^   白渝深呼吸,前有二十一天的青旅,后有廉价缓慢的火车硬座,外面到底有什么好,他要这么自讨苦吃地往外走。   他看出了青年取款的意图,有些恼怒的无奈。   明明对不起他,从他身边不守信用地逃开,他还得给经费支持他的行为。   听起来也有种自讨苦吃的感觉。   但他清楚,如果不给,谢天音也不会就这样回到他身边,何况他也舍不得谢天音吃苦。   明明都那样了他居然还能下床逃走,红肿的地方还没上药,他竟然还坐硬座。   真是厉害,白渝冷嘲,吐出一口气平复情绪。   钱他当然会给,因为这还要从别的方面考虑,他担心‘观复’不给出金钱支持,青年会换目标,又或者做些别的事。   想到青年能够将祟眼藏在眼睛里却不被反噬,甚至压制得很好的行为,他的眉心不自觉微皱。   【观复】:[发起转账]   【观复】:换成软卧。   谢天音一点都不意外对方的回应,笑眯眯地收下两千元的转账。   他倒也没那么捉襟见肘山穷水尽,找个临时的兼职赚点钱对他来说很容易,甚至不用动用能力,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但他有饲养员,何必费那个功夫。   他起身去找乘务员,在手机上敲下甜言蜜语。   【音倪】:谢谢观复哥哥,哥哥真好。   观复哥哥没回他,因为哥哥现在不是很开心。   白渝想,只是利用而已,这个称呼也没什么特别。   他只给了两千倒不是吝啬,而是给多了小猫有钱潇洒,一时间不会再伸手要。   青年索取的方式倒也没那么直白,通常会附上动态,好让他心软可怜,这样的照片他还想多看几张,好判断他的位置和近况。   为了接下来的追逐,他也该进行准备了。   白渝先处理了最近的预约,关闭了线上渠道,弄好后开始收拾东西。   下意识扶镜框时指腹落空,他才想起来眼镜还丢在床上。   他并不近视,佩戴的眼镜也是树脂材料的平光镜,起初是为了遮掩阴阳眼戴来的异常。   鬼物见到他的眼睛便会逃跑,不利于他开展工作,有遮挡后效果会好些,后来他能控制让眼睛不异于常人,但已经戴习惯了,这么多年便也没有改。   两个枕头中间空空,并没有他以为的饰物。   白渝想了想,发现自己昨晚好像确实没有看见,只是当时他的注意力都在别的地方,并没有留心。   他低头四处寻找,在床脚发现了它的踪迹。   和前一天白日的干净不同,镜框和镜片上都溅了些已经干涸的白色斑块。   它原本放置在枕边……白渝眉毛微抬,想起昨日谢天音手脚并用地向前逃离,被他捞回来的瞬间没能承受住……大抵就是在那时沾上的。   他不自觉地回忆起青年的柔软,微凉的肌肤和被磨得发热的躯体,他记得他如何靠近,如何扼住他的咽喉将他绞紧,不怀好意地将危险的礼物奉上。   他更记得,他如何在迷蒙间,轻轻抚着他的发丝。   明明谢天音做了这样的事又立刻逃走,但他的情绪却在这样的回忆里一点点消解。   他居然无法因此生气,真是奇怪的事。   白渝将手中的眼镜镜腿折好,将它放回了盒子里,拿起昨晚仓促提来却没能用上的工具箱,去了书房。   他将写好的黄符叠好放在眼镜盒里,将盒子合上后,他又用清气在上方绘制了封存的咒印。   完成后,他给谢天音发去了消息。   【观复】:换到软卧了吗?   【音倪】:[图片.jpg]   这张后置镜头拍出的照片里,青年盘着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杂志。   白渝走回卧室,果然看见床头柜空空,几天前他放在那里的地理杂志不知所踪。   青年来到这里,留下了一些东西,相应的,也带走了一些东西。   他留下的不止是衣物,带走的也不止是那本杂志。   【观复】:你要去哪里散心?   【音倪】:没有确切的目的地,随便走走。   【观复】:下车了记得给我报平安。   【音倪】:^-^   谢天音依旧萌混过关地进行敷衍,趴在了枕头上。   虽然他为了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转依旧在用鬼气麻痹身体的部分感知,但也不代表毫无感觉,没必要加重压力。   白渝不愧是人形自走阴气净化器,如果不是将那枚祟眼划开藏在了眼睛里,他的力量要被抽空大半,祟眼放进去后白渝的身体也无暇抽离他的那部分,他才能舒服享受还有余力离开。   不过为了把戏演好他还是付出了一部分力量,等到了地方,他得先去炼化两只厉鬼补充实力。   在身体能承受下一次进食前,他不会向某人透露他的行踪,不想做得不尽兴。   想获得主角的东西果然就要付出代价,这就是反派的宿命吧,哪怕他要的是树的茎叶。   在原定轨迹里,由于逃走的罗悉用秘法遮蔽了行踪,白渝没能算到他的去向。不过白渝也没有执着于此,而是去往了其余三处阵法里他感知最微弱的地方。   在他还在路上时,原主已经随着罗悉来到了罗悉感应最强烈的地方。   阵法的残缺与秽气的浓烈成反比,原主先一步抵达了目的地。   不过等原主和罗悉到地方的时候,发现居然还有人捷足先登,那处原本的残阵已经几乎要失灵,内里镇压的祟物只剩小半,大部分力量已经被取走,只剩溢散的祟气飘荡。   干这事儿的要么是外行,要么是半桶水的家伙,罗悉吸收了那小半力量后,立刻带着原主去找回缺失的部分。   找到的时候自然是要夺取,白渝正好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并不是追踪原主和罗悉而来,他算到了自己晚了一步,便顺着与祟物有关的因果找到了这里,正好撞见了这杀人越货的场面。   罗悉作为被镇压过的老鬼,有着丰富地面对天敌的经验,在被阻止后,考虑到已经吞了一部分,再次脚底抹油般跑得飞快,打算来日再筹谋。   所以他这次的节点任务很简单,只要当着白渝的面杀人越货,被阻止后灰溜溜地逃走就行。   随着入夜,列车越发安静。   由南向西,距离很远,车程很长。   谢天音睡了一觉起来离目的地还有段距离,临近中午,他闻着盒饭和泡面的味道,掏出了在系统商城里存着的绝赞炒饭。   美味来自干妈5233,他最完美最喜爱的监护人,体会过关爱所以即使身为反派他也并不厌世,只是没有把世界当回事。   因为留不住任务积分,所以他会在脱离世界前用积分全部购买炒饭,只不过5233不一定会稳定提供给商城,就算稳定数量也会有限。   上个世界他没有在商城看见,可能是5233换菜了,可商城里灵食的选项太多,除了他亲眼看见过5233上架并知道是什么味道的绝赞炒饭,其他的他不能确定。   毕竟他要的并不是综合部门员工做出的有特殊加成的食物,只是单纯想吃5233做的饭。   在没有灵气的位面,炒饭就只是炒饭,在美味之余顶多能让人精神些舒服些,原本携带的治愈效果会等同于效果最好的药膳,不过眼下这个维度存在低灵设定,虽然这碗炒饭做不到肉白骨的效果,至少他屁股不疼了。   谢天音收好了环绕在身上的阴气,以免下车时在太阳暴晒下力量快速消耗。   下午一点十分,列车停靠在了站台。   谢天音背着包走出车门,带着些尘土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西北独有的粗犷苍凉。   他没多停留,出站后在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落脚。   窗帘被拉上,开了空调的屋内宛如黑夜。   他的左眼眼皮开始跳动,不多时,被放出来的罗悉得以喘息。   他连骂谢天音的力气都没有了,恹恹地说:“你又想干什么?”   他就知道那天谢天音让他先吸祟眼的力量是不怀好意,他才吸取了一小部分,原本被挡住的阵法攻击齐齐朝他而来,同时祟眼还被取走。   阵法被他破坏后他也清醒了过来,准备想逃却又晚了,憋屈地又被封印了回去。   得益于吸取的那部分力量,他即使没法做出任何反应,还是能对外界的状态有些模糊的感知。   谢天音的鬼气在减少,仇敌的力量逼得极近,一定是谢天音先前说的和人打架的场面发生了。   他一方面希望谢天音被弄死他好重获自由,但一方面又担心谢天音死了他也跑不了,在这种焦虑里,他感觉到谢天音的鬼气在不断流失。   大抵谢天音也扛不住了,所以祭出了祟眼,只是这样他也没能逃脱,虽然他的鬼气没再被抽取,但却一直在奇怪的四散流窜。   大概是被困住折磨吧,罗悉心想,活该,让他找事。   就当他以为他就是这么倒霉的被拖下水时,谢天音居然逃出来了。   他既高兴又不爽,那玄师给他的感觉很厉害,但也不过如此吗,连个人都看不住,真是没用!   现在就算是在这个新环境感应到了祟物所在的方位,他也兴奋不起来。   以这个鬼修难以捉摸的变态程度,他猜不透也不想猜他要做什么了。   “等天黑了,去找几只厉鬼。”   罗悉对鬼物的感知更敏感,谢天音打算用他定位,而且加个打手,效率会更高。   罗悉不想去,但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青年望着他,考虑似的说:“或者,我吃你也行。”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罗悉想起当初他如何吸取他的力量,模糊的五官扭曲了一瞬,咬牙切齿道:“找就找!”   “你最好多吃点,留着下次逃命用。你非要自找麻烦,惹了不该惹的人,那个玄师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你。”这口气他还是咽不下,动不了手就动嘴皮子冷嘲热讽。   谢天音挑眉,给了他好脸色,唇角轻翘道:“谢谢。”   罗悉嘲讽的话对他来说简直是夸奖,不被主角放过简直是太好了。   能让主角穷追不舍的只有两种人,要么是厉害的反派,要么是他的心上人。   刚好,他两者都占了。 [260]探灵:26   谢天音没有在这座省会城市久留,待了两个晚上吃了七只鬼,买了些必需品后,他从来时的站点买票,去了一个小城。   “列车已抵达安厌站,在安厌站下车的乘客请从列车左侧……”   在播报的声音里,谢天音抵达了阵法所在的安厌市。   这座城旧名安魇,相传古时城里有段时间怪事频发,不少百姓在因噩梦发狂痴呆,又或惊惧而死,当地的县官请了几名法力高深的法师驱邪祭神,又将城名更改为‘安魇’化厄,那之后怪事消失,百姓安居乐业。   但由于魇字难写,难免有人错写错认,这座城又曾因战乱而十室九空,于是到最后名字就变成了‘安厌’,沿用至今。   这件事是否是真的谢天音不清楚,但他知道这里一些地方的风水确实利于祟气滋生。   车站外风卷黄沙,谢天音刚踏出站门一步,就有几个人站在不远处对他招手,哪怕车站门口挂着的喇叭正在循环播放让游客警惕黑车的话语。   “帅哥来看草原的吗,我车上刚上俩摄影师,可以搭伴走。”   “帅哥,凌泉去不去,上车就走,牧家乐价格公道。”   “小兄弟,去仙源乡吗,包车拼车都行。”   安厌虽小,但它近祁连山脉,每逢七八月份,会有不少旅客前来看风景,但现在是旅游淡季,门口有些冷清。   拉客的黑车司机基本都是本地人,谢天音的视线在人群中转了一圈,落在了一个包着蓝格子头巾的妇女脸上。   司机与乘客的羁绊无声启动,女人从人群里蹿了过来,被晒红的颧骨因笑意上扬。   谢天音问:“水绪村,去不去?”   女人小声道:“深山里头那路可不好走,价格得高些,那里头现在没人去,你要急着走,就算包车的价。”   商量了一个合适的价钱后,谢天音被她领到了一辆灰扑扑的五菱面包车前。   车门打开关闭,戴着皮帽的司机踩下油门,朝着水绪村的方向去。   窗外,远处的草原已反青,成片的草毯绵延在雪山下,牛羊成群散落。   “小兄弟是来徒步的吗?”   坐在副驾上的女人操着一口带着口音的普通话,笑呵呵地和谢天音交谈。   水绪村和其他地方不同,在河谷中,被山水包裹,就只有一个山洞入村,位置隐秘,一般看花看草的游客都不会往那儿去。   “我来拿东西,有人存了东西在那里,我特地来取。”   谢天音拍了张风景照,发给了赞助他散心的榜一哥哥。   “噢,”女人点头,说,“那看来是很重要的东西了。”   “是的,是他的肉身回归天地前,留下的一样法器。”   对于玄门中人来说,祟物是需要镇压净化的邪物,但在邪修以及一些人手里,它确实称得上‘法器’。   女人吸了一口气,肃然起敬道:“原来您的朋友是一位可敬的法师。”   谢天音在打车的时候就通过她的装扮确定她是安厌本地少数民族,他们一般都信教,有自己的信仰,对于巫师法器之类的话语不会陌生,所以才抛出了话题。   他倒不是为了打听什么,毕竟手握先知剧本的他清楚他要找的人在哪里。   他只是想到,之后的某一天,白渝为了残阵来到这里,会不会也碰巧坐上这辆车,又那么刚好车内也聊起这个话题,这样白渝就会发现他专门留给他的彩蛋。   当然,派不上用场也没关系,他反正也是随手为之。   这世界有时需要一点偶然的惊喜,才更有乐趣。   这是他从小鱼们身上学会的,陆鸣冬有时接了悬赏遇到一些事不能及时返回,陆渐星也是路见不平四处行侠仗义的人,他偶尔也说走就走,情况比较急时,他们互相传信,等着彼此来寻。   有一次他经过一条山路,半腰上的支着的茶摊还兼卖一种鱼面,是他熟悉的喜欢的味道。   茶摊老板说这是两位姓陆的少侠给她留下的方子,不要钱,只是有一个要求,如果有风姿格外出众的客人来吃,用料千万不能差。   小鱼们从没提起这件事,没提过这座山这条路,他们不知他是否会路过又何时路过,这世间阴差阳错太多,茶摊的老板也没有任何守在这里的承诺,但他们并不在乎。   他们只是路过这里,饿了借用灶火做了一碗面,又想着某日他会不会也从这经过,如果教会了老板,他就有喜欢的面吃,仅此而已。   谢天音喜欢这种找到专门为他准备的隐藏惊喜的感觉,这让他踏上每一条路都会有一种期待,连同对世界的旁观感都减淡。   受到影响,他学会了他们爱人的手段,或者说,拥有了一点他们爱人的能力。   身为任务者,他早已经习惯完成任务得到回报的生存模式,所做的一切都有确定能得到回馈的目的,但此时竟也能体会到‘可能无用的非功利的准备’的乐趣。   谢天音的手机震动,刚刚发出的消息有了回应。   【观复】:不错的风景,看来你去了很远的地方。   国内有雪山有草原的地方基本都在西边,恰好他感应最微弱的封印阵法也在那个位置。   原来跑的这么快,是为了先他一步去拿到东西?   白渝看着时间最近的航班,点击购票时唇角小幅度上扬。   认识到这件事后,原本被他克制的焦躁情绪缓和,变得平稳。   谢天音的行为存在目的性就好,这样他就不怕丢失他的位置。   页面跳出购票成功的提示,白渝打了车,拿着行李去往机场。   途中,他又给谢天音发去了消息。   【观复】:那边这个季节昼夜温差很大,你带好衣服了吗?   谢天音的背包不重,收拾衣服的时候里面应该也只放了夏天的短袖裤子。   【音倪】:没事的哥哥,我不怕冷^-^   白渝想,那个夜晚是谁趴在他的身上说冷。   当然,他清楚这两者之间并不相同,一切都是谢天音有意为之的话,那么体内阴气浓厚的他,大概真的不怕冷。   不过这是‘白渝’才会知道的事,‘观复’身为隔着屏幕的观众,不可能清楚这一点。   看来又得给某只跑得很远的小猫路费了,这种行为简直是在助纣为虐自找麻烦。   【观复】:[发起转账]   【观复】:买衣服,别生病了。   依旧是两千元,谢天音愉快地收下。   去水绪村来回的车费,这不就有人报销了么。   就算白渝知道他要做坏事,又能拿他怎么办呢。   【音倪】:谢谢哥哥,我会的[小猫比心.jpg]   谢天音在键盘上敲下这行字,有时他觉得,无论哪种感情,似乎都存在着胜负欲,不忍心的那个人,总是要付出更多。   【观复】:打算什么时候开直播?散心播播日常也可以。   看着屏幕上的最新消息,谢天音想,相应的,付出更多的那个人,可以说的话也更多,无论是好是坏、是请求还是质询。   【音倪】:又播日常吗,这样下去可能就要被说成划水的探灵主播了。   虽然收了榜一哥哥的钱,但谢天音没打算就这样答应他的话。   【观复】:没关系,直播间的很多观众都很想你。   【音倪】:哥哥也想我吗?   甜腻的气息从文字里渗出,似乎要溢出屏幕,白渝的脑海里出现青年的脸与声音,似乎看见了他带着些狡黠笑意撒娇的模样。   不过转瞬他的神色微凝,想起了谢天音这话是在对谁说。   他的唇瓣微抿,思索着怎么回复,能让他们之间的暧昧消失,又不会显得生硬。   可屏幕那边的青年犹嫌不够,又发来了一句只有他和‘观复’能听懂的话。   【音倪】:好奇怪,我明明在看雪山和草原,却感觉自己在看海。   白渝本应为此欢欣,但却是怒火隐隐。   谢天音和‘观复’之间有未知之海,那他把他放在哪里,明明在和‘观复’说第九大洋时,画的还是他的眼睛不是吗?   他甚至没办法把这份恼意转移,毕竟那是他创建的虚拟。   ‘观复’没资格对谢天音说‘不可以和别人说这样的话’,也不能在后句接‘包括我’这样的奇怪的话。   他可以说前一句,但谢天音不理他。   或许是他停顿的太久,屏幕上青年又发了一条消息。   【音倪】:哥哥不想看我吗?不想的话,那我就不开直播了。   直白的逼迫,挑逗得赤/裸。   白渝当然想看,但他不想用这个账号再说出暧昧的话,但又怕青年不虞,以至于情况冷场,之后连他的转账都不收。   【观复】:想看你直播,但我一会儿要忙,可能抽不出空。   白渝敲出了勉强满意的回复,却见屏幕上突然弹出视频通话,他难得有些手忙脚乱,将视频画面转为后置,在接听后立刻关闭和麦克风。   青年的面庞在掌心之间出现,他的侧颜后是连绵的雪山,绿浪随之起伏,让他的呼吸都透着自由的气息。   “那就趁现在,只播给哥哥一个人看好了。”   白渝戴着耳机,青年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膜,让人轻易沉溺。   他的心为之跳动,却又漫起尖锐酸涩的困惑。   为什么要对别的男人这么说话,为什么要表现的这么亲昵?   明明以你的能力,不需要做这些。   他对你来说也特别吗?   他凭什么?   正是因为这个第三人是他自己,所以白渝更可以问出这句话。   ‘观复’做的事根本不特别,他做的‘白渝’都可以做,很多人都可以,所以他凭什么?   凭什么,获此殊荣? [261]探灵:27   视频里的青年调整了手机的位置方便手持,镜头晃动间只露出小半张脸,右上角他的黑色画面占据一小格,没有直播间的头像和人数,页面下方也只是通话挂断的按键。   方寸屏幕间,此时此刻,他似乎为人私有。   白渝静静看了几瞬,将通讯缩小悬浮在手机中央,在消息框里打字交流。   他可以用些手段将嗓音改变,但他不会做这样的事,也不愿意做这样多余的举动,将‘观复’的形象塑造得更深。   屏幕那段的谢天音似乎真以为他有事要忙,说播一小会儿便只播了一小会儿,说他那里的天气,说他吃到的食物,说他对目的地的期待。   白渝知道他要做什么,却没有过分担心。   出发前他曾卜算过,卦象显示,虽有波折,但他此行之愿能圆满。   这结果再好不过。   谢天音挂了电话,但路途还远。   他闭眼小憩,天黑之前,车开到了水绪村外。   面包车门被打开,将近零度的气温与白日截然不同。   “不冷吗?”女人看着谢天音身上的薄外套,下意识用民族语言嘟囔了一句,而后又立刻用普通话解释说,“晚上很冷,记得多穿点。”   谢天音道谢,付了车钱又记下了她的号码,约定离开前再给她打电话。   女人露出了高兴的笑容,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村庄,叮嘱道:“夜里不要进林子,也不要去河边,这里前段时间不太平,有个偷猎的跑了进去。”   她没有说太多,关上车门,摆摆手离开了。   水绪村位于峡谷深处,被浩荡的河水包围,连接外界的通道仅人工开凿的短山洞。   谢天音避开有些泥泞的地面进了村,昏黄的天色下,家家户户亮着灯。   村内的建筑都是传统的少数民族样式,大气古朴,白色的墙面上画着牦牛与奔马的彩绘。   受到旅游业的影响,不少民居门前都挂了牧家乐的招牌。   谢天音选了一家入住,这个点主人家正在享用晚饭,没急着为他办理入住,热情地邀请他共用晚餐。   放在很久以前,他大概会拒绝,认为没有必要和不会用上的人打交道,浪费时间与精力,除非心血来潮。   不过现在,他放下了背包,自如地入座。   倒不是因为感受到了幸福,这对他来说还是没什么乐趣可言,只是被带动着,也不觉得是浪费时间的无趣。   钟却没案子的时候,就喜欢带着他钻各种偏僻的苍蝇馆子,什么深山里的农庄、居民楼里的汤店,他查案总是要走访很多地方问很多人,经常话语七拐八拐让人放下戒备心的同时还套出不少好吃的店。   如果今天他在,大概不用等主人家先问,他闻着味儿估计就会先搭话,然后大大方方入座喝酒,和人打成一片。   谢天音喝了一口热腾腾的酥油茶,认为这种被他人浸染的感觉还不错。   他拍了一张餐桌饭食的照片,发给了影响他的那个人。   【音倪】:蹭了一顿饭[图片]   矮桌上的小孩用略显生硬的普通话好奇地问:“哥哥,你是明星吗?”   谢天音摇头,想了想自己不太上心的工作,回复说:“我是主播。”   孩子不懂这个词的意思,面带疑惑地点头。   “我知道这个,我还有喜欢的游戏主播呢,”桌上的少年人抬头,用家乡话给桌上的亲人们翻译解释了一遍,好奇地追问道,“你播什么的?”   “探灵。”   听到这个回答,少年愣了两秒才理解是什么意思,神色诧异。   小孩咽下嘴里的羊肉,让哥哥解释谢天音在说什么。   等少年解释完,桌上的气氛冷了一瞬,除去似懂非懂的小孩,其余人都用一种非常复杂的视线望着这位容颜出众的他乡来客。   水绪村民敬畏天地自然,信奉神明,自然也相信世间存在不吉的事物,如果感觉自己染上了灾厄,他们还会虔诚地请法师为他们驱除,而这个外乡人,居然要去探访招惹那些存在,是无知无畏,还是深藏不露?   谢天音看见穿着藏蓝布袍老祖母将掌心贴身前,对他轻语。   “愿神明祝福你。”少年转达了她的善意。   谢天音对他们报以微笑,低头看见了消息弹窗。   【观复】:看起来很美味。   【音倪】:^-^   他不需要神明的祝福,但要从这方面说的话,如果将位面的意识称为神明,那他已经有了神明眷者的保护,换言之,他已经拥有了神明的祝福。   一顿晚餐后,刚刚的少年为他办理了入住。   “哥哥,我可以和你合影吗,可以打成照片挂在这里的那种。”   少年对着墙面比划,神情有些羞涩,因日照风吹而发红的面颊颜色深了些。   谢天音点头,他连忙喊了家里人给他们拍照片。   在被他引去房间的路上,谢天音以素材之名,向他打听这里是否有什么流传的故事,又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突然起雾的时候,家里不让我们去河谷,听说灵魂没能回归山神怀抱的人,躯壳会在那里复生,他们在雾里招手,看见的人会淌过河流,途径疯长的草甸,河水会洗去神明的庇佑,鬼草会抓走人的灵魂,徘徊的空壳会倒在那里,等着下一次大雾复生,永远不能解脱。”   灯光映着少年的侧颜,他说着族人世代口耳相传的忌讳,神情认真。   “奇怪的事……三月份的时候,巡护队追着一个盗猎白唇鹿的人进了河谷里,不知怎么起了雾,没能找到人,后来也没人看见,村里人说可能已经越过林子走了,真希望是鬼草抓走了他的灵魂。”   少年最后一句难掩愤怒,他仇视盗猎者,那是山神的敌人,伤害了有情众生的盗贼,会招来灾祸。   见青年认真听着他讲话,他不禁有些羞赧,指了指毛毯放着的位置,示意他夜里凉了可以加被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跑走了。   谢天音关上了门,让424打开地图。   424得令,将地图投放在宿主的视网膜上,方便他查看。   谢天音控制着地图缩放,看着代表主角位置的绿点,发现他已经落地了省会机场。   不过就算是追来,他也注定要慢一步。   谢天音示意424将地图关闭,放出了左眼里的罗悉。   “奇怪,明明感觉到就在附近,气息比上次感受到的更强,但为什么觉得蕴含的力量却变弱了。”   罗悉飘在半空中,语气有些不解。   “去看看就知道了。”   谢天音将房门合上,裹住周身的鬼气将他的身影模糊。   他轻跃上墙壁,像只灵巧的黑猫,消失在夜色里。   得到河谷的信息后,他没有迟疑地朝着那个方向而去。   夏初正是草甸旺盛生长的时候,青草没过小腿肚,踩在上方有轻微的弹性。   露水将谢天音的裤子打湿,让夜晚更加寒凉,但比这更阴冷的,是漫在半空中的阴气。   雾气涌现,来得悄无声息。   罗悉以祟气共鸣,谢天音走在他的身侧,步入了浓雾中。   “阵法被破坏了,我们来晚了,不过做这事的人没什么道行,”罗悉看着干涸的血污,吸纳着飘散的祟气,嘟囔了一句,“浪费。”   他倒是没有原定轨迹里那样愤怒,毕竟一直在谢天音的掌控下,他觉得这东西也分不到他手里多少,顶多是有些遗憾,还有些认为谢天音算盘落空的幸灾乐祸。   谢天音将残阵完全破坏,取出了内里一小部分的力量。   由于大部分缺失,这团祟物并不成型,像是一滩不知名的软物,散发着血怨之气。   谢天音抽取了一部分,将剩下的以阴气托起,送到罗悉面前。   “你又打什么主意?”   罗悉警惕,他反正是不相信谢天音会有这么好心,这都不是五五分,而是三七分。   谢天音三他七,不对劲,反过来还稍微合理。   “这不是你心心念念的东西么,怎么,给你,你还不领情?”   谢天音轻啧,觉得他实在有些啰嗦。   “我才不信你有这么好心,谁知道你是不是又想闯到别人家里去找死,然后拿我当靶子。”   罗悉觉得,这种事来一次就够了。   谢天音笑着鼓掌,操控着鬼气,触碰着祟物表面。   说得很好,他要准备划开释放出祟气了。   罗悉暴躁道:“停!我自己来!”   他没有拒绝的权利,在这股极度诱惑的力量面前,青年能冷眼旁观他失控,到最后结果都一样,反正都是要急头白脸地吸入,还不如自己来。   管这个变态的鬼修在图谋什么,先增强自身力量再说。   谢天音耐心地等他将力量吸收后,才悠然地向回走。   弥漫的祟气散去,银河挂在无垠夜幕上,散发着乳白色的朦胧光芒,如碎钻的繁星群聚或散落。   远处的雪峰幽蓝,风送来草原独有的气味。   谢天音拍了一张星空的照片,发给了白渝。   【观复】:很漂亮的星河。   白渝立刻将照片保存,才发出这句回复。   他从青年上一张照片里能推测他居住在哪个少数民族的聚集处,这张照片则和清晰的定位无差。   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清晰,金星、木星明亮可见,要找到他所处的位置并不难。   白渝算出了方位,发现仍然有些距离。   列车最近的班次还要等到明天中午,驱车前去花费的时间恐怕还要远些。   他按捺住,告诉自己不急,最迟明晚他就能找到跑出去的小猫。   如果看见他,他会露出怎样的神色?   白渝看着自己带来的物件,眼尾流出的笑意柔柔。   那个晚上,谢天音送了他祟眼为礼物,他也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他。 [262]探灵:28   高原上紫外线强烈,谢天音戴着一顶渔夫帽背着背包,走向村口外停着的面包车。   他昨晚回来时就发了短信,和昨日自我介绍为达瓦梅朵的女人定好的包车时间,对方很准时。   司机是她的丈夫,他不太会说汉话,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与游客沟通收钱都由她来做。   如果是普通游客,达瓦梅朵可能会奇怪对方怎么只停留了一日就匆匆离开,但她先前已经知道青年是来取一位法师遗留的法器,便也没有多问。   窗外美景依旧,悠长的琴声通过电台播放,带着草原的苍茫辽阔,在车内小声回荡。   谢天音将帽子下拉遮住太阳,闭目养神。   这里的阳光太热烈,他和罗悉才吞噬了祟气不久,难免会有些不适。   在一种昏昏欲睡里,谢天音在脑内梳理了这次的剧情节点。   原定轨迹里,那个被追捕的盗猎者踏过河谷穿过草甸,想躲进云杉林里,但他身上的血气与极度负面的情绪引起了残阵的动荡,于是他跌进了那片雾气里,困在了由阵法隔绝的另一个空间。   那片草甸呈现浓墨般的黑色,在三月青黄不接的时候长到了人的膝盖,这种反常让他想起了老人们曾说过的故事。   如果是普通人,可能会被困死在这个空间里,被祟气迷乱理智后自杀或受惊而亡,但这个名叫多杰的盗猎者不同,因为他有一个当神巫的叔叔。   他也曾被当作半个徒弟培养,但多杰对这种神鬼之事并不太相信,他想要赚大钱,不想在当一辈子的牧民,但在遇上这种诡异的事时,曾经学过的和耳濡目染的知识,是他脑海里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   他用随身携带的刀划破了掌心,涂抹在被他割下的一对鹿茸上,以此当作沟通山神的祭品,乞求祂的宽恕。   他误打误撞地将东西放在了阵眼处,跪地念念有词的祈祷,本就在失去效力的阵法被污染,地底的祟物挣扎着要脱出,多杰抬头看见,以为这是神明的启示,将它握在了手里。   空间因此再次震荡,多杰看见了来时的路,他来不及多想拿着东西匆匆离开,还未完全脱离镇压的祟物被取走了大部分,剩下的又被压回了地底。   在被隔绝的空间里,时间流速会有所不同,过度炽热的阳光让刚脱离掌控没有自主意识的祟物以本能钻进了多杰的身体里,与他建立起了连接。   普通人都会被释放恶念,更何况是他这种漠视法律的亡命之徒,早晚有一天,他的灵魂的会被祟气彻底污染,不过在这之前,闻着味儿而来的罗悉带着原主找上了他。   和罗悉吞噬了祟物而建立的感应不同,白渝是因为另一件事登门。   他虽然慢了一步,但通过因果的指引,还是找到了他所寻的东西。   谢天音的目的地并不是来时的安厌站,而是去了安厌县的县城,也是多杰的所在地。   公路两旁的景色逐渐改变,地势也从峡谷转至平坦开阔的盆地。   这座高原小城城市化完整,谢天音在网上订了一间和多杰所在地较近的民宿,等待节点任务时间的降临。   总要等到主角,这场戏才能开演,时间还有两天。   安厌的日照时间长,天黑的时间要比云市晚得多,约莫九点,夜幕才完全降临。   谢天音吃了些东西,沿着街道散步。   他浅色的瞳孔转为深黑,人间的景色在他眼里与先前大不相同,那点若有若无的祟气的痕迹,像是一颗不甚明亮的星星,在楼屋间闪烁。   同一时间,白渝抵达了水绪村。   一天的时间足够他抵达这里,但还未踏入这片领域时,他便隐隐感觉他来迟了,无论是他想找的人,还是他想取走的东西。   入村后,这种感觉更为清晰。   这并不让他气馁,他早算出途中会有波折。   只是他带来的这份礼物,又要迟些才能送出。   轻叹声从男人的唇角流出,他拎着行李箱,若有所感地停在了某处民宿。   “你好,是要住店吗?”   门内一位少年露出友善的笑容,对他招手。   白渝随他进去,一眼便瞧见了挂在墙上的一张照片。   黑发青年带着笑容看着镜头,将异域的夜色衬得柔和。   “这是昨天来的客人,长得很像明星吧。”   少年带着些炫耀地介绍,毕竟他可是有这样一张合影,今天去打出照片的时候,看见的人可都是感叹了一下呢。   白渝眼里的笑意加深,赞同地点头。   他询问了住宿的价格,解锁手机放在桌面上点动。   “欸?”   少年的视线无意识扫过,手机屏保落入他的眼中,让他不自觉发出了惊讶疑问的气声。   图片是一位青年的大半张侧颜,背景是车窗及窗外的雪域高原。   少年对这张脸很熟悉,他刚刚才和人介绍了。   不过他的思维并没有发散太多,只是有些惊喜道:“你是他的粉丝吗,我记得他说他是主播。”   如果青年播的是其他类型,他一定会追问名字关注,但这种他不敢好奇。   “他是我的……朋友。”   白渝想了想,发现竟然没有合适的用词可以概括他和谢天音的关系,最后只能选用这个既亲密又生疏的词。   将照片当成屏保的朋友吗,少年想,真是关系亲密的朋友。   他轻声说:“他昨天住哪件房?帮我定同一间就可以。”   少年:“噢……好的。”   连房间都要住同一个吗,真是奇怪的朋友。   白渝在闲谈时询问了谢天音离开的时间,他向来很有亲和力,得知他曾是大学老师,少年的态度里多了些敬重,问了一些自己好奇的问题后,不知不觉中将昨天他和谢天音聊了什么都尽数说了。   道了晚安后,白渝合上房门,感受到了屋内淡到几乎没有的祟气的气息。   看来昨夜青年给他发星空的照片时,就已然得手了。   虽是如此,他还是选择去查看一番。   今夜的星空与昨夜一半美丽,银河流淌于天上,瑰丽奇幻。   白渝看见他曾遗留的阵法被破坏殆尽,和那间房里的气息一样,祟气已经接近于无。   他掐指测算,眉心不自觉微蹙。   居然还有一份因果介入其中,带着浓厚的血气。   有人已经用祟物犯下了罪孽,从时间来看,在青年抵达之前。   恐怕昨日来此的青年也算得上空手而归,现今他应该是追着那股气息而去,如此,他果然没有丢失他的行踪。   次日清晨,白渝给昨日的司机打了电话,不过对方载了客不能很快前来,询问他能不能让其他人来接,他没有意见,只要求尽快。   “朋友,这里。”   一辆五菱面包车在村口停下,戴着头巾的妇女对他招了招手。   “你也去县城,好巧,我们昨天也送了一个年轻兄弟去了那里。”   达瓦梅朵照常和人打招呼,她今天接到巴桑的电话让她来帮忙载客,听到地址的时候,还有点分不清今天昨天,因为走的都是一样的路。   现在还没因到旅游旺季,水绪村地处偏僻也不是旅游团会来的地方,白渝听着这个时间地点和对方孤身一人的描述,很快猜到了是谁。   他没有像昨夜那样刻意展示什么,只是微笑点头。   车子启动,达瓦梅朵见对方风度翩翩,气质斯文,问道:“你也是来拍照的吗?”   来水绪村的游客大多是为了散心和观光,前者不太好询问,所以她搭话都从引以为傲的家乡风景谈起。   白渝轻轻摇头,回答说:“我来取东西。”   “你也来取东西?”   达瓦梅朵难掩讶异,忍不住捂住唇,只觉得这件事真是太巧太巧了。   白渝不觉得是巧合,他笃定这是命运使然,亦为上天注定。   “也?昨天的人也为这个而来吗,”他轻轻弯眸,她当然清楚青年来此的目的,以玩笑的口吻陈述,“说不定我们要拿的是同样的东西。”   “应该不会,”达瓦梅朵摇头,微微肃然道,“他是为了尊敬的神巫而来。”   她没有提遗物和法器这样的词,以免对法师不敬。   白渝:“……原来如此。”   他有些无言,因为想到了此地神巫的扮相。   为了驱魔和隐藏本相,法师们通常会在面上厚抹墨汁或桑灰,画上原始图腾,他对这种习俗并无看法,只是因谢天音的形容与自身联系,难免觉得有些无法想象。   不知道这个时候,那只行踪飘忽的小猫正在何处。   于是他决定发消息给小猫本尊进行询问。   【观复】:草原白天的紫外线很强,注意防晒。   【观复】:打算在那里待多久?   小猫大概是在玩手机,回复的很快。   【音倪】:再待两天,这里的星星很美。   【观复】:记得提前续住,旅游旺季要到了,游客可能会增多,避免太晚没有房间。   【音倪】:知道了,哥哥好贴心[小猫鞠躬.jpg]   话语间,对方并没有表明他已经离开原住处的事实。   白渝并无不满的情绪,谁会对提款机事无巨细地进行汇报,他能进行回复已是不错。   这几天他偶尔会用自己的号给谢天音打去电话和发消息,但对方依旧没有理会,却也没有把他删除拉黑。   他不明白原因,但他会弄清楚。   抵达县城约莫正午,此城依水而建,白渝寻着自己算到的那份因果,抵达了一处河岸。   此处有怨气环绕,有人曾命丧于此,且戾气久久不散。   不远处的高楼上,谢天音看着地图上几乎重合的圆点,走到了窗边,远眺那道身影。   唔,又可以饱餐一顿了。 [263]探灵:29   夜晚,白渝再访白日来过的河岸。   失去了日光的震慑,河水在月光下呈现浓墨般的乌黑。   怨气随水而散,在其中飘动徘徊的水鬼重复着生前的挣扎场景,随着活人的气息靠近,他被惊动一般下潜。   白渝正想拘魂将他唤出,却见一只青黑的手猛地伸出河面,不断靠近岸边,那只手在疯狂抓动,乍一看像是有人溺水,情况危急。   白渝没有动,河中的水鬼似乎有些恼怒活人没有上钩,模糊的影子在水面浮动,水中越发靠近的手在摆动,像是等着被援救,雾蒙蒙间,又好似是在另一个世界招手致意。   流动的河水泛着银亮亮的光,哀怒的鬼哭声致使人心情急切、悲观沮丧。   白渝挥出的清气如网,将底下的水鬼捞了出来。   瘦高的男人浑身湿漉地趴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起身,眼里毫无神采,一片呆滞空洞。   白渝将清气弹入他的眉心,但对方的情况没有好转,依旧是这副模样。   他轻叹了一声,男人含冤而死太久,心中横亘的怨气在日复一日中磨灭了理智,现下只剩下寻找替身上岸复仇的本能。   “谁杀了你?”他问。   这桩血案与祟物有关,只有查清楚他才知道它的去向,才能较为平和地将怨魂度化使他安息,当然,他也能因此找到谢天音所在的位置。   原本浑噩的鬼魂在听到这句话后突然狂躁起来。他带着滔天的恨意朝着白渝扑来,即使被定在原地还是不断挣扎,双眼赤红地嘶吼:“索多瓦!索多瓦!”   他这索命般的姿态和口中念出的人名表明了情况,白渝见问不出更多线索,将他暂时收在小瓷瓶中,按照人名和水的关联掐算,朝着某个方位而去。   敲门声在夜里清晰,亮着灯的人家电视的声音忽然降低,好一会儿脚步声响起,有人隔着门粗声粗气地问:“干什么的?”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问问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索多瓦的人?”   门被打开些缝隙,内里的人朝外望,看见了一个长相清隽气质温和的外地男人,这模样让他放松了警惕,将门拉开了些。   “你也是来找索多瓦要账的?是不是也被他骗钱了?”里边的人取下耳后的烟向白渝示意,白渝摇头表示拒绝后,他自个儿点了起来,吐出一口烟圈以遗憾地口吻道,“你来晚了,那家伙早死了,他家里的破烂都被搬空了,你现在去也不剩什么了。”   从邻居略带鄙夷的语气里,白渝大概了解了索多瓦这个人。   吃喝嫖赌抽俱全,爹妈死后更是无法无天,经济来源是在网上售卖野生虫草等假货,由于不走平台,有些不吃亏的顾客会报警线下维权,来他家要说法。   邻居大哥压低声音道:“有人说他是喝醉掉河里死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我看见过他和一些人喝酒,说不定他是被吃黑了。”   他曾经撞见过一些事,所以他觉得索多瓦不止在卖那些假货,也可能是和盗猎团伙有联系的二道贩子。   等邻居大哥说得心满意足了,白渝才道谢,朝着他指的方向去。   索多瓦死于一个多月前,离世的时间和河边命案发生的时间大差不差,而且同样是溺亡,难道是两人同时坠于水中,那只怨魂的尸身飘向了他处,未能被寻到入土为安,所以他的怨气才如此之重?   白渝思索着,走近了索多瓦的家。   和其他因夜深而紧闭的门户不同,这扇被泼了油漆的铁门虚掩,透着荒废后的死寂。   一些没被扯下的白花挂在门檐,因风吹日晒而皱成一团。   屋里一片空荡,地板上残留的灰尘印记证明此处曾经有家具常年存在,但现在只剩一些歪倒破损的椅子,废弃的网线在地上蜿蜒,白渝从它的旁边捡起了摔在了地上的相框。   内里是一家三口的合照,中间的男子盯着镜头,圆润的面庞带着微笑,却给人的感觉伪善。   这男人应该就是屋主索多瓦,从照片的面相上看,此人好色奸邪,偏财运旺,会有恶孽缠身却不是横死早亡之相。   白渝以照片作为联系进行推算,竟得出似死还生的古怪答案。   与之相关联的因果分作两缕,一缕指向北,那里气息安寂,应该是公墓所在,另一缕则是在屋内原地打转,寻不到去向。   难道是……肉身已死,魂魄还存?   眼下算不到,说明这种联系被某种事物遮掩。   这种事对于白渝来说也算不得稀奇,他思索了几瞬,将瓷瓶里的怨魂放出。   这个环境似乎更刺激了这只神志不清的厉鬼,他怨恨地抓向那张照片,口中反复念着仇人的姓名。   白渝不清楚这只鬼的姓名和八字,死相和怨气也遮蔽了这只鬼的部分面相,掐算也只能算到这只鬼肉身的模糊方位,如今,或许可以得到答案。   他抬手将那根在原地打转的因果线拾起,放在了厉鬼的身上。   那根本虚虚存在好似没有实体的光线穿透了厉鬼的躯体,鬼魂的动作僵住,神色有些茫茫然。   因果线从他的躯体里生长,指向遥遥远方。   “走吧,去寻你的肉身。”   门再次被虚掩,轻缓脚步声远去。   夜晚的高原小城相较于其他城市更安静,又逢旅游淡季,路上没什么行人。   云杉树在月光下伫立,树影随风婆娑。   李珊庆幸联排别墅的隔音较好,才能让别人不听见他们家这段时间摔摔打打的吵嚷声。   “你又去鬼混了是不是?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和孩子!”   她看着醉醺醺回来的男人,越来越觉得他陌生。   “吵死了,我不是按照你说的回来了吗,再叫信不信我弄死你?”   男人表情不耐,眼里满是凶戾。   他本来和往常一样快活,但是家里的这个死黄脸婆一直在打电话,还打给别人,说他要是再不回来她就提刀来找他。   他早对她不耐烦,奈何那人不让他去外地潇洒,手里的生意大部分还是母老虎在管,他不得不低头,酒精让他的头突突地疼,这尖锐的骂声更是让他烦躁。   “来啊,你弄死我啊,谁怂谁是孙子,我跟着你辛辛苦苦打拼那么多年,你曾经和我说要对我好一辈子,你现在想弄死我!你来啊!”   李珊扑向男人,手不断在他身上捶打,哭叫的声音凄厉。   男人吃痛,将她掀翻在地,掐住了她的脖子,神色狰狞地说:“你以为我不敢是不是,再杀了你也是……”   李珊猝不及防被掐住,她不敢相信愧对她的丈夫居然真的还手,她下意识地挣扎,完全没注意到男人忽然止住的话。   门铃声突兀响起,铃铃铃的声音让施暴者下意识停手。   李珊拼尽全力把男人推开,心有余悸地喘气,立刻跑到了门边。   男人站在原地,也不怕她跑,就算她自己去报警,也不会有人多管闲事,这就是夫妻打架而已,李珊又没死,他最多被批评教育几句,又不伤筋动骨。   要是李珊为此要和他离婚,那就更好了,他分了钱更可以逍遥自在。   李珊咳嗽了两声,整理了一下衣服,看着可视门铃外的陌生男人,没有贸然开门,她按下麦克风按钮问:“你是?”   “你好,我来找人,请问,索多瓦在吗?”   男人清润的声音因门铃带着些许电流音,在房屋内响起。   立在客厅的男人脸色骤变,紧紧地盯着房门。   他厉声道:“和他说找错了,我们这没有这个人!”   “穆礼山,你是不是认识他说的这个人,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李珊察觉到他的反应不对,这简直像是在做贼心虚。   她握住了门把手,见男人要扑过来的模样,打开门的速度更快。   穆礼山从酒意中惊醒,目光发直地看着门外的男人,等看清人脸后,表情慢慢放松。   他不认识这个人,从对方的斯文亲和的气质来看,也不是带枪的那伙人,那他是谁,为什么回来这里找索多瓦?   “看来找到了,”白渝看着和厉鬼有着一模一样面庞的瘦高男人,注意到了他身上缠绕的祟气,以及他身上那种不协调的感觉,他偏头看着旁边清醒一些的魂魄问,“你有想起什么吗?”   见他对着空气说话,李珊在莫名的同时还有些发毛。   穆礼山本也觉得奇怪,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眼里不自觉带上恐惧。   越是如此,他越是色厉内荏。   “你大半夜跑到别人家来胡言乱语什么,出去!”   他走过去想将人驱赶出去,只是推搡的动作还没做出,眼前的男人指间突然出现一道黄符,朝着他的方向飞来。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躯体里本就不合的魂魄被符力震出一半。   白渝看见了照片上的那张布满贪婪的脸,事情至此,已然分明。   有人用祟物调换了二人的魂魄,穆礼山先被换身又遭杀害,魂魄化为水鬼凶怨冲天。   ‘穆礼山’或者说真正的索多瓦在重新回到躯壳后,却仍然刚刚那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在灵魂出窍的时候他看见了飘在半空中的怨鬼,也清楚地知道这个手段恐怖的外乡人不是他能对付的角色。   “是多杰,都是多杰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听他的话,我不知道!”   索多瓦腿软地倒在地上,一边向神忏悔一边向后挪动。   李珊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道黄符又看着求饶的‘丈夫’,大脑一阵晕眩。   “不……天啊……”   她捂着脸,喃喃中不断摇头,理智几乎要崩溃。   她虽然是汉民,但在这里长大,自然也知道这里的信仰,更听说过一些巫术手段,但她从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她身边,现在那些怪异感通通有了解释。   “我家老穆呢,你把我家老穆弄到哪里去了,你把他还回来!还回来!”   她双眼赤红地冲到了男人身边,撕扯着他的衣服,近乎歇斯底里地叫喊。   见男人的目光愣愣地看着前方,她看着外乡人身边的那片空气,大脑随之空白,踉跄下跪倒在地。   泪水夺眶而出,她无法言语,只是看着白渝不断摇头,希望他能给出否定的答案。   白渝轻声道:“会有办法,在此之前,你要支撑住。”   他的语调柔和,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让李珊的情绪奇异地平复了些。   “对,对。”   李珊不断点着头呢喃,强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去把还敞着的门关上。   白渝看着瘫倒在地的男人,低头问:“多杰在哪?”   此时此刻,自建的楼房里,不知道有人正在寻找他的多杰,也迎来了今夜的访客。   他给面前坐着的黑发青年倒了热茶,青年的狐狸眼弯起,对他轻声道谢。 [264]探灵:30   天亮后便是新的一日,到了黄昏,草原忽然下起了雨。   高原的雨势往往不给人准备的时间,乌云蔽日,豆大的雨滴便猛地向下砸。   多杰盘腿坐在废弃神祠的蒲团上,看见了从外走近的青年。   他撑着一把黑伞,跨过台阶时,青紫的高频闪电让他的影子时隐时现。   多杰皱眉:“怎么只有你一个,我说过东西要你自备。”   “当然,他随后就到。”   谢天音抬起伞檐,嫣红的唇瓣弯出弧度,声音混着风雨,泛着懒倦的潮湿。   和原定轨迹轨迹里不同,他没有像原主那样和罗悉一起在近日突袭多杰,而是在昨夜前去拜访。   在逃离河边河谷后,因为体内融入了祟物,多杰发现自己有了神异,他认为那是神被他的虔诚感动所赐下的祝福,一改往日对叔叔神巫身份的半信半疑,立刻开始钻研布道。   他本性难移,先拿牲畜做了实验后,他立刻动手在人身上实践。他先是帮人换了魂魄,发现可行之后,也想将自己与富豪调换,奈何祟物融入他的肉身,他无法取出自己的魂魄。   这个想法失败,但他立刻又有了更多对他来说更安全的敛财办法,那就是借用略有残缺的‘神手’取出他人的脏器进行调换。   祟气会腐蚀人的血肉,逐渐污染灵魂,在人暴亡后会将阴魂堕为贪婪恶鬼,这些多杰不知情也不在乎,被治好的、认为有救的人也看不见要付出的代价,于是多杰在短时间内也算声名远扬,多的是人拿着大把的钞票来求见。   谢天音以此为由,让多杰帮他换心,时间便约在今日。   至于他的心源?当然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你没有让人和你一起来?最好尽快,我稍后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多杰想到昨晚接到的电话,语气难掩急躁。   索多瓦和他是老熟人,他猎来的东西往往会通过他转手,所以当获得能力后,他自然询问了他要不要进行一个尝试。   一切都很顺利,为了避免换魂后那个小老板吵闹,索多瓦已经解决了后患。   尝到了甜头,索多瓦没打算就这么停手,他还打着把钱花完了再去另一个有钱人身上的主意,他没拒绝,他也想看看能力的极限,但索多瓦昨夜忽然来电,慌慌张张地说感觉自己的灵魂快要离开肉身,甚至还脱离了一会儿。   这件事他不能不管,所以约了对方来这里见面,时间就安排在给青年换心之后。   只是他没想到青年居然先只身前来,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不做好万全准备?   多杰调动了体内的力量,再次看向谢天音的身体,只见一切如同昨晚,青年心的颜色呈现浓郁的黑,比正常人严重得多,那是病气盘踞的阴影。   他的心下稍安,人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等到他展现神的伟力后,也不担心对方会赖账,他能换回来,自然也能换回去,甚至换上牛羊的脏器让对方痛苦而死。   按理来说,他不会轻易地应答他人的请求,更不会这么快速地为人安排,但眼前的青年不同。   从昨夜见到他起,他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感,伴随着某种隐秘的渴望。   不过他认为这种感觉和对方出色的外表无关,他想这可能是神明的指引,示意他将人转化为神的仆从。   谢天音不在意多杰恶劣的语气,他将伞收起,靠在一旁的墙壁上。   伞尖碰在地上的声音轻微,却听的多杰心里一跳。   于闪电而言稍显滞后的雷声在天边炸响,让他的神经越发紧绷。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不安。   明明面前只有这个罹患重病的纤细青年,却有天域黑云般的沉重感压在他的心头。   他的语气阴沉道:“最多五分钟,你带的人还没来,约定作废。”   谢天音抱臂靠在立住上,望着门外的雨幕,语调轻缓地回答:“别急,他很快就到了,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偏头望向身着皮袍面涂兽纹在蒲团上打坐的‘神巫’,笑道:“毕竟下了这么大的雨。”   多杰的情绪却没有因为这句话好转,反而抓住了其他重点,问:“他主动来?”   他的语气更差道:“到时候你最好先控制住他的手脚,别浪费我的时间。”   青年的打扮与富有无关,多半不是用钱买来人的心,但以他的相貌和谈吐,骗来一颗心却不难。   他不在意他用什么手段,但不想中途出现麻烦。   五分钟到了,门外依旧只有风吹雨打的声响。   “今天不合适,下次再谈。”多杰没有迟疑,即刻起身。   “既然你这么着急,那就先送你上路好了。”   谢天音直起身,抬手虚虚点了点左眼。   多杰闻言第一反应是躲向神台后,在奔跑的同时他俯身手摸向供桌,从底下捞出他的猎枪。   然而他没等到射来的子弹,他不认为青年的体格会选择和他肉搏,在惊疑的同时他微微探身,却看见了一片黑雾。   体内的那股躁动和渴望陡然放大,多杰也意识到了缘由。   这个人也获得了神明的力量!抢过来!必须抢过来!   贪婪占据了理智,多杰举起猎枪,对准了立着的青年。   枪声传播得很远,即使有雨幕阻隔,白渝依旧听见了那略有不同的震响。   “还有多远?”他看着身侧的索多瓦,出声询问。   “快到了,就在前边,之前就是在这里举行的仪式。”   索多瓦开着车,哆哆嗦嗦地说,他看着身侧的男人,面上是止不住的惊恐。   他眼里充斥着血丝,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能闭眼,这个给人感觉温和的男人并未对他实施酷刑,他甚至没有和他说一句话,只是为他开了鬼眼。   直到和多杰约定的时间将近,需要他指路时,他才不紧不慢地为他关上。   施加这种折磨时,男人的态度依旧平和,没有愤怒鄙夷,也没有厌恶憎恨。   索多瓦和太多人打过交道,骗过太多客户,所以他清楚什么样的人能招惹什么样的人不能,所以从昨晚他没有试图说谎,他感觉到要是对这个人进行欺骗,会付出无比惨重的代价。   随着距离缩短,雨声中却没有了先前的动响。   白渝下了车,同索多瓦被浇淋的狼狈不同,雨水遇到他自然分隔,顺着他的周身落下。   外表破旧的神祠大门敞着,一个男人悬在半空中,双腿不断挣扎。   黑发青年立在他的下方,原本白皙的右手手掌异化,呈现半透明状,内里黑色的絮状物作为血肉填充,格外邪异。   听到了声音,谢天音回头,对上来客的眼,唇角轻翘。   白渝看着眼前杀人越货的场面,神色未变,对上青年没有丝毫讶异、坦然自若的仿佛无事发生毫不心虚的笑容,他微怔,而后眼眸弯起,笑意从中流露。   “好久不见。”   他走进了神祠内,清气随他迈步而扩散,将扼住多杰的鬼气震散。   多杰摔落在了地上,发出了痛苦的闷哼,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祟物从他的身上被取出,他如今只是一个被鬼气侵蚀过的普通人。   “很久吗?好像也没有几天。”   谢天音故作回想,不甚在意地寒暄。   “是么,可我觉得很漫长,大概是你离开的太匆忙,没给我留下只言片语,”白渝走到了谢天音的面前,低头看着他附着着祟物的手掌,抬眸道,“这一次,不冷吗?”   他的语气依旧温柔,话语里没有对人不高耳边的怒气和指责,连询问都透着妥帖的关心意味,但在风雨交加的夜晚,环绕在他周身的如枝条般蔓延的清气,连同他眼里浅淡的笑意,混着空气中的潮湿,流淌成某种如芒在背的凉意,沁入人的心底。   植物没有发声系统,连表达情绪的方式都含蓄,仿佛只有当他的枝叶根系在人体内生长时,才能咂摸出来些许。   索多瓦早就被刚刚诡异的场景吓得胆寒,连他眼里神通广大的多杰都差点被弄死了,他无意探究那名青年的身份,听到白渝和他叙旧似的对话更不想招惹。   他本就没进来,身体一点点地向外挪,试图趁这个空隙逃跑。   只不过他才转身,一道清气便从他的后脑没入。   他软倒在了门槛上,动手的白渝头也没回,只是看着谢天音的眼睛,等着他的答案。   这一次,不冷吗?   所以,这一次,不需要他吗?   “习惯了也还好,”青年随口打发了他这句话,没有再看他,而是弯腰踢了踢地上的多杰,语调轻快道,“喏,你等的人来了,虽然你现在应该不着急了。”   白渝轻声复述:“等我?”   谢天音应声:“嗯哼。”   多杰的手指艰难地动了动,但又昏了过去。   “欸,怎么又晕了,看来他答应我的事做不到了。”   谢天音看着自己的嵌入了祟物的右手,全然不提多杰为什么做不到。   白渝如他所愿,顺着他的话询问:“他答应了什么?”   “换心,我的心好像生病了,”谢天音双手交叠按在心口,望着白渝说,“离开的时候,我时不时会想起白老师你,所以我想,我需要换一颗心。”   “换成白老师的这颗就不错,这样,白老师的心在我的身体里,我就不用想起你了。”   青年笑盈盈地说着不着边际的撩拨,像是甜腻的花言巧语,又像是裹着毒的透明糖果,不掩饰穿肠的目的。   “白老师,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谢天音抬起右手,贴向了白渝的胸膛。   这次的节点任务还没完成,他要让白渝看见他杀人越货后,在争夺中丢失物品并逃走。   白渝没动,任由那只手靠近,眼里盈起暖煦的光,点头道:“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你怎么知道我要送你这份礼物,原本应该上次就给出,结果你走得太匆忙。”   他的话语里难掩欣然,突然间便不再怨怪谢天音耍弄他的行为,毕竟他们这般心有灵犀。   至于话语内里指代的是否有差别,无需在意。   白渝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小盒,内里躺着一枚翠绿的叶片。   随着盒子掀开,那枚叶片浮在半空中。   谢天音看见绿叶另一面呈现血色的鲜红,上面的脉络仿若活物,以某种频率鼓动。   他才理解白渝话语里的含意,叶片已经在空中曳出残影,以一种他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没入了他的心口。   恍惚间,耳边好像出现了另一重心跳。   与之重叠的,是白渝愉悦的柔和语调。   “我们果然情投意合。”   ……什么? [265]探灵:31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展让谢天音有些怔愣,然而没等他仔细消化这种惊喜,那模糊的心跳声越发清晰,一声盖过一声,仿佛在耳膜边跳动。   再庞大的参天巨树最开始也不过是一颗小小的种子,在第一个春天破土,然后不断生根发芽,千载时光,跨过无数寒暑。   这片叶心携带着时间的重量,让谢天音不自觉晕眩,恍惚间感受到了泥土的厚重、阳光的明媚和雨露的湿润,那是一种永不迁移的恬静与更古不变的安宁。   身体好似一时之间无法承载这种压缩过的厚度,他意识到自己在脱力,随后被揽入一个安稳的怀抱里。   白渝的身上有着一种草木的淡淡清香,这本该让人安心,如果这个变故不是因他而起的话。   谢天音想过再见面时白渝一定会做些什么,但他没有想到他居然径直把他的心放进了他的身体里,甚至没有和他商量。   这不对啊,按照男人一贯的行事作风,不应该非得和他确定心意之后,知道他不是在随便玩玩,才肯做出这样的举动吗?   “情投意合?我们什么时候情意相通了吗?”谢天音靠在男人的怀里低低笑出声,他的手撑住男人的胸膛直起身,与他拉开一臂的距离,仰着头微微困惑地问,“白老师,我们才见过几面,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他到底没说自作多情,毕竟这东西确实存在。   青年的声线温软动听,但说出来的话却有些刺耳,白渝没有因话语的内容而觉得难堪,只是以陈述的口吻说:“是你先向我求爱,我答应了。”   “我让你考虑清楚,你没有选择反悔。”   屋外雨声未停,雷声隐隐。   “我很开心你也想要我的心,这本就是我准备送出的心意,下次,不要故意不回我的信息了,好吗?”   短瞬的电光里,白渝的黑眸里的笑意也沾染了雨夜的湿润,柔软缱绻。   谢天音挑眉,抛出了辩驳的话道:“当时我的神志不清,你应该清楚吧?”   “是么,我认为正好相反。”白渝望着他,否定了这个说法。   谢天音轻啧:“难道和你上床就要和你恋爱吗,这是两回事吧?”   神祠外的雨势更大了,无情地冲刷着人间,奔腾的水流灌入草木的根系,带来一片泥泞。   “对我来说,这是一回事。”   白渝笑容不变,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语里透出的想法却不容动摇。   “可我们根本没有感情基础,也互相不了解……”   “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这些以后自然会了解,”白渝打断了谢天音的话,轻声问,“你说这么多,是要反悔吗?”   没等谢天音表态,他以一种略有遗憾的态度道:“可惜已经迟了,那片叶子是我的精魄凝成的心,已经在你的心里种下,已经无法取出了。”   “如果你不想要,其实也有办法,等你杀了我,它自然就消失了。”   白渝进行提醒,好心地告诉了伴侣方法。   男人扶了扶新换的眼镜,黑眸在镜片下泛着温柔的光。   他的确不知道谢天音的来历,不完全清楚他的目的,也不知道他在计划什么,但他不在意。   万事万物顺势发展,他只要在他身边,自然什么都会知道。   所以谢天音说的那些托词,都不是问题。   见多了生死,看惯了痴魂,白渝很清楚,活着的时间是有限的,纵使有些事情死亡后不会改变,但活人能做到的事,和死人不同。   遇到后他有所动容与渴望,对方又正好有这个意愿,那么顺势而为,有什么不对?   何况谢天音手段奇诡,行踪难寻。   眼下是他们要寻得东西一致,他才不至于丢失他的动向,但下次,下下次呢?   谢天音如果想反悔那是他自己的事,他已经告知了方法,除此之外,他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变心的妻子回心转意。   当然,他没说的是,人死后会化鬼,他当然也不是例外,他本就是借木转生,所以魂魄也会比一般的鬼厉害些,谢天音如果想让那颗叶心消失,杀了他的肉身也无效,还需要让他的魂魄也消亡才行。   不过青年既然精通鬼道,这件事无需他多言,他应该也能明白吧,白渝这般想着,眼里的笑意加深。   他等着青年的反应,无论是错愕也好恼怒也罢,他都全盘接受,但他看见青年在短暂怔愣之后,忽地捧腹大笑起来。   “原来……哈哈哈……”   谢天音没想到会是这样,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这次是他不懂。   过往的每一次,都是男人耐心地教他什么是爱,他总是非要确认他的行为言语不是玩闹,才肯郑重地与他确认关系,好告诉他爱绝不轻佻。   可这一次是他不懂,居然开始强行先婚后爱了,甚至这个‘婚契’都是他自顾自塞给他的。   太好玩了,谢天音就喜欢这种成为唯一目标的游戏。   那么,追逐开始吧。   暴涨的阴气如鞭,朝着白渝的面门扫来,他伸手打散,见鬼手如闪电攻势接踵而来。   谢天音没留手,他已经太久没和主角打架了。   于是他出招出的利落痛快,他在鬼道上的功力远胜于罗悉,更别说只是被操控的原主,所以白渝和原定轨迹里的游刃有余不同,抛出了五枚铜钱应对。   清气与鬼气交织,罡风在立柱上留下划痕,爆裂的气声比屋外的雨声更甚。   天外雷声滚滚,正是祭出雷符的好时候,至阳至刚乃是世间所有诡物的克星,但白渝并没有动用符箓。   他看出谢天音并不是因为那片叶心的束缚而愤怒,而是想攻击他以后带着祟物脱身,若是前者他任由妻子发泄也没关系,但后者性质便不同。   他想尽力将人挽留,而不是灭杀。   “这招不是鬼术,你用的是正统咒法?”   交手的间隙,白渝好奇地问。   “你猜?”   谢天音随手用的,他自己都不记得从哪里学的了。   黑白二气如针如箭,整个神祠都因此产生摇摇欲坠之感。   多杰从昏迷中睁眼,看见打得不可开交的二人,想都不想地立刻逃走。   只是他还没跑出两步,一道鬼气和一道清气同时转向,袭向他的躯体。   他一声都没能发出,倒在了地上。   正在观望的424想,反派和主角正调情呢,这剧情角色想跑路不是添乱嘛,好了,又睡着了吧。   谢天音在多杰倒下后才想起来剧情任务里主要是逃跑这回事,酣畅淋漓地战斗了一番,打算转下个活动了。   他体内的鬼气消耗得厉害,祟物一时半会儿又不能完全被他吸取,何况这是从白渝身上脱离的东西,在打斗中已经隐隐有和对方融合的趋势。   在缠斗下去,他估计就要被白渝留住,节点任务就得失败了。   谢天音刻意微微侧身,让一道清气打入他的身体里。   他一个踉跄,发出了痛苦的低哼。   白渝下意识收手,想去查看谢天音的情况,只是在低头的刹那,心口闷痛。   青年的鬼手没入了他的胸膛,抬头对他露出了微笑。   那双狐狸眼透着狡黠恶劣的光,眼尾还因先前的笑意而泛红。   “白老师,下次再陪你玩咯。”   谢天音将手抽出,但和先前的异化不同,他的手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白皙,附着在上方的祟物已经被他留在了白渝的身体里。   流窜的祟气让白渝的额间渗出冷汗,清隽的面庞呈现隐忍的痛色。   “你换了眼镜吗,也挺衬你的。”   他摸了摸黑色的镜框,将眼镜微微微微上抬,在男人失去的血色的唇瓣上亲了亲。   随后他的身形被鬼气包裹,出现在雨中。   白渝将胸膛里的鬼手拔出,看着它融入自己的手心,抬手碰了碰似乎仍有余温的唇瓣。   他以清气绘阵,将这间废弃神祠暂且藏匿,顺着红线向外追去。   说是姻缘红线,其实是半透明的因果线。   他与自己的心之间自然有羁绊,无论如何都不会丢失。   他的小猫是不是忘了,他已经被戴上了铃铛,还想故技重施吗?   青年的移动速度有些快,白渝在跨过门槛时,低头拿走了索多瓦手上的车钥匙。   钢铁猛兽在草原上驰骋,狂风将青年的黑发吹乱。   摩托更适合这种地形,谢天音拧着油门,没有目的地疾驰。   太过猛烈的快意充斥他的胸腔,在这种极致的危险的速度里,快感被推向了顶峰。   包裹着周身的鬼气隔绝了雨水的扰乱,却没有阻隔风的来临,前方依旧乌云积聚,闪电在厚重的云层里隐现。   一望无垠的高原上,眼前没有任何遮蔽,自然的咆哮仿佛在下一刻便将灾难降临。   谢天音喜欢这种极端的天气,他追逐着闪电,在这种天地间好似只有他一人的环境氛围里,突然很想和白渝做/爱。   他没有降速,而是突然掉头。   白渝正驱车前行,追逐着前方远远的身影。   但忽然间,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他的心脏骤然收紧,猛地踩下刹车。   在险些撞上的余悸里,车窗被敲响。   “白老师,你的心跳得好快。”   黑发青年低着头,弯着眼眸调笑,显得没心没肺。   白渝并不清楚那颗由精魄凝出的核心是否真的与他肉身的心脏同频,甚至分不清此刻心脏的痉挛是由于伤痛、惊吓还是青年的到来。   但总归,都因谢天音出现。   青年似乎犹嫌不够,殷红的唇瓣开合,抛出了邀约。   “白老师,我有点冷了。” [266]探灵:32   青年的面庞因玻璃的降下而逐渐清晰,他的眼睫在暴雨下扇动却未被沾湿分毫,那婉转绵软的话语和疾风骤雨让他姣好的面容越发楚楚可怜,却又因怪异之处显得格外诡艳。   那双格外明亮掺杂着兴奋与欲望的眼瞳像一片引诱着人征服的未知之海,散发着渴望的甜腻的气息。   他的衣着完整,话语似乎寻常,但和吐着舌头求欢无异。   在这种过度的视听刺激下,白渝甚至出现了幻痛。   痕迹早已愈合的皮肤仿佛再现道道抓挠的红痕,轻微的刺痛让理智朝着更深的深渊滑坠。   对于人危险行为的不赞同想法已经被抛到脑后,白渝喉结滚动,手掌紧握着方向盘,克制道:“先上车。”   他不断思索着最近的落脚点,奈何草原太辽阔,抵达像样的住处需要一些距离,最近的是刚刚他们离开的地方,那个废弃的神祠。   开着的这辆皮卡是他人之物,而且曾堆叠过不少杂物,算不得干净,虽然不知道逃走的小猫为何突然发起邀约,但他不愿意这样委屈他。   谢天音轻轻摇头,手肘撑在窗框处,另一只手抬起,感受风吹过的阻力,笑问道:“白老师不觉得这样的景色很漂亮吗,很适合做些什么。”   远处的山色在云雨中变得茫茫,天空似乎变为倒悬之海,在昏暗的电光里,此地化为隔绝的孤岛。   白渝打开了车门,眼镜被他摘下,随手丢在了驾驶位上。   他似乎难得失去了那份平稳,关上车门的声音微响。   车前盖被雨水冲刷的足够干净,又被清气洗了一遍。   雨滴致使合金变得冰冷,但肌肤在微凉后依旧能感受到发动机等待时的温度。   谢天音的手按在上方,在电闪雷鸣里,仰着头承受他人的亲吻。   他们散去了周身的屏障,任由雨水侵蚀,顺着他们的面庞淌落,浸透衣衫。   至此,他们彻底与这片天地这片环境交融,很快变得狼狈,但没人在乎。   冰冷的雨滴融于唇齿交缠的唾液里,被席卷着吞下。   酝酿已久的雷声轰鸣,似乎要将一切绞碎,化为齑粉。   然而拥吻的爱侣丝毫不在意,任由天地变色。   白渝从未想过有一日他竟会如此疯狂忘我,在这种环境里与人痴痴纠缠,不顾一切。   即使明知眼前人有着未知的致命的危险,但依旧无法抗拒这份赤/裸的邀约。   极端的失控带来极致的迷恋,他什么都不想,只想与他缠绵。   舔舐他、控制他、在陌生的暴戾里让他认清招惹的下场。   亲吻他、取悦他、心甘情愿地满足他索求的一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谢天音身上的白色T恤因雨水呈现半透明紧贴着身躯,勾勒出饱满的软红。   白渝用手将淋湿的发丝后梳,顺着他的脖颈向下亲吻,隔着薄薄布料同软籽打招呼,动作爱怜,但衔咬的动作格外磨人。   雨势还是太急,清气如同细网,将领域内的一切减缓,无论是风声还是雨声,都如同被繁茂的枝条阻隔。   谢天音看见了古树的虚影,胸腔内那片叶心与之共振,清气仿佛抽条的枝叶在他的身体内生长,游走于四肢百骸。   这种蚕食带来些许痒痛,隐约有种身体被他人窥探掌控的微妙感。   这种危险触发了身体的警报,难以控制的心悸漫起些许颤动,谢天音却并不惶然,甚至清楚情况到底多么致命,但他依旧笑得开怀,咀嚼着这份侵入感,愈发动情。   青年的个子高挑,腿型笔直纤长,在盎然的绿意中,如远处山巅之雪,又似流淌的牛奶蜜河。   雨水将金银露梅打的凌乱,黄白色的小花随风吹拂,落在青年悬空的腿边与足尖。   有一朵银露梅吹到了白渝的唇边,白色的小花覆盖着颤巍巍的饱满红葡,将齿痕半遮半掩。   这景色太美,白渝收了搅弄的手让青年低头看,在他耳边夸道:“谢老师好漂亮。”   谢天音发出短促的低笑,毫不客气地收下赞美道:“当然。”   高原恢复了短暂的平静,只剩单一的雨声,雷声隐没许久,但天空云团依旧厚重,没有消散的迹象。   在减缓的雨势里,其他的声响便不可避免的放大。   粘腻的咕啾声和低低的喘息声在一片滂沱里模糊,清亮的水滴白渝的手掌落下,与雨水混在一块,难辨彼此。   并未熄火的发动机依旧震动,泛起一片淡粉的浪潮。   谢天音露出了略带吃力的神色,腰腹紧绷。   “这可不符合你的作风,”白渝见他已经不自觉开始晃动,笑着按住了他的肚皮轻轻地揉动,催促他不要怠惰道,“你想要得到的东西总是藏进自己的身体里,这次怎么能例外?”   无论是他分离出的祟眼还是祟手,谢天音都将它们放进了身体里使用,到了他本尊身上,更不能厚此薄彼。   既然是他想要取暖,那他就要主动些,全部纳入才有效果不是吗?   “谢老师,加油,你能做到。”   白渝俯身亲了亲他的肚子,被水濡湿的黑眸盈着柔和幽深的光,鼓励似的诱哄人打开些。   谢天音撑在车前盖的手掌被铝合金下的发动机持续的震动弄得有些发麻,进食的地方亦是被磨的有些麻木,他吃的有些累了,本来还打算努努力,但得了这种温柔小意的哄,他那股爱和人作对的反叛劲倒是上来了。   他笑了一声,一道鬼气凝成的利刃飞出,径直划向腹地。   在触碰到之前,那道鬼气被清气化解,消弭于无形。   白渝错愕地低头,却见青年弯着眼眸,眼里泛着恶劣的愉悦。   “白老师说的,是这样藏进身体里吗?”   那些祟物都是被剥离后的东西,他按照对方的话照办也没错。   青年的话语意味里并非是威胁,而是一种明晃晃地故作听话的无辜,并不掩饰他的曲解与恶意。   他像无序的闪电,行事狂悖任由心意,毫不顾忌结局与下场。   但这样邪气的美丽孽物,却正在含着他的欲望,制造混乱的同时,也在激烈地索取。   白渝轻咬着舌尖才能控制住神情不因直窜后脑的麻意而扭曲,柔柔的笑意从他的眼尾流露,但他的动作却截然相反。   握住青年腿肉的手背青筋鼓起,向下扯动不容拒绝地将人的身躯完全贴近自己的身体。   谢天音扬起脖颈,呼吸有短瞬的凝滞,眼球不受控制地轻微上翻。   天空云层凝聚,他想着自己在幕天席地下对世界的主角做什么,忍不住吃吃地笑。   “雷要落下了。”他在白渝的耳边呢喃。   他的话语落下,一道粗壮的闪电从漆黑的云层里劈下,在瞬间将夜晚照成白昼。   白渝捂住他的耳朵,轻哄道:“不怕。”   青年修鬼道,对于过于猛烈的雷势有些担忧也正常,但有他在,不会出事。   不远处的地面焦黑,流窜的电光被清气勾成的屏障隔绝。   “嗯……唔……我……知道……”   谢天音的声音被撞碎,难掩开怀。   他看着远处的天,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挑衅的狡黠笑容。   这并不针对于此方位面意识,只是一种身为反派的得志趣味作祟。   是我干的,怎样?有本事劈死我。   就这样一直为我私心作祟,陷入疯狂。   高原上的雨通常来的快去的也快,这一次已是持续较久,但还未到午夜,乌云已经在慢慢散去。   谢天音被抵在车门上,咬了一口白渝的脖子。   无他,雨都停了,白渝的第一回还没停。   而他已经大大满足,交代了两次,感觉第三次也快了。   “白老师,你真的没有不舒服吗?”他忍不住问。   “你说我的手吗?”白渝单手抱着谢天音,呈现半透明的右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解答道,“有一些,但尚且在忍受范围内。”   这一次他刻意延缓了对祟物的容纳速度,以免出现上次的错误。   由于上次专心地消解祟气,以至于他连谢天音离开都未曾察觉,他不想再这样无知无觉一次。   大抵是他有意压制的结果,连同其他方面也一并延缓。   不过他不觉有什么,给谢天音造成的额外的负累,也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惩罚。   直到午夜将至,草甸上多了青年混着水色的稀薄白絮,他才怜悯地停手。   没有谢天音,白渝不会有任何想法,就如同从前那样,无情草木,其中的一切自然积聚,虽然只给了一回,但分量也足够可观。   “有人醒了,先去将事情解决好,再来处理我们之间的意见分歧,好吗?”   白渝将青年的衣物用符箓烘干,为他擦拭身体后给他穿戴好。   谢天音懒倦地靠在副驾驶上,眼皮抬了抬当作默认。   白渝用清气裹住了他的东西堵在了他的身体里,他现在撑得慌,懒得说话。   皮卡在草甸上掉头,白渝没忘记谢天音的那辆摩托车,将车一并放好后,他返回了神祠的方向。   醒的是在穆礼山肉身里的索多瓦,本就虚弱又被鬼气和清气同时打中的多杰依旧在昏迷中,他没有过去看,只想着离开这里,可明明大门就在眼前,他却好像怎么也迈不出去。   尝试无果后,他只好尝试叫醒多杰,但昏死的人毫无反应。   屋外传来了熟悉的车身,索多瓦惊喜地站起,先看见的却是……一部手机?   在摄像头扫过来时,索多瓦向前跑,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原地,他不断挥手呼救,却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空间,毫无回音。   与此同时,无数人手机里弹出了同一个消息。   ——叮,您关注的主播[音倪探灵]上线啦! [267]探灵:33   恐惧往往来源于人对未知的想象,黑暗中空荡的建筑自带一种阴森的氛围,破败的具有信仰元素的建筑在凋败后产生的诡异程度更甚。   所以当白渝将车停在神祠前时,谢天音突然想起了这个世界他在设定上的本职工作,联想到下次的节点任务,他立即决定营业。   “白老师,我开个直播,你不介意吧?”   他嘴里这么问着,但已经打开了直播软件。   白渝有些讶异于他的敬业,明明刚刚还一副吃不消了的模样,现在居然还有精力做这件事?   何况在此之前,某猫可是一天打鱼六天晒网,时不时一声不吭地在互联网消失几日,这一点作为榜一的他很清楚。   不过见谢天音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便配合回答道:“没问题,需要我入镜吗?”   “不用,我不会拍到你的脸,不过……”谢天音晃晃手机,挑眉道,“现在轮到你当我的临时助理了。”   “好的老板,我听从安排,”白渝顺从地改口,立即进入扮演状态,看向神祠内示意道,“我先处理?”   里面还有两个人,应该不太方便入镜,那样就不是探灵节目,而是法制栏目了。   谢天音摇头,右手在手机上点动,左手边伸向白渝边说:“借你的手一用。”   白渝摊开了右手掌心,却没有控制祟手浮起,而是等着青年自取。   谢天音笑了一声,手微顿后搭了下去。   他偏头问:“这么爽快?不怕我用来做坏事?”   手指自然地下陷、嵌入,白渝从容地将指节弯曲与之相扣,神情自然道:“我不是在你身边吗?”   他在一旁看着,不会出乱子,而且他也想知道,小猫还想做什么。   谢天音闻言唇角轻翘,正因如此,做坏事才会更兴奋更刺激啊。   短促的瞬间,祟物再度附着在他手上。   谢天音控制着鬼气让手机浮起,掐诀布阵,白渝抬手抹去了先前留下的隐匿阵纹,白黑二气相连,神祠再度被阵法覆盖。   软件启动,摄像头亮起。   “大家晚上好,我是音倪,看看今晚的夜色,是不是很美?”   镜头先对准了无垠星空,即使模糊的像素折损了那份美丽,却也让人感觉到天地浩渺。   “失踪人口回归?也没有消失很久吧,这几天出门散心,在草原夜游,发现了一个好地方,所以来和你们分享。”   谢天音念着弹幕,将镜头下移,同时打开了从皮卡上拿下的手电筒。   有限的光源里,因风吹雨打而凋败的神庙越发荒败,足够让人心里一跳。   【开播了开播了,超级怂蛋,准时观看!】   【这个时候还记得吓我们,主播你真是有心了。】   【主播主播我知道一个比夜色还美的风景,你把摄像头转成前置就能看到了。】   【大晚上在草原上溜达吗,注意安全呀。】   【不就是一间空屋吗,也没什么特别啊啊啊啊啊!】   镜头内照在地上的光源显现出青年的影子,但手电筒不知怎么闪烁起来,熄灭又亮起后,影子多了一道。   【怎么还有人啊,吓我一跳。】   【主播你变了,你当初可是孤身进废弃乐园的人!】   【节目效果出现在了意料之外的地方……】   “刚刚下过雨,手电筒可能进了水,”谢天音开口,镜头向后扫过白渝的腿,解释道,“影子吓到大家了吗,不用害怕,这是我的临时小助理。”   【不喜欢吃鱼】:是一起出门玩的朋友吗,玩的开心,注意安全呀[赠送小萌鲸x1]   【小鸡主理人】:我也想当主播的临时~小助理~[赠送浓情玫瑰x99]   【天在水正版小号】:哦哟,还是开播了呀,这次你的死亡守护哥哥不在?[赠送跑车x1]   一条置顶的弹幕让直播间的画风突然改变,随着这句话,大量的弹幕接连涌现。   【水哥别刷了,人家也不稀罕你的礼物啊,根本不会谢谢你的,爷们要脸别当舔狗。】   【摄像头怎么不转过来啊,我想看看拉黑水哥这种神豪的主播到底长得多天仙。】   【天在水的狗腿子们来了,观复哥还没来吗,可能有点危险,这群人带节奏最狠了。】   一位用户只守护一个主播,只为TA刷钱的行为被称之为‘死亡守护’,毫无疑问,在大家看来,只为音倪打赏礼物随着他上线而上线的观复,就是这样的存在。   “哪来的狗在叫?还是那句话,退款下个月带着收款码来。”   谢天音轻啧,他都把这个小角色忘到脑后了,没想到他居然还跳出来刷存在感。   他在屏幕上点动,一缕祟气随着他的动作隐没进屏幕内。   白渝将他的行为看得分明,却没有阻止的意思。   不过是针对那个ID背后的人做了一点小诅咒,祸难他人自招,反正也不涉及性命,伴侣出出气也很正常。   “需要我帮忙吗?”他在谢天音耳畔轻声问。   他可以新注册一个账号,如此,可以顺利成章地取代‘观复’的位置,‘观复’也可以就此消失。   “不用在意。”   谢天音摆手,他不需要别人帮忙打脸,他自己动手就行。   【哇塞主播你骂人的声音都好动听噢。】   【一个小主播而已,还和我们水哥叫上了,还和人一起旅游,怕不是去千里送了吧?】   【这不是个男主播吗,还是探灵区的,你们不看能不能滚,弄得乌烟瘴气的真恶心。】   【男的怎么了,他长得好看啊,榜一大哥心动也很正常吧,但长得好看了不起啊,凭什么区别对待我们水哥?】   开播几次的新人主播拉黑了知名神豪这件事本就极具噱头,直播间的人数还在不断疯涨,大量不属于探灵区的观众涌入,前来吃瓜看热闹。   天在水听见了手机里青年的话语,那种轻飘飘的不将他看在眼里的态度让他恼怒,他正准备继续刷钱进行羞辱时,大脑却一阵刺痛。   手机里的画面变得模糊,昏暗的空间里,供台上的暗红色痕迹在他的视网膜里放大。   他使不上力气地跌坐在电竞椅上,艰难地操控手指,滑出了那个直播间。   大脑里的刺痛顿时减轻,他有些不信邪地又点了进去,而后抱着脑袋发出了惨叫。   直播间内青年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那些话语像是虫豸顺着他的耳膜网脑袋里钻,变成重叠难辨的窃窃私语。   天在水几乎是惊惧地逃离了那个直播间,连手机都不敢拿起。   直播间里,连跟着天在水的那帮人都有些迷惑他反复进来又出去的操作,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也没动静。   不过就算领头人不在,他们也照样和往常那样在直播间里冲锋陷阵。   哪怕直播间里的其他人已经因镜头下奇怪的血迹而产生种种联想,他们依旧抓着先前的事情不放。   【你们也别喊榜一了,榜一不敢出来,不然ip一看,俩人同游大草原,不睡我吃。】   【榜一哥哥魅力就是大,主播千里送也很正常咯。】   【说不定旁边的就是榜一哥哥,还助理呢,谁信,水哥也是招笑,怎么就跑了?】   【不喜欢吃鱼】:啧,你们这群人真是比我还能磕,都造上黄谣了,你们主子都不在你们还不滚?[赠送千里婵娟x1]   【小鸡主理人】:事已至此,观音99[赠送香槟塔x1]   【谐音梗扣钱】:我去好正的cp名,再看此时此刻的氛围,突然觉得安全感满满呢[赠送粉红蛋糕x1]   谢天音没在意弹幕上的情况,依旧兴致勃勃地带大家参观室内的情况。   另一个空间里,索多瓦眼睁睁地看着先前斗法的两个人在神庙内走动却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睹,他的行动被限制在有限范围内,连触碰他们的可能性都没有。   看见他们越靠越近,他忍不住疯狂地拍着眼前看不见的屏障,不断呼救。   谢天音走到了交界处,半透明左手轻易地嵌入了被隔绝的另一个空间,因此被握在手上的手机,也断断续续地在磁场干扰下收音。   【不是,我是不是听到了呼救声?】   【我现在汗毛倒竖,我也听见了好像有个男的的声音在喊救命。】   【主播是不是放了什么收音机啊,这音频听着好瘆人。】   【没人注意到这个神庙很奇怪吗,明明是废弃的老旧建筑,但是供桌很新,蒲团也很新,桌布上的血氧化看不出世间,但布上面没什么灰尘啊。】   【给我干哪儿来了,我不是来吃瓜的嘛,但我刚刚是不是看见了弹痕?】   “什么声音?我没听见,可能是风声吧?”谢天音念着弹幕上的话,看向白渝问,“你有听见吗?”   白渝看着他轻眨的眼睛和旁边被困住的人,轻笑道:“没有。”   对话让直播间的氛围变得更加诡异,已经有人在弹幕上刷起‘邪灵退散’,更有人开始分析来源。   除了通常的节目效果鉴定派以外,还有人继续分析现场列举疑点。   【主播我劝你们快走,这里可能死过人,还是枪杀,这会儿正是盗猎者活跃的时候,也许你们误入了他们分赃的地方。】   【不是探灵吗,怎么转法治来了,一会儿不会有人拿着真理进来干主播吧?】   【呵,你们别多虑了行吗,能干主播的估计只有他的亲亲榜一吧。】   【你们还真是坚持不懈,起承转主播和榜一不清不白,真服了,人命关天了。】   【榜一奉献的千万个生命不是生命吗?】   【……行吧,观音99】   弹幕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拨人各说各的偶尔还交流一下。   白渝看见那些恶臭的言论没忍住皱眉,碰了碰谢天音面颊问:“这些言论不用处理一下吗?”   “不是有句话吗,”谢天音声音微微停顿,而后像想起来似的轻轻‘啊’了一声,尾音被拉长,带着笑意地上扬道,“叫清者自清。”   “我有没有和榜一在一块,白老师难道不清楚吗?” [268]探灵:34   白渝心里一跳,漆黑的眼瞳小幅度地震颤。   他回以微笑,缓慢地回答:“没错,没人比我更清楚。”   在刚刚那一刹那,他脑海里闪过几个想法。   他不知道这是谢天音得知了‘观复’真实身份后的暗示或者说明示,还是仅仅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又或者是某种试探。   所以,他也回以最稳妥的答案,完成这场知道彼此深浅却又似是而非的暧昧交锋。   欣赏到了白渝神情的微妙变化,谢天音才略带满意地开口:“那不就对了,难道我还能分成两半,同时出现在不同的人身边么?”   他还没玩够,当然不会让白渝的马甲在这个时候完全被脱掉,用在这儿太浪费了。   “有这种能力我直接向大家直播我自己好了,想来是最大的灵异看点,”他将摄像头转向前置,对着镜头问,“对吧?”   【对对对宝宝说什么都对,附议附议!】   【我真觉得主播很灵异了,不然为什么我的心被他偷走我还能活着?】   【看了切片我知道很美,但镜头一转我的心率还是持续飙升,谁看了不想急头白脸地打赏一波。】   【疑惑水哥,理解水哥,成为水哥,超越水哥!】   【我说白了这个榜一谁不想当,我恨有钱人。】   【他爸的,水哥被骂狗真是便宜他了!不过这家伙怎么一直不见了,算了,无人在意。】   小猫主播这样好可爱,白渝的手指掐着掌心克制住那种从心口蔓延出的痒意,以免自己失态地对小猫主播的工作进行干扰。   他想小猫恐怕没有起疑,也并不知道‘观复’的真实身份,只是提起明面上的事实。   屏幕上接连亮起了许多礼物特效,不乏价格昂贵的部分,他用游客身份静音进入了直播间,盯着榜单上还有些距离的数字,难得产生些焦灼感。   他想维持住榜一的身份,但又不想在谢天音旁边操作被他发现端倪,除去这种危机感作祟,他私心里又不希望‘观复’再刷存在感,可如果突然注册一个账号开始打赏,又难免产生驱动不足的怪异,毕竟那个挑起事端的人恐怕此时正在遭受折磨,无心再惹纷争。   “我没必要和任何人证明任何事,喜欢造谣的人,一定会倒霉哦。”   镜头里,青年眼眸弯弯地再次送出他的言灵咒术,祟气在他的眼瞳里浮动,随着视听接触向外扩散蔓延。   没有阴阳眼的观众们并不能发现这一点,他们只觉得五官本就精致绮丽的青年五官似乎变得更清晰,以至于产生一种非人般的悚然感,造成入侵感极强近乎烙印般的视觉效果。   那带着笑意的声音轻轻,略微明媚的诅咒姿态,让人为之颤栗的同时又让人狂热。   弹幕纷纷附和,开始攻击刚刚那群带节奏的人,无论是原本事不关己的吃瓜路人,还是跟着口嗨的墙头草,甚至是节奏内部的许多人都倒戈相向,甚至有人开始爆料自我忏悔,不赞同的小股声浪骤然变成大势。   以至于刚刚点进来的人都有些心里发毛,明明评论区在声讨着正确的事,却因为群体性的部分过激言论产生一种邪异感。   谢天音对自己造成的现象并不意外,就算那些人臆想的是事实,他不仅吃了榜一哥哥精被灌了一肚子,并且现在还带着,但那又怎样?   他可是反派,不讲道理,攻击更是无差别性。   再精妙的咒术都不可能隔着屏幕精准识别恶意进行打击,反正他限定了范围,凡是做过这种事的人,通通都付出代价就是了。   清脆的碰撞声在直播间内响起,声音其实很微弱,但不知为何,落在人的耳中却格外清晰。   谢天音的目光落在白渝的身上,男人的指间把玩着两枚铜钱,相碰时发出了轻响,清气从中溢出,以它们为中心向外扩散,将正在向外蔓延的祟气中和。   “说的没错,相应的,始终坚持正义的良善之人,也会被命运眷顾。”   白渝温和地附和,同样使用言灵术,给予了祝福。   祟气的危险之处在于将人的情绪挑动大于理智,青年造成的影响已然过激,他不会放纵事态扩大酿成灾祸,但也不会反驳伴侣的言行,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二次处理。   造成伤害的人应该受到惩处,维护正义的人应该得到福泽,普通沉默的大多数如野原之草,风从他们身上拂过,少部分出现倾向,但多的是无功无过,不必苛责。   【刚刚就想说了,助理小哥的声音给人的感觉很平和,应该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乘凉看星星的感觉,不对,我已经开始走马灯了吗?】   【明明刚刚还很吓人,但现在一下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还能抄起键盘和恶臭男对线八百个来回!】   【主播主播,助理小哥还在走打工这条弯路吗,他进语音厅包赚钱的啊,嘿嘿,你俩能不能一起播给我听?】   “白老师,他们问你有没有兴趣直播,这应该也很方便你拓展业务吧?”   谢天音对白渝刚刚的举动并不意外,借着弹幕的话逗他。   至于白渝会不会答应他也不清楚,不过他能想象出白渝在镜头前的状态,因为和平常不会有什么区别。   “他们问的难道不是我们一起吗,这取决于你,”白渝忽略了部分言论,选取他想要的想法念出,低头看着谢天音,眼眸含笑地示意道,“只要你想。”   他用委婉的措辞表达了他的想法,直播间里的很多观众都听懂了,单人直播不考虑,和主播一起就没问题,只要主播需要,他随叫随到。   【我是不是被刚刚那群人影响了,我不是个大老爷们吗,怎么感觉这氛围有点不对劲?】   【事已至此观音99……不好意思,复制错了,不管了,主播真是左右为男啊♂】   【我不是来探灵的吗,我家狗子的饭怎么飞我嘴里了(嚼嚼嚼)】   【哟哟哟,主播快说你不想让他狠狠伤心,告诉他你可是个严肃的探灵主播不是情侣主播!】   【哦不……难道我刚刚磕上的观音cp就be了吗,虽然根本没见过观复哥本人只看了录屏咳咳】   【榜一哥你快出来啊,不是死亡守护吗你死哪儿去了,家都要没了!】   谢天音被弹幕的一些话逗笑了,毕竟他清楚真相。   没再让话题在这里打转,他将摄像头重新转为后置,带着大家把神庙里外都看了一遍。   “看来只是一栋普通的废弃建筑,那么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了,下次有好玩的我再给你们看。”   【可恶的音音,你不觉得你的时间太短了吗,不可以这么快的知道吗!】   【我就知道,知名短小主播了。】   【宝宝别走呜呜呜再让我们看看你嘛。】   “我的时长也没有很短吧?”   谢天音看着弹幕一水儿的内容,对着白渝发问。   点评时长这方面,当然是白渝最有发言权。   青年的眉眼上扬,好似只是寻常发问,又好似意味深长。   “嗯……”白渝的语调拉长,沉吟了一会儿说,“当然。”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不正常,所以特地查过数据,和那些分秒必争的人比起来,小猫其实已是正常水准,只是有时会太敏感,尤其是胸乳十分容易动情,所以不能被评判时长短,当然是正常。   如果要说直播时间的话,这只能说小猫的直播内容优质,既然已经探完,也没必要再停留。   【主播,我要告状,白老师在说谎!】   【没人觉得这语气很宠溺吗桀桀桀。】   【助理哥为了工资你居然这种违心的话都说得出口,我真是看错你了!】   白渝靠近了看见弹幕,看着谢天音,语气微微上扬道:“工资?”   谢天音伸出右手食指摇晃,开口道:“没有哦,你欠我的还没还吧,两清?”   “好像不能这么算,我欠你一顿饭,你欠我一顿饭,所以我们要一起吃两顿,而不是互相抵消。”   白渝否认了他的说法,并进行纠正。   【呵,看来这个助理的身份也不正经~】   【哎哟哎哟你一顿我一顿,能不能带上我,我也可以请你们一顿,这样三餐凑齐了。】   【室友看见我在探灵直播间里姨母笑以为我疯了,我推销我的cp她说不磕现实向人鬼情未了,笑鼠我了。】   【什么人鬼情未了?让我吃吃!】   【哎呀我受不了了,刚刚是不是有个鬼喊救命来着,能不能给这俩腻歪的狗男男撕咬了,真的让我这个一米八三的壮汉头皮发麻。】   【说正经的,主播还是赶紧下播离开吧,夜晚的草原并不安全,这个地方也是。】   各种弹幕划过,谢天音将摄像头转向,对着镜头道别。   观众们只来得及看见站在青年身后的男人的胸膛一角,屏幕便黑了下来。   谢天音将阵法解除,祟物从他的手里脱离,浮在白渝的面前。   他看着被白渝打了一道清气的索多瓦,问:“这具肉身不是他的吧,你要怎么处理?”   没有原主参与的剧情他只能知道大概,并不清楚原定轨迹里白渝怎么处理这件事的后续。   索多瓦的肉身已死,穆礼山的灵魂也成了厉鬼,脱离人身太久,怎么也不可能换回去了。   把索多瓦的灵魂提出来必然,而后让这具阳寿未尽的肉身就这样空置?   这样的空躯壳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反正人又不会再醒过来。   如他所想,白渝对索多瓦的处理的确如此,但对于后者却有不同想法。   白渝轻声道:“可以醒过来,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还需要你的第二颗心。”   “我的?第二颗心?”谢天音指了指自己,而后忽地笑了,略带些恶劣道,“白老师,那可是你自己拿出来的,现在又想要回去?”   “所以我在征求你的同意,因为它已是你的所有物。”   “可以吗?天音。” [269]探灵:35   白渝的语气并不轻佻,比起说情话,他更像是在叙述心有所属的既定事实。   他询问的语气认真且郑重,垂首等着心的主人的答复。   谢天音的呼吸有些发烫,因白渝舌尖吐出的他的名字。   这是这个世界白渝第一次这样称呼他,但这样的亲昵在此之前早已上演千千万万遍,腔道深处的软肉因熟悉的情意而微微痉挛,这是灵魂在过多过深的侵占里形成的条件反射。   “当然可以,不过白老师你打算付出什么来交换?”   青年微微偏头,嗓音因身体的状态而覆上一层甜软。   这话乍听好没道理,毕竟那原本就是白渝的心,如今他想要取用,不仅需要征得同意还需要另付出代价。   不过谢天音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谁让白渝把心给他了,给了他就是他的,自然由他支配。   “你想要什么?”   白渝将问题抛了回去,任由他索取。   “我想要……”谢天音故作思量,而后哼笑说,“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他也不过是随口说出的话,并没有明确的目标,暂且搁置,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白渝眼里闪过一抹笑意,点头道:“好,我等你开口。”   短暂的交流结束,风掠过空荡的旧屋,多杰依旧在昏迷中,索多瓦也因刚刚的清气而沉睡。   白渝抽出了一张黄符将它飞向穆礼山的肉身,低声道:“起。”   瘦高男人的躯壳直立,双眸依旧紧闭。   谢天音饶有兴味地看着,同白渝调笑道:“起尸符?白老师以后没生意,还能去接赶尸的活。”   “如果接了这样的委托我一定告诉你,方便你架设镜头开直播。”   白渝应答,操控着活人的躯壳向外走。   “那就多谢你为我的事业考虑了,这个不带走?”   谢天音指了指地上的多杰,白渝也不是不能两道符一起贴,看样子是要把多杰丢在这儿。   “我发了报警短信,之后会有人来处理。”   白渝并不打算对多杰做出惩处,这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祟物既然已经找回取出,使用祟物作乱的孽果很快会反噬多杰自身,此番因果已了,而多杰做的其他错事,应该交由此间律法来判罚。   很符合主角性格的答案,谢天音看着脸色青白的多杰,再看看不远处的那支猎枪,对着白渝挑眉道:“真是热心的良好公民。”   这话带着只有他一人知晓的意味深长,当初钟却也这么别有深意地夸他。   “人人有责。”白渝推了推镜框,如是回应。   皮卡的车灯亮起,轮胎在草地上留下车辙。   白渝发好了短信,并用自己的渠道简要说明了原因,以免后续不知情的警方浪费警力资源对他们进行追踪调查。   官方对玄界的事情有所了解,内部也有专门的事物对接与处理的部门,但存在很隐秘,因为很多诡物依托人的愿力存在,'不探究、不宣扬、不相信’反而是更有效的克制方式。   回到联排别墅时已经是两三点,屋内的李珊一直没睡,听到有车声后立刻起身。   穆礼山的肉身会操控着昏睡在了沙发床上,白渝将符文揭下,又将索多瓦的灵魂从里抽出。   他对着谢天音的心口虚虚伸手,一枚表面翠绿背面鲜红的叶片从里浮出,悬在他的掌心上方。   放置着穆礼山魂魄的小瓷瓶被打开,叶片绽放出光芒融入他的眉心。   做好了这些,他对着李珊开口:“他的魂魄积怨太深死气太重,需要在祥和之地净化两年以上,稍后我会告诉你地址,他的肉身在此期间也必须温养维持生机,我留了一缕生气在里,但很快会消散,等我们离开后,你可以叫救护车。”   “好、好,我知道了大师,他还能醒过来就好。”   李珊连连点头,赶忙拿出手机。   “等他能醒过来时,我会再来一次,人的魂魄离体过久再回归,到时有些变化再所难免,”   白渝看着眼睛红肿的女人,言辞委婉地让她提前有心理准备,以免期待在两年间堆叠。   “没事,人还活着比什么都强。”   李珊勉强地笑了笑,对白渝千恩万谢。   “不用谢我,主要是他的功劳。”   白渝看向谢天音,表明对方更应该被答谢。   他这话也不假,多杰为谢天音所伤,祟物也是谢天音取出,分出本源生机净化灵魂的叶心也是谢天音所持,自然是谢天音贡献最大。   虽然谢天音是为了杀人越货,那枚叶心也是他强行赠予,但并不妨碍什么。   李珊想起了刚刚从青年胸膛里出现的奇异叶片,也连忙对他说了数声感谢,声音微哑道:“你们的恩德我们铭记在心,等安顿好了老穆,我会去叩拜神明,为你们祈福,请不要拒绝。”   谢天音对着这双满是感激的诚挚眼眸,连说‘不需要’的话口都被堵住,他自知他没什么好意,也不在乎这些,所以他看向白渝,不去处理这他不喜欢的无聊情感。   比起发自内心的感激,他还是更喜欢他人发自内心的敬畏或厌恶,对于他来说,后者更安全可控。   白渝始终看着谢天音,自然留意到了他这点近乎抵触的别扭情绪,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上前一步将青年挡在身后的同时也握住了他的手,看着李珊说:“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等找到合适的安顿他魂魄的地方,我会给你发消息。”   李珊还想留他们住一段时间,在白渝婉拒后,也没有强留。   别墅的大门打开,身后是女人拨打救护车的声音。   门合上前,压抑的哭声从里传出。   白渝没再开穆礼山的那辆皮卡,而是取出了谢天音租的那辆摩托,将钥匙递给他。   “我定了酒店,辛苦谢老师载我过去了。”   他在床下念出了床上的称呼,冰凉的夜风也因他温润清雅的嗓音而变得柔和缱绻。   谢天音接过了钥匙,长腿跨上摩托,想起刚刚的事,说了句:“下次不要……”   白渝:“嗯?”   “算了,没什么,上车。”   谢天音想了想又懒得说下去,他想让白渝下次不要为他揽功,他没有那么做也不像他一样在乎别人的情绪,根本不需要别人对他感激道谢,但这些话说出来似乎也变得无聊,好像他在意才要强调不需要。   男人的体温贴在了他的后背,温热的气息从他的面颊落下,轻语声在他耳边响起,说的却不是今时今日的事。   “那个废弃的儿童乐园曾经存在三只鬼。”   “所以?”   谢天音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很久以前的事,总不可能现在来和他追究他当时装傻的事吧?   “随着时间渐长,他们可能会变得很棘手,住在周边的人可能会被波及,如果有人要拆除那栋建筑,或许会遭遇厄难。”   白渝说着可能性,有种娓娓道来的叙述感,即使他话语里的鬼魂已经不复存在,但让人莫名笃信故事会如此发展。   他说:“但是你解决了这一切,可能蒙遭不幸的人的命运因你而改变,我那么说,不是刻意想让他人歌颂你,只是不想你确切做过的事被忽略。”   “相比于上次离开的时候,你的力量有所增强,你又吞噬了几只鬼吗,那你又解决了好几个隐患,又有人因你而不必置身于危险里,有时候令人赞扬的行为不一定要追究它因何而产生。”   “不用和我说这些,我不在乎。”   男人的声音很动听,那种带着些夸赞的刻意哄着人似的话却让谢天音有些烦躁,他拧动油门,让风声从耳边掠过,打断男人的话。   他根本就不是出于什么好心做那些事,他只是为了变强,他根本不需要任何夸赞将他的行为粉饰,他也不在乎他的行为到底造成了什么影响,他只需要达到他的目的。   “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我想说的是,我赞扬你不是为了刻意哄你开心,而是你本就是能让我夸耀的存在。”   白渝的声音散在风里,留下的余韵平和绵长。   谢天音并不良善,他当然清楚,但他也并不嗜血残暴。   他做得不好的事有他阻止、收场,他做得好的事,也会有他表达、传递。   他想让谢天音被赞颂,那不是谢天音的虚荣,是他的私心。   回应他的是越来越快的车速,以及空气几乎被撕裂的声音。   好在现在是半夜两点多,街道空荡无人,可能有些扰民以及被骂‘赶着去投胎’以外,不会造成其他影响。   原本十分钟的车程被谢天音几乎缩短了一半,办理入住后白渝用房卡打开了门,手中的卡片还没插入卡槽中,他就被身前的青年压在了门上。   脖颈处传来刺痛感,随着青年牙齿的咬合,痛感逐渐加深。   “嗯?”   白渝只来得及发出疑问的气音,唇瓣就被谢天音用力捂住。   谢天音现在不想听他说话,脊背窜上的热意现在都没消下,烫得他心烦意乱。   那股不知如何描述如何发泄的情绪让他有些说不出的不满,连齿尖都因此发痒,只有狠狠地咬住祸乱的源头,磨着温热的皮肉充实住口腔,让他吃痛让他也不好受,才会稍稍痛快一些。   舌尖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谢天音得逞似的准备松口时,脊背却被人轻轻抚摸。   自上而下,顺着脊骨,温和包容。   那股未曾消退的热意骤然蔓延,甚至触及眼眶,让谢天音怔怔。   他不明白,明明他一点也不悲伤。 [270]探灵:36   酒店房间的窗帘紧闭,在无光无影绝对黑暗里,一切交融,不分彼此。   谢天音的手垂落在白渝的身侧,他唇瓣上沾染的淡淡血迹在拥吻中被晕开,腥甜的气味被稀释冲淡,到完全被覆盖。   原本抚着他后背的那只手停留在了他的后颈,指尖在颈侧周围的皮肤上轻轻摩挲,像是承托他的身体又像是温柔地迫使,加深的唇齿纠缠里,难分是配合地迎合,还是主动的捕获。   白渝将手里的卡片搁置在了入户的洗手池上,没有让明亮的灯光破坏此时的氛围。   视觉在此时被暂且抛弃,亲吻成了唯一的言语。   他们的吻并不算激烈,情动有多种,比起先前在暴雨总急促如争夺如撕咬的追逐,如今温吞粘腻得多,更近乎于依偎。   原本存在于谢天音眼眶里的湿润转移到了他处,在舌尖被轻轻吸吮气息被蚕食的绵长掠夺里,他好像成为了一颗泡在温水里的糖果,逐渐融化在微微沸腾的细密气泡中,成为一种流体。   不对……是什么真的在流……   “唔……”   谢天音的眼眸微微睁大,无法说出口的言语,化为呜咽般低吟。   原本如同薄膜一般阻隔包裹的清气,不知何时被白渝收回,失去了堵塞,一切随着身体的放松和重力的牵引而流淌,蜿蜒成一条细细的牛奶小溪,让布料逐渐染上湿痕。   “弄脏了吗?没关系,之后我帮你清洗烘干。”   白渝轻笑,说得无比贴心。   他的言语体贴太过,却没有制造脏乱的愧疚,偏偏让人无法责难,毕竟他已经先说出了补救。   谢天音靠在男人宽厚的怀里,贴在他的颈窝处呵出湿润的气息,哼笑道:“白老师要是想脱我的裤子,不用这么委婉。”   青年的声音微哑,语调懒洋洋话语的内容却格外张扬尖锐。   他总是这般直白,没有顾忌与羞耻,能轻易将周围的一切调动,拖入掌心揉皱,又或是放肆燃烧,让人难以招架。   “因为你让我拥有了这种权利?”   白渝缓慢地揉捏,语气愉悦地询问。   伴侣是个很好的词,拥有着对彼此亲密行为的权利,两个个体在社会意义上融合统一,不分你我。   “当然,”谢天音仰头环住了他的脖颈,狐狸眼弯着,一下一下地亲着他的喉结回应,“今夜我赐予你。”   尽情拥有是一种甜美的诱惑,让人在遐想中沉溺。   但认为理应完全占据的人总是贪心,所以白渝问:“只是今夜?”   回应他的是一声含糊的轻笑,像是暧昧的应答,又像是等待着人验证的否认。   白渝没有再追问,至少眼下不是一个合适的场合,他们之间的联系紧密又脆弱,不宜紧迫。   没关系,他还有很长的时间,甚至可以超越人类寿命的极限,草木无心,荣枯有时,却不失为一种永恒。   染上脏污的湿润衣物被弃置在一旁,瓷制的洗手池面触感冰凉,被微微挤压的腿肉因此颤动,没了吸水布料的阻隔,白线顺着腿弯淌落。   夜里本应无法正常视物,但白渝有一双可以纵观阴阳的眼瞳,因此对他来说,白昼和黑夜有时并无不同,所以他清楚地看见浊物是如何悬在青年赤着的足尖,又如何摇摇欲坠。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气息覆盖一般的满足,掺杂着些许标记领域的卑劣本能。   “不帮我摘眼镜吗?”   他俯身将青年笼在怀里,鼻尖蹭了蹭他柔软的面颊。   谢天音抬手握住了镜框的一角,而后不自觉轻颤。   男人的手掌贴在了他的腹部,这只常年执笔修长甚至可以用斯文来形容的手,在他注意力被摘取的动作吸引注意力分神的刹那,向皮肉下按压。   青年悬在半空中的脚趾猛地蜷缩,绷起的脚背如同新月。   轻微地噗嗤声里,腹腔外的人为施加的压力,在一切开始前便呈现了混乱后的靡乱。   “白渝。”   谢天音吸着气喊着白渝的名字,咬在了他的肩上。   这次倒是没下重口,只是带着些不满。   “别生气,我再为你补上。”   白渝乌黑的眼瞳里流出笑意,语气温柔地轻哄。   他的语气不带狎昵,好似只是平常,仿佛在这之外的场合也能自然地说得,那其中藏着的情色在温和底色下,反而越发昭然。   谢天音被他抱起,整个人挂在了他的身上。   时值夏日,这片辽阔的土地生机葱郁。   树大根深,并不作假。   这家酒店是小城里最好的一间,建筑的高度也远胜其他,但和繁华城市的高楼大厦没有可比性,从落地窗向下俯瞰并无趣味,但向上望却不同。   高原小城的夜空与草原同享一片,远处雪山层峦,头顶的星河灿烂。   谢天音的身体温度虽然因为修习鬼道而变得比常人更低,但依旧有着活人的特征。   他的脊背贴着窗户,呼出的淡淡气息让玻璃覆上一层朦胧的雾气,被衔咬的舌肉红艳,一切绵绵。   白渝这次倒没有特地控制,让本就难耐的时间被拉得更长,而是实现自己先前的许诺,重新为小猫注入补满,让他继续成为香甜的泡芙。   被随意放在一旁的手机因消息而亮屏,在无光的夜里格外显眼。   白渝本不打算查看,但却捕捉到了一些重要的字眼。   他单手将小猫搂着,朝着床边走去。   起伏里,青年柔软的肚皮随之鼓动。   【李娡】:想了好久还是来打扰一下老师,冒昧问一下,白老师和音倪认识吗?   【李娡】:就是我先前和您说过的那名主播,我今天看直播的时候,发现他也是用‘白老师’来称呼同行的助理,助理的声音很您很像。   【李娡】:所以来问问,如果不是的话就打扰了!   白渝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这名学生身上发生的事。   她在酒吧观看了谢天音的直播,收到了影响一直噩梦不断,所以来找他咨询。   人的运势有高低起伏,她当时正在低迷期,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又受到酒吧底下镇压的祟眼和谢天音的双重影响,所以才出现了那样的状况,也是因为她,他得知了谢天音的直播账号,由此注册了‘观复’。   “谁的消息?”   谢天音皱了皱鼻子,语气略冷。   白渝居然没有完全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白渝将手机递到他的手边,回答说:“我看见了你的名字,担心是和你有关的事。”   从小到大,白渝都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与看法,很多事情只是出于他的性格与修养,但唯独在谢天音有关的事上,他难得比主播本人还要在乎舆论。   谢天音先前在互联网上没有动态的那几天,风向并不利好他。   因为他在直播间拉黑知名用户的举动和他直播的类别特殊,在这次直播前有很多要举报他让他不能开播的声浪。   他处理了这些事情,所以谢天音这次的直播没有中断影响他心情的风险。   这些谢天音不知情,他也无意让他知晓。   不是他不懂得为自己邀功,而是不想因一些莫名其妙的恶意破坏伴侣的心情,哪怕明知他不在乎。   所以这次注意到了消息里‘音倪’两个字,他还以为是直播平台那边传来的消息,舆论风向早一些晚一些都不同,他才过来查看。   谢天音滑动了一下消息页面,在键盘上戳动。   【白渝】:是我。   【李娡】:哇!那你们玩得开心,我不打扰了,白老师你要好好照顾我们音宝哦!   【白渝】:没问题^-^   【李娡】:等等,这个表情符……音音是你在玩白老师手机吗!   谢天音在屏幕上点动的动作一顿,趴在白渝的肩上低低喘气,弹出的消息字符一时间都有些模糊。   唔,他何止在玩白老师的手机,还在玩白老师的手和机。   当然这种话是不可能发出去的,所以他在白渝的手机上滑动,发现表情包里存的都是他发过的图片,挑了一张回过去。   【白渝】:[小猫喝钙奶.jpg]   谢天音发完自己都噗嗤笑了一声,把手机丢在了床上,在白渝耳边揶揄道:“白老师,你的学生让你好好照顾我哦,不过她要是知道你照顾到了床上,会不会觉得你道貌岸然啊?”   没等白渝回答,他又故作恍然大悟地说:“应该不会,毕竟我又不是你的学生,如果我是你的学生要怎么办啊,嗯?白老师?”   以往平常的客气的称呼在此刻却变得有些不堪,白渝被绞紧黑眸变得幽深,捏了捏小猫屁股,顺着他的话回答:“我已经不是老师了,所以没有职业与道德的风险。”   师生关系从来不在白渝的臆想中,甚至他格外排斥这种没有师德的行为,对他来说这是年长者的欺辱,所以他也没有因谢天音这种话语而产生任何悖德的禁忌感与意动,考虑后做了回答。   如果谢天音真的是他的学生,他恐怕会很快辞职,避免身份滤镜带来的诱导。   谢天音知道白渝的性格,还就吃他正的不行的这股味道,倒也没有觉得他没情趣煞风景,而是说起他先前在床上对他的称呼,唇角轻翘带着些邪气道:“还好我也不是你真正的老师,否则会很有风险。”   哈,他可不在乎那些。   白渝的呼吸微促了些,身份陡然倒置,他发现他的底线好像也没有那么牢固。   如果是他坐在下方,仰望着台上的谢天音的话……   谢天音甚至不必有心引诱。   嗯……还好他的小猫也不是老师。 [271]探灵:37   天色将明,紧闭的厚重窗帘遮蔽了初升的旭日,存在于墙壁下方的踢脚线感应灯是屋内唯一的光源。   橙黄色的暖光随人的脚步而亮起,落在青年轻轻摇晃的悬空足尖,笔直纤细的线条被勾勒。   白渝抬手,同样为暖光的廊道射灯被按亮,在感应灯熄灭后继续维持着昏暗的氛围。   浴室的磨砂玻璃模糊倒映着人影,留下了浅浅的胸乳的印痕。   谢天音的意识随巨树枝叶的舒展而起伏,连自己何时倦怠地闭上眼都不记得。   再次睁眼时,他趴在白渝的怀里,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他微微动了动,白渝的睫毛颤动,却并未清醒。   即使他有心控制,融合在他体内的祟物还是带来了和上次一样的影响,他的躯体为了净化祟气并自我修复,陷入了深眠。   谢天音支起胳膊从床上坐了起来,白渝环在他身上的手臂顺着他的动作下滑,依旧圈在他的腰上。   “嘶……”   身体的酸涩和几乎失去知觉的麻木的下半身让谢天音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若不是他的身体情况同样异于常人,恐怕今天他都没办法从这张床上爬下去。   紧闭的窗帘看不出天色,他在脑海里开口询问系统:【424,几点了?】   424:【首都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三分。】   谢天音打了个哈欠,看来时间比他猜测得早,他还以为他至少要睡到晚上。   424贴心补充:【从宿主和主角入住的那晚算起,天已经亮了两次。】   谢天音打哈欠的动作中止,思维短暂顿住后,他想,这就合理了。   【宿主,我们现在要跑吗?】   联想到上次的情况,424认为它已经经验丰富,自信满满地提议。   从他们需要还原的原定轨迹的情况来看,宿主应该在两天前就消失在主角的眼前,但在节点任务完成后宿主又返回与主角相遇,现在更是和主角躺在一张床上,不过剧情的偏移也不是从两天前才开始,根本不需要在意。   可他们要完成下一次任务,还是要离开主角的视线,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你居然以为我们走得了吗?】   谢天音挑眉,有些诧异系统的天真,不过一想这份天真也有他的功劳在,便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说:【虽然任何生物都是喜欢重蹈覆辙的存在,但短时间内他们大多还是会吸取经验教训,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正常人都会如此,何况是主角?】   谢天音用鬼气覆盖住眼眸,果不其然,这间房间的任何出口,无论是门还是用来透气的人绝对无法通过的窗户,都被网状的清气覆盖。   只要它们被触碰,大概率会发送警报,白渝到时恐怕会强行从沉睡中挣脱,和他面面相对。   424担忧道:【啊……?那怎么办?我们还要去做下一个节点任务的前置任务呢。】   谢天音伸了个懒腰,才慢悠悠道:【急什么,今天走不了,没说明天不行。】   背地里偷摸着走不行,难道他还不能光明正大地离开吗?   反正离下个节点任务的前置任务还有几天,无需着急。   414想到宿主的能力,也安心了下来,并且在工作日志上认真记笔记。   主角会为宿主第一次做出的离开行为打补丁,噢,它明白了,养猫要封窗。   略微麻木的肢体实在不太舒服,谢天音按了按肚子,明明已经被清理干净,那种被撑开的过久留下的后遗症还是让身体有着东西还存在着的错觉,腔道伸出偶尔还会抽动两下。   用鬼气将身体的感知稍微麻痹后,谢天音将白渝的手拿开,打算往窗边去。   哪怕明知道那里有白渝留下的禁制,他还是打算去触动。   他不太舒服,怎么能让白渝睡得安慰呢?   虽然白渝也不算是在好好睡觉,但不妨碍他进行折腾。   谢天音走下床,心里想着白渝一会儿会怎样惊慌着急地醒来,眼尾不自觉上扬。   “地上凉,怎么不穿拖鞋?”   男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谢天音的背后响起,轻柔的语调里带着关切。   谢天音的背后有一瞬的发毛,并不是出于恐惧,而是身体的本能防御。   他向后看,白渝不知何时睁开眼,正撑着手臂坐在床上看着他。   他的眼镜被折好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斯文清隽的面容没有遮挡,神色带着些倦怠。   谢天音眨眼,略带些无辜地回答:“我想看看外面的天色。”   他的视线扫过床尾,发现了自己忽略的地方,除了明显的出口以外,白渝居然还在床脚留下了印记,想来是他下床的那一刻,白渝便强行醒来了。   唔,也不算戏耍失败。   白渝轻声道:“时值正午,你照着会不太舒服。”   高原和首都有时差,现在正是一天内太阳最炽热的时候,谢天音即使能将鬼术运用得出神入化,被阳光照着同样会痛苦。   “身上还好吗,我准备了药,再帮你揉揉?”   他没有主动走过去将人带回,而是坐在原地,对青年发出了温柔的带着些诱哄的邀请。   谢天音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也没再坚持,乖乖地走回去享受服务。   他本就赤/裸着,懒洋洋地呈大字型趴在了床上。   白渝将放置在眼镜旁的药膏和精油拿起,先用棉签蘸取药膏,涂在红意还未消退的黏膜处,再顺着往里。   这些物品都是他自己制备,精油也都是从植物与药物中萃取而来,拥有活络镇痛的作用。   “下次等好受些再行动,以阴气麻痹感知,只会加重负荷。”   白渝轻轻叹气,觉得小猫有些不太爱惜自己的身体。   明知道他的心在他的身体里,他不可能逃离他的追踪,又何必这样勉强自己,就算要走,也该等身体恢复一些。   “白老师说得对,”谢天音敷衍地鼓掌,语气轻飘飘地说,“真不知道这是谁造成的呢。”   “抱歉,”白渝低声承认,声音里流露出轻柔的笑意道,“我会尽力弥补。”   棉签的长度有限,没办法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到内里,但被磨肿的地方不可能不顾及。   以白渝的性格,在此刻也做不出什么用自己的东西来上药的事,他知道那只会将情况加重,所以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何况浮现在他脑海里的解决方式并不止一种。   无论是清气还是其他,都能做到这一点,白渝舍弃了前者,选择了第二种方式。   “唔……什么东西……?”   谢天音向后望,但什么都看不见。   像是种子破土发芽,又像是嫩叶抽条,是一种奇怪的柔韧存在不断生长,往他身体里攀爬的感觉。   白渝抚着他的脊背安抚:“姑且算是我的手,别紧张。”   但以他的贴心性格,完全可以提前声明,让人做好心理准备。   “哈?”   谢天音依旧不解,不过肚子里阵阵清凉感,倒是舒缓了他的不适。   “我以为你会清楚,并且你曾经也用过它,你对于那些祟物,应该很了解。”   白渝声音徐徐,连疑惑也浅浅,这样的声调很难让人升起被刺探被质疑的戒备心。   祟物并不那么好净化,如果可以,当初的他也不会选择镇压的方式交给现在的他处理,但这不妨碍他运用,毕竟它们曾经从他的身上剥离,是他的一部分。   他将自己的魂魄封印在古树中又借它的生机转生,三百年来,他与那颗没有灵智的树木也算融为一体,因此他凝成的精魄才是叶片的形状,除此以外,他对于‘生机’的理解加深,运用的方式也更加多样,就包括眼前这一种。   无形的枝枝叶叶在青年的体内蔓延生长,卷着药膏涂抹到尽头,只要他想,甚至可以穿过青年的肠胃,从他的食道往上,从他的口中吐出,将他完全穿透而不损伤分毫。   “那是你的东西,我可没那么得心应手。”   谢天音懒懒答,不在意暴露了他完全知道内情的与原主认知不符的事实。   “也对,”白渝没有就他提起的这个话题继续追问,而是将枝叶收回,一边揉按着谢天音的腰腿,一边道:“等晚点吸收的差不多了,我再帮你涂一次。”   他依旧疑惑谢天音真正的目的,谢天音两次先于他找到了祟物并使用,第一次可以说是想用来操控他失败所以离开,可是第二次感觉却不同。   白渝感觉,谢天音并没有那么在意他得到又失去的祟物,甚至并不看重那份能让鬼物疯狂的力量,他平静地游刃有余地做着一切,失败了也不气馁,好像只是把这当成了不得到也无所谓的游戏。   到底是什么在吸引着他,他在寻找什么,又在追逐什么?   当他弄清楚这一切,或许他可以更好地将他们之间的羁绊牵连,但这不能着急。   谢天音不会说实话,白渝有这种预感。   没有关系,至少目前他们的目标一致,总有一刻,一切都会清晰。   白渝始终活在当下,所以他摒弃了那些杂思,专心揉按着小猫的身体,缓解肌肉长时间维持同样动作带来的不适。   他的手掌温热,揉按的力度适中,精油发挥了作用,谢天音慢慢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   大脑因强行苏醒传来阵阵刺痛,白渝却神色如常,当感觉到小猫放松地睡成一团时,他摸了摸他柔软的黑发,眉眼舒展。   将药物放好,他才重新躺回了伴侣身边,任由自己再度陷入深眠。 [272]探灵:38   在谢天音睡得安稳的时候,有人这几天正在因他夜不能寐。   天在水看着依旧没有被阅读的私信,情绪再度崩溃。   两三天前的晚上,他退出那名名叫音倪的探灵主播的直播间后,连手机都不敢看,直到接连不断地消息弹出,说音倪的直播已经结束他到底去哪儿了这样的话出现,他才心有余悸地拿起手机。   先前那种症状消退,他随便找了个有事的借口,然后越想越不服气,立刻给平台专属*发消息,以换平台为威胁向他们要音倪的资料。   由于时间过晚,*并没有在线,他在掩盖恐惧的羞恼下入睡,却坠入了极为真实的噩梦,被溺死掐死等试了不下五种死法后,他才从梦中挣脱出来,在梦里,他还看见了一双带着些讥诮的狭长眼眸,他想这绝对是音倪的手段。   第二天,*回复了他消息,和他说音倪只和平台签了基础的线上合约,出于规定,他们不能透露公民的隐私信息,但他们可以为他积极联系音倪。   但和没有回复他的私信一样,平台的消息音倪也通通没有阅读,预留的手机号也无人接听,好像这两天音倪完全脱离了现代人的手机依赖。   他完全不能入睡,只要睡觉就会进行痛苦的死亡体验,即使他用咖啡浓茶和功能饮料强迫自己清醒,但这种滋味同样痛苦,无奈之下,他向家里求助。   家里为他找了有名的风水师,但大师只能看出他中了咒术却无法解除,还宽慰他说以目前的程度看对方只是想折磨他并不是打算害他性命,只要他获得原谅就会没事。   天在水都恨不得给音倪磕一个了,不仅发了小作文表达歉意,将道歉的信息公开还反省了自己带节奏的行为,但这些音倪通通未读。   他也尝试和音倪的‘死亡守护’观复沟通,但上次没在直播间露面的他也同样没有阅读消息,他不相信这个时代有两个认识的人可以一起不看手机,所以他们一定是沟通好故意的。   无奈之下,他甚至求到了音倪唯一的房管不喜欢吃鱼那里,可对方却表示音倪可能在忙,没有回任何消息。   酒店里,睡了充足的一觉的谢天音,在白渝再次帮他上药时,将不知何时没电关机的手机连接上了数据线。   屏幕亮起后,这个已经使用了两三年的手机,在谢天音打开消息99+的社交软件后,卡死了一会儿。   谢天音吐出一口气,将程序退出,看了一下未接来电和短信。   有直播平台的发的,也有不知名的电话,配合上短信的内容,大概是天在水。   将消息一键已读后,他再次登上软件,忽略了好友申请,点开了观复和白渝账号之下的消息框。   【不喜欢吃鱼】:音宝,你还好吗,没出事吧?   这是对方的最新一条消息,谢天音点进去,回了一个‘睡醒了’的表情包。   【不喜欢吃鱼】:没事真的太好了!   【不喜欢吃鱼】:宝宝你是不是……真的懂点什么呀?   发出这条消息的时候,不喜欢吃鱼也有些纠结,但她实在没有更好的求助对象了。   爱播下线后没有在互联网活跃的这几天,他的热度不减反增,甚至一度冲上了热搜。   先是因为直播间奇怪的声音,再是一群因为直播切片垂直入坑的cp党,观音和白音两家可谓是打的有来有回,后来有人匿名透露帽子叔叔阿姨们在草原里发现了一个被通缉的偷猎贩子,这和之前弹幕的分析对上了,这本来会将偏灵异的风向转为社会栏目,但天在水突然的公开道歉忏悔和堪称急切甚至是发疯般的寻找,让一切又蒙上了神秘色彩。   有人从天在水语焉不详的话里拼凑出事实,那就是直播探灵的音倪可能真的是业内人士,甚至能力很强,甚至有一些玄师出来分析,认为音倪本人有些邪气,更有大批在直播平台活跃的账号跳出来说他们因为看了音倪的直播而一直做噩梦或者倒霉,在他们自述曾经在音倪直播间带过节奏后,现在许多人都已经认定音倪真的有东西,他不在的这几天可能是被请去喝茶了。   【音倪】:大概懂一点点哦。   谢天音敲出了回复,懂亿点点而已啦。   【不喜欢吃鱼】:那我可不可以请你帮忙,来我这里探灵?   【不喜欢吃鱼】:我感觉最近我的身边好像有点不对劲。   【音倪】:没问题。   “有人请你帮忙?我可以一起去吗?”   从白渝的角度很容易看见谢天音的屏幕,对方也没有遮掩的意思,他便低声询问。   “私人委托白老师也要跟着去吗,这么黏人啊?”   谢天音撑着胳膊侧身看着男人,笑着吐出拒绝的话语道:“但我暂时不需要助理哦。”   这就是他要做的节点任务的前置任务,在原定轨迹里,罗悉和原主一起逃离了神祠,白渝只来得及为原主打上一个烙印,却并没能追上他们。   这个烙印有些难清除,罗悉对此很有危机感,吞噬了小部分祟眼力量以及近半祟手的力量的他,想要暂且蛰伏起来,所以在他们直播间里的榜一即不喜欢吃鱼发来了请求后,他们便躲去了对方所在的地方。   但命运似乎就是这么神奇,罗悉不打算费心寻找的这一次,居然却正好让他遇见了第三件祟物的持有者。   于是罗悉打算借此机会离开被打上标记的原主,将他当作弃子,但原主对这一切完全不知情,听罗悉的话帮他对活人下手。   罗悉的谋划险些得手,之所以差一点,当然是因为白渝赶到了。   所以白渝要在那时候现身,而不是跟在他的身边,破坏他的计划,导致节点任务失败。   谢天音回绝的话语太直白,没有任何让人再开口的空间。   “这样啊,”白渝没有因为被拒绝产生任何情绪,而是声音温和地继续道,“那你忙完了,我去接你?”   他不是一定要对谢天音的任何行为都进行探究,有时候伴侣之间也需要个人空间,对方只是不需要他介入,他明白,等他忙完,他去接他回家也一样。   ‘不喜欢吃鱼’他也认识,‘观复’的直播软件账号和她加了好友,不过出现在对方面前,他会以‘白渝’的身份,到时候送些什么见面礼好呢,毕竟对方是第一个大额打赏并一直支持谢天音直播事业的人,身为家属,他应该要有所表示。   “行啊。”   谢天音爽快地应答,反正白渝都要出现。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白渝唇角微弯,至少在这句话的语境里,青年承认了他们有共同的家。   又住了一个晚上,他们在清晨离开了酒店。   白渝要先去寻找适合穆礼山灵魂的地方,谢天音则定了票,准备一路向南。   在此之前,谢天音要先去把租借的摩托车归还,再拿回自己先前存放在超市储物柜里的背包,再购置一些生活物资以供下次出行使用。   当然,有白渝这位顶级人夫在,这些并不需要谢天音忙碌。   他只需要喝着甜水,等着东西出现在他的手边。   在这个空档,谢天音和真名为白见欣的‘不喜欢吃鱼’确定好了行程。   白见欣所处的位置在国家南端,从安厌去那里,需要火车转高铁转飞机,而且飞机没有直达,需要转乘。   关于不对劲的情况,白见欣并没有列举太多,只是说等谢天音到了后详谈。   谢天音清楚内情,没有多问。   过了一两个小时,白渝拎着谢天音的包归来。   “东西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票我也买好了,记得时刻和我保持联络,不要不回我的信息,”白渝说着,递出了一张卡,继续道,“这是我的副卡,你的支付软件我也为你开通了代付功能,收下,好吗?”   他这么说着,却已经将卡放在了谢天音的包里。   路过的客人和糖水店里端着托盘走过的服务生都不自觉地脚步顿住,一个嘴里说着‘哎呀人怎么还没来’地往外走,一个淡定地端着空盘往回退,擦肩的瞬间,都朝着白渝对面的方向看。   看完后俩人交换了一个‘这很合理’的眼神,又来回路过了一遍。   谢天音当然不会拒绝,甚至非常理所当然地接受,让白渝继续拎着包,并打车送他去车站。   白渝买的票在四十分钟后发车,谢天音在进车站候车时与他分别。   临走前白渝才提醒道:“有个必需品放在你的包里了,记得拆开。”   谢天音已经过了安检,他闻言对着人点头,拎着包坐在座位上,打开查看是什么必需品。   一个手机盒放在最上方,格外显眼。   谢天音挑眉,打开了盒子,拿出了手机。   内里必备的软件甚至是云鲸直播都被下好,备忘录被单独地放在程序的第一页,格外显眼。   他点了进去,内里是他这趟行程的所有车次和时间,方便他直接查看,不需要频繁点开出行软件。   通讯录里存了白渝的号码,备注是他的名字。   谢天音只需要换张卡,不需要下载任何东西就可以顺畅地对手机进行使用。   他取出卡针完成了这个过程,倒也没有将旧手机舍弃,心想这倒是方便他进行消息放置了。   至少再有可能不接白渝电话的时候,不需要担心不方便玩手机。   于是拿着老公买的新手机,他丝滑地发出了第一条消息。   【音倪】:观复哥哥,你这几天都在忙吗?[小猫喝钙奶.jpg] [273]探灵:39   白渝看着软件分/身上出现的消息,生平第一次怀疑起了自己的视力。   他站在车站外幽幽地看向内里的安检口,忍住了买一张票进去进行询问的冲动。   他们才分开,谢天音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给别的男人发消息吗?   他在想他是否该宽慰自己,至少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谢天音没做出这种行为。   他吐出一口气,没进行回复,而是使用自己的账号给伴侣发去消息。   【白渝】:看到礼物了吗?   【谢天音】:已经换上了,谢谢白老师。   【谢天音】:比我之前的好用很多[小猫鞠躬.jpg]   原来已经换好了,但第一条消息是发给别的男人的是吗?   白渝意识到了这一点,看着两个账号上收到的来自同一个人但口吻截然不同的消息,唇瓣抿直,微微气笑。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文字难以传递语气,会给看客带来不同的心情,能听见谢天音声音时,他喊这个称呼是一种特别的情调,但呈现在屏幕上,却显得那么客气疏离。   【白渝】:那就好。   他回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现在就是‘观复’消失的好时机。   谢天音已经收下了他的卡,不用担心他在经济上无可依靠,‘观复’这个ATM机,没有再存在的必要。   不过他没有急着做这一切,而是看着手机上收到的消息,看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广播里传来的候车的提醒,谢天音低头看着没有动静的聊天窗,没放弃继续干扰白渝的心情。   【音倪】:哥哥你怎么都不回我,上次也没有看我的直播。   【音倪】:你以前可是秒回我的,现在是找到其他爱播了吗?   【音倪】:[流泪猫猫头.jpg]   车站广场上,大家默契地绕开了一位低头看手机的高大男人,尽管看他起来很随和斯文,也没有任何外显的情绪,但周身就是存在一种无形的让人呼吸不畅的压力。   肉眼凡胎未能注意到被外放的清气略微扭曲的空气,只是遵从生物本能做出了远离的行为。   谢天音发了几条没得到回应也不失落,兴冲冲地玩起了手机软件。   他确信白渝能看见,他也不是特地要给白渝添堵,谁让白渝主动这样送上门给他玩呢。   登上了云鲸直播后台,谢天音看到了99+的各种消息,一键清除后,他才点开了天在水小号的私信。   【音倪探灵】:做了亏心事只道歉就够了吗,怎么说也要做点好事来相抵吧?   【天在水正版小号】:我知道了,我会去做的,求求你让我先睡个好觉可以吗,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音倪探灵】:睡呗。   天在水如蒙大赦,放心地在原地倒头就睡。   谢天音不在乎天在水的道歉是否出自内心,他也并不需要那个,在实施惩罚后,他便把这个人抛在脑后了,又回复了几个粉丝的留言后,他退出了软件。   赶路的过程有些无聊,好在能时不时和白渝聊两句。   到机场时,已经是夜晚了。   谢天音办理好了值机手续,在飞机起飞前,被置顶的聊天框终于出现了消息。   【观复】:抱歉,我这几天很忙。   【观复】:我想了一下,我还是对直播不太感兴趣,以后也不会看了。   【观复】: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音倪】:?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好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   谢天音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个问号让人看见,消息前出现了一个刺目的鲜红色感叹号。   哈?居然把他删了?   知道观复真实身份的谢天音当然不会为此气恼,他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尽兴的不甘,就好像一场游戏进展过半,对手临阵脱逃,结局没有出现输赢,而是对方中途离赛,比赛中止的字样。   这怎么行,这是白渝先开始的,但可不是他说结束就结束的。   谢天音登上了直播软件后台,却发现给观复账号发的消息也无法送达。   【不喜欢吃鱼】:音宝,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怎么看见观复哥的账号注销了?   谢天音的直播账号最近在互联网上的讨论度极高,先前在节奏里被反复提起但是却缺席的死亡守护榜一观复自然也收获了不少关注,虽然弹幕上很多刷观音99的都是在复制跟风,但真有不少人靠之前的切片糖磕了起来。   谢天音的脸自带话题度,大家自然也很关心榜一哥的颜值身材,白见欣也不例外,加上她见过观复的初次登场,觉得他可能也懂行,身为高强度冲浪刷直播的网民,她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自己聊天页面里一个账号头像变成了灰色。   她点进去一看大惊失色,怎么会是观复哥?   难道是主播和别的男人出去旅游他醋劲大发因爱生恨,直接发誓不再守护主播,破防消失,删号走人了吗?   还是他和主播有了什么不愉快,心灰意冷地离开了吗?   【音倪探灵】:……我也不清楚。   谢天音敲出几个字,他哪里是不清楚,简直是太清楚了。   白渝的动作比他想的要干脆得多,除了社交软件和直播软件两个渠道以外,他和‘观复’好像真的没办法再产生交集。   他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再度发送了好友申请。   雪域高原里,风掠过冷杉林。   时强时弱的信号里,白渝看见了角标上的数字1。   这个他专门为谢天音创建的账号,也只会有一个人发来信息。   [好友申请]:哥哥,你是对直播不感兴趣了,还是对我?   白渝的唇角下压,难得产生了些许怒意。   这怒意并不澎湃炙热,而是幽冷刺骨,尖锐酸涩。   为什么要对别人说这样的话,显得伤心在意,显得低声下气,就算是要追问甚至质问,也不应该是这样的语气。   一个连面都没有见过,声音都没有听过,只是说了几句话的男人,也值得你在意吗?   为什么?凭什么?   他明明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白渝不明白,无论从哪方面思量,他都弄不清缘由。   生活在人类社会许久,甚至进行过相关心理咨询和心理辅导的他从道理上其实明白,感情有时没有道理可言,彼之砒霜我之蜜糖屡见不鲜,但他并不愿意往这方面深想,甚至从一开始就否决了这种可能,根本不纳入考虑范围内。   谢天音那样性格那样能力的人,怎么会轻易地喜欢轻易地爱上一个人,即使他们之间有名有实,却依旧欠缺了什么,更别说是一个网络那端的不知模样的陌生人。   白渝不打算回复,也不想再看这样的消息,所以他干脆连这个社交账号也一并注销,这本来也是他打算做的事情,只是因为信号问题耽搁了一会儿。   随着各项验证通过,‘观复’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白渝没有后悔自己一时隐藏姓名做了这件事,毕竟在谢天音不回复他消息那几天,他只有凭借这个账号才能正常和他聊天,但有几个瞬间,他的确为此懊恼过。   不过今后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白渝轻轻吐出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谢天音应该就要登机了。   他也是特地选了这个时间点回复,上了飞机之后,那趟航班消息无法连接地面,在那段时间里,所有的情绪都会慢慢平复,在细想里,谢天音会发现,失去‘观复’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   “可以,很果断啊。”   谢天音背着包起身,在耳朵上挂上耳机,看着显示‘已注销用户’的字样,笑着低语。   市面上的软件还没有未来的十五天反悔功能,提交了注销申请,先前用户资料便不复存在。   不过白渝是不是忘了,联系这个词本就是双向的,其他人没有办法,他们这种玄学人士如果非要追究到底,还会没有办法吗?   “不想看我的决心,那我非要让你看看了。”   他自言自语,拨通了白渝的电话。   登机后离飞机起飞还有些时间,打个电话完全足够。   “喂,天音,还没登机吗?”   白渝的声音混着雪原的风声,通过电流流淌进耳膜里。   “进来了,还要一会儿。”   “好,特地和我打电话说这个吗?”   白渝的声音带笑,清浅温柔。   “唔,倒也不是,还想让白老师你帮我个忙。”   谢天音站在空桥上,看着远处的灯火,指尖卷着耳机线开口。   “什么忙?”   白渝语气不变,眼眸却微沉。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说明要到来的不会是一件他乐于看见的事。   “你应该会那种找人寻物的办法吧?”   “你想让我帮你找人?”   谢天音有一定的报复心,白渝明白,他想‘观复’的行为只是让谢天音不高兴了,所以他要找到人。   其实再像之前那样,降下诅咒不就好了吗?   “不,我想让你教我。”   谢天音顺着旅客廊桥往前走,脚步声与话语声一同响起。   “我要亲自找到他。”   他的声音轻轻,甚至带着些模糊的笑意,但透露的意味却很坚决。   “白渝,你会帮我的,对吧?”   谢天音念着爱人的名字,等着他答复。   电话那边陷入了安静,连风声都停止了。   好一会儿,白渝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对,我会帮你。”   他的语气更加轻缓,说不出是情深的纵容还是包容的妥协。   白渝想,没关系,他知道‘观复’不存在,哪怕在谢天音眼里不是如此。   妻子在不够格称之为情夫的人那里受到了伤害,至少第一反应是向他寻求帮助与慰藉。   没关系,那个人不存在。   没关系。   山林间的气场被搅动,无数枝叶簌簌作响,波澜不休。 [274]探灵:40   “嗯……?”   心口传来了轻微的钝痛感,引得谢天音眯了眯眼。   他很快想清楚缘由,往前的脚步不停,浅棕色的眼瞳里浮着笑意,但嘴里说出的近乎于关切的话语却带着疑惑道:“白老师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的那颗心好像不太舒服。”   他当然明白原因,说不定比心的原主人更明白。   “……不太……舒服……?”   白渝语气有些迟疑地近乎跟读一般地重复了这句话,上扬的疑惑的尾音透着些罕见的迷茫。   他精魄凝出的那颗心是否真的会和他产生某种震荡与共鸣,他其实也不太了解,毕竟这样的事从未发生,也没有类似的经验可以借鉴。   “抱歉,影响到你了吗,我只是在想,人心果然难测,也是有些安排不够好,才让无辜的人蒙受横祸。”   短暂的呼吸声与风声后,电话那端男人的声音很快恢复如常,平静温和。   “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将穆礼山的灵魂安置,等到附着在其上的一切被涤净,他就能重返人间,但终归会和之前不同。”   “我为他算到了一些事,之后要一并告知他的妻子,对他们来说,这有些残忍。”   白渝找了其他的理由解释异状出现的原因,不想让谢天音察觉到那与他们刚刚的话题有关,但说着又难免真的叹息。   谢天音听着他的话语,从空乘旁边经过,对他们打招呼的动作点头示意,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低头将背包放在侧边储物格,接话道:“发生什么了?”   “他的肉身有一个血脉,不足一月。”   白渝算出这个情况时有两分怒气,索多瓦打着再度更换躯壳的想法,尽情地糟践着不属于他的躯体,这种对自己肉身都能不留退路下狠手的恶鬼,对生灵与规则极度的漠视,他应受的惩处应当再上一层。   “听起来是很不幸,不过好在他们遇见了你。”   谢天音倒没太多感触,孩子出生了才塞不回去,现在不过是一团还没成型的胚胎,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想的是白渝根本不必为此产生不必要的负疚,不是事事他都能预料到,他已经尽力做到了能力范围内的最好,已经够了。   圣父有时就是道德感责任感太强,不过这也是他们的迷人之处。   “他们是一对感情甚笃的恩爱夫妻,从前我不会在这方面深想,现在却不免多思,因为之前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所以我不确定穆礼山回到身体里会不会拥有身体曾经的记忆,如果他记得身体犯下的错误,届时爱侣相对,”白渝声音微顿,轻叹道,“想必会伤怀。”   这种幸福染上污痕会难以消去,所以,当我的心在你的身体里跳动时,不要再想着别人了,好吗?   “我明白了,白老师是在寻求我的帮助吗,我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可能会有一点后遗症。”   谢天音的食指贴在面颊处比了个一,语气轻快甚至带着些戏谑。   他明白白渝的潜台词,但是么,不听不听。   短暂地消去一段记忆,对他不是难事,只是承受的人需要吃点苦头。   白渝静默了一瞬,而后轻笑,为自己的这份思虑,又为不知真相的伴侣的可爱模样。   他甚至在想,如果谢天音知道他要寻找到人就是他时,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所以他回答道:“如果他们有这个需求,我一定请你出手。”   短短几瞬,白渝的想法忽然完成了转变,至少谢天音想着的其他人也是他,而不是另外的人。   这种自洽让他的心情平复了许多,他到没有因此产生欣喜,只是对自己陈述这个事实,让自己接受。   “那就说好了,事情总会有办法解决,白老师就不要继续感伤了,我可不想再心痛。”   谢天音说着只有他们知道的真相,话语在心知肚明的叙述里,又蒙上一层暧昧的调情口吻。   白渝却从其中感受到了更深一层的意味,他轻声问:“天音,你是在安慰我吗?”   他唇角上扬的弧度慢慢扩大,原本安静下来的林木又因风轻轻摇晃,显出几分欢欣雀跃。   “什么,你那边信号是不是不太好,我没听清,唔,不说了,挂了,飞机要起飞了。”   谢天音弯弯的眼眸带着不自知的笑意,自顾自地说完,挂断了电话。   安慰?他有那个意思吗?   有吗?没有吗?   不知道哦,谢天音向后躺,惬意地闭上了眼。   真是奇怪,他居然在怜悯强者拥有一颗怜悯之心。   白渝看着忽然结束的通话,指尖轻抚着手机的边缘,心口隐隐发烫。   “会好的,”他望着冷月与雪山,对沉睡于其中的魂灵许诺,“一切都会朝好的方向发展。”   “一个很厉害的人提出了一个建议,并且会为我应邀而来,到时候见了。”   那是一只神秘强大的小猫,白渝没有说出这句话,因为这是他的秘密。   明亮月色下,人的影清晰。   白渝看着它的颜色,思念着分离不到一日的青年。   谢天音在深夜落地中转的机场,在酒店里休息了一晚,次日上午十点再出发,午后落地‘不喜欢吃鱼’也就是白见欣所在的海琴市。   “音音,这里。”   白见欣是个高挑的女子,穿着一身黑,对着谢天音招手。   谢天音在人群中一眼注意到了她,倒不是因为她的身高与穿着,而是全机场就她身上的阴气最重,还环绕着丝丝祟气,对于玄门中人来说,实在太过显眼。   “就带了这么点行李吗?”   白见欣见到了爱播真人有些激动,为他的美貌呆愣几秒后,连忙伸手想帮他拿行李,但发现他就背了一个双肩包。   “白老师,也就是我的助理说,到地方再添置更方便。”   包里没装几件衣服,白渝觉得他拿着太多东西赶路不方便,觉得他到地方再买就行,他也是这么想的。   “白老师这次没来吗?”   白见欣左右环顾,她对这位和自己同姓和谢天音同游的老师也很好奇,她那晚全程看了直播并反复品味,觉得白音也很是美味。   “他有事要忙,过几天才能来,你遇到了什么问题,说见面才能详谈。”   谢天音随口解释,切入正题。   白见欣本来还想八卦一些突然注销的榜一大哥和主播之间是否发生了什么,但听到正事很快收敛了神情,带上些愁容道:“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主要和我弟弟有关,我开了车,我们车上说吧。”   “怪事的起源,其实要追溯到我弟出生之前。”   白见欣有一个小她五岁的弟弟,名叫白见灵。   他们的父母都是潜水爱好者,并致力于救助海洋动物,有一次他们听说有人要捕捞虎鲸幼崽放入海洋馆,立刻与同伴开船去进行交涉。   与常规的捕鱼不同,这些人会投放弹药驱赶虎鲸群进入网中,而虎鲸是海洋里出名的群居协作生物,为了保护幼崽会竭尽全力,网上一只虎鲸通常意味着数条虎鲸因此丧命。   “冲突里,我母亲跳入了鲸群,有人开枪威胁她上船,在僵持很久后,那些人还是暂时收手,但我母亲因为失温和脱力以及鲸群的恐慌被卷入了海里,我父亲带着设备下水寻找,却看见她被群鲸带着下潜,那已经不是人力能抵达的深度。”   “我父亲考虑到家里还有我,只能返回,海洋太大太深了,就算他能用潜艇下潜,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到我母亲,但几天之后,我妈回来了。”   白见欣还记得当时的感受,她只有四岁多,看着妈妈回家她和爸爸一样开心,但是她看着妈妈却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怖。   “我妈说她以为她当时死定了,她被鲸群带到了一个不见光的地方,耳朵传来剧痛,肚子也很痛,然后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就是在海边了。”   “六个月后,我弟出生了,他很健康,但却很狂躁,他总是无缘无故甚至歇斯底里地嚎叫哭泣,我觉得他很可怕,可当他能开口说话时,我觉得他太可怜了,他能听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我爸妈当初给他起这个名字,是觉得‘见万物有灵’,却没想到他真的能见鬼,不对,准确的说是听见的鬼的声音,除此之外,他还能听见恶意的心声,但他只能听见各种残暴的阴暗的扭曲的声音,他一直生活在这样的折磨里。”   白见欣吸了一口气,忍着泪意继续说:“我们三个一直在轮流陪伴他,避免自己产生任何负面的情绪让他更加崩溃,我爸妈找了很多国内国外的人,都没有什么作用,好在他一直也控制得很好,至少表面控制得很好,一直在积极地生活,但最近他看见我却控制不住地急躁,甚至产生一种攻击性。”   “他说我的身上出现了一种声音,听不清但是很可怕,并且对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吸引,我只能先离开家到外面住,这些天我觉得有点毛毛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但又没发生什么事,所以音音我想求你帮帮我。”   谢天音点头:“我大概明白了,先去你最近住的地方看看。”   这次祟物的形状是一只耳朵,三百年前观复也就是白渝将它镇压在极南之地,但由于地壳运动,那块陆地下沉进入海底,阵法因此残破的更快,但由于在海底,反倒没有伤害性。   祟气拥有极强的怨力,被感染的存在不死不腐,虎鲸的智商很高,经验代代相传,它们可能见过什么,所以才把必死的人类带去了那里,祟物择主更倾向于弱小的能被它掌控的存在,所以胎儿成了它的宿体。   十九年过去,祟物早就和白见灵融为一体,罗悉见东西难以取出,便想直接夺取他的身体。   他这次的节点任务,就是帮罗悉夺舍。 [275]探灵:41   白见欣最近一段时间都住在酒店里,谢天音去她的房间转了一圈。   “确实有东西存在,不过因为是白天,它们不敢露面,先去你弟弟那里看看。”   房间里的阴气有些重,混在一起怨念的浓淡却不同,说明跟着白见欣的鬼不止一只。   白见欣虽然是个普通人,但她长期和祟物的宿体在一起,早就受到了影响,会更容易撞见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加上又受到了他直播的影响,出现这种情况也很正常。   她之所以只是感觉到不对劲但没有发生危险,估计是白见灵残留的祟气产生的震慑作用,那些鬼跟着她可能还在观望,再过些时日会发生什么就不能确定了。   不过没关系,他已经在这里了,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好。”   白见欣点头,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背着包带着谢天音离开。   酒店和白见欣的家距离很近,几分钟的车程后,白见欣将车开进地库。   还没进门,谢天音就闻到了一股糊味。   密码锁解锁成功的声音响起,白见欣拉开了门,门内是个面无表情举着锅铲的少年。   “姐,我不是和你说了最近离我远点吗,你怎么……”   白见灵听见声音就知道应该是他姐回来了,语气略有些烦躁地转身出厨房时,看见的却是一个陌生的青年。   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短裤,面庞没有任何修饰却足够夺人注目。   他的话语一时止住,耳边响起了姐姐倒吸冷气的声音。   “白见灵你别又把锅烧坏了!”   白见欣拖鞋都顾不上穿,直奔厨房挽救厨具。   谢天音带上了门,视线从少年的耳朵上滑过。   白见灵的情况比他预想得要好,即使他的眼下有着长期睡眠不足的青黑,气质也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沉郁,但他周身的死气并不浓厚,即使与祟物融合良好,可他显然没怎么使用过它。   少年像一个随时会被开启的魔盒,不过那点对于寻常人类与鬼物而言能称得上危险的感觉,对他来说却称不上威胁。   简而言之,是一个能被他很好控制用来完成任务的工具,和罗悉一样,但比罗悉更好处理。   白见灵并没有察觉到眼前的漂亮青年对他的打量存在着反派式的傲慢,只是出神地看着,眼里有些迷惘。   “欸欸,回神,这样盯着别人看很不礼貌哎。”   白见欣从厨房里关火出来,看见的就是弟弟呆呆的模样,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唤回他的注意力,有些尴尬地朝着谢天音笑了笑。   真是的,就算人家好看也不能这么盯着看啊,太失礼了吧!   白见灵理解了姐姐瞪眼里的潜台词,看着她问:“这是?”   他这样并不只是因为对方出色的外表,还因对方身上存在的一种若有若无的吸引力,和姐姐之前身上的感觉一模一样。   但奇怪的是,青年的身上很安静,他的心里也很安静,他居然没有在他身上听见任何声音,这和姐姐身上存在的反应又不同。   “这是音倪,我特地请来的探灵大师,他真的懂哦……”   白见欣知道弟弟见过太过招摇撞骗心思不纯的假货,连忙举例表示自己不是病急乱投医。   谢天音无意进入‘质疑——打脸’环节,松开了对身上鬼气的压制。   白见灵忽地听见了许多扭曲的呢喃从青年的身上溢出,伴随着一种令人心悸焦渴的吸引力,堪称平生所闻之最的秽怨之力让他的精神不堪重负,痛苦地捂上了耳朵。   “不要……不要再说了!”   白见灵的眼睛充血,控制不住地嘶吼。   即使他用力捂住耳朵,那些尖锐的饱含负面情绪的声音还是会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脑海,在这种让人崩溃的狂躁里,还存在着一种驱使他进行吞噬的冲动。   他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不要扑向眼前的陌生青年,对他进行毫无理智的撕咬。   白见欣猛地止住声音,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话让弟弟痛苦,目光求助地看向了谢天音。   谢天音坐在了沙发上,将鬼气重新封印,看向快站不住的少年。   白见灵喘着气,短短几十秒内他的背后已经被汗湿。   他的目光沉沉,带着些戒备地看着谢天音说:“我不需要你帮忙,请你离开。”   “见灵!”   “姐,跟我进来。”   白见灵把白见欣拉进了卧室里,动作急切。   “姐,离他远点,他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他身上的声音……”   白见灵感觉得到,那是他们绝对招惹不起的危险人物。   “怎么会……可是……”   白见欣当然相信自己的弟弟,可是谢天音是受她的邀请热心前来,她也不觉得他是坏人。   房间的隔音很好,谢天音没有听见姐弟俩的对话,但想也知道他们交谈的内容。   他拿着手机,在消息框上点动。   【谢天音】:白老师,我好像吓到小孩了,我有这么可怕吗[小猫歪头.jpg]   收到信息的白渝看了一眼天色,也有些困惑。   夜晚黑猫冷不丁地吓到人倒是很有可能,但现在青天白日,小猫身形清晰可见,只会被可爱到才对,怎么会被吓到?   除非对方不是人,只有这一个解释,想到谢天音此行的目的,疑惑便迎刃而解。   【白渝】:当然不可怕,但如果是胆小鬼的话,也情有可原。   【白渝】:这次的问题好解决吗?   【谢天音】:白老师,我连你的东西都可以吃下,你觉得呢?   白渝用指腹推了推镜框,总觉得小猫说的不只是祟物。   【白渝】:我们天音当然最厉害[rua小猫肚肚.jpg]   白渝发过来的只是一张表情包,谢天音却想起了被对方揉按腹部的感受,内里条件反射般的微微酸麻。   白渝很喜欢摸他的肚子,尤其是他被灌饱之后,当入口无法完全闭合时,他会动作轻柔地按压,带着笑意看着他前后齐喷的模样。   思绪有些走神里,白见欣和白见灵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那个,音音,我弟他有点抗拒陌生人……”   白见欣走到了谢天音身边,和他进行解释。   她想着既然弟弟不愿意,那就只请谢天音解决她身上的问题就好了。   “我可以教你怎么控制它,随你选择听还是不听,”谢天音看着白见灵,对他点了点耳朵,继续道,“其实我更想把它从你的身体里取出来,只是它和你融合的太久,这过程会有些麻烦。”   白见欣立马丝滑转变话锋,惊喜道:“音音,真的吗?”   白见灵显然也有些动摇,嘴唇微颤,却不知道该不该选择相信。   谢天音本想调动曾经吞噬过的祟力,但转念一想有了更好的注意。   他的手虚虚搭在心口,随着他手指的牵引,一枚半面翠绿半面鲜红的叶片从中浮出,悬在他的掌心上方。   白见灵的右耳不受控制地发烫,甚至产生些许撕裂般的疼痛,好似下一刻它便会从他的躯体上脱离,飞向青年的方向与之融为一体。   这种感觉有些恐怖,少年的呼吸变得急促,望着那枚叶片,产生一种既亲切又抗拒的心悸感。   “感受到了吗,那种被呼唤的感觉,它本是被剥离的一部分,被镇压在海底,机缘巧合进入了你的身体里。”   谢天音丝毫没有拿主角身份卡的心虚感,就算是抢来的他都能拿的心安理得,更别说是主角亲自送上的。   “我为我之前的态度道歉,请你告诉我怎么进行控制,”白见灵低头说,望着谢天音的眼神有些复杂,他说,“其实你不是因为我姐来的对吗,你就是来收回它的。”   他很迫切地想要对这个与他共生的能力进行控制,但听见青年说完全脱离,他却产生了一丝犹豫。   他所受到的也不全然是负面的影响,偶尔能通过能力去完成一些人的遗愿,甚至可以规避一些危险,被选中或者是沦为普通,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他也说不清楚。   “那倒不是,在来之前我不知道,看到你时我才确定,这或许就是命运的指引。”   谢天音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话,手指微动,让那片叶心回到自己的胸腔里。   明亮的天光穿过窗户落在青年那双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瞳里,将浅色的瞳仁照得清透,白见灵感觉到自己耳上的热意加重,匆匆移开视线应声。   “那就太好了,”白见欣拍掌,没想到她请爱播来的举动居然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连忙说,“那就麻烦音音你解决这件事了,我们一定会给出你满意的酬劳。”   “这件事之后再谈吧,等问题解决了再说。”   谢天音懒得拿钱,反正他也不是诚心要解决问题,而是来制造麻烦的。   白见欣点头:“好,那我先点点东西吃,我弟这状态也不方便出门,我来点外卖。”   “想出门吗?”   谢天音看着白见灵,对方的肤色并不是长期待在室内的苍白,反而呈现很有活力的麦色,从他的肌肉线条来看,应该也长时间运动。   见白见灵点头,谢天音以鬼力绘符,打了一个禁制在他身上。   总要让对方先感受他的能力,才会心甘情愿地躺在砧板上任他宰割。   白见灵视线有些发直地看着前方,耳朵里姐姐身上环绕的些许鬼怪怨念残留的声音消失了,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   白见欣立马问:“见灵,怎么样?”   白见灵点头,眼睛发亮地说:“出门试试!”   白见欣兴冲冲道:“走,音音,我请你吃饭,我们这有超级棒的海滨餐厅,吃完了我们可以去海边玩。”   海琴市风景美丽,是不少人心中公认的度假胜地,路上车水马龙,一片繁华。   白见灵忍不住激动道:“姐,好安静,真的好安静!”   一旁狂按喇叭催促前车的路怒症犯了的司机:……?   白见欣忍住了眼泪,开心地给他拍照片,虽然镜头不自觉又偏到了爱播身上。   “音音,我可以把照片发到平台上吗?”   “随意。”   白见欣火速po到各大软件,记录自己的美好瞬间。   【不喜欢吃鱼】:和爱播出游啦[图片九宫格]   作为音倪唯一的房管,她的动态也被不少人关注着,底下很快就有了回复。   【视力不详热爱磕糖】:哇哦,旁边的是音音的白助理吗,听声音以为是温柔人夫,没想到是麦皮帅哥耶!白音99!   白渝正在和师姑通电话,注册好新账号便看到了这条动态,以及底下的高赞回复。   “师姑,我先不回云市,你那边问题棘手的话,去我家里多拿几张符走,再随时和我保持联系。”   白渝点开订票软件,开始改签。   他本打算过两天接谢天音回家,正好可以先处理师姑那边的事情,现在看来,师姑那边情况并不紧急。 [276]探灵:42   白见欣是等到了餐厅才发现高赞回复里有一条不对劲的事,手指快要戳出残影一般地进行回复。   【不喜欢吃鱼】:宝宝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你先别出发,因为那不是白老师是我弟弟!   【视力不详热爱磕糖】:哦哦哦,白老师sorry音音sorry弟弟sorry,在此致歉所有人,实在是我们音宝太美,谁往他身边一站都很有氛围qwq   白见欣拿着手机坐在了谢天音旁边,和他解释了这个小乌龙。   “怪我没在文案里说清楚,已经解释好了,白老师刚刚应该没看见吧,不然他应该会来问你?”   “他应该不太看这些东西,而且他心胸比较宽广,不会在意这些。”   谢天音不觉得有什么,认为白渝大概率不会注意到。   “好,那……音音你最近还会直播吗?”   白见欣感受到了谢天音谈及白老师话语里的亲密感,她其实想问的是观复哥注销账号是不是因为看见白老师和他关系亲密所以吃醋,但还是强忍着没问出口,因为有点涉及隐私。   “看情况。”   谢天音没有给出确切的回复,毕竟他也不太清楚自己什么时候会心血来潮。   白见欣点头,适时止住话头没有再问,转头和忍不住傻笑好像第一天出门的弟弟聊天。   他们落座的位置是这间临海餐厅最佳的观赏位之一,大面积的落地窗外,蓝天白云,海面椰林,处处散发着特有的风情。   谢天音拍了几张照片,分享给了白渝。   他原本打算分享给观复,真实可惜,这个账号被注销了。   眼下已经过了餐厅午高峰时刻,他们上菜的速度很快,出品的味道也不错,谢天音边吃边和白家姐弟聊两句。   白见欣有分享生活的习惯,在开动前她会拍一下菜品,白见灵或许也是想记录第一次‘安静’地吃饭也拿出了手机,谢天音便也随大流也拍了一张。   【白渝】:喜欢吃虾?下次我给你做。   谢天音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螺肉,回看自己拍摄的图片,寻找白渝这话的依据,最后在图片的角落里看见了放置在一角的剥好的虾。   虾壳堆在白见灵面前的盘子里,少年对上了他的目光,对他笑了笑,而后将手边剥好的另一部分放在了白见欣面前。   “谢谢。”   谢天音自然地享受他人的服务,虾肉的清甜在舌尖蔓延,因他人情绪的佐餐更加美味。   机场里,白渝等了一会儿,才受到爱人的回复。   【谢天音】:我要吃甜口的,这次的有点酸。   点的是柠檬百香果之类的酸辣口吗,白渝想着,点开了‘不喜欢吃鱼’的社交平台。   在对方刚刚放出的美食照片里,可以很清楚的看见菜品的做法是白灼。   那么酸味的来源……白渝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屏幕上敲下了回复。   【白渝】:好,只要是你想要的,什么口味我都会做。   这不能怪他,小猫孤身在外,那样可爱,谁看了都想靠近甚至是占有,他难免会有些不安。   【谢天音】:^-^   吃完午饭后,白见欣还想带谢天音去知名的景点逛逛,打算让爱播不白来。   “还是先回去处理他身上的事,景色什么时候看都不迟。”   谢天音对周遭的景色并不太感兴趣,他看见过太过瑰丽的美景,甚至多到腻味。   最初的那份对自然的亲近与喜爱,在数次历程中被磨损,直到遇见了某个人,在追逐的趣味里,他才慢慢找回那么点单纯的喜爱。   但兴味也只有那么一些,不足以支撑他专门去与旁人游玩。   白见欣点头,她当然想尽快处理好弟弟身上的问题,只是不好意思进行催促,谢天音主动提及,她当然乐见其成。   谢天音跟随姐弟俩返回了住处,示意白见欣将窗帘拉上,避免日光照进。   客厅里的所有灯都被打开,白见灵有些局促地躺在沙发床上,抓着沙发扶手的指尖有些泛白。   “不用紧张,我先看看能不能从你身体里取出来。”   谢天音通晓剧情当然知道不能,但于情于理他都要进行尝试,他的戏已经演得足够敷衍,没必要继续卖破绽。   他没驱使体内的那片叶心,而是调动鬼力,探入白见灵的身体里。   白见欣身为普通人关于阴气的一切都看不见,只能看到在骤降的温度里,弟弟变得痛苦的神情。   白见灵的牙齿因疼痛不断打颤,额角青筋暴起,直到完全承受不住才哀嚎出声。   “不行!好痛!好痛!”   沙发套被他硬生生撕破,他的脸色苍白,冲天的祟气从他身上溢出,和谢天音的鬼力形成了对抗。   “它和你的躯体共同生长了太久,取出这个办法暂时行不通,我只能先教你怎么封闭它对你的影响。”   谢天音甩了甩手,展露了些许遗憾。   白见灵木着脸点头,用纸巾擦去手上的冷汗。   谢天音:“你身上的力量现在有些动荡,等它平复,我再教你。”   白见欣见弟弟有气无力的模样,代为回答道:“好,麻烦你了音音,这是我们家客房,你可以先在里面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们。”   客房与白见灵的房间相邻,还拥有一个可以观景的小阳台。   谢天音关上门,将窗帘紧闭后,在房间里布下禁制,唤出了左眼里的罗悉。   “又怎么了您?”   罗悉慢吞吞地飘出,被关了太久,他早就没有了当初的雄心壮志,只觉得谢天音叫他出来,准没好事发生。   “你没感觉到吗,祟物的气息。”   谢天音挑眉,感觉老鬼有些消极怠工。   “感觉到了,所以呢,反正和我也没关系,能吃到您赏的残羹冷炙我就足够感觉到荣幸了,然后呢,我绝对不会阻拦您去自找死路。”   罗悉用上了敬称进行阴阳,还故作惊讶地左右转了一圈,说:“奇怪了,给你打上标记的那个玄师怎么不在,真是稀奇。”   他实在看不明白这个控制了他的鬼修到底想干什么,先是主动送上门挑衅,然后和他们的天敌你来我往你追我赶,好像谁都奈何不了谁。   他两个都惹不起,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所以不想掺和。   “想不想换个身体,外面的那具怎么样?”   谢天音抛出了极具诱惑力的条件,抱着胳膊笑盈盈地看着眼前的黑雾。   刚刚还假装无所谓的罗悉一改摆烂的模样,在空中来回飘动了一会,不断进行着考量。   他难道不想从谢天音的身体里离开吗,他可太想了,哪怕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身体,甚至不是人都行。   他知道谢天音不会没缘由地提起一件事,思考后说:“你的条件?”   谢天音:“祟物和那具身体共生,凭我们的力量没有办法取出,但侵占却不是难事,你占据那具躯壳后,继续为我所用。”   罗悉故作迟疑,试图谈判道:“听起来我的处境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   “既然你不情愿,那我就找别人了。”   谢天音不吃罗悉这一套,虽然任务确实需要他,但他不会知道这一点。   “但话又说回来,不会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什么时候动手?”   罗悉立刻身段灵活地回答,毕竟鬼修再控两只鬼也不是难事。   “等我把东西准备好,就这几日。”   夺舍需要进行一些前置准备,正好白渝还需要几天才会来。   在此时,谢天音的脑海里响起了424的紧急通知。   【宿主宿主,主角的移动轨迹好像不太对劲,好像朝我们的方向飞过来了?!】   谢天音:……?   这个维度主角居然能飞吗?   诧异过后,他很快又反应过来424略有歧义的表达背后所代表的情况。   他喃喃:【他怎么提前来了?】   前不久他们聊天里,白渝才说他要回一趟云市处理他师姑那边的事情,等处理好了再来海琴市接他回家,这一来一回怎么说都要三天,正好能赶上节点任务,但现在时间被迫提前了,而夺舍的材料还没准备好。   424:【宿主,我们怎么办,不然先带着任务角色躲起来?】   谢天音:【你忘了我身上有他的标记?躲起来他会更起疑。】   【那我们要怎么做?】   424觉得这个主角也真是的,干嘛跟得那么紧,反派也是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的好吗,不然怎么做坏事!   【没关系,计划照旧。】   谢天音看着罗悉,觉得是时候让他发挥他应有的存在感了。   罗悉明明是没有实体的鬼物,却莫名感觉到了一阵恶寒。   白渝的飞机在傍晚前落地海琴市,这才先斩后奏地给谢天音发了消息。   【白渝】:师姑那边找到了帮手,不需要我了,谢老师可以收留我吗?   【白渝】:[发送位置]   【谢天音】:如果不是抽不开身,我想我很乐意帮忙[发送位置]   地图位置显示一个养老院,位置较为偏僻。   【白渝】:稍等,我立刻到。   谢天音看着屏幕上的回复,将手机关机。   鬼域内,六只半鬼怪低眉顺眼地站在他的面前。   “我的话你们听懂了?一会儿有人要来,你们必须竭尽全力困住他,谁要是怕死,我会先一步把他吞掉。”   青年的指尖溢散着黑雾,分作几缕连通着众鬼的头颅,带笑的眉眼间鬼气四溢。   众鬼诺诺称是,不敢违抗,毕竟上一个这么做的同伴,已经消失了。   谢天音散出力量将鬼域强化,他不会让白渝和白见灵碰面,两人出于感知都会发现不对。   夺舍需要的材料他让罗悉自己去准备,他只需要将白渝困住,将时间拖延到节点任务那天。   他倒不指望鬼域能困住白渝两三天,这个布置是为他自己节省体力,以免时间不到他就已经被/干昏过去。 [277]探灵:43   “他人呢?”   灯光时明时暗的长廊里,咒文在白渝周身环绕,他看着面前勉力支撑的母子鬼,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能感觉到谢天音就在这个鬼域里面,但找不到他的位置。   磁场紊乱的情况下,电子设备几乎失灵,在他进入之前对方的手机就已经无法拨通。   即使他清楚按照谢天音的实力,这里的情况就算有些棘手他也不会完全束手无策,但这种失联还是难免让他有些焦灼。   “403,他在403。”   女鬼自觉已经撑得够久,给他指了方向。   这间养老院建立的时间在七八年前,配备的电梯早已老旧,白渝不会进入明显的密闭空间让自己的行为受限,于是走向了走廊末尾的楼梯。   女鬼抄起自己的小孩转头就要跑,由咒文构成的锁链不断延展,将鬼物捆住拉回了白渝的身边。   白渝将他们装进了容纳魂魄的法器中,现在情况紧急,辨别因果和超度的事情都要延后再做。   他抬腿向上走,四楼不一会儿就出现在了眼前。   他推开了403的门,内里没有青年的踪影,只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老人。   门自动在白渝身后关上,他掌心的铜钱飞出,却穿过了轮椅老人的身体。   “幻象?”   白渝低喃,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空间的维度改变了。   在他产生这种想法的下一瞬,房间里的时间似乎进行了倒流,落漆的木柜变得崭新,日历上的时间改变,连轮椅上的老人都变得年轻了。   白渝再次操控铜钱,发现眼前的老人依旧不是魂魄实体,而是一个好似无法交流的锚点。   门外的时间想来也一定发生了改变,白渝思索着,谢天音是否也陷入了这种多重空间里,才无法脱身。   他试图感知爱人所在的位置,却依旧失败。   挂着402牌子的房间里,老人慢悠悠地推动着象棋上的卒子,看着坐在对面的黑发青年。   “他走出去了,你应该清楚,就算时间的迷宫再多,但场地就这么大,我的记忆也有限,他迟早会找到这里,就像你一样。”   “那就等他来,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困住他多久。”   谢天音想,他破局花了两三个小时,现在有他的力量加持进行干扰,白渝怎么也要花上成倍的时间,这就够了。   眼前的老人是这个鬼域的核心,也是鬼域诞生的原因,他年轻时天资过人,以过目不忘的本领为傲,所以当他的记忆力有所衰退时,所有人都都以为他只是上了年纪,包括他自己,所以当他确诊阿尔茨海默症时,他的情况已经变得非常糟糕。   他无法容忍自己变得面目全非,所以在写了遗书仔细回忆自己一生后选择了结束生命,但弥留之际病变的大脑又将记忆倒退,他忘记了死亡的事实,支配着躯体刻板地重复先前的举动,让自己回忆生平留下书信。   给他喂药的护士是在他的躯体腐败气味过重时才发现不对,那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大小便失禁的老人身上应该存在的味道,当发现他已经没有血压甚至没有脉搏时,护士惊叫着逃跑。   死亡的事实被戳破,老人才发现他已经写了七封不同的遗书,他的生平变得碎化,成了他尽力都无法握住的流沙。   死后,他的灵魂徘徊此处,将这里变成了一个随时会变化维度的领域,这个鬼域里只有两只鬼是在此之前出现,之后都是因为他的不可控才长眠于此。   他的魂魄可以藏在过去的某个时间里,谢天音也是在这个场景基本相同的迷宫里转了好一会儿,才锁定他的本体,对他进行操控。   老人叹气:“的确困不了多久,就这么一会儿,他已经打破了我两层屏障。”   谢天音倒没惊讶白渝的速度,不在意道:“他不是追着我的影子往更深处去了么。”   他在过去的时间里留下了自己的身影,白渝会追过去不断‘开门’,身处鬼域之中,人的陷落程度的可视化并不是垂直向下,而是水平方向类似于进度条,穿过无数道重复的‘门’,人会以为自己在往前,但往往越靠近终点,就离出口越远。   白渝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但为了找到他,他会心甘情愿地向前。   “他看起来很担心你,一直在喊你的名字,而你好像也没有要困杀他的意思,小年轻,真是奇怪。”   老人摇头,无法理解青年的行为举止。   他以为青年让他们尽力困住进来的玄师,就算不是为了杀他,至少也是为了困住他,好脱身去做其他的事情,但情况并非如此。   他什么都没做,甚至愿意和他下象棋消磨时间,就这样,等待着他人的来临。   “捉迷藏而已,没玩过吗?”   谢天音反问,被吃了一子却丝毫不在意。   白渝能通过叶心知道他的位置,他如果离开这片鬼域,白渝也能感知到,离开的话,他的布置不就白费了。   以身作饵,当然要等人咬钩。   “还真把我这当迷宫了?被捉到了然后呢,不做什么打算吗?”   老人看得分明,眼前的青年和鬼域内的年轻人,应该是对立的两极,他们是厉鬼,而那个人,说天生克星都不为过。   “然后?当然是进行下一场游戏,”谢天音理所当然道,指尖推动棋子,弯唇宣判棋局结果,“将死,你输了。”   棋面上,黑方被绝杀,连弃车保命的可能性都没有。   “你的棋风太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为了获胜不管不顾,我招架不住,”老人连连摇头,但他忽然微怔,然后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愈深,微颤的手指点着眼前的年轻人道,“我是输了,但你也未必赢了。”   ……什么?   谢天音正打算理解这句话时,就看见面前的老人嘴唇再度开合。   “他要来了。”   怎么可能会这么快?   谢天音刚看向门口,就感觉到胸口阵阵灼烫。   那颗被放入他身体的他人之心散发着暖流,纯净的白光从中溢出,将周围的鬼气驱散,眼前老人面上灰蒙的死气也因此褪去,浑浊的眼珠渐渐变得清明。   “真是久违的暖意啊,好像回到了那一年,春和景明,我和还没结婚的爱人一起在林荫路下漫步。”   老人微微仰头,像是沐浴在阳光下。   “他找到了她的痕迹,让我想起了一些我因病忘记的事情,抱歉,就算你现在把我吞掉,我也没办法再继续维持了,迷宫太弯绕,会妨碍我回忆。”   他乐呵呵地笑着,似乎也没有任何歉意,而是闭上了眼,似乎沉浸在了美梦里。   整个鬼域在崩塌,周围的景象时而扭曲,代表着时间的日历在不断地翻动,忽然向前忽然向后。   墙壁变得虚幻,唯有眼前代表着‘终点’也是‘’出口’的门始终矗立在原地,如同黑夜中的光源。   ——咚咚咚。   轻轻地叩门声响起,温和有礼。   但这似乎也只是表象,至少没等门里的人允许,敲门的人便打开了房门。   吱呀声里,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出现在门口,眉眼含笑地看着内里。   “原来在下棋吗,希望没打扰你们的兴致。”   白渝的目光从谢天音的身上扫过,见他没有受伤,才放下心。   他朝着爱人走去,步伐平稳语气柔和,丝毫没有白担心一场的不满情绪。   谢天音按着已经不再发烫的心口,没忍住叹了一声气。   他真的,最讨厌主角开净化了。   有实力就暴力平推啊,哪怕是解谜都需要时间,偏偏要观察的那么细微仔细,发现别人的爱恨与恻隐,动用力量去共情去唤醒,补上他人的缺憾,唤回情感与理智,让鬼物甘愿引颈就戮。   真是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谢天音基本不会产生反派该有的布局都被主角推翻的情绪,因为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失败也是计划的一环,谁会对已知的必然到来的甚至是主动推动的失败产生波澜?   但眼下的这种情况又不太相同,比起错愕,他更感叹的是圣父这样太犯规。   正向情绪有时是比负面情绪更隐秘的存在,大多数时候,人可以毫不顾忌地宣泄真实的厌恶,却羞耻于说出真实的喜爱。   恨比爱长久,比起可以快速产生不易消退的恨意,爱往往是一个又一个的瞬间。   相较于恨,它甚至具有滞后性,但也正因为此,它所蕴含的和不经意爆开的那一瞬,才更让人溃败。   白渝走到了谢天音的身旁,看清了棋局的情况,没有问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没有问当下的状况,而是俯身笑道:“赢了,好厉害,你喜欢下象棋吗,那回去的时候可以给家里添一副……”   他的话音止住,青年仰头看着他,将唇瓣贴在了他的唇上。   那双狐狸眼里盛着细碎的流光,充斥着饱满又奇异的情绪,还带着一种近乎欣赏般的愉悦。   白渝虽有些不明白,但欣然接受了这个吻。   他亲了亲爱人的唇,准备先将眼前的事解决时,却见青年头也没回地对对面伸出了手。   轮椅上沉浸在过往时光中的鬼魂身形骤然模糊,散开的鬼雾如同一张巨口,上下开合间将魂魄吞噬。   周围一切变得虚幻,场景内的光源逐渐消失,最后化为纯粹的黑。   唇瓣上的温度未曾偏移,柔软的舌尖轻轻舔舐,描摹着纹路。   光源亮起,原本的疗养院内部消失不见,甚至没有了现代造物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林。   青年浅棕色的瞳孔变幻,一片碧波盈盈。 [278]探灵:44   鬼域的环境是领主力量的外显,也是他们内心的投射。   当场景变化时,白渝以为自己会看见谢天音的过去,或是创伤或是执念,但意外的,他看见的一片繁茂的生机勃勃的森林。   这些树木过于高大,散发着淡淡荧光,好似不属于人间。   眼前的青年模样也发生了改变,银发碧眸。   当相触的唇瓣分离,白渝看清了全貌,特有的尖耳作为鲜明的种族特征,表明了青年的身份。   西方故事里的精灵?这里是他构建的理想国?   白渝仅意外了一秒,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这里漂亮吗?”   谢天音看着记忆里的初代家园,掌心贴在眼前的树干上。   随着魔法的共鸣,树木探出一根枝条,快速地生长、开花,将果实递到青年的跟前。   谢天音没有摘取,因为他早就忘记了这种果实的味道,被鬼力捏造复刻出的幻象,自然也不会出现他想要的反馈。   “很美,”白渝点头,他的附和并不敷衍,他抬手触碰流动的风,轻声道,“仔细感受,甚至能听见这片森林的呼吸。”   他曾与树木共生太久,久到知道根系应该如何深入泥土,又如何感受阳光与雨露。   他为谢天音创造的近乎真实的虚幻而赞叹,这种磅礴的生机,非狭隘的心灵能容纳。   谢天音因他的话语而唇瓣轻扬,精灵喜爱具有生命力的事物,对他来说,家园并不是简单的房屋也不是纯粹的庇护之地,植物们虽然不会言语,但它们并不是不会表达。   “我曾经真的以为,这样的快乐是永恒的。”   他低叹,并非是失落与痛苦,更多的是感慨。   哪怕席卷大陆的浩劫降临,精灵之森燃起大火,他随着监护人颠沛流离,寻找伙伴发展力量,诘问失职的神灵,他也依旧觉得,这样的快乐可以找回。   他们可以重建家园,可以游戏尘世,直到他被迫观看‘主角’的牺牲。   监护人不许他阻止悲剧发生,他以为那是奉献是信仰,是为了世界可以舍弃自己的无畏,但不是。   直到他出现在主神空间里,得知了一切真相,才知道那不过是主角部门的任务而已。   是假的,都是假的,或者说只是部分的真实,他以为的全部,不过是他人游戏里的一个篇章。   由于他的坚持,在之后跟随监护人步入他们的任务世界后,只要成年,他就能通过126载入之前的记忆,不至于每一次在结束时,他才能知道真相。   5233问过他记忆里的第一个世界,问他想不想再回去看看。   谢天音觉得自己应该是怀念的,但他并不想回去,他告诉5233的理由是人要向前看,可并不完全如此。   他不想回去看见所有人歌颂1097也就是他的第一个监护人,他对1097本身并无意见,也清楚对于那个世界的人来说,1097所扮演的‘主角’就是一个真正的伟大的救世主。   这个美好的结局所有人都接受,他们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谢天音相信,就算那些人知道1097还活着,只会为他高兴,并由衷希望他能幸福。   他也觉得这一切很好,所以他也不太明白,那一瞬的抵触与之后的迷茫。   这种他也无法完全说清的情绪也是他入职反派部门的缘由之一,他没有奉献的精神,也不想演绎这样的存在。   他更情愿贴近人性本质的暗面,直至看见真实的崇高。   月光银的薄纱与丝绸随着青年的走动而随风飘舞,白渝没有打断他叹息后的回忆,也没有执着于在此刻对他的过往进行探究,而是安静地跟着他行走于林木间。   被树叶切割的细碎的金色日光与斑驳的树影从青年赤着的脚上抚过,银丝掐出的叶片状的脚镯镶嵌着小颗的绿宝石,随着浮动的光影忽明忽暗。   炽热的赤色忽地跃入眼中,白渝抬头,看见了一片火海。   枝叶快速地卷曲枯死,不断蔓延地火势吞噬着无法移动的植株,原本还富有生机的乐园,转瞬化为焦土。   白渝下意识阻止这一切,在景象毫无改变后才倏忽反应过来这里是幻境。   不需要运用心理学的知识他都能分析出这对于谢天音的精神世界来说是一场灾难性的变故,他上前两步,与青年并肩。   “没人来救火吗?”他问。   如果这里是爱人内心的理想乡,那么在这场变故降临时,没有人对他伸出援手吗,他的痛苦与彷徨,没有人进行了解或者是分担吗?   是没有亲近的人,还是即使是亲近的人也如此?   “救不了,因为这是……命运。”   谢天音偏头看着他,翠绿的眼眸里毫无悲伤与阴霾。   这双上挑的狐狸眼甚至弯着,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嘲弄,而他的话语本身,似乎也带着些讽刺。   不可违抗无力更改的事件的发生,大抵都可以拥有这个别称。   只在126留存的系统影像里见过的出生地,不过是1097当作任务世界的故乡,精灵天生地长,从生命树上诞生,没有血缘与情感的羁绊,当一切被毁去,他便失去了来处。   谢天音有时在想,或许流浪也是一种宿命,他并不为此感到悲伤,他已经足够幸运。   白渝没有就‘命运’二字发展话题,谈论过去有意义,但此时此刻,更有意义的是脱离过去。   他蹲了下来,也对银发精灵招了招手。   谢天音微微歪头,也跟着蹲了下来。   白渝捻起干枯的泥土,以肯定的语气说:“这片土地的生命力很强,某一天下场雨,会有种子重新发芽。”   清气从他身上溢散而出,谢天音低头,看见了那片叶心从自己的身体里浮出。   “天音,看,雨来了。”   白渝的声音平和温柔,与此同时,微凉的湿润的雨滴划过了谢天音的面颊。   他抬起头,看见细密的雨丝落下。   火焰被一点点浇灭,干涸的焦土因此湿润。   白渝拢住了谢天音的双手,让他的手心向上,形成一个捧物的姿势。   水滴在青年白皙的掌心积聚,很快汇成了浅浅的一层。   “这里,可以浇水了。”   谢天音听着耳边的话,手被白渝带着移动了一点点,他将并拢的手掌松开,水便从缝隙间落入眼前的泥土里。   一株嫩芽在里冒头,开始快速抽条生长。   这不是幻象,谢天音知道,这是那片叶心的伪装。   他想问白渝这是在哄小孩的把戏么,但他只是看着,并没有言语。   “树木生长是一个很缓慢过程,还好这一颗比较特别,我可以加快它的生长过程,虽然它的品种做不到独木成林,但也可以参天蔽日,这是重建的第一步,”白渝握住谢天音的手,拉着他起身,给树木留出足够的生长空间,看着他说,“有了第一步,第二步也不会远。”   这场似乎带着治愈能力的雨还未停,将青年的绿眸冲洗得越发宁静。   这片精灵之森在故乡重建了吗,谢天音不得而知,但他记忆里的焦土,已经萌发了新的嫩芽。   和白渝说的一样,它生长得很快很快。   谢天音从低头俯视它再到仰视它的树冠,也不过是十几个瞬息。   “你想听我唱歌吗?”   他看向白渝,弯眸询问。   “荣幸之至。”   白渝唇角噙着笑意,镜片下的黑眸带着柔和暖煦的光晕,布满期待。   银发绿眸的精灵身后舒展出半透明的蝶翼,将他带向生长的树木。   巨树生长出合适的枝桠,让他落座其中。   淡绿的迷你竖琴出现在青年的掌心,藤蔓主体生长着纯白的铃兰花,周身点缀着淡金色的羽毛。   白渝伫立在树下,仰头看着如梦似幻的美景。   青年的琴声悠扬,柔软的声线歌唱着他无法听懂的具有某种韵律的语言。   即使听不懂,也不妨碍白渝感受,那是一种轻快的甚至带着些俏皮的抒情感。   一曲终了,谢天音低头问他:“好听吗?”   青年赤/裸的足尖随着言语在空中轻晃,脚镯上的绿宝石闪烁,像是猫忽闪的眼瞳。   白渝认真品鉴,发表了想法说:“好听,甚至有一种浪漫的感觉?”   “你居然真的听懂了?”谢天音眨眼,抚摸着身下的树梢,轻笑道,“这可是精灵的求爱歌。”   精灵之间无法自然繁衍,所以对彼此的约束不是责任而是纯粹的情感,他们大多注重感受,所以很少会有精灵深思熟虑地进行求爱。   欢歌宴饮之际,当情愫升起,感情自然而然也倾诉于指尖。   所有精灵都会以自己当时的感受而进行歌唱,在爱情上尤其如此,他也不例外。   这不是其他精灵的求爱歌,而是属于他的。   这颗巨树是叶心的拟态,精魄凝成的心,白渝与它共感。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青年手掌怎样拂过树皮粗糙的纹路,摩挲的指尖暧昧撩拨。   浓荫在此刻疯长,无数细软的枝叶从树木上生出,缠住青年的小腿和腹部,又攀爬上他的手腕。   新生的嫩叶柔软,精灵轻柔飘逸的衣物下,叶片挤挤挨挨,在肌肤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有嫩芽环住了软红宝石,将其圈住,轻柔地收缩,逼迫它鼓起。   白渝如同三百年前那样,融入了这棵树中。   淅淅沥沥的雨已经停了,微风拂动里,精灵依偎着参天蔽日的巨树,像是久远的曾经。   他不需要再重返故土,他已经找到了独属于他的生命树。   此刻,乐园重建。 [279]探灵:45   浓郁的绿围裹着浅粉,将它催熟为淡红。   谢天音的手垂落在枝干上,枝叶从他的腹部向腿根蔓延,在大腿中部缠绕了一圈形成类似腿环的饰物,又不断向下生长。   某根枝条将系带解开,柔软的布料下叶片宛如活物般鼓动,将轻薄的织造物分解。   白皙丰腴如雪,精灵的银色长发散落,细嫩的枝条缠绕其中,编制出自然的冠冕。   缠绕的红痕在肌肤上蔓延,色/欲又神圣。   远远望去,一时间容易分不清是树木捕获了落单的精灵,还是森林的宠儿在以特别的方式自我娱乐。   植株在身上缓慢攀爬的过程产生了细密的痒意,谢天音脚趾微微蜷曲,尖长的精灵耳不自觉颤动。   悬吊的双腿被拉开,无叶的细长枝干两侧存在着微鼓的叶痕,顺着生长剐蹭柔嫩的软肉。   “唔……”   谢天音唇瓣轻抿,眉心却舒展。   这片为他所控制的鬼域配合地任由入侵的外来者茁壮生长,风声在流动,像是巨木的呼吸。   谢天音感觉到面颊在被什么轻蹭,他睁开方才为沉浸体验而合上的眼,清澈的碧眸里倒映着一枝新叶。   延伸到他唇边的枝条长出花蕾,但并不是含苞待放的美丽模样,呈现宽椭圆形的淡绿穗状,花蕾外并没有花瓣,细长的花丝向内卷曲折叠,细长下垂。   他眨了眨眼,明显感觉到努力开花的树本身也愣住了。   缠着他的枝条一瞬间停止了任何活动,甚至有些许地回缩,但很快又缠了回来,只是让他的身体小幅度地晃了晃,没有造成下坠。   “原来,你是一棵桑树。”   谢天音想白渝大抵是想给他开出一朵漂亮的花,但忘了桑树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没有花瓣。   这是在有戏剧性,虽然无法看到白渝面上的神情,但从树木刹那的沉默里也能感觉到人类会有的窘迫与局促。   这棵古桑没有雌花,呈现穗状的雄花本应该成串地在枝条上悬挂,但由于白渝的操控,只出现了单株。   由于树木实在巨大,垂在谢天音唇边的雄花的体型自然也相应地变大,横亘在他的面颊前。   “和其他的花比起来,真是说不上漂亮。”   银发精灵的眼眸愉悦地弯起,闪烁着恶劣的光芒。   可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却探出舌尖,勾住了一片淡绿色花丝。   舌尖打着卷,将花丝含在了唇里。   “不过仔细看看,其实也不错。”他慢悠悠地补充。   他的审美倒是没有出问题,但就算是余清觉那畸形的蛇丁他都觉得好看,更别说从眼前的花蕾上品出点特殊美感。   花蕾内部微微鼓动,椭圆的前端在精灵的嫣红的唇瓣上轻蹭,温柔却又不容拒绝地侵入,盛情地发出仔细品尝地邀约。   无法被及时吞咽的口涎被花蕾汲取,空气中多了些湿润的甜味。   从上方,从下方,那是由精灵制造的雨水。   枝条两侧的叶痕有的鼓起有的凹陷,或向外拓展或向内吸取,引得精灵胸膛不断起伏。   然而采撷果实的嫩芽却并未满足于此,那细小的芽偏呈现细针状,在微小的孔洞旁点缀,企图探入汲取。   和任何有发声器官的动物不同,植株静默无言,它们是自然的一部分,甚至是生态本身,看起来往往无害,于是连它们的贪婪都显得无害。   分泌的带有麻痹与舒缓效果的汁液将猎物涂抹,而后朝着一切自认为能生长的地方蔓延。   谢天音的眼眸睁大,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妨碍,但他连发丝都被枝叶束缚着,连挣扎都显得微弱。   等等……那里不是……   他的话无法说出口,腮帮被撑起,喉咙被花丝堵住,连发声都无法做到。   巨树无风自动,枝叶因愉悦轻轻摇晃。   白渝一直知道谢天音的耐受程度,为了避免他体力不支,他会帮他把控好。   紧紧束缚听起来便不舒服,好在他此身为木,别的不多,分支应有尽有,嵌入前端十分容易。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鬼域里,焦土的幻境随着主人情绪的改变而消失,这片森林本应恢复最开始的梦幻模样,但偏偏清气四散,阻碍了鬼气蔓延。   于是这片土地依旧是一棵巨树伫立,满眼再无其他绿意。   谢天音已经没心情嘲弄白渝居然在意这种细枝末节,因为他快要被白渝抽送的细枝弄到理智在溃败的边缘。   连基本的性征似乎也跟着堕化,若不是白渝还留了让他呼吸的地方,真可以说是无孔不入。   时间在足够的漫长里似乎成了无意义的符号,混沌的感知让一切失序。   桑树的花序成串出现,他已经分不清到底结在了哪里。   精灵的眼眸低垂,月光般的银色长发黏附在脊背,枝条簇拥着他,团状的巨大花蕾在他周身肆意生长,挤挨着他的足底脚踝,探入他的腋下。   这足够扭曲,甚至显得怪诞疯狂,但那毫无痛苦的欢歌点缀着复乐园,金色的光斑在精灵淡红的圣洁的身躯上舞蹈,那涣散的迷蒙的绿眸像吞噬一切爱欲的漩涡,又像是催生它们的源头。   桑树的花蕾在开放时,内卷折叠的花丝会迅速地外扩弹出。   裂开的花药释放出大量的花粉,它们本应乘风而行,但释放出白色花粉的部分却凝结在柔湿的巢穴里。   精灵那无力收起的透明蝶翼上染上了层层金粉,那是桑树花粉本应有的璀璨,由体外的部分撒播。   在乐园里,欢乐的时间约等于永恒。   即使鬼域因核心的意识断连而重新变成一片虚无的黑,那植根于土壤里的巨树也解除拟态重新变为一片叶子。   白渝将黑发青年打横抱着,注视着那片心脏重回它应该待在的位置。   他打算将爱人带到合适的住处,再腾出手处理这间养老院里的鬼魂,但很快他发现,结界依旧存在。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猫,若有所思道:“不想出去吗?”   在谢天音吞掉坐在轮椅上的鬼王时,他就自动接管了这个鬼域,想离开这个领域只有两个办法,鬼域核心主动解除禁制,或是彻底消灭核心。   白渝往常自然是选择后者,将鬼魂进行超度,但现在他却不可能选择这个办法,至于前者……   他看着脱力的软绵绵的小猫,轻轻笑了笑,没有打扰他的睡眠,而是抱着他在养老院里穿梭,进了院长办公室。   和其他荒废的地方一样,这里同样布满了灰尘,但休息室里的床垫还算完好。   白渝用清气拂去了上方的尘埃,又从柜子里找到了放置在防尘袋里的被子。   等到把床铺好,让爱人可以舒服地躺在上面,他才打开了容纳魂魄的瓷瓶,对鬼怪进行询问。   除非一些特别紧急的情况,他很少会直接将鬼魂打散或超度,他会弄清楚因果再进行选择。   这笔帐不对任何人负责,也没有任何法度要求,只是他觉得本该如此。   先出来的是最后被收进来的母子鬼,婴鬼只是一个成型的胚胎,身上的脐带还同母亲相连。   女鬼看见玄师下意识想要吐露实情进行求饶,表示自己只是被人控制,但她的余光瞥到了玄师身后睡得正香的恶鬼,话语一个紧急撤回。   啊,戴着眼镜这也不瞎啊,怎么后面那个不收,阿sir,你这让我很难说实话!   好在男人也没问这个,只是问她的死因和生平。   ……真是久远的记忆,回忆让她忍不住地怨愤。   与她相连的孩子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开始躁动。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女鬼以为是符之类的东西,下意识要抱着孩子替她挡住,却听见了钥匙的轻响.   白渝解下了钥匙扣上的迷你玩偶吊坠,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黑猫,是他在机场等候时无意间看见的纪念品。   他看向孩子,示意道:“希望她喜欢。”   女鬼愣愣地用玩偶哄孩子,呆了好几秒才说话。   “他让我们困住你。”她猛地指向白渝身后安然睡着的青年,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我是为他而来。”   白渝语气温和,从看见谢天音在与老者下棋时,他便猜到了。   青年不让他离开这里一定有某种缘由,只是他暂时还不得而知。   女鬼有些迷惘,但很快没再在意这些,而是顺着引导说起了生平。   谢天音清醒时,白渝已经将鬼域里的游魂都询问了一遍。   【424,离节点任务还有多久?】   424:【十一小时,宿主我们要怎么拖住啊,不然你再继续装睡?】   “醒了?”   白渝摸了摸谢天音的面颊,用指尖轻轻触碰他的睫毛。   424:【……我讨厌主角的敏锐和过度的关心。】   它真的很苦恼,无奈地在工作日志上记录一个重点。   主角太爱反派,是会严重干扰反派的任务进度的!   谢天音倒没觉得这是问题,睁着眼和人对视了一会儿,对他招了招手。   在白渝低头靠近时,他说:“白老师还记得我们上次通话时的内容吗?”   “我想找一个人,但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和生辰八字,我可以凭着那份因果对他下咒,但就算是这样想找到他也很难,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帮我找到他?”   比起一般的找人寻物,这个难度不可谓不大,甚至倒了有些强人所难的地步。   “几乎没有线索,这个人对你很重要?”   白渝看着青年的眼睛,不错漏他任何的神情变化。   “重要?”谢天音颇为玩味的咀嚼着这个词,呼吸落在白渝的唇上,以一种并不诚心的口吻道,“或许吧,我有点担心他。”   “一直找不到的话,可能就会念念不忘哦。”   青年狭长的眼眸弯起,语气上扬地提醒。 [280]探灵:46   白渝许多人生中的第一次都交给了谢天音,包括此刻产生的一种近乎‘自作自受’的沉闷感受,也可以称之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以为自己将这件事处理得很完美,他干脆地抹去了‘观复’存在的痕迹,杜绝谢天音找到他的可能,但是他忘了,有时候恰好是这种反常,才能让人耿耿于怀。   白渝忽然想起了他曾接待过的一位来访者,对方深陷于感情困境并为此无休止的自我折磨,盖因他觉得他不过是妻子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但他却永远无法战胜那位情敌,因为那位情敌已经逝世。   ‘活人永远比不上死人’、‘对方在妻子心里永远定格在最美好的模样’,这些是来访者颓丧下说出的话语,带着一种难言的绝望,白渝并不太赞同这种观点,更出于开导的需要,他如实相告。   死人比不上活人,这是他纵观阴阳后得出的答案,这样说似乎有些片面,但却是现实层面的功能性写照。   他现在也依旧秉持这个观点,因为在这句话里被比较的其实并不是‘生’与‘死’,而是两个人在一个人心里的分量。   他相信对于谢天音来说,他胜过‘观复’多矣。   “你说你想亲自找到他,我会把所知的方法都交给你,再陪你一起尝试。”   白渝用鼻尖碰了碰谢天音的,表明了支持的态度。   他不考虑让‘观复’再出现,那只是画蛇添足,就让‘他’真正‘死去’。   男人细致耐心,如若不知实情,难免会觉得他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模范恋人。   “好啊,那就现在开始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谢天音的视线描摹着白渝的五官,倒也没有为没能刺激到他而失望,毕竟何时又以何种方式引爆这颗雷由他决定。   “现在?”   白渝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对谢天音以眼神示意。   还要继续把他留在这里?这目的似乎有些太过明显了。   “也可以延后一些,在那之前白老师可以先帮我上药,我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谢天音按住了肚子,略有些苦恼地看着白渝。   桑树的雄花开花时,卷曲的花丝会向周围弹射,犹如活物一般在腹腔里捣弄,那种感觉依旧残留在躯壳内,他的手撑在床上坐起,求助地看向罪魁祸首,进行新一轮的引诱。   目的明显又如何,难道会不上钩吗?   面对小猫甩到眼前的直钩,白渝当然选择低头咬上。   当太阳彻底西沉,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地平线下。   夜幕将一切围裹,城市的霓虹灯闪烁。   罗悉飘在白见灵家外的半空中,显得有些狂躁。   谢天音差使他做好夺舍的前置准备,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几天,这几日他只能附身八字较轻的人辛劳地收集材料,好不容易在约定之日将一切准备好,谢天音居然还不出现!   今夜是月圆之夜,乃是阴气灵气大涨之时,是夺舍的最佳时机,谢天音如果要坏事,那他……那他也不能怎么样。   罗悉做鬼这么多年,原本以为最憋屈的日子就是被镇压的那些年,没想到被召唤出来才是灾难的伊始。   那鬼修也不知习的什么咒法,邪门至极,他的身上有他留下的追踪烙印,轻易动弹不得。   好在灵气抵达峰值前,姗姗来迟的青年终于现身。   罗悉刚想抱怨,就见青年将食指竖在唇前,对他‘嘘’了一声。   他不得不把声音憋回去,而后发现青年似乎有些狼狈。   他的头发有些乱,身上还浮着一层浅浅的清气,似乎是玄师的遗留,这模样活像是刚和人打了一架,带着伤前来。   “你这模样你确定没被跟上吗,要是被发现了,我们可都没有好果子吃。”   罗悉朝着谢天音的身后不断望,生怕下一刻玄师的身影就出现在那里。   “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小了。”   谢天音声音微哑,跟着罗悉向前,取出他藏匿好的材料。   白渝会出现,但不是现在,他掐着时间在接吻时偷袭,打入对方后脑的鬼气会让他短暂昏迷一段时间。   等白渝醒来估计正好能对他做的事进行阻止,这就是他对任务的把控力。   “是你太狂妄了,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爱挑衅玄师的鬼修。”   罗悉也实在不能理解他这种心理,如果是他做这些事,绝对会悄悄地进行。   “大概是因为你没有狂妄的资本吧。”   谢天音将东西清点好,漫不经心地回复。   黑雾隐隐扭曲,最后还是憋着气没吭声。   谢天音将罗悉重新封回左眼,乘坐电梯上楼,敲响了白见灵的家门。   “谢哥,你的事忙完了?”   白见灵先前就收到了谢天音的消息,在门被敲响时第一时间起身开门。   谢天音点头,关上门后问:“这几天练习的感觉怎么样?”   屋子里只有白见灵一个人,之前他离开时,以白见灵周围有人可能状态会不稳定为由,送白见欣去了她先前住的酒店,顺便留下鬼咒帮她清除跟着她的几只鬼。   现在没有旁人的干扰,很适合做任务。   白见灵认真回答:“有点掌握了,但还是不太稳定,我尝试出门,还是能听见很多声音。”   “月圆之夜的灵气旺盛,压制之法很容易失效,你有察觉到吗?”   谢天音寻了客厅空旷的地方,对白见灵招手。   “有感觉,谢哥你应该用了控制的办法,但我还是听见了很多声音。”   白见灵从谢天音进门起便听见了那嘈杂的秽音,但强度与之前谢天音刻意释放的完全不同,现在想来月圆就是原因。   “我会绘制一个阵法,有一部分要涂画到你的身上,帮你更好地掌控那股力量。”   谢天音没有否认他的说法,因为他听见的声音其实是从没有被完全封住的罗悉身上传出。   月圆之夜的阵法,加上青年身上隐隐溢出的鬼气,这怎么看都是邪灵仪式的感觉,让白见灵迟疑。   他张了张唇想着要不要推辞,但又感觉到了青年身上那股隐隐让他放心的违和感,到底还是没开口。   谢天音见白见灵配合,在心里挑了挑眉,他都已经做好强行控制住对方的准备,并不知道是他身上残留的清气和那片叶心起了迷惑的作用。   他本也不是会深究原因的人,让白见灵找了个容器,方便他混合绘制阵法的物品。   死人的尸气、将死之人的仇怨之气……当然,还需要媒介的鲜血。   原定轨迹里,罗悉打算把原主利用一番再踢开,当然要压榨他的剩余价值,所以鲜血的提供者当然是原主。   这是任务的一环,谢天音划开了左手掌心,将手攥成拳,让鲜血滴落的速度更快。   这看起来更像不妙的仪式了,白见灵打退堂鼓的想法更甚,犹豫着是否要阻止时,便听见青年望着他说:“衣服脱了。”   “啊?嗯?”   白见灵的思绪混乱了一瞬,在青年的注视下莫名有些扭捏起来。   算了,反正都到这一步了,谢哥这样帮他,他总不能让他的血白流。   “谢哥,内裤也要脱吗?”麦皮少年拎着内裤的边缘,小心翼翼地问。   谢天音歪头:“你说呢?”   白见灵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一鼓作气拉下裤子时,便听见青年慢悠悠地继续道:“当然是不用了。”   见谢天音还有心思开玩笑,白见灵手部动作紧急刹车后笑了两声,不安稍稍淡去一些。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放心早了。   当躺在阵法上方,青年的指尖触碰到他的眉心时,他便感觉到身体无法动弹。   无数哀怨凄厉的声音冲向他的耳膜,携着阴寒的刺痛,袭向他的耳膜。   那声音越来越大,却不是从蹲在他面前的青年身上传来,而是稍稍偏移一些。   “没想到这小子这么配合,我已经感受到了那股气息,这几天要不是你让我离远一点,我怕是会忍不住。”   罗悉飘在白见灵的身前,对这具躯体垂涎欲滴。   祟物的气息前所未有的浓重,而且因为融合的太久,简直是一具绝佳的容器,先前和祟手融合的多杰带来的吸引力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什么……谢哥为什么……我姐那么信任你!”   白见灵艰难地吐出字句,他看不见罗悉所在,却能听见他的声音,自然也听见了这话语里早有预谋的算计。   谢天音并没有回应,他封住了白见灵的声音,在他的身躯上继续绘制符文。   他的血液不断滴在白见灵身上,血腥味混着死气,变为难闻的腐臭。   符文绘制完成的那一刻,圆月的能量也到达峰值,罗悉径直钻进了白见灵的身体里,与内里的生魂争夺躯壳的掌控权。   少年的神情时而挣扎愤恨,时而邪异嘲弄,在月光下无比诡异。   罗悉本想说几句嘲弄的话让这小子放弃抵抗,即使和躯壳有着关联,但他的魂魄和他相比力量实在太弱,但是谢天音把这具身体的喉舌封了起来,以至于他也没法说话,只能暗暗较劲。   谢天音撑着手坐在地板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左手依旧贴着阵纹入口,纹路源源不断地吸取着鲜血维持运转。   失血过多让青年的唇色变得苍白,但他眼眸里的色彩却越来越亮。   紧闭的门传来转动的声响,一缕清气从锁孔里钻入,握住了把手。   白渝用力推开门,看见的便是这幅场景。   凄迷的月光下,正在进行的邪典仪式,被困在阵中的祭品,还有不断失血神色苍白,却对他露出微笑的爱人。 [281]探灵:47   救人的本能先于对现状的分析,白渝抛出三枚铜钱,一枚钉在阵法上,一枚打在阵法中央的少年身上,一枚浮在半空中,在黑雾大半部分被打出人体外时飞速向下。   罗悉被铜钱触碰到的部分传来滋滋的腐蚀声,他没有后退,反而是继续往人的躯壳里钻。   阵法被破坏,地上的白见灵重新拥有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他起身坐起,但身体在罗悉的争夺下,又一点点地往下躺,他只得挣扎地试图向外爬。   白渝抽出黄符微微抖动,符箓无风自燃,与此同时他掐诀结阵,大量的清气在他周身飘动,将窗帘吹起。   罗悉倍感不妙,只要不受干扰他迟早可以控制这具肉身,完成对生魂的吞噬,但这个极具威胁的玄师已经追来,他怎么也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完成这件事。   “谢天音你在干什么,动手啊!”   鬼物的声音里充满怨气,冲破了躯壳喉舌处封锁的阴气,少年张嘴,传出不似人声的厉声尖啸。   这明明是谢天音的计划,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他居然敢袖手旁观!   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疯没疯罗悉不知道,但罗悉已经快被他气疯了。   “我吗?”谢天音抬起还在流血的左手,晃了晃示意道,“做不到哎,太强人所难了吧。”   他的声音很虚弱,证明了他情况的糟糕,但即使是在争夺身体控制权的白见灵都能感觉到他的敷衍,那略微拉长的漫不经心的语调,莫名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牙痒痒。   谢天音倒也不是在刻意演戏,因为任务里就是没有这一环,他可是个很敬业的员工。   他的节点任务是,协助罗悉进行夺舍仪式,作为媒介献出鲜血,并被罗悉抛弃留在主角身边。   原定轨迹里,原主在仪式进行时感觉到了不对劲,在血液源源不断涌出时,他的生命也在不断流逝,他反应过来罗悉是要卸磨杀驴,以他的生命为代价侵占白见灵的身体。   可这时候他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仪式一旦开始,除非有外力破坏,否则他只能看着自己的血被吸干。   然后,主角登场了。   白渝阻止了这一切,罗悉为了逃离,引爆了在原主身上种下的鬼咒,趁白渝救人之际再度逃离,原主这次被舍下,为了养伤和对罗悉进行报复,原主毫不犹豫地反水,强烈要求白渝利用他找到罗悉的踪迹。   原主最开始召唤罗悉的目的就是为了改命,但罗悉骗了他,还将他的一切毁得更加彻底,他怎么也要让罗悉付出代价。   他的怨气极深执念太重,如果放任不管必定会酿成灾祸,白渝只好将他留在身边,正好用他身上罗悉残留的气息对罗悉进行追踪。   所以,此时此刻他可没有帮助罗悉的戏份,只要扮演好一个并不可怜的受害者就行。   白渝微微拧眉,在鬼物的咒骂声里,清气在屋内卷动,矮柜上方放置的小型医药箱摔在了地上,被风推到了受伤青年的跟前。   谢天音抬眼,却只看见白渝略显冷淡的侧颜。   嗯哼,生气了?   以白渝往日的性格,怎么也会让风托着医药箱平稳落地,再略显轻柔地推到他跟前。   医药箱落在地上的声响,怎么听都有些个人情绪在里面。   “谢天音!这明明是你要求的,我明明是为了你才做这些,你现在居然敢……”   “啊,”谢天音打断了罗悉的嘶吼,语气平淡道:“那你还真是对我用情至深呢。”   白渝眼睫微动,手掌在眼前拂动,七枚铜钱在清气的凝聚下汇成一串,如同一把小剑,飞向了少年的躯壳。   罗悉快被气得吐血,更是被眼前玄师看似轻巧却重若千钧的一击打出原本快要侵占成功的肉身。   白渝终于看见了这团黑雾的全貌,这股气息曾经残留在他的房间里,在谢天音对他伸手说他很冷的那个夜晚。   在更早之前,他也曾隔着屏幕,在谢天音的直播间里看见过他模糊的身影。   白见灵摇摇欲坠地跌在了地上,双眼无神地睁着,呈现半昏迷的状态。   白渝自然看见了他近乎赤/裸的身躯,以及他皮肤上从胸口蔓延到小腿的咒文。   他的视线扫过谢天音指尖干涸的血迹,周身的气息越发沉冷。   原定轨迹里,操控着原主的罗悉都尚且不是白渝的对手,如今在谢天音控制下汲取的力量更有限的罗悉更不是。   见罗悉节节败退,很快就要被困住时,正慢悠悠包扎伤口的谢天音动手了。   鬼气在青年原本就虚弱的身体里爆开,那原本被压制下的不断吞噬活人生气的死力迅速蔓延,让人身本就衰微的状态更加危急。   存在于青年躯体内的叶心绽放出纯白的光芒,大量的生机不断涌出,竭力护住人类肉身的心脉,吊住那一口气。   白渝自然感应到了这种危险,他顾不上分神控制黑雾,立刻转身看向谢天音。   他的面庞在谢天音的眼里变得模糊,连他的声音似乎也变得迟缓。   他的身体向后倒,却没摔在冰冷的地板上,而是落入了熟悉的怀抱中。   白渝感受到了他逐渐变得缓慢的心跳,以及他体内失控的鬼力,脸色更加难看。   他绑紧了绷带先帮谢天音止血,再催动叶心的力量吞噬他体内的鬼力,平衡他体内的生机。   黑雾趁机逃窜,他抬头望了一眼,却无暇顾及。   白见灵摇了摇头甩去脑海里的昏沉感,从地上爬起来时,看见的便是面色苍白的青年倒在刚刚进来的高大男人的怀里,那个让他觉得友善的厉害的玄师沉着脸似乎有些焦急地正在帮他治疗。   “他们是……一伙的……他是……主谋……”   白见灵略有些艰难地吐出字句,告知了自己听到的真相。   他怕男人误以为谢天音是无辜的受害者,对他疏忽大意。   但奇怪的是,男人依旧做着正在进行的事,眉宇间的神情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白渝当然听到了少年的话,他正竭力控制着怒火,忍住将爱人粗暴地唤醒进行质问的冲动。   他当然知道这是谢天音故意的,只是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拿自己的身体布局。   他明明清楚阵法一旦启动,必定会吸干他的血液,他明明也可以控制体内的鬼气,却任由它们残虐身躯。   他现在终于知道鬼域里谢天音因为什么拖延时间,但他并没有太多被蒙骗戏耍的感觉,比起这些,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割裂。   “如果他真的想做这件事,他一定会成功,但他把我引来了这里。”   白渝的手掌贴着谢天音的眉心,看向了蒙难的少年。   他自然感觉到了少年身上祟物的气息,从踏进房屋的那一刻,他就清楚了少年被选中的缘由。   白渝的话让白见灵呆愣了一瞬,他看向昏迷的青年,不自觉道:“那为什么……”   白渝没有回答,因为他也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以谢天音的性格和能力,如果他真的有心,他不会能及时出现在这里。   见他对黑雾的态度,似乎也不是什么关系牢固的同谋,但他依旧选择了自我伤害好让黑雾逃走。   这一切太矛盾,白渝想起自己曾看见的那一片森林,不愿意相信有这样内心显化的人,会邪戾暴虐。   他看着少年问:“可以借用一下客房吗?”   白见灵点头,指了客房的位置说:“他先前住这一间。”   白渝将谢天音抱起,途经少年身边时提醒:“你身上的痕迹尽快洗掉,地上的也要尽快处理,不然容易吸引其他东西。”   一枚铜钱浮在白见灵的面前,他听见男人又道:“带上它,能让你的魂魄稳固。”   白见灵伸手握住,身体的沉滞感消退了大半。   他正想道谢,却见客房的门已经被关上。   把小猫闯出来的祸简单收拾了一下,白渝开始专心处理他的身体状况。   谢天音睁眼时,屋内是明亮的灯光,白渝坐在床侧,镜框产生的阴影落在他的面颊上。   那双面对他时常含着温和笑意的黑眸此刻沉静,甚至产生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   “我想知道,你这样做的理由。”   白渝的语气并不冰冷,依旧温和,却不容人逃避。   “如果我说我是被胁迫的,你会相信吗?”   谢天音试图调动体内的鬼力,却感觉到一种阻滞。   “我不相信,还有,不要乱动,我好不容易才帮你维持了平衡,这样肆无忌惮地以活人的身躯驱使鬼力,是觉得就算死了也能化鬼,所以无所谓吗?”   白渝的语调并无起伏,但变化的语速却表明了他的不虞。   他不会发泄无用的愤怒,所以早在谢天音苏醒前,他就已经在他的身体里布下了禁制,将这种危险断绝。   “白渝,你生气了?”   谢天音明知故问,以一种刻意却又无辜地姿态望着他。   白渝不答,只是又问:“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我把他叫了出来,自然要给他一个去处,不过我是骗他的,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谢天音根据实际情况改变了说辞,毕竟非要说是罗悉操控他,实在没什么可信度。   说到骗鬼时,他的眼眸还弯了弯。   白渝姑且信了这话,但他并没有因为这份可爱而否定他的错误,而是说:“在这之前,你可以告诉我,你知道这是错的,也旁观他人因你而受苦,即使我赶到了,阻止了这一切,造成的伤害也不能就此抹消。”   “做错事需要付出代价,天音,即使是你,也不例外。”   他垂眸轻叹,掌间清气浮动,贴在了爱人的眉心。   对与错有时太过分明,他无法徇私,无法将一切轻轻揭过,当作从未发生。   谢天音还未来得及回应,眼眸便不受控制地闭合,意识就此沉坠。   白渝一直认为,唯有以身代偿,才能感同身受。   谢天音能驱使鬼气,大抵不会明白,普通人被鬼窥伺甚至夺取躯体的恐惧。   那就在他编织的幻境里,沉浸地感受这份无助,他或许才能真正意识到错误。 [282]探灵:48   “谢老师,上课铃响了,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快进去吧。”   午后的阳光落在走廊里,产生一种让人轻微晕眩的柔焦感,谢天音听见了耳边的提醒,回神似的眨了眨眼。   他一时有些忘了他刚刚在想什么,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但在门口学生望着他的目光里,他来不及细想,走进了教室里。   对……他好像是一名老师……他教什么学科来着?   他低头,看见了手上抱着的化学课本,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他觉得他对这种职业应该不太感兴趣,但如果是化学的话,似乎就没那么无聊。   他拍了拍手说:“这节课是实验课,大家去实验室吧。”   对着课本将知识点是不是有点枯燥了,还是寓教于乐比较有意思。   发光不发热,未必有辐射,玩玩就知道了。   学生们欢呼地站了起来,谢天音跟着他们的脚步往外走。   他觉得他应该是刚来这所学校不久的老师,不然为什么实验室的位置需要他想到这一点后才会在他脑海里浮现。   玩了一节实验课,处理了几个没能正确熄灭的酒精灯和爆炸的试管、谢天音下班,抱着课本慢悠悠地回了教师办公室。   他看着放置着两盆绿植的工位,视线落在了桌面上一个巴掌大的圆形翻盖化妆镜上。   上面的图案是一只咬着一片叶子的黑猫,莫名的熟悉感稍稍打消了他神经里浮动的怪异感,他坐在椅子上,打开了镜子。   两块圆形镜片上下映着他的面容,光影里,一切产生一种失真的梦幻。   天黑得很快,谢天音看着桌上贴着的便利贴,发现已经到了查寝的时间。   他并未注意到时间流速的反常,拿着手电筒走向了男寝宿舍楼。   学校会安排每一位班主任在每周轮流对同性别学生宿舍进行查寝,这一周男寝都由他负责,看看有没有学生出现夜不归宿的现象,男生大多不老实,翻墙去网吧的现象屡禁不止。   唔……他居然会是班主任?他觉得自己当老师就足够不可思议了,他总觉得,他应该是一些更自由的职业才对。   思考间,男寝已经快到了。   这所高中建在一座小山上,占地面积很广,植被覆盖率高,风吹动树叶,发出了簌簌的声响,男寝宿舍大门的栅栏半开着,内里一片漆黑。   学校不至于这么省,门口连个灯都不安吧?   谢天音这么想着,走了进去,他踏进时,头顶的灯泡忽然亮起,而后开始闪烁。   青年的面庞在无频率的闪烁里忽明忽暗,艳丽的容颜产生奇异的诡谲感。   拿着盆走过的学生下意识地大叫,喊了一声‘鬼啊’,然后抱头蹲地瑟瑟发抖。   谢天音走近,听见他闭着眼睛念咒似的说:“你找错地方了你找错地方了,这里以前虽然是女寝,但是老师说我们男生火气旺阳气重所以让我们换了,你别过来别过来!”   “这位同学,遇到鬼不应该转头就跑吗,还有你这样束手就擒的?”   手电筒带着圆弧的光照在男生的面庞上,他一直低着头,便看见了青年身下的影子,意识到对方是人,小声说:“我比较怕鬼,所以腿软了。”   他也很想跑,但是肾上腺素不给力,他跑不动。   在谢天音介绍了自己查寝老师的身份后,男生讷讷道:“对不起老师,你长得比较好看,我以为……我先回寝室了!”   由于青年的面容,他下意识忽略了他头发的长度,还以为女鬼索命了,毕竟学校是建在坟山上的,有时候从窗户往外望还能看清不远处山头上的墓碑,他很难不产生这种联想。   谢天音倒没让他就这么走了,略带些好奇地问:“这里以前是女寝,那时候就闹鬼吗?”   男生显然对这些很了解,说了几个不同时间线的鬼故事,包括不限于穿红裙自杀的学姐,精神失常被吓死的学哥,以及一个宿舍集体跳楼的诡异情况,让夜色变得更加阴冷。   宿舍楼到了断水断电的时间,除了走廊,每个宿舍都是一片漆黑。   谢天音按照工作簿里上个查寝老师留下的提醒抽查了几个宿舍,他先是进了404,念了每个人的名字,听到了六道不同的答‘到’的声音,于是他接着前往下一间。   依旧是六声不同的回应,第三间也是如此。   一切看起来没有异常,如果每一间的音色和声音起伏不是一模一样就更好了。   “你没有听出什么不对吗?”他看着旁边一直跟着他的男生。   男生迷茫道:“没有啊老师,他们不是都在吗?”   谢天音挑眉,转动着手上的圆珠笔,写下检查过的寝室编号,在人群齐全的编号后打勾。   今晚的情况很好,抽查的寝室没有一个人数有缺。   谢天音偏头看向男生,问:“对了,你是哪个寝室的,最后就去你们那看看吧。”   “老师,你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404。”   男生抱着洗漱盆,仰起在昏黄灯光下略显青白的面庞,露出了微笑。   谢天音记得,404里的六道声音响起时,男生还站在门外。   走廊上的灯忽地一盏盏地熄灭,由远及近,黑暗如同潮水吞噬长廊,即将迫近到他的位置。   谢天音眨眼,任由自己被夜色笼罩。   “老师,遇到鬼不应该转头就跑吗,你怎么也束手就擒?”   男生的声音在夜里飘荡,廊道两边的宿舍门不约而同地敞开了一道缝隙,每一扇门上都有着方形的小窗,像是一张张沉默的巨口,等待着猎物主动进入。   手电筒的光在天花板上滑动,因青年的动作偏移。   “你说你是404的是吧,名字是哪一个,我记一下,明天通报年级,你记得提前写好检讨,周一去国旗下念。”   谢天音将手电筒夹在胳膊上,一手拿本一手拿笔,一副等待着记录的模样。   男生愣了一下,面上展出死相,眼里流出猩红的血泪。   谢天音按动着圆珠笔,提醒道:“哭也没用哦,纪律是纪律。”   “要么说名字,要么杀了我,如果两样都不做,就不要耽误我下班。”   他语气中带着些不耐,毕竟面对这非人的场景,他心里确实没什么波澜。   也许是他天生胆子比较大吧,谢天音心不在焉地想,说实话他还挺好奇鬼是怎么杀人的。   鬼怪被他挑衅的态度激怒,猛地扑了上来,手指朝着他的脖子划去。   谢天音不闪不避,看着鬼的手从他的身体里穿过,没留下任何伤痕。   “就这样吗?幻觉?精神攻击?你好像没什么实力啊。”   不知为何,谢天音对这个结果不是很意外,这个孩子对他没有威胁感,他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   空气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死寂,隐隐中似乎有一声叹息。   走廊的灯重新亮起,那些在之前好似打开的门又恢复了紧闭,谢天音的周身空荡,没有任何生物存在的痕迹。   他摊了摊手,合上工作簿,走下了楼梯。   脚步声在深夜的空旷环境里回响,呈现固定的频率,不知何时,这种声音似乎变得厚重了些。   谢天音站在一楼时回头向上看了一眼,走出了男生宿舍,将半掩的栅栏合上。   从男寝回教师的单身宿舍是另一条路,需要经过一小片湖。   谢天音走上石桥,月光照在湖面上,朦胧如纱。   湖边的树木在风下摇曳,在水面上落下暗色的影。   谢天音走到了宿舍,用钥匙打开了门。   这所高中给青年教师住的单身公寓由旧的办公楼改建而成,内里的面积还算宽阔,一室一厅厨卫俱全。   谢天音将工作簿和钥匙放在台上,没拿睡衣径直进了浴室。   浴室里的灯也是暖黄色,淅淅沥沥的水声里,镜面爬满水雾。   “睡衣好像忘拿了,如果你真的跟着我回了家,能不能帮我拿下衣服?”   谢天音站在镜子前,用毛巾擦着湿润的发丝,好似随口闲聊似的说。   空气安安静静,并无任何回应。   没得到回应谢天音也没失望,将头发擦得半干后,开始用吹风机吹头发。   直到头发吹干,他期待看见的场景也没发生。   就算不给他拿衣服,怎么也应该整出点动静表示对他指使的不满,对他进行一番恐吓吧?   难道说,是他感觉错了?   谢天音赤着身体出了浴室,从衣柜里拿出了睡衣套上,转身看向了窗边正对着床的等身穿衣镜。   这个镜子的位置放得真是巧妙,位于床的对角,可以最大程度地将床上的一切呈现在镜子里。   但这似乎违背了它本身的作用,按照正常的动线来说,人大概率不可能在远离衣柜和门口的地方放置这种方便观察仪容仪表的东西。   他总不能每天换完衣服以后,特地绕到窗边去检查一下自己的穿搭,再走到卧室门口离开宿舍。   这不是他会做出的事情,他也不记得自己有买这样一面镜子。   “看起来,更像别人放在这里,方便偷窥我的东西。”   谢天音指尖触碰着镜面,好似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镜面倒映着青年姝丽的容颜,以及他那双因笑意上扬的狐狸眼。   嫣红的唇瓣因话语开合,镜面将一切照得清晰,包括内里隐现的舌肉。   很快,那双带笑的眼瞳变得迷蒙,不一会儿又恢复如常。   谢天音站在镜子前,突然忘了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但似乎是不重要的事。   时候不早了,该睡觉了。 [283]探灵:49   谢天音最近忽然会产生一些奇妙的感受,生活明明一切如常,却总有些说不出的不协调。   比如此刻,他忽然停下刷牙的动作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做出相同的反应看着他,那张面孔明明是他自己,可他觉得这双眼睛在刚刚的某个瞬间似乎不属于他。   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后,谢天音继续洗漱。   用毛巾将脸上的水珠擦干净后,他走出了卫生间,看着卓上的杯子,眼里有一瞬的疑惑。   他记得昨晚他用这个杯子喝了饮料似乎没有洗,而是把它浸泡在了水池里,但现在它通体干燥地出现在桌上……难道是他昨晚随手洗了放在这里,只是他不记得了?   谢天音摸了摸后颈,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好所以记忆模糊了。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关窗,他脖颈后总有股凉风在吹,像是有人在他身后持续地呼吸一样。   谢天音没再多想,用杯子接了杯温水喝完后,拿着钥匙离开了宿舍。   学生已经开始了早读,人群将座位填得满满当当,讲台视线中央的一块空缺便格外明显。   昨天有这处空缺吗,谢天音回忆了一下,发现好像有这件事,不止昨天,这个座位已经空了有一段时间了,好像……快一周了?   他看向讲台桌面上贴着的座位表,找到了那个名字。   ……白渝?   谢天音的眼球不自觉地颤动,这个名字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些尘封的记忆。   他刚来这个学校时带的第一个班接触的第一个学生,那个孩子说话总是温声细语,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下是一双时常带着笑意的温柔的眼睛。   不知为何他的脸在他的脑海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   不知为何,谢天音心跳得有些快,这种莫名的心悸让他的呼吸也有些失频。   早读后他返回了办公室,邻座的老师搭话道:“谢老师,主任批了你的假条,我帮你放在桌上了。”   “假条……”   谢天音复述了这两个字,果然看见了桌上放着一张请假条,上面准许的时间就是今天。   “你快去吧,到那也要一些时间,唉,白渝那孩子也真是可惜了,今天是头七吧,明天就能下葬了。”   耳边的声音似乎还在说些什么,但谢天音已经有些走神。   ……对,他今天请假,是要去参加学生的葬礼。   他低头看向桌面上放置的圆形化妆镜,下意识地把它打开,隐约觉得镜片下好像有什么。   他对着桌上敲了敲,嵌合的并不算牢固的镜片松动,他伸手取下,同照片上的少年四目相对。   少年的面颊还带着些青涩,对着镜头笑得明朗。   白渝,谢天音在心底念出了少年的姓名。   他的视线在少年的脸孔上聚焦,带着些堪称怪异的兴味盎然。   嗯……按理来说他应该要尊重一下逝者才对,但明明是记忆里和他非常要好的学生,他为什么并不觉得悲伤?   还有,他是怎么死的来着?   谢天音想了一下,却没想出什么所以然。   他拿着照片的手随着车身的摇晃而小幅度摆动,客车的窗外是一片葱郁的绿色,随着夜幕的降临而显得黯淡。   白渝的家在偏僻的乡下,客车只停靠在固定的站点,去他家还需要步行一段路。   天色黑得很快,谢天音走在山路上,只能靠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明。   晚风吹动林木,树影婆娑。   不远处亮起一片灯火,大概就是山庄的所在处。   谢天音从被踩出的小路走了过去,穿过粗壮的树木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面颊上擦过。   他下意识地用灯光照明,乍一看还以为是巨大的绿色毛毛虫,仔细看便看见了淡绿色卷曲的花丝。   这一片应该都是桑树,大概是花期要到了,刚刚从他脸上蹭过的是雄花的花蕊。   夜深露重,空气带着莫名的湿黏。   谢天音走到了村口那户人家,一眼便看见了大大的‘奠’。   白底黑字,纸钱的灰烬在空中飘动,让夜晚多了些凉意。   灵堂上挂着一副黑白遗像,和谢天音手里的那张一般无二,只是等比例进行放大。   黑色的棺木躺在下方,并未被盖紧。   “你是谢老师吧,小渝总和我提起你,我们这路不好走,辛苦你来了。”   一个梳着道姑头的妇人上前,自称是白渝的姑婆,和谢天音打招呼。   “来看一眼小渝吧,他说要让你看一眼才能盖上棺材,还好子时还没到,他也能安安稳稳地走了。”   灵堂里香烛的气息有些重,混着一股木头的阴冷潮湿的气息,谢天音走到了棺木旁,看见了闭着眼眸的少年。   他长得很俊秀,即使面色青白,也无损好皮相,只是这股衰败的死气,让他这份清隽蒙上一层幽冷。   血色在谢天音脑海里闪过,和眼前这副完好的模样不同,少年的死状可怖。   凹陷破裂的头颅,内里流淌的鲜红粘腻的血。   他的眼眸紧紧地盯着他,带着些迷茫与不解。   耳膜里响起单一尖锐的长鸣,谢天音闭上眼微微偏头。   掌心传来凉意的同时,耳鸣声被略显沉闷的滑动声响取代。   少年的棺木被合上,拂动的风里,凉意从谢天音的面颊渗透到耳后。   “唉,小渝怎么会因为学习压力大想不开呢,明明……”   姑婆背过身呢喃,声音传到谢天音的耳中。   谢天音低头看着自己扶在棺木上的手,记忆里迷雾散去。   噢,原来是被他推下楼摔死的啊。   不知道为什么,谢天音突然很想笑。   虽然他不知道这件事好笑在哪里,但那股难以抑制的欢乐情绪却不断上涌,让他的肩头持续耸动。   笑到最后他几乎稳不住身形,弯腰趴在棺木上,喉间溢出些气声。   姑婆回头看到这一幕,只以为是谢天音悲伤过度,不仅为这师生情谊感动,掩上了门,让他们独处。   “真是奇怪,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好笑。”   谢天音笑够了才直起腰,视线落在少年的遗像上,眼神玩味。   这种感觉并非来自杀人凶手的得意,他似乎只是单纯觉得他杀了白渝这件事情很好笑。   青年的指尖搭在深黑的棺木上,随着敲击发出了轻轻地咚咚声。   “更奇怪的是,我居然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杀你。”   记忆里的一切哪怕是少年的死状都没有让他产生波澜,世界似乎蒙上了一层虚假的滤镜,将他困在镜面构成的围城里。   他只能看见自己,却没看见自己应有的情绪。   他杀人的动机甚至是杀人的情绪,就算没有愧疚,也应该有快意,可是什么都没有。   “真希望你能掀起棺材板来回答我。”他喃喃,唇瓣弯起,似乎觉得这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那并不是傲慢的讥讽,更像是一种期待。   青年似乎没有任何对于死亡的畏惧与对逝者的尊重,他低头与死人挑衅似的闲谈,渴望得到什么回应。   夜里的凉意更重了,顺着青年单薄的脊背向上爬。   谢天音眼里的笑意微滞,但很快又爆发了更加奇异的绚烂的光。   从触及棺木的指尖开始,他丧失了对身体的操控权。   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他的手指向上,蔓延到他的手臂,再扩散到全身。   这难道就是鬼上身的感觉吗?   棺材盖移动的沉闷的声响在室内回荡,谢天音‘看着’自己将刚刚必须和姑婆二人合力才能盖上的盖子轻松地打开。   白渝依旧像刚刚那样安静地躺在里面,并没有出现突然睁眼的诈尸现象。   他又看着自己跨进了棺木里,伸手托住滑盖,将光亮一点点盖住。   鼻腔里充斥着潮湿的木头的气息,混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死人的腐臭味。   要把他一起闷死在棺材里?   谢天音仅仅能转动眼珠,轻易地想出了之后的场景。   明天就是白渝下葬的日子,如果抬棺的人没能发现这个棺材似乎重的有些过分,而他被控制着没法拍打棺木吸引注意力,那他估计就要和死人一起埋进土里,然后被闷死,成为棺椁里第二具尸体。   唔,应该要进行反抗吧?   谢天音这么想着,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但显然控制着他的鬼魂没有给他机会,在咚的一声里,棺木严丝合缝地盖上。   这是一个单人棺木,显然无法容纳两人尤其是两个身量很长的男人并排躺下,在逼仄沉闷的空间里,谢天音看着自己压在了死去七日的少年身上,同他脸对脸。   额头相抵的刹那,鬼魂好似离开了他的身体,那种阴寒的凝滞感消失,他又得以重新操控躯体。   谢天音没有第一时间呼救,也没有尝试看看能不能打开棺木的盖子,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低头看着死尸。   白渝操控着他做出这一切,总不可能让他这么轻松的离开,想也知道呼救不会被听到,这个棺材盖也没那么容易打开。   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里,他理应看不清青年的模样,但他似乎拥有了某种夜视能力,能将一切看得清晰。   “这就是你的报复?可我怎么感觉,你像是在示爱?”   涉及到报复,谢天音脑海里有百八十个想法,如果有人杀了他还敢来他灵堂上对他进行从嘲笑,挫骨扬灰都是轻的,反正不管怎么做,他都不会让人爬进自己的棺材里压在自己的身上,和自己死同穴还不够,还要死在同一个棺材里。   难道说是男同学生对他死死纠缠,他为了避免教资融化,所以干脆把人杀了?   听起来好像……也说不过去吧? [284]探灵:50   棺木里,两具身躯交叠,却仅有一道呼吸声。   由于空间的挤压,谢天音能清晰地感知到少年身上那种属于死人的凉意。   他微微撑起身体拉开了一点距离,手指在白渝的颈侧戳了戳。   白渝的皮肤因他的动作出现一个明显的凹陷,没有任何的回弹,似乎再用力一些,就能因为软组织液化而完全戳进去。   这确实是一具没有气息残存的尸体,只是没有高度腐败,也没有应有的浓烈的尸臭。   死亡被美化,但也没有被美化太多。   谢天音继续上手研究,一会儿掀开眼皮,一会儿摸摸脑袋,啧啧称奇。   “我记得你被推下去的时候,脑袋都开花了吧,就算有入殓师帮你重新黏合美化,应该也做不到这么毫无痕迹,难道这也是一种精神致幻效果?我看见的只是你想让我看见的,其实你现在已经腐烂了,皮肤底下爬满了蛆虫?你用这种形象吓我,应该更有效果吧?”   青年对着尸体说了一长串话,那过于浓烈的好奇和兴致勃勃的提议,让人完全看不见与死尸一起待在棺材里应有的恐惧。   白渝:…………   遇见谢天音后,白渝的笑容与叹息,比前半生加起来都要多。   他将谢天音的意识拖入这个由他操控的梦境,目的是为了剥离谢天音原有的对于鬼怪的认知,以一个普通人类的身份感受被鬼怪迫近的可怖,这样他或许就能感同身受,他做出的行为对他人的伤害有多大。   他并不是以爱人的名义对谢天音进行管教,而是以一个玄师的身份,对伤害人类的鬼物进行纠正,但他又无法真正摒弃私心,完成他以往对其他鬼物做出的审判。   他没办法真的下手伤害谢天音,他可以捏造许多鬼物的形象来让谢天音陷入困境,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有名有姓地捏造出一个‘自己’。   除了不想让谢天音身边出现太多恐吓源以外,他还自私地希望谢天音能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的身上。   但这办法显然一点都不奏效,这种能让被植入记忆的普通人恐惧愧疚甚至陷入疯狂的环境,谢天音显然接受良好。   他有些苦恼,到底怎样才能让小猫知道害怕,知道危险,从而不再做出伤害自己伤害他人的行为?   在这短暂地思考里,他没做出任何行为,任由诡异的氛围加深,但灵堂的棺材里,趴在他身上的青年已经开始揪他的睫毛了。   “这都没反应?”   谢天音手里捏着一根睫毛,将它从指尖吹走。   他已经感觉到有些无聊,甚至想尝试掀开棺材板自救了。   他略显费力地翻了个身,毫无心理负担地压在尸体身上,但无论他怎么用力,厚重的盖子都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在了棺身上。   显然,这个他之前就觉得行不通的办法果然没能成功。   正当他思索着要怎么才能把那只鬼叫出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凉意,漫上他的心口。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宽松的针织长袖,布料与肌肤之间有足够的空间。   胸口那一块微微鼓起,像是冰块贴在上方的感受让谢天音面颊都不自觉发麻。   极为缓慢地画圈打转,让红晕上的细密颗粒冒起。   后颈出传来气流般的凉意,像是被他压在身上的尸体在呼吸。   死人的手一点点抬起,按住他被控制的无法动弹的身躯。   少年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中指有着书写留下的淡淡薄茧,青白的颜色和淡淡的尸斑,将这双好看的手染上几分让人头皮发麻的可怖。   谢天音的喉咙发出几声气音,倒不是他吓得说不出话,而是身体被僵化,连舌头都陷入一种被动的凝滞里,无法调动,自然也无法发出言语。   所以,这个被他杀死的学生,变成鬼了都不忘把他拖进棺材里猥亵?   事情的走向和谢天音的预料有那么一点点的偏移,他脑海里是各种血浆齐飞的场面,无论是怨恨的杀意还是带着报复行为的折磨,他都有心理准备甚至不觉得这值得恐惧,但厉鬼索求的,居然意外的色/情。   青年的胸膛因呼吸而轻微起伏,无光的棺木里,他绮丽的面容上的神色,并非是一种感觉到抗拒的厌憎,而是一种古怪又微妙的愉悦,白皙的面颊浮现淡淡的潮红。   谢天音觉得这很奇怪,首先正常人都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动情,被活人猥亵是厌恶,被死人更应该是作呕的抗拒,但他却没有产生丝毫的抵触感。   鬼对他的身体进行了某种改造?连通精神都一起被影响?   不然怎么会……哈……   青年口中呼出热气,死去的少年似乎对他的躯壳了如指掌,僵直冰冷的手指轻易地挑起高昂。   黑色的棺木轻轻地晃动,灵堂的上的肃穆被冲淡,甚至被扭曲成某种秽乱的艳情。   活人透着暖意的肌肤因过低的温度不自觉地颤栗,紧贴着紧实腹部的手掌不断地揉动,让皮肉内里产生了条件反射般的抽搐,腰肢也随着手掌的抬起而被牵引似的轻摇。   “老师,杀我的时候,你有过一点点后悔吗?”   少年的声音低哑,带着些僵直。   询问声在耳后,平静又幽冷。   白渝想,谢天音在伤害自己伤害别人的时候,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只要他有一点点这样的念头,他都可以借此种下暗示,让他三思而后行。   他知道谢天音是算好的,让他在那个时候撞破仪式,可他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没能及时赶到呢。   他在阵中就算能破坏仪式,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他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这绝不可以。   谢天音动了动舌头,发现自己能说话了,不过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出了他先前问过的疑惑之处。   “我到底为什么要杀你,总该有个理由,目前来看,你还是挺能讨我开心的。”   他觉得按照白渝对他身体的熟稔程度,他活着的时候他们应该就展开了师生禁忌之恋。   他倒没有为这种不伦而羞耻,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还没有玩腻,怎么会就这样把人杀了。   就算玩腻了,以他的想法来看,怎么也不会物理把人解决,他直接辞职随便去哪儿不就好了吗。   抛弃这种事,不是轻而易举?   白渝动作微顿,只好继续打补丁。   当谢天音源源不断地质疑世界的真实性时,这个梦境随时会坍塌,其他人未必有这样的影响,但谢天音的精神强度不在他之下,如果不是对方鬼力失衡需要他注入大量生机来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转,他也没办法轻易地将对方带入梦境。   谢天音眼眸微微涣散后,想起了少年的死因。   少年情愫掩藏得实在拙劣,传递在每一个神态与动作间,持续下去,所有人都能看出不对劲。   他想要和少年分手,对方却坚决不同意,甚至以自杀来威胁,最后少年跳下了天台,血色在他眼里绽开。   他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啧,真实的想法从口中吐出道:“死得这么废物,也值得我来吊唁,我居然会玩弄这种人?”   他的话语刻薄,充斥着不屑的怀疑。   白渝只想着尽量地将死亡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却没想到引来了更深的怀疑,他只好再次进行更改。   谢天音再次想起了少年的死因……唔……他为什么要说再次?   总之就是他和白渝开展了不伦年下师生恋,由于对方表现得太过明显会让他的一切都毁掉,所以他想分手,白渝却不同意,拉扯之下,白渝被他失手推下天台。   啊,原来是无心之失,是意外啊。   在这种前提下,他回答了白渝那个关于‘后悔’的问题。   “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很好吗,这样你就能永远和我在一起了,不会有人发现,我们也就不用分手,你永远停留在了我最喜欢的样子,这难道不值得你开心吗?虽然稍有遗憾无法再继续享用你的肉体,但你总有办法,对吧?”   青年的舌尖或直或轻卷,轻易地吐出带着剧毒的甜言蜜语,将死亡行径扭曲甚至进行歌颂,发出永不分离地欢愉诱哄。   有那么几瞬白渝的想法也因此偏离,甚至觉得能以这样的方式永远纠缠在青年的身边是一件幸福的事。   但很快摇摆的的心又回到了正轨,他的目的不是要就此沉沦在虚幻的幸福里,对周遭的一切漠视,而是要考虑怎样让谢天音再做出之前的行为。   谢天音虽然看不见白渝的脸,更无法看见他的神情,却依旧捕捉到了那片刻的动摇。   “怎么不回应,难道说你没有办法?啊,那可怎么办,”他拉长了那声气音,连关切都显露出遗憾,继续道,“如果你不能满足我的需求的话,是不是也不配待在我身边了?”   是是是,刚刚说着‘永远不分离’的人是他,但如果这种纠缠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为什么要容忍?   他毫不在意地刺激着因他而死的亡魂,期待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青年如此恶劣又薄情,白渝觉得其他想法可以暂且搁置,可以先对爱人的质疑做出证明。   “嘶……”   谢天音吸了一口凉气,因为体感实在太冰。   死去的少年的双手明明还环在他的腰上,但有什么爬进了他的身体里,顺着腿根不断往上。   在肉眼不可见的外力作用下,被分开缝隙里可以窥见内里。 [285]探灵:51   火盆里,纸钱的灰烬被风卷起,混着些许未充分燃烧的碎纸片,在空中悠悠飘荡。   姑婆推开了灵堂的门,却没发现宾客的踪影。   她左右看了看,有些疑惑。   她刚刚一直在外面的棚子里,似乎没看见有人离开,但灵堂空荡一览无遗,的确没看见青年的踪影。   “可能在我没注意的时候离开了吧,哎,这大晚上的……”   她嘴里喃喃自语,心里却不自觉嘀咕。   这大晚上的,谢老师一个外乡人去哪儿落脚了,难道是连夜坐车回去了?   也不是没可能,兴许是他太忙了。   想到这里,姑婆难免悲伤。   “小渝啊,要是你人没走,肯定能考个好大学找个体面的好工作,说不定也会当老师,唉……”   姑婆注视着棺木长长叹了口气,低头去拿纸钱。   不知道是不是她老眼昏花,眼角余光似乎看见棺木在轻微摇晃。   她定睛再去看,发现又没有异常,好像只是错觉。   沉重的棺木内,青年面颊潮红,唇瓣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存在扩开,几乎张成圆形,可以窥见喉咙深处不断收缩的软肉。   任何声响都被堵塞,无人知晓死亡阴影下正在进行的诡艳情事。   但被拖到棺材里奸弄淫玩的青年眼里并无恐惧,还留有清明的浅色眼瞳里浮着欢愉的水光。   姑婆将纸钱撒在盆里,看着它们被火舌迅速吞没,望着墙上挂着的遗像,哀痛地呢喃:“你还那么年轻,就早早的走了,还没来得及讨个媳妇生个娃儿,以后我也走了,谁还能惦记着你,给你扫墓烧纸呢?”   “老师,你要记得我。”   随着棺材外的呢喃声,幽幽的鬼语钻进了谢天音的耳膜里,混着些化不开的执念,倒真有几分厉鬼索命的哀怨意味。   墙上悬挂的老座钟上的指针一格格转动,当指针归于一处时,发出了厚重的‘当当’声,在夜里四散。   “头七过了,小渝啊,你安心上路吧。”   姑婆擦着眼泪转身,又回头看了一眼棺木,将灵堂的大门合上。   为了避免有野猫野狗进来偷吃贡品,她将门锁上,等着明日送白渝上山。   夜半时分,棺材盖无风自动地滑开,衣衫不整的青年从里爬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宽松的针织衫歪斜,露出大片锁骨和小半肩膀,红痕交叠。   谢天音扶着棺身站稳,不自觉地按着肚子,依然觉得内里在发麻。   腮帮也一片酸胀,喉咙里泛着股粘稠的涩味。   像是树的汁液,又混了点别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眼棺材里的少年,白渝依旧是那副模样。   他还在这里,谢天音有所感觉,姑婆说着头七已过时,他还以为这种回魂会结束,但在他身体里动作的冰冷事物依旧,甚至还顶得更深了些,像是要在人间留下最后的烙印。   他被折腾了一会儿感觉体力有所消耗,拿起桌上的贡品吃了起来。   棺木里毫无生气的死尸,唇角毫无预兆地轻轻上扬。   这个画面转瞬即逝,谢天音并没有注意到。   次日清晨,姑婆打开门锁,看见少了一些的贡品瞪大了眼。   她正纳闷着,忽地看见角落里竹床上的身影,吓得倒吸了一口气。   她昨天没找到人影的青年正躺在那里睡得正香,身上还搭了一件染着血的校服外套。   姑婆疑惑了一会儿,她怎么记得这件衣服被她收在了箱子里,但很快她摇了摇脑袋没再思考这件事,将桌上被吃过的贡品收好,仿佛一切如常。   “谢老师,谢老师,醒醒,一会儿该送小渝上路了。”   谢天音被唤醒,起身时看了一眼从身前滑落的校服。   他其实不太记得昨晚怎么睡过去的了,但这也不重要。   洗漱一番吃了点东西,他听着唢呐的声音,看着棺木落在挖好的土坑里。   铁锹扬起土尘,纸钱漫天飞舞。   谢天音看着那块石碑,什么都没想。   送完学生一程后,谢天音坐上了来时的那辆车,回到了学校。   他没有任何缅怀的情绪,因为他知道白渝还没离开,他缠上他了。   凄冷的月光照在教师宿舍窗沿上,将室内照得半明半暗。   墙角的等身穿衣镜被银辉笼罩,清晰地映出床上的景象。   黑发青年正熟睡着,盖在身上的薄被却出现怪异地隆起。   无形之物将其充盈,又将其推至一旁。   青年口中溢出低低的喘息,唇瓣微张着,水光淋漓。   淡红的舌尖吐出唇外,但更像是被人为含咬,一点点拖拽出。   落在墙壁上的影子没突兀地出现怪异的第二道,从镜面上看,一切都像是青年无意识的自主行为,但被剥离的衣物显然否定了这一点。   青年像是好梦被扰,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   交叠的双腿出现缝隙,像是有透明人在他身后作乱。   柔软细嫩的肌肤轻微凹陷,被看不见的东西挤压。   明亮的月色里,一尘不染的镜面照出了湿漉的软褶,诚实地映照着红色的黏膜怎样吃力地变成白粉。   “谢老师,你没休息好吗,感觉这几天你的气色很差。”   谢天音正坐在办公椅上打哈欠,听见了邻座老师关怀的问候。   他从恍惚中回神,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几天都在被色鬼缠着,他的确没休息好。   前两天他只觉得腿根有些酸胀,腹部也偶尔出现活物跳动似的痉挛,他还以为是白渝头七那晚留下的后遗症,但直到前夜他在轻微窒息中苏醒,亲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样和没显露身形的鬼物纠缠。   简直看得他兴致大发,甚至萌生镜子要是在天花板可以更好玩的想法,但这是教师公寓不是他的私产,他只好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纵容,白渝越来越大胆,或者说可能是白渝的力量太强,有时在白日的阴凉处或者黄昏时,他也能现身。   譬如此刻,他感觉到有只冰凉的手,正在摸着他的肚子。   这场面其实很怪诞惊悚,但谢天音自如地和身旁的老师说着话,并不抵触。   “走吧谢老师,该上晚自习了。”   邻座老师晃了晃手里的教案,示意他们该去班上了。   谢天音在讲台上落座,白的有些刺眼的灯光下,学生们低着头,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偶尔有学生走到讲台旁来询问题目。   “老师……”   “老师……”   一声接着一声,交叠着吵得人难免烦躁。   有完没完了?   谢天音皱眉,站起来想让他们安静些,椅子在地板上滑动发出刺耳的声音,所有学生齐刷刷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谢天音看向讲台旁,那里空荡荡,没有学生问话的身影。   所有人都安静地待在位置上,中央的空荡格外显眼。   谢天音眯了眯眼,坐了回去。   耳边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   晚自习课间铃声响起,班级像是被煮沸的水,一下变得喧闹。   谢天音走向办公室,耳朵捕捉到了身后的声音。   “老师。”   有人叫他。   “你要记得我。”   谈笑打闹的学生里,说话的少年并不存于其中。   谢天音继续往办公室走,身后的声音还在响起。   “你要记得我。”   “你要记得我。”   “谢天音,你要记得我。”   交织的声音层层叠叠,呢喃的陈述像是咒语。   “吵死了。”   谢天音忍无可忍地回头,走廊上的嬉笑声顿时消失,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   少年们抬头看向他,每个人都长着同一张脸。   相同的五官唇瓣开合,吐出同样的一句话。   死人的执念如网,铺天盖地般洒向站在中央的青年,企图将他捕获。   “这么玩是吧,行啊,”谢天音笑了,指了指走廊外,说,“我现在从这跳下去,应该也能变成鬼吧,找人来收你太麻烦,说不定还不会成功,不如我自己来。”   人不能直接把鬼杀死,那他变成鬼不就行了吗?   至于这是不是满足了白渝复仇杀他的目的,他不在意。   要是他没能变成鬼,那就结束咯,至少耳边能清净点。   不过白渝都可以,没道理他不行,谢天音在这点上对自己有种莫名的自信。   谢天音越想越来劲,说跳就跳。   他的手撑在走廊围墙的台面上,只是还没等他翻下去,身体就出现了僵直感,随后他无法操控身体,只能看着‘自己’退回原位。   不过他的嘴还能动,所以他戏谑道:“怎么?你还怕我死?”   “你放心,我一定会死,你拦得了初一拦不了十五,大不了我在正午自杀,你如果这也能阻止,我就在庙里顶着大太阳自杀,看是你先魂飞魄散还是我先死了然后把你弄死,向来只有我威胁别人的份,你还想操控我?”   谢天音说完也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怎么把威胁别人这种话说的这么丝滑,在他的记忆里,他似乎挺与人为善?   那如果他的感觉没错,那说明就是他的记忆错了。   白渝感觉到梦境在崩塌,即使是失去记忆的情况下,谢天音对死亡的态度也太过随意,为了达到目的他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哪怕他甚至不能确定他死亡就能达到目的,他也愿意冒险。   这种对生死毫无敬畏的疯狂,决定了他不会拥有任何惧怕。   从最开始,他试图让谢天音以普通人的身份感知一切的目的,就不可能达到。   即使谢天音欣然接受,他也不想让这个梦境偏离成对他的亵玩。   所以他意图让谢天音感知与鬼为伴并不是一件美好的事,鬼魂的理智会被磨损,最后只剩下清晰又模糊的执念。   这其实已经与他最开始的想法不同了,简直是追在爱人的身后去堵住他的各种念头。   他意识到,这样的约束并不是行之有效的办法。   梦境里,青年真实的想法会被放大,他的自我伤害太干脆,而他不可能像被他操控的梦境里一样,时时刻刻接管他的身体进行阻止。   嗯……不可以吗?   白渝想到了自己放在谢天音身上的那颗心脏,忽然有了更好的想法。   他不能控制谢天音避免他自我残害,但他可以替命。   他可以替他去死。 [286]探灵:52   谢天音忽地睁开眼,淡棕色的眼瞳内里幽深。   那些在梦境里被模糊的被纂改的记忆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不匹配的时间流速让他恍惚了一瞬。   “还好吗?”白渝出声,看着他道,“是我罔顾你的意愿为你编织了一场噩梦,企图更改你的认知,你做的事不对,我仍这样认为,但我的方法也很独断,你尽可怪我。”   白渝并不认为他做的事多么正义凛然,他不会为自己行为的本质美化,事物本就具有两面性,被拖入梦中的谢天音怨憎他也理所当然。   任何人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谢天音不例外,他也一样。   “噩梦?我看正相反,”谢天音撑着胳膊坐起,扭身前倾贴近白渝的面颊,兴致勃勃道,“能再来一次吗,这次换我死,我当鬼怎么样?”   他觉得挺好玩的,就是没办法在现实里实现,毕竟人死了就真的死了,不能随意在两种形态里切换。   他也想这么玩一下,最好白渝也没有记忆,身为普通人承受来自他的惊吓,看着面前明明空无一物就算上手也只能触碰到空气,却又能实打实地感受到被包裹的感觉,他的表情一定会特别有意思。   如果那个场面真的能出现的话,可以录下来就更好了,他一定会故意地在他耳边嘲弄,羞辱他是个干空气的变态。   谢天音脑内的恶趣味想法逐渐崩坏,毕竟看伟光正的主角出糗向来是他最喜欢的保留节目,要是被拆穿被抓住,那就更好玩了。   白渝听着他吐出的那些放荡的构想,下意识捂住了他的唇。   从谢天音在梦境里的表现来看,他清楚他可能不会把那当成一场噩梦,但他的大胆还是超乎他的想象,甚至为此浮想联翩。   青年像是欲望的化身,让他几乎想要不顾场合地陷入桃色漩涡。   “我以为,你会讨厌我这样做。”   他将话题稍稍拉回正轨,毕竟正事还没有处理完,屋外还有个差点被夺舍的祟物持有者,还有那团身份不明不知逃向何处的怨魂隐患。   如若没有这些亟待处理的事件,他乐于和爱人厮混在一块,满足他的所有要求。   “哈?”谢天音诧异道,“讨厌你什么?想要感化我?你不这么做才奇怪吧?”   如果白渝明知他的不对劲还放纵他的所有行为,没有一丝一毫地表示,那么他就要怀疑他是不是要做一些其他的动作了。   他承认他喜欢踩着主角的底线来回摇摆,甚至乐于看见他容忍为了他妥协的双标模样,但如果他们的下限变得一样的话,他反倒有些不爽甚至隐隐厌恶。   谢天音那理所当然的态度让白渝有些怔忡,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他已经做好了被厌恶被抗拒的准备,这是他企图控制干涉他人的想法应得的,只是爱人不是外人,可他的行事准则如此,哪怕为此煎熬也会坚持,但居然……被接纳的很好?   就像是要带着猫出门,拿出了带着牵引绳的项圈,不希望猫撒手没、不希望猫被其他生物伤害又或者担心他扑咬他人,长篇大论后已经做好了会被无拘无束的猫咪厌憎的准备,却见猫乖巧地待在原地,示意他尽快。   白渝不知如何描述此刻的感受,那并非任何心里词汇的术语可以概括,柔软的脏器似乎凹陷了一块,又奇异地充盈起来,交织着热意的酸胀感随着忽快忽慢地心跳鼓噪。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总觉得谢天音对他有一种熟稔感,他比他以为的,要更加了解他。   正是如此,谢天音的态度才让那种情绪堆叠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他一直清楚,是他在对谢天音进行单方面的约束,无论是送出叶心也好,还是讨要名分也好,都可以解读成他意愿的强求。   所以即使他一直在心里称呼谢天音为爱人,将他当成自己的伴侣,但他也同样接受谢天音不那么喜欢他的事实。   让人喜欢很轻易,他待人接物温和,似乎可以博得周围所有人的好感,但面对谢天音时,这件事似乎又变得有些困难,他时常踟蹰与迷茫,不知该做些什么好。   但现在他发现,一切远比他想象得明朗。   他原本就坚定的想法,愈发不迟疑。   谢天音被抱得很紧,眨了眨眼,正想说什么时,脸色却微变,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唔。”   这倒不是白渝把他抱得太紧勒疼了,而是心脏处传来一种稍稍尖锐的刺痛。   “你……”   谢天音喘着气,攥紧了白渝的衣物,知道这异变因他而起。   白渝的手在谢天音的脊背上抚动,安慰似的哄道:“很快就好。”   那枚存在于谢天音胸腔里的叶片似乎成了真正的‘种子’,从维护躯壳运转的心脏里‘破土而出’,根系深深嵌进血肉里,枝叶脉络顺着血管疯狂生长。   这种感觉近乎于真正的寄生,谢天音隐约间有了躯壳已成空壳,血肉被枝条替代的怪异感,白渝的气息由内到外地将他浸透,磅礴的绵延的生机带来一种不会轻易腐朽的安稳厚重。   那枚叶心不再是虚虚寄存在他的体内,而是彻底变成了这具肉身的一部分。   “下次,再进入那种阴毒的阵法,就算我无法及时赶到,也不必担心了,你的血不会流干,”白渝的声音轻柔,于莞尔间笑意流露,他将爱人拢在怀里,触碰着他发丝补充道,“至少在我死之前不会。”   他以为青年多少会有些惊愕,却只听见他声音闷闷地略带着些遗憾道:“那看来我没法在现实里当鬼和你玩了。”   谢天音当然不惊讶,这么多世界走来,他当然清楚这个人有多么不经吓,尤其是在他寿命这方面。   每一个都在他差点要死的时候气得死去活来,白渝的性格温和,没有大发雷霆,反而釜底抽薪一般想出了这么一个聪明的办法,真是越来越周全了。   这可更方便他进行享受了,现在都不必等到最后的节点任务完成的那一刻,在这个时候他就能确认自己可以在这个世界长久逗留。   白渝沉默了一瞬,带着些无奈的低叹道:“等事情结束,我教你入梦,好吗?”   谢天音从他怀里钻了出来,满意地点头。   “现在,我们来谈谈那团对你‘用情至深’的黑雾,他是谁,你们是什么关系?”   白渝将事情的步调拨回正轨,想弄清楚事件发生的原因,以及谢天音背后的谜团。   用情至深四个字被他加重了语调,这可是谢天音的原话。   他倒不是在乱吃飞醋,谢天音当时的语气和挑衅无差,对方的反应也说明了这一点,那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就更值得探究了。   “非要说的话,是那老鬼想夺舍我但没成功,我无意中在一本古籍上看到了一个改变命格的办法,所以进行了尝试……”   谢天音三言两语将与罗悉结识的经过描述出,将夺祟物的事都推到了罗悉身上,倒也不算甩锅,就算没有他的干涉,那也是罗悉会去做的事。   “不过在他计划实施之前,我感觉到了你的气息,所以好奇来看看,顺便探探你的深浅,看你能不能发现他的存在。”   谢天音将事情圆了回来,说明了他故意出现在白渝身边的缘由。   “那次进你的卧室,也是想借里面把他困住,看看能不能从我身上剥离出来,但结果你也看到了,没能成功,把东西还给你的过程也不太顺利,不过能探到你的长短也算不亏。”   青年的眼眸弯起,面上没有计划失败的失落,只有回味。   “他不喜欢我和你厮混在一起,一直让我离你远点,不过我不喜欢别人对我指手画脚,这次他看上了外边那具身体,我干脆顺水推舟。”   “只是没想到他还坑了我一把,这个阵法居然要用我肉身的性命来填,帮我找到他,我不会让他好过。”   谢天音自如地说着半真半假的谎话,顺便将这次的节点任务进行补全。   424:【恭喜宿主,本次节点任务完成!】   系统的播报声适时响起,表示这次的任务也圆满完成。   白渝听完整个小猫作死回忆,不免再次肯定替命的想法。   他知道谢天音没有完全说实话,但他也不打算刨根问底,更不觉得在此刻追问他知不知道他已经做过的那些事很危险这种数落般的说辞有什么作用。   他只是道:“下次遇到感兴趣的术法,可以先和我探讨。”   比起谢天音口中说的想要改变命格这类的说法他并不太相信,比起他不明就里地做了这件事,他更相信他是明知有危险还是压制不住好奇,所以欣然尝试。   过盛的好奇心会产生危险,而有能力的人会将这种危险放大千百倍。   谢天音显然就是这样的存在,他在梦境里给自己安排的身份和所作所为都能佐证这一点。   要不是他控制着,谢天音都要在实验室里给学生展示怎样做简略的生化武器了。   任何学科的天才里,大抵没有比化学更致命的存在。   “知道了。”谢天音敷衍地应答。   “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看看外边的情况。”   白渝让谢天音先乖乖待在客房里,他要先去和外边那个少年沟通一番。   白见灵在客厅待着,他已经洗去了身上的痕迹,地板也被他拖干净。   白渝向他自我介绍后,触动了他体内的祟物,没有急着取出,而是先吸取了少部分力量,减少白见灵情况的恶化。   “关于你先前他是主谋的话,我想你可能有所误会,他是被胁迫不得不做了伤害你的事,在那之前他已经让我赶来这里进行阻止,他自己也受到了重创,情况危急。”   白渝温声解释,模糊了爱人行事时的主观意愿,只呈现客观的加害。   当偏袒与维护出现时,他不再是理智的看客,拥有了人的私心。   谢天音就是他的私心。 [287]探灵:53   “不过,对于你遭受的事情,他依旧要付一部分责任,我们可以为你做些什么,来进行弥补?”   白渝虽然在言辞中避重就轻地抹去一部分谢天音主观的恶意,但他从不否认谢天音对白见灵造成的伤害,这也是他先前将谢天音带入梦境的原因。   “本来我应该谢谢你的,是你突然出现救了我,但听你这么说,你好像只是来善后的。”   白见灵对白渝的这种态度有些熟悉,太像他以前受到影响控制不住地做出一些怪异的行为,以及还不能很好地分辨人心中的恶意和行动的恶意的区别而冲动行事时,家人时常替他向人像别人赔礼道歉的样子。   “你是好人吧,我能感觉到,你身上一点负面的恶意情绪都没有,你刚刚和那个抢我身体的东西打斗,所以你是专门捉鬼的是吗,那你应该清楚,他身上也有那种力量,但你好像不打算对他做些什么,你是要包庇他吗?”   白见灵不觉得谢天音是无辜的,所以他问的很直接。   青年骗他的时候太自然,动手也很干脆,当仪式开始时,青年看着他挣扎,眼里没有动摇也没有怜悯,里面什么都没有,不像是在看着活生生的人受难,而像是在看无法引起他情绪波动的游戏过场动画。   脱险后他回想着刚才的场景,不知道是谢天音功力太高他无法听见他心里的恶意,还是他根本没有主观上的恶意,以至于他没有防备。   就像是人杀鸡宰鱼,不会有任何针对性的恶意,只是单纯地进行杀戮的行为。   “包庇?”白渝咀嚼着这个用词,用指腹推了推镜框,镜片下的黑眸情绪平和,他说,“我想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我不会纵容恶鬼伤人,但我是否审判,审判程度的轻重,由我自己决定。”   “你有憎恨他的自由和权利,我不会干涉,我想代他道歉,但是否接受凭你的心意,我想进行弥补,也不是为了替他争取你的原谅,这是你们之间的事,如果你想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我也不会阻止。”   受害者应该得到补偿,他提出的条件只要不是伤人,白渝都会答应,但如果对方觉得他应该坚守玄师的操守进行大义灭亲,是不是有些太道德绑架了?   要是他和谢天音素不相识,他只是察觉到不对来到这里救下了差点被夺舍的白见灵,就像白见灵说的那样,大抵会对他进行感谢,不会提出什么对谢天音赶尽杀绝这样的要求。   但得知了他和谢天音关系匪浅,性质好似就发生了改变。   可从人类的心理来讲,更亲近才会更留情。   谢天音被‘胁迫’着杀人未遂,如果是非玄学部分的伤害,他会陪着他走法律程序,但这是现实无法界定的部分,如他所说,他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他只能做出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的保证,更不会阻止白见灵还手。   白见灵紧盯着他问:“我要是找别人来帮忙对付他,你也不会出手?”   白渝点头,他不会主动插手,但不意味着他不会被动介入。   谢天音和别人有因果,他和谢天音之间也有因果。   旁人可以因谢天音罪有应得而杀他,他也可以选择替谢天音去死,都是各自的选择罢了。   白见灵没听见眼前斯文温和的玄师内心负面的声音,不免有些泄气。   从小到大他这个能力就没有失灵过,但现在接连碰壁两次,他甚至不知道是他们太厉害还是他们真就没有阴暗面,如果是前者他无话可说,如果是后者他就更无话可说了。   “你刚刚说要补偿我对吧,那我要你教我怎么操控这份能力。”   白见灵觉得这个这个能力实在太被动了,也只从谢天音那里学到了怎么用祟力对能力进行封印,但他还想学更多,就像眼前的人和谢天音那样,可以捉鬼。   “我可以教你风水和道术,但不会教你怎么控制体内的祟物,因为我会将它取出,这不是人类躯壳能掌控的力量,先前你和它共生,所以它异化你的速度很慢,但如今它被触动,感受到了威胁,它会下意识地扩张,汲取一切能吞噬的力量。”   白渝的神情变得严肃,祟物对于一般的玄师来说都极为危险,何况是普通人。   “它会扭曲你对世界的感受,对周围的一切进行污染,尽可能地寻找更多的供体,它会制造怨恨与死亡来滋养自身,哪怕你意志坚定地与它对抗,它也会吞噬你的生机,加速你的死亡,不过死亡也不是终结,你死亡的场地,会形成一个鬼域。”   “这种危害太大,无论你是否情愿,我都会将它取出。”   “那取出以后,我还能学道术吗?”   白见灵倒不觉得面前的玄师是在危言耸听,从谢天音和抢他身体的那个东西的对话里,他知道存在于他体内的祟物对于鬼来说是个好东西,这不就说明了这对人来说是个坏东西么。   要是情况真的会变成这样,那最先遭殃的岂不是他家里人。   “若是你能引动清气,就可以。”   “那要是不行,我可以换个条件吧?”   “当然。”   “那你会算命吗?就是算人命里会不会有什么大劫……”   交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入,谢天音倚靠在墙边,手里抛掷着一枚铜钱。   由于他没动用鬼力,这枚对鬼物极为克制的法器也如同普通的钱币,在他手指间上上下下。   424还在谈论刚刚的话题,说:【宿主,不然以后在你脑电波频率较快的时候,我就把你叫醒?】   谢天音慢悠悠地回答:【也不用这么夸张,那我岂不是连梦都不能做了。】   在白渝离开后,他和系统谈论了一下梦境中认知更改的事。   系统与他的灵魂绑定,哪怕他变成鬼它也会跟随着他,但,它不能完全感知他的精神世界。   好比某个无限闯关世界,他在游轮长桌前产生幻觉,将生肉看成大餐,感知被蒙蔽他可能无法看透表面,只能凭本能避开,但系统却能不受阻碍地物品的本质。   但这也意味着,如果他不是被拉入另一个维度,而是意识陷入梦境的迷宫里,系统也无法提醒,除非物理把他唤醒。   就像424说的,在他进入快速眼动期时将他唤醒。   【先记录一下,有需要的时候,我会让你开启这个功能。】   谢天音听见了外面了的声音,将半空中的铜钱抓在手心里,结束了这场对话。   以后用不用得上再说,至少这个世界应该不太需要。   白渝打开门,看见的是空荡荡的客房,他的铜钱被放在桌上,原本躺在这里的青年不见踪影。   客卧的窗户大开着,窗帘被风吹动,满月映入人的眼中。   白渝步伐略急地走到了窗边,而后毫无预兆地转身,将青年接了个满怀。   谢天音身上的障眼法散去,他仰头看见男人微微上扬的唇角,准备拍人肩膀的手耷拉了下来。   “真没意思,你对我动了手脚,我都吓不到你了。”   他往人身上一靠,语气懒散。   白渝的衣领被蹭得下滑了些,露出锁骨上的红痣,以及红痣上的咬痕。   “嗯……那我下次转身得再慢一些?”   “幼稚,”先玩起这个游戏的谢天音倒理直气壮地说,他看着窗外的高楼,提议道,“我觉得这样下楼比较有意思,可惜梦里没玩成,要不然你用清气捆住我,让我玩次蹦极?”   “然后随机吓到一位路人?”白渝轻笑,揉了揉他的面颊道,“就算我用清气把你裹得再严实,也只能抵消部分冲击,想玩蹦极的话,下次带你去怎么样?”   “可以啊,我还要去高空滑雪。”   “好。”   短暂的静谧里,谢天音看着月亮说:“我以为你会提起让我和人道歉的事,毕竟你都在帮我进行补偿了。”   说实话,他没什么抱歉的情绪,也不需要白渝替他洗白,但他也不会拦着白渝赔礼道歉,反正白渝管他的事也不是多管闲事,不这么做白渝说不定会良心不安,他恰恰相反了,没什么良心可言。   白渝直白建议道:“不真诚的道歉,和挑衅没区别,还是不要对受害者进行二次刺激。”   如果谢天音真的想道歉,那他会很支持,鼓励他去做这件事,但如果不诚心,还是不要去火上浇油比较好。   “说得没错,我们走吧,我就不在这让别人难受了。”   任务已经完成,谢天音对待在别人家里也毫无兴趣,他还想和白渝学如何操控他人的梦。   白渝点头,将他打横抱起。   “配合些,趴在我怀里。”   他才和白见灵说谢天音情况危急,本来也没错,只是他注入了大量生机,不然谢天音早就躯体冰凉,魂魄化鬼了。   “装虚弱吗,其实我不在意别人是不是恨我。”   谢天音对这种熟悉的情绪接受得很从容,甚至觉得简直是舒适区,如果要他对白见灵进行补偿的话,他可能会问对方要不要同样报复回来,让他也试试被抢占身体的感受。   攻守异形他也很乐见其成啊,甚至可以帮白见灵画阵法,只可惜对方提的条件是让白渝帮他家人化解劫难。   “我知道,只是能两全其美,为什么不做。”   白渝低头,轻声道:“天音,恨是一种不分敌我的毒/药。”   无论是仇恨着的人,还是被仇恨的目标,都有被吞没的风险。   如果可以,他会尽量避免这种情绪将人桎梏。 [288]探灵:54   “好吧,那就听你的。”   在外面的受害者又不是主角,谢天音没有对他挑衅的兴趣。   小猫往人怀里一靠,装死离开犯罪现场。   白渝已经和白见灵谈好明日白天再来,因此也没有特地告别,只是对他点头示意。   白见灵站在门边,只能看见青年的后脑。   他什么也没有说,目送他们离开。   谢天音以为到了小区楼下白渝就会把他放下,没想到白渝依旧维持这个姿势往前走。   他乐意抱就抱着呗,谢天音脑袋一歪,继续舒服地靠在男人的胸肌上。   他们就近找了家酒店开房,到了地谢天音先洗了个澡,然后被按着上药。   他身上还留有几个小时前和白渝在鬼域厮混留下的痕迹,由于他偷袭白渝先走一步,白渝还没来得及给他涂药。   青年赤/裸地躺在床上,前胸腿下都被均匀地涂抹了乳白的药膏。   他现在精神劲头正好,也不想老实睡觉,没像原定轨迹里那样催着白渝寻找罗悉的痕迹,反而让他赶快教他怎么入梦。   白渝先教了他口诀让他自己学一会儿,趁着他安静的空隙,按照罗悉曾寄居在他身上留下的微弱气息开始掐算罗悉的去向。   但对方是只颇有经验的老鬼,逃离之后大抵是立即隐匿了起来,他只能算到一个模糊的方位。   白渝微微拧眉,盘腿坐在床上,清气自灵窍溢出,连通天地。   谢天音理解了咒术的原理,偏头看见了白渝入定的模样。   男人面上的眼镜还没摘,与平日他看见的睡颜有些许不同。   看着人毫无防备的模样,他凑到他跟前,欣赏似的打量他的脸。   白渝有所感觉,不过没有立刻动作,等到心念周游一圈结束,他才睁开眼看小猫打算干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青年放大的五官,他仰着头看着他,鼻尖呼出的气息微凉。   这很难控制不亲,白渝亲了亲他的鼻尖,又低头去亲他的唇。   谢天音眼里闪过一丝戏谑,后退打算让他的动作落空,但此时一只手像是有所预料一般轻轻地按在了他的后颈,封住了他的去路,以至于距离没能成功拉开。   温热的吻落到了实处,气息纠缠。   亲了一会儿后,青年的唇色愈发红润。   “有找到罗悉的位置吗?”   谢天音舔了舔唇,明知故问。   他倒是知道罗悉去哪儿了,但白渝现在肯定不知道。   那老鬼滑不溜手得很,要不是他先一步把他控住,他早就找机会跑了。   “只能算到大概在东南,只能先去再进一步搜寻,我还感知了最后一件祟物的所在地,却不太顺利。”   白渝抚摸着青年温软的小/腹,将情况道明。   祟物从他的身体里剥离,自然与他存在大因果,所以他可以借此感知到位置,但这种感知会随着时间地点的改变而强弱不一。   云市地底的祟眼从未移动过,无需掐算他的灵觉也会被触发,但被取走过的祟手就需要他推衍一番,至于与白见灵共生的祟耳,若不是谢天音将他引来,他或许还需要进行推算。   三百年过去,天地巨变,物非人非,他能感知到最后那件祟物已经不在原地,具体去向却不明。   “不过,凡祟物所在之地必有异动,总能找到。”   白渝并不急躁,他深知许多事情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所以并不会将情绪空耗。   他又说起对白见灵身上那件祟物的情况,以及自己会如何处理。   其实这些没有必要同谢天音细细说明,他或许也不爱听,但白渝认为人与人的相处,尤其是伴侣这样的私密关系,有必要将自己的行动与想法进行告知。   哪怕谢天音不会参与其中,也会知道他将要做什么,他的时间会怎样安排,可以在哪里找到他。   男人的声音温和轻柔,谢天音在这种氛围里,逐渐放松的神经产生了倦意。   今晚他其实做了很多事情,先是去鬼域准备陷阱,又和白渝在幻觉和现实中纠缠,而后还完成了节点任务,还险些失血过多,又在白渝的影响下做了一场梦。   青年均匀的呼吸声在室内响起,白渝没有立刻停止声音,而是将音调放得更轻更缓,直至确定他已经完全睡熟。   他也没特地调整他的睡姿,因为他清楚,一会儿他会睡得更自由。   白渝关了灯躺在了床上,将伴侣圈在了怀中。   不知睡了多久,他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面中。   果然,谢天音已经从竖睡变成了横睡,正枕在他的腹部,手自然而然地垂落在他脸上。   第一次他会时时惊醒,而后确认了青年只是睡姿太多样而不是被弄得不舒服后,才彻底任由身体陷入沉睡。   现在他已经习以为常,手指揉着青年的肌肤,再次闭上眼。   无论谢天音怎么睡,白渝始终躺在原位,被压着也如常。   谢天音第二天睁眼,时间已经快到正午,白渝已经不在房间里,手机里的留言显示他在一个多小时前就已经出门前往白见灵家。   外面阳光正烈,谢天音摸了摸肚子,懒得挪动,点了份外卖。   刚点好外面切出软件,他的手机里收到了另一个联系人的消息。   【不喜欢吃鱼】:音音,我看见白老师了,他还给我送了见面礼哎,辛苦他来帮忙啦,你睡醒了吗,来一起吃午餐吧,我请客!   谢天音回复:【不了,你弟弟昨晚因为我陷入了险境,虽然白老师及时救场,但事情也确实发生了。】   听白见欣的语气,白见灵可能什么都没和她说,但他不认为这有什么遮掩的必要,他在主角面前说谎都敷衍,面对其他人更是坦然。   白见欣和他有一层主播和观众之间的关系,他人的爱恨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他更不屑于通过蒙蔽的手段来进行维持。   对话框左上角不断有‘输入中……’的显示,但什么消息也没送达,便归为沉寂。   谢天音也不在意,继续玩手机。   另一边,白见欣连忙和弟弟了解了昨晚的情况,先是又急又气,但在弟弟说明了原委和白渝给出的补偿后,又归为一种复杂。   她有些不知道怎么继续和谢天音相处,这件事情里谢天音好像也是被胁迫的受害者,也做出了挽救的行为,但他并不全然无辜,她想了很久,给对方发了几条消息。   【不喜欢吃鱼】:音音,我已经知道了,你也要照顾好身体。   【不喜欢吃鱼】:考虑到要照顾弟弟的身体以及他以后可能会调整生活节奏,所以我可能不会经常看直播了,这个房管我大概没时间担任了。   【不喜欢吃鱼】:对了,云鲸的三周年庆即将开始,他们会特别增设一个新星榜,如果你想在这方面有所发展的话,可以关注一下,新星榜前十可以去线下参加颁奖盛典,新人王还能得到巨大的流量扶持。   【音倪】:好,谢谢你。   谢天音并不意外白见欣卸任房管的举动,甚至有些诧异她的体面。   人会进行迁怒,亲密关系里尤甚,甚至对于有些人来说,伤害他们看重的人,比伤害他们本身更让他们无法释怀。   如果有人被威胁着伤害白渝和5233,他也不会给那个人好脸色看。   不过接连失去了榜一和榜二,作为主播,他或许要勤快一点直播,才有希望冲击白见欣所说的新星榜了。   他拆开了刚到的外卖,咬着筷子决定用吃播水一下时长。   倒不是他突然对这份工作上心了,为了平台奖励开始进行拼搏,而是这也是最终节点任务的前置任务。   原定轨迹里,原主进入了新星榜前十,得到了线下参加云鲸周年庆典的机会。   被罗悉欺骗利用的他自认为生活已经一团糟,他为了改名格做出了这一切,却成了一场空,他清楚,失去了罗悉,他根本不能做一名合格的探灵主播,没有罗悉,他没法做出恐怖的节目效果,遇到真的鬼也是死路一条,但这不妨碍他去领奖,去享受他应有的荣光。   云鲸的大本营在江上市,白渝正好推算出最后一件祟物的方位与之吻合,罗悉所在的方向也和这里一致,他觉得罗悉这种祟怨之魂与祟物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吸引力,所以他默许了原主的行动,也来到了这里。   如果原主只是一个普通的错以为能逆天改命却被利用彻底的糊涂倒霉蛋,也就不用反派部门的员工来进行扮演,谢天音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因为原主在最后做出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行为,才能击败罗悉,一举拿下大反派的位置。   在颁奖典礼当晚,他在后台看见了被众星捧月的头部主播,也看见了他佩戴的祟物。   流散在外的最后一件祟物并不是从白渝身上分离的部分,那时候白渝已经无法再做控制,只能将余下的祟气封存进他的法器铜钱内,那一枚铜钱在战乱时被挖出,又几经辗转,被改造成了另类的捞偏门的吸金法器。   原主不了解这些内情,他只知道同样是利用这种东西,别人可以功成名就,他却依旧竹篮打水落得一场空。   失衡的心态和因此产生的巨大怨恨,以及没有美好明日的绝望,让他彻底疯狂。   他将人引到了暗处,夺下了那枚铜钱,感受到气息的罗悉前来抢夺,原主怎么可能让他如愿,就算他不好过他也不会让罗悉好过。   他吞下了那枚铜钱,企图反过来吞噬罗悉,为了完成这场报复,他不惜以自身为引变为活尸,将文体中心化为献祭场,让几千人为他陪葬。 [289]探灵:55   【失踪人口回归!】   【看到大中午开播我以为我起猛了,大白天开始发梦了。】   【宝宝你好美,我吸吸吸!】   【看得出来主播很佛系了,居然在声浪过后才开播。】   谢天音一打开直播,几分钟内弹幕便不断涌现。   他上一次直播还是在草原的破旧神祠里,因为天在水的事又给他上了一波热度,今天又正好是休息日,所以即使是中午,直播间上人的速度也非常快。   【主播主播,我知道,你中午开播一定是为了晚上的探灵活动预告对不对?】   【听说主播有真本事,我来拜拜,许愿一切顺利!】   【拜猫猫神吗,那我也拜拜!】   【为什么说是猫猫神啊?】   【因为主播的头像是一只猫啊,黑猫通灵玄猫辟邪,我也拜。】   【上次在直播间仗义执言,然后刮彩票中奖,打赏个礼物回馈一下!】   “今天直播一下日常,我目前在海琴,大家有比较喜欢的探灵地点可以给我投稿。”   谢天音也没管弹幕的画风多奇怪,用手机对着外卖拍了一下再固定镜头,化身吃饭主播。   【海鲜粥和蒸饺,宝宝吃的好清淡噢!】   【我看不吃鱼发了鲸小圈动态,我也好想宝宝来找我玩!】   【合适的探灵地点吗,你看我家怎么样,上班上学怨气冲天,急需主播镇宅!】   【主播吃饭也香喷喷,还好我也在吃午饭。】   【话说,主播的榜一哥怎么注销了?】   谢天音喝着粥,看着弹幕里关于观复的讨论声渐起。   观复之前一直以他的‘死亡守护’形象出现,对上过天在水,在外总是和他的名字一起出现,如今他的榜一大哥突然注销,各种各样的猜测很多,最主流的一种是他之前和神秘男士同游,想吃爱情票的榜一哥求爱不得怒而注销。   网友们分析得头头是道,让真实原因显得更好笑了。   “他说最近比较忙,没时间看直播了,我也不太清楚。”   谢天音用白渝糊弄他的理由糊弄观众,往嘴里塞了一口包子嚼嚼嚼。   【没事的宝宝,榜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看了一下分析,只能说这个行业里大哥和主播都别太傻太天真。】   【什么分析,为什么我看到的是有人说主播给大哥下了情蛊,大哥连夜去黔解毒去了。】   【我一个大爆笑,谁说的哈哈哈哈哈,主播美成啥了萌成啥了还需要下蛊吗哈哈哈哈】   【我作证,主播也给我下了,我神魂颠倒了。】   还好谢天音已经把食物咽了下去,不然很可能被呛到。   “这个说法好好笑,不过我不会下蛊只会下咒哦。”他对着镜头进行澄清。   用小小号偷偷潜水窥屏的天在水打了个冷颤,赶紧刷了两个礼物保平安。   礼物的特效时不时在屏幕上亮起,弹幕也提起了云鲸新星榜的事,建议谢天音打PK拉人气和热度。   谢天音点击了随机连线进行PK,屏幕很快一分为二,出现了另一方的身影。   对面是个抱着吉他的男生,非常典型的日系氛围感帅哥。   “嗨,你好,我们怎么打?”   对面的视线在谢天音的面庞上停留了一会儿,抬手打了招呼,问他PK的方式和内容。   PK能比的玩法太多,各种礼物甚至是在榜用户前多少名的打赏金额,能做的节目效果也有很多。   谢天音收拾着外卖盒说:“我第一次PK,不是很了解,你来决定。”   对面主播说:“那就简单一点,比三分钟的礼物总额吧。”   谢天音点头,看见对面关闭了连线麦克风,抱着吉他似乎准备弹唱,他也跟着调整了麦克风。   【对面是三唱哎,从别站转来的,也算小有名气了,女友粉很多,实力也很强,哥哥姐姐们加油!】   【小鸡主理人】:放心,必然不会让这个猫猫输!   【齐小芸】:虽然榜一榜二不在,但新的榜一榜二会出现!   谢天音在开播前看过新星榜的活动页面,云鲸用周年庆给新人区造势,不仅仅是为了吸引素人开播,也是为了吸引别家主播跳槽,三唱就是跳槽的主播之一,自带流量,目前在新星榜前三。   他收到的礼物虽然不少,但因为直播频率和时长问题,目前在榜七,有被反超的风险。   “对面唱歌,那我也唱吧,你们有什么想听的吗?”   谢天音拿出了原主那个旧手机,点开了音乐软件。   【哇!居然是全能主播,不仅会探灵会画画还会唱歌!】   【已迫不及待听到天籁之音了!】   【宝宝人美声甜,唱歌肯定也巨好听!】   谢天音还没开始唱,礼物的进度条就已经来到了五千,换算也就是五百的数额,对面也不甘示弱,红蓝PK条很快持平。   “《Young and Beautiful》,就这个吧。”   弹幕划过的歌名太多,各种各样,谢天音索性选择了音乐软件今日推送的第一首,点开了歌唱功能降低原唱声调。   “I've seen the world……”   缓缓推进的前奏铺陈出电影胶片般质感,青年开口,让这份宏大的沉缓感多了些空灵。   那份纸醉金迷被他唱的漫不经心,与原唱的华丽哀艳不同,他显得更加平静随意,配上他这过分年轻精致的容颜,居然极具说服力。   弹幕有了长达十多秒的空白,PK条也逐渐被对面碾压。   “Will you still love me……”   谢天音看着镜头,唇角轻扬。   你是否爱我如初,直到地久天长,当这句歌词出现第二次时,一条泛着宇宙色彩的星空之鲸穿破云海浮现,充斥整个屏幕。   【白】:[赠送星空云鲸x10]   星空云鲸作为云鲸的自设,是整个平台最高档最昂贵的礼物,单个价格高达9999。   还没到一分钟,几乎百万的礼物条将对面的蓝条挤压到几乎看不见,不光对面目瞪口呆,直播间因为听歌太过入迷才想起来刷礼物的观众们也很震惊。   【stopstop这么多的9我知道你很想地久天长了……】   【又一个白板直升的土豪,这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在此对注销的前榜一说,你不当有的是人当!】   【啊啊啊啊宝宝你唱歌这么好听干脆身兼数职吧,晚上给我们探灵,饭点就干吃播,其他时间唱歌画画或者再发展一下舞蹈?】   “谢谢白老师的礼物,破费了。”   谢天音用手背托着下巴,在间奏时进行答谢。   面对这数秒内收到的巨额礼物,青年姣好的面容上并没有不可抑制的喜悦,甚至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低声唱着‘看遍世间繁华’的歌词,仿佛堆在他身前的金币与珍宝,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尘埃。   弦乐涌动,宿命的史诗感堆叠,那份浮华内应有的颓靡变得张扬,将人的心神尽数吸引。   【白】:好听^-^   开着小号躲在房间里看直播的白见欣看着自己本能般点开的录屏键,完全没办法去点那个结束录制的红点。   难怪白老师几分钟前说他有些事要处理,原来是忙着给心爱的主播打榜,这她只能说……人之常情。   她现在非常怨恨那个威胁谢天音的东西,如果不是他,爱播又怎么会伤害她家人,如果不是这样,她又怎么会这么纠结和痛苦!   同样在自己房间里看直播的白见灵,同样心情复杂。   他是看到了手机上直播开启的推送通知,才隐约意识到进客房的白渝和突然回房间的老姐去做什么了,他其实想取关,但出于好奇他还是点进去了,然后就忘了切出来。   作为事件的亲历者,他当然清楚谢天音在这件事里根本不无辜,可看见这张脸,他居然没办法产生怨恨,甚至在这歌声里,他都想刷点支持。   对于他先前困惑的问题,他忽然有些明悟。   他本认为,白渝不应该偏袒一个坏人,但……谁被这样一双眼睛望着,能够不动摇?   这一刻他甚至对谢天音不对他道歉的事都释然了,可怖的恶鬼还拥有诸多迷人的特质,实在太可怕了,他决定听完这首歌就取关,他知道他的本质,甚至受到过他的伤害,绝对会保持清醒!   几分钟后,他看着自己ID前的一级粉丝灯牌,心想这不过是免费的礼物,清背包垃圾而已,他不取关是为了看他以后还会不会骗别人,等他塌房罢了!   他人的爱恨谢天音并不知晓也不在意,他看见了新星榜刷新,他的头像已经跃至榜三,将第一次PK连线的三唱挤了下去。   他这个月直播几场的流水约莫有二十七万,其中大半来自于榜一老公的本体和分/身的支持,这么PK几场白渝就给他刷了十几万,天在水被拉黑前也刷了些,还有些其他的直播间常客,榜单前三十刷的都不少。   根据直播间热心粉丝的介绍,榜一有强力公会和大哥团扶持,月流水估计已经到了五十万,榜二是其他平台过来的头部主播,流水也有了四十万,榜一的大概数据就是从榜二那里私下流出来的。   直播间已经陷入了一种群体狂欢的亢奋中,数场碾压式的胜利让他们陷入与有荣焉的骄傲中,人气过旺的直播间像一个巨大的吸金场,涌入的人流带来更多的人气与金钱,更多的人气与金钱又吸引了流量池倾斜。   【白】:喝口水再播,省得嗓子不舒服。   “好的白老师。”   谢天音正想喝水,扭开了瓶盖。   【话说,为什么主播喊前榜一哥哥,却喊后榜一老师啊?】 [290]探灵:56   无论什么直播间,只要路人占据大多数,开团秒跟的乐子人绝不在少数,因此看戏的弹幕很快刷满了整个屏幕。   【主播主播,为什么他可以被叫哥哥,我不可以?】   齐刷刷的复制粘贴的一排,像是现任榜一的内心戏体外显化了。   白渝:…………   他其实没打算这么问,他不会以这种口吻索要答案。   “我和白老师认识的时候就这么称呼他了,所以没有特地更改,白老师想要我改口吗,听我谄媚一下你?”   谢天音喝着水,弯着眼眸把皮球踢给了在场的另一个当事人。   【哦哦,原来是先认识再打赏啊,我还以为先婚后爱呢。】   【作为直播间的老人(虽然此猫总共也没播过几场)我想说,前后高下立判了。】   【网传前榜一好像就是因为这个理由破防注销的,不知道真假。】   【谄媚一下!我也想听,更想宝宝谄媚我!】   【宝宝不许谄媚他,不许满足他,就让他抓心挠肝!】   【白哥你说句话啊,必须扛好我们白音99的大旗知道吗!】   不断滚动的话语里,榜一金闪闪的发言飘在了最顶端。   【白】:可以吗?[赠送青鸟衔信x1]   带着期待的置于感情下位的话语,配上示爱的青鸟,谢天音还未回应,弹幕先疯狂了。   众所周知,云鲸会在每个月出限定5200的贵价礼物,青鸟衔信就是本年度五月限定,直播间的大多数观众更清楚,观复送给主播的第一个礼物就是青鸟衔信,因为它拥有置顶弹幕并悬停的特权。   【刚刚白哥一直送云鲸,我还以为他忘了这个限定礼物呢,五月都快过了!】   【哇哦哇哦哇哦可~以~吗~】   【仅仅花了0秒我就接受了白音正统,你也来试试吧。】   【哎呀前榜一怎么撤退的这么快,我还想看他们打起来呢,如果他也在看直播那不是效果拉满?】   看到拱火和遗憾的弹幕,谢天音想,要是这些人知道观复和白渝就是同一个人,效果那才叫拉满。   既然白渝问他可不可以,按照他的性格,当然是……不可以了。   “可是我觉得你的单字ID配上这个称呼不是很好听哎,我换个方式谄媚可以吗,比如……”青年的语调拉长,微微歪头道,“宝宝?”   这个偏稚气的亲昵称呼和白渝的形象其实不是特别搭,但它还被泛用在亲密关系的互相代称上。   白渝捏了捏有些发麻的指尖,感觉到吐出的气息有些滚烫。   即使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想谢天音是不是不愿意将这样的称呼让渡给他人,谢天音分明和‘观复’说过,哥哥是榜一独有的称呼,但在‘观复’消失后,他依旧没得到这个殊荣,但他依旧被这个更显亲密的称呼哄好了。   【嗯嗯嗯?宝宝比哥哥暧昧多了吧,让你吃好点没让你吃这么好啊!】   【白老师你赢了,真是恭喜你了(咬牙切齿)】   【事已至此,白音99】   谢天音又连了两场PK,毫无意外地拿下了胜利。   【白】:我要去忙了,有需要联系我。   午后正是阳气最足的时候,白渝要借助日华治疗白见灵被祟物侵蚀过深的身体。   谢天音对屏幕挥了挥手,开启了下一场直播。   等看清对面的人时,他想还好白渝走了,不然节点任务可能会发生变故。   对面看起来像个娱乐主播,穿着皇帝表情包的T恤,脸上咧着笑容,曝光过高的滤镜让他的面色看起来有些惨白。   他浑身上下没有谢天音能入眼的地方,除了他脖子上那枚被红绳系着的在衣物间若隐若现的铜钱。   【怎么连到烈辉这个毒瘤了,最近烈家军戾气越来越重了。】   【主播主播,不管对面怎么狗叫你都别生气,他会故意激怒人做节目效果。】   【对面和主播一比,真是更伤眼了,也不知道这种精神小伙怎么成为娱乐区一哥的。】   “对面是颜值主播吗,男的女的啊,输了关滤镜卸妆再涂花脸怎么样?我知道你们这种人最招妹子喜欢了,大哥们费尽心思追人,你们分币不掏就能把妹子骗得团团转还给你们花钱,大哥们想不想看他变丑,想就上票!”   烈辉一上来就是不客气的老一套挑衅打法,他当然看出来对面的漂亮主播是男生,但他最讨厌这种长相的男人,谁知道关了美颜卸了妆还能不能看。   他也知道他的受众是哪些人,他的大哥们就是要看他狂,看他把别人踩在脚底摩擦,他以前整活讨好大哥居多,但自从他有了宝贝之后,他根本不用卑躬屈膝,越嚣张赚得越多,随随便便都能挑起大哥们的火气让他们刷钱。   嘈杂的DJ般电子音乐和男人大吼大叫的声音实在伤耳朵,谢天音将音量降低,减少噪音污染。   烈辉不仅在挑衅谢天音,话语里还在不断踩他直播间的受众,谢天音直播间里的一些观众也被这种情绪影响,变得戾气十足,不断在骂对面傻叉。   对面直播间还涌入了一批人,看完还回去反馈。   “哟哟哟妹妹们还生气啦,但你们的实力就是不如哥哥们哦,大哥们给他们看看什么叫实力,不能输给娘们啊。”   烈辉高兴得很,要两边都生气才好,对面刷的越多,大哥们才会给他刷的更多,赢了他血赚,输了也不亏,卖卖惨积累一下大哥们的怒火,再打回来找场子也是赚翻了。   这也是很多PK主播的套路,经常互相演戏,他从不通气,直接霸凌,有一些人因为他赚得比平常更多,还应该谢谢他才对。   【有病吧,味儿好冲,想吐。】   【这种垃圾还想赢我们音音,下辈子吧,气得我都想上连点器了,大额礼物怎么只能一个个送,搞得我还要比手速。】   【音音要不要把白老师摇回来,看见这种人得意洋洋真是太恶心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颜值主播,其实我是探灵主播,你身上的死人味很浓,身上有墓里来的东西?”   虽然对面先声夺人,但谢天音不会跟着他的节奏走,也不想他直播间的人为此冲动消费。   烈辉愣了一下,瞳孔微缩。   他身上这东西确实是他姥姥的堂舅从一个大墓里拿出来的,他姥临死前给了他,说这东西用来捞偏门非常有用,但用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好下场,让他及时转手,他想着戴一段试试效果就收手,没想到居然被人一眼看穿。   【听到前一句我以为主播在骂人,听到后一句我???】   【差点忘了主播老本行了,难怪我看这人就觉得不舒服。】   【我还记得主播在探灵的时候让我们相信科学来着……】   “你定下这个惩罚的时候没想过,你其实比一些颜值主播更怕卸妆和滤镜吗,你晚上照镜子的时候没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尸体了吗,你的大哥们应该也不知道你的真面目吧,”谢天音下巴微抬,挑眉道,“不如让他们也看看?”   淡淡的鬼气从谢天音的眼瞳里溢出,配上了言灵的力量,将人的好奇心无限发酵,那团戾气被驱使,飘往他所指的方向。   “大哥们别上当啊,这都是他的话术。”   “你们要是想看我单独卸给你们看不就行了吗,我们谁跟谁啊,别让外人看了笑话啊。”   “我都不知道你在瞎说什么,造谣吧你,信不信我举报你搞封建迷信啊。”   烈辉有些慌乱,因为他发现大哥们不上票了,有些还在追问他搞了什么好东西,还有的直言说向看他什么情况,是不是真像死人。   【他寄了他急了,他破防了,笑发财了。】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他身上估计真有东西。】   【主播说有肯定有啊,音倪探灵战绩可查,不管是局部地震还是草原鬼哭均有实录。】   【隔壁大哥还过来刷了,真搞笑啊。】   三分钟的PK结束,PK条呈现六四分,即使烈辉卖力吆喝,依旧落败。   按照惩罚,他不得不遵循他自己定下的规矩,关了美颜开始卸妆。   没了滤镜的加持,他的五官更普通,眼底的青黑与眼袋在不遮掩的情况下完全暴露,和一般熬夜过度的蜡黄不同,他的肤色呈现一种无血色的青白,连唇色也很淡。   他瞪了谢天音一眼,匆匆挂掉了连线。   “跑了。”   谢天音语气平淡,没有落井下石的兴趣。   这人他还要留到节点任务那天,以免把人吓到不敢去了。   “懒得PK了,我们来聊聊天吧。”   “怎么看出来他身上有墓里的东西?我瞎猜的,吓唬他咯。”   青年撑着面颊,眼神戏谑。   他的姿态散漫,话语难辨真假。   成千上万的人看着他的眼睛,选择走向他不同的谎言。   白渝在太阳落山前回到了酒店,拎了一堆好吃的回来犒劳辛苦工作了几个小时的爱播。   夜里他们一起淋浴,温热的水浇淋在相贴的肌肤上。   白渝拿着毛巾帮小猫搓背,辛勤地代劳一切并享受其中。   “我回来的时候在直播群里好像看到了什么,我走后和你连线的主播有问题?”   他想起白天的事,回来时他只来得及匆匆翻阅,得知了小猫没有吃亏便没有细看。   “小事,我还以为你会更关心称呼的问题,居然不是这样啊,白渝哥哥。”   谢天音仰头靠近,唇角上扬,看着他的眼睛,尾音上扬,带着刻意为之的逗弄。 [291]探灵:57   青年的声音甜软,在水汽的浸润下,落在耳膜里,多了几分朦胧。   白渝思绪断连,陷入短暂的空白,他低头看着谢天音,深黑的眼瞳转动得迟缓。   他在未曾预料的情况下听到了这个亲密称呼,即使他对这个称呼没有特别的偏好,而且他在众人面前已经拥有了一个更特别的爱称,但不妨碍他的唇角弧度上扬。   这至少可以证明,在谢天音的心里,‘哥哥’的称呼并不是谁人的专属,那个人也并不特别。   他可以彻底化为尘埃沙砾,散在这天地间。   “全名的确比单独的姓氏念起来合适些,无论你怎么称呼我,我都喜欢。”   白渝将沐浴乳在谢天音的脊背上涂抹开,桂花牛乳的气味经过体温烘烤,散发的气息甜蜜。   “真的?我还以为我故意不这么叫你,你多少会有些介怀,没想到我们白老师这么大度,一点都不在意我和前榜一之间的事,我还以为你会问清楚呢,这样就太好了,至少我不用担心你向我追问你和前任谁更好的问题。”   谢天音弯起的眼眸里盈着细碎的光,指尖在白渝的锁骨旁的红痣上画着圈圈,语气满意。   果然得到了就可以表现的大度,不过他故意叫白渝哥哥可不只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更是为了提醒他表现的不够完美的地方。   他的直播间‘观复’被提到的频率那么高,白渝却没有向他询问过这个人,因为白渝清楚所有内情,甚至刻意避免提起‘观复’的存在,却没注意到这个破绽有多大。   心里明明都介意到把‘观复’这个存在抹消了,在明面上属于‘白渝’的身份中却没有任何行动,可以说是大度,也可以说是不够在意,他当然不会以怀疑的态度去计较,只会夸赞恋人不愧是历经世事的成熟男人,高度赞扬后并请他继续保持。   ……前任?   白渝眼眸微微眯起,没有镜框的遮挡,微怔后压低的眉眼让他温和的气质变得沉冷。   “我不会问这种幼稚的问题,既然是前任,那说明已经过去了,他总有不够好的地方,你才会和他分开。”   白渝克制着胸腔内翻滚的灼烧般的情绪,并未多思考地陈述。   他理智地知道,人和人的相遇总有契机,却依旧不可抑制地忌恨有人居然更早地在谢天音的感情里留下痕迹。   即使那是被抛弃的存在。   他自然而然地认为分手是谢天音提的,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其实他们挺好的,只是都死了。”   谢天音觉得自己有必要帮白渝的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们进行澄清,他们都挺不错。   只是他也不知道这能不能称之为丧偶,毕竟他们死的时候,他也死了。   “他……们?那还真是……不幸,”白渝语气微顿,没想到还不止一个,温和的嗓音不带惋惜道,“节哀。”   逝者已矣,他不会说出死得好这样的话,即使在某一瞬间这个念头的确从他的脑海里划过。   他说过,死人永远比不上活人,既然谢天音已经和他开始了新的感情生活,那些旧人旧事,扫进故纸堆里就可以了。   白渝感觉到怀里低着头的青年肩膀在轻微耸动,如果说是想到了伤心事,似乎也有些怪异。   他可不认为谢天音是那种想到前任们从而在他怀里泣不成声的人,只是还没等他抬起青年的下巴,闷笑声从怀中人鼻腔间溢出,在出声后骤然变得放肆。   “白老师,你不会真信了吧,你刚刚的表情好有意思。”   谢天音看着白渝刚刚面无表情地表示可惜的模样,越想越觉得好笑。   “你在逗我玩?”   白渝看着谢天音乐不可支的模样,一时分不清谢天音刚刚在说谎,还是此刻。   他洞悉人心剖析本质的能力,对上这只坏猫屡屡失灵。   坏猫的话语总让人分不清虚实,而他也在感情中不断对做出的判断动摇。   谢天音微微偏头。眉眼弯弯道:“你猜?”   “那我可要问你,我和你前任哪个更好的问题了。”   白渝沾着泡沫的手顺着谢天音脊背的线条下滑,在后腰往下轻轻揉动,轻笑着推翻了自己先前的话。   “唔,你说的是哪一任?”   谢天音眨眼,持续挑衅。   “每一任。”   白渝神色不变,话语中的每个字却都带上了重音。   谢天音故作回忆道:“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没关系,慢慢想,有的是时间。”   白渝贴心道,指尖覆着一层隔绝泡沫的清气,在柔嫩的腔道里打转。   他不会死得那么早,有生之年,谢天音都没有迎接下一任的机会,足够他回忆。   谢天音当然不可能真的细数从前,对于他来说,眼下的快乐才最真实最重要,何况他也不想白渝真的误以为有另外的个体存在,而且真相本身在这个维度里也经不起考究。   适可而止才叫情趣。   “嗯……第一任……记不清了,所以白老师你赢。”   “唔……第二任……忘了……算他赢好了。”   “嗯?忘了为什么是他更好?”   白渝略带不满地询问,质疑裁判的公平性。   裁判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要控分,白老师想赢的话,得更卖力了。”   白渝依言照做,温热水流冲刷掉肌肤表层的泡沫,却未能抹去另一种湿黏。   裁判很快无心顾及所控的分数是几比几,因为已经混在一起了。   青年的手掌贴在镜面上,上方覆盖的水汽倒映在他略微涣散的眼瞳中,与愉悦的泪意相融。   …………   谢天音在海琴市待了将近一周的时间,白渝白天会为白见灵处理体内的祟物残留,他睡醒后就会开直播。   不拘泥于播什么内容,吃饭、唱歌、画画、游戏等,晚上还会去粉丝投稿的海琴市地点进行探灵,有些只是氛围容易让人恐惧,有些是真有小鬼,后者他都顺手处理了。   由于较长的直播时间,他直播间的人气也逐渐稳固,给他打赏的高级用户也越来越多,加上还有榜一老公的支持,新星榜上他的位置已经排到了第二,直逼榜一。   “今天不探灵吗?对,明天要回云市,今晚要早点休息。”   谢天音回复着弹幕的发问,简略地提了下日程安排。   白渝前两日就已经将祟物从白见灵的身体里取出,剩下的时间都在消解祟物的残留。   白渝本来计划在事情处理好后,和他在这个海滨城市逛逛,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白渝师姑来电,她在云市处理的事情产生了一些变故,白渝要赶回去帮忙。   “想看我拍收纳行李?你们的爱好好特别,不过这些都是白老师负责。”   谢天音对这些事不太关心,念出下一个弹幕道:“这一趟旅行下来的好物分享?”   他看着镜头,懒洋洋地回答:“白老师算吗,不过这个不分享。”   【某猫就这样炫耀自己的居家旅行必备私人好物。】   【温柔人夫你赢了,有老婆是应该的。】   【白老师是榜一吗,刚来不懂,这是奔现成功了吗,也太直白了吧,都不收着点?】   【看样子在酒店开房也是睡一张床吧,主播为了大哥真是辛苦了。】   【谁家买的黑子又进来了,白老师是先和主播认识再打赏的好吗,再说了,和兄弟睡一张床怎么了?】   【就是,我在家还和我老婆睡一张床呢。】   谢天音没理弹幕的纷争,在几个房管的弹幕过滤和对一些恶意言论的禁言下,弹幕很快又变得纯净。   大概是他威胁到新星榜榜一的位置,公会难免为自家主播出手,这几天他的黑稿也算不断,主要聚焦在他的感情关系上,比如他和榜一以及前榜一不得不说的故事,营销号一个劲儿地让人细品,但由于故事背景里的‘苦主’已经注销并没有出现,所以舆论也没什么风浪,反而为他吸引了一批原本不看直播的颜粉和cp粉。   一般用比较脏的手段少不了造谣,但有天在水的前车之鉴在前,这些人也没敢这么抹黑,所以进来的这些水军也只敢说说这些。   谢天音其实无所谓,他本来也没藏着掩着,但直播间的观众在乎,他也就随他们去了。   【白】:^-^[赠送玫瑰花束x1]   【每次看白老师发这个表情符,总有种不符合气质的活泼感。】   【熟悉主播的都知道,这其实是主播的常用表情符。】   【受主播的影响我也爱用^-^小猫就这样萌萌的可爱的】   【你们怎么看出活泼的,我只看出了得意。】   【什么,难道不是挑衅吗?】   白渝脑海里依旧重复播放着谢天音刚刚说的那句话,这和直接公开他也没什么两样。   即使是态度随意也无法遮掩的宣告感,像是一种私人领域的划分,在他的身上打上了专属于他的标签。   白渝看着正在工作的爱人,竭力忍耐触碰亲密的冲动。   不可以现在打扰,至少等到直播结束以后。   只是他看得太专注,谢天音想不注意都很难。   他望过去时,男人的眼神过于缱绻,镜片将那种爱欲变得克制而内敛,即使如此,展露的部分也足够浓烈。   谢天音对他招招手,白渝低头靠近,眼镜忽地被取下。   【嗯?主播的脸怎么出画了?】   【麦怎么闭了,我们不是家人吗,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看不能听的?】   【主播怎么做了个抬手的动作?】   【主播的身体怎么也往前倾了?】 [292]探灵:58   白渝知道摄像头开着,他甚至能看清手机屏幕下方滚动的字样。   夜晚正是直播受众活跃的时候,右上角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五位数,被成千上万双眼睛注视着的谢天音,却在和他接吻。   这无上的爱欲与嘉奖,让人目眩神迷。   占据与被占据的欢愉滋味浓达到顶峰,心满意足的窃喜足以将一切抛到脑后,在此刻的私有中沉沦。   谢天音听到白渝的呼吸频率变得紊乱,感知到了他心跳的错拍,他以此为乐地更进一步,灵巧的舌尖肆无忌惮地挑弄,若即若离。   那双紧紧盯着他的黑眸在轻微的颤动里的色彩越发浓郁,盛满他的倒影。   很好,没错,就是这样看着他。   谢天音的好恶都不加掩饰,他的满意为席卷的爱火助燃,催使其愈演愈烈。   青年的后颈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按住,他只能维持着仰头的姿势被持续攫取。   作乱的舌尖被吮咬至殷红,搅弄的啧啧水声宣告了绵长的掠夺。   【主播你说句话呀,怎么突然把我们放置了?】   【和白老师说什么悄悄话呢,让我们看看让我们看看啊,我可以付费!】   【主播是不是在背着我们偷吃,对不起走错了,这里不是吃播片场。】   谢天音舔了舔唇瓣,用拇指拭去唇角的湿濡,笑盈盈地回到镜头前。   “这都被你们发现了,光明正大地背着你们吃了点好吃的,刚刚聊到哪儿了?”   青年靠在椅子上,未散去的愉悦维持着面色的红润,眉眼间的靡艳呼之欲出。   弹幕在前几秒集体失语,刷过一堆问号和感叹号。   【背着我们吃啥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主播你吃的东西很辣吧,嘴巴怎么变得那么红润润的呀。】   【就是就是,脸都辣红了。】   【聊到某个不分享好物,主播是不是又去享用上了。】   【我直接一个暴言,就是背着我们吃嘴子了吧!】   【哦哦哦是嘴子啊,这也算暴言?】   “为什么吃完东西嘴那么湿,吃完东西喝点水也正常吧,时间也不早了,明天我还要赶飞机,就先下播喽。”   谢天音弯着眼眸做出略带无辜的情态,抬起的手指微动表示告别。   【此猫就要这样顶着无辜脸抛弃心痒难耐的我们?】   【哇哦喝的这个水正经吗?】   【就要走?不行不行!老板给我加钟,我要看下半场!】   【到底是赶飞机还是什么飞机我自有定论!】   【我怕是白老师也想喝水了,宝宝加油喂他多喝点!】   【好的宝宝晚安,白老师你让他早点睡好吗?】   白渝看到了直播关闭前的最后一条弹幕,心想他尽量。   倒不是他多么贪心不足,而是某猫的精力充沛又过于贪欢,不折腾到筋疲力尽不会罢休,他只能保证在他昏睡过去后不继续太久。   谢天音将手机倒扣在桌面,对着白渝招手。   被取下的眼镜被推到了手机旁边,青年的手撑着桌面,灯光下身影交叠。   困倦让意识昏沉,对于回云市的过程,谢天音都只记得个大概。   这种事在从前基本不会发生,但和某人相处的越久,这种事就越不罕见。   有这个人在身边时,他可以放任自己不清醒。   回到云市住处后,谢天音听着白渝在耳边说了两句话,脱了衣服卷着薄被在白渝的床上睡了过去。   等到他完全睡醒,已经到了下午三四点。   谢天音打着哈欠起床,脚落地的瞬间,感觉到了曾经被他破坏过的阵法产生了轻微的波动,但这种波动很快就消失了,即使他故意放出一丝鬼气,也没有受到任何攻击。   阵法可没有识别鬼气属于谁的功能,大概是白渝那颗已经长在他身体里的心脏起了作用。   小楼里空荡荡,白渝并不在家。   离开前他说过去向,谢天音知道他去处理师姑的事情,从系统背包里端了一份绝赞炒饭出来果腹,边玩手机边等白渝回家。   闲着也是闲着,他索性开了直播继续工作。   【换背景了,主播已经回云市啦。】   【宝宝你戴项链的吗,可不可以给我们看下配饰呀?】   【有些人是不是太图穷匕见了,燕国地图都没你们短,想看脖子锁骨直说。】   【你们真是急,主播看一下后台私信,接不接腰链广?】   【666还有高手,主播我家是做qq内衣的,您看?】   作为环绕着话题都是噱头十足的人气主播,谢天音昨晚的直播切片已经在各个视频网站满天飞,桃色绯闻向来是传播力度最大的那一类,甚至有人逐帧分析音倪和榜一接吻的可能性。   大部分人都是半信半疑看个热闹,但垂直入坑的CP粉们可不这么想,他们热衷挖掘更多可能性,乐子人们自然摇旗助威。   谢天音也很配合地给了节目效果,凑近让他们看脖子。   黑色连帽衫越发衬得青年肌肤白皙,脖颈白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下面要看吗?”   谢天音的指尖勾在领口,一副随时准备下拉的模样。   弹幕已经五迷三道不知天地为何物,一个劲儿地要要要。   “不行哦。”   谢天音松开手指,衣领回落。   【可恶,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还是上钩了吗!】   【哼坏猫坏猫,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白老师这么克制吗,很懂分寸耶。】   脖子上有痕迹只能证明做了,没有痕迹却不能证明没做,许多口嗨的路人没看见什么也不是王,没抓着这一点调侃,但相信的人依旧自顾自地畅想。   这就是谢天音愿意配合的原因,不知真假任人猜测的事情,永远比确切的真假引人好奇,虽然他不在意主播这个职业,但送到眼前的东西加以利用已是他的本能。   他并没有让白渝刻意避开他裸/露在外的部分,但白渝或者说他身体内的那个灵魂,相比较那些能够暴露于人前的部分,更热衷于在他人无法轻易窥见的地方留下印痕。   除了可以动用手段遮挡和确定不会看见外人的时候,他基本不会在他的颈侧留下印记。   谢天音总能在这种地方感受到伴侣不宣之于口的独占欲,他不喜欢也不愿意别人对他产生任何情色的揣测与遐想。   他刚刚衣领也的确没法再往下拉,再低那么一点点,直播间的观众就能看见他胸上的吻痕了,被衣服遮住的其他部分,深浅不一的痕迹更是密集。   至于他自己倒是没什么顾忌,兴致来了随便抓咬,满足即可,白渝怎么处理,是放任还是遮住他都不在意。   悬挂的风铃因门被推开产生的气流而轻轻摆动,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谢天音抬头,看见了梳着道姑头面上难掩惊讶的师姑。   他关了麦克风,和她点头示意。   “你……”   万秋珊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茶台上的陌生青年,想起了曾经在院子门口见过他。   她向前两步本想问他是谁,但才靠近她随身携带的法铃开始震动,怀里的护身符也在发烫。   她的神色顿时骤变,退到门边警惕地看着青年,厉喝道:“你是谁?来这有什么目的?”   难怪长得这么漂亮,原来是妖鬼之物!   她没想到师侄家里居然闯进了这么强大的邪祟,她知道自己的本事没打算硬撑,放在身后的手偷偷地点开手机联系人。   “师姑,手机可以拿出来玩,需要我帮你打电话给白渝吗,他正在处理你那边的事,你过来是要帮他拿什么东西?”   谢天音看着师姑如临大敌的模样,好心地提醒她可以不用偷偷摸摸地求救。   万秋珊听着青年提起白渝时熟稔的口吻,以及他话语里完全正确的内容,知道他和白渝的关系匪浅,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   出于谨慎,她还是给白渝打去了电话。   “小渝,你家里有客人是吗?”   “嗯?你看见他了?他在一楼吗?”   白渝没想到谢天音就醒了,他以为他还在睡,便没打算打扰他。   “对,你们认识是吧,那就行。”   万秋珊将手机贴在耳边,一口气还没松就被白渝的下一句话弄得又提了起来。   “师姑,他不是客人,是我爱人,东西你直接去拿,如果他好奇的话,那就让他去拿。”   万秋珊在听到第一句话时,还以为着不是客人而是敌人,紧跟着就听到了白渝无比自然地说出的下一句,悬着的心直接愣住。   嗯?啊?她好像还没到耳背的年纪吧?   她愣神了好一会儿,才消化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怎么记得不久前她和白渝提起找对象的事情时,他说他那里不行,结果这才多久,就把他们当晚第一次见到的人拐到手了?   而且这不是一个普通人,也不是他们行业里的人,居然是那种大恐怖的存在。   不知道超度了多少鬼的师侄居然会和妖孽好上,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被下咒了?   种种心思在万秋珊脑海里飞快闪过,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谢天音,回复电话那头说:“好。”   其中的内情她不清楚所以不会越界干涉这件事,她要问也是单独找机会私下问白渝,如果他心甘情愿她不会说什么,如果他是被下咒了……强大的师侄都中招了,她更是谈笑间灰飞烟灭。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是白渝的……嗯……他让我来拿个玩偶,在咨询室的书桌抽屉里,你拿还是我自己去拿?”   “玩偶?我去看看。”   谢天音有些好奇,什么玩偶,他怎么不知道。 [293]探灵:59   谢天音打开了咨询室的抽屉,看见了白渝需要的东西。   一个普通的随处可见的毛绒小熊,比较特别的是它身上的衣物,一件简易的道士袍,上面绣有一个小型八卦阵,有制邪物的清气在内里流动。   看起来只是给普通人用的小玩意,谢天音失了兴趣,没有将视线过多地在它身上停留,而是看向了它旁边的钩针,上方有一段黑色的细毛线,缠着一个三角黄符。   谢天音盯着看了一会儿,感觉到它周围的空间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的手掌在黄符上方拂过,黑色的鬼气从他的掌心漫出,黄符因此开始震荡,他摊开的手掌骤然紧握成拳,捏碎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看见了被障眼法藏起来的物件。   一个针织的猫耳少年,神情嘲弄,相当挑衅。   “什么啊,”谢天音挑眉,将玩偶拿起与自己平视,哼笑道,“故意让我的娃娃贴脸嘲讽我自己?”   他捏了捏软软的娃娃,像是在捏某人的坏心思。   “以前他可不会做这种事,难道和我学坏了?”   这种事比较符合他的作风才对,比如设置一个引人好奇或者被认为是藏匿重要事物的机关,等到他人费尽心思地解除以后,发现里面根本没有秘密,只是他赞扬的笑脸,   谢天音喃喃着,将娃娃抛到半空再伸手接住,笑纳了这份小礼物。   这个符合他形象的娃娃身上的衣服和另一个小熊玩偶不同,它单单穿了件白衬衫,上面绣了一棵迷你的树。   谢天音欣赏了一会儿,抄起另一个玩偶朝着门外走。   万秋珊还在消化刚刚的事实,看见青年走了出来堪堪回神,目光落在了他右手的猫耳玩偶上,想也知道这是师侄自己做的手工,织的是谁也无须多问。   别说,还挺传神。   “这应该就是他要的东西。”   谢天音晃了晃手里的道士小熊,递给了她。   “行,那我就先走了,有时间一起吃饭。”   万秋珊点头,略有艰难地说出了最后一句寒暄。   青年的身份她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但白渝的话已经说的太明白,以他的性格说明这已经是他认定的事实,她长辈的礼数不能失了,但这件事她还得再消化消化。   谢天音和她挥手作别,目送她离开,白渝正在做的事应该在收尾,没什么热闹看,他不打算过去,何况他现在直播还在挂着。   莫名被放置了一会儿的直播间观众还在满头问号,毕竟主播播着播着忽然就闭麦,然后站起来离开了镜头前。   乱七八糟的讨论里,大家突然看见了一个猫耳少年从天而降,落在了镜头前。   【好可爱!!!】   【此乃何物,居然如此之萌!】   【居然是福瑞,这么屑的小猫咪是要被亲鼠的!】   弹幕听取啊声一片,全员热烈好评。   【原来刚刚是取快递去了吗,这是谁家出品的,主播求你带货让我买一个好不好!】   【主播快说这是你的周边然后三二一上链接好吗?好的。】   【好可爱好想要好可爱好想要。】   “不是快递,是白老师的长辈,她来家里取个东西,我帮她拿东西的时候发现了白老师给我准备的小惊喜。”   谢天音将娃娃拿起,放在脸边捏了捏。   “周边吗,也可以这么说吧,白老师手作,没有同款。”   谢天音对白渝的心灵手巧进行了显摆,并无情拒绝了直播间内求同款的声音。   【等等,这个信息量是不是有点大了,就已经进展到见家长的环节了吗?】   【不儿,重点不是他们同居了吗,主播说的是‘家里’哎。】   【哇哇哇居然是白老师织的吗,人夫果然还在赢。】   【居然是惊喜,白老师也太有情趣了吧。】   【完全小情侣来的,我已经能想到二创的情况了,震惊!知名主播疑似与大哥同居云云。】   【白】:^-^[赠送叶叶繁花x1]   谢天音按照礼物顺序进行答谢,看到了白渝的打赏,问道:“谢谢白老师的礼物,不是在忙吗?”   【白】:嗯,可能还要一会儿。   白渝看着惊魂未定状态糟糕的小孩,告知谢天音他还需要在外停留一会儿才能回家。   他给爱人的好奇心留了发展的空间,知道他一定会拆开这份礼物,所以想要第一时间看到他的反应。   小猫喜欢小猫满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看见镜头里的青年对他报备的话语点头表示知晓,才将手机收起,继续安抚受惊的孩童。   因为娃娃的这个小插曲,白音cp的火热程度更上一层。   五月的最后一天,谢天音在新星榜上的排名超过了第一名,来到了榜一的位置,但这不意味着他已经拿下新星榜的最终胜利,这只不过是决赛的号角。   云鲸这次的周年盛典会在六月十一号晚举办,新星榜的名次会在十号晚二十四点截止,在这十天里,新星榜将会进入最终的角逐模式,   榜单明面上的位置不会再变动,所有人无法再从榜单变化里判断主播与主播之间差距的大小,最终的名次会在盛典上进行宣布。   这无疑是噱头十足的活动,就算是榜一也不能稳操胜券地拿下新人王的称号,为了维持名次甚至是进行反超,各家都会卯足了劲去为自家主播夺得这个荣誉。   和之前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同,谢天音也开启了连播模式。   他对新人王的荣誉倒没有多在意,只是他觉得最好的理应是他的。   白渝每天都会挂在爱播的直播间里,同时也在干其他正事。   他始终在寻找罗悉和最后一件祟物的踪迹,冥冥之中有所感觉,但还不太清晰。   十号晚,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来自官方内部。   “这具尸体很奇怪,尸检报告显示他的死亡时间至少在十天以上,但三天前他买票来了这里,有目击证人和监控可以证明他的行动轨迹,法医解剖了他的尸体发现,他的胃容物里的食物残渣居然和十天前对的上,白老师,我们希望你来看看。”   “没问题,尸体目前在哪儿?”   听到尸体状况描述,白渝脑海里闪过好几种可能性,具体情况还需要接触尸体才能进一步判断。   “江上市。”   白渝闻言下意识看向书房的方向,谢天音正在里面直播。   明天他们将出发去江上市,去文体中心参加云鲸的周年直播盛典。   目的地正好对上,巧合吗?   或许不然,可能有命运的指引在其中。   白渝倒不是怀疑这件事和谢天音有关系,他知道二者并无干系,只是在想这和他正在追踪的人和物有没有关联,而谢天音和罗悉还有祟物之间,曾产生过很深的联系,这种联系未必消失了。   白渝细想了一下谢天音这几日的反应,确定没有异常,微微放下心。   应该没关系,他已经和谢天音共生,就算他要做什么危险的事他也能很快察觉到,不会出什么问题。   电话挂断后,他将手机放到一旁,继续收拾行李。   睡前,他和谢天音简单提起了这件事。   “送你到酒店后,我会先去一趟警局,不会错过晚会。”   “好。”   谢天音点头,表示知道了。   青年的应答太随意,好像完全不关心具体发生了什么。   白渝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感知自己的心脏正在与他的躯体共振,压下那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   他并没有向枕边人倾诉这种直觉,如果谢天音知道,一定会夸他感觉得对。   原定轨迹里,罗悉逃离后,原主和白渝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但现状不是如此,他虽然让白渝寻找罗悉的去向,但他并没有失去对罗悉的感知,他知道罗悉在哪儿。   他把罗悉困住那么久,给他下了一层又一层的咒,加了一个又一个的枷锁,放任他离去只是表面,他不会让事情完全脱离他的掌控。   要是罗悉被他吓坏了,没有出现在任务地点,他怎么找借口完成任务,他可不允许自己的计划被这样破坏,无论如何,他都会让罗悉准时准点出现在那。   不过大抵是祟怨之气的相吸作用,罗悉还是出现在了他该出现的地方。   他看了烈辉的动态,身为平台娱乐区一哥,他在三天前就已经抵达了江上市,还在云鲸总部大楼拍了VLOG,那枚铜钱他应该还没离身。   虽然那天他点破了真相让他受惊,但人的理智会被贪欲蒙蔽,只不过是一两句话而已,怎么可能让他轻易放弃。   要是烈辉真的那么容易害怕,他也根本不会把铜钱戴在身上。   很好,万事俱备,好戏即将开场。   云鲸的周年庆典已经预热了一段时间,各大软件的开屏投流,各大主播的造势,今晚的直播盛典可谓是万众瞩目,论坛里甚至开盘猜测新人王花落谁家。   谢天音的票数目前领先,但坐拥强公会和大哥团的舞蹈主播雨天以及其他平台跳槽来的游戏区大主播比比同样不容小觑,看好的人同样很多。   谢天音到达酒店后,休整了一番,坐上平台接送的车到了文体中心。   盛典晚七点开始,但在那之前有红毯环节,五点半云鲸官方直播间就会开启,需要提前抵达。   谢天音穿着白渝搭配的潮牌,抵达了盛典举办场地,先去红毯签名,再和粉丝互动。   这些他做得自然,聚光灯下,许多镜头不自觉偏移到了他的身上。   “这居然是主播吗,我还以为是明星……”   讨论声涌入了烈辉的耳朵里,他朝着话题中心看去,对上了一双浅色的眼瞳。   他下意识地摸向腿侧,那枚铜钱被他藏在了口袋里。   他知道青年今晚会到场,不敢光明正大地佩戴。 [294]探灵:60   谢天音从烈辉的身上移开了视线,避免他生出不必要的防备心,以免等会不好逮他。   节点任务的时间在这次盛典的收尾时刻,原主从这种璀璨中抽离,他认为他此生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一切都会朝着更不幸的方向滑坠,在这种巨大的失落里,他人的春风得意才显得更加可恨。   烈辉见青年的视线离开,不自觉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继续和周围的人谈笑,享受他们的恭维与奉承。   身为娱乐区实打实的一哥,多的是人想和他连线蹭他的流量,虽然音倪点破他的话不好听,但也为他带来了一波流量,关于这个话题他也成功的糊弄了过去。   一些古玩是陪葬品没什么好指摘,大哥们追问两句也就过去了,顶多是一些水友会拿‘死人味’来开涮他,甚至成为某种黑称,但他也不敢和音倪计较,甚至不敢回去找场子。   他研究了音倪探灵的直播回放,深入了解了土豪天在水和他纠葛之间的前因后果,他知道音倪真的有东西,而他也真的心虚。   这枚铜钱再用一段时间就不用了,他赚够了一定会及时收手。   场馆内,灯光暗场测试开始。   谢天音的手机震动了两下,他看了消息,在展台外侧看向了观众席的方向。   和他身着同款服饰的男人坐在看台前排,亮起的灯光落在他的侧颜。   白渝感知到了视线的来源,同伴侣遥遥相望,镜片下的眼眸舒展。   晚七点,典礼正式开始。   灯光秀后,是主播和明星进行开场表演,现场氛围格外热闹,欢呼声在众人耳边炸响。   谢天音坐在主播专属看台区,感受着被过盛的人气遮蔽的暗流,唇角上扬。   白渝若有所感地看了眼左右,却没捕捉到任何异样。   江上市市局反馈的那具奇怪男尸的确有祟怨之气缠绕过的痕迹,证明他曾经被附身,那远比普通厉鬼更浓重的阴气让他想到了罗悉。   罗悉的目的应当也是那件在这个方位的祟物,他有预感,他们很快就会出现。   出发前,他为此行卜算过,结果为大凶。   白渝收起思绪,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黑发青年的身上,只希望这些事和他没有关联。   开场表演结束后,主持人上台。   流程一个个走过,不多时便到了新人十强奖项。   谢天音同其他人一起走向了颁奖台,左边是雨天,右边是比比。   在此次的新人王桂冠角逐赛里,他们三个的礼物流水几乎断层其他人,谁都知道胜者会从他们三个之中诞生,但具体是谁,谁也不能打包票。   主持人持续吊着观众胃口,公布的顺序并不按照正序或倒序,把观众和台上主播们的心弄得七上八下。   在公布了游戏主播比比的名次后,他们又开始了一唱一和。   “好,不卖关子了,既然大家都知道比比是第三名,那第二名是谁呢?”   “是谁呢,我猜是'y'字母开头的主播。”   “我猜也是,我还猜第一名也是‘y’字母开头的主播。”   底下的观众开始为爱播疯狂应援,‘音倪’和‘雨天’的声音混着响起。   白渝并没有呼喊,但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紧盯着台上。   “好了好了,真的不卖关子了,让我们恭喜本次新星榜的第二名,她就是……雨天!”   第二名的名字公布,第一名自然也水落石出。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本届新人王——音倪!”   聚光灯随着话语落在了场地中央的青年身上,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庞在荣誉的盛赞中愈发耀眼。   白渝的目光始终追随这道身影,无论他身处明或暗。   等到周年功勋奖颁发完毕,本次盛典也到了尾声。   全员合影后还有线上收线环节,场馆内人流流动性达到了最大值。   烈辉收到工作人员的通知,说平台副总有事情要和他说,让他去休息室等候。   他推开个人休息室的门没看见副总的身影也不惊讶,老板们忙,让他先候着也正常。   休息室的隔音很好,以至于他没听见场馆内忽然响起的惊叫声。   白渝本准备去找谢天音,但突然感觉到了祟气的爆发,它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却分布在不同的地方,已经有人受到了影响。   这种牵制的意图简直不加掩饰,白渝朝谢天音的座位看去,发现那里已经变得空荡,原本坐在那里的青年转眼间不见踪影。   这种情况他想自我安慰都没办法,场馆内的古怪一定和坏猫脱不了干系,他知道他的弱点,他不会放着可能出事的民众不管。   白渝感知了谢天音的位置,朝着那个与祟气爆发地点相反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先去查看普通人的情况,手机拨通了官方联系人的号码,让他们做好控场准备,挂断电话后他又给玄门中人去信,让他们过来应对可能会出现的突发情况。   休息室内,烈辉在来回踱步。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心情很是烦闷,这种等待让他变得急躁,但这不应该,毕竟他现在作为当红的平台主播,副总就算要和他说什么事也是好事,他怎么会这么坐立难安。   口袋里的铜钱也变得非常冰冷,皮肤隔着布料似乎都要被冻伤。   烈辉有些忍受不了地将东西拿了出来,灯光下没有铜锈的钱币色泽暗沉,溢散着寒气。   身为肉眼凡胎的普通人,烈辉没有发现这枚铜钱正在向外散发着黑气,浓郁的黑气几乎将他的面孔完全遮蔽。   他也没有发现,有一团黑雾畅通无阻地从墙壁外穿了过来。   罗悉闻到了那股让他难以抗拒的力量的气息,径直扑向了那枚铜钱,但将铜钱包裹进身体的前一秒,他感觉到了熟悉的凝滞感。   咒文形成的枷锁从他的身体里猛地钻了出来,限制了他的行动。   “谢!天!音!”   罗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惊怒的并不是存在于他体内从未消失的枷锁,而是谢天音不知何时给他种下的咒术。   让他明知道谢天音和那个名叫白渝的玄师都在场的情况下,居然还不顾一切地靠近,这根本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就算他再怎么眼馋这股力量也能分清他有没有这个命拿,但他刚刚脑子里居然都是赶紧把东西吞了。   这一定是谢天音动的手脚,现在的情况也可以说明这一点,但他居然不知道谢天音是什么时候动的手。   “好久不见。”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谢天音从外走进,合上了门。   他刚刚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好在罗悉来的不算晚。   “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状况外的烈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谢天音突然闯了进来,下意识地将手里的铜钱藏在了身后。   谢天音不打算和他废话,原主需要和他撕扯一番才能抢到东西吞下去,他又不需要。   烈辉只觉得后脑一阵刺痛,随即倒在了地上。   被他抓在手里的系着红绳的铜钱并没有因此掉落在地上,而是被鬼气托起,浮在谢天音的眼前。   “你到底有什么意图,我活了那么久没见过你这么莫名其妙的疯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罗悉真不明白谢天音到底想干什么,说他在乎这些可以增强实力的祟物,似乎又不是这样,但他每次找的也很积极。   还终日和一个玄师厮混在一起,不可理喻。   那个玄师也是有病,知道他不是正常的活人也不把他收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现在你可以开始跑了,这次被我追上的话,这种游戏就不会有下一次了。”   谢天音将铜钱握在手里,对着罗悉轻笑示意。   他用术法将铜钱清洗了一番,这不知过了几手的物品,也只有失去神智的原主能硬吞了,他就算要融进身体里,也要弄干净再说。   “……什么?”   身上的枷锁忽然被解除,罗悉还有些状况外。   直到他看见青年身上的生气一点点消失,那枚铜钱进入了他的躯壳中,冲天的祟气从人类的躯壳中四溢,他转身向外逃离,动作没有一丝迟疑。   谢天音并没有去追,而是按着心口,将叶心蔓延出的枝叶一点点从身体里卷起,将它们包裹回原处。   祟气在他的周身转动,逐渐形成一个漩涡,再到席卷一切的飓风。   罗悉被卷着,不仅没有离得更远,反而被卷回了漩涡中心。   “你是不是疯了,你居然要用这里做祭场?”   “既然你不愿意放过我,那就一起死吧!”   罗悉头皮发麻后也生出了孤注一掷的气性,朝着谢天音扑去。   两股鬼气相撞,发出人类耳膜无法承受的尖啸,休息室的墙壁出现裂纹,玻璃轰然炸开。   鬼气肆无忌惮横冲直撞地蔓延,整个场馆的灯开始无频率地闪烁,在某一瞬齐齐破裂,文体中心陷入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地震了吗?”   “直播全断了,怎么没信号了?”   “别过来你别过来!”   弥漫的恐慌方便了祟气的侵蚀,又反过来将这种情况扩大,   白渝朝着谢天音的位置靠近,手中的符纸四散,布下清心阵法,避免更大的骚乱到来。   在群体性的慌乱里,可怕的已经不是祟气本身,而是被挑动的受害者们。   肆虐的祟气透着让人心惊的吞噬一切的毁灭气息,白渝无法想象谢天音现在的状态,他能感觉到他留存在谢天音身体里的力量被压制,即使共生依然有效,可施术从不出错的他却险些有了错漏。 [295]探灵:61   越靠近漩涡中心,阴寒的鬼气越浓烈。   事发前在附近的人已然被魇住,有些精神脆弱的甚至陷入了半昏迷。   白渝将清气散做几缕打入他们的印堂中,稳住他们的神魂后,快步走向这一切的源头。   休息室的门松散地挂在连接门框的合页上,失去了原有的功能。   白渝将门推开,看见了跪坐在地板上垂首按着心口的青年。   掺杂着祟怨之力的阴气呈现墨般的浓黑,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外溢,凝聚着生机的叶心被巨量的鬼气压缩,在他的胸腔处散发着微弱的白光。   得益于此,青年没有因这巨大的侵蚀而变成一具尸体,但他的状态已经和活尸无异。   白渝感受到他正在寻找的最后一件祟物就在谢天音的体内,也发觉了此处罗悉留存下的痕迹。   他试图拼凑出前因后果,却发现怎么都说不通。   如果是想困住罗悉,完全可以让他一同前来,而不是拖住他的脚步。   谢天音明知道他一定会站在他这边,无论是为了杀罗悉还是得到祟物。   他为什么要将他支开独自这件事,甚至强行与祟物融合,陷入这种类似失控的状态,这根本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然而此刻白渝想不了太多,抵住袭向面部的罡风,试图唤回伴侣的神智道:“天音,停下,不要被它影响。”   他催动谢天音体内的叶心,同时朝他的方向伸出手,想要将祟物取出。   谢天音抬眼,握住了他的手。   “现在还不行,再等一会儿好吗,我还没抓到他。”   青年浅色的眼瞳一片清明,云淡风轻地说着理由,微微上扬的音调甚至带着些欢快俏皮,像是在说游戏的目的还没达到,所以不能停止。   可他展开的这场追逃游戏涉及几千条人命,他说的那样轻飘飘,恶劣又残忍。   白渝有些难以相信,他宁可谢天音是被祟物影响控制,但他又无比清醒的知道,谢天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也清楚。   “天音,刚刚坐在你身边的,是活生生的人吗?”   他反扣住谢天音的手,到了这个关头,他询问的语气依旧温和,只是带了些困惑。   谢天音知道他会生气,毕竟他的举动可以说是反人类,受到任何谴责与诘问都应当,他甚至已经设想好了他该如何面对怒火,但他没想到白渝问出的是这个。   “不然呢?”   谢天音反问,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白渝听见他类似肯定的回答,才继续道:“你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会因为你的举动出现伤亡,还是要一意孤行只为抓住罗悉?”   “对。”   “哪怕有我在你身边?”   “对。”   “谢天音,你觉得这个理由我会相信吗?”   清气从白渝的掌心涌动,与谢天音周身的鬼气抗衡,他看着他的眼睛,试图触碰真实。   白渝根本不信谢天音是这种将人命当作随意取乐玩具的人,即使他的行为在宣告这一点,但他总觉得违和。   他知道谢天音顽劣、谎话连篇,知道他强大,任性肆意到仿佛目空一切,但他也知道,谢天音食鬼只吃恶鬼,遇到悲苦的鬼魂会打电话让他来超度,嘴上却说着吃撑了懒得下嘴这样的话;知道谢天音听见粉丝诉说冤屈会特地暗中帮他们出气让罪魁祸首倒霉,知道谢天音会随手救人却不停留不宣扬,知道他对待食物很尊重从不浪费……   他更知道谢天音足够聪明,聪明到有一百种方式可以达到目的让罗悉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这么多人牵扯其中,甚至罔顾他们的性命。   “为什么不信,原因你不是已经说出来了吗?”   谢天音靠近与白渝相望,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说话的同时他用鬼气持续包裹着心脏中的叶片,与他的清气对抗。   四散的鬼气如同触手与密网,追着慌忙逃窜的罗悉不放。   风眼处安静的可怕,白渝与谢天音的力量胶着,周围的空间都隐隐扭曲。   白渝微怔:“什么?”   他回想着他说的话,在瞬间明悟。   “有我……在你身边……”   他呢喃着,声音有些艰涩。   “我知道你会来,白渝,你会阻止一切悲剧发生,不是吗,既然可以最快的达到目的,为什么不做,反正有你在我身边。”   谢天音重复了白渝的这句话,直白地说出了他任性的理由。   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做着坏事,因为坏事会被主角阻止。   他用惹人厌理所当然的语气为白渝剖开他想要的真实,笑着告诉他这就是爱上反派的代价,这就是自食苦果。   所以,伟大的正义的善良的主角,要后悔吗、要责怪吗、要怨恨吗?   谢天音期待着白渝到来的情绪,无论是痛苦也好恨意也罢,由爱意产生的必定由爱意终结,又或者干脆打碎这一切,产生游移的摇摆的逃离,让这场游戏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是倒尽胃口直接终止。   “如果没有我呢?”   预想中的狂风骤雨没有到来,框架之外的回答让谢天音有些猝不及防,他缓慢地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听见的这句话。   对于他这类人来说,思维的瞬间凝滞是情绪的抗拒与理智的怠惰,只是他没有意识或者是不想意识这一点。   “所以,天音,如果没有我,你不会这样做。”   白渝以陈述的语气将结果盖棺定论,他方才神情里的肃然尽数消失,他唇角噙着浅笑,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触碰谢天音的发丝,从后脑顺着脊背下滑,温柔道:“我就知道你是好孩子。”   谢天音皱了皱鼻子说:“好肉麻。”   他被白渝的话语和动作弄得浑身不自在,以至于忽略了他话语里最重要的信息,等到他猛然反应过来时,已经过了最佳的阻止时间。   普通人肉眼无法看见的绿色荧光从白渝的身体里飘出,那是木之精华,也是白渝转生躯壳内的生机。   鬼雾触之消融,伴随着清风,生机在场馆内溢散。   “不对,白渝,不是这样的,停下!”   谢天音停止了对祟物的操控,无心再控制任务的时间,试图让白渝停下散气的行为。   正准备附身人类再度藏匿的罗悉被突然狂暴的鬼气骤然吞下,意识消散前还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我已经追到罗悉了,祟物让你拿走可以了吗?”   谢天音将祟物取出,把他放到了白渝面前。   424已经被吓到有些乱码了,节点任务不是这样的,按理来说主角应该阻止宿主,然后把活尸化的宿主杀掉,任务就完成了。   经过前几个世界的操练,它已经知道爱上宿主的主角不会看着宿主去死,甚至会求着宿主不要死,所以这次它也以为是这样,简直易如反掌高枕无忧啊,但怎么宿主和主角说了两句话,主角开始先散功自杀了!   这不对吧!这不对啊!   白渝看着爱人语气的急促和那瞬间的无措,含情的眉眼越发舒展。   “天音,你有那么一点能体会那晚我看见你在夺舍阵法中的心情吗,如果不会消散就不用害怕的话,你此刻为什么紧张?”   白渝感受着体内的生气一点点外散,托风将它们送去更多人身前。   “因为有我收尾,所以你横行无忌,这话很过分,我本应觉得不争与自责,但我却不觉对你纵容,甚至产生了还好你的倚仗是我这样的想法。”   “天音,我说过,任何人都要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即使是你,即使是我,就像你说的,我会阻止这一切发生,但这还不够,我还需要进行弥补。”   爱让人盲目痴愚,但竟甘之如饴。   谢天音并没有如愿得到他想要的汹涌情绪,只是一片叶子被微风轻轻地送到他的心上,却带来几乎无法负荷的重量。   他看着白渝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有些喘不上气。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后悔,他的心在狂笑,却无法牵动唇角。   这份欢愉过度,已然到了痛苦的程度。   这场追逐游戏还没有结束,根本玩不腻啊。   他和底线之间,主角选择自己去死维持这种平衡,真是完美的答卷。   他会喜欢他的,变成死人也会喜欢的,简直回味无穷。   当然,白渝不会死,就算他的身体消散了,由他精魄凝成的叶心还在他的身体里和他共生,等到生机恢复,他会再度出现。   “天音,要记得好好吃饭。”   白渝将那枚铜钱祟物纳入体内,亲了亲青年微凉的唇瓣。   他没说什么告别的话,因为不需要,他的温床是爱人的心脏,永不凋零的叶片会记得一切,当他从沉睡中苏醒时,会知悉所有。   他没从爱人的眼里读到悲伤与后悔,这双眼眸只是专注地看着他,没容下其他。   他正在被吸引,这就足够了,白渝不必问小猫爱不爱他,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   没了鬼气的压制,蜷缩在脏器的叶片重新舒展,快速在这具躯壳里发芽生长,将整具身躯牢牢霸占。   当最后一丝触角蔓延到尽头,白渝的身体化为无形。   绿色荧点如细雨,在谢天音的周身落下盘旋。   424发出了尖锐爆鸣:【啊啊啊主角死啦?!完了完了完了我们完了,任务要失败了,世界要毁灭……】   424已经想到了他们的悲惨结局,被位面意识狠狠地踢出去然后给他们一个大大的差评,只是它的哭声还没结束,就收到了通知。   它的音调陡然变形,震惊道:【欸欸欸?成功了!】   谢天音被它吵得有些烦,并不惊讶结果。   他有没有变成活尸把这里变成祭场?白渝又有没有阻止这一切,收回最后一件祟物?   都有,完成不是情理之中吗?   只是原主想要献祭的是所有人,而他把白渝献祭了而已。   【宿主,任务怎么成功了,可是主角不是死了吗?】   “谁说他死了,他不是在我身体里么?”   谢天音说完,没忍住笑了一下。   主角在反派的身体里吗,真是越想越有意思。   他按着心口,乐不可支。   烈辉睁眼时正好听见这句自言自语般的话,变得残破的休息室里,容貌绮丽的青年面若桃李,弯起的狐狸眼看向他的位置,内里还充斥着浓郁粘稠的笑意。   过量的悚然产生超过阈值的惊惧,以至于他还未情绪的思维再度停摆。   “嗯?怎么又晕了?这次我可没动手。”   谢天音和心里的叶片嘀咕,神色无辜又疑惑。 [296]探灵:62   【那宿主我们现在要怎么做,是不是不能登出了?】   424看着申请登出的按钮,想到现在的情况有点无措。   主角在宿主身体里的话,宿主登出,身体死亡消散,主角不也跟着死了吗?   【对哦,想走也走不了了。】谢天音笑眯眯地回道。   生出了这样的变故,哪怕是位面意识也无可奈何,就算要追责也只能等他离开这个世界才能和主神投诉,但惩罚通常就是扣除巨额积分,不过那东西他本来也没有。   【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走,没什么事,你自己玩去吧。】   谢天音补了一句,示意系统不用担心这件事,   【那我看电视去啦,宿主有需要就叫我!】   424紧张了一会儿,然后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紧张的,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世界安静了,谢天音弯腰,将地上的东西捡起。   白渝留下了两样东西,他的手机,还有那副黑框眼镜。   这副眼镜谢天音摘下过很多次,戴上还是头一次。   平光镜没有度数,世界没有任何变化。   休息室放置了仪容镜,但在刚刚的震荡中已然碎裂,呈现不规则的蛛网状。   谢天音的视线在上方停留,做出了白渝的标志性动作。   他用指腹推了推镜框,露出了微笑。   镜面的每一块碎片如实地映照出眼前的画面,青年的上挑的狐狸眼被镜框遮挡了些许弧度,眼型自带的轻佻被压下,但依旧不叫人觉得亲切温和。   那过于鲜明的轻慢从他带着笑意的眼里流出,在气质沉稳的饰品带来的克制感下,嘲弄感反而越凸显。   “一点都不像啊。”   谢天音喃喃,离开了休息室,并未给予地上的人眼神。   淡绿色的荧光在空中轻晃,不断融入活人的躯体中,而身处绿雨中的人们无知无觉。   谢天音手中的手机震动,来电显示备注了专员的名称。   “白老师,现在情况控制住了吗?”   官方部门内负责沟通的专员在刚刚发现信号恢复,便在第一时间拨来了询问电话。   刚刚状态狂乱的一些群众忽然恢复了平静,大部分人出现了认知模糊的情况,她认为应该是白渝出手了。   “问题已经解决,不会再有危险。”   伴随着沙沙的电流声,电话那边传来了陌生青年的声音。   专员悚然一惊,立刻追问道:“你是谁,白老师的手机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我是他的……伴侣,”手机那边的青年低笑了一声,继续回答说,“这次问题的根源有些棘手,他需要沉睡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他的一切事宜暂时由我接手。”   这事实在有些古怪,专员沉默了一会儿,回复道:“好的,该怎么称呼您?”   ““我姓谢。”   谢天音一边回着电话一边穿过人群,从警惕的官方人员面前离开了文体中心。   被鬼遮眼的人类毫无察觉,只是感觉到了门开合带来的气流,疑惑地看向门口。   云鲸周年直播中断事故迅速冲上了热搜,虽然盛典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但突然的断连还是让线上千万网友摸不着头脑。   不过官方很快出面,发布了声明。   小型地震源导致的线路故障,所以文体中心才会断电断网,经过抢修,现在已经恢复如常。   谢天音坐在酒店房间里点开评论区,某些灵性高的人还记得一些事情,但很快被更多的表示无事发生的在场人士的评论盖了过去。   今晚的一些异常状况都有合理的解释,烈辉的晕倒也被他自述为幽闭恐惧症发作。   热搜很快被新的劲爆热点盖了过去,警方表示今晚在维持文体中心秩序的过程中,发现了一名逃犯。   谢天音清楚这件事的内情,祟气会将人内心的阴暗面放大,再攫取更多更极端的负面情绪,而阴气会让人出现惊恐的幻觉,二者相加,人在以为面对真实的恐惧物时,出现的任何反应都出自本心,如果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曾经犯下的血案的被害人索命,想法就更不会遮掩。   出现自爆的实在正常,官方专员还特地询问他这种情况是臆想的可能性是多大,他建议他们调查,看来调查是有了结果。   谢天音点开了直播软件,后台出现了很多私信,都在恭喜他成为本届新人王,还有不少催他直播一起庆祝,发发福利。   “庆祝……”   谢天音看着屏幕,只觉得兴味索然。   他将手机丢在一边趴在了床上,却因为忘记了脸上还戴着眼镜而被硌了一下。   “嘶……”   意料之外的疼痛让情绪突然恶化,又或者说,让恶化的情绪有了发泄的理由和出口。   “啧。”   他有些烦躁地摘下了面上的眼镜,盯着它看,却没把它扔出去。   他的眼角余光又看到了房间里被摆放得整齐的两个行李箱,情绪更甚。   可不会有人突然出现,询问他原因,对他进行安抚,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   当然,死得不完全,他只是需要等上一段时间。   他没有难过,也没有懊恼,更不后悔,只是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烦闷。   他也不是时时刻刻要和白渝黏在一起,甚至单独过夜的时间也不少,这个夜晚本应该和以往没什么不同甚至应该更开心才对,因为他得到了让他满意的反应,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觉得世界变得很空旷?   白渝明明没有离开,他甚至就在他的身体里,只是暂时没法做出回应而已。   “哈……莫名其妙……”   谢天音弄不明白,心烦意乱。   他索性开始找别的事转移注意力,将眼镜重新戴上,点开了直播。   直播间的观众们等候已久了,别人家主播离开盛典中心就开播进行分享了,今晚可以说是流量巅峰,结果他们家主播上线得慢悠悠。   【哇哦,解锁主播新形态,是眼镜喵!可爱可爱可爱!】   【宝宝你这样竟然有了一丝反差,看起来特别文静但其实特别会玩的感觉嘿嘿。】   【恭喜宝宝获得新人王,宝宝是特地为我们表演冷脸萌吗!】   直播间里不止一个人发现,获得新人最高荣誉的主播好像没有那么开心,但很快青年的唇角又挂上了浅笑,好像刚刚那种情绪只是幻影。   “谢谢大家的支持,给大家准备了福利抽奖。”   谢天音准备了手机平板之类的奖品,懒懒地趴在床上和观众们聊天。   “嗯,今晚活动的时间有点长,所以有点累。”   【我们的白助理呢,快快给我们猫猫按摩。】   【呼叫人夫呼叫人夫,白哥出力也不少,可以一起聊聊天呀。】   【白哥是不是在收拾行李呢?】   用小号潜水观看直播的白见欣忍住了发评论的冲动,她一眼就认出谢天音脸上的眼镜属于白渝,这种亲密信号简直太好磕,但她什么都不能说,因为知道白老师戴眼镜的人根本没几个,说出来就太明显了。   与她有同感的还有白渝的学生们,大家快速地在群里交流,一派喜气洋洋。   这份欢乐没有感染到谢天音,只觉得那种空旷感被加剧。   “他有事先离开了,所以我得带着两个行李箱回去了。”   谢天音陈述着事实,语气并无怨怪,好似只是单纯觉得麻烦。   他并没有产生任何被抛下的感觉,毕竟真相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他有停留在这个世界的原因,只是一时间失去了让他停留的目标,所以有些意兴阑珊。   【主播主播不然你再找一个助理,我看我就不错!】   【一个人拿两个行李箱真的很累哎!白老师一定要狠狠补偿我们猫!】   【下次白哥出现,我们肯定让他狠狠给你刷星空之鲸!】   谢天音撑着脸回答说:“那估计要等很长一段时间了。”   【啊?什么事要忙这么久,不可能看直播的时间都没有吧。】   【很长是多长啊,不会是明天吧嘿嘿。】   【以白老师高强度挂直播打赏的频率来看,我猜不超过今晚。】   “一个月?三个月?我也不知道,但总归不会太久。”   谢天音随口估算着时间,他其实也不清楚,但他觉得白渝不会让他等太长时间。   【???】   【宝宝你没开玩笑吗,白老师是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去了吗?】   【主播有什么榜一魔力吗,可能记得一个故人……】   【复活吧前榜一,观复哥,现在是你上位的好时候啊,别躲在角落里偷偷哭了好吗!】   【哦吼,那不是说明我可以拿下这个榜一之位了,趁白老师不在猛刷桀桀桀!】   弹幕正在七嘴八舌甚至拱火时,一个亮闪闪的单字ID出现在了屏幕上。   高级用户都有炫酷的进场特效,在主播直播间开通了守护勋章的更是炫上加炫。   【白老师我刚刚是口嗨的,你知道的,我一直磕白音[望天]】   【白音9999】   【什么前榜一啊,没听说过,一个注销的账号,还妄想直播间赴会吗?】   【白老师你怎么能让音一人拿俩行李箱,罚你刷个星空鲸!】   “嗯哼,吓你们一跳了吗,不过可惜不是他,是我哦。”   谢天音在镜头前晃了晃另一部手机,展示了白渝的账号页面。   弹幕刷过一片问号和感叹号,大为震撼中。   【不儿,这回我真的相信真爱了。】   【所以白老师真的执行秘密任务去了吗,进研究所了?】   【难怪觉得猫刚刚有些不开心,白老师要离开这么久的话,会觉得很孤独吧。】   谢天音扫到了最后一条弹幕,只觉得好笑。   他怎么可能觉得孤独,他这么想着,眼里的笑意却微凝。   那种空旷的感觉……难道是这种意思吗?   ……   爱常常让人觉得孤独。   谢天音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又加深了一些。 [297]探灵:63   谢天音拿着两个行李箱回了云市,小楼的门被推开,悬挂在上方的风铃发出响声,像是在说着欢迎。   他上了二楼,没着急把东西归置,懒散地躺在主卧的床上,静静地看着放在门边的行李箱。   往常这种生活琐事都是白渝承包,他会第一时间将行李箱里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分门别类地进行整理,这样普通的日常经过他的手,都有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休息一下再整理吧,谢天音收回视线,将面颊贴在枕头上,闭上了眼。   鼻尖萦绕着白渝身上特有的草木清香,气息自嗅觉渗入,将人完全笼罩。   昏昏欲睡时他的不知道为何突然睁开眼看向门口,产生了白渝会推开门走进来的错觉。   这种错觉在其他时候也会出现,他路过客厅会突然看向厨房,洗澡时会看向门外,明明他知道白渝还没有醒,不会这样出现。   真是奇怪。   谢天音盘腿坐在床上,从身体里引出那枚叶片,看着它问:“还要多久?”   其实从节点任务完成到现在,时间满打满算都不到二十四小时。   可思念将时间的流速无限拉长,点滴间一切进行得缓慢。   精魄凝成的叶心没有作答,只是安静地待在他面前,无声地进行陪伴。   意料之中,谢天音也没失望,他碰了碰叶片的尖尖,将它放回了身体里。   次日午时,院外传来了门铃声。   谢天音在二楼认出了来访的客人,下楼开门。   万秋珊穿着绸织短褂,盘着道姑头,手里拎着一个布袋,看着像一个寻常来走亲戚的婶子。   再次见面,她的神情没有第一次那么意外,但还是因为不够熟悉而有些不自然。   她站在小院外朝着里面看了看,微微抿了抿唇。   “小渝不在?”她问。   谢天音点头,本想进行解释,却看见了她神色的变化,感觉她似乎知情,但她不可能知道他的计划,连白渝都不清楚,只能是白渝提前和她说了什么。   果不其然,眼前的师姑说:“小渝在前天晚上给我发了消息,说如果你回来这里他却不在的话,说明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他需要沉睡一段时间来恢复,让我在这段时间里有空就来看一下你。”   “这是我刚包的饺子,趁热吃了吧,我还有事,就不留了。”   万秋珊把放着食盒的袋子往青年手里一递,转头就走了。   有事是真的,但也没那么要紧,主要是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陌生师侄对象,避免尴尬和冷场,她还是先走吧,心意到了就行。   谢天音看着这突然出现的投喂,眨了眨眼。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某人的温柔与体贴,像是无形细密的网,细致到了对自我残忍的地步。   唯有这样的爱,才让他心甘情愿被捕获在其中。   他正准备返回时,又被叫住了。   “哎哎哎,小谢等一等,这是我亲戚在乡下自家种的菜,有机的,天然无公害,我特地分一点给你和白老师,你们拿去吃哈。”   刘阿姨是个热心人,之前因为白渝带谢天音去找过房子,谢天音没租她还问了一嘴,得知了他和白渝合租的事,这会儿正好瞧见谢天音在外边,就省得她去敲门了。   谢天音又被塞了一袋子应季蔬菜,但这还没完,骑着自行车路过的大爷又给他塞了一袋水果,喊着他‘白老师’,答谢他之前免费开导他孙女。   谢天音拎着三个袋子回了小楼里,怕继续站下去就要在原地cos挂满礼物的圣诞树。   有些人离开,反而变得无处不在。   谢天音住着白渝的房子,被动地接触着白渝接触的人,没有不想起他的可能。   白渝的手机每天都会响,有时是电话有时是信息,即使心理咨询室已经显示暂时关闭,依旧有人尝试咨询或者预约回访,这些是谢天音不会替代的部分,但和灵异相关的,他顺手就做了。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感觉到叶心的力量有所增强,大抵是气运或者功德一类的东西。   简而言之,帮人除去鬼怪的侵扰,可以加快白渝恢复的过程。   在这途中他还能顺便增长实力,简直两全其美。   不过也没那么多灵异事件爆发,找上门求助的里面一半都是别人装神弄鬼或者自己心里有鬼,剩下一半里大多又是自己吓自己,真正和鬼沾边的不到四分之一。   谢天音索性在直播里增加了这个功能,求助者可以连线上麦,真有事的他看面相就能看出来,这种送上门的他只要进行筛选,比特地去找省时省力得多。   今天这个刷礼物连线的观众,让他眼前一亮。   哇,真是印堂发黑煞气冲天,就差把‘死到临头’四个字刻在额头上了,缠着他的绝对是一只鬼力深厚的怨魂。   他兴致勃勃地发问:“说说,什么情况。”   【坐直身体,预感是个大活儿。】   【恭喜你啊朋友,音开了这个连线以来,你是第一个让他双眼发亮的人,他的兴奋程度和严重程度成正比哦。】   【我这种不懂看相的都能看出来这兄弟一脸衰样,感觉走在他身边都会跟着倒霉。】   “爱播你要救我啊,事情是这样的,半个月前我玩了一次加麻加辣的密室逃脱,就被缠上了。”   连线的事主看着主播的反应,快要哭出来了,赶忙说出前因后果。   “密室逃脱……加麻加辣?”   谢天音捏着手边的猫耳针织娃娃,表情有些疑惑。   这两个词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难道是那种可以吃火锅的剧情沉浸式密室?   在事主略显扭捏的吞吞吐吐的描述里,直播间一干吃瓜群众开始了问号潮大爆发。   加麻加辣是一种小众玩法的暗语,npc们可以对玩家做出包括但不限于扇巴掌、殴打等粗暴凌辱行为,玩家们花钱在普通玩法中加上这种服务。   “他们几个人打我一个人,我不知道怎么就晕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他们都被我打进医院了,看监控回放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觉醒第二人格了,结果当晚梦见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在看着我。”   “去看了医生说我没有精神分裂前兆,几天前我还以为我只是做噩梦,约了朋友来家里玩,我也不是小白,大家都很熟悉地做了些前置准备,结果人家才开始抽我,我就感觉到自己身体不受控制,束带居然被操控我身体的东西硬生生挣开,把那个s打成了半s……”   “哇哦,真是乐于助人啊。”   谢天音有些意外,这样善良的厉鬼可不多见,他说的可不是鬼帮事主反抗打人的事,要知道鬼附身通常都要见血,可那些人都没有死。   【……该说不说还挺正义的?】   【阿飘:都说了新中/国没有奴隶!】   【半死,好地狱笑话。】   “我现在是真的很害怕,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他,他的位置永远比前一天离我更近,他快要走到我面前了,我甚至能看清他的脸,我能感觉到他想杀了我。”   男生的声音带着惊恐,他回想起那双怨毒的眼睛都颤栗不止。   “我根本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要缠上我啊,主播你帮帮我,我还有救吗,我不想死啊。”   人类的恐慌那样真实,畏惧痛苦畏惧死亡。   “是很凶险,不过,你被我看到了。”   青年看向镜头,指尖捏着娃娃的耳朵,说得漫不经心。   【被注视的人类啊,猫猫保你平安!】   【我怎么觉得宝宝是在对阿飘说,你被我看到咯!】   【主播这个帅气,别说我打印了主播的照片挂墙头,真觉得能镇宅,那种阴森森的感觉一下就没有了。】   谢天音扫到镇宅的弹幕微微挑眉,人类的镜头有时候可以捕捉到一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如果这个人打印的照片正好是他在直播间里释放出鬼气的画面,那说不定真的留下了些能量。   其他鬼物被吓走,怎么不算一种辟邪?   谢天音断了连线,给事主发了地址,让他尽快前来。   他对这件事本身并不好奇,他不在乎这个人为什么被鬼缠上,也不在乎鬼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白渝回到他身边的速度可以因此加快,所以这个隐患要被解决。   唔,圣父主角真是好大的本事,居然能让反派都主动做好人好事了。   人类求生的欲望不能低估,相隔数个省份,谢天音发去地址不到五小时,事主就上门了。   他高铁转高铁,为了最快速度前来,宁愿坐到隔壁市再包车过来。   谢天音没什么安抚的前奏,并不太考虑当事人的心情,简单粗暴地将鬼魂从男生的身体里拽了出来,甩进了一边的纸人里。   纸人瞬间变成半红半黑的状态,在桌上开始疯狂晃动,发出了凄厉的尖啸,触发了白渝留下的阵法,数道清气从纸人身上穿过,纸人双腿跪地,表示求饶。   事主吓得花容失色,躲在了谢天音的身后。   经过谢天音的‘调解’,他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被鬼缠上。   这只鬼因为见义勇为被捅死,事后被救的人居然不愿意露面,他因此怨气滔天,遇到他被围殴还是没忍住出手,结果发现他居然主动要求被打,更是气疯了,想把他也带走。   事主也不好意思和鬼解释什么叫性/癖,表示自己可以帮忙曝光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事情解决,求助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谢天音感觉到叶心的生机又凝实了一些,他心情不错地给自己做了饭,消食完又洗了个澡,看着附在纸人身上的鬼,思考着是等白渝回来超度还是他直接物理超度吃掉了事时,感觉到有什么涌进了身体里。   【主播主播,真的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我刚刚在道观里上香,祝愿你能幸福,你和你爱的人都能健康平安!】   “……他人的愿力?”   经过神明赐福的祝愿,这可不是反派该有的待遇。   谢天音引出体内的白渝精魄,看向他问:“因为你?”   但这股愿力却没有分散在叶心的身上,单单注入了他的身体里。   谢天音忽而轻笑,肯定道:“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