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七零报效国家-jjwxc 作者:生乖 简介:   随棠穿越了,穿到一切百废待兴的七零年。   但那又怎么样?   逐渐展露的天赋,顶尖的智商和永不停止的学习,随棠一步步从小地方走到国家科技中心,再到世界的中心,从载人飞机到火箭升空,从独立卫星到空间基站……东方的日轮冉冉升起,他携手国家屹立世界强国。   后来,史书记载,随院士,当称国士无双。   注:文内技术方面请勿考据   ps:防盗40%,时间24小时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系统 爽文 年代文 团宠 学霸 第1章 1:  随棠缩在被子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包子般白嫩的小脸蛋皱成一团。   随棠缩在被子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包子般白嫩的小脸蛋皱成一团。   这是他穿越回1977年的第二天,清晨。   至于为什么用穿越这两个字,那是因为他原本是一百多年后的人,眼睛一闭一睁,就穿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从陌生的身体里醒来。   跟他一起穿越回来的还有一个脑子里的系统。   那个系统自称为观察历史的走向以及记录重大历史转折事物或人,特地穿梭时间乱流回到这个特殊的时代。   只是……   【真的很抱歉!】随棠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弱弱的电子声音,【系统还是个新统,操作失误才不小心把棠棠你带回来的!求原谅!】   随棠再次叹气,在脑子里回复:【回来就回来吧,但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我之前的事情?】   那是一种自己的记忆仿佛被一层薄纱笼盖住,只能隐隐约约看见薄纱下的阴影,但是具体是什么,却一点也记不得。   唯一能记住的,只有自己是来自一百多年后的人这件事。   【我们统穿梭时间不能携带太多东西,记忆也是有重量的,为在时间乱流里保护棠棠我的能量不足保护多的记忆……】   【好吧。】   随棠的情绪还是很稳定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没有觉得害怕,平静到生不起一丝波澜,只是有点担心自己这具身体的家人在哪里,他要怎么回家。   随棠是昨夜穿到这个身体里,系统急哄哄把他扔进身体里后就喊着能量不足开启自动待机。他遭遇时间乱流的精神也十分疲惫,因此什么也来不及细想,径直陷入了昏睡,直到现在才清醒过来。   随棠扫了眼周围,脑子里立刻冒出:县里医院的住院部。   他睡的这张病床挨着玻璃窗,仰头就可以看到外边的天正蒙蒙亮,玻璃上凝上一层薄薄的白雾,显然外边的温度不高。   随棠想了小半会,除了知道这是医院,这具身体更多的记忆依旧没有冒出来。   大脑一片迷蒙的感觉不太好受,脑子里的系统也变得安安静静,随棠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吸了一口冷空气后再次继续缩了回去。如此反复几个来回后,玻璃窗上的白雾渐渐凝成水珠滴落,破晓的光线带上了热度,融化外边的寒意,隐约能听见外面开始有嘈杂的说话声和走动声。   兀自发呆的随棠忽然听到吱呀一声的推门声——是自己病房里的门,随即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靠近。   探出头换气的随棠立刻就和来人对视上了。   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体型魁梧的男人,借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恰好可以看清他穿着厚厚的棉袄,臂弯里搭一件黑色的厚大衣,一双浓眉下的眼眸带着担忧怜惜,正好与随棠对视上。   “棠棠?”男人显然很惊讶随棠现在就醒了,长腿加快几步坐到床边,“头还痛不痛?”   边说着双手反复摩擦一会,小心翼翼地贴在随棠的额头。   额头上的手覆满茧子,粗糙的同时带着舒服的温热。随棠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嘴张了张却一字未说。   他不认识这个男人是谁,光是称呼就被卡住。   但男人却仿佛对此习以为常,轻声说:“不痛就好,爸爸今天接你出院回家,妈妈和弟弟在家里等咱们吃早饭。”   随棠看着自称爸爸的男人默默点头。   得到随棠点头后,随长锋站起来,先小心地用棉被裹住随棠扶他坐起来,才开始利落地收拾东西。   床边的柜子上头放了一个保温桶,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字,然后是一桶黄色的罐子,看不出来里面放的是什么。柜子下头还有几个抽屉,随长锋矮下身拉开。   随棠也跟着歪了歪头看去。   里面是一盒“草原小姐妹”的曲奇饼干,旁边还有一把酥糖。   不消多久,属于随棠住院带来的东西全部收进了大包里后,随长锋拿起他搭在臂弯里带来的厚大衣,严严实实地代替棉被裹在随棠身上。   而后一伸手就把人从病床上捞了起来。   随棠还没回神,身体就被拢在宽阔的怀抱里,屁股下的手臂孔武有力。   等反应过来,热意一下子腾地从耳后烧起来。   虽然他记不得自己穿越前多少岁,但肯定已经不是能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年纪。   随长锋倒是没注意到随棠的不自在,在他看来棠棠才七岁,还小的可怜。   而且坐在自己手臂上的儿子不仅看着小小的一团,就连重量也是轻轻飘飘的一片。   不知道这回又要瘦多少。   随长锋心里头一紧,沉压压的难受。   他的大儿子随棠,当年一生下来就只有四斤不说,后来又发现孩子三四岁了迟迟不开口。等到六七岁后,爸爸妈妈倒是偶尔会喊了,但是再多的就没有。   这回住院也是因为随棠高烧,却一声不吭,要不是妻子林江月及时发现,恐怕在昨天傍晚就要烧昏过去。   随长锋心里想事,但一手抱着随棠一手挎着包,走路的步伐却很稳健。   随棠半张脸埋在大衣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从随长锋的肩膀处看着一路向后退的景色。   外面的天气果然不算温暖,带着早晨独有的水汽,混着寒气被吸入口鼻肺里,激的脑子都清醒不少。   县医院不算大,门口的旁边就是医院的食堂,此刻有缕缕白烟从屋顶上冒出,应该是在煮医院的早饭和营养餐。   县里的路面已经铺上水泥,这个点两边已经有店铺开门营业,高高低低鳞次栉比的房子错落有致。偶尔路过一些有许多层和许多门的楼房里,可以听见一家人走动的声响。   【哇!】   系统小声地惊叹。   【怎么了?】随棠收回四处看眼睛,问道。   【在后世关于这个年代的记录都被遗失了。】说到这系统声音有些低落,【不仅是记录,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和人,都没有了……】   随棠没出声,因为他也想不起自己过去有没有看过这个年代的记录。   但还是安慰道:【没关系,你现在不就是在记录吗?】   【没错!棠棠我要继续待机记录这个年代了!】系统被鼓舞到,情绪变得昂扬,【棠棠你要是有生命危险请立刻喊系统的名字,虽然系统能量所剩不多,但是可以给棠棠提供一些帮助。】   【谢谢你,系统,你的名字是什么?】   【棠棠,我叫拯救者001。】 第2章 2:  随长锋担心随棠再次受冻,导致反复发热,因此几步并一步,走得飞快   随长锋担心随棠再次受冻,导致反复发热,因此几步并一步,走得飞快。   随棠感觉一晃神,就在一个靠巷子口的门外停下来。   门两侧是高高的红砖围墙,饶是被抱在了随长锋的怀里,他依旧看不到围墙内的样子。   随长锋将拎着的大包放下来,叩响大门。   很快里头一阵踢踢踏踏的急促脚步声,隐约听见:“……妈,是爸爸和哥哥……”   门被打开,开门的小孩仰着小圆脸。   是个小胖墩。   小胖墩身上裹厚厚的棉袄,头上戴一顶毛线帽,脸庞两颊红润,独属于小孩圆溜溜大大的眼睛水润润。   从随棠的视角,就像一颗长了手的球。有点可爱,便很浅地弯了一下眼。   这一下立刻牢牢抓住小胖墩的注意。小胖墩咧开嘴笑,喊:“哥!”   随长锋伸手揉了两把小胖墩的帽子,重新拎起包,道:“好了先进去,外头冷,爸爸还抱着哥哥。”   高大的围墙里是一片被规整的井井有条的院落,一侧已经被开垦出几畦菜地,种上一些随棠认不出的蔬菜。   另一侧沿着墙密密麻麻摞几垛蜂窝煤和大捆的干柴火,上头盖半透明的油布用来防水。   靠着蜂窝煤的那侧的单独矮房,有白色的烟雾从屋顶上的烟囱里头冒出来,门也开着,听见他们的声响,一个扎着侧麻花辫,面容秀丽的女人急忙从里头迎过来。   女人一手接过随长锋手上的大包,一手牵着小胖墩一块进屋。   属于随棠的房间里早就燃起炭火,窗沿支开一条小缝,但屋内依旧是暖暖的。   随棠被放在床上,重新被裹在被子里头,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棠棠,头痛不痛?”说着林江月把手从被沿伸进去,握住随棠的小手仔细感受了一会,有些泛凉,但好过昨天的高烧。   他想说不痛,但不知为何话在嘴里转一圈,还是没说出来,对着林江月忧虑爱怜的眼神,轻轻摇摇头。   随长锋接话:“我去接棠棠前先去过医生那里,医生说棠棠昨夜就退烧,要是再反复还得去吊水。”   “哥,打针很痛!”小胖墩蹙起水汪汪的眼睛,不知何时悄悄隔着被子扒在随棠身上。   “是,就你哭的最响。”随长锋好笑道,怕小胖墩压到随棠,想伸手提起他来,一提,居然没提动。   可见肉长的都是实心的。   林江月眼里的难过顿时压下去,笑意泛起,“长锋我烧好热水在厨房,端水过来给棠棠刷个牙洗把脸吃早饭。”   “小棣你在这陪哥哥一会。”   随长锋和林江月去厨房,小胖墩立刻灵活地蹭掉毛线鞋,眼睛亮亮地看向随棠,“哥!”   随棠对视上和小狗一般的眼神,顿了顿,用手撑开被子。   果然小胖墩十分顺滑地钻进被窝。   一进被窝就用手紧紧地扒住随棠的腰,小孩子旺盛的火气仿佛会传染一般,随棠只觉得怀里这个是个小火炉,烘的人暖呼呼的。   随棣已经很习惯他哥的沉默,哪怕他哥不回应他半个字,都能自说自语许久。   “哥,打针是不是很痛啊?”   “哥你一个人睡医院怕不怕?爸妈说昨天晚上想去陪你睡,但是医院床不够。”   “哥,那个饼干吃完没,爸说怕你晚上醒来饿给你放柜子里。”   “哥我的饼干吃完了……”   说到这里小胖墩肉眼可见低落一下,吧唧吧唧嘴回想那饼干的美味。   那小表情十分有感染力,随棠不由自主伸手摸摸小胖墩的额头,“……”   他想说没关系,我的饼干还有可以给你。   但话依然是卡在喉咙一般,好似一瞬间忘记如何说话。   随棣已经注意不到别的,他震惊地张嘴,“哥,你头一回摸我!”   连忙扣住额头上随棠的手,主动用头蹭了蹭随棠的掌心。   随棣心想,他哥跟神仙一样的人,长的白白的,眼睛也漂亮,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漂亮。今天不仅可以挨着躺一个被窝,居然还被他捞着摸额头。   随棣嘴角越咧越高,直接给自己想美了。   等随长锋和林江月端着热水盆和早饭回来时,就从被窝里头揪出来了一个乐的开花的小胖墩。   小胖墩直到吃完早饭后,还在美滋滋地念着,他哥摸他额头了。   林江月见状,又好笑又心酸。   随棠和随棣的感情好到这样,倒是她和随长锋都没有想到的。   当年生下随棠,紧接着发现孩子的不对劲后,她和随长锋是没准备再要孩子。一来可以专心带随棠,二来也是怕委屈后来的孩子。人心都是偏的,随棠的身体和病,难免让她更揪心怜爱。   但在随棠两岁时,随棣偏偏就是意外被怀上,后来去信和家里人商量,还是决定生下来。   说实话当时随着随棣的长大和稍微懂事一点,林江月是害怕担忧过,怕随棣讨厌随棠,又怕随棠讨厌弟弟。   但幸好,随棣从小就喜欢黏着他哥,哪怕随棠基本不给随棣回应,也依旧整天哥哥长哥哥短,到处找哥哥。   林江月看着吃完早饭又黏在哥哥旁边的小胖墩,抿起嘴角和随长锋对视一眼,满面笑容。   吃过早饭林江月和随长锋都要去上班。   林江月是纺织厂里的会计,一个月工资有62元,随长锋是机械厂的工程师,一个月工资75元,他们俩加一块一个月收入有一百多,再加上厂里的各种福利,相对于别的家庭,哪怕养一个不怎么健康的孩子,也过的好很多。   现在随棠上的小学已经放寒假,而随棣还没到上学的年纪。平时林江月和随长锋都是轮流带着随棣去厂里。现在随棠放假,随棣就不愿意跟去厂里了。   纺织厂离他们家的九里巷不远,就隔一条街,每天中午林江月都会回家一趟煮午饭,等饭差不多煮好,在稍远一点机械厂的随长锋也刚好到家。   爸爸妈妈去上班了,随棠就带着小胖墩坐到了书桌前。这两台实木桌子是随长锋特地请人给两人打的,因为随棠的房间要比随棣大一些,采光也好很多,桌子就放在了随棠这。   属于随棣那一半的桌子上,摞了一沓厚实的卷子,随棠略略看了一眼,都是很基础的一位数四则运算。   林江月离开前就叮嘱小胖墩要好好写,回家爸妈会检查,乱写就会罚没有饼干和糖果吃。   随棠这边的桌面,除那一盒他在医院看见的饼干外,还多一个水煮蛋。   是妈妈给他准备的营养加餐。   因为手里也没什么事做,他就翻了翻抽屉,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过了一会,旁边的小胖墩就蹭过来,然后把那叠卷子推过来。   小胖墩侧着脸压在桌子上,眼巴巴地看向他:“哥……”   “?”   “我不会写。”   “……”随棠震惊,再次看了两眼确认,是基础的四则运算没错了。   这个弟弟有点笨。   虽然记不起自己五岁的时候,但是他可以很肯定自己五岁绝对可以写出来基础的四则运算。   于是一上午就在随棠一言不发的教导,随棣叽叽喳喳的喊着“哥哥哥”下度过。   -   林江月和随长锋出巷子口就分开走,机械厂稍远些,所以随长锋骑着家里唯一一辆自行车去厂里。   到厂里在他工作的楼下有车棚,机械厂员工可以免费把车停里头,厂里有专门负责看车的人。   随长锋刚好是取消高考前的最后一届大学生,因此念完大学后,再加上他家是农村中的贫农,反而很幸运没有受到那场风波的影响,也顺利通过了机械厂的招工。从最开始的助理工程师一个月15元的工资,到现在一个月75元工资,独立一个办公桌的待遇。他和林江月也是在大学中相识相交的。   但林家世代书香,终究是没有躲过,林家父母在那段时间被下放到农场,连他和林江月结婚都没有见到。直到最近才被陆续平反。   因此林家那边至今还没见过两个孩子,只有林江月偶尔寄过去的照片和书信。前些天那边写信过来,说让他们放假后带孩子来看看。   随长锋也正好计划这事,他已经提前给爹娘通过信,今年过年去林家过。只是不巧,随棠在过年前又病了一场。 第3章 3:  林江月也在思考这事。\r\r自从父母下放那天,她就再也   林江月也在思考这事。   自从父母下放那天,她就再也没见过父母。更别提她生的随棠和随棣,还没有见过外婆和外公呢。   不过要是实在没办法,林江月想着只好让随家那边的帮忙照顾几天随棠随棣,她和随长锋单独回一趟林家。   “江月,怎么了?”一进办公室的苏雅见林江月细眉拧的紧紧,以为厂里出事,连忙问道,“账务有问题?”   “没有没有,就是在想家里小孩又生病了。”   听到这汪苏雅懂了,她们厂说到林会计第一反应肯定都会先感叹一下林会计家那个特殊的大儿子,听说是脑子有问题,七岁大的人连话都不怎么会说。更别提廋廋小小的身板,瞧着就不壮实容易生病。   不过这些都是厂里人在背后说的小话,目前还没有人敢当面在林会计面前询问真假。   不知为何汪苏雅今日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到前些日子厂里对林会计工作的交口称赞和林会计她男人同样高的工资,憋许久的话一骨碌吐了出来:   “江月,你家大儿子是不是真的……”苏雅点点脑袋,“这里有点问题?”   林江月一愣,顿时怒火从心里头烧起来,饶是再好的脾气此刻也要爆发出来:“苏雅,你脑子才有问题吧!”   苏雅话刚脱口就意识到失言,外头已经有陆陆续续来厂里上班的人,会计办公室里的人保不准就要进来。   比起林江月的好人缘,她显然是占不到一点优势的。顿时低眉顺眼连连道歉:“江月是我说错话,别生气别生气。”   果不其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来的是另外一个纺织厂的老员工李姐。   “咋了咋了,我从外头就听见小林的声音了。”李姐说着站到林江月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江月冷哼一声:“姐,苏雅问我家棠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呢!”   “你这……小苏,你这话就过分了!”李姐倒是比厂里其他人要更了解一些情况,当年林江月考进厂里当会计的时候,就是她带的。   “小苏啊,棠……”   “姐,我自己说,”林江月见李姐要替她解释,打断道:“苏雅,我只说一遍,我家棠棠脑子没有问题,我和长锋带棠棠去医院检查过。主席说实事求是,如果你们以后再造谣,我一定会给组织写举报信!”   事实上,当年她和随长锋带随棠去看医生时,医生说随棠这种病不仅脑子没问题,还有可能是某方面的天才。不过这些话她也懒得说,省的招人嫉恨。   现在办公室的人也陆陆续续进来一大半,门也不知何时打开一条缝,外面路过的人也能清楚听到里面的声音,林江月这一番话,也是在警告同样在背后说过随棠小话的人。   苏雅感觉此时脸皮烧得厉害,她是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鬼迷心窍说出那样的话。她家男人同样也是在机械厂工作,只不过是一个最普通的装配工,自然是比不上林江月家男人的。   甚至林江月家男人可以影响到她男人的评先进模范,这可是关系到工资和粮油票啊!   一想到这苏雅心里头更懊悔,她怎么就没忍住呢!同时嘴上的道歉更加软和:“林会计,实在对不起,是我说错话瞧我这嘴,不会说话。”说着轻轻扇了自己嘴巴两下。   另一边,好不容易带着小胖墩解决完今日的算数作业,随棠只觉得精神比经历一次时间乱流还要难受。   与之相反的是随棣,看着工工整整的算数,内心对哥哥的崇拜和喜爱再度飞跃一个台阶。黏黏糊糊地腻在随棠旁边,就连吃着最喜欢的饼干时也要哥哥长哥哥短,哥哥你要不要吃一口。   随棠垂眼看着被小胖墩递到面前啃的坑坑洼洼的饼干,忍不住叹口气,摇头拒绝。   他五岁时有那么差的卫生习惯吗?   同时把桌上那一整盒的饼干推过去,示意全部给他。   随棣顿时感动的泪眼汪汪,他哥是天下无敌第一好的人,爸妈可从来没有给过他一整盒的饼干!   这可是一整盒!   当然随棣从来不想,自己因为吃小饼干而吃不下饭这件事。   也就是随棠初来乍到还不了解小胖墩贪吃的秉性,不然肯定不会草率给了一盒饼干。   随棣想着,他也要回报他哥好东西。   可是他的饼干糖果早就被爸妈锁起来,他哥也不稀罕这些,而玩具他有的他哥肯定也有,还有什么……   “对了!”   随棣一下子从凳子上蹦下去,他想到了,他还有一个宝贝!   于是随棠就看着小胖墩一下子蹿出了房间,然后挎着一个看着颇有份量的斜挎包斜着身体爬上椅子。   斜挎包被小胖墩“啪”地一声甩在桌面上。   “?”   习惯哥哥基本不说话的随棣小小年纪已然是读微表情的专家,立刻给他哥解释疑惑:“哥,这是给你交换饼干的宝贝!”   随棣利落地打开挎包,从里头掏出几本厚厚的书,十分大方地把书全堆在他哥面前。   “哥,这是随宏哥给我的,他说靠这个书可以实现所有梦想!”说着随棣嘿嘿一笑,他之前过生日就许愿想要有吃不完的饼干和蛋糕,现在跟他哥换到了饼干,果然书可以实现梦想!   随棠不懂小胖墩为什么又开始自顾自傻乐,也不知道小胖墩嘴里的随宏是谁……   面前一摞书,最上头的书皮已经被翻的打卷,封面中间写着“代数一”。   后面接连三本分别都是代数二到四,倒是比最上头的新一点。   随棠一本一本挪开,这一摞总共有五本,等挪开上面四本代数后,最下面的写着“物理”。   随棠背挺得笔直,厚实的棉袄绷得他的手臂有点弯曲不了,干脆直接从最上面的“代数一”开始看。   书一打开,映入眼的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然而比文字更多的是格外加粗的一些字母和数字。   旁边挨着随棠一块看的小胖墩一下子往椅子靠背倒去。   随棠看他。   “哥,这个书看的脑袋晕晕的!”   随棠沉思片刻,把林江月给他准备的鸡蛋也放在小胖墩面前。   不要说话,吃鸡蛋吧。   小胖墩注意力立马移到剥鸡蛋壳上,随棠满意点头。   代数一的内容倒是不多,薄薄的一本书册,随棠一页页翻过,由最基础的向量组、模,到最后的解向量、秩等,让他一下子沉浸心神。   随棣剥掉鸡蛋壳后只啃完一半,剩下一半准备留给他哥吃,结果看随棠书翻了一页又一页,随棣晃着脚看许久,看得他都开始打瞌睡,他哥还是在看那本他看不懂一点的书。   等随棣再一次没撑住脑袋磕在桌子上发出砰地一声,随棠这才艰难从代数里拔出思绪,看向他。   又怎么了?   心里也在漫无边际地想到,如果系统没待机的话,他想问问系统自己穿越前是不是已经学过代数,不然为什么那些内容如此简单,一看则通。   “哥,吃鸡蛋!”   见随棠好不容易停下看书,随棣不顾磕红的脑门,见缝插针地举起剩下半个鸡蛋,贴心地递到他哥嘴边。   实在不忍拒绝跟小狗一样巴巴看着自己的小胖墩,尽管那半个鸡蛋是被啃过的,随棠还是接过来吃掉。   哥哥跟他吃了同一个鸡蛋,这仿佛是某种嘉奖,随棣立马兴奋地大声跟随棠保证道:“哥你喜欢的这个书随宏哥那里还有,等爸妈带我们回村里的时候我给哥全抢过来!”   随棠摇摇头,很轻地拍了拍小胖墩的脑袋。   小胖墩带了顶毛线帽,是现在这个年代含有的毛茸茸的毛线织的,手感软绵绵的。   有点好摸,随棠再次轻轻揉了揉小胖墩的脑袋。   随棣乐坏了,他哥跟他亲近,他哥喜欢他!   等夫妻俩中午回来吃午饭时,随棣就开始缠着问,什么时候可以回乡下奶奶家。   随棣蹲在柴火灶旁边负责给林江月看火,火光印的小胖墩脸颊红红,眼里也是亮亮地,情绪高昂。   还剩最后一个快手菜中午的饭就做好,随长锋去随棠房间里支桌子拿碗筷。   林江月翻着菜用余光看随棣,问道:“是很想爷爷奶奶他们吗?”   “不是,我要回爷爷家找随宏哥拿书。”   林江月惊奇:“你要拿什么书?”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小子从小最喜欢的除了他哥就是吃,看书可从来都不耐烦。   “上次随宏哥住咱们家考试,回去的时候给了我他的书,然后我今天把书拿给哥,哥超级喜欢!”   “所以我要回去给我哥抢……要书。”   过来端菜的随长锋没漏听随棣说的是抢,直接弹他一个脑瓜崩。   也不知道这小子随的谁,一身蛮力在这边的职工院里头的小孩整的跟个小霸王似的。   林江月失笑,扬扬下巴示意随长锋端着菜,问道:“随宏给小棣什么书?”   “不太清楚,左不过是他高考的代数物理那几本?”   林江月若有所思:“小棣说棠棠喜欢,你说……”   但很快又改口道:“棠棠只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更多的则是意外之喜。   之后的某天下班,夫妻俩特地去书店挑了一套数理化丛书和一本厚实的俄文字典。   看到哥哥收到这些礼物的随棣并没有觉得吃醋不平衡,深深倒吸一口凉气,他哥好可怜,居然要看那么多书,这得有多少作业啊!   随棠惊喜万分,欢欣雀跃到眼里的光都在一跳一跳,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些书攫取。   自然而然地,说道:“谢谢爸爸,妈妈。”   这一句话说出后,接下来的话就更加顺利了。   随棠又垂头看向挨着他坐的小胖墩:“谢谢小棣。”   随棣没想到还有他的份,这是他哥第一次喊他弟弟,第一次!他那个看上去跟神仙一样的哥,喊他弟弟!   一向开朗外向的小胖墩一下子羞红脸,扭扭捏捏就要往林江月怀里钻。   很小声又很激动地在妈妈怀里说:“妈,哥哥叫我弟弟!”   夫妻俩心中一震。从当年只有四斤重的棠棠出生,无数环绕在他们身边的声音“这孩子养不活”吧,再到后来迟迟的不会说话,好不容易开口说话却又仅限“爸爸、妈妈”,现在,棠棠终于愿意开始更多的交流。   那一瞬,林江月泪盈于睫。   之后几天,随棠说话的能力一点点进步,虽然寡言,偶尔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至少不是连话都不说,痛也不吭声了。 第4章 4:  随棠房间的书在夫妻俩的买买买下逐渐变多,于是在爸妈去上班的时间   随棠房间的书在夫妻俩的买买买下逐渐变多,于是在爸妈去上班的时间里,随棠上午带着小胖墩写算术,学拼音。下午小胖墩很懂事的不打扰随棠,随棠因此可以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看一整个下午的书。   最开始的那四册代数已经被随棠看完。只可惜那四册代数是编给准备高考学生的,基本都是线性代数,代数几何学反而很少涉及。   这方面他也询问过随长锋,随长锋告诉他,有关代数更专业的工具书只有在省图书馆才能借到。并承诺放假爸爸妈妈一定会带他们去省里玩。   随棠只好略微可惜先把代数放一放,但很快他就不觉得任何可惜。   他接着看的是那套数理化丛书里的物理部分。   只是初初翻阅个大概,随棠就立刻迫不及待如痴如醉开始沉浸在其中。与看代数不同的是,这次他拿起笔,直接跟着书中的公式开始推导。   数理化丛书里的物理部分依旧涉及不深,但却囊括了物理的众多类别,几何光学,物理光学,电磁学,力学等。诸多类别的物理仿佛共同架构起了整个宇宙的奥秘。让随棠更加心驰神往。   明明只觉得时间只是过去一瞬,但随着开门声,随棠却发现外面天色已暗,爸爸妈妈他们下班回来了。   物理给予他的震撼太大,往常只有别人询问时才会主动开口的随棠,这次一反常态,第一次向随长锋他们提出想法:“爸爸,我明天想去书店看书可以吗?”   县里书店有很多书可以看还是随棣白日里在他耳边念叨的,小胖墩惦记着去书店看小人书和连环画。   林江月先一步开口道:“当然可以,棠棠,不过明天让小棣陪你去好吗?”   随长锋虽然有点犹豫,但还是没有阻止,同样点头同意。   “好耶!妈你放心我会保护好我哥的!”   不过随长锋可没指望才五岁的随棣,第二天出门前亲自把兄弟俩送去了县里的书店。   书店的营业员跟随长锋有这七拐八绕的关系,因此随长锋是拎着鸡蛋糕托营业员帮忙看着点小孩的。   临走前反复叮嘱他们俩要互相照顾,不要离得太远,中午就会来接他们回家吃饭。   随棣早就撒欢地去连环画那边的书架上看书,随棠很耐心地听完叮嘱,再乖乖地点头。   随长锋离开后,随棠先是确认随棣在哪后,才开始去工具书那边的书架。   整个书店最多的是摆在最外边的红宝书语录,其次是中小学课本,数理化丛书则是在工具书一栏。   随棠这回也是想看看有没有更多代数和物理的书。因为那套丛书他目前只看完这两个部分,也是他最喜欢的两个部分。   不过随棠在书架上仔仔细细看了许久,都没有除丛书外更多的有关内容。   只好与随棣一块看一些连环画。不过看着看着,随棠的思绪又飘回了脑海里的物理。   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只要看过一遍的书就能记得八九不离十,当然也是因为随棠觉得这很正常。   此刻在脑海里记住的物理知识仿佛以一种方式活过来,无数字母公式开始重新排列组合,一遍又一遍的开始推导演化。   直到随长锋来接他俩回家时,随棠依旧是神游太虚的状态。   在家等三人回家吃饭的林江月一眼便发现了随棠的不对劲,担忧问道:“棠棠怎么了?不开心吗?”   随棠回神,有些丧气道:“妈妈,书店里没有我想要的书。”   林江月安慰:“棠棠要什么书可以告诉妈妈吗?妈妈写信给外公外婆,看他们有没有。”   随棠眼睛一亮,问:“可以吗?外祖家有很多书吗?”   从来没听过妈妈说外祖家的随棣也好奇地瞅着林江月。   “当然啦,你们外婆以前在大学里是俄文老师外公是数学系教授呢。”   随长锋替娘仨分别盛好米饭后,接话道:“不仅你们外公外婆是老师,你们还有一个舅舅一个大姨,也当过老师。”只是这两位因为有过留学经历,目前还在乡下。如果他们这回新年去首都看林家二老,那恐怕也见不到舅舅和大姨。   “那妈妈,你什么时候可以帮我问问外祖家借书呀?”   林江月给两小朋友分别夹一块肉,道:“棠棠先吃饭,吃完饭后妈妈就去写信可以吗?”   “江月,到时候让爸妈不用寄过来。”说着随长锋给林江月也挟筷肉,补充道:“现在也快放春节假,到时候咱俩干脆带棠棠和小棣一块去首都。”   “哇!”飞速咽下嘴里的饭后,随棣惊喜道:“爸爸我们新年要去首都吗?不回奶奶家吗?”   “是,好好吃饭,不然到时候我和你妈妈只带你哥去。”   林江月笑眯眯应和:“也不许吃太多糖和饼干。”   见小胖墩立刻蔫下去,随棠轻轻揉了揉小胖墩的脑袋,以示安慰。   吃过饭林江月果然带着随棠一块到了房间,拿出一叠信纸和一支钢笔,道:“来,棠棠自己跟外婆外公说你想要什么样的书。”   随棠略一思索,随即在纸上端端正正写道:外婆外公,我是棠棠,我想问外婆外公有没有几何代数,物理光学………   林江月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偷偷暗笑,因为随棠年纪还小,尽管想把字写的端正一些,但因为手的握力不足,反倒显得信纸上的字稚拙可爱。   在随棠写完后,林江月补了几段问候,犹豫片刻,还是在最后添上:爸,妈,今年春节我和长锋将带棠棠和小棣一起过来。   其实吃饭那会随长锋说带随棠一块去首都她是很犹豫的,但想到这几天随棠不仅活泼许多,连脸上的气血也好看几分,坐一趟火车应该也是没问题的。   下午夫妻俩去上班的路上,骑着二八杠自行车的随长锋顺路去了一趟邮局,买邮票贴上后就寄出去。   他们西省离首都倒也不算远,随长锋估摸着半个月内这信就能寄到。   在信寄出的这段时间里,尽管书店没有随棠想看的书,但是偶尔耐不住小胖墩的撒娇请求,随棠也会陪小胖墩去书店看连环画。   但更多的时候随棠都是待在烘过煤炭的温暖房间里,静静地看书,那套丛书最后一部分的化学,也被他看完。   只是随棠很确定,自己可能对化学没有那么感兴趣。最吸引他的依旧是数学和物理。 第5章 5:  首都。\r京华大学的职工院里,一个头发花白身材清癯的老人,   首都。   京华大学的职工院里,一个头发花白身材清癯的老人,正拄手拐慢慢地上楼。   路过楼下邻居处时门正好打开,这层住的也是和他同一个学院的教授。   门里头的人招呼他:“老林,这是去哪里?”   “取信刚回来。”林正则难掩脸上的笑容,示意下手中的信:“江月寄来的。”   林家住在三楼,是单独的一梯一户,因此房子面积相当可观,但因为这房子是今年才归还回来的,不免看起来冷冷清清。   此刻老太太江清戴上老花镜,拿裁纸刀仔细地裁开信封口,书房的电灯也被拉开,柔黄色的光线照的整个房间温暖明亮。   林正则在一旁等江清看完,不过这回信的内容好像跟以往不太一样?   江清看着看着嘴角就扬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快要笑成一朵花。   “江女士,信看完没?”林正则站起身走两步又回头坐下,催促道。   江老太太满头银丝,眼眸里温柔的笑意显得万分慈爱,将信递给林正则道:“这里头不仅有江月的信,还有棠棠的呢。”   “棠棠说什么了?”边说林正则边迫不及待低头看信,一看就夸道:“棠棠这字好看!”   “可不是,没记错的话棠棠才七岁。”   信不长,不消片刻就已经看完,看完后林正则脸上的笑容更是和江清的如出一辙。   江清收起信,道:“正则,还有一个星期就是新年,到时你可要把棠棠的书准备好。”   林正则颔首,眼底是对随棠说不出的满意,暗道乖外孙果然是继承了他在数学上的天赋。   他自己是教数学的,家里是不缺数学工具书。至于物理,林正则道:“放心,明天我就去找老杨要棠棠说的那几个方面的书。”   老杨是物院的教授,住在另外一栋职工院,巧的是前几年下放时,他们正好分配在同一个农场,交情自然比别人要深厚许多。   -   首都的外公外婆已经在为迎接随棠他们来过年做准备,这边的随棠因为已经把书都看完了而感到无聊。   在随长锋询问想不想和他一起去机械厂玩时,随棠果断同意,随棣则是只要哥哥在,哪里都好玩。   林江月见状贴心地给两人准备好小挎包,包里头放了一些番薯干,随家那边晒的送过来的,最适合小孩磨牙和顶饱。   机械厂工程师的办公室与林江月那边的不同,会计办公室多是多人合用一个,但随长锋是一人一个单独的办公室,时不时只有随长锋手底下带的几个助理工程师会进来汇报事情。   虽然随长锋确实不算忙,架不住琐碎的事情太多,正巧这会手下带的助理来反馈,说之前设计的零件有点毛病,需要去现场看一眼。   随长锋就叮嘱两小孩不要乱跑。机械厂这边还是很安全的,厂里的保安很大程度上可以防止人贩子进来拐小孩,也就没有太拘束他俩。   等随长锋一离开,随棣立马说:“哥,咱俩去外边玩吧!”   “行。”   随棠在家自学过物理那一部分后,早就想来机械厂看看。   于是随棣带随棠直接抄个小道,穿过几个外表老旧大门紧闭的厂房,直接到达职工家属院里的建筑废弃空地上。   这边全是已经放寒假的小孩,眼尖的几个小孩一看见随棣,立马大声喊道:“老大!老大!”声一落,呼啦啦地就围上来七八个和随棣一般大的小孩。   老大?   随棠偏头看向旁边的小胖墩。   随棣脸上全是骄傲,指指旁边:“这是我哥!”   一群小孩顿时又呼啦啦地围上随棠,齐声道:“哥!”   随棠有些手足无措,他应付不来那么多小孩。   “这是我哥!我哥!不许你们叫!”没等随棠说话,随棣先炸,一把把人挡在身后:“我们今天玩抓鬼子的游戏。”   又回头问:“哥你当后方指挥,我冲锋,行不?”   “老大的哥当指挥的话那我要当警卫员……”   “不行就你,我当警卫员!”   “你当鬼子差不多!”   七八个小孩叽叽喳喳地吵起来。   随棠闭了闭眼,他终于找到比教小胖墩算术更痛苦的事。   此刻随棠只想离开这片聒噪的地方,对小胖墩道:“我不玩,我自己去逛逛。”   小胖墩没说话,小脸皱巴巴的,显得十分纠结。   “我不走远,就在这边看一看,小棣你玩。”   “好吧,哥我等会就来找你。”   随棠没有骗他,随棣带他穿过几个老厂房的时候,他隐约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老厂房里头的一些机器。他想去试试能不能再仔细看看。   回忆刚刚来时的路线,随棠往回走去,路上碰见别的能看见厂房里面的玻璃窗,随棠也会停下来看一会。   不过大多数厂房里面都是零部件,随棠都看不太懂,只能猜测这些能用在机器的哪些部位。   转转悠悠地就走到最后一个旧厂房的窗户前,但是这个厂房里的窗帘完全被拉紧。   不对呀,他记得来的时候这个窗帘还是拉开的。   就在随棠思索的时候,厂房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一个佝偻背的老头看过来,脸色凶神恶煞道:“小孩,干什么?”   随棠没有被吓到,指指窗户言简意赅道:“想看。”   “看什么?”   “机器。”   老头顿时被逗乐,凶巴巴的表情也维持不住,缓和语气道:“小屁孩看得懂什么,你哪家的?这边可不能随便乱看。”   “哦。”听见不能看之后,随棠干脆利落准备去找随棣。   但老头不知道是不是脑补小孩委屈巴巴的心情,想了想又道:“你家大人叫什么?”   “随长锋。”   “随工家的啊?”老头上下打量下随棠,道:“随工家进来看看也行,反正里头还有你爹参与的一部分。”   也是因为这个厂房里面都是安装好的机床,核心关键的图纸数据都已经锁在厂里的资料室里。   厂房里此时只有他们俩,空旷的平房内只摆了一台崭新的银白色机床。   随棠头一回见这样的机器,凑近绕机床看一圈。   老头也不拦,饶有兴趣地等小孩看完:“小孩,看得懂吗?”   随棠默默摇头,这台机床的齿轮承轴等都在内部,如果没有图纸的情况下,不上手拆开是无法看懂机床的。   “那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吗?”   “做有尺寸的零件?”   “哟,小孩挺聪明的啊。”老头有些讶异,主要是随棠的身高看起来就年纪偏小,“怎么看出来的?”   随棠沉默片刻,脑子里组织一会语言,才慢吞吞道:“上面的凹槽有刻度,像千分尺。”   这下老头是真的另眼相看,这才多大年纪,已经学过千分尺?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家小孙子这么高时还在学三位数运算呢。   “小孩你说的没错,这个机床就是做定制尺寸的螺母,知道什么叫螺母吧?”   随棠点头。   不知不觉老头带随棠直接到机床的操作台这边,指向那些凹槽给他一一解释。   越说老头越觉得这小孩不得了,他给小孩解释的一些机床原理多少涉及到自动控制方面的知识面。可一看小孩的眼睛和表情,从开始的茫然逐渐变得顿悟了然,就知道这小孩是真听进去了,也是真的学到东西。   这台机床的设计算是他们厂里前三的销量,年年都在更新设计,年年都有源源不断的订单从全国送来,这怎么不算得上是机械厂的骄傲?   老头的兴致顿时变得高昂,给随棠讲完工作台后,继续又绕到机床的主轴系统一块,一部分一部分单独拆散给随棠讲里头的原理。等讲到传动主轴那块时,老头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不是他讲累了,而是再讲下去多少要涉及到厂里的机密设计部分。   见随棠依旧默默地矗立在主轴系统前面发呆,老头以为他是还没消化完自己讲的那部分原理。   再咂巴了下嘴,有些渴了,便随小孩在这发呆,自个去厂房里头的办公台拿搪瓷缸喝水去。   只不过随棠不是没消化那些原理,而是随棠在理解完基础机床的运转原理后,忽然发现有一些违和的地方。   主轴系统的传动轴上主要是用齿轮带动的,可是……   随棠再次仔细看那齿轮,还是觉得很奇怪。可知识储备不多的他也无法具体指出来。   “哥!”随棣的声音忽然从后头响起,打断了随棠的思绪。   随棠回头,果然老头拎着小胖墩的领子从厂房外进来。   “小孩,这是你弟弟?”   老头手劲很大,从外头提溜小胖墩进来后才松手。   自由的小胖墩立马冲刺奔向随棠,委屈巴巴道:“哥你不是说不走远吗?”   随棠往下摁摁小胖墩的脑袋,“没走远。”   老头一乐:“不愧是小哥俩,你弟也是躲在玻璃外头看。”   “行了行了,你俩出去吧,下回别在厂里乱转悠。”   “哥咱快走吧,爸应该回办公室了。”随棣生怕回晚了再把他哥弄丢。   感受到小胖墩拽住自己的力,随棠便顺他的力走了几步,忽然一顿。   等等,力?   脑中仿若一瞬间打通所有关窍,他知道那部分为什么会违和了! 第6章 6:  随棠忽然的停顿老头和随棣都注意到了。\r“哥?”\r“   随棠忽然的停顿老头和随棣都注意到了。   “哥?”   “小孩,怎么了?”   随棠回头望了眼那架机床,仰脸直视老头那双沧桑与睿智的眼,声音稳稳道:“机床的主轴有问题。”   老头吓得心头猛地一跳,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就一小孩,能理解原理就不错,还能看出什么来不成?   但还是和声问道:“主轴有什么问题?”   随棠牵上小胖墩的手再次回到主轴系统的旁边,等老头一块过来后,指向那几组组合而成的齿轮道:“这些齿轮有问题?”   “齿轮?”   “齿轮的组合不对。”   如果此时随棠学过机械的传动比,那他肯定可以用清晰的话具体描述问题,可惜他现在只学过物理力学部分。   而正是这部分的力学,让随棠一下子明白齿轮中的问题。   在心里组合语序,随棠才继续道:“传动主轴要达到高转速的要求,最合适的齿轮受力不应该是这样的。”   话音一落,老头心头大震。   他敢肯定随长锋不会在家里提厂里现阶段设计研究的目标,但他一清二楚的是,这台机床今年更新的目标就是提高转速。   而现在这小孩却直指核心问题,显然不是胡编乱造的。   在今天之前老头多次与工程部商讨,看过不少设计图,无论是采用更高刚性的材料还是低热性的履带,又或者是改变导轨和滑块的设计,在提升转速这方面始终是失败的。   但从来没有人想过看一眼齿轮。为什么呢,老头心想,齿轮的设计是他们厂用数十年的设计啊!怎么可能出错?   在老头沉思时随棠继续试图描述让他觉得奇怪的部分:“如果这个齿轮。”   随棠点点那套齿轮中的某一个,“这个,如果可以增大一倍的直径……”   “等一下等一下!”老头却连忙阻止道:“走走走,小孩我们去你爹办公室说!”   非但不是不相信随棠,而是心中已经有八九分确认随棠说的是对的,既然是对的,机床的每一次革新,都是厂里的机密,自然要选个安全可靠的地方说。   等三人到随长锋办公室门口后,里面的门正好从里头推开,原来是随长锋见两孩子许久没回来,准备去外头找找看人在哪里。   于是一开门就看见厂里的老工程师赵工和自家两小孩在外头。   “赵工?”   随棣虽然在厂房里时没听懂他哥在说什么,但不妨碍他觉得他哥超级厉害,因此不等老头说话,一咕噜把事说完一遍,最后还要夸一句:“我哥超级厉害!”   随长锋讶异地看向随棠,又看向赵工,侧身让开空间,道:“赵工这小子没吹牛皮吧?进来说。”   “随工,你家这小孩真了不得!”   进来后赵老头直接竖起大拇指。随长锋看向随棠,温声问道:   “棠棠,可以和爸爸解释一下齿轮哪里有问题吗?”顺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老版但齿轮组装一致的机床零件图。   随棠点头,指着图纸道:“爸爸,这个齿轮如果再扩大一点,按照受力的分析和杆杠的原理,整套齿轮都能变得更快。”   赵老头凑上来看,在随棠说完后,与随长锋一同陷入沉思。   片刻后,还是随棠先打破沉默,有点沮丧:“可是爸爸,我不知道为什么增大齿轮会变快,但如果按照受力和杠杆,这样达到的带动整体的力是最大的。”   随长锋笑了,笑里带着骄傲,棠棠没有学过机械原理,自然是无法说出具体的原因,但是棠棠的想法确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并且完全可行成立的。   “棠棠,这是因为你还没有学过机械的原理,尤其是齿轮转速比。但是棠棠,你能通过最基础的力与杠杆分析这些齿轮,已经很厉害了。”   又补充道:“这是爸爸的失误,回家之后爸爸就给你有关机械原理的书。”   赵老头在一旁心里酸酸地想,这么出色的小孩怎么就不是他家的呢,“随工,跟工程部这边说重新开个会。”   “行我现在就去通知。”说完又领随棠坐在自己办公桌前,道:“棠棠是不是对机械也感兴趣?爸爸这里有一些机器部分零件的原理书,棠棠可以看。”   随棠此时对机械确实很感兴趣,甚至可以说是兴奋,这是他第一次把在物理中学到的知识带到现实。   因此一点都不觉得难熬,在随长锋办公室里踏踏实实地看了一整天资料。   就连时不时就要往外跑撒会欢的小胖墩,都没有干扰到他。   直到晚上随长锋领两小孩回家时,揣着手坐在二八杠自行车的前杠上,随棠脑子里还在不住地回想那些资料。甚至是吃饭时,还在明显的走神。   林江月用眼神询问随长锋,这是怎么了?随长锋轻轻摇头。   在夫妻俩拉灯上床后,随长锋才细细地解释今天发生的事。   说到最后,随长锋停顿很久,才说:“江月,当年那个医生说的没错。”   那是随棠三岁时,他们带随棠四处寻找有名的医生。最后还是在回乡下随家,听说牛棚下放一个据说是在国外留学研究神经系统的医学教授。于是夫妻俩在晚上带着小随棠偷偷拜访那位教授,教授在得知随棠的状况,告诉他们随棠并不是脑子有问题,而是极大可能性是一种神经发育的问题,若是在之后随棠表现出某些领域的高天赋,那便极有可能是阿斯伯格综合征。   当时医生其实说了还有很多,但随长锋已经记不太清。如若不是今天的事,他可能永远想不起那个病名具体叫什么。   “今天赵工跟我说,小孩有这样的天赋不应该浪费,国家需要人才。”   “江月,县城里只会限制棠棠的天赋。”   林江月如何不懂,想起这段时间随棠书桌上逐渐摞高的书,一张又一张的草稿纸上写的是她都快要看不懂的各种公式推演……   她和随长锋是念过大学的,就算当年在首都,她也没有见过比随棠更加天才的孩子。   林江月焦躁地侧过身,面前是随长锋的侧脸:“可是我们总不能让棠棠远离我们在外地念书。”   随长锋语气艰涩道:“江月,你有没有想过让棠棠住在爸妈那边,在首都上学。”   这是他在今天赵工提醒他后,思来想去能想到最好的方式。   随长锋不是没有想过全家搬去首都,但他们终究还是要考虑到随棣。小儿子即将要念书,如果这个时候他和江月失去稳定的工作,无疑是会影响到随棣的。   屋内陷入沉默,许久,才听见林江月很轻地一声叹气,“长锋,我会好好想想。”   之后两人默契没有说过这个话题,一直到机械厂和纺织厂放春节假的前一天。   面临放假两个厂难免都忙碌许多,夫妻俩怕顾不上孩子,这天就让随棠和随棣就留在家里。   当听见院子里门被打开的声音时,随棣以为爸妈提前回家,连忙拉起随棠往外冲。   因为明天要坐火车去首都,所以夫妻俩答应今天早点下班回来带他们去供销社买新衣服新鞋子。   但院子外开门的是一个老奶奶。   随棠不确定自己认不认识她,幸好随棣很快地欢呼扑过去:“奶奶!你怎么来了?”   随棠默默地跟在小胖墩后头,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   随奶奶身子骨看起来相当壮实,粗糙的皮肤和布满厚茧的手掌足以见得是干惯农活的好手。   随奶奶眯着眼笑的格外爽快,直接搂起小胖墩掂量一下:“小棣今年要去首都过节,所以奶奶今天来看看你们。”   随棠悄悄抿嘴笑了笑,随奶奶这架势好像卖猪崽一样。   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一个,一堆人聚在一起挑猪崽的画面。   掂完小的后,随奶奶又看向那个大的。   不管多少次看见随棠,随奶奶仍旧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精致秀气的小孩,真是他们随家能生下来的吗,还得是随他娘那边多一点。   随棠的标致可谓是随家里头的独一份,因此就算小孩有点缺陷,随奶奶还是不由偏爱些。   见小孩澄澈的眸光里的陌生,随奶奶小心翼翼招手道:“棠棠,认不得奶奶?我是奶奶。”   小胖墩迂回来牵随棠的手过去:“哥别怕,这是奶奶。”   随棠没有害怕,但没有拒绝小胖墩的好意,他只是牢牢地记住奶奶的样子后,才软软地喊道:“奶奶。”   “乖,棠棠真乖!”随奶奶连连道:“小棣先带哥哥进去,奶奶给你们带吃的了。”   门口两个蛇皮袋就是随奶奶带来的一些乡下农货。   是随奶奶准备让随长锋带去首都给亲家的一些节礼。   之前的番薯干就是随奶奶在秋天晒的,是顶饱的干粮,这回同样带上。还带了些村子后山里头摘的红枣晒的红枣干,家里挂在灶上的几块熏肉,收的一些山里头的野菌子等,反正是顶顶拿的出手的好东西。   之所以礼备的这样重,随奶奶是考虑到长锋算是头一回上门,加上林家还是首都人,听说是文化人,礼自然不能薄。 第7章 7:  随长锋和林江月回来的果然比之前早,见随奶奶在,夫妻俩准备正好趁   随长锋和林江月回来的果然比之前早,见随奶奶在,夫妻俩准备正好趁这个机会去供销社给随奶奶裁点布料带回去做衣服。   夫妻俩这些年手里头攒下不少布票,爽快地扯足了布,又给两孩子分别挑两身据说是从港城进货来的新款衣服裤子鞋子,直接一并配齐。   随奶奶看的咋舌,这县城里的钱真是不经花。但她不会多嘴说什么,在她看来儿子娶媳妇后,那这家便是儿媳妇当家,她更不会多插手。   再说,儿子儿媳一如既往地孝顺她,她心里头也舒畅的很。   林江月又在供销社挑几样时兴的点心,分开做两包,一包少的明天带火车上吃,一包多的让随奶奶带回去。   东西都买好后随奶奶就起身要走:“老二家的,我回去了。”   林江月:“妈,要不留这边住一晚,天也快黑了。”随长锋在一旁点头赞同。   随奶奶干脆利落拒绝:“不用老二家的,我跟村里头你表叔家说好过,来这边接我一程。”   “行,妈回去注意安全。”   夫妻俩一块帮忙拎东西送到巷子口,临走前林江月又取出一卷手帕:“妈,这是我和长锋孝敬您的,今年不能陪您过年,您自己买点好吃的。”   手帕里头是几张大团结并粮油票。   随奶奶心里头熨帖,要不说她最是疼老二还有老二家里头的几个呢。   次日一早。夫妻俩提着昨晚收拾妥当的行李,装了满满两大包。   西省到首都火车要十几个小时,找厂里开好探亲的介绍信,走厂里的关系买的两张卧铺票。   他们现在要去县里的汽车站,县里一天有两班车是去省城,早晚各一班。   知道要去首都,随棠和随棣都没有赖床,在林江月喊第一声起床后就利索地起床,穿的是昨天新买的衣服。   兄弟俩选的是不同的颜色,随棠是黑色及膝的类似儿童风衣款的夹棉袄子,随棣是红色镶白毛的短款袄子。   夫妻俩一看到就笑出声,主要是笑随棣,这身打扮就像一个露馅的红包似的。   随棠可谓是尽挑父母的优点长,穿着黑色长款袄子,白生生的皮肤和清凌凌的眼,饶是再刻薄的人也说不出一句不好看。   出门前夫妻俩确定好介绍信钱票都备齐,随长锋添了把大锁锁住门。   去汽车站的路不算远,一人牵一个,路过国营饭店又买了二十个大肉包,长途汽车要下午一点多才能到,中午只能在车上吃包子对付一口。   西省的冬天冷到骨子,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像含着冰渣子,冻到肺里。一家人到汽车站时,随棠和随棣的脸全冻的通红。   现在约莫早上七点半,长途汽车里头的人几乎快要坐满,中间狭窄的过道堆满包裹蛇皮袋,勉勉强强只够落脚。售票员一个劲大声喊道:“行李放后面!行李放后面!”   随长锋便让林江月先带孩子和随身物品上车坐好,他绕到汽车后面,把带的一个大包放在车后的行李箱中。   随棠一上车,忍不住捂住口鼻,林江月拎装了包子水壶的包走在前头开路找座位,随棣牵着他的手跟在后头。在车最后还有两排两人连座的空位。   林江月安置好东西后才发现随棠一直捂鼻子,让随棠在里头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后,问:“棠棠怎么了?”   随棣在后排扒在座椅靠背上看他哥,又伸手摸摸随棠的额头。   随棠的声音听起来翁翁的,有些蔫,“妈妈车上好难闻,好难受……”   “晕车了,睡一觉就好。”随长锋想了想,又说:“小棣,去和哥哥换个位置。”有他抱住,棠棠会睡的舒服一点。   于是随棠从上车开始睡,一路睡到省城,只在午饭时勉强被喂下几口包子。   汽车站就在火车站的门口,正值春节,是站台人最多的时候,也是人贩子最猖狂的。   下车后林江月反复叮嘱:“棠棠和小棣要牵紧爸爸妈妈,不能松手哦,要不然会被拍花子拐走,以后就找不到爸爸妈妈。”   随棠认认真真点头,不仅牢牢牵住爸爸的手,也牵紧小胖墩的手,一直到上绿皮火车找到卧铺位置后,才松手。   两张卧铺票,正好是同一节车厢相对的两个下铺。夫妻俩先安置好两孩子,再归置妥当行李。火车上没有书看,坐在一侧下铺位置的随棠一手给随棣牵着,另一手搭在腿上,默默地观察路过车厢的人。   直到绿皮火车开始鸣笛,这节车厢上铺的人才终于赶到。   来的是一老一少,老人胡子花白但精神矍铄,跟在后头的青年一身军绿色的军装,显得肩平背直。   随长锋去车厢衔接处接热水,林江月留下来看孩子,见到来人,愣了愣赶忙道:“你们好,老先生买的是上铺票吗?”   又道:“我们家有两张下铺票,可以跟老先生换一下。”   说完就把另一边下铺的东西收拾起来。   军装青年的神色变得柔和,郑重道:“谢谢您,鄙姓顾,这是我爷爷。”   顾老爷子坐下后笑容和蔼地看向对面坐的随棠和随棣,声音温和而缓慢道:“你家两个孩子长的真标致。”   林江月笑起来:“谢谢老先生。”   随棣一点都不怕生,抢话道:“我哥哥最好看,比我好看。”   “那你和你哥哥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哥哥叫随棠,七岁,我叫随棣,五岁。”   或许是早以前养成的习惯,在随棠还不会说话和不搭理其他人时,随棣总是护在哥哥前面,但凡他会回答的,就直接替随棠回答。   顾老爷子便逗他:“哪个棠?哪个棣?”   这下随棣答不上,支支吾吾半晌,扭头看哥哥。   随棠握着小胖墩的手,道:“棠棣之华的棠和棣。”   “小家伙知道棠棣之华?”顾老爷子又问:“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随棠回忆一番,略带稚气的声音慢慢念道:“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是兄弟情义。”   顾老爷子眼底浮现惊异,军装青年也看过来,忍不住对林江月道:“您孩子教的真好。”   林江月笑得矜持又骄傲,摇头否认:“我没教过棠棠这些。”   “不是妈妈教的,是在字典上看过。”   “哦?”顾老爷子眸光一闪,“看过就记住了?”   随棠迟疑:“看过会记不住吗。”   火车已经启动,在轰隆轰隆的前进声里,车厢里的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车厢里顿时一寂,只有小胖墩拉着哥哥的手懵懵懂懂,他没有听懂哥哥念的是什么,但他现在知道他和哥哥的名字是表示兄弟情义的意思。   “江月。”等水烧开花了点时间的随长锋回来,见车厢里的两个陌生人,朝他们颔首问好。   林江月介绍道:“这是我爱人,姓随。这位是顾老先生和顾同志。”   顾老爷子从随棠的话回过神来,不住夸道:“你家孩子养的真好,大的聪颖小的活泼。”   随长锋疑惑地看向林江月,林江月便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这下随长锋的笑容与林江月如出一辙,骄傲且自豪。   揉了揉两孩子的脑袋,道:“棠棠,不是每一个人看过一遍就能记住,是因为棠棠聪明,才能记住。”   明明夸的是哥哥,随棣却与有荣焉地点头附和:“我哥就是最聪明的!”   随棠眨了眨眼,嘴角微微翘起一点。   顾老爷子笑眯眯地看着,回头找青年:“望川,爷爷记得包里有肉干是不是?”   顾望川身手敏捷地爬上上铺,从包里翻出一包封装好的肉干递下来。   两家人便开始聊天,一边啃肉干一边听大人说话的随棠也就知道,顾叔叔是军人,送顾爷爷去海市,这趟去首都的火车会在中途海市停一次。   火车开了一个小时左右,列车的乘务员开始检票。随棠和随棣买的都是半价票,一米二以下的小孩才能买半价,虽然随棠七岁,但是身体不好,发育还是没能跟得上,现在只有一米一,比小胖墩高半个头。   乘务员检票完火车外的天也暗了,冬天黑夜长,能听见隔壁车厢卖盒饭的声音响起。   火车上的盒饭是难得的不需要粮票,而且量多便宜,一荤一素的菜加压的严实的大半盒米饭,因此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来一份盒饭。   随长锋买了三份,他和林江月各一份,随棠和随棣分一份。   随棠下午吃过肉干,肉干有点咸,又喝过许多水,混个水饱,现在只吃几口,就吃不下。随棣吃完小半盒,剩下吃不完的全推给随长锋。   吃过饭后夫妻俩商量片刻,随长锋带着随棣睡上铺,林江月带着随棠睡下铺。   随棣对于睡上铺兴奋极了,试图学顾望川利落地爬上去,但碍于手短腿也短,爬到一半圆乎乎的身体就吊在半空蹬不上去,最后还是随长锋在下面托他一把。   随棠仰头看着上铺抿唇笑,小胖墩真的太可爱了。   …   过道的遮光帘被拉下来,防止在进站时的光线刺入,整节车厢渐渐地陷入静谧,只有起夜上厕所的人轻微的脚步声。   伴随火车“吭哧吭哧”的声音,贴着林江月睡在里侧的随棠慢慢地睡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随棠翻个身,又慢慢地坐起来,他想上厕所。   车厢里还是漆黑一片,只能听见别的床铺的打呼声。   林江月本就睡的不深,感受到怀里随棠的动静,也睁开眼,用气音问:“棠棠,是不是想上厕所?”   “嗯。”   林江月轻手轻脚下床,给随棠裹上袄子穿好鞋,牵着他出来。   厕所在接热水的另一头,也是车厢的连接处,有买的站票的人在这里靠墙打盹,也有从别的车厢过来找空地睡觉的。   厕所里面只有两块板子架在上面,向下看就能看见飞速后退的铁轨。   随棠上完厕所出去就被林江月再次牵住。   火车正好开到一段不平坦的轨道,车厢变得晃晃悠悠,两人便放缓脚步。此时狭窄过道迎面走来一对男女,男人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林江月和随棠便侧身让了让。   双方交错之际,火车恰好经过一片灯光,从遮光帘边缘的余光刹那间照亮车厢,很快又隐于黑暗。   林江月忽觉随棠握住自己的手一紧,步伐也加快许多。 第8章 8:  回到车厢,不等林江月询问,随棠语出惊人:“妈妈,刚刚那两个人是……   回到车厢,不等林江月询问,随棠语出惊人:“妈妈,刚刚那两个人是人贩子。”   随棠的声音不小,登时把几个人全部惊醒,顾望川直接翻身从上铺一跃而下:“谁?在哪?”   林江月诧异,连忙给顾望川指路:“是不是刚刚遇见的一男一女?往这边走了。”   随棠点头,解释道:“那个男人抱的小孩我记得,不是他们的!”   顾望川拔腿往那个方向追过去,慢一步的随长锋想了想,去火车头处找列车长。   从上铺探出脑袋的随棣张手要抱:“妈妈抱我,我要下来。”   顾老爷子也穿上外套起身,站在过道往顾望川他们走的方向眺望,可车厢还是静悄悄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但很快一声木仓响,瞬间打破所有平静。   顾老爷子眸光一沉,立刻把随棠和随棣拉回车厢内,林江月连忙牵住两个孩子的手。   只听见整个车厢开始此起彼伏的询问“什么声音”“怎么了”。   林江月蹙紧眉头,担忧地看向顾老爷子:“他们有木仓……”   这会顾老爷子反倒平静下来,道:“说明望川已经找到人贩子了,这是好事。”   车厢里的灯也在此时被控制打开,眼睛脱离黑暗后,随棠这才看见已经很多人从车厢里出来看发生什么事。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穿着制服的乘务员脚步匆匆从他们车厢门口过去。   很快随长锋就回来了,“我刚到列车长那节车厢,就听到木仓声。”   顾老爷子分析道:“有木仓的人贩子,可能是一个大团伙,车上说不定还有接应。”转而叮嘱夫妻俩:“人贩子是棠棠发现的千万不要说出去,省得被打击报复。”   随长锋很郑重地点头,林江月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一摸后背,已经涔了一层冷汗。   随棣只听到哥哥会被打,吓得泪眼汪汪,哇地一声哭出来:“坏人不许打我哥!”   哭着背过身扎进随棠怀里,脊背一颤一颤的,看得出来是真的很伤心。   顿时让三个大人哭笑不得,凝重的氛围也被冲淡些许。   随棠心里叹气,拧眉,让小胖墩学习成语迫在眉睫。   但还是伸手抱住哭的伤心不已的小胖墩,用袖子给小胖墩擦干净眼泪,道:“打击报复,不是挨打的意思。”   随棣泪眼朦胧,抽噎道:“真、真的?”   “真的,顾叔叔会把坏人全部抓起来,哥哥不会被打。”   顾老爷子予以肯定:“望川是军人,军人会保护好所有人。”   随长锋一把抱起随棣,接过林江月的手绢仔细给他擦脸,道:“还有爸爸妈妈,也会保护好哥哥和你。”   “好、好。”随棣吸吸鼻涕,重重点头,“我、我以后也要当军人,我要保、保护哥哥!”   几人在车厢里等了许久,直到随棣睡过去被抱回上铺,随棠也打着瞌睡,顾望川才回到车厢。   他先与顾老爷子报完平安,才解释:“人贩子抓到了,车上有好几个内应,不要把是棠棠发现的人贩子说出去。列车长已经致电下个站台的公安,明早七点火车一停站就把人带走。”下一站恰好就是海市。   听到结果后随棠才在林江月的帮忙下脱了棉袄和鞋子,沉沉地陷入睡眠。   一夜无梦。   随棠昨夜熬太久,再次醒来时是被耳边温柔声音喊醒,是林江月。   “棠棠,到站要下车啦。”   随棠慢半拍地坐起身,对面床铺空空地,扭头一看,窗外已经是首都站台了,外头人多到只能看见乌泱泱的人头。   随棣醒的比他早一点,已经穿好衣服,在边上殷勤地递给他的棉袄:“哥,穿衣服。”   夫妻俩也没催,火车在首都站会停半个小时,完全来得及下车。   随棣伺候完他哥穿衣服,又从床底下提出他哥的鞋子。   穿完鞋之后随棠彻底醒过神,揉了揉小胖墩脑袋:“谢谢小棣。”小胖墩立马乐开了花。   林江月好笑,一手提着一个大包,“走吧向日葵和小太阳。”   两孩子则是随长锋抱着出站。   首都站的人要比西省还要多,按随棠和随棣的身高,要是不抱着恐怕路都找不到。   上封信林江月只跟林父林母写了个大概到的时间,以为二老不会来车站接他们。但没想到一出站,她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很快,那两个身影也很快看见了他们,逆着人流向他们走过来。   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面前。模糊的面孔就一点点地变得清晰,生动。   林江月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爸妈,眼眶一热,张嘴只说出一句:“妈,你脸上皱纹变多了,爸,你头发怎么白了一大半?”   江清先看向后边跟着的女婿和两个外孙,温和慈爱地笑了笑,对女儿说:“羞不羞,多大人还在外面哭。”手却万分温柔地替林江月拭去眼泪。   随棠和随棣靠在随长锋怀里,接受到爸爸的暗示后,看向两个老人喊道:   “外公外婆,我是棠棠。”   “外公外婆,我是小棣。”   林江月噗嗤一笑,眨干净眼泪,道:“爸妈,这是长锋。”   随长锋沉声跟喊:“爸,妈。”   江清笑着应声,林正则板着脸,但也颔首示意道:“回家去,别站外头吹风了。”   转而看向两个外孙时,林正则的神色柔和下来,“棠棠,小棣,要不要外公牵?”   随棠点头,随棣跟随哥哥,一块被随长锋放下来,两手空了的随长锋便提起两个大包。   林江月挽着江清走在前头,林正则牵着随棠,随棠牵着随棣同随长锋走在后头。   火车站有直达京华大学家属院的公交,半个小时来回一趟。很快一行人就坐上车到家属院站。   京华大学也已放寒假,家属院不在大学里面,一路遇见的都是大学里的教授,不消多久,林教授和江老师的女儿回来探亲的消息就传开了。   到家已经十二点多,江清上午就擀好面条,林正则炒好一盆臊子,照顾孩子的口味,剁了西红柿泥进去,酸甜开胃。   面条只要烧开水就能扔进去,熟的很快,手擀的粗面劲道。随棣挟一筷子面条,一咬一吸,哧溜就是一大口。随棠余光瞥到,他做不来小胖墩那样豪迈,思虑片刻,用筷子把面条卷成一团,再一口吞下。   顿时眼睛一亮,好好吃!   劲道爽滑的面条外均匀裹满了酸甜的番茄肉泥,一口下去热腾腾的面条烫得浑身都暖了。   于是夫妻俩就见,在家不太爱吃饭的随棠,一连吃干净一整碗面条,底下的臊子也刮干净吃掉。   “妈,还是你做的面条最好吃,棠棠和小棣吃的比在家还多。”   江清慈爱地替还在埋头嗦面条的随棣折了折袖子,“他俩都随你,也爱吃面条。”   随长锋默默接话:“妈,回头教我这面条怎么做吧。”   “这臊子是我炒的。”林正则板着脸幽幽道,江清偏过头看着他笑:“是的,臊子的配方是正则的绝活,我不会调臊子。”   随长锋不动声色加上:“爸,也麻烦你教我炒臊子。”一旁的林江月捂着嘴,眼里氤起笑意。   林正则哼了一声,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转开话题:“棠棠,你写信找外公要的书,外公都给你准备好了。”   哇!   随棠眼里瞬间写满雀跃。   正好都吃完饭,林正则起身道:“棠棠跟外公来书房,小棣来不来?”   “不、不去了吧。”随棣目移,连忙端起碗,“我跟爸爸去洗碗!”   随长锋屈指弹他一个脑瓜崩,“小滑头。”   林江月在她妈耳边小声道:“棠棠有多喜欢看书,小棣就有多讨厌。”   不过随棣明年下半年才上小学一年级,她和随长锋也没准备现在狠抓他学习。   等外公带着哥哥进书房后,小胖墩长松口气,好险,差点要被抓去看头晕晕的东西了。   林家的书房是采光最好的,一扇大大的玻璃窗,窗帘完全被拉开,冬日的阳光跳进来,铺亮了整个地面。   占据整面墙的书架瞬间就倒映在随棠眼里,“外公,好多书!”   大部分都是俄文书和数学相关的。   林正则眼里的怀念落寞一闪而过,很快又变得自得:“以前的书比现在还要多得多呢。”   他也不欲与孩子多说这个话题,遂问道:“棠棠,你数学学到哪了?外公给你找合适的书。”   随棠的视线还是落在书架上,掰着手指数:“线性代数和向量空间,极限,积分,微分,还有递归证明……”这些零零碎碎的是他从不同的非数学的书学的。   林正则了然,是都学一点,但都不是很深。   “那棠棠最喜欢哪部分?”   “想看几何!”   他只在代数里面看到一点点几何空间的内容,但县城的书店没有更多写的更深的代数几何,因此一直惦念于心。 第9章 9:  林正则斟酌片刻,从书架抽出几本书,又从里头挑出两本递给外孙,余   林正则斟酌片刻,从书架抽出几本书,又从里头挑出两本递给外孙,余下的搁在一旁。   随棠小心接过,是《抽象代数》和《复变函数》。   “这两本是基础。”林正则说:“棠棠看完这两本,如果还想继续深入学下去,可以再来找外公要其他的。”   “如果棠棠遇到看不懂的,随时来找外公。”   随棠重重点头:“嗯!”   他记得妈妈说过完春节假就要回去,那他一定要在回去之前记下这些书。   林正则自然不知道小外孙在想什么,他压根不觉得小外孙可以完全看懂这些书,纵使这些是基础内容,但也是大学里的基础。   随即又去书桌边,拉开抽屉从里头取出另外几本书:“棠棠,这是外公找朋友要的物理书。”   他给老友说的是给七岁小外孙看,因此特地加上一本《费曼物理学》,这是老友自己翻译的,用来在京华大学授课。   其余的是《理论力学》,《热力学》和《几何光学》。   “喜欢吗?”   抱着书的小外孙就像一只抱着粮的小仓鼠,眼睛明亮,“特别喜欢!”   “谢谢外公!”   “喜欢就好。”林正则慈爱地抚了抚小外孙的脑袋,谆谆教诲:“棠棠啊,想要格物致知,想要认识世界,读书是一定要有的。”   随棠重重点头,他很喜欢从书里得到新知识,并且用新知识一点点架起对世界的认知和探索这种感受。   想到这,他一刻也不愿等,一回到房间就迫不及待地坐在桌前开始看起来。   这个房间是外公外婆特地给他和随棣准备的,爸爸妈妈住其他房间。   只不过没看多久,小胖墩就呼啦啦地冲进来,“哥,外婆说带我们去外面玩!”   “去哪?”   “去外公外婆的朋友家。”林江月拿着两条红白格围巾进来,“来试试围巾,是外婆给你们织的。”   毛线是托别人一大早在百货大楼抢的,是最新最时髦的颜色。   两人没戴过围巾,西省的冬天几乎无风,但首都冬天的风大,不戴围巾的话冷风直往脖子里灌,大人受得了小孩就很遭罪了。   林江月矮下身给他们整理好围巾,捏捏两人的小脸蛋夸道:“好俊的小宝贝。”   不禁夸的随棠脸上腾起嫣红,宛若白瓷染上红釉,随棣则是咧嘴露出牙齿笑得灿烂:“哥哥第一我第二。”   “那咱们走吧第一和第二,外公外婆还有爸爸在客厅等我们。”   说是去江清林正则的朋友家,实则也是林江月的手帕交魏茵的家,魏茵已经嫁给某军区的团长,前几年就去随军了。   林魏两家是几十年的交情,江清说今年林江月带着女婿和外孙回来,理应是要上门拜访走动的。   而明日二老又准备带外孙和女婿好好逛一逛首都,后天就是小年,小年后便是新年,之后连着的几天都要走亲访友,也不适合去魏家,到了初七夫妻俩就要回去。考虑后干脆今天下午就去,凭两家这些年的交情自然不会在意那些虚礼。   -   魏家在离家属院不远的西合巷里头的四合院,是魏家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因为魏家枝繁叶茂,倒是将四合院挤的热热闹闹。   随棠从没见过这样的建筑——四方围和,秩序井然,门槛后古朴大气的影壁上是各色纹样的砖雕。再进去最中间的正房坐北朝南,两侧盖有许多间厢房。   请来给魏家煮饭的婶子认得林家人,把人请进来后就赶紧去后头告知主家。   没等多久,魏家老太太和老爷子便赶过来,众人围着火炉子坐下。   魏家老太太年龄比江清大些,看起来也更苍老,眯着眼看了许久,笑道:“明澈,我认出来了,这是江月。”   林江月知道明澈是妈妈的字,笑着点头道:“魏姨,是我。”   紧接着拉起随长锋的手道:“魏姨,这是我爱人,旁边两个小的是我儿子,叫随棠和随棣。”   另一头魏家老爷子则是拉住林正则小声问:“林老弟,你家江月什么时候结的婚?女婿哪里人?做什么的?”   “八九年前结的,西省人,是工程师。”   …   林江月许久没有回过首都,加上随长锋这个新面孔,一时两家人聊的热切。   随棣对大人的聊天不感兴趣,开始动来动去研究哥哥身上的衣服扣子。   魏老太太先注意到,一拍额头,扭头跟旁边陪着的婶子道:“去帮我把阿鸣喊过来,让他带弟弟们玩。”   接着给江清他们解释道:   “茵茵去随军今年回不来,魏征和魏延带手底下的兵去野外拉练了,他两媳妇今天恰好带着几个小的回娘家,现在只有大孙子在家陪我们,叫魏哲鸣,今年十六岁。”   很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棠抬眸看去。   进来的魏家哥哥眉眼清俊鼻若悬胆,走路时脊背挺拔,举手投足间能看出几分家世优越的自矜和家族的良好教养。开口先是一一问候完长辈,才走到随棠和随棣面前弯腰问道:   “弟弟们好,可以叫我哲鸣哥哥,要不要跟哥哥去后院玩?”   “要!”随棣早就坐不住了,抓了抓哥哥的手。   随棠也点头:“谢谢哲鸣哥哥。”   三人别过长辈后,在魏哲鸣的带路下,走进一条光秃秃的垂花廊,接着踩上铺满鹅卵石的小路,路两边间种嫩黄的腊梅,郁郁葱葱的矮松,给冬天的院子注入勃勃生机。   小路的尽头是一座侧院,魏哲鸣解释道:“这是我们家住的院子,外面太冷了到哥哥房间里玩吧。”   到房间里魏哲鸣先是给弟弟端来茶水点心,又取出他小时候玩的一些玩具。   随棣格外喜欢里面一把用子弹壳拼接的手木仓,还试图分享给他哥玩。   笑眯眯在旁边看着的魏哲鸣觉得这两个弟弟有意思极了,表面上看是大的照顾小的,实则是小的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护着哥哥。   而且……   魏哲鸣眯了眯眼,也为确定心里的想法,便不动声色道:“小棣,哥哥把这个玩具送给你好不好?”   随棣跳起来“好耶好耶”,随棠在一边按住兴奋的小胖墩,对魏哲鸣道:“谢谢哲鸣哥哥。”   “不用谢,棠棠喜欢什么玩具,哥哥也送给你。”   “谢谢哲鸣哥哥,但是我没有喜欢的玩具。”   魏哲鸣勾唇,伸手揉了揉随棣毛茸茸的小脑袋。   果然,林姨家大的这个除了跟弟弟和林家几个长辈说话有情绪起伏外,对其余人包括他奶奶,说话时情绪都是平的,没有一丝波澜的。   怪,真怪。   不过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魏哲鸣很快抛之脑后,开始逗着随棣聊天。   至于随棠,他观察后发现,这个弟弟比起聊天,可能更喜欢自己发呆。   …   魏哲鸣很会聊天,不知不觉就引着随棣把关于自己的事说了个遍,听到他以后要当军人,要保护哥哥,便拖长了调子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故作惊叹夸道:“哇,小棣太厉害了。”   正在脑海里回阅看过的书的随棠忽地回神,再度伸手按住旁边兴奋到蹦起来的弟弟,微不可见地蹙眉复又松开。   他不喜欢魏家哥哥的语气,像是在逗弄宠物。   随棣懵懵地看向哥哥,歪头问:“哥,你是不是想玩这个木仓了?给你。”   魏哲鸣自然没有错过随棠神色细微的变化,但面上仍是笑意不变,心下叹气。   啊……好敏锐的弟弟……   于是等随棣再次与魏哲鸣聊天时,随棠便没有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而是十分认真地听着。   “哲鸣哥哥,那你以后想当什么?”   随棠凝在小胖墩身上的视线微移,落在魏哲鸣脸上,也与那双眼尾上挑的眸子对上。   魏哲鸣挑眉,不闪不躲的回视道:“哥哥以后想当外交官。”   别说,林姨家的这两个弟弟都挺好看,小的率真可爱,心思纯然,大的稚气未脱五官精致,尤其是那双眼,澄澈透亮却灵光自现。   随棣看不出两个哥哥间的官司,问魏家哥哥只是顺带,主要想知道他哥以后想当什么。   随棠认真思考片刻,看着小胖墩道:“我不知道,可能是科学家。”   科学家这个概念范围太广,随棠现在只觉得数学和物理很有意思,能与这两个联系上的,只有科学家。   之后随棣继续听小胖墩聊天——实际上也没有再聊多久,因为林江月他们托婶子来喊了。   冬日天黑的快,他们要回家了。魏哲鸣送他们过去与林家汇合。   离开前,随棣小脸红扑扑地,眨着圆润润的眼睛:“哲鸣哥哥再见,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随棠:“哲、”   魏哲鸣却直接打断他的话,从身后跟着的人手里接过一本书。   两家说话的大人顿时投来余光。   “随棠弟弟。”魏哲鸣走上前,矮身蹲下与随棠平视,把书递给他后微微笑道:“这是哥哥送给你的礼物。”对不起。   随棠静了几秒,接过书开口说:“谢谢哲鸣哥哥。”   魏哲鸣笑容更甚:“以后带弟弟来找哥哥玩。”   随棠没有回答这句话,牵上弟弟回到林江月身边,他知道过几天他们就要回西省,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见了。   而魏哲鸣以为这两个弟弟以后都会在首都上学,日后自然会有更多的相处。   目送林家六口人走远,直到拐出巷子口彻底看不见背影,魏哲鸣才转身合上大门。   魏老太太在不远处等他。老太太眼神不好,但心却不盲。   他知道老太太肯定是看出什么,果然,老太太问:“你惹棠棠生气了?”   魏哲鸣无奈一笑:“随棠弟弟太敏锐了。”他其实并无看轻随棣的意思,只是很少和这样年纪的小孩相处,一时没拿捏好分寸。   老太太了然,狗脾气,又点他一句:“明澈家两个外孙天资不凡,尤其是棠棠。” 第10章 您 。的 。找 。文 。工具: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 10:  随棠到家后才发现,暗下来的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雪。\r\r   随棠到家后才发现,暗下来的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雪。   家里的地暖开着,他和小胖墩就回房间换上了一身轻快的衣服,再出来客厅时,外面的小雪已经转成鹅毛大雪。   天空黑沉,地面皎洁。   “哥,好大的雪啊!”随棣把脸贴在玻璃窗上,满眼向往地透过铁栏杆往外看去,“我们出去玩雪吧!”   随棠扭头看了眼厨房,家里的四个大人都在厨房忙活,直觉告诉他他们不会同意自己和小胖墩去外面玩的。   “小棣,不可以喊哥哥出去玩,外边太冷了,会感冒。”   果不其然,林江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话一落,小胖墩眼里爬上失落,收回目光扭头看向哥哥,可怜巴巴道:   “好吧,那还是不要出去了。”   随棠弯眼,虽然他并没有很想出去玩,但是小胖墩眼里全是对雪的渴望。   思索片刻,随棠从茶几上取来搪瓷杯,然后拨开窗户上的锁扣,推开一条缝——仅仅能伸出一只手的缝。   然后举着杯子从缝中伸出去,一片雪花落入杯中,接着第二片,第三片……大雪纷飞,很快就积满了杯底。   眼见足够小胖墩捏个小雪球玩,随棠才伸回冻的有些泛红的手,把杯子递给他。   但小胖墩接过杯子后嘴一瘪,握住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抬眼泪汪汪地看他:“哥你冷不冷,我不玩雪了,我不要哥生病。”   “不冷。”   随棠敛下长睫,想要缩回手却没成功,小胖墩抓得很紧,不自在地抿抿唇补充:“也不会生病。”但还是固执地贴着他的手,左脸贴完换右脸。   于是等随长锋端菜出来,就看见随棣奇怪的姿势,“小棣,你干什么呢?”   视线再往下,又看见老丈人喝茶的杯子被这小子捏在手里。   “你拿着你外公的杯子干什么?”   “爸爸,杯子是我拿的。”随棠用手把小胖墩的头扶正,“小棣在给我暖手。”   “?”   随棣就把那只搪瓷杯捧起来得意洋洋说:“看,我哥给我接的雪!”   随长锋走近一看:“哪来的雪?我还以为你真撺掇棠棠出去玩雪了呢。”   要是真出去了,江月回头就要揍这小子一顿。   “啊?”   随棣不可置信,低头一看,天塌了,他哥给他接的雪没了!   杯子里只有浅浅覆盖住杯底的水。   随棠无奈:“爸爸,这是我用杯子从窗户外面接的雪,还有小棣,屋子里很热的话,雪就会融化变成水。”   看来给小胖墩的物理启蒙也刻不容缓。   随长锋挑眉,屈指敲了敲随棣的脑袋:“小傻子。”   而后在小儿子虎目圆瞪的谴责下,接过杯子重新伸出窗外。   天空飘下的雪更密更急了,随棣想凑上去看,被随长锋一只手拨远了点。   “棠棠,带小棣站远点,这边有风灌进来,你俩别感冒了。”   两人没等多久,随长锋就握着一满杯雪过来,同时把窗户锁扣下。   “你俩不许再开窗接雪了,明天穿厚点爸爸带你们去外面玩。”   随棠:“知道了,爸爸。”   随棣则是小心翼翼接过雪,然后转身捧到他哥面前,“哥,好漂亮的雪!”   随长锋觉得手又痒了,这臭小子,眼里只有他哥是吧,算了,江月那边还等他端菜。他懒得再看,重新系好围裙进了厨房。   松软洁白的雪像云朵一样盛在杯子里,被头顶上的灯一照,折射出亮晶晶的光点。   两人都没怎么见过雪,小胖墩说家里——西省的雪还没落下来,就变成水滴或者冰粒子。   不像现在,每一片雪花都清晰分明,随棠细细观察了好几片,都是不一样的六重对称的复杂分形图案。   “哥,你是不是也想玩?”   见他看得专注,小胖墩便很大方地分了他大半杯雪。   随棠没有拒绝,很轻柔的捧着那捧雪花。最下面的雪花已经开始融在一起,唯有最上面的一层形状完好。   他再次确认,最上面这一层雪花真的没有完全一样的状态。   那会有完全一样的雪花吗?   随棠不由得再次看向小胖墩手中的杯子。   随棣以为哥哥还想要更多的雪,想也没想递过去。   “谢谢小棣。”随棠没有接,反而把自己手里的雪也重新倒回去,他并不急于现在就观察得到答案,“哥哥不玩,你玩吧。”   随棣盯了他哥几秒,确定哥哥是真心不玩后,才快快乐乐地趴在茶几上捏小雪人。   可惜屋内实在是太暖和了,这回的雪依旧没有坚持多久,在他要捏小雪人的身体时,就滴滴答答地开始化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水痕。   见状,随棠伸手握住小胖墩冰冰凉凉的手,安慰他:“明天爸爸带我们出去玩的时候再堆新的雪人,可以堆个更大的。”   跟女婿一块端菜出来的林正则路过听了一耳朵,说:“那外公给你们拿个扣子和胡萝卜,还可以给雪人做眼睛和鼻子。”   小胖墩蹦起来“好耶”,随长锋立刻接话:“那玩完雪回来爸爸教你怎么写“雪”字。”   “啊?”   随棣仰头看随长锋,确定他爹不像开玩笑后,也不笑了,哼了一声,扭头埋在他哥肩膀上,小声嘀咕:“臭爸爸,坏爸爸。”   随棠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小胖墩的后脑勺。   因为他是赞成的,小胖墩的文化水平确实凾待提高。   直到一家人上桌吃饭后,连江清都看出了小外孙对女婿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具体表现在,随长锋筷子伸向哪道菜,随棣必定抢先一步,随长锋也坏,故意骗着小儿子夹了一堆根本不爱吃的蔬菜。   随家的教育向来是不能浪费一点粮食,既然夹了那肯定要全吃了。   随棣最后吃的泪眼汪汪,但还剩下小半碗他最讨厌的白萝卜——都是随长锋诓他夹的,视线在桌上转了一圈:   得知前因后果的妈妈一直在笑,爸爸笑的幸灾乐祸,外公和外婆都吃很饱了,哥哥……   随棠对视上,沉默了会,还是把小胖墩碗里的胡萝卜夹走吃掉了。   小胖墩顿时感动地扑过来:“谢谢哥哥,我最喜欢哥哥了!”   随棠抵住他额头,拍了拍,长点心眼吧,小胖墩!   但也就是最后这小半碗白萝卜,把随棠直接吃撑了,一直到林江月来与他们说晚安,给他们关灯睡觉时,肚子依旧撑得他没有睡意。   睡在一旁的小胖墩开始还在兴奋的叽叽喳喳说着话,没过多久,声音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平稳的呼吸声。   随棠偏过头看了看,借着从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光,小胖墩睡得四仰八叉,半边肩膀完全露在被子外面。   随棠闭了闭眼,脑子依然思绪清明,纠结片刻还是轻轻地起身,披上棉袄再给小胖墩盖好被子后,坐在了正对着窗户的书桌前。   书桌上是他白日从外公那里新得到的书。   借着月光与雪地反射进来的光,不需要开灯随棠也可以清楚地看清书上的字,手指一一划过书脊,最后停在了《热力学》。   他晚餐时一直在思索,雪花是怎么样形成的,不是指数理化丛书里粗浅的水汽凝华固态降水,而是雪花为什么是六角的,又为什么六角晶体生长的分叉点形状都不一样,以及……这个世界上有相同的雪花吗?   突兀地,他想到了拯救系统001。   这个只在他穿越来的第二天说过话的系统,系统说,它是为记录历史而来,自己是因为系统失误才卷入穿越,那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代的随棠身体里醒来?这个时代的随棠又去哪了?   那些在之前不知为何被遗忘的问题一个个浮现。   随棠闭上眼,外公和他说的那句格物致知响在耳侧,悬停在他脑海里的那本数理化丛书忽地一页页迅速翻过,最后停在物理部分的某页,那页的二级标题,赫然写着:   热力学第一定律——能量守恒。   即能量不能被创造或者毁灭。   但人的灵魂,如果灵魂真的存在的话,换而言之,人的精神、思维,这何尝不是一种能量?   “能量不能被创造。”随棠自言自语,声音轻到几不可闻:“也不能毁灭。”   “两种可能。”   “这个时代的随棠去了一百年后。”   很快他又摇头否认,他没有忘记穿越第二天系统说的,穿越时间乱流需要能量,这个时代并不足以造出第二个系统送这个时代的随棠去未来。   “所以,从来都没有过一百年后的随棠,从始至终都是我。”随棠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台上皎洁的月光,窗外飘扬的大雪。   系统骗了我。   这个念头一经产生,随棠仿佛听到了寂静的世界“啵”的一声,向他发来了允许进入的邀请。   紧接着,大量陌生的记忆像是被压到极致的弹簧顷刻释放,一瞬便纷涌而出,他甚至在这些记忆里看见了自己还在襁褓时随长锋和林江月的面孔。   随棠的视线再次落在了手中的《热力学》,他现在还想不明白系统为什么要骗他,系统真正的目的和来处是什么,但就像外公说的,想要认识世界,必须要先读书。   现在他不明白的问题,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他一定会把系统所有的秘密一一找到。   随棠看向堆积在书桌上的数理基础,这是他认知世界的基石,也是认识世界的工具。   顿时,一种急切的心情翻涌而上。   于是不知不觉中,随棠借着月色与雪光看了一宿的《热力学》,直到天边泛起缕缕金光,才惊觉自己熬了通宵。   完蛋。   随棠有了记忆后自然也记得小时候小胖墩挨揍的模样。   顿时他心里一阵发虚,强制自己冷静地把书放回去,再轻手轻脚滑进被子里闭上眼,假装自己一夜好眠。   只是浑身的冰冷和脑袋里突然变得有存在感的钝痛告诉他,他恐怕又要生病了。   果然,当他刚一闭眼就浑浑噩噩地陷入了昏迷。 第11章 11:  随棠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昏暗,隐约可见拉紧的窗帘边缘透着刺目的光   随棠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昏暗,隐约可见拉紧的窗帘边缘透着刺目的光。   他半坐起身,喉咙里一阵痒意,“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也打破了一室寂静。   咳到最剧烈时,房门忽然猛地被推开,客厅的光照进来。   随棠捂着嘴抬眼看去,小胖墩哇哇大哭地扑了过来。   “哥!你醒了!”   林江月跟在后面进来,坐在床边替他拍着背给他顺气,眼眶红了一圈。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随棠看向泪眼汪汪的小胖墩,又看了一眼林江月,弯眼露出难以抑制的笑容,声音沙哑但充满眷恋地道:   “妈妈,小棣。”   林江月张了张嘴但眼泪先落了下来,带着哭腔:“棠棠,吓死妈妈了。”   “哥,是不是我晚上抢你被子了!”   小胖墩抹了把眼泪鼻涕,抬着肿肿的眼皮看向他哥。   随棣从被子里伸出手,先扯着袖子给林江月擦掉眼泪,“妈妈不要哭。”   再向小胖墩张开怀抱,“哥哥生病跟小棣没有关系,过来,哥哥抱。”   林江月托了小胖墩一把,替两人压好被子。   随棠弯着眼看向她:“妈妈别担心,我没事。”   “还难受吗?”林江月试了试他额头温度,“头晕不晕?”   随棠回答的很耐心,“不难受,也不晕了。”   又看了看门外,问道:“妈妈,爸爸和外公外婆呢?”   随棣安心地窝在哥哥怀里,听着哥哥心脏规律的跳动声,抢先回道:   “哥哥睡了一天,爸爸和外公去医院拿明天的药,外婆在厨房煮药。”   随棠微微错愕:“一天?”   林江月理了理他的发梢,给他解释:“小棣昨天早上怎么也叫不醒你,等我们过来才发现你又开始低烧了。”   一想到昨日早上随棠脸色苍白昏睡不醒的模样,林江月就几近哽咽,她多么害怕留不住这个孩子,好在随长锋背着随棠去医院打了退烧针后就退了烧。   随棠回想起以前自己生病,随长锋的声声叹息和林江月的以泪洗面,心中的愧疚就溢了出来。   “妈妈对不起。”   不止现在,还有过去。   江清端着药进来听到这句,道:“棠棠,不要跟你妈妈说对不起,只要你好好的,就永远不会对不起你妈妈。”   “棠棠,你外婆说的对。”林江月接过碗,送到随棠嘴边,“手别伸出来冻着了,妈妈给你端着喝。”   随棣立刻扭过脸开始囔囔:“妈,我的糖呢?哥哥喝苦苦药,把我的糖给哥哥。”   随棠一气儿喝干净了,抚着小胖墩的背道:“哥哥不吃糖,药不苦。”   江清乐呵呵接过空碗:“都有,都有,外婆等会就给棠棠拿糖吃甜甜嘴。”   说完就出去取糖了。   这边随棠还没等到糖,吃完药后困意犯上来,林江月见他眼睫一眨一眨的,“小棣,你是在这里和哥哥睡一会还是跟妈妈去外面包饺子?”   今天小年,林家早早托人从肉联厂砍了块肥瘦相间的肉来包饺子。   随棣昨夜跟着爸妈睡的,早就睡饱了,但他又想陪着哥哥,纠结地皱起眉毛。   “妈妈,带小棣出去玩吧,不用陪我睡觉。”   哥哥替他做了选择,小胖墩也就不犹豫了,飞快爬出被子又赶紧压下去,临出去前还要细细地给哥哥收一收被边儿。   随棠撑着倦倦的眼皮说完“谢谢小棣”,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等再次睁眼时,屋内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隔着门隐约听见客厅的说话声。   随棠从床尾勾过衣服,摸索着穿好棉袄棉裤,套上棉鞋下了床。   房间不大,他懒得再去开灯,直接推开了房门,开门声让客厅里的人目光投了过来。   随长锋快步过来,伸手探了探随棠手背温度,确认是暖和的,才拢住他肩膀去沙发。   林正则提着火笼子过来,给两外孙搭在脚边取暖。   随棠环视:“妈妈和外婆呢?”   “她们去煮饺子了。”林正则神色柔和,“棠棠,咱们今晚吃猪肉白菜饺子,等会多吃几个。”   他一向只在小女儿一封封送来的信里听到外孙怎么怎么生病了,虽然忧心但力有未逮,这回外孙却是白着小脸在自己眼前病倒,好悬没把大半截子入了土的老爷子吓到。   随棠乖乖点头,余光忽然瞥见自见到随长锋就沉着的面色。   就知道爸爸肯定发现他看书看了个通宵,顿时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随长锋自然也注意到儿子偷偷看来的目光,本想吃完饭后再谈,但忍了片刻,还是起身说道:“棠棠,跟爸爸去书房一下。”   林正则知道女婿要说什么,拦他一把,“长锋,棠棠还小,别说重话。”   “爸,我知道。”   留下沙发上一个懵懂的随棣,看了看进了书房的哥哥和爸爸,又看外公,“外公,爸爸要和我哥说什么?”   林正则轻轻拍他的脑壳,“放心,没事。”   随棣半信半疑,凝目沉思。   另一边,随棠进了书房,果然,随长锋开口就问道:“棠棠,你是不是通宵看了一宿书?”   昨天他背着随棠去医院打针,医生说小孩恐怕是睡太晚累得狠了,再加上挨了冻,才昏睡不醒的低烧。   但他和江月早早就带棠棠去睡觉了,怎么会睡太晚?   于是等打完针回家一看,就见书桌上的书有翻阅的痕迹,还不少,一下子就都明白了。   随棠揪着袖子里的线头,垂头哑声:“对不起爸爸,让你和妈妈难过了。”   书房静默良久,才从头顶响起一声长叹。   “棠棠,抬起头来看着爸爸。”   随棠“哦”了一声,视线从随长锋的腿,到垂在两侧的手——指节粗大掌纹粗糙,但他知道这双手的慈爱温和,眼眶忽然一酸,一颗颗眼泪就滚了下来。   只听随长锋再度一叹,抬起随棠的下巴用拇指给他擦去眼泪,“棠棠,爸爸没凶你,也没打你,哭什么呢?”   随棠胡乱地摇头,哽咽:“爸、爸爸,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   “棠棠,爸爸还记得你刚出生时,那么小一个,比村子里的猫崽儿都大不了多少。”   随长锋目光透过随棠的脸,落在虚虚的一点处。   “那会所有人包括医生也说,要做好养不大的心理准备。但是我和你妈妈怎么可能放弃你,你那么小,那么可爱,怎么舍得?我们提心吊胆的养着你,还好,终于把你养到了现在,爸爸和妈妈,真的很开心,也很幸福。”   随棠的眼泪还在掉。   随长锋勾起很柔和的笑意,细细描绘着随棠轮廓,五官,“在爸爸妈妈这里,只有期望你能健康长大,无病无灾。所以棠棠,要永远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可以吗?”   “嗯!”   随棠视线模糊,但郑重地点了点头,“爸爸,我会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随长锋再次替他抹干眼泪,“爸爸记住了,不哭了,咱们等会吃饺子,开开心心过小年好不好?”   随棠正欲说好,外头忽然一阵闹声,紧接着书法门被拍得噼啪作响。   “妈,外婆,你们快来啊!我爸在里头打我哥!”   这是忽然想明白随长锋沉沉的脸色的随棣,每回他犯事,他爸是这副神色的话,回家保管抽他一顿。   但他哥不一样啊!   他哥身体不好,还生病了。   想到这随棣坐不住了,赶紧过来敲门,顺带不忘喊援助。   被惊动的林江月他们连忙走出厨房,就见随长锋带着随棠打开门。   林江月瞅了瞅父子俩,心中顿时了然,扯了二老一把,示意先回厨房。   而随棣只能看见他哥红红的眼睛,“哥,爸爸真打你了?!”   随棠抿唇笑起来,“爸爸没有打我。”   随棣明显不太信的样子,仰起小脸气势汹汹说:“爸,你别打我哥,要打就打我。”   厨房里“噗嗤”一声。   随长锋额角狠狠抽动,没好气道:“打什么打,谁也不打。”   这话随棣就更不信了,指控道:“爸你骗人,你就打过我。”   随棠一愣,回忆片刻也笑了。   “你是说你去河里摸鱼不该揍?还是说你和村里小孩打架掉进粪坑不该揍?”随长锋无语,用脚撩开挡在前头的小傻子,“行了跟你哥去洗把手,吃饭了。”   小胖墩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了半晌。   等开饭后就又重演了前天晚上的场景。   好在今晚吃的是饺子,是没人不爱的白面猪肉白菜饺子。   哪怕吃得撑了,小胖墩还是坚强地塞下了最后一口。   睡到床上时蹭着随棠唧唧赖赖,“哥,肚子好撑,都怪爸爸!”   随棠伸手给他揉着肚子,教他:“小棣,对付别人,不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随棣虚心受教:“那要怎么办?”   “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然后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随棣两眼晕晕:“哥,听不懂……”   “……没事,哥哥回家就教你认字写字。”   “一定要学吗?”   随棠温柔:“一定要。”   不仅写字,还有算术,一并教。 第12章 12:  次日。\r\r今晚林家要守岁,白天要打扫家里还要准备好   次日。   今晚林家要守岁,白天要打扫家里还要准备好年夜饭。因此七点多,林江月就进来喊他们起床。   随棠睁眼时还有些懵,感觉胸口压得慌,低头一看,小胖墩把手横在了他胸前。   随棣还在呼呼大睡,林江月压根就没能叫醒他。   林江月在床尾把他俩衣服埋进被子里,见随棠醒了,叮嘱道:“衣服捂暖了再穿。”   随棠半张脸掩在被子里,“知道了妈妈。”   等林江月出去后,又浅浅眯了一会的随棠见小胖墩还没醒的意思,实在睡不下去,把小胖墩的手推开后就摸出衣裤起床。   他们西省的家里都是在院里子打了水井,每天早上蹲在压水井旁边刷牙洗脸。   林家在大学家属院,每一户都给接了自来水管。林家的水龙头就在厨房煤灶旁边,灶上在两外孙来的那天就时时刻刻温着水。   也免了随棠大早上用刺骨的凉水刷牙。   林江月走过来换块新煤,见就随棠一个人蹲在这刷牙,问道:“棠棠,小棣还没起?”   随棠含着牙刷:“呜油。”   江清捞起煮好的鸡蛋,给林江月说:“小棣想睡就让他多睡会,早餐可以给他放锅里热着,不碍什么。”   “妈,那不成。”林江月拿火钳夹着新蜂窝煤跟下头的孔洞对齐,“今天扫旧迎新,不能由他躲懒。”   只是林江月虽是这样说着,但还是纵容随棣睡到大家都吃完早饭后起床。   随棠在旁边等小胖墩吃早饭。   他俩被大人安排去擦桌子,林江月和随长锋负责清扫家里高处的灰尘,江清和林正则则是出门去了百货大楼买红纸写对联和剪福字。   随棣吃饭吃的香,吃鸡蛋要把黄散在粥里搅匀了吃,红薯精米粥就带上了蛋黄的醇厚味道。   随棠吃不来蛋黄,他觉得糊嗓子眼,每看一回就忍不住皱眉,但看见小胖墩的吃相又想尝试。   随棣毫不吝啬,给他哥舀了一大勺。   随棠第一口就噎的难受,推开调羹:“我不吃了,你吃吧。”   路过餐桌的林江月就笑:“棠棠随我,我也不爱吃蛋黄。”   等随棣解决完早饭后,两人就去厨房接温水拿抹布。   随棣力气大一点,端着小盆水跟在哥哥后面,他俩先擦了客厅的茶几沙发腿,再把每个房间的门都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换了一盆干净的水后再去的书房。   书房里面的书多,水迹不能留太多,两人一起配合着把抹布拧的不能再干了之后,才开始擦起来。   随棠负责的是书架。   上次没有仔细看,这次打扫卫生时他才发现,书架最底下的居然有一本英语字典。   不由想起通宵看书的那个晚上,他不仅看完了《热力学》,另一本册子《费曼物理学》也看了一大半。   那本册子首页就写了译者和原籍,当时他便发现一个微妙的事,为什么外公给他的这些深入学习的书里,原籍大多数都是英文呢?现在看见外公书架里的英文字典,想了想他还是决定给自己加上学习英语的任务。   忙了一上午后,林江月中午煮了昨晚剩下的饺子吃。   吃饭时林正则想起他要在过年前去老友家走一趟,道:“外公下午要去一趟朋友家,就是给棠棠物理书的那个朋友,你俩要不要跟外公一起去?”   随棣直接扭头看随棠:“我跟我哥一起。”   随棠咽下嘴里的饺子,有些犹豫,他打算下午去书房看英语字典。   林江月看出他的犹豫,想着总不能让她爸一个外孙都捞不着,就笑道:“棠棠去吧,去外面走走也好。”   “好吧。”   “我和哥哥一样!”   随长锋嘲笑他:“小跟屁虫。”   在随棣单方面的怒瞪中,随长锋又问:“棠棠,你外公给你的那几本书,看多少了?”   他那天早上看见不少书都有翻阅痕迹,又想到在西省和在火车时随棠无意里透露的学习能力和记忆能力,未免老爷子吓到,现在透个底也好。   意料之中,只见随棠稍稍回忆,“《热力学》看完了,《费曼》看了一半,《复变函数》也看了一部分。”   “棠棠看那么快?!”   林正则一惊,筷子都放下了,“都看明白了?”   随棠摇头。   老爷子微松一口气,又拿起筷子。   “复变函数那部分没有完全看懂,因为很多函数数理化丛书都没有讲过。”   就比如在西省看过高等数学后,但是他并没有学到留数,在这方面颇废了一些时间去理解。而费曼物理学的册子里又正好涉及了一些复变的内容,因此总体看下来,随棠不理解的地方也没有太多。   老爷子还在等外孙继续说,但随棠已经开始吃饺子了。   “别的呢?没有了?”   随棠困惑:“还要有别的吗?”   林正则比划:“就那些定义,公式什么的,没有不明白的吗?”   “外公,定义和公式书上都写得很清楚了,为什么会看不懂?”   “噗嗤——”   随棠话一出,其余三个大人都笑出声。   林正则木然转头看女婿和女儿,你俩信里可没写棠棠这么聪明啊!   不成,他要去跟老杨炫耀外孙,不能他一个人受到惊吓。   江清其实也不清楚外孙如此聪颖,等林正则带着两个外孙一出门,就迫不及待拉着女儿和女婿问起来。   林江月与随长锋对视一眼,反而没多少笑意。   随长锋先说了在西省机械厂里的事,江清听得惊叹连连。   接着林江月又把火车上的事给说了一遍,当说到那些人贩子手里还有木仓时,江清脸色顿时一变。   “妈,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所以我和长锋宁愿棠棠平凡一点,普通一点,留在我俩身边快快乐乐长大。”   随长锋又苦笑道:“那天我送顾老爷子下车时,顾老爷子叮嘱我,不要浪费了棠棠的天赋,还给我留了通讯地址,要是棠棠念书有困难的地方,能帮一定帮。”   林江月无奈摊手,“妈,你瞧这,我们县里的教育再好能好过哪里去?在家里时棠棠想看的书都买不到,我和长锋也在想,要不要干脆搬到省里,但是……”   于现在状况来说,这太困难了。   江清长叹口气,“棠棠啊……”   目光在夫妻俩一同紧锁的眉头里扫过,试探性开口:“要不然……把棠棠留在首都,我和你爸带?”   林江月摇头:“妈,这个我和长锋也想过,但首都太远棠棠太小了,转过年来也才八岁,我和长锋不想让棠棠那么早就离开家。”   或许等到随棠十岁之后,她才会考虑让随棠一个人来首都念书。   与此同时,随棠他们已经到了外公的朋友家门口。这也是家属院,离林家并不远。   林正则一边敲门一边跟外孙道:“这个爷爷和外公一样都是京华大学的老师,你们叫他杨爷爷就好。”   正说着,一个同样头发花白但衣着板正的老人开了门,侧身道:“老林,我在里面就听见你说话了。”   林正则带着两个外孙进去,“老杨,这不是想着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家,带我两个外孙来看看你。”   又一一指给他看:“这个大的叫随棠,小的叫随棣,我家江月家的。”   杨谨华坐下后细细瞧了一眼,“我那几本物理书就是给这个孩子借的?”   随棠:“谢谢杨爷爷借书给我看。”   随棣有模有样的学:“谢谢杨爷爷借书给我哥看。”   顿时把两个老人都逗乐了,杨谨华拍了拍随棣肩膀,“老林,你家这两个孩子,都好!”   林正则眉梢透着笑意,添了句:“相当好,棠棠,告诉杨爷爷你看了哪些书。”   “嗯?”   杨谨华不解,如果他没记错,林家小女儿也就前几天才到的首都,这几天能看多少,更别提随棠年龄还很小,怕是初中数学都没学完……   但很快呼吸就在随棠吐出来的话里一点点变得急促。   林正则这才满意地笑了。   杨谨华直起身,连连追问:“《热力学》全看完了?都看明白了?”   随棠点头,只觉得外公和这个爷爷都很奇怪,看完了为什么会不明白。   杨谨华又问:“看了多久看完的?”   随棠犹豫片刻,爸爸已经知道他看书看了一宿,就实话实说道:“看了半个晚上吧。”   杨谨华转过头看向好友,林正则悠然颔首,示意这是真的。   又看向随棠,“爷爷问你几个问题,行吗?”   “杨爷爷你问吧。”   “棠棠知道四大基本定律是哪几个吗?”   随棠掰着手指数:“第零定律,如果A与B、B与C分别热平…………熵增原理;第三定律,绝对零度。”   杨谨华知道这些都是书上写的,也可以说是随棠背下来的,还看不出来他是不是真的懂了,所以略微思索,忽然想起年前他们实验室里给一个电厂设计的动力循环。   当时他是派了几个学生去写了报告回来分析,回忆那份报告里写的,“棠棠,爷爷再问你,假设一个发电厂,地热井提供稳定高温热源,冷却水为低温热源……………蒸汽在涡轮里绝热膨胀做功,进入冷凝器放热………棠棠你说,要是想算热机的热效率,要怎么算?”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难,只是杨谨华在最后的问题里面悄悄埋了一个陷阱,如果只是对热力学学的一知半解的,那就会走进误区。   因为他并没有给出确切的数值,也没有明确究竟是卡诺热机还是实际热机,这两个的计算过程要考虑的东西可就大不一样了。 第13章 13:  杨谨华以为小孩还要再想一会,随棠开口了,直指核心道:\r\r   杨谨华以为小孩还要再想一会,随棠开口了,直指核心道:   “杨爷爷,这个问题里一没有具体数值,二说的是假设,所以在问热机效率时,就必须考虑和实际和卡诺效率   如果是卡诺热机,也就是理想的模型,那其中的四个过程完全可逆………如果是实际热机,那过程必然不可逆,要考虑其中的摩擦,散热,流动阻力等,所以………”   但杨谨华已经无心去听了,身体靠倒在椅子上,喃喃道:“太不可思议了!这太不可思议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半个晚上就学明白了一本热力学,而且是能立刻联系到实际的。   等随棠说完后,杨谨华紧紧抓着林正则手,“老林,他物理是有天赋的!你们可不能耽误了他!”   想了想又说:“老林,你们要是教不了这孩子物理,不如每天送过来我教!”   林正则拍开他的手,“去去去,棠棠还指不定学物理呢,说不定喜欢跟我一块搞纯数,哪用得着你教。”   杨谨瞪眼,“怎么可以学纯数,老林你也看见了棠棠物理的天赋,这怎么能浪费!不成,你说的不算,要棠棠自己选的才算。”   扭头对随棠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棠棠啊,要不要跟爷爷学物理?以后想不想造火炮造飞机呀?”   随棠忽然意识到现在是一个了解与系统有关的机会,“杨爷爷,我可以先问您一个问题吗?”   “棠棠要问什么?”   “我们可以从现在回到过去吗?”   杨谨华一怔,又很快笑的和蔼,他把这归结于孩子的奇思妙想,但他也并未因此轻视,反而认真给他解释:   “棠棠,爷爷预测不到未来,但仅从当下,仅从你学过的热力学第二定律里的熵增原理来说,从现在回到过去是不可能的。   熵增原理说明,孤立系统的熵总随时间增加,如果我们返回过去,意味着熵必须减少,这与第二定律矛盾,所以仅从这个方面来说,回到过去是不可能的。”   随棠陷入沉思,杨谨华话一转,“但是,这仅是从热力学上说明无法回到过去。”   随棠立刻追问:“还有别的吗?”   “当然有,棠棠,如果你继续在物理的这条路上深耕,那你会接触到爱因斯坦——知道他吗?”   “我知道他的光子理论。”   杨谨华错愕,“棠棠物理光学也看了?”   随棠:“只看了光的波动性和粒子性那一节。”   杨谨华心头一热,更加坚定了要把随棠带上物理的路,“那爷爷继续说,棠棠以后学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就会知道,在广义相对论的方程里会允许一些特殊解,这些特殊解的存在,理论上证明是有可能回到过去的。”   至于其中更多的,杨谨华没有再说了,继续说下去随棠也可能听不懂,倒不如就此打住,好奇心和求知欲会领着他不断学下去的。   之后随棠没再提起物理方面,杨谨华也默契不再问,而是和林正则聊了起来。   随棣早就听不懂哥哥和杨爷爷在说什么,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剥瓜子。   等随棠一结束聊天,就收到了一捧小胖墩剥好的瓜子仁。   “哥,给你吃!”   随棠揉揉他脑袋,只接过一半,“谢谢小棣,我们一人一半。”   余光瞥到的杨谨华悠悠叹气,“老林啊,你家这两外孙怎么生的,个顶个的好。大的聪明不说,小的心性也正。”   林正则捋着胡茬,掩了掩翘高的嘴角,“不说我了,说说你家那个,还没回来?”   杨谨华白他一眼,没好气道:“他说西北那头建设到了要紧的时候,今年不回来过年了。”   林正则:“要不来我们家吃年夜饭?住一晚也可以的。”   他正是当心老友的独子无法赶回来,留老友一人过年,才特地来这边一趟。   “免了。”杨谨华拒绝,“这楼里还有别家也是一个人过年的,老早就上门来说晚上一块吃饭,哪轮得到你。”   林正则心中微叹,他深知杨谨华的倔强,因此没再多劝。   两人又聊了几句后林正则起身,“不早了,江月他们还等我写对联,我带他俩先回去了。”   杨谨华起身送他们到门口,走前拉着随棠的手,“棠棠,要一直学下去,不要浪费了你的天赋。”   随棠抬眸,对上杨谨华眼里的殷殷期盼,郑重点头,“杨爷爷,我会一直学习的。”   回去的路上林正则先带他俩拐去百货大楼买了一包酥饼。   正午吃的饺子不顶饱,半大的孩子正是不经饿的时候,年夜饭也没那么早做好,干脆吃点饼垫一垫。   果然随棣欢呼一声,甜言蜜语往外冒:“外公你太好了!外公你怎么知道我饿了,谢谢外公最喜欢外公了。”   然后回家的一路上,一包酥饼就被两人分吃完了。   到家林江月看见随棣嘴边的碎渣,哭笑不得:“爸,我还在想他俩会不会饿,都给他俩提前蒸了一个蛋羹。”   结果老爷子直接带去百货大楼买饼吃了。   随棣立刻道:“妈,我还能吃!我没吃饱!”   随长锋敲他脑袋,“别吃了,吃太饱晚上年夜饭就吃不下了。”   林正则赶紧哄他,“小棣啊,跟哥哥一块来外公书房写对联怎么样?”   随棣扭头看他哥,随棠点头,示意他也去书房。   这才被两人拉着进了书房,不再念着吃蛋羹。   今年难得是个小团圆年,林正则直接掏出了两块他一直不舍得用的墨锭。   江清送裁好的红纸进来,一瞧,笑了,“舍得用你那两块“小双喜”了?”   随棠和随棣好奇地看过去。   林正则也不恼,把墨锭递给外孙,教他们:“外公这两块墨锭可是上好的徽墨。”   随棠抓着看了会,没看出什么不一样来。   因为林正则喜爱这些,江清也学了一手,站在一旁指给他们看:“这徽墨的特点,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坚如玉,研无声,一点如漆,万载存真。”   林正则点头,“这两块小双喜就是徽墨里头的松烟墨,正适合今天写对联。”   不仅墨适合写毛笔字,墨的名字也讨了个好兆头。   随棠和随棣跟着外婆的指点拈嗅一番,果然轻而馨。顿时两人同步露出惊奇的神色。   林正则一乐,“来,外公教你们研墨,这磨墨里头也是有讲究的。”   于是三人在书房泡了半个下午,就连不喜欢学习的随棣也在林正则的指导下,抓着毛笔写了一张对联。然后被随长锋贴在了他和随棠的房间门口。   此时外边的天彻底的暗了下去。   不知道是先从哪里响起的爆竹“噼啪噼啪”声,紧随其后就是从四面八方响起的爆竹声。   又过了片刻,只听外面“咻——”的一声。   随棣扑到客厅的窗前:“哥!是烟花!有人放烟花!”   随棠走过去,仰头看到,绽放在暗色天空中的一朵巨大金花,从最灿烂再一点点黯淡。   但这朵烟花落了,紧接着无数个地方又升起一朵朵璀璨的,斑斓的烟花。   无数的焰火映在随棠眼底,凝成一簇摇曳的光。在饭菜的馨香、家人欢乐的交谈,与窗外盛大而热烈的爆竹烟花中,他来到1978年。   这也交织成了随棠对这个春节最深刻的印象之一。   等到了晚上,虽然说着守岁,但几个大人考虑到他俩还在长身体,吃过饭闲聊了一会就赶着两人去睡觉了。   因此初一的早上不用林江月来喊,随棣就先醒了。   正在穿衣服的随棠惊讶,“小棣,怎么醒那么早?”   随棣眼睛还没彻底睁开就先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哥,有红包!”说着他轻车熟路掀开枕头,下面压了四个红封。   是四个大人在他们睡着后悄悄进来放的。   随棠是头一回意识清醒的过年,以前浑浑噩噩对万事都不过心,也就不记得这回事。   等他掀开自己的枕头,果然,下面同样是四个红封。   随棣边穿衣服边凑过来,话密密匝匝地砸过来,“哥,等会咱俩出去就要说吉祥话,哥你是不是不会说,我教你,咱就说外公外婆身体健康……”   随棠忍不住捏住小胖墩的嘴,话太密了,他听得头晕。   小胖墩还在“唔唔唔”挣扎,等对视上他哥眼里的笑意,顿时泄了一身劲。   随棠松开手,眼一弯,“小棣,新年快乐!” 第14章 14:  \r\n年初一林家没有出门拜年,因为这天大多都是外嫁女回门的时   年初一林家没有出门拜年,因为这天大多都是外嫁女回门的时候,林家二老其余两个孩子都还在乡下没有回来,也就没有需要拜年的亲家。   夫妻俩便商量着在首都好好逛一圈,不仅买点特产带回家,也为了给二老添些新东西尽尽孝心。   随棠没有跟他们一块出去,他在书房里踏踏实实看了几天书。   他没有忘记杨谨华给他说的话,如果按照相对论其实是有可能回到过去的。   所以系统的核心是基于这个原理吗?   但林正则的书架上没有有关物理的内容,除了江清的一些俄文书籍外就是数学了。   不过随棠并没有很心急,他知道自己还小,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不断学习,因此就算书架上只有数学的书,他也不挑地一本本看过去。   在随棠沉浸在书房里看书的这几天,随棣倒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在首都玩疯了。   回家吃饭时手里必定有给哥哥带回来分享的玩具或者零食。   还在每个晚上都要在随棠耳边絮絮叨叨说一天去了哪里,吃了什么,玩了什么。   因此就算随棠在家一步也没有出去,心里随着小胖墩的话也渐渐勾勒出了一张首都的简略地图。   ——   初六中午刚吃完午饭,随棠没能继续窝在书房里看书了,因为之前拜访过的魏家来人拜年了。   魏老太太没有来,来的是魏征和魏延,跟来的小辈只有随棠见过的魏哲鸣。   两家人在客厅落座后,魏哲鸣十分自然地坐在了随棠旁边。   随棣一见,连忙占了随棠另一边的位置。   魏哲鸣见状忍不住一笑,却说:“棠棠,上回哥哥送给你的书看了吗?”   随棠动了动被小胖墩抓住的手指,默默点头。   那是一本英文名著,他这几天在看数学看的累了的时候,就会在英语字典的辅佐下去读那本名著。   不得不说这样学下来,反而比在家单看俄文字典时记得更快。   魏哲鸣又问:“棠棠看得懂吗?要不要哥哥给你翻译?”   “我哥肯定看得懂。”缩在另外一边的随棣立刻探过头,“我哥最聪明了!”   随棠怕他一头栽下去,连忙把人给扯回去,“坐稳,别摔跤了。”   这一动静顿时引来了所有大人的注意。   与林正则说着话的魏征也一顿,看向魏哲鸣,“哲鸣,怎么了?”   魏哲鸣忍着笑道:“爸爸,没什么。”然后把方才几句话又复述了一遍。   随棠无奈,一手摁住试图插嘴的小胖墩,迎着众人的目光道:“谢谢哲鸣哥哥,不过小棣没有说错,我能看懂。”   林正则想起这几天出现在书桌上的英语字典,也笑了,“我就说棠棠怎么拿了书架里的字典翻来翻去的,原来根源在这。”   魏延比他哥魏征多读了几年书,懂得自然也比他哥多,因此颇有些诧异地打量着随棠,问道:“江月,棠棠今年是七岁吧?”   林江月:“现在叫八岁了。”   随长锋补充:“棠棠是三月二十生的,还差几个月八岁整。”   “妹夫,你家棠棠这也太聪明了吧!”魏延是知道自家侄子的志向和实力的,从哲鸣手里送出去的英文书籍就没有简单的,“棠棠现在是不是二年级?”   “没错。”   魏延转向林老爷子:“林叔,棠棠和小棣是不是要转来首都念书,魏家可以安排他俩进哲鸣以前念过的小学。”   魏征点头道:“哲鸣念过的那所小学很不错,师资也不错。”   但林家四人却只是一愣,而后随长锋沉声道:“谢谢征哥延哥,不过我和江月没准备现在让棠棠来首都念书。”   “两个弟弟都不在首都念书?”这是猝不及防知道这事的魏哲鸣。   林江月颔首:“棠棠还小。”   这也是随棠第一次明确地从爸爸妈妈嘴里听到关于自己未来安排的话,便牵着小胖墩格外认真地听着。   “我和长锋现在还没准备好换别的工作,小棣今年也要升小学了,所以我俩准备在西省那边多待几年。”   听见林家都心里有数,魏延也就没再多劝,“江月,要是之后棠棠和小棣要转来首都念书,魏家可以帮忙转到最好的那所学校。”   “成,谢谢延哥。”林江月笑着破开一个橙子,先给了坐在一块的随棠他们,“吃橙子,甜。”   随棣不爱吃这个,但是还是接过来,等随棠吃完手里的后又把自己的递过去。   魏哲鸣幽幽叹气,“哥哥还以为以后可以和你们一起玩了。”   随棣拍了拍胸膛,“哲鸣哥哥你放心,明年过年的时候我们还来找你玩。”   “不行哦。”林江月笑着插话,“明年我们要回爷爷奶奶家过年。”   “不过要是小棣很想来首都看外公外婆的话,可以暑假的时候来。”   说到这,林江月忽然想起来随家那边的小辈,“长锋,随宏的高考录取是不是出结果了?”   又给其余人解释道:“随宏是长锋他哥的儿子,参加了去年的高考。”   魏延道:“应该就这段时间,首都的在年前就出了,不知道别的省。”   “不过最迟在三月前都会出。”   随长锋便点头道:“随宏第一志愿填的就是首都这边的学校。”   “首都?”林正则问,“填了京华大学没?”   随长锋弯了弯嘴角,“爸,那小子都二十岁了,好几年没拿过书,也是高考前才捡起来的,他不敢填首都最好的大学。”   江清拊掌道:“哪所学校都无所谓,要是你侄子录到了首都,可要叮嘱他来我们家认认门。”   林正则也赞同,“寻常放假了也可以来家里吃饭和住几天。”   “行,爸妈放心,我会跟那小子说的。”   林江月笑道:“那到时候可以托随宏在暑假带棠棠和小棣来首都了。”   之后又聊了许久,随棣还邀请魏哲鸣去了他俩房间看他这些天买的玩具。   随棠趁此机会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书。   这是杨爷爷借给他的物理书里面的最后一本了。   在房间门被来找侄子回家的魏延敲响时,最后一本《几何光学》也全部看完了。   随棠便合起书,跟着出去送客。   魏征正在和林家二老告别,见到出来的随棠和随棣,几步走到他俩面前,弯腰道:“棠棠小棣,舅舅和你们哲鸣哥哥回家了,以后多来家里玩,好吗?”   “好,舅舅再见。”   魏延也笑着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红包给他俩,“下次来小舅家拜年,还有红包拿。”   随棣“耶”一声,连连点头。   另一头林江月他们也是准备了红包给魏哲鸣。他们两家关系不一般,没有血缘更甚血缘。自然希望这样的情谊能够继续从小辈身上延续下去。   魏家离开后,江清和林江月也要开始准备晚饭了。   今晚他们要早点睡觉,明天要坐一趟发车时间很早的火车回西省。   但首都搭火车要比他们在西省县里方便很多,不需要再多坐一趟长途公交车。   因为想着明天女儿一家就要回去了,江清今晚还是包的饺子,自己擀的皮和配的馅,白面饺子个个皮薄馅多。   林江月捏着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妈,这是包子还是饺子呢?”   江清手指灵活,低着头一按一捏就是一个漂亮的饺子,“明天早上多蒸几笼饺子,你和长锋拿袋子都装起来带车里吃。”   “哪能吃那么多?”   “怎么吃不了?车上吃不完带回家里吃,这天冷,也坏不了。”   林江月顿了顿,弯腰看江清,果然,江清的眼眶已经红了。   “……妈,我……”   江清没看她,继续包着饺子叮嘱:“妈之前也没见过长锋,今年见了,我和你爸都觉得长锋是个好的,回去了你俩要好好过日子,和和美美的,吵架了也要及时把话说开……”   林江月也没打断她妈,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   直到随长锋进来烧水下饺子时,江清才止住话头。   等晚上入了夜,随长锋侧过身体,“晚上在厨房的时候妈是不是哭了。”   林江月也侧过身,和他面对面,“是,妈舍不得我们。”   “我瞧着爸好像也舍不得棠棠和小棣。”随长锋想到今晚老丈人一个劲地给两儿子夹饺子,“不然明年还来这边过年。”   反正他家年年都热闹的很,他大哥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小妹也有一儿一女,可以说他妈压根就不缺人陪着过年。   林江月听了却噗嗤一声,“哪能这样,一年年轮着过,说不准明年我大哥和二姐就回来了?”   不过林江月细细思虑片刻后,又说:“长锋,我们再等两年,如果形势好转,我就卖掉纺织厂的工作,来首都这边做个人生意。”   这几天她和随长锋也不是没有目的的逛,而是仔细观察了一下首都的环境,她眼瞧着现在高考的恢复和大批知识分子的起复平反,能做个人生意的那一天迟早会来。   这边夫妻俩在为未来规划着,随棠在睡前带着书去找外公了。   随棠把林正则给他的书一一还回去,“外公,我都看完了,帮我还给杨爷爷吧。”   林正则早已从江清嘴里知道外孙堪称恐怖的记忆力,因此也不惊讶,揉了揉他脑袋,“外公明天就还给你杨爷爷,到时候外公再帮你借一些物理书给你寄过去。”   随棠眼睛一亮,“谢谢外公!”   林正则失笑:“行了,睡觉去,明天早上还要早起。” 第15章 15:  \r次日,随棠是被开门的声音惊醒的。\r\r是林江   次日,随棠是被开门的声音惊醒的。   是林江月来喊他们起床了。再一扭头,窗户外边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小胖墩在他旁边睡得香甜。   随棠撑起身,等接触到被子外的冷空气后一激灵,原本有些迷糊的大脑瞬间变得清醒。   “妈妈几点了?”   “五点半了,起床吃早饭,吃完我们就要去火车站。”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交谈声吵醒的随棣也揉着眼起来了。   林江月确定他俩都醒了不会再睡回去,留下一句“穿好衣服出来吃饭”才转身出去。   林家早饭还是煮的粥,江清给两外孙蒸了一碗蛋羹,其余几个大人则是水煮蛋。   夫妻俩昨天睡前就收拾好了行李,等两个小的都吃完饭后,林江月才去厨房把早早就上锅蒸好的饺子用袋子给装起来,随身放在了包里。   这回进站随棠和随棣依旧是被随长锋抱着进站的,跟来的时候不同的是,林家二老一路送他们送到了火车的卧铺上。   因为起的太早,随棣在进站那会就困得不行了,上了车直接被随长锋送到上铺睡下了。   随棠也困,但外公和外婆还没有走,因此强撑着眼皮。   江清瞥见,跟夫妻俩道:“成,我俩就不说什么了,你们把这两个小的照顾好,到了家打个电话报平安,我和你爸明天到邮局那里等你们的电话。”   一时间分离的悲伤也淡了不少,林江月笑着点头,“妈你放心,回家了我就打电话来。”   随棠努力睁着眼,“外公,不要忘记寄书……”   林正则见他一副困的不行了却还是惦记着书的模样,顿时心软得不行,给他脱了衣服盖上被子,“困了就睡,放心吧外公不会忘记的。”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随棠也撑不住了,喃喃着“外公外婆再见”就彻底睡过去了,连火车发车的鸣笛声也没能吵醒他。   随棠这一个回笼觉直接睡到了中午,被林江月喊醒懵着脸爬起来吃饺子。   早上蒸的饺子到了中午也还有一点余温。   等吃完五个有他拳头大的饺子后,随棠才完全清醒过来。   这次回去的火车中途十分顺利,到了西省就赶上了最后一班回县里的公交车。   回到家里后天色已经暗了,院子上的锁和离开前没有什么区别。   随棠一到家就迫不及待往自己房间里去,他连着坐了两天的车感觉浑身都不舒服。   现在连饭也不太想吃,只想睡觉。   随棣也是蔫蔫的,在首都林家睡习惯了,直接跟着他哥一块钻进了被窝里。   等夫妻俩规整好东西,就见两人已经睡得十分香甜了。   随长锋和林江月对视一笑,也没喊醒他们,去湿了块热毛巾,给两人擦了擦脸,再轻手轻脚地出去。   随长锋道:“让他们睡,明天送他俩回我妈那里待几天。”   林江月点头,“直接住到棠棠开学吧。”   随棠上的小学是机械厂下的职工小学,要出了元宵才开学。   她和随长锋初十,也就是后天就要开工上班,两小孩待在家里也待不住,不如干脆放到村里和随家其他几个孩子一块玩,也多亲近亲近,终归都是一家兄弟姐妹。   夫妻俩行动力惊人,第二天一早就打包好了随棠他俩的换洗衣服,等人吃完早饭,就一人蹬一辆自行车往乡下去了。   随棠很少有乡下的记忆。   之前他的状态一直不见好,林江月只敢把他带在身边养,随时盯着。   因此他除了对爷爷奶奶还有大伯小姑有记忆外,其余的几个哥哥姐姐是一概都不记得了。   回乡下的路已经被泥土捣平了,没下雨的天路也好走的很,大概骑了一个多小时,随棠远远看见了一棵粗壮的老树。   随长锋在前头问:“棠棠是不是不记得村子里什么样了?”   随棠抓着随长锋的衣服,用头磕了磕他的背。   随长锋笑起来,“不记得也正常,棠棠你来村子里也来的少。”   “看见前面的树了没,那是进村子口的标记。所以咱们村就叫大树庄。”   眼见快要进村了,随长锋又说:“棠棠,等会要是见到了不认识的叔叔伯伯不要怕,爸爸会告诉你喊什么。”   果不其然,树底下此时正坐着几个老人晒着太阳打鞋垫。   在靠近后随长锋和林江月放缓了车速。   其中一个老太太眯着眼看了会,才认出人,立刻跟旁边几人道:“是随家二小子,还带了媳妇和小孩一块回来了?”   随长锋停下车,一脚支着地,“三姨,这不是过年去了我老丈人那边吗,现在回来了就赶过来给我妈拜个晚年。”   又扭头跟随棠和随棣一一说道:“这是你们三姨婆,太婆………”   等两人都问好后,最开始说的老太太又稀奇道:“随家二小子,你家大儿子这是好了?乖乖的,这两孩子标致气派的一看就是城里人哟!”   “是,好了。”随长锋舒心的不得了,“先不说了,我们先回去了,回头三姨你们来家里头吃茶。”   随家在村子的中间一片,夫妻俩一直骑到一座土胚房的大院子前停下,都没有再碰见其他人了,随家的院子门上也落了把锁。   林江月把随棣抱下车后来抱随棠,“长锋,家里没人,是不是都下地去了?”   “这个点应该是去犁地了。”   随长锋从兜里掏出院门的钥匙。   他们家还没有分家,因此家里的钥匙也给他配了一把。   随棠好奇地跟进去,随家的大院子和他们县里的完全不一样。   土胚垒的墙边没有蜂窝煤,只有一捆捆干柴。大片的院子都支满了架子,架子下种了还没开苞的卷心菜。   进了正堂的门后,里边两侧又各有两扇门。   随棣闹着口渴,林江月就带他去偏房厨房喝水,随长锋则领着随棠推开其中一扇门,“棠棠,这里是爸爸小时候住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好在朝阳,温暖明亮的光就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床和衣柜上。   房间里的窗户有个延伸出去的台子,随棠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台子,刚好能够让他趴在上头晒太阳。   喝水回来的小胖墩在他耳边咔嚓咔嚓嚼饼干,不远处隐隐可以看见大片空旷开阔的田土,田土上有散落的黑点。   随棠指着那边问:“小棣,那边是爷爷奶奶他们种地的田吗?”   “嗯!”随棣含着饼干点头,“哥哥,种地不好玩,累!”   林江月走过来捏他腮帮子,“你干什么不累?念书累不累?”   随棣顿时噤声,悄悄溜去了院子里。   随棠忍不住笑出声,“妈妈,奶奶家有没有课本,我想教小棣写字。”   “有。”随长锋接话道,“你大伯家有两个堂哥和一个堂姐,都念过书。”   “随宏堂哥是大伯家的吗?”   “是,随宏是你们这一辈最大的那个,另外一个堂哥叫随良,堂姐叫随琇。”   林江月补充道:“你姑妈家也有一对双胞胎,叫孙娴和孙乐,也比你和小棣大……”   正说着,随棣忽然在院子里大声喊:“爸妈,奶奶回来了——”   随棠就跟着随长锋他俩出来正堂。   随奶奶正扛着锄头进来,一见他们就漾起笑,“我和你爸他们在田里干着活,就有人来说我家二小子带媳妇孩子回来了。”   林江月接过锄头靠在门后,“妈,我和长锋带了点首都的特产回来。”   随长锋顺手把拎着的包递给随奶奶,“这里头还给你和爸买了几件首都的衣服和鞋。”   “另外我和江月明天就上班了,想把两小的放家里住几天。”   随奶奶笑容更盛,慈爱地捏捏两孙子的手,“妈还会不同意不成,保准给你俩带好棠棠和小棣。”   等把随长锋他们带回来的东西放到自己屋里后,随奶奶又问了亲家的身体,聊了会首都的事情后,院子里再次有开门的声音。   随长锋便带着他们迎出去,这回是田里干活的都回来了。   经过之前林江月和随长锋的话,随棠很快就一一对应上了身份。   跟长辈都问好后,几个小辈就凑一块溜到了厨房柴火灶烤火。   等围着灶前坐下,随棠就见落在最后头的随宏凑上来薅了一把小胖墩的头,“小棣,首都好玩不?”   话一出,比随宏稍小一点的随良和随琇也看了过来,眼含好奇。   “当然好玩!”随棣连连点头,“还有很多好吃的,我爸也给你们带了吃的。”   随宏追问:“哪里好玩?首都是不是像书上写的一样?”   随棣哪里记得到那么多,立刻扭头求助他哥。   其余三人也跟着他看向了随棠。   但他们都心里门清这个小堂弟的病,随宏笑道:“小棣啊,看你哥干什么,你哥又不会……”   “和书里写的一样。”   随棠没有注意到三个堂哥堂姐目露震惊,他默默回忆在首都那些天晚上,小胖墩絮絮叨叨在他耳边说的话,也懒得加工,便原封不动的复述了一遍。   头一回听到这个堂弟说那么老长一段话,在三人里年龄最小的随琇先憋不住,“棠、棠棠?你会说话啦?”   “嘿嘿!”随棣叉着腰,“我哥早就会说话了!”   随宏抓了把自己头发,“不对啊,我上回住你们家高考那会,棠棠还不会说话啊。”   这话小胖墩就不会解释了,又看他哥。   随棠忍不住抿唇笑道:“大堂哥,你高考后我生了一次病,后面就好了,也会说话了。”   这是他想到最合理的解释了,总不能说是一个系统干的吧。   随宏他们也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说法,随宏颇为新奇地挨着这个新鲜的小堂弟,“棠棠啊,那首都里的房子是不是都很高?”   随棠顿时想到了魏家的四合院,“没有很高,但是很漂亮。”   随宏想不明白是怎么样的漂亮,叹了口气,“要是我真能录上首都的学校就好了。”   眼见年都过完了,他还没等到邮差来送录取通知书。 第16章 16:“叮铃、叮铃———”\r\r跟自行车的铃铛一块   “叮铃、叮铃———”   跟自行车的铃铛一块响起的是敲门声,厨房离大院门最近,随棠还没反应过来外头是谁来了,就见随宏猛地起身往外冲:“是邮差!”   话音一落,同样反应过来的随良和随琇立刻面露喜色,带着给两个小堂弟去正堂找大人,一边解释:“准是我哥的录取通知书!”   果然,随宏举着手里的邮封小跑着进来,嘴角翘的老高。   “是录取通知书!我考上了!”   原本一直悬在整个家头上的心事顿时一松。   随奶奶一叠声地道:“好好好!”   在家里向来沉默憨实的随长剑也难得露出笑容,带着厚茧的手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好小子!”   邮封是墨绿色的,被端端正正放在了正堂一家老小吃饭的圆桌上。   站在一家人中心的随宏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眼他爸妈,“我要拆了!”   王英芬推了推儿子肩膀,“赶紧的,拆了吃饭。”但上扬的尾音是显而易见的快活。   顿时周围人笑出声,随长锋也笑了起来,捏了捏妻子的手,心里更是由衷的高兴。   当年家里供不起三个人念书,是他哥放弃了念书的机会回家种地,选择供弟弟妹妹念书。现在他哥的儿子这样有出息,他怎么能不高兴?   随宏小心翼翼地顺着邮封封口的地方揭开来,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展开,是白纸红框,最顶上写着:首都师范大学。下面并排一行就是新生录取通知书。   这张薄薄的纸在几个长辈手里轮流看了又看,最后才落到了几个小辈手里。   随棠小心摸了摸上头印着学校名的几个字,内心不由有些遗憾。   在首都时他只顾着在书房里看书,都没有亲眼去京华大学看看。   大学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和机械厂职工小学一样吗?   不知不觉这些疑问就问出了声。   林江月一愣,登时懊悔地一拍额头,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道:“在首都那会我和长锋忘记带他俩去京华大学里面瞧瞧了。棠棠和小棣他俩外公外婆,就在里头教书。”   而且这所全国闻名的学校就在林家附近,只有一条街的距离。   随宏可太知道京华大学了,也是头一回知道自家婶婶家的长辈居然在大学里教书!   霎时目露敬佩,跟着几个弟弟妹妹围上去:“婶,给我们讲讲大学是啥样的呗!”   王英芬连忙赶在林江月前头开口,“讲啥讲,赶紧去烧火煮饭!”   她和这个弟妹相处的极少,仅仅逢年过节才有机会见一见。之前听说林家处境不太好,她和林江月交往起来也就没有负担比较随意,但现在林家二老可是重新变成了大教授,那是他们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大人物,在对这个弟妹自然又变得谨慎了三分。   林江月哪能看不出王英芬的弯弯道道,亲热地拉过她,“嫂子,哪用得着这几个小的烧火,我去厨房给你搭把手。”   又给他们道:“等吃完饭婶婶再给你们讲大学是什么样。”   “谢谢婶。”   随宏摸着脑袋嘴一咧。   随长锋和随长剑兄弟俩默契去了院子里头劈柴了。   随奶奶瞧着这和睦融洽的一大家子人,拉着旁边沉默寡言的随老头低低私语,眉眼里是抑制不住的舒心。   要不怎么说她是整个村里头最叫人羡慕的老太太呢。不说大儿子有一把子好力气,娶的媳妇也是个肯吃苦人品好的,还一连生了两个儿子加一个姑娘。二女儿虽然嫁到了别的村不在跟前孝顺,但隔三差五就会带着两个外孙回娘家看她这个老婆子。至于三儿子,那更是顶顶出名的有出息,自己争气念了大学,还娶了一个首都出生的媳妇。   现在连大孙子也是村里头头一份的出息,据她所知,整个村里除了那些知青,还没有拿到录取通知书的。   越想老太太心里头越美,就算大字不识一个,也舍不得松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直到一家人围在一块吃饭时,随奶奶更是道:“长剑啊,回头拿个框子给这个录取通知书裱起来挂墙上。”   又挨个给几个孙子孙女夹一筷子腊肉,“你们也有份,好好念书,念到了大学奶奶也把你们的录取通知书挂起来,正好跟宏宏的凑一块。”   随棠啊呜一口吃下那块滋滋冒油的腊肉,“奶奶我会好好念书的!”   随良和随琇跟着郑重承诺。   唯独一个随棣置若罔闻,闷头吃饭。   随棠余光瞥到,忍俊不禁,“奶奶放心,我也会带弟弟好好学习的。”   随棣震惊抬头。   哥?   我也要学吗?   随棣的表情太好懂,众人顿时笑声一片。   饭后随棠果然没有食言,找堂哥和堂姐要过他们小学的课本,就拉着小胖墩回随长锋房间了。   随良和随琇在吃饭那会被随老太这么一激,也拿上课本跟着两个堂弟一块进屋学习。至于之前说找林江月问大学的事情,早就忘到脑后了。   老太太瞧的乐呵呵,也不在意那几角钱的电费,大白天就把房间的电灯给拉开了。   这边正堂里没了几个孩子在这,随长锋便趁机跟他哥和嫂子提:“嫂子,我和江月想让棠棠和小棣在这边住到小学开学成不?”   “我和江月明天就上班了,怕这两小子在家待不住,想着嫂子这边还能有个伴陪着。”   王英芬话里显得更加自然亲近,“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棠棠和小棣保管住,住多久都行。”   林江月笑着挽上王英芬的手,又回头招呼随老太太,“娘,嫂子,咱去房间,我带了些首都时兴的花样子回来。”   还惦记着听林江月说大学事情的随宏从外边洗碗回来,就见正堂空空荡荡。   小叔房间里是弟弟妹妹在念书学习,他妈和婶婶还有奶奶在聊绣样,至于他爹和小叔还有爷爷,早就去田垄里头了。   “……成吧!”   随宏挠了挠脑袋,他总不能插进他妈那边去聊绣花吧?   那只能去找弟弟妹妹玩了。   随宏进去一瞧,四个小的都搬了小杌子从矮到高排排坐在了床边。两两挨坐在一块低头写字,只有最边上的随棣,拄着下巴神游天地。   随宏脚步一顿,迟疑着自己进去会不会打扰到他们。   但很快就跟发呆的随棣对视上,只见他眼睛一亮,“噌”地起身,“哥!我去给随宏哥搬凳子!”   随琇和随良也扭头看了过来。   随宏急得连忙摆手,“不不不,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只有随棠手里的笔没停,松开摁住书页的手,头也没抬直接拽住小胖墩的衣服。   “不许跑,坐下。”   等写完最后一笔,随棠抬眼,把书往小胖墩面前一推,“圈出来的这些,每个字写十遍。”   随棣在被哥哥抓住的时候就蔫蔫坐了下来,等看见书,声音颤了颤:   “哥……哥,这、这么多!”   随宏几个好奇地靠近一看,小学一年级的第一篇课文里密密麻麻的全是铅笔浅淡的圈。   不仅如此,连拼音也给注好了。   随宏目瞪口呆。   再一个个拼音看过去,全对!   回头一看,随棠已经开始写两位数内的加减法了。   而其三个包括最开始看着不情愿学习的随棣,也乖乖坐了回去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写字。   顿时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浮现,促使他回房间拿了一本外文书籍,搬了小杌子插在他们中间坐了下来。   这本外文书籍是他高考完用数理化丛书里的一本和知青换的,因为没买到英语字典,他还没有看过。   再加上现在他手里也没别的书,因此哪怕是硬着头皮他也要囫囵着看。   总不能弟弟妹妹都在学习,只有他在一边无所事事吧。   随宏丢不起这个脸。   这边随棠几乎不需要思考就飞快地写满了一页加减法的式子,停下来活动一下手腕时,眼尾余光忽然瞥到大堂哥在书的第一页久久停留。   这页写的很精彩吗?   仗着优秀的视力,随棠不怎么费力地大致看完了那一页。   那是版权页,注明这本书的版权声明,出版记录等。   过了一会随宏还是没有翻动。   随棠便挨近了一点,轻声问:“随宏哥,你怎么一直看版权页呀?”   难道有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吗?   “版版版权页?!”随宏震惊,“棠棠你看得懂?”   随棣听到点动静立刻把耳朵贴过来,眼睛鬼鬼祟祟乜过来。   随棠先屈指敲了敲小胖墩的本子,示意继续写,别分心,再给随宏指道:“看得懂呀,这是在编版目数据……著者,Jane Austen,出版社……”   怕打扰到另外两个哥哥姐姐看书,随棠全程都用着气音,但因为挨的够进,随宏听得清清楚楚。   随着小堂弟指尖的移动,偶尔见到个别认识的单词,随宏竟然发现小堂弟还真没乱说,这样翻译过来确实能顺下来。   随棠大致翻译完后,再次问道:“所以随宏哥,你为什么看版权页看那么久呀?”   随宏木木地,“棠棠,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堂哥没看懂呢?”   随棠眼睛微微瞪大。   尽管什么也没说,但随宏仿佛能听到小堂弟问,怎么会看不懂?看不懂为什么还要看?   所以,“棠棠你们小学就要开始学英文了吗?”   县里的小学竟然这样恐怖吗?!   另外一边看似认真实则也在偷听的随良和随琇同款震惊回头。   他们村里的小学可是只学国文和数学的!   但随棣立刻抢答:“不是!我哥是在外公家自己学的英文!”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说着随棣抓着米字本摊在五人中间,抓着笔伸长手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下“world”。   然后叹气,“我哥教的。”   随棠却一拧眉,“小棣,你只记得这个单词了吗?”   他在首都那会可不止教了这一个常用单词。   随棣手一僵,事实上他确实只记得这一个单词的写法了。   但这是可以和他哥说的吗!   立即抽回本子,“不说了不说了我要抄字了!”   随良和随琇默默看向了他们大哥。   随宏脸扭曲一瞬,“自己学的”这几个字在他耳边重复响起。   但很快他又想到,“棠棠,会读英文单词吗?”   随棠回:“我只记住了单词意思,还不会读。”   随宏顿时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心中摇摇欲坠的一些东西又稍稍稳了一点。   “没事,棠棠能记住意思已经很不错了,等到了初中就可以学怎么念了。”   “对了棠棠,你背了多少个单词?”   随棠想了想外公书架最底层的那本《英华大词典》,“三万多个吧。”   “哦三万……三万?!”   随棣写着写着字,再次捂嘴悄悄偷笑。   他已经听过好多人都说他哥很聪明是个天才的话了,尽管有些他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现在的炫耀。   “随宏哥,我哥还会数学,物理!”   随棠再度敲了敲不专心的小胖墩的本子,“都抄完了?抄完了还有算术题。”   随棣立马又噤若寒蝉了。   “哈哈,这样吗……”   随宏木着脸,陡然想起几年前他爸妈在以为他睡着时,晚上闲聊的几句,说小叔家里的大儿子生的应该是聪明病。   原来真是聪明病啊!   此刻他忽然能共情学习不如他的随良和随琇了。   随棠感觉大堂哥看着怪怪的。   但随长锋没有给他带物理和数学的书来村里,给小胖墩布置的算术题也暂时够用了,因此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随宏哥,我可以和你一起看这本书吗?”   怕被拒绝,连忙加了一句,“我可以给随宏哥翻译。”   随良显然是和他大哥想到一块去了,躲在旁边“噗嗤”一声。   “不用不用,棠棠你看吧,我不看了。”随宏无比真心地直接把书塞到他手里,然后扭头看向亲弟弟,假笑,“良子,来,哥教你写题。”   随棠拿着书迟疑,与随琇对视上。   随琇对着这个不太熟的小堂弟腼腆笑笑,细声道:“棠棠你看吧,我哥是真的不看了。” 第17章 17:随棠他们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r\r随棠只要看   随棠他们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   随棠只要看进了书,就会下意识屏蔽周围的环境。自然也就屏蔽了在随宏和善地去教随良写数学题时多次的暴躁和怒骂。   但随棣听得一清二楚。   心有戚戚焉想到,幸好他哥教他学习的时候从来不骂他。   随老太太来喊几个孙子孙女吃饭时,就见到随良耷着脑袋,顿时了然笑道:“没写出题你哥又骂你了?”   本来已经跨出门槛的随宏倒退一步,这锅他可不背,“奶,是良子太笨了,小棣都比他聪明!”   一道基础的数学填空题问,一百毫升的水倒进杯子里装满,杯子的容积是多少升?   随宏怎么暗示提示都没用,甚至明示到随棣都抬起头报出了正确答案。   这可不把随宏气的火冒三丈吗?   随良愤愤:“大哥!”   走在两个小堂弟后面的随琇捂嘴笑出声。   随棠默默揉了一把小胖墩。   忽然觉得小胖墩也不是那么笨了。   但随良委屈大发了,被大哥骂了不算,连小妹也要笑他。   坐上桌吃完饭时开始叽叽喳喳给王英芬告状。   随宏那肯定不服,筷子都没放下开始比划下午发生的事。   等随宏讲完,却发现他爸妈已经偏到了其他的关注点上。   “弟妹,你家棠棠这是文曲星哟!”   王英芬不知道英语是什么,但她能听明白自家考上了大学的儿子都看不懂的书,随棠一个八岁的小人儿却能看懂,这不是文曲星下凡是什么!   随长剑也惊讶地看向他弟弟。   随长锋正想炫耀,林江月按住了他放在桌下的手。   “嫂子,这算什么文曲星,棠棠还小呢,不比宏宏,都是大学生了!”   王英芬还想说:“弟妹,这俗话说三岁看老……”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回过味来又觉得林江月说的没毛病,孩子还小,都说不准呢。   她家宏宏是稳稳当当的大学生。   “嫂子。”林江月笑着打断,“宏宏几号去学校报道来着?”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了随宏身上。   随宏伸长胳膊夹了一筷子对面的菜,“三月五到三月八报道。”   随老太太连饭都不吃了,去房间把墙上的挂历摘下来,对着灯算:“今天初九了,还有、还有……”   随棠道:“还有九天。”   不算还好,这一算才发现除掉今天居然不到九天了!   随长剑扒了两口饭,拍板道:“明天就去村支书开证明买火车票。”   王英芬问:“咱家不摆酒?”   “别别别。”随宏饭都没咽下,“千万别摆!”   跟他一块考的几个同学都没上,就他录上了,这摆了酒闹得人家心里头也不舒服。   但这话随宏没说,他妈也不会理解,“妈,摆酒太麻烦了,我还得收拾东西寄过去!”   林江月这时淡声道:“宏宏可以提前几天去首都,到时候去我爸妈家里头住几天,熟悉熟悉路也好。”   “这、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王英芬心下一动,迟疑着拒绝。   “嫂子,这可是你说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江月笑道:“这算什么麻烦,就我爸妈两个人住,他们还嫌清冷呢。”   随棣点头肯定,“外公外婆家里没有小孩子,随宏哥睡我和我哥的房间呗!”   眼见王英芬还在犹豫不决,随老太太说:“我看成,到时候让宏宏替我和老头子捎点土货去拜访亲家!”   “行!”   王英芬这才利索应了,又给两小侄子舀了满满一勺的炒鸡蛋。   随棠正埋头吃着饭,好不容易见底了,忽然又降下小半碗鸡蛋。   “……”   他真吃不下了。   趁大伯娘还在和他妈聊天没看这边,连忙桌底下扯了扯小胖墩衣角。   然后悄悄在桌底下把鸡蛋暗度陈仓到了小胖墩碗里。   林江月和随长锋也看见了,不仅没说还帮着打了掩护。   “嫂子,宏宏来县城里坐车前先来家里一趟吧。”   随长锋道:“我和江月写封信,托宏宏过去。”   王英芬自是没有不答应的。   一顿饭吃的七七八八后,随长锋跟随老太太说:“妈,我和江月得回县里了。”   随长剑看了一眼外边,“天都黑了,在家里住一晚?”   “不了哥。”随长锋轻轻碰了碰两儿子的脸蛋,“我和江月明早还要上班,晚上住下了明天赶不回去。”   随老太太跟王英芬道:“老大家的,去把我屋里头的手电筒拿给长锋和江月。”   王英芬便小跑着去取,回来的时候手里抓了两支手电筒。   她不仅拿了老太太房间里的,也顺带把她房间里的手电筒也拿来了。   “弟妹,你和长锋一人一把看路也看得更清。”   林江月笑着接过,“行,谢谢妈还有嫂子。”   临了出正堂前,夫妻俩弯腰抱了抱两孩子,叮嘱道:“棠棠和小棣要听话,在村子里玩也不要跑太远知道吗?”   “爸爸妈妈过几天就来接你们,有什么事就和奶奶他们说。”   随棣急不可待地点头。   住在奶奶家他就可以随便吃零嘴了!   随棠说:“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林江月失笑,“小棣除了学习,别的用不着你照顾,棠棠要照顾好自己才对。”   为了不真的赶夜路回家,夫妻俩没再多说什么,等两孩子进了房间,才蹬着自行车离开了。   随琇等小叔和婶婶离开后才悄悄躲在门口往里面看。   虽然没怎么相处过,但是随琇对两个小堂弟的好感居高不下。   无他,唯脸。   随琇私心里认为,两个小堂弟比她见过的小人画里的神仙还好看。   尤其是以前呆呆愣愣像小木偶人的随棠,现在则是像活了过来的布娃娃。   更何况在今天又发现了小堂弟惊人的聪明,心里的喜爱又更添一层。   随棠注意到门口的堂姐,就冲她弯了弯眼睛,“随琇姐?”   随琇脸一红,往后躲了躲,随良不知何时从她身后冒出来,随琇瞧见自家二哥的脸,踮脚捶了他肩膀一拳。   随良还在气大哥说他笨,又挨了这一拳,心更是哗哗的碎。   王英芬端着热水盆进来,见堵在门口不知道干嘛的两人,催道:“快去接水洗脸泡脚,等会要睡觉了。”   听到他妈的催促,随宏也来撵人了,“走走走,别傻站着。”   他跟随良睡一屋,随琇睡正堂后新建的一间小房间。   房间里随棠和随棣在王英芬的帮助下已经擦完了脸。   随棣在奶奶家住的多,因此早就有自己的小毛巾,随棠没住过,这回的毛巾还是从家里特地带过来。   王英芬瞧着两人乖乖地自己洗脸泡脚,完了还会奶声奶气跟她说谢谢伯娘,心里头别提多舒坦。   要不怎么说弟妹是生养在大城市里的人呢,就连生的孩子也比他们乡下的漂亮聪明。   幸好她家随宏也是争气的。   如此想着,端水离开前还给随棠和随棣掖了掖被角,“晚上要尿尿就来喊伯娘,伯娘同你们去。”   村里的茅厕一般都修在外头,讲究点的人家就在屋里放个夜壶。   随家没有这玩意,因为他们家茅厕就在院子角,不用出去外面。   只是担心两小侄子还不熟悉布局,所以才准备陪着去上厕所。   随棠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小幅度晃了晃脑袋,“谢谢大伯娘,我知道啦!”   见没别的事了王英芬才拿着盆离开房间,顺带把门也带上防止进风。   白天很喜欢的窗台也落下了闩,透着窗缝能望见朦朦胧的月光。   随棠闭了闭眼,耳边除了小胖墩的呼吸声竟是难得的安静,在县城和首都住时,入夜后多多少少还是能听到外边的声响。   随棣睡不着,想和他哥聊会天,便很小声地问:“哥,睡了吗?”   随棠闭眼不答。   随棣锲而不舍:“哥,睡着了吗?”   随棠便睁开眼,侧过身看他,“7+8等于多少?”   “……”   随棣宁愿回答题目也不想睡,在被窝里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会,“15!”   “11+4?”   “还是15!”   “17+15?”   这回随棣不吭声了。   两位数加减他要列竖式才会算!   “……哥,困了,咱睡觉吧!”   ——   随棠一夜好眠,被随老太太来喊吃早饭时,随棣挂着黑眼圈爬起来。   随棠目光一顿。   小胖墩没睡好?   感受到哥哥视线的随棣幽幽抬眼,“哥,我在梦里算了一晚上题目!”   随棠嘴角一翘。   “所以哥,我今天能不做算术题了吗?”   随棠想了想,“行。”   今天做单位换算也是一样的。   随棣还不知道他哥已经给他安排上了别的,在吃过早饭随宏问要不要一块去田里时快快乐乐答应了。   现在二月底,五月就要插秧,所以现在在插秧前翻好土肥田外加育苗。   春耕前这段时间也是最忙的,去田里的一段路,蜿蜒窄小的泥土路两边的田埂里,早就有人开始躬身翻土了。   因此随棠他们走的这一路都有人热情上来聊几句,有不认识随棠和随棣,在知道是随家最出息的那个三儿子家的,也会竖起拇指夸一句,“长得就跟地里刨食的小孩不一样。”   因为下田的人不管大人小孩,大多都是穿着破旧打了补丁的衣服,为了防止糟蹋好衣服。   到了随家负责的那块田,随家几个大人都挽起裤脚下田去了。   轮到随宏也准备下去时,随老太太走过来,上下瞧了瞧随棠和随棣。   他俩穿的是江清他们在首都买的新衣服,干净整洁且崭新。   随老太太说:“宏宏,你就别下来了,带他们去打猪草。”这活比下地轻省。   再加上需要翻的土在昨天下午已经被随长锋他们爷三干的七七八八,剩下的只要收个尾就行。   随宏没吭声,比划下两小堂弟的身高,恐怕还没猪草高,便道:“我带他们去挖野菜吧。”   “也成,挖嫩点的,中午让你妈和腊肉一起炒。” 第18章 18:\r随棣只要不是学习,做什么都快活,被哥哥牵着折返堆放农具的地   随棣只要不是学习,做什么都快活,被哥哥牵着折返堆放农具的地里时一蹦一蹦地,“随宏哥,咱去哪里挖野菜?”   “泥土路边挖呀!”   泥土路?   随棠一看,蜿蜒在田埂上的泥土路两边都是杂草,哪来的菜?   倒是随良和随琇年年没少挖,熟练地从带来的农具里挑了两只背篓。   似乎看出小堂弟的疑惑,随琇细声细语教他,“沿着土路两边的沟扒开野菜,下面就有新冒茬的野菜。”   说着走到田垄里的泥土路,蹲下身扒了扒两边的野草,眼明手快地一拽一折,一把嫩绿的芽儿就采了下来。   随棠好奇地看过去,随琇便把那茬嫩绿放在他手里,“这是艾草,现在开春的艾最嫩了。”   “琇琇姐,这个炒腊肉好吃不?”这是随棣最关心的一点。   随宏抬手薅他后脑勺,“这可不是炒腊肉的,炒腊肉的是黄花菜,现在的黄花菜也嫩。”   随琇捂嘴笑起来,“挖艾草是给奶做艾米果用的。”   “啊!”随棣兴奋地晃他哥手,“哥这个我吃过!是不是绿绿的那个!”   随琇回:“是,绿色的。”   一提醒随棠也想起来。   有一年开春后随老太太送了一兜形状像饺子但却比饺子大得多的绿色米果。   原来那是艾米果,他记得艾米果的味道清香而不腻,但也就吃过那一回,之后就没再吃过了。   随宏背起篓子,又捡了个小的挎篮给两小堂弟,“走,挖野菜去。”   “你俩就站上边挖,小心别掉到沟里了。”   几人分工负责,随宏挖中午炒腊肉的黄花菜,随棠他们挖艾草,很快就扒干净了一条小路的杂草丛。   随宏便重新规划路线,“走这边,一直挖到后山脚那边。”   随良举手:“大哥,村长不是说后山有野猪让我们不要去吗?”   “后山?”随棠下意识眺望远方,能看见拢在云雾里朦胧的高山轮廓。   他们要挖那么远吗?   “你蠢啊,我们又不上山。”随宏一拍亲弟脑袋,又给随棠解释:“不是那边的山。”   带着他肩膀转了个身,“看,那边才是我们村里的山。”   这回随棠清晰地看见了一座不算高耸但林木葱郁的山。   通向后山的路变得宽敞许多,路面被黄泥捣平了,因此他们便沿着路边的田埂走。   随棠摘艾草的时候挑的格外仔细,掺了一点杂草都被细心地挑出去后才放到篮子里。   由于后山附近的地大多都是用来种菜而不是种水稻,因此一路上都没怎么碰见人。   再加上现在村里的人都在忙活水田的事,这边的菜地也就来的少了,野草和野菜也要比水田那边多得多。   不消多久随棠的小篮子就装满了艾草。   随棣已经跟着随良不知道去哪逮蚱蜢了,只有随宏跟随琇在他不远处蹲着埋头挖野菜。   随棠便提着小篮子过去,“随宏哥,我的篮子满了。”   随宏抬头一看,还真是。   没想到小堂弟看着细皮嫩肉的,比随良那小子还能干。   “那棠棠在这边坐着休息下,哥的篓子也满了咱就回家。”   随棠有些担心小胖墩,犹豫着道:“随宏哥,我想去找小棣和随良哥。”   “也行。”随宏想着随良就在附近,不过喊一声就能听到的距离,便起身给他指路:“从这边过去,围着山脚拐过一点点的后头就是一片荒地,他俩肯定在那边逮蚱蜢。”   那块地贴着山脚,碎石头多不适合种菜,很早就荒下来了,因此年年都疯长野草。除了偶尔有村里的小孩会去那边抓蚱蜢玩,就很少有大人会过去。   随棠把篮子留在原地,顺着随宏指的方向走。   但田埂里的草实在又高又密,他必须用手拨开挡在他前面腰高的野草,才能下脚过去。   随棠直起身环顾一圈,视线落在了田埂外的一条可以进山的大路。   果然,顺着大路到了山脚下后,再从大路里拐回田埂,没走多久就见到了随宏描述的那片荒地。   荒地的草要比别的地方还要高,随棠一眼看去,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喊了一声:“随良哥?小棣?”   声一落,看似没有人影的草里立刻冒出一个黑色发顶,是随棣:“哥!你先别过来,我和随良哥在逮蚱蜢!”   随良的声音也传出来:“快快快,你去那边堵它!”   随棠默了默,他实在对抓蚱蜢不太感兴趣,见小胖墩没什么事,就退回那条大路上。   正打算回去帮随宏他们挖野菜时,眼角余光忽然看见山脚靠里的一棵树上隐隐有着一闪一闪的红光。   随棠下意识后退半步,但这正好让他透过树叶的缝隙看清——树枝挂着一个奇怪的东西正闪着红光。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随棠立刻转身跑回去找随宏,“随宏哥,那边树上有东西。”   随宏一愣,树?   “棠棠你进山里了?”   “没有,我从大路去的那本荒地,回来的时候看见树上有东西在发光。”   随宏这才舒一口气,“琇琇你在这边看住背篓,我跟棠棠过去看看。”   随宏这会才注意到小堂弟在野草丛里走的艰难,但一步一等的模样太过可爱,偷偷笑了会才把人抱起来,“我抱你走,棠棠指路就行。”   随棠不太自在地直起身,只用单手扶住堂哥的肩膀。   两人很快就到了随棠之前看见闪光的位置,不过这会再看过去时,那棵树里又没有那道红光了。   但不用随棠说,没了刺眼的光后随宏也能清楚地看见了隐隐约约挂在树杈上的一团奇怪东西。   “我进去看看,棠棠你在这边等会。”说完随宏大步流星走进去。   那棵树长在山脚的最外圈,在初春依旧是枝叶繁茂。但枝桠低矮,对随宏而言不过踮脚就能把枝干扯下来。   随棠没等多久,随宏就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回来了。   等随棠看清那东西的模样后,不由也露出同样的震惊。   “随宏哥,这是……飞机?”   “是吧?”   随宏摸了摸后脑勺,把那架飞机模样的东西递过去。   “也不知道是谁在这边玩了不要,又扔到了树上。”   说实话他只见过电视里和书里的飞机,这个东西怪模怪样的,无论是外表还是大小,都和他认识的飞机不一样。   这更像是一个胡编乱造的飞机模型。   随棠轻轻地碰了碰,小飞机外表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没有金属的冰凉但是却和金属一样硬,在最前端嵌了一块半透明的黑玻璃,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一枚小灯泡。   随宏弯腰抱他,“走了,回家了再看也不迟。”   回来后随琇的背篓也装满了艾草。   随棠抱着小飞机晃了晃腿,“随宏哥我自己走,不用抱我。”   正巧随良带着随棣也从草丛里钻出来,一抬头就被随棠怀里的小飞机吸引目光,“哥,这是什么?”   随棠给他看,“我和随宏哥捡的小飞机。”   随宏走过来挨个揉一把弟弟的头发,“回家再聊。”   又把随琇的背篓背在身前,“良子你跟琇琇牵着棠棠和小棣,咱走近道回家。”   乡下的路向来都是四通八达,怎么拐都能拐回家。   随宏领他们抄的近道确实近,但路也确实不好走。要不是被小堂哥和堂姐牵着,随棠就算走的再小心也避免不了打滑摔跤。   回到家后院子里头还是静悄悄的,随老太太他们还在田里没回来,几人就放下东西迅速去压水井打水洗干净手指甲里的泥土。   随棠急着去研究那架小飞机,随棣则是喜欢黏着他哥。   见两个小堂弟都进房间去了,随宏心里估摸着时间要开始蒸上饭。   随良悄悄瞅了眼他哥,慢慢地往房间方向挪动,但随宏似笑非笑地扯住他后脖衣领,“琇琇也一块去玩吧,良子帮我做饭就行。”   原本有些纠结的随琇顿时弯了弯眼,撒腿就跑。   虽然她对那架小飞机不感兴趣,但是对比起去厨房干活,看小飞机又陡然变得更有意思了。   房间里还有他们昨天搬进来的小杌子,两个小堂弟坐在小杌子上,小飞机则被放在了被子上面。   随琇便坐到随棣旁边,跟他一块围观随棠。   而随棠正在试图把机身上的玻璃片卸下来。   他怀疑之前看见一闪一闪的红光就是里面小灯泡发出来的,现在小灯泡不发光了,可能是因为里面的电线短路或者电池没电了。   但这样小的飞机是怎么塞进电路和电池的呢?   他只在外公家见过那种半导体收音机里很大一节的电池。   然而找了一圈随棠也没找到可以拆开的地方。   又见小胖墩眼巴巴地看着小飞机,便推给他,“玩吧。”   随棣不要这个,“哥我们来打战吧!”   “打战?”   “琇琇姐跟哥开飞机,我来打你们!”   说着跑到衣柜里翻出包,里面有他带过来的玩具盒,玩具盒里放着他最喜欢的那把手木仓模型。   随琇连连摇头,“我不玩我不玩,你俩玩吧,我回房间里看书了!”   随棣就举着手木仓看他哥。   随棠也不想玩,目光飘开,倏地又凝在了小飞机机身与机翼的连接处。   连接处竟然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隐藏在机身的暗绿色中。   难道这架模型是从机翼开始拆的?   顿时也顾不上小胖墩了,随棠凑近细细地摸索那条细缝,正准备验证自己的想法时,脑中忽地“叮”了一声。   自称能量不足陷入待机的系统开机了! 第19章 19: 【这不是F-4靶机模型吗?】\r\r系统开口就   【这不是F-4靶机模型吗?】   系统开口就是一个惊天雷。   随棠一愣,立刻把原先想问系统为什么开机的问题抛之脑后,转而追问:【什么靶机?这不是飞机模型吗?】   001也疑惑,它扫描了一遍周围,这确实是乡下没错啊!   【靶机也可以说是飞机啦,只不过人类一般把它用来当做靶子……瞄准追踪击落。】   【不过棠棠,你从哪弄来的靶机?】   如果它存储的记忆没有错的话,这个年代的靶机模型并没有那么容易得到。   【捡来的。】   001一震,捡来的?   这个年代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吗?   那未来的记录岂不是又搞错了!   不管了,记下记下!   随棠凝神沉思,并未注意到系统的沉默。系统的解释过于笼统晦涩,他难以理解。   但在一旁的随棣看来就是哥哥拒绝自己后,莫名其妙地看着飞机皱起眉头。   “哥?你咋了?不舒服吗?”   随棠回神,对上小胖墩担忧的目光,笑了笑,“没有,我在想这个飞机是怎么做的。”   【这个我知道!】   001忽然出声,电子音带着点得意洋洋。   【系统有存储这架F-4的结构图哦!】   【!001可以教教我吗?】   随棠一边不动声色地在脑中回复,一边对小胖墩道:“小棣哥哥想睡一会,你到外面玩可以吗?”   随棣凑过来摸摸哥哥的脸,“哥哥真的没有生病?”   以前哥哥生病的时候就是白天也睡觉,脸也烫烫的红红的。   随棠捏了捏他的小肉手,“放心,哥哥真的没有生病,就是摘艾草有点累了想睡一会。”   “行吧,那哥哥好好睡觉不要踢被子。”   感受到哥哥的脸确实没有烫烫的,随棣才肯抱着玩具盒离开。   目送小胖墩出去后,随棠先把房间门锁上,才重新拿起系统所说的F4靶机模型。   方才适时保持安静的001这才出声道:【当然可以教你啦!棠棠你想先从哪里开始学呢?】   边说着001开始检索自己一丁点大的数据库,【咦?棠棠我数据库里正好有F这个系列所有的设计图哎!】   随棠回它:【001,可以先教我怎么把它拆开吗?】   【当然可以,棠棠稍等,我把它的结构投影一下。】   片刻,一张结构图浮现在了随棠脑中。   蓦地,他迅速意识到这个系统的能力恐怕比他先前推测的还要强。   但随棠神色不变,跟着001的话开始一点点拆看这张结构图。   001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中心模块莫名变得滚烫,反应在电子音里就是音调变得激昂:【这些是机身,机翼,尾翼,然后尾翼分垂尾和平尾,再后面的是升降舵和方向舵……内部有伺服舵机,就是这块……】   有了解剖开的结构图,哪怕没有亲眼看见靶机的内部,随着001的一个个解释,随棠的脑中也渐渐拼凑起一架F-4靶机的模型。   等结构图都讲完后,001又道:【拆这个模型也很简单啦,棠棠你从它两边的机翼……】   随棠照着001的指导,配合小螺丝刀一步步地拆开了这架模型。   果然,之前的想法没有错。机身机翼连接的细缝才是拆这架模型的关键。   接下来不需要001再开口,随棠也能从方才记住的结构图里一一找到模型对应的部分。   就如同在机械厂学习机床时,他喜欢把机床按模块划分来学习,这次的靶机也一样。   几乎是不需要思考,随棠就利落地把拆出来的零散部件一堆堆分好。   心里默默数着:起落架,伞舱,舵机,导航,芯片……电池?   【001,这个模型里面怎么是电池?】   按照系统提供的结构图动力部分应该是活塞涡喷之类的呀。   001扫描一眼,【因为这个模型做错了,所以安不上高动力的发动机和燃油箱,只能用电池代替。】   不等随棠询问,001给他解释:【这架模型的襟翼和减速板方向错误,导致无法承受燃油后的发动机。】   随棠仔细回忆片刻,起身快步到桌前拿起笔,随手抽出一张白纸开始描绘。   一架被拆前的模型一点点出现在了纸上。   随棠问:【是这一部分吗?但是这一部分不是可活动的吗?】   可活动意味着可以自行改变角度。   【是这样没错,但是棠棠,问题在芯片上。】   001几乎不需要刻意扫描读取,仅凭着芯片上的焊接点和板子的布线就能排列出电路原理图。   【这枚芯片刻入的指令不对,应该这样……然后焊点是……这样得到的指令就是正确的啦,因为襟翼负责起降,减速板负责减速,两个组合就能承受更高概率的动力系统啦!】   随棠沉默了,试图努力去理解系统的话,但他并没有学过计算机语言,也没有学过PCB,越听越是一头雾水。   回家了他要立刻写信给外公,拜托外公寄书过来!   但抛开不理解的部分,也就是要达成燃油的动力系统,要使起降稳,减速快,随棠总结:【所以这还是力学问题对吗?】   说着,他又在纸上快速改了翼的方向,【是这样吗?正确的方向。】   001瞄了一眼纠结道:【抱歉棠棠,系统没有存储力学,系统也不知道呀。但是根据F-4的最终设计图,棠棠你画的没有错哦!】   随棠放下笔,开始拼模型,【好,我知道了,谢谢你001。】   001的声音又变得欢快:【不用谢,棠棠!我把储存的所有F系列设计图都投影给你看!】   随棠没有拒绝,飞快地记忆在脑中闪过的一张张图,手上拼模型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等模型重新拼好后,系统投影的图片也结束了。   【没有啦,系统数据库里没别的图了。】   随棠放下模型,再次郑重道:【谢谢!】   不过没等系统继续说话,随宏来敲门了。   “棠棠,醒了吗?奶奶他们回来了,准备吃饭了!”   “醒了,就来!”   说着随棠起身出去,院子里随老太太他们刚刚回来,正在归置农具。   随棠也就想起还没来得及问的问题,【001,你怎么忽然开机了?不是能量不足了吗?】   【对哦!】001电子音一惊,【我怎么醒了?我的能量——等等?!】   【怎么了?】   【棠棠!系统日志显示两个小时前能量莫名其妙注入了百分之五!!!】   随棠垂眸,【哪来的?】   001有点慌:【不知道哇!日志没写!但是现在能量又耗尽了!棠棠我要去待机了!꒦ິ^꒦ິ】   很快,脑中一静,电子音消失的无影无踪。   【系统?……001?】   没有回应。   随老太太进来了,瞧他一个人低着头呆呆坐在那,问:“棠棠饿了?你大伯娘去厨房炒两个快手菜就来。”   随棠回神,没有否认,回道:“好,奶奶我去厨房帮忙。”   他要去外面冷静冷静,系统太不对劲了,如同哪哪都是漏洞但只有他死活找不到。   算了,一定是他书读的太少了,等他再多读点书……   随老太太笑眯眯的,“行,去吧。”   随棠到厨房的时候,小胖墩和随良正守着火添柴。   王英芬站在大锅前翻炒,余光瞥到他,连忙道:“棠棠快带小棣出去,烧火良子来就行。”   两侄子都嫩生生白净净的,她都怕火星子燎到他俩。   “哥你醒啦?”这回不用王英芬多劝,随棣就跟着他哥出去了。   随宏蹲在院子里洗艾草,见到他俩出来,了然道:“被赶出来了?”   随棠点头,蹲下/身想要帮忙。   “哎哎哎,你俩别下水,冷。”   随宏也赶他俩,“去屋里拿碗筷吧,我妈就炒最后一个菜了。”   随宏预料的没错,在随棠他俩摆好碗筷后,随良就端着一盆黄花菜炒腊肉进来了。   随家的饭一向是白米里掺着红薯或者马铃薯一块蒸。   但王英芬又特地把两侄子碗里的红薯块都挑了只剩下白米饭。   随老太太瞧见了,也没说什么。   当年她最相中的也正是这一点,不蠢,有眼力见。   之后王英芬也照顾着随棠和随棣夹菜,单是腊肉就夹了好几筷。   随棠没有注意到这些,碗里有什么就吃什么,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上午与系统在房间里说的话。   当然主要还是在思考那架靶机模型。   “棠棠?想什么呢?”   随棠恍惚回神:“啊,随宏哥怎么啦?”   他们吃完饭已经有一会了,王英芬也收拾碗筷到厨房洗碗了。   只有随棠小小一个的还坐在凳子上发呆。   随宏喊了好几声都没应,不禁有些担心。   他是知道小堂弟身体有多不好的,要是在这边生病了,他可没脸见叔叔婶婶了。   但看随棠脸色不像生病的模样,便复述道:“下午我和爸要去村长和支书那边一趟,棠棠来不来?”   按照小叔之前交代的,可以带两个小堂弟在村子多走走认识认识人也好。   随棣拿着一片番薯干从随老太太房间里出来,听见后十分积极:“随宏哥我去!哥吃不吃番薯干?”   随棠便道:“那我也去。”又向小胖墩摊开手:“我不吃,但是小棣你也不能吃,爸爸说过你在奶奶家里除了三餐,其余时候不能吃零嘴。”   “啊?!”随棣瞪圆眼,确认他哥没开玩笑,才依依不舍地把番薯干给他哥,“爸啥时候说的?”   随棠抿唇笑起来:“来的路上。”   随长锋早料到嘴馋的小儿子肯定会歪缠着老太太讨零嘴然后不好好吃饭,昨天早上出门前就偷偷叮嘱大儿子这几天帮忙盯着随棣,省的让他吃零嘴吃的太放肆了。   随宏忍着笑意,呼噜一把两个小堂弟的脑袋,“走走走,跟哥去外面玩。”冲房间里喊道:“爸,东西收拾好了没?” 第20章 20:  \r随是村里大姓,因此村里人七拐八拐的都带能扯上一些姻亲关   随是村里大姓,因此村里人七拐八拐的都带能扯上一些姻亲关系。按辈分来说,随宏随棠这一辈要叫村长一声表爷爷。而支书是村长家的大儿子,也可以喊上一声表叔。   因此随长锋和林江月给家里带了一些首都特产时,也没有忘记给村里关系亲的长辈带。   正好随宏要去支书那边开介绍信,随长剑便拣了几样酥饼和糖果送过去。   出门后,随棠后知后觉扭头看一眼大院门,“琇琇姐他们不来吗?”   随宏一乐:“他俩不来,快开学了他俩寒假作业没写完。”   今天的农活上午就干完了,因此两人就被王英芬压着去写作业了。   随棠顿时想起来,早上想着给小胖墩布置单位换算的作业,上午被系统一打岔都给忘了。   被大伯抱在怀里的随棣晃了晃了腿,总感觉心里毛毛的。   但很快随长剑又把他架到脖子上:“小棣抱稳大伯的头。”   视线陡然拔高,随棣一下子“咯咯”笑起来,什么都抛到脑后,只顾低头看他哥:“哥!快看我快看我!我好高!”   随棠抬头看他,“嗯”一声,开始在心里编题:   已知大伯一米七八,爸爸一米八一,请问两人分别多少厘米?   ……   编了几题后随棠又觉得没意思,脑子里便不由冒出几张系统在休眠前给他投影的图纸。   几张图纸上画的是F4飞机系列的总体结构和部分组成结构,每张图上都细致地标注好了尺寸。   随棠按照图纸上的设计在脑子里开始勾勒组合,只觉得能画出如此精妙灵巧的设计的人实在厉害,如果之后有机会,他还想看更多这样的设计图。   一路上,想的入迷的随棠只有在遇见熟人,被随长剑和随宏提醒喊人时才短暂回神片刻,等一走,又被随宏牵着开始继续走神。   随宏自然注意到了小堂弟的不对劲,但比起会笑会闹的小堂弟,他反而更熟悉现在这样默默沉浸在自己思绪里一言不发的小堂弟,因此见他有点呆呆的,也不以为奇,只是牵着走路时更加细心地避开路面的石头和坑。   村长家在大树村的靠外边,旁边挨着的就是知青宿舍。   村长家里同样围了院子,他们到时村长家院子外头围了好几个妇人,瞧着像是在向屋里头张望什么。   随长剑见村长家大儿媳也在里头,便抱着随棣走上去问:“嫂子,阿伯在屋里头不?”   兰桂香连忙拨开围在身边的人,“在哩在哩!长剑怎么来了?”   随长剑淡声道:“我家这个大的昨天拿到的录取通知书,找阿伯开介绍信买个火车票。”   “哟!”兰桂香一愣,连同另外几个妇人也扭头看过来,“宏小子录取到了?录到哪了?”   “录到首都的学校了。”   “哎哟!首都啊!不得了不得了!”   “跟他小叔一样出息!”   “可不是!宏小子有对象没……”   这回不等兰桂香开口,在一边跟着听了一耳朵的几个妇人就开始叽叽喳喳地咬耳朵。   兰桂香笑道,“去去去,你们可别围这了,回头再说!”   “成,桂香那咱回头再聊!”   那几个妇人又再次好好从头到脚扫了随宏一眼,才结伴往回走。   一直没吭声的随宏心里松口气,捏了捏随棠的手。   他还不想结婚啊!真怕他爸被这些姑婆说动心回头让他奶给他相对象。   随棠被他捏回神,之前的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还不晓得这是到了哪里,有点茫然看了眼大伯面前的陌生女人。   兰桂香先给随长剑解释道:“有人来找爸了,爸和我家那口子都在里头待客。”   只是她没说的是,来的几人一身军装,身上的气势看着就骇人,一看就晓得是见过血的,所以她才躲出外头来。这不住在附近的几家也瞧见来的人,几个清闲的就凑过来想要听个八卦。   又瞧了眼两个小的,好奇问:“这两个是你弟家里头的?”   “是。”随长剑点头,迟疑着问:“嫂子,那我们回头再来找阿伯开介绍信?”   兰桂香思索片刻,阿公和她男人跟那几个人说了也有会时间了,估摸着快说完了,因此道:“不用,咱进去瞧瞧也不妨事,省得你们多走一趟。”   几人正准备进正堂时,里面的人出来了。   送客出来随正德一顿,“长剑怎么来了?”   兰桂香解释道:“爸,宏小子录取到首都的大学了!来开介绍信哩!”   “好好好!”随正德难掩喜色,都没顾得上旁边的几个军装男人。   这可是他们村里回复高考后第一个考上大学的!   其中一个军装男人见状,开口道:“您忙,不用送了,还望您多注意一下……”   最后几个字男人没有说出口,但随正德正色道:“成,我会让村里头的人多注意的,一有消息就来通知。”   随长剑几人侧身相让,等人出去后才跟着随正德进了正堂坐下。   一坐下随正德就吩咐儿子:“长青你去把纸笔还有章拿出来。”   称这个空档,随长剑开始教两个小侄子认人:“这是表爷爷,喊大爷爷就行。这两个是表叔和表婶。”   随正德眼睛已经不太灵省了,眯着眼细细看了好一会,笑道:“是长锋家里头的吧!”   “这眼睛有长锋的影子,其他的跟长锋那个城里的媳妇一样好看!”   “可不是哩,咱村再挑不出这样漂亮的小孩。”   兰桂香瞧得眼热,跟白净的随棠和随棣比起来,她家两个臭小子简直黢黑的跟煤炭似的,就算她是亲娘,也不敢夸一句标致。   想到这她忽然发现家里那两个臭小子好像又出去外头野了,顿时也坐不住,打了声招呼后就去逮人了。   这边随棠被提起,带着小胖墩乖乖地喊人:“大爷爷,我叫随棠,这是我弟弟,叫随棣。”   “大爷爷好~”   随正德笑眯眯从兜里掏出糖,“叫棠棠是吗?跟弟弟吃糖甜甜嘴。”   这年头用糖待客可是不得了的待遇,随长剑:“宏宏,把东西给你大爷爷。”   是五包用油纸包着的酥饼和糖。   随棠认出这是他们从首都带回来的,因为小胖墩很喜欢这种会掉一地渣的酥饼,在首都吃了很多,还喜欢把渣掉他身上。   “阿伯这是我弟一家过年在首都买的几样点心,托我带过来孝敬您。”   随正德没拒绝,笑意加深,“长锋也是个好的,都住县里头了还惦记我们。”   “长青啊,赶紧的给你侄子写介绍信,别耽误事了!”   随长青要比随长剑文气许多,好脾气笑了笑,坐下摊开纸,温声问道:“宏宏录的哪个学校?”   随宏便撇下两个小堂弟凑过去看小叔写信。   “首都师范。”   “不错啊,跟你小叔比也不差什么了!”   随宏笑着挠挠后脑勺,“不成,那还是我小叔厉害。”   他没有谦虚,他是真心这样认为的。   他小叔不仅考上了大学还娶了大学的同学,后来去机械厂又考上了工程师,几年后连县城里的房子都攒出了一套。   随正德听到,端起茶喝了一口,“宏小子真给咱们村争脸面,有出息!”   随长剑想了想,问道:“阿伯那群知青考上几个了?”   随正德笑容淡下去,“考上了六个。”   随长剑微微讶异,他们村里有四十来个知青,才考上这点?   但随正德随之而来的话,惊得随棠也不由抬头看过去。   “里头有个前几年跟村里结了亲的,现在在闹离婚……”   “瞧我,在孩子面前说这干什么。”随正德止住话头,“棠棠和小棣以后也要跟你们爸爸和堂哥一样好好读书,考个大学回来!”   随棣立刻想摇头,但被他哥目光一扫,顿时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他才不要念书考大学,他以后可是要当兵的!   得到回应后随正德就继续跟随长剑聊着别的,这边随棠哪能瞧不成他心里的想法,抿唇笑了笑,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当兵也要念了书才能当,等会回家就开始写数学题。”   “啊?!”   随棣只觉得天崩地裂,一时半会不知道是先问“为什么要读书才能当兵”还是先问,“早上不是说好不做算术吗?!”   随棠笑着解释:“不写算术,做单位换算题。”   那头的随宏听到这消息也震惊,小声问:“长青叔,哪家的啊?”他们村不止一户跟知青结了亲。   随长青冷道:“大丫她家。”   随宏知道大丫,跟他妹同一个班,也是他妹在村里里最好的朋友。   一时无言,介绍信也写到了末尾,最后再印上章就成了。   随宏收好介绍信,“爸,写完了。”   随长剑便起身道:“阿伯,那我就先带他们回去了。”   随正德送他们出去。   到院门口后,随长剑停住脚步,“阿伯不用送了,我们先走了。”   “等会!长剑!”   收拾墨水和钢笔晚了几步的随长青追出来喊住他们:“爸,刚刚……”   随正德恍然,一拍脑袋:“真是老了,都开始忘事了,还好有长青提醒我。”   “长剑啊,你家最近注意下有没有见到那什么飞机……?”   随长青无奈,迎着随长剑几人不解的视线道:“飞机模型。”   话一落,随棠缓缓地眨了眨眼。   飞机模型?   随宏愣住,连说带比划道:“长青叔,是这样的吗?小小的,两边有翅膀一样……” 第21章 21: 随长剑和随长青他们这一辈可能没见过的飞机。\r\r\n   随长剑和随长青他们这一辈可能没见过的飞机。   但随正德不一样。   随宏说有翅膀这话一出,他就知道这事有了眉目,顿时神色一沉:“宏小子你见过?”   随长剑和随长青也讶异地看过来。   尤其是随长青,其实他压根就不觉得那几个军官来找的飞机模型会在他们村里,给随长剑他们提醒也只是按上头的指示办而已。   “见过啊,我和棠棠上午刚在后山脚捡到。”   随宏后知后觉事情不太对:“这玩意不是别人不要了丢后山的吗?”   随正德没有回他,只是问:“宏小子,那飞机模型现在在哪?”   随宏一回忆,顿时头皮有点麻。   七八岁大的孩子还没学会爱惜东西,有点什么都能糟蹋掉。那飞机模型他当时转手就给了小堂弟,也不知道现在是否完整……   随棠举手:“大爷爷,飞机模型随宏哥给我了。”   “我的错我的错,我以为这是别人不要的!”随宏连忙抢白。   随正德问:“棠棠还找得到它吗?”   随棠明白了,原来这不是靶机的主人因为模型做错了才扔掉。   “当然找得到,靶、飞机模型就在家里。”   “好,找得到就成!”随正德这才松口气,“长青你现在赶紧骑车去隔壁村里头。”   那几个军官要一个一个村通知的去,现在估摸着刚到下个村。   随长青立马动作迅速地从院子里骑上自行车离开。   随正德催促道:“长剑咱赶紧的,我也跟你们一块去一趟!”   路上随长剑忍不住蹙眉问道:“阿伯,这飞机模型是不是前头那几个军官要找的?这事要紧不?”   “是。”随正德又想了会,说:“要紧也不要紧。”   “宏小子你先说说你和棠棠怎么会去后山那边?村里不是再三说了山上有野猪不要去吗?”   随长剑瞥过来,如果不是在外头他也是要教训他的。自己一个人去也就算了,居然还带了棠棠,要是出事了挨一顿揍都是轻的。   随宏苦笑:“大爷爷我们真没去山上,上午我带他们去挖野菜,就在山脚附近那块地。”   “还是棠棠眼尖看见山脚下的树上有红光,等过去一瞧,就找到了这个飞机模型挂在树杈上。”随棠和随棣齐齐点头,以示证明。   随正德这才缓了语气,“这才乖,记住单独一个人可千万不能上山。”   家里王英芬正在院子里挑拣上午摘的艾草,见随正德也跟在后头一块回来,惊讶问:“阿伯怎么来了?良子,去倒杯茶水……”   “长剑他媳妇,茶水先不喝了。”   王英芬疑惑看向丈夫,随长剑微微摇头,她就没再劝。   几人坐在正堂等着,只有随棠啪嗒啪嗒跑去房间,很快又迅速跑出来。   王英芬仔细一瞧,小侄子怀里正抱着个怪模怪样的玩意递给随正德。   “大爷爷,这个就是我和随宏哥一块捡回来的飞机模型。”   随正德眼里惊叹,这小玩意跟他年轻那会见过的可真像啊!也难怪那些军官找过来。   又大致看了看外表没有损坏,便道:“成,那我先把这东西带回去,回头那边有结果了再给你们说。”   随长剑颔首,强行按下心里的不安,把人送出门口后才转身。   王英芬就站在他身后,“这是咋了?我听着好像还有宏宏的事?”   随长剑安抚她:“没什么,随宏那小子带棠棠在后山脚捡了个东西回来,现在主人找回来了。”   王英芬半信半疑,但见丈夫面色无恙,就没再问。   ——   随棠他们回了房间,在另外一个房间写作业的随良和随琇听见声响抓着作业本冲进来,好奇问:“哥,刚刚外边是不是有人来了?谁啊?”   随宏瞅了眼他们的进度,“跟你俩没关系,可快点写作业吧,写不完妈的巴掌饼就要落下来了。”   兄妹俩顿时怏怏,老实地回去继续写作业了。   赶走这两个后,随宏才一脸抱歉道:“棠棠对不起啊,早知道哥就不去拿那个飞机模型了。”   那几个军官都过来找的飞机模型,说明里头肯定有不小的问题,真是惹上麻烦了……   “没关系随宏哥。”随棠压根没想到别的,只以为堂哥担心他弄坏飞机模型,便安抚他:“我没有搞坏小飞机!”   不仅没搞坏,我还修好了呢!   随宏心里沉压压的,扯起嘴角,“你和小棣自己玩吧,我去帮妈洗菜去。”   一直缩着想开溜的随棣眼睛一亮,拽住堂哥衣角,“随宏哥,我也去洗菜行不?”   随棠拦下他,“不行,小棣你要开始学习了,我去帮随宏哥洗菜。”   “要你帮什么,你俩都看书去吧!”离开前还贴心关上了门。   “……”随棣知道逃不了了,眼泪汪汪转身,“哥,可以少写点吗?”   “可以。”随棠比随棣高小半个头,连腰都不用弯就能捏住他的脸颊肉,“那语文多学十个成语。”   等随棣开始沉下心来学习后,随棠便趴在他最喜欢的窗台上,开始继续捋脑子里的那些设计图。   偶尔小胖墩会嗒嗒嗒过来打断他,举着国文书递到他眼下:“哥,这个咋读?”   随棠就指着注好的拼音教他拼,教了几次后他意识到,小胖墩其实不笨,至少拼音就学的好,教过一次的组合不会再错第二次。   但这种想法只持续到学完语文。   在单位换算的题目,小胖墩自信写下答案:爸爸1.81厘米,大伯1.78厘米。   随棠嘴张了张,看着专心致志写得飞快的小胖墩,还是没有打断,直接闭上眼研究图纸。   只分出一点心神开始发愁,如果他记忆没有出错,小胖墩在家其实已经学过一轮单位概念了。   所以现在是又忘记了吗?算了重新换个方法再教一遍吧!   多试几个方法,总有小胖墩能记住的方法。   但随棠还没来得及展开教学,随老太太来喊两人准备吃饭了。   听见声音随棠睁眼一看,窗台外边的家家户户已经开了灯,从窗户里透出一点摇晃昏黄的光。   随棣此时猛一拍笔,站起来欢快道:“哥!吃饭!”   随棠跳下窗台,过去大致扫一眼他的作业。   跟他预料的没错,全军覆没。   随棣见他哥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的作业本看,有些发虚,“哥……咱出去?”   随棠看他半晌,点点他额头还是决定放他一马:“出去吃饭吧。”   “好耶!”   随棣生怕他哥反悔要教训他几句,话音刚落就急匆匆地往外冲,“哥我去摆碗筷!”   随棠无奈勾唇,也没急着出去,捡起小胖墩拍在床上的铅笔俯身给他批改作业。   这些题目对于随棠而言比一加一还要简单,几乎不需要怎么思考就在每个填空后面写上正确答案。   全部改完后又收拾好乱糟糟的床沿,才不紧不慢地出去了。   正堂里随棣果然在卖力地摆碗筷,踮着脚一双一双地放筷子。   随棠过去帮他,随棣不肯,推他坐到奶奶旁边:“哥你别动,我来!”   随老太太乐呵呵道:“小棣想干活就让他干,棠棠坐着等就是了。”又握住他的手:“冷不冷?怎么手有点凉?”   “奶奶,我不冷。”   “奶奶给你捂捂手,小小年纪的就气血不足,回头让你爸带你去找老中医、不,县城里的医院瞧瞧……”老太太在絮絮叨叨地叮嘱。   随棠蜷了蜷手指,想抽回手,但却一动不动任由老太太握住,直到最后的一盘菜齐了,他才借口吃饭收回手。   晚上的菜除了中午剩下的,王英芬多添了一大盆肉沫鸡蛋羹,大约敲了五个蛋,还添了一勺肉沫,这已经是乡下人难得的奢侈了。   随良和随琇也很少吃过这样奢侈做法的蛋羹,舀了一大勺拌进饭里吃的头也不抬。   随棠余光看见,也学着舀一勺蛋羹和饭搅匀,试探着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   好好吃!   每一粒米饭都裹满了蛋羹的鲜美,偶尔一勺里掺着酱肉粒,黏稠滑润的口感立刻捕获了他的味觉。   于是晚上一向不喜欢吃太多的随棠今晚难得吃了半碗饭。   要知道乡下的碗可不是秀气的小碗,而是实打实的海碗,碗口要比随棠的脸还大点。   因此这回随棠再一次吃撑了,一直到睡在旁边的小胖墩没了翻腾的动静,他才感觉肚子没那么胀了。   很快小胖墩规律的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这声音十分催眠,听了一会随棠就渐渐起了困意,眼皮半合不合。   窗外也寂静无声,偶有几声昆虫的叫声外和……脚步声?   等会,大晚上哪来的脚步声?!   涌上来的困意顿时飞的无影无踪。   他们睡的这间房靠院子外边,随棠悄无声息地下床侧耳贴在门上。   没有听错!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了。   他没喊醒小胖墩,取下攀在凳子上棉袄披上,抬脚去敲大伯他们的门。   一下,两下,敲到第三下的时候,这回随棠不需要凝神细听也能听那些脚步声在院子外停住了。   房间里亮了灯,随长剑披着衣服出来,垂眼就看见站在门口的小侄子。   随棠手指外面,轻声道:“大伯,有人来了!” 第22章 22: 随长剑眉心一跳,示意随棠就待在屋里头别出来他去外面看看   随长剑眉心一跳,示意随棠就待在屋里头别出来他去外面看看。   随棠点点脑袋,坐在凳子上把手揣进了袖子里。   很快他听到大伯开门的吱呀声,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小声交谈。交谈声似乎有些急切,但片刻后又平息下去,有脚步声在接近,是大伯回来了。   正堂没有开灯,月亮也被云雾遮的严严实实,因此照明全靠随长剑的房间里的光打出来。   借着这一点点昏昏的光线,随棠敏锐看见他拧紧的眉头,便走过去仰起头问他:“大伯,是谁来啦?”   “是你大爷爷他们。”随长剑干脆弯腰抱起他,“大伯带你出去见个人,别怕。”   随棠乖乖地扶住他肩膀,眨眨眼道:“棠棠不怕。”   只是出去前随长剑想到外边湿漉漉的雾气,单手给他扣上了扣子,又把帽子给戴上才往外走。   没有月亮的夜晚也不是完全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靠在大伯怀里的随棠隐约能看见站在雾里的几个身影。   渐渐靠近,随棠也认出来,站在最前面的除了大爷爷随正德和表叔随长青外,还有一个他白日里见过开口说话的军装男人。   随棠歪了歪脑袋,疑惑道:“大爷爷找我吗?可是我没有小飞机模型了。”   稚气的话一下子打破几个大人见凝滞的气氛,随长剑也很轻地勾了勾嘴角:“棠棠,不是大爷爷找你,是这个穿军装的叔叔。”   随正德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怕他害怕,哄道:“棠棠别怕啊,这个是军人叔叔,是保护我们的,只是这个叔叔有一点问题想问问棠棠……”   “好哦,大爷爷我不怕的。”   军装男人上前一步向他张开怀抱,放柔了语气道:“你叫棠棠是吗?可以跟章叔叔去那边车上单独聊一会吗?”   随棠这才看见他们后面是一辆军绿色的小车子,又与男人对视片刻,才慢慢松开抓着大伯衣服的手,往军装男人的方向倾去。   随长剑等随棠被抱稳了才松开托住他的手,军装男人接到了随棠就折回车里去了。   “阿伯,长青,咱们到里头等,外面天太冷了。”   确实很冷,不仅温度低,还起了雾,加上随正德他们出来的急也没穿上厚衣服,不说老人扛不扛得住,单随长青就冻的有点抖。   等回到堂屋里,随长剑这才发现屋里头不仅他媳妇王英芬起来了,就连老太太和随宏也出来了,还在睡的安稳的只有几个小的。   随老太太连忙迎过来,“正德,咋回事啊?”   拿着开水壶倒开水的王英芬不由也看了过来。   随正德严肃道:“别问了,这事不是咱能知道的。”   “大爷爷,是不是跟我们捡的飞机模型有关。”随宏却是顿时想起下午的事。   如果是不能问不能说,那就只有那几个军官了。   随老太太和王英芬听得稀里糊涂,“啥是飞机模型?宏宏,到底咋了?”   随宏便看向随正德和随长青,见两人都没有阻止,就开始给他奶和他妈说起白天的事情。   只是随正德和随长青不知道的是,今夜来的人除了军装男人外,车里竟然还有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的人。   因此随棠一上车,就猛然对视上一双眸光湛湛的眼。   随棠下意识回头找军装男人。   但车里坐着的人先出声了,“竞泽,你去驾驶座吧。”   “是,郑总师。”章竞泽行了一个礼,确认随棠坐稳后关上了车门,从外边绕到驾驶座上。   一时间后座的两人都没开口。   随棠光明正大地观察坐在旁边的人,车里的光线不足,只能看清这是一个戴着银丝眼镜的男人。   那人双腿交叠,安之若素地仍他打量,等察觉到随棠收回了视线,才带了几分笑意道:“你好随棠。”说着伸出右手。   随棠思索片刻后也试探着伸出手,“啪”地一声跟男人击了个掌,然后抬眼看他。   同时迟疑的想到,他应该没做错吧?   他记得小胖墩以前就这样和爸爸击过掌,不过爸爸的手指是朝上的,这个人的手指朝他,应该问题不大。   但男人先是一愣,然后很快笑出声,在随棠疑惑的眼神里笑了好一会,才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你好棠棠,我叫郑钦,你可以叫我郑叔叔。”   “郑叔叔。”   郑钦重新戴回眼睛,顺手把车里的灯打了开来。   随棠这才注意到自称郑钦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左侧胸上的口袋边缘似乎绣了字。   但光线还是不足,字也太小了,他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郑钦继续道:“棠棠知道郑叔叔来找你干什么吗?”   “因为小飞机吗?”随棠犹豫道。   “没错。”   难道小飞机被他拼坏了?还是系统骗了他?   随棠敛下长长的眼睫,小声问:“郑叔叔对不起。”   郑钦眸光一凛:“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搞坏飞机模型的。”随棠抿了抿唇,但又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以为我拼的是对的……”   辩解的同时脑中也飞速闪过靶机图纸,但任他怎么看都觉得自己没拼错呀。   随棠想不明白。   郑钦却是坐直了身体,“所以棠棠拆开过那架模型?”   “是。”   随棠也挪了挪屁股,手指绕了袖口的一根线头来回扯。   “棠棠可以跟郑叔叔说说是怎么拆开的吗?”   “拿螺丝刀拆的呀。”   郑钦失笑,再次体会到那份简单的资料上写的随棠的年龄,一个才八岁的孩子,便耐心问:“郑叔叔想问棠棠,是怎么样发现可以拆的?是谁教棠棠了吗?”   随棠想了想,慢慢地道:“我发现机翼有缝,扭了一下就开了,然后打开了就能拿螺丝刀拧了。”   至于后面那个问题,饶是他再蠢也知道不能跟别人说系统的事情,但他也不会撒谎,干脆假装没听到好了。   郑钦也不太在意后面那个问题,或者说他只是顺嘴问了一句。   八岁大的小孩,还在乡下,有谁能教?   因此在听到随棠的回答,顿时急切追问:“那棠棠是自己重新拼回去的吗?为什么要改变襟翼和减速板的方向?”   话一出郑钦正想给他解释什么是襟翼什么是减速板,但随棠接话了:“我改的不对吗?”   郑钦一推眼镜,“改的很对!所以郑叔叔想问问棠棠为什么这样改。”   这正是他今晚来的目的。   这架靶机模型实际上是参照真实的F-4靶机做的,但因为那架靶机是他们从m国截获的,到手发现靶机机身毁了好几处,其中两处就有襟翼和减速板。   因此他们研究所这段时间一直在尝试组装模型研究出损毁地方的正确设计。   中间也试飞了好几架,随棠捡到的这架正是他们试飞的时候失踪的。再加之没有按定位,只能派人挨个村找过去。   其中大树村跟他们部队和研究所就隔了一个山头,所以章竞泽他们也是选择先来大树村找。   这些随棠自然不知道,虽然系统给他叽里呱啦解释了一大堆,但是总结下来就三个字,听不懂。   所以随棠就用自己的想法给郑钦解释了一遍。   当听到随棠只是根据最简单的力和直觉拼的,郑钦彻底坐不住了。   “棠棠就只学过力学吗?”   随棠摇头,他现在学过的已经不止力学了!   因为之前就回答过很多次这类问题,这回连想都不用想,掰着手指给郑钦一个个数。   郑钦听得怔然,虽然襟翼和减速板他们研究所已经成功设计出来了,但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们所里的研究员不说学历多高,但至少都学完了飞机制造的基础课程比如气动,因此在飞机的设计自然也结合了许多知识面,才一点点地推断出合适的设计。   而随棠,连气动这些都没学的情况下,仅仅是用经典力学和直觉,就成功拼好了他们研究所合力设计的部分。   一种极强的预感告诉郑钦,这孩子在航天航空一定有极为顶尖的天赋。   他是一个天才!是比自己还要顶尖的天才!   郑钦无比确信,因此等随棠说完,他便直奔主题:“棠棠想不想看更多这样的模型?”同时心里也隐隐生出了一个念头。   随棠眼睛一亮,“想!”   “那棠棠今晚跟郑叔叔去一个地方好不好?”郑钦又接着补充:“明天郑叔叔就送你回来。”   随棠这才点头,“那要先给奶奶还有大伯他们说。”   郑钦露出笑意,看向前头的章竞泽,“竞泽,帮我去给棠棠的家人说一声,放心会照顾好孩子的。”   章竞泽没多问,径直下了车,忍不住腹诽,不愧是郑总师,一张嘴巧舌如簧。   事实上他们今晚本就打算把随棠带回去。   甚至说难听点,可以叫控制起来。毕竟F4这个项目算是目前所里最重要的一个。随棠拆了模型机就代表已经获取了里面的结构设计,部队里自然要把人调查的清清楚楚才能放回去。   但现在经郑钦一说,人小孩也变得心甘情愿跟他们一块回去,挺好,省事。 第23章 23:\r章竞泽进去后,把能说的都挑挑拣拣说了一遍,见随家人还是一脸   章竞泽进去后,把能说的都挑挑拣拣说了一遍,见随家人还是一脸担忧,想到车里郑总师的和颜悦色,硬是又挤出一句:“放心,我们部队跟你们村就隔了一个山头,近的很,最迟明晚就送棠棠回来。”   随长剑沉着眸色,“那帮我们叮嘱棠棠今晚早点睡。”   外人都离开后,王英芬猛地一屁股倒在凳子上,神色惶惶:“长剑,这怎么办啊?哪能让他们直接带走棠棠?”   随宏在旁边不住地转圈走,懊悔:“早知道就不把那玩意捡回来了!”   随老太太倒是显得镇定许多,连忙指挥儿子:“长剑,赶紧去村长家里头借自行车,今晚就去通知你弟他们。”   “行。”随长剑闷头潦草地穿上衣服和鞋子就往外跑去,在半路就追上了还没到家的随正德和随长青。   顺利借到自行车后随长剑双腿蹬得飞快,骑到县城里时脸和鼻子都被呼呼卷起来的冷风冻得通红。   随长锋和林江月听到敲门声时还以为是错觉,一开门,就见大口喘着白气的随长剑扶着自行车在门外,身上的棉袄扣子也扣的歪歪扭扭。   “长、长锋,棠……呼……”   林江月心底一咯噔,赶忙问道:“哥棠棠咋了?”   随长锋搭在妻子肩上的手不知觉微微收紧,沉声道:“江月别急,哥进来说,外面冷。”   随长剑摆手,又缓了会终于喘匀了气,语速飞快地道:“棠棠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林江月急得上前半步,“怎么回事?”   随长剑立刻把白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复述道:“来的军官说他们部队就在咱村里后山的隔壁,最迟明晚就能送棠棠回来。”   夫妻俩默默听完后,林江月垂眸沉思片刻,抬眼看向丈夫:“棠棠是不是被带去部队里接受调查了?”   因为林家与魏家的交好,加之魏家四代从军,在林江月下乡前不乏看见诸如此类的调查。   如果是这样的调查,他们行的端坐的正也没什么好怕的,等调查清楚棠棠就能回来。   “不对。”因为自身在机械厂工作,又负责参与了项目设计,随长锋莫名感到一些不对劲,“哥,你是说那飞机模型是棠棠和宏宏一块捡的?”   随长剑挠着后脑勺:“是他俩一块。”   林江月此刻也察觉出违和了,追问道:“那模型琇琇和良子看到了没?”   “应该、应该也瞅见了。”   一个家就那么点地儿,在屋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有什么东西和秘密可以藏。   这下林江月明白丈夫为什么说不对了!   如果真是因为看见了这个飞机模型而被调查,那包括随宏他们也应该一块带去部队。   但现在为什么只调查棠棠而没有调查其他人?   本来心慌但也没有过于担心的随长剑也从弟弟一家的脸色上看出有问题了。   但去部队能出什么事?那可是当兵的地方,保护小老百姓的地方!   还是随长锋强行按下心忧,跟随长剑道:“哥咱先进去屋里,别在外面冻生病了。”   又安抚焦急的妻子,“先别急,现在这么晚了就算找人问也要过了今晚再说。”   林江月知道是这么个理儿,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长锋说的没错,哥咱先进去。”   等进了堂屋都喝上热水暖暖身体后,随长锋就把方才他和妻子追问的原由一一分析给随长剑听。   听完随长剑一拍脑门,他自然是无比相信他弟弟的,也清楚他弟弟一家比他又见识得多。   那这样看来,那个军官带走棠棠恐怕真不是简单的调查了!   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件事找上来,夫妻俩是再没有睡觉的欲/望,连着随长剑也完全没有困意。   三人在堂屋枯坐一宿,碗中的热水倒了好几回,分析来分析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只带走了棠棠。   直到天边刚刚拂晓泛起白光,林江月放下碗腾地起身,“长锋我先去厂里请假,然后再去邮局给我爸他们通个电话。”   “成,路上骑车也别太急了。”   说完夫妻俩分头行动,随长锋自己也要先去厂里请假,然后再跟随长剑回村里子。因为随棣还在村里,等醒来找不到哥哥指不定要怎么哭。   可以说夫妻俩猜测的完全没错。   天刚擦擦亮那会,随棣就被尿憋醒,再下意识往哥哥那边伸手,却只摸到一手冰凉。   此时他还没觉得不对劲,以为哥哥已经起床了,就闭着眼睛穿好衣服,迷迷瞪瞪地去开门上厕所。   但门一开,随棣就跟外边的两双眼对视上,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赶走一些困意:“伯娘,随宏哥,我哥呢?”说完在堂屋里头扫一圈。   “小棣咋起那么早?”王英芬几步上前,蹲下身给他压好衣服,“再睡会?”   随棣顿时想起来,“哎呀!我要去尿尿!”   顿时也顾不上找他哥了,就径直冲到了院子里,等哆哆嗦嗦回到屋里后,这会才发现大伯娘和大堂哥的脸色都不太对劲,又想起去院子里上厕所时余光看见厨房门还没开……   那他哥上哪了?!   随棣一懵,回头看随老太太房间,“大伯娘我哥去找奶奶和爷爷了吗?”   王英芬手在腰上的围裙擦了又擦,斟酌着道:“……小棣,你哥他……”   她不知道要怎么给六岁的小侄子说明白这发生的事情。   但随棣误会了,又同样没见着随长剑,眼睛霎时漫起雾气:“大伯是不是带我哥去医院了?我哥又生病了?”   “不……”   “妈,我跟小棣说吧。”一直沉默着的随宏突然出声了。   随宏没有避重就轻,也没有用别的理由搪塞,而是对着随棣那双水雾渐渐增多的眼,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随棣确实和王英芬所想的一样,他听不明白为什么捡了飞机模型回来就要被带走,他只知道他哥被抓走了。   他哥不见了!   霎时眼泪溢出,大颗大颗地开始往下落,但哪怕眼泪掉得再凶,随棣也只是咬紧了嘴唇直愣愣地看着随宏一声不吭。   随宏和王英芬立马慌神,齐齐围上来给他擦眼泪,拍背安抚。   一番动静后房间里的其他人也被吵醒了,随老太太本来就没有睡踏实,要不是年龄撑不住,她也要跟着熬一宿。   这会儿房间里的人都出来了,不知道情况的随良和随琇两兄妹一愣,也没问怎么了就先递过去干净手帕。   手帕湿了一块又一块,随棣的眼泪还在掉,攥紧了小拳头哭得一颤一颤,只有憋不出的泣音溢出。   随老太太看的心疼,走过去揽住他:“乖孙哟,别哭别哭,你哥肯定没事!”   随宏也安慰他:“最迟晚上棠棠就回来了,真的,不骗你。”   随长锋和随长剑就是在随棣哭得最凶的时候回来的。   尽管随长锋早猜到这小子肯定要哭,但进去一看,这哭得比他想的还要惨——薄薄的眼皮子已经肿起来了,嘴唇也干得起皮。   本来正兀自掉眼泪的随棣看见最亲近的人进来了,顿时再也压不住哭声,“哇”地扑过去抱住随长锋大腿,嚎啕大哭:“爸、爸!我哥、我哥不见了……哇……”   随长锋把人抱起来,先安抚随老太太他们道:“妈,你们别担心,小棣这边我来哄。”   接着接过旁边递来的手帕,给怀里哭得一塌糊涂的随棣擦眼泪:“不哭了,哭坏眼睛你哥回来难过怎么办?”   随棣扭开脸不给他擦,但好歹眼泪先憋住了,哽咽道:“我、我要去找哥哥……爸爸带我去、去找我哥……”   随长锋实话实说:“爸爸现在也没办法找到哥哥。”   眼见随棣嘴一瘪,又有大哭的趋势,他立刻补充道:“但是妈妈现在已经去打电话找人帮忙了。”   随棣泪眼蒙蒙:“真、真的吗?”   “真的,骗人的是小狗。”   “那、那妈妈什么时候带我们去、去找哥哥……”   “小棣还记不记得首都的哲鸣哥哥?”   随棣抽抽噎噎点头,“记、记得。”   “妈妈就是去打电话给哲鸣哥哥家里,你哲鸣哥哥的爸爸也是部队里的。”   随长锋没有因为随棣听不懂而省略,详细给他解释道:   “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带走棠棠的部队在哪里,肯定要先问清楚在哪和那边的具体情况才能去是不是?”   “是……”   “那打电话拜托人家是不是要等人家起床接到电话,然后再花一点时间调查才能知道,对不对?”   “对……”   随长锋又给他擦鼻涕眼泪,这回随棣没有躲了,“所以妈妈要晚一点才能带我们去找棠棠,小棣可以等吗?”   随棣抹了一把眼泪,重重点头,“可以!”   “行,小棣真乖。”随长锋把人放下去,“那先和哥哥姐姐去吃早饭好不好?吃饱了才有力气找哥哥对不对?”   “嗯!”   等随棣被随宏带去吃早饭,随长锋这才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眼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一宿没合眼的疲惫。   过了会身边的椅子吱呀一声,随长锋睁开眼,一碗滚烫的粗粮粥递过来。   随长剑捧着粥喝了几口,“长锋,你和弟妹说的那个魏家真能问到棠棠那边的情况吗?”   昨夜他们三商量的时候他就半信半疑。   弟妹嘴里的魏家远在首都,而他们这里只是西省安县下的一个生产队,这天高皇帝远的,哪能知道那么多?   随长锋押了口热粥,叹气摇头:“实话说,我和江月也不知道……”   随长剑便没再问了,随长锋也没说话,两人沉默着呼噜完手里的粥。   吃完早饭后哪怕再担心棠棠,但该下地挣工分的还是得去,只有随长剑陪着留下来。   中间随棣数次期期艾艾地凑过来问,妈妈什么时候来,都被随长锋哄着再等一等。   就在随棣守在院子门口望眼欲穿时,从早上等到快正午时,不远处忽地响起自行车铃铛声——是林江月来了!   并且带来了好消息,她问到了安县大兴公社附近部队的地址! 第24章 24: \r这头随棠还不知道家里的担忧,在章竞泽把随长剑叮嘱的话带   这头随棠还不知道家里的担忧,在章竞泽把随长剑叮嘱的话带回来并且启动汽车后,他就揉着眼睛哈欠连天没有精力去想别的了。   现在已经过他睡觉的点很久了。   车窗被关的严严实实,车里昏暗的顶灯,更加催生他的困意。   郑钦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凌晨一点。   但他十二点才出的实验室,一看见送回来的模型就马不停蹄上报然后赶过来。   随棠也没了说话的欲望,歪在靠背上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本来同样安安静静的旁边突然一阵衣服布料的摩擦声。   随棠掀起眼皮看过去,只见郑钦把外面那件白色袍子脱下来,然后对他展开双手,银丝眼镜后的眸光柔和:“郑叔叔抱着你睡?”   随棠实在困得不行,几乎不带犹豫地歪过去,然后被一双胳膊揽进了怀里。   被固定不用左右摇晃后,随棠睡得更快了,眼睛刚一闭上就彻底睡过去了。   郑钦看着秒睡的小孩,浅浅地勾了勾嘴角。   章竞泽从后视镜看见,开口道:“郑总师,回部队我带着棠棠一块睡?”   郑钦声音很轻:“不用,睡我那吧。”   他可以直接把人抱回去,也省的再惊醒了小孩。   章竞泽这下心里是真有些惊讶了,“郑总师很喜欢棠棠?”   他被组织委派保护郑钦时就被告知过,郑总师因为极高的智商和傲人的才华,所以性格有些孤僻冷淡,最不喜欢身边的人话多聒噪。   但郑总师跟随棠见的第一面,就表现出柔和亲切,连他极少见过的笑容也出现了许多回。   他确信,郑总师的笑容是真心实意而非敷衍。   郑钦后靠,言简意赅:“竞泽,好好开车。”   章竞泽顿时一肃,没有再说话了。   而郑钦回想刚才的问题,与其说他是喜欢随棠,不如说他更喜欢随棠的那份聪颖。   他毫不怀疑,随棠的未来会如同璀璨的宝石熠熠生辉。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颗宝石在他手中打磨透亮,绽放光芒。   一想到这,他的心微微震颤。这是见猎心喜,亦是遇见同类的喜悦。   车内寂静,偶尔只有随棠平稳的呼吸声。   章竞泽开得很稳,一路都没有很大的颠簸。   如果随棠此刻醒着,他就能看见车离开大树村后,没有往县里方向去,而是绕着大树村开了半圈,最后驶入一座山里。   这座山正是大树村后山的背面,后山背面的山脚下已经修好了一条宽敞的进山路,小半座山都被挖平了。   车子开过最外面掩映的树木,往建在最中心的研究所方向去。   陆续路过十步一岗值守夜班的士兵,最后停在研究所旁边的研究员住处大楼楼下。   章竞泽下车打开后门:“总师,要不我来抱棠棠上去?”   整栋楼有三层高,郑钦住在最高的那层。随棠虽然才八岁,但要一口气抱到三楼还是很不容易的。   “不用。”郑钦头也不抬道。   他没急着下车,用脱下的白袍把随棠裹得不透风后才抱着人出去。   几步并一步快速进到楼内,郑钦才停住脚步:“竞泽你先回去,明早七点,取两份早餐。”   “是,总师。”   “对了,再多带一份牛奶。”   他们研究所每个研究员每天都有一瓶牛奶的份例,只是他讨厌奶腥味,从来没有取过自己那份。   章竞泽自然熟背郑钦的喜好,立刻明白这是给随棠准备的,眉眼平稳道:“总师,牛奶要加热吗?”   郑钦侧过头看他,“加热。”   “是,总师。”   目送人背影消失在楼道,章竞泽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楼下多等了几分钟,直到隐约从头顶上方传来门开合的声音,才开车离开。   ——   郑钦进门后直接把人放在了自己床上。   因为太晚了,他只简单洗了把脸就睡到床上。   而在从车里移到床上的整个过程中,小孩都敛着长长的眼睫睡得十分安稳。只是在沾床后,睡姿变成了攥着双拳抵在腮边的侧睡。   听着耳边随棠轻轻的呼吸声,面朝天花板的郑钦顿感新奇。   他长大后从来没有和别人这样亲密的睡在一起过,但想起今天晚上他出实验室时看见模型的惊艳,以及在车里和随棠交谈,便又觉得这种感觉不赖,如同他失败上千次实验后到来的成功令他兴奋和满足。   或许是身边的呼吸起伏规律催眠,原本没有睡意的郑钦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   一夜无梦。   随棠醒来时外边天光已经大亮,揉着眼坐起身,人还没完全醒神就被周围陌生的环境吓得立刻清醒,而后才想起自己现在不在大树村里了。   四处张望一圈,不算大的房间里此时只有他一个人。房间里的布置十分简单整齐,所有家具里最乱的就是他身下躺的床,而衣柜桌椅甚至是桌上的纸笔都是整整齐齐到丝毫看不出使用过的痕迹。   随棠只要醒了,就不太能在床上待得住。因此等穿好外衣后又坐了一会,见还是没有人进来,也不想弄乱桌椅,他便干脆下床去推窗那。   “哇~”   只见掀开窗帘远眺,入目的就是远处郁郁葱葱的常绿山林,绿色从山的最高处一路蔓延而下,直到被一圈最外面的围墙拦截。围墙内大圆套小圆般坐落了许多房子,中间嵌了一块如同操场的宽敞平地,此时操场上似乎矗立着一队方方正正的队伍。   随棠正想完全推开印着花的玻璃窗仔细观察时,突然身后的门被轻轻敲响:   “棠棠醒了吗?”是章竞泽。   随棠立刻过去开门:“我醒了!”   门外的章竞泽拿着挤好牙膏的牙刷和牙杯,“走咱们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随棠接过一看,杯子里竟已经装满了温水,等在卫生间刷牙的空档,章竞泽又从外面端进来一盆浸着毛巾的热水。   在他刷完牙手边就立刻递过来一条拧干的毛巾。   随棠没有被这样伺候过,手忙脚乱接过毛巾。   他以前不说话时,随长锋夫妻俩也不会如此娇纵他,能自己做的事从不会伸手帮他。   “……章叔叔我自己来。”随棠不太习惯道。   “行,那你自己来,我去外面给你把粥凉一凉。”   “嗯嗯!”   随棠没了干扰迅速清洁完自己,出去后才发现原来不仅卧室里布置的整齐,就连客厅的沙发茶几也是干干净净的,瞧不见一点人住过的痕迹。   章竞泽把杂粮粥从保温桶里舀到了碗里,见他出来就放在了茶几上,“棠棠慢点喝,粥还有点烫。”   随棠在沙发坐下后还没喝几口粥,章竞泽再次打开保温桶的下层取出一袋纯牛奶,“棠棠吃完粥记得喝牛奶,这是郑总师交代我给你拿的,已经温好了。”   随棠拿着勺子的手一僵,垂着眼慢吞吞道:“可以不喝吗?”   “嗯?为什么?”   章竞泽戳牛奶袋的手一顿,他们随军家属里的小孩都可喜欢喝牛奶了,毕竟这年头牛奶也是个稀罕物。   “不喜欢。”随棠声音闷闷的,拿着小勺子在粥里搅了搅。   他从获得记忆后就一并想起来七岁前的所有经历。因为他经常生病的缘故,随长锋和林江月就会从乡下交换一些羊奶煮给他喝。那会他不会拒绝,给什么喝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股奶腥味直让他一阵阵反胃。因此自从清醒后他就再没有喝过牛奶。   章竞泽本来想劝,转念一想郑总师也是不爱喝牛奶,说不准这些天才的毛病都差不多呢?   “也行,不爱喝就不喝吧!”章竞泽把牛奶重新放回保温桶里温着,在随棠旁边坐下。   “棠棠,等会吃完我带你去找总师。”   随棠咽下嘴里的粥,环顾一圈:“这里是郑叔叔家吗,郑叔叔去哪了?”   他去推窗时无意扫到了桌上的纸,纸上“郑钦”两个字铁画银钩籍蕴风骨,一下子就让他想到了郑钦的样貌,字如其人。   章竞泽便给他一一解释:“这里是总师在研究所的房间。总师去实验室了,他去的时候你还没醒,就让我留在这里等你起床。”   “实验室?!”随棠眼睛一亮,连粥都顾不上喝,问道:“我可以进去吗?”   他很早就对物理书上写的诸多实验感兴趣了,但一直没有条件进实验室动手实践。   “可以。”   章竞泽回忆片刻,确认总师今早原话就是“带棠棠去实验室”,再次道:“好好吃饭,吃完饭再带你去。”   这下不用催,吃饭苦手随棠就直接捧着碗一边吹一边喝。   等喝完粥后,随棠还把碗举起来给他看:“吃完了!”   章竞泽嘴角微微一翘,莫名体会到战友家里有小孩后那股炫耀劲了。要是他有像随棠这样听话乖巧好看的小孩,他也要可劲的炫耀。   顿时声音柔和问:“叔叔抱你?”   随棠看了他眼,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怎么感觉章叔叔有点怪怪的……   “谢谢章叔叔,我自己走。”   章竞泽有些可惜收回手,“行,那叔叔牵着你。”   这回随棠没有拒绝,把手交给了他牵着。   去研究所的路上除了他俩就没有碰见其他人,直到在一栋三层高的大楼入口,两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正在站岗,见到随棠他俩后,向里面确认完身份才允许他们进去。   不过当他俩到了里面第二道闸门后,章竞泽停下来了,在随棠抬眼不解地看他时,道:“棠棠我们在这里等会,让总师带你进去。”   再里面是章竞泽也不能进去了,只有总师和正式研究员可以进去。   等会交接完随棠后,他还要去档案室和文员调查和规整随棠的个人与人际关系的资料,尽快把这些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能尽早把随棠送回去。   他们没等多久,郑钦就下来了。   借着楼内明亮的白灯,随棠也就看清了他昨天在车上看见的那身白袍胸口的绣字——“627所总设计师,郑钦”。 第25章 25:郑钦几步走到随棠面前,而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用硬卡,俯身   郑钦几步走到随棠面前,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硬卡,俯身挂在他脖子上,“带好,不要弄丢了。”   在随棠好奇地拿起来翻看时,章竞泽眼角余光瞥见卡牌上的字,瞳孔不由微微一缩。   总师竟为随棠申请了研究所内部的临时进入权限!   他原以为郑钦让他带随棠到研究楼下是为了去第二道闸门外的普通实验室,可现在看来远不仅如此!   而现在中心实验室里面进行的项目正是F4项目……   想到这,章竞泽忍不住看向郑钦,“总师,这……”   郑钦还弯着腰,手指灵活地给过于长的挂带打上一个结,打断他话:“竞泽,这是我早上打的报告,所长亲自批的。”这下牌子刚好垂在了随棠胸前。   郑钦起身,上下打量,“很适合棠棠。”   章竞泽便转而道:“棠棠,这个牌子千万不要给别人,如果搞丢了也要及时告诉总师。”   被他慎重叮嘱,随棠虽然有些不解为什么一块小牌子这样重要,但还是乖乖地点头:“我知道了!”同时双手紧紧握住了胸前的牌子。   郑钦牵起他的手:“竞泽,别吓他,你先去忙你的吧。”   章竞泽行了一个军礼:“是,总师。”   等人离开后,郑钦才带着随棠刷卡进闸门:“不用那么小心,这个牌子没那么容易不见。”   随棠歪了歪脑袋:“为什么?”   “里面有定位器。”郑钦想了想,又问道:“知道什么叫定位吗?”   闸门后是一条明亮的走廊,两侧各有一个宽敞的房间,此时两侧的门全部紧闭,走廊的尽头则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郑钦没有催他,不紧不慢地任由他思考,直到走廊过半,随棠慢慢地道:“定位,顾名思义叫确定位置,所以这个牌子里面有确定位置的东西是吗?”   郑钦勾唇,正欲回答时,右侧的门突然打开,出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人见到郑钦后皆是一愣,道:“总师,您怎么下来了?”而后目光下移,眼中的不解变为恍然:“总师,这是随棠?”   这下疑惑的变成随棠了,下意识仰头看向身边的郑钦。   为什么这些人知道他的名字?   郑钦安抚地捏了捏随棠的手心,目光落在面前的一男一女,却并没有回答是否,转而淡声问:“志远,玉玲,你俩怎么出来了,任务进度到哪了?”   罗志远和陈玉玲背后一紧,立刻也顾不上别的,语速飞快道:“总师我俩去二组交换数据这就走了总师棠棠回见。”   说罢两人迅速冲进另一侧的房间,这副急促的模样也引起里面二组研究员的注意,三三两两围过来:“怎么跟见了鬼一样?一组数据出问题了?”   陈玉玲苦着一张脸:“嘘嘘嘘,小点声,这比见鬼还恐怖!”   罗志远给同伴解释:“总师就在外面,还有那个随棠!”   “总师在就在呗!随棠是谁?”   “如果总师问我们任务进度呢?”罗志远幽幽反问。   周遭顿时一静,实在不怪他们如此。跟他们总师一块合作过项目的研究员,大多会在项目后忍不住怀疑自己的智商。这是因为他们总师的思维极其跳跃,往往在旁人还没有理解跟上的情况下,总师的思维就丝滑地跳入了下一个阶段。而现在整个项目组的项目任务划分都是由总师一手设计。所以他们最害怕的就是郑钦来询问进度。   倒不是说进度慢了会被责骂,而是在进入研究所之前,他们无不不是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所以谁也不想顶着总师宛若看傻子的目光,汇报对总师而言极其缓慢的任务进度。   见到顿时安静的同伴,陈玉玲心满意足,阴阳怪气:“总~师~在~就~在~呗~”   “……好好好,这个话题跳过!那随棠又是谁,新来的研究员?咱们所啥时候招人了?”   罗志远提示他们:“早上……”   “啊!我想起来了!”其中一个研究员恍然大悟,给同伴解释:“早上总师不是打报告申请下来了一块临时牌吗?”   当时总师打申请时楼上三组的人刚好也在所长办公室,因此也就听见了总师说他们前天晚上试飞丢失的模型被找了回来,不仅找回来了,还被一个八岁的小朋友给修好了错误地方!   因此只是吃个早饭的功夫,这消息就被传遍了所有项目小组。这不可不谓是狠狠给了他们一个打击。   要知道他们设计襟翼减速板可是花了整整两天!两天啊!   其余研究员显然也是想到了,小声惊呼:“那个和总师一样的妖孽?!”   罗志远和陈玉玲齐齐点头,同时陈玉玲在腰间比了一下:“大概这么高,感觉可能还没八岁!”   “……一个大妖孽,一个小妖孽!”   ——   随棠并不知道此时就有一个称呼悄悄地落在了他身上。   而在走廊重新只有他们俩后,郑钦继续上一个问题:“那棠棠知道如何实现定位吗?”   走廊里便又只剩下了脚步声,直到上二楼楼梯,随棠才有些沮丧道:“郑叔叔我不知道。”   郑钦却摇头:“棠棠,你再想想。”   听见这话,随棠一怔,脑中迅速地回忆着过往看过的所有书籍,甚至是系统与他之前的对话,但逐渐地,在一一排除后,最后只剩下……   他想,如果是定位,那么一定有定和位两个部分,定是接收信息,位是发出信息。所以在他仅学过的知识内,符合既能接受也能发出,那就只剩下:   “光和电磁。”   “是,但不止于此。”   郑钦眼里是抑制不住的欣喜与笑意,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如何理解定位才能准确报出这两个部分,但无论如何,这都代表他仅仅是通过最基础的物理课程,就能立刻上升思维逻辑。   正如那架飞机模型。   在此刻,郑钦心底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随棠轻声重复,如同自言自语的低喃:“不止这些吗?”   但郑钦听得一清二楚,去掉最后犹豫的他没有多卖关子,细细教他:   “卫星定位,通过发射多颗卫星形成系统,接受卫星发射的信号………;惯性导航,用加速度计,陀螺仪传感器推算……;红外……”   随棠仰着脸听得十分专注。   郑钦余光瞥到,嘴角微扬,在随棠忘记最后一阶台阶险些绊倒时顺势把人抱起。   “好了,就先说这么多,剩下的以后教你。”   “谢谢郑叔叔。”随棠微赧,移开相触的目光。   他们已经到了三楼。在二楼时随棠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并没有注意到二楼的布局,但此时三楼的布局却是和一楼截然不同的——走廊的两侧有四个对称的门。   郑钦停在了走廊内侧左边的门前,单手取出钥匙开门。   门后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小的实验室,除了一张靠墙的工作台外,剩余全是各种各样的实验仪器。   随棠的眼睛立刻变得晶亮,撑着郑钦的肩膀扭头看他:“郑叔叔我可以碰一碰这些仪器吗?”   郑钦扶住他后背,“只是碰一下不想实验一下吗?”   “可以吗?!”   郑钦哑然失笑,把人放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当然可以。”   事实上这里有一部分仪器是他早上特意给随棠准备的。学物理怎么可以不学实验呢?   想到这,郑钦忽然问道:“棠棠以前做过物理实验吗?”   随棠的视线早已经飘到那些仪器上了,“没有。”   郑钦满意弯唇,很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棠棠先做这个册子上的实验吧。”   随棠拔回目光,落在小册子上,里面的字铁画银钩,清隽遒丽。   是郑叔叔写的。   郑钦领他到实验室的另一边,又翻开册子,带他认识这些仪器后,问道:“棠棠都记住了吗?”   碍于他们627所是设计战机,因此适合随棠实验的仪器也多有局限,林林总总只占这个实验室的一个角落。   但这对于完全新手的随棠绰绰有余,重重地点头道:“记住了!我保证不会搞坏这些仪器!”   “行,那棠棠开始吧。”   郑钦只在旁边看了一会就发现,随棠同样有做实验的天赋,动手能力极强。   那他自己摸索拆开F4模型也就不足为奇了。   见随棠完全适应,郑钦也没多看,去了另一边开始自己的实验。   他虽然是总设计师把任务都分配下去了,但总体的掌控和组合,已经协调各个负责的小组都需要他来。   而目前这个阶段则是从M国运回的F4靶机已经完全还原了设计,但这只是这个项目的初步内容,接下来才是627所的重头戏,即根据军方要求设计针对整个F4战机系列的反干扰。   想到这郑钦就忍不住摁了摁眉心,整个设计如果在充足的时间内对他而言不成问题,但上头给出的时间却是要在三个月内。   可他们还原F4设计就已经用了整整一周,更别提随后的详细设计,数据计算和试飞等。   一时间整个实验室内变得安安静静,只有仪器的电流声和纸笔的沙沙声。   随棠完全沉浸在了实验中,在第一次实验时还会对照小册子一步一步地动手,当重复第二次第三次时,实验步骤便熟捻于心,成功的速度也在飞速提高。   于是快正午时,郑钦放下笔准备带他心怡的未来学生去食堂吃饭时,就见随棠行云流水的步骤手法,而那本小册子赫然放在了一旁。   这一刻,郑钦是难言的骄傲与满意,心中再次确定,随棠一定会是他唯一的学生,在航空航天的道路上深耕,并承他一生所学。   待收拾好情绪后,郑钦才喊停随棠,“棠棠该吃午饭了。”   被提醒后,随棠后知后觉感到饿,但看了一眼做到一半的实验,扭头不舍问:“郑叔叔,我下午还可以继续来这里吗?”   郑钦牵起他:“棠棠做了几遍实验?”   “五遍了。”   “足够了。”郑钦轻描淡写道:“棠棠,你和我是一样的,我们不需要在这些简单的东西上浪费太多时间。”   随棠懵懵懂懂没有说话,郑钦便仍由他去想明白。   研究所的食堂就在一楼,研究员与部队是分开吃饭,份例自然也是不同的。   在进入食堂内后,郑钦无视落在他与随棠身上的各种目光,放出饵道:“棠棠昨晚不是想看飞机的设计图吗?”   “想!”这回随棠立刻应声,眸光灿灿,之前的问题瞬间抛之脑后。   郑钦轻声笑了笑,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处空位,带人过去坐下,“下午就给棠棠看。”   有这个饵吊着,随棠吃饭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还是郑钦及时叫住他,让他慢慢吃完了这一顿午饭。   吃完午饭后,两人正准备离开食堂,就见不远处有人向他们走来。   那人脚步急促地过来:“郑钦,随棠他爸妈来了!” 第26章 26: 来人是个白胡子的小老头,松垮老态的眼皮下眸光精湛。\r\n   来人是个白胡子的小老头,松垮老态的眼皮下眸光精湛。   “爸爸妈妈?他们怎么来了?”随棠疑惑。   他们不是在县城里上班吗?来这里做什么?   但郑钦却是抓住另一点:“夏所长,他们怎么找到627所的?”   要知道他们所隐在安县的部队里,如果没有特地进部队里探查,一般人是绝对找不到他们所的位置。   夏维扯了扯胡须,“不是来研究所这边,他们是跟顾团长进来的,现在在政委那边。”   “哪位顾团长?”   小老头挤眉弄眼道:“还能哪位,替咱们所搞来F4的那位呗!”说完又冲满眼不解的随棠笑了笑,摆手,“行了你俩赶紧去,顾团长担保他……没问题。”   碍于人小朋友还在这,夏维也没说的太明白,最后一句含糊混了过去。   郑钦眉心微蹙,那位顾团长认识棠棠?   可据他所知那位顾团长是一年前从边境调任来的,按理说和随棠一家不会有交集。   不过能有顾团长的担保,随棠的调查进度应该也能更快出来,等结果出来后他就可以试着跟随棠提拜师的事……   想到这点,郑钦的眉心一松,牵起随棠的手跟夏维道别后,径直往办公楼去了。   越往外圈走,碰见的人也渐渐变多。有穿绿军装认出郑钦的,则是停下尊敬地喊一声“郑总师”才离开。   在路过好几栋围有院子的平房,随棠总能瞥见里面空间的宽敞和浓浓的生活气息,偶尔还能听见里面小孩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郑钦便给他解释:“这边住的都是部队里随军的家属,咱们研究所的人都没有带家属,住的是单间楼房宿舍,所以要小一点。”   随棠就默默点头,其实他觉得郑叔叔的宿舍已经很大了。   两人没有走多久,就到了另外一栋两层高的楼下,正准备上二楼时,原本安安静静的一楼会议室里突然被猛地推开,里面的声音由小及大:“我感觉我哥来了……哥!”   随棠抬眸,乌黑的瞳仁微微扩大。   小胖墩也来了?   但没等他多想,跟在小胖墩身后再次陆陆续续出来几人。   随棠眨了眨眼,下意识松开被郑钦牵住的手走过去:“妈妈……”视线落在最后:“爸爸,还有火车上的顾叔叔?”   顾望川点头:“棠棠。”   林江月已经上前一步蹲下身,一把搂住他,声音微哑:“棠棠……吓死妈妈了……”随长锋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颤抖。   被挡在妈妈身后的随棣立马挤过来,一头扎进去也要抱,边抱边噫噫呜呜地哭道:“哥你不见了!”   随棠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是困惑,但还是乖乖道歉:“对不起妈妈。”再认认真真给小胖墩解释:“还有小棣,我没有不见,我就在这里呀!”   林江月松开他,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眶,轻柔地用手碰碰他脸:“没关系,不怪棠棠。”   随棠又问:“妈妈,你和爸爸还有顾叔叔怎么都来了?”   “我和你爸爸是来找你的。”   “找我?”随棠满头雾水。   但林江月起身,与随长锋和顾望川视线交汇,再看向几步外的白袍男人,“棠棠,你跟小棣在外面等一会爸爸妈妈可以吗?”   随棠便吞下疑惑,“好,妈妈。”   向外走时扯了扯被小胖墩抱住的手臂,没扯动,便只能拖着小胖墩一块走。   路过郑钦,随棠又停下,抬眼道:“郑叔叔我们出去吧,我爸爸妈妈好像还有事。”   郑钦俯身摸了摸他额头,勾唇笑道:“郑叔叔正好也有事跟你爸爸妈妈说,你先带弟弟到外面等一会吧,不要走远了……”   见他乖巧地一句一点头,郑钦笑意更浓,等小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再捋平袖口的折痕走过去,向他们伸手:“你好,我是郑钦。”   随长锋也伸手与他相握,“你好郑同志,我是随棠的父亲,这位是随棠的母亲。”   在见到随棠安安全全无事的时候,林江月提着的心就放了下来,此时神色平静地颔首,“你好郑同志。”   “走,进去说,政委还在等咱们。”顾望川打断他们。   郑钦自然没有意见,跟在后面进了会议室,还没看清政委人,就听几声:“总师。”   这才发现原来会议室里不仅有政委,连章竞泽连带几个他眼熟负责资料的文员也在。   随长锋讶异回首。   这个自称郑钦的男人居然是总设计师?   他知道这个名称无论是在哪个方面,都有相当重的份量,而棠棠是被这个郑总师亲自带来的……看来棠棠的问题比他和江月想的还要严重一点……   尽管心中惊涛骇浪,随长锋还是面不改色地与妻子落坐在了另一侧。   首座的政委是个与顾望川一般大的男人,样貌极具亲和力,在郑钦还没来之前就从章竞泽了解了这事,未语先笑道:“郑总师,麻烦你来一趟了。”   郑钦道:“没事。”   林江月忍不住开口追问:“郑同志,我们可以知道棠棠为什么被带走吗?”   “……是因为看见了那架飞机模型?”   “稍等。”郑钦淡声,偏头看向章竞泽:“竞泽,调查完了吗?”   自郑钦进来后就一直跟随在他旁边的章竞泽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总师,都在这里。”   郑钦没有接,只是问:“有问题吗?”   “没有,确实是意外。”   随长锋和林江月听着这哑迷,若有所思。   果然,郑钦目光重新落回他们身上:“棠棠不仅是看见了那架模型。”   说到这,他嘴角勾了勾,漫不经心地抛下一个大雷:“他还拆开修好了。”   “什么?!”   这回拍案的是首座的政委,不可置信地重复:“修好了?”   不是只拆开了?   随长锋夫妻俩和顾望川眼里则是既惊讶,又带着一丝了然和果然如此。   如果说随长锋夫妻俩还不能完全明白这个模型的重要,但政委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这架靶机还是他搭档顾望川从M国那里截下来的,不能说是M国的最新技术,但至少也是前三了。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不仅拆开,还修好?!   想到这他乜了一眼章竞泽,好小子,还瞒他一手!   章竞泽悄悄笑了声。   而随长锋和林江月在这一刻,也瞬间把所有事情包括方才看似没头没尾的对话全都串了起来。   难怪部队的人只带走了他们棠棠,随长锋扶额暗叹,沉声问道:“那郑同志,棠棠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可以。”郑钦干脆道,“你们再替棠棠签一份保密协议就能走了。”   ———   随棠拖着一个小累赘出去后,先把人哄松开手,再给小胖墩擦干净眼泪,小胖墩的眼眶已经肿了一圈。   随棠不知道他早上也哭过一场,以为是现在哭肿的,心疼地碰了碰:“痛不痛?”   随棣闷闷道:“不痛,我怕找不到哥哥了……”   说完,眼睛又漫起水雾。   “……对不起,小棣。”   随棠心一揪,连忙笨拙地抱住他,“哥哥不会了,哥哥以后不会突然不见了。”   “真、真的?”   随棠用额头碰了碰他,郑重道:“真的,哥哥不骗小棣。”   得到这句承诺后,随棣吸了吸鼻涕,用力把眼泪憋回去,而后才有心情观察新环境。   “哥,那个章叔叔为什么要把你带这里来?”随宏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随棠摇头:“不是章叔叔,是郑叔叔问我想不想看飞机图纸,所以我就来了。”   随棣瞪大眼睛:“哥!你认识那个郑叔叔吗?!”   “不认识。”   随棣抓住他哥的手:“哥你不认识为什么要跟他们走?”   对着小胖墩那双写满震惊的眼,随棠沉思片刻,迟疑道:“不能吗?”   “当然不能!”小胖墩恨铁不成钢,立刻背手板脸教他哥:“哥,爸妈说小孩子不能跟陌生人走,不能吃陌生人给的糖……这些都不能,不然会被拐子拐走!”   随棠握住胸前的挂牌,脑中迅速回忆,确认记忆里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说过,但看着小胖手凶凶的眼睛,还是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好,哥哥记住了,以后不会了。”   随棣半信半疑,伸出小拇指,“拉勾!”   随棠一顿,再度犹豫:“……小棣,拉勾是什么?”   学着小胖墩的样子同样翘起小拇指。   随棣立刻勾上去,兴致勃勃道:“哥我教你!”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随棠记忆极好,听小胖墩念完一遍后就记住了,而后学着小胖墩的样子勾上他尾指,一句一句地重复道:“拉勾……”   “好了好了,哥咱们拇指还要盖章!”   在里头签完保密协议的夫妻俩和其余几人一出来,就听见随棣大声喊着盖章。   林江月脸一热:“盖什么章呢?”   随棣先跟他哥拇指印完后,才跟林江月嘟嘟囔囔:“我在教我哥!”   其余人顿时全看了过来。   郑钦更是不解,难道棠棠的弟弟也是一个天才?   但随长锋哪能不知道自家小儿子几斤几两,笑他:“就你,你能教你哥什么?”   “小棣确实教我了。”随棠先一步开口,垂着眼掰手指一一数道:“小棣教我不能跟陌生人走,不能吃陌生人糖……”   刹那间,夫妻俩几乎浑身发冷。   他们终于想起,因为大儿子的特殊,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教他所有常识。   而去年随棠生病恢复正常后,因为他过人的聪慧,他们也不自觉忽略了其余的教导。   在场除了两孩子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随家夫妻俩的不对劲,因此贴心没有追问,顾望川则看向两孩子,温声道:“棠棠和小棣还记得顾叔叔吗?”   随棠看他一眼,流利报出:“记的,二月十一日,k1927,6车厢,12铺。”   随棣也蹦起来,比了一个手木仓的姿势:“砰砰砰——”   众人顿时又惊奇又好笑,惊奇随棠的记忆能力和随棣的可爱。   之前凝滞的气氛也渐渐散开,随长锋和林江月脸上才有了点笑意。   笑了会政委就带人离开了,他还要去处理文件。走前叮嘱顾望川,要把人安安全全地送回去。   而郑钦在章竞泽来询问时,只是思虑片刻就决定多留一会。   他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跟随家人提拜师的事。   他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跟随家人提拜师的事。因为他并不是奔着普通师生关系而来,而是为真正师如亲父,承他传承的师徒关系。 第27章 27: 在郑钦思索找个机会与随棠和随家父母谈谈时,顾望川开口:   在郑钦思索找个机会与随棠和随家父母谈谈时,顾望川开口:   “小棣,我记得你在火车上说想当军人是不是?”   随棣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想!”   顾望川看向随长锋和林江月:“林同志,这好不容易来部队一趟,不如晚点再回去?”   林江月犹豫:“不会打扰顾团长吗?”   顾望川一笑,“没什么打扰不打扰,这会本来就空闲,不如去我们那边的训练场看看?”   “那行,”随长锋握住妻子的手,“麻烦顾团长了。”   “好耶!”随棣跳起来欢呼。   随棠回想,训练场,难道是他在楼上看见的那块圆形操场?   于是等顾望川在前面熟练带路时,认路极为出色的随棠迅速对应上脑中记住的路线。   看来确实是那个操场。   不过之前丢脑后的疑问又冒了出来,“顾叔叔你住在这里吗?”   随棣也问:“顾叔叔,顾爷爷呢?”   “是,顾叔叔目前在这个部队里。”顾望川又笑道:“还有,小棣你和棠棠应该叫我爷爷为太爷爷。我爷爷可不跟我随军,他老人家在海市。”   之前火车分别,顾望川并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再次见到。   这回还是今早接到魏家的电话,一通信息才发现原来都是互相认识,且随家就在部队后山的对面村子里。   前面顾望川带着两孩子热热切切地聊着天。   跟在后面的林江月虽然想不明白这位郑总师和章同志为什么还没走,但话到嘴边却是:“郑同志章同志,昨晚棠棠麻烦你们了。”   章竞泽连连摆手:“不不不,昨晚是总师带着棠棠一块睡的。”   霎时林江月和随长锋都诧异看过来。   郑钦迎着目光,坦然道:“没有麻烦,棠棠很乖,我也很喜欢棠棠。”   话一出,夫妻俩心里对郑钦拐走他们家孩子一直憋着的不满倒是渐渐散了。   算了,不能怪人家,人家这也是按规则办事。   郑钦余光瞥见夫妻俩面色变得平和,心下一动,这是个开口的好机会。   在顾望川带随棣进训练场后,郑钦走过去,在随棠面前蹲下与他平视,认真道:“棠棠,郑叔叔想收你当学生,你愿意吗?”   顿时,其余三个大人不由侧目。   章竞泽虽然错愕,但谨慎地保持缄默。   他相信总师做事自有他自己的道理。   随长锋则是直接疑惑地问道:“郑同志,我们家棠棠还小,恐怕不太合适吧。”   他来时观这个部队的规模不小,但就算这样,政委等人的办公楼也不见在整个部队的中心,那便轻而易举可以推测,整个部队里恐怕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显而易见,这更重要的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位郑钦郑总师。   这样身份的人,仅仅跟他们家棠棠相处不到一天,怎么会突然提出要收学生?   似是看出夫妻俩的疑惑和警惕,郑钦起身,看着他们认真道:   “不,不会有比随棠更适合的……正如那架飞机模型,有这样的天赋,为什么要浪费呢?我自认为作为棠棠在这一领域的引路人是够格的。”   “……不,郑同志……”   随长锋和林江月顿时无言,视线不由落在不远处的小儿子身上,可以看见他此时正攀着铁栏杆悬在半空,在顾望川的护送下越过障碍。   郑钦没有再逼,轻声笑了笑,随后牵起随棠,带几人去训练场的观景台坐下,淡声道:“不如这样,让棠棠自己选择。”   “棠棠,你呢?你愿意当郑叔叔的学生吗?”   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的随棠在心里迅速建起一个等式:郑叔叔等于老师等于随时可以看飞机图纸!这样一想,眼睛立刻变得晶亮,脱口而出:“我愿意做郑叔叔的学生!”   但郑钦弯起唇角,侧过头专注地看着他:“棠棠,郑叔叔想当的不是学校里的老师,而是师父。”   这话既是给随棠解释,也是说给一旁的随长锋和林江月。   随棠抬眼看他:“老师不就是师父吗?”   而原本已经被说服并松下的一颗心夫妻俩再度倒吸一口凉气,尤其是出身在可谓是书香门庭的林江月。她清楚知道,自家儿子如果真的拜师,那就不仅是传道授业解惑,更是如师如父,情同父子。   想到这林江月忍不住握紧丈夫的手,出于某种微妙的不安,几欲开口阻止,但在丈夫轻微的摇头中忍了下来。   “棠棠,人一辈子可以有很多老师,像你学校里的国文老师,数学老师。”郑钦耐心道:“但师父不一样,这一辈你或许只有我一个师父,而你也会是我唯一的学生。我们情同父子,我教你学问,授你道理,引你前行。而你,要尊我敬我爱我。这样的话,棠棠还愿意吗?”   随棠长长的眼睫扇了扇,如同点漆的眸子里写满困惑,下意识握住胸前那块临时访问权限牌子,懵懂却郑重道:“我愿意。”   一旁的章竞泽听得有些恍恍惚惚,这可是郑钦,627所的郑总师!纵观整个研究所,想跟随郑钦学习,拜入他师门的研究员大有人在。可现在却是郑总师率先提出要收随棠当学生,难不成随棠这孩子要比他想的还要天才?   在章竞泽浮想联翩时,耳边只听林江月纠结开口:“郑同志,棠棠过几天就要开学了。”   “机械厂附属小学三月二号开学。”随长锋补充。   “不要紧。”郑钦说,“每个周末我让竞泽来县里接棠棠过我这边学习,行吗?”   林江月当然是可以,但是,“这太麻烦章同志了,不然我和长锋送棠棠过来吧。”   章竞泽眼带询问,看向郑钦,郑钦拍板:“不麻烦,竞泽开车来接,会安全一点。更何况棠棠是我的学生,不必客气。”   未等夫妻俩再说什么,一个声音插进来:“竞泽要开车接什么?”   是顾望川一手牵着蹦蹦跳跳的随棣,一手拎着他脱下的棉袄回来了。   在郑钦的默许下,章竞泽便把刚刚的事与顾望川说了一遍。   而这边随棣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扑到他哥腿上,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兴奋:“哥!我回来啦!”   随棠熟练地单手护住他后背,另一只手给他拨开额前湿透的碎发,好奇问:“累不累?”   他偶尔也有分心观察小胖墩那边,顾叔叔带小胖墩可不止体验了攀栏杆过障碍,还有一些他看一眼就感觉精疲力竭的翻墙等项目。   “不累!好喜欢!好好玩!”   时刻留意两孩子那边的夫妻俩听后会心一笑。如果说大儿子体弱,那小儿子就是天生精力旺盛。   顾望川自然也听到了随棣这话,心里陡然升起一个念头并迅速做下决断:“长锋哥,江月姐,不如到时候一块把小棣也带过来吧?”   不等其余人询问,他就解释道:“小棣以后不是想参军吗?不如趁我还在安县部队的时候可以多教教小棣。”   “这、”   这下随长锋和林江月是真的又无奈又不好意思,怎么来一趟部队,两孩子未来的老师都搞定了?   郑钦颔首:“可以,那就麻烦竞泽多接一个了。”又伸手揉了揉自家学生的脑袋:“能给棠棠做个伴也挺好。”   “知道了,总师。”   随棣立刻捕捉到话里的信息,一下子蹦起来:“好耶好耶!我要跟哥哥一起!”   随棠没能按住他,捏了捏他脸:“知道要去哪里就说好吗?”   “不管,反正我要跟你一块。”随棣满不在乎挥挥手。   章竞泽不由侧目,“他们俩兄弟关系真好!”不像他战友家的两小子,打生打死。   “我跟我哥天下第一好!”随棣语气骄傲,说完眼巴巴看随棠:“哥,我们是天下第一好吧!”   随棠翘起嘴角,在小胖墩有些急眼后,才慢吞吞点点头。   登时惹得一片笑声,林江月笑着抖开棉袄,给人裹上去:“行了,现在也凉快够了,再不穿起衣服要感冒了。”   “那我就先回去忙了,顾团长,麻烦您送人了。”郑钦起身,抬手看了眼表。   “棠棠,你要不要跟老师一起?”   随棠还没来得及回答,棉袄刚穿好半边袖子的随棣立马警觉地抓住他手:“去哪里?我也要去!”   随长锋过去弹他一指,“棠棠去看书学习,你也去?”   “……那不去了,嘿嘿!”随棣心虚收手。   而后两边大人交接好两个小朋友,随棠跟郑钦去了实验室,随棣则被顾望川带去了训练场继续训练。等晚饭前再让章竞泽开车送人回去。   原地只留夫妻俩对视一眼,“噗嗤”一声。   只是笑着笑着,林江月又停了下来,想到之前随棣的话,叹息道:“长锋,咱俩得找个时间教教棠棠的常识问题。”   随长锋同妻子一块往停自行车的方向去,赞同道:“是我们之前疏忽了,正好今天也请了假,干脆今晚住家里,好好给棠棠讲一讲?”   “成!”   有了这个打算后,两人骑车回程时就加快速度。   那头多了一层师生关系的随棠,肉眼可见跟郑钦变得亲近许多,回到实验室后不再客气,眼睛亮亮地直接开口道:“老师,我想看飞机图纸!” 第28章 28: 郑钦自认为亲缘淡薄,但此刻分外享受小朋友的亲昵,俯身捏   郑钦自认为亲缘淡薄,但此刻分外享受小朋友的亲昵,俯身捏捏他脸,轻笑道:“急什么,老师现在就给你拿。”   他取的是现在已经不在部队里服役的战机设计图,都是627所几年前的设计。其中大部分都是由他担任总设计师参与制造。   但哪怕是已经退役的战机设计图,对随棠来说就已经很有挑战性,足够他看许久。   随棠抱着文件夹如获至宝,迫不及待想去自己的小桌子上看。   郑钦喊住他,又取了几本厚重的书帮他搬过去。   “棠棠,如果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就翻书,如果书也没看懂,再来问老师,好吗?”   “好!”   因为考虑到小朋友只学了基础物理,文件夹里的只是战机的结构设计,这几本书也只包含了气动等物理学。   总而言之,里面只有大框架硬件部分,但这些应该也能供小朋友学上一两年了。到时中间再穿插计算机等软件启蒙,这部分应该也需要学几年。   不知不觉,郑钦在一边继续上午的工作中,一边渐渐在心中定下了关于小朋友的未来学习规划。   正想着,又见对面小朋友开始主动翻开了那些书。   郑钦笔尖一顿,很好,又发现小朋友的一个优点,自主学习能力极强。   但很快,小朋友嗒嗒嗒跑过来,伸出双手举过头顶:“老师,我想要纸笔!”   这姿势随棠是跟小胖墩学的,在家里小胖墩找妈妈要零食就是这副模样,不说别的,成功率是百分百的。   果然,他听见头顶上老师悦耳的笑声,双手一沉,一沓草纸和一只钢笔就放在了自己手上。   “谢谢老师,我继续啦!”   郑钦眼含笑意,揉揉他脑袋:“去吧。”   看着小朋友嗒嗒嗒跑回去,郑钦只觉得连以往总是看得眼疼的由组里研究员交上来的汇报也变得顺心多了,甚至在看见他认为的基础错误时,也有闲心圈起来在一旁改正。   不由思衬,好友诚不欺他,收学生确实会变得快乐。   郑钦写着字的手没停,一心二用瞥见小朋友握着笔在厚厚的书上软软地趴了下去,似是遇见难题,在他以为小朋友要来问他时,只见小朋友又立刻飞速弹起身继续写写画画。   事实上随棠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了书和设计图里。   这次没有系统在脑子里给他讲解,但也因为郑钦先见之明把软件部分给去掉了,所以随棠虽然看得有些困难,但也没有完全不懂。   只是需要他看一步便翻一会书对比来学,实践与知识的获取同步存在,相辅相成。   因此随棠只觉时间过得极快,再次恍惚抬眼,窗外的天色就变得灰蒙蒙了。   郑钦解开白袍随手搭在靠椅上,朝他招手:“走,老师送你下楼,章叔叔会送你和随棣回家。”   “老师,我明天还能来吗?”随棠一步三回头,眼里不舍。   郑钦牵起他:“当然可以,棠棠开学前每天都能来。”   “好耶!”话一出口随棠就捂住嘴,玉白的耳垂泛起绯红。   跟小胖墩待久了,不自觉就跟小胖墩学了,不管是动作还是口癖。   直到出了闸门,耳垂的红色还没褪下。   郑钦弯腰给他摘临时访问权限卡,选择维护自家小朋友的自尊心,视而不见道:“棠棠,老师明天在这里等你。”   “嗯!老师我明天会早早起床的!”   “不用太早,小朋友要多睡觉才能长高。”郑钦失笑,揉了揉他脑袋:“早上九点,章叔叔会来接你们。”   “好~”   随棠弯唇一笑,就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映衬在浅红的唇瓣,更是可爱的不行。   再加上属于小孩软软的强调,直到人被章竞泽带上车离开后,郑钦的心依旧软的不行。   因此回到实验室的第一件事,罕见的不是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准备给西北的好友寄去一封名为分享实为炫耀自家学生的信。   只是钢笔吸满墨水后,信纸又找不到了。   回忆片刻,郑钦这才想起来,自己被小朋友讨要草稿纸可爱的模样迷惑,连草稿纸下头的信纸也一并给了出去。   起身到小朋友的实验台,一看,稿纸下果然是压着一沓信纸。   郑钦把信纸抽出来后,又顺手把弄乱的稿纸放回原位,但原本打开透气的窗外突然进来一阵微风,把最上面几张稿纸刮走到了地下。   郑钦把窗合上,才去一张一张地捡起稿纸,捡到最后一张时,动作忽然一顿,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脑中陡然升出一种更恐怖的猜测。   怀着验证的想法,郑钦一张张地翻过小朋友的草稿。   随后身体一松,陷入椅背,手中握着的那页稿纸轻飘飘地落在了桌面。   上面赫然是一架战机的大框架设计图。   对所有战机熟捻于心的郑钦只需要一眼就能分辨出,草纸上的设计图并非是小朋友的临摹,而是他自己真正根据所学所想重新设计的。   尽管里面有许多错误,但瑕不掩瑜,整个大框架是没有问题的,甚至一架战机应该具备的,也丝毫不缺。   郑钦仰头思索,指尖在桌面轻点。   看来先前计划的教学规划要重新改一改了……   这些规划是他比照自己八岁时的进度安排的,但没想小朋友竟是完全不输他当年。   “不。”郑钦低声否认,“青出于蓝胜于蓝。”   ——   上次章竞泽开车进村时已经深夜,因此不太打眼,但这回正是家家户户吃晚饭的时间,对村里人少见且新奇的车子刚一进村,两边就有村里小孩开始追着车子跑。   怕撞到人,章竞泽只能减慢车速,但车速一慢,追车的小孩就大胆挨得更近了。   章竞泽摇下车窗伸出头去喊:“离远点——”   后座的随棠和随棣也好奇地学他动作摇下车窗,这一露脸,外边有认识他俩的小孩直接激动扯开嗓子:   “奶,快来看!是长青叔家的!”   “妈,妈!是随棣还有他哥,他们坐小轿车回来了——”   章竞泽一蒙,从后视镜里看后面两小朋友看得起劲,随棣更是大胆挥手喊他认识的小伙伴。   眼看是赶不走外头围着车的小孩,他只好以最慢的速度,硬是慢吞吞挪回随家。   等把两孩子安全交到随家人手里后,章竞泽几乎是逃一样飞快离开,生怕回程时还要被小孩追车。   “章叔叔怎么走那么快?”随棠目送车子远去。   随棣挠挠头:“章叔叔急着回去吃饭?”   随棠不确定道:“可能是?”   接着,他俩肚子就适时响起一长串咕噜咕噜。   随长锋一乐,一手捞起一个:“吃饭去,家里正好也煮好饭了。”   说到这,随长锋思衬,明天得给这两小子准备钱票带去部队了,总不能一直白吃棠棠他老师的吧。   随棠一坐上桌,就对上随宏内疚的眼睛。   随良和随琇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扭头瞅一会大哥,又瞅一眼两个小堂弟。   随宏殷勤地给他夹一筷子肉,“棠棠吓到没,下回哥再也不带你乱捡东西了!”   他已经被他爸妈联合教训了一天,不说别的,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是后悔沮丧的。棠棠还小,但自己都二十岁的人了,还没个分寸。   “随宏哥我没有害怕呀!”随棠咬着筷尖歪头想,去研究所为什么要害怕,难道随宏哥跟小胖墩一样不喜欢学习?   “棠棠,不可以咬筷子。”林江月轻敲他手,又把起身似乎还想说什么的王英芬拦下,“嫂子,这事真不能怪宏宏。”   碍于签署过保密协议,林江月也没把话说太明白,不着痕迹抛下另一个话题:“说起来这还得感谢宏宏呢!”   一时间众人全都看了过来。   随长锋接话:“因为这事,棠棠在部队里拜了老师!”   “咋回事啊?”随老太太一惊,“咱们棠棠可不能去当兵啊!这小身板,怎么受的住!”   “奶奶,老师不是军人,他是研究员。”随棠咽下饭后认认真真地说。   “研究员?!”   随宏讶异,连忙给一脸茫然的家人解释:“研究员比大学里的老师还厉害!顶顶厉害的人!”   随老太太脸上瞬间乐开花,一拍掌:“哎呦!我们棠棠真是出息,还没上大学就找了个厉害的老师!”   随长剑默默地拍了拍弟弟肩膀,王英芬则拉着自家大儿子追问:“真那么厉害?”随宏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   随长锋笑了笑,有些骄傲道:“不仅棠棠,小棣在部队里也相当于找了半个老师。”   “咋?也是那什么研究员?”随老太太激动问。   林江月噗嗤一声,连连摆手道:“小棣那脑子人家研究员哪能看得上他。”   “是人家顾团长愿意带着小棣训练。”   原本已经吃完饭,坐在旁边等哥哥的随棣立马蹦下椅子钻到随棠身后,小声嘀嘀咕咕:“哥我才不笨呢!”   随棠感受背后的小动静,没忍住弯眼道:“嗯,小棣不笨,所以晚上把今天份的作业也写了吧?”   “……好叭!”随棣委委屈屈应道。   夫妻俩看得又好笑又心软,这小子,真是只听棠棠一个人的话。   不过这样的话,晚上小棣学国文和数学,他们给棠棠教常识,正好兄弟俩一块上课。   之后又热热闹闹地聊了好一会,夫妻俩把白天的事能说的都说了一遍,这才完全打消了家里人先前的忧心。   只是等各自回房睡下后,王英芬盖着厚棉被翻来覆去。   睡在旁边的随长剑坐起来拉开灯,看她:“你咋了?在桌上就见你不太对劲。”   王英芬没吭声,径直把灯关掉才犹豫道:“当家的,你说咱明天能不能求一下弟妹他们,让咱良子也跟去部队?” 第29章 29: 随长剑满眼不可思议,低声道:“你说什么呢?”\r\r   随长剑满眼不可思议,低声道:“你说什么呢?”   “你没听见长锋说是因为弟妹认识的原因,人团长才教小棣的吗?”   王英芬嘴皮子抽动,嚅嗫着:“这不都是自家人吗,我就想着咱良子跟小棣也没差什么……”   随长剑翻身躺下,背对她闷声道:“怎么没差什么,人家团长看的弟妹家的面子,林家跟咱大房可没关系!你明天可别脑子不清醒把话说到长锋他们面前去……”   房间寂静良久。   随长剑又说:“是我没用。”   顿时,堵在王英芬嗓子眼的那口气突然散掉,她闭眼道:“睡吧,明天把家里的地翻一遍。”   事实上不止随长剑房里在进行夜谈,随长锋那边也同样如此。   林江月等睡在他俩中间的两小朋友都睡着后,才轻声问:“长锋,嫂子今晚是不是不高兴?”   随长锋想了想,说:“问题不大,我哥能哄好的,肯定不会摆到我们面前来。”   以他娘相人的水准,他娘亲自挑的儿媳妇,品行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不是说这个!”林江月捶他肩膀,“我能理解嫂子,毕竟我俩以前不也为了棠棠操碎心?”   “咱俩不是在首都想了几个做生意的点子吗,要不到时候问问大哥还有嫂子要不要跟咱一块?”   “成,我回头私下找我哥问问。”随长锋打了个哈欠,“睡吧,明早还得上班。”   他这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实在撑不住。   “嗯。”   ……   次日一早,随棠醒来时随长锋和林江月已经骑车回县城了。   因为时间还早,他也就没有喊醒还在睡的小胖墩,自己穿好衣服去外头接水刷牙。   院子里厨房的烟囱正升起冉冉白烟,王英芬端着早饭出来跟他碰上,因为嘴里还有没吐掉的牙膏沫,随棠只能吐字不清地道:“大波酿~”   王英芬从碗里取出两枚滚烫的水煮蛋放他兜里,“大伯娘特地给你和小棣煮的,回头你俩饿了就吃。”   “好~,靴靴大波酿~”   等人拐进正堂,随棠去厨房接满半杯热水后才敢去压水井边掺冷水。现在早上的井水冻人,如果不掺热水,刷完牙人也要被冻麻。   他怕冷又怕热,一点冷水都不想碰,正犹豫要不要放下杯子压水防止手碰到井水时,随棣从里面飞奔出来:“哥!”   随棠惊讶,回头望了一眼屋内的挂钟,是七点半没错。   “怎么醒了,不再多睡会?”   正常情况下,小胖墩在家可从来没有那么早起过。   “我以为哥又不见了!”随棣蔫蔫地过去压水。   随棠贴贴他额头,安抚道:“哥哥不会不见的。”想了想又把大伯娘给他的两个鸡蛋都放他兜里:“快去刷牙!”   随棣摸了摸满满的兜,顿时一扫恹恹,咧嘴笑起来:“哥,等我!”   于是等随家最后一个起床的随琇出来,就见两个小堂弟已经并排开始刷牙洗脸了。   随琇脸一红,默默蹲过去跟他俩一块。   她心里门清,不说村里,就算是她县城里的初中同学,她也是过得相当不错的女孩,家里爷奶,爸妈都不是重男轻女的,甚至因为她小,反而要偏宠她一点。因此随琇早上总能被纵容多睡一会。   但这回起得比小堂弟还晚……   想到这,随琇加快刷牙的速度,紧赶慢赶在小堂弟进来之前坐在了饭桌前,也好免去她妈的一顿唠叨。   随棣挨近哥哥:“琇琇姐干嘛那么快?”   “不知道。”随棠被他挤的蹲不稳,默默挪开一点,板着脸道:“快洗,不许玩水,会弄湿袖子!”   话刚说完,就见小胖墩一个猛子扎进面盆里,幸好随棠眼疾手快拎了一把,但小胖墩的袖子还是全都湿透了。   “……”   小胖墩抬头看他,眨巴眨巴圆溜溜的眼睛,“哥,我发誓我下次不会了!”   随棠不看他,绷着脸把人带回去换衣服。   随长锋和林江月没有给他们准备换洗的棉袄,随棠只好去隔壁求助奶奶。   随老太太一惊,“哎哟我的乖乖,这大冷天的!”赶忙拣了件随良的旧袄子给人换下湿衣服。   换了堂哥旧棉袄的随棣顿感新奇。   而随棠依旧板着脸,懒得搭理小胖墩。   直到章竞泽开车来接他们,问:“小棣,你怎么不和棠棠穿兄弟装了?”   随棣一愣,转头看了眼他哥黑色的袄子,又低头瞅了眼自己身上的藏青色的旧袄子。   顿时天塌了,泪汪汪扑向随棠:“哥,衣服今天能干不?”   随棠板着的脸瞬间破功,眉眼弯弯道:“不能。”   “你俩打什么哑迷呢?”   现在好心情的轮到随棠了,抿唇笑道:“小棣早上玩水把衣服弄湿了。”   随棣这会听不得这两个字,含泪竖指发誓:“哥我再也不玩水了!!!”   于是,小胖墩在随棠耳边哼哼唧唧地发誓了一路,一直到部队里,随棠才推开他,把两个鸡蛋和钱票递给他,叮嘱道:“中午吃饭记得自己给钱票,让顾叔叔教你,知道吗?”   “嗯嗯!哥你放心!”临下车前,小胖墩又眼巴巴回头,“哥,衣服真干不了?”   随棠嘴角翘了翘,拧他小脸:“干不了,快去吧,顾叔叔在等你了。”   车里只剩随棠后,章竞泽“啧啧”道:“棠棠,你真只比小棣大两岁?”   “没错。”   “看不出来,棠棠你很会照顾弟弟。”   随棠眨了眨眼,摇头道:“其实是小棣照顾我更多。”   说来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小胖墩会这样喜欢他,好像比喜欢爸爸妈妈还要更喜欢他。   但他搜遍所有记忆,也没能找到答案。   章竞泽屈指敲了敲玻璃,提醒他回神,“到了,还记得路吧?总师在里面等你,我就不下车了。”   “记得。”随棠解开安全带下车,到驾驶座窗外道:“谢谢章叔叔。”   “不用谢,快去吧,别让总师等久了。”   随棠便小跑冲进楼里,路过哨岗时,这回里面站岗的人只是瞥了他一眼就让他进去了。   因此见到郑钦后,随棠疑惑问:“老师,外面的叔叔没问我是谁。”   郑钦把昨天那块牌子给他带回去,道:“因为老师已经把你的资料记录在档了,他们自然认得你。”   “以后要是老师在忙,棠棠想用一楼的实验室也可以随时用。”   “棠棠不能上三楼找老师吗?”   郑钦勾唇一笑,“棠棠以后考进研究所当老师的同事,就可以随便上楼了。”   “老师,那我什么时候考?”   “等棠棠上大学就可以了。”   随棠皱起小眉头,他现在才八岁,随宏哥二十岁念大学,那岂不是他还要十二年才能念大学?!   顿时惊恐道:“还要好多年啊!我不可以直接念大学吗?”   “嗯?”郑钦镜片后的眸子若有所思,“不急,老师再想想。”   他确实有耳闻几所大学设立了特殊的人才班,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不过这些还都是之后的事,而今天郑钦并不准备把人拘在自己实验室里干看书。   因此两人在二楼就停了下来,敲响其中一扇门之前,郑钦弯腰温声道:“棠棠,今天你到一组学习。”   随棠乖乖点头:“好。”   郑钦弯唇一笑:“老师帮你把昨天的图纸和书都搬下来了,要是有事情随时上楼找老师,知道吗?”   “知道的。”   “不过老师想拜托棠棠一件事。”郑钦亲昵地揉他脑袋,“棠棠可以帮一组的研究员算算数据吗?”   “可以!”随棠眼睛一亮,跃跃欲试。   郑钦莞尔,敲了敲门,门很快打开。   随棠躲在老师的腿后面,一眼就认出了出来的这个人是昨天他们在走廊见过的其中一个。   郑钦淡声道:“玉玲,棠棠今天就麻烦你们一组了。”   随棠仰起脸喊人:“姐姐好,我是老师的学生,叫随棠。”   “好、好。”陈玉玲战战兢兢,僵硬笑了笑,“棠棠我叫陈玉玲。”   “去吧,”郑钦拍了拍小朋友肩膀,“要是有看不懂的数据也能问里面的哥哥姐姐。”   陈玉玲连连点头:“对,棠棠不用客气,随便问!”   “好哦,谢谢陈姐姐。”随棠主动走到陈玉玲旁边,然后挥手道:“老师拜拜。”   郑钦学着小朋友的样子,不熟练挥手道:“棠棠拜拜,快进去吧。”   等两人进去后,郑钦蓦然升起一种送孩子上幼儿园的感觉。   不过再一细想,这确实和送孩子上学没区别。不同的是,他昨晚就交代了一组的人安排一些数据给小朋友计算和运用。   一组正好负责的是结构模型的数据可行设计,也正好契合小朋友现在学的设计框架。   这也是昨晚看完小朋友所有稿纸后突然的想法,因此他还特地带这些稿纸去夏所长那里汇报过。   此时属于郑钦的实验室里空了一角,那一角正是小朋友用的仪器,书和稿纸。   因此当他在老位置坐下开始处理问题时,对面空的一角让莫名十分突兀,可明明小朋友也只在他这里待过一天,但感觉就是不对劲。 第30章 30:  \r随棠跟着陈玉玲推门而入,不等他看清实验室里面,立刻就被   随棠跟着陈玉玲推门而入,不等他看清实验室里面,立刻就被早在门后等待的众人严严实实围了上来。   而后一道道好奇的目光落了下来。   随棠一顿,默默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抵在门上。   陈玉玲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眉心狠狠一跳,以为总师的宝贝徒弟这是被他们吓着了,连忙挥手赶人:“去去去,赶紧干活去,围过来干什么!”   “玉玲,这就是总师的学生?”一个同样穿着白袍的男人远远地站着双手抱胸,轻慢地投以注视,“这么小……字认全了没……”   “郑玉文,你闭嘴!”   随棠奇怪看去,先开口竟是昨天他和老师在走廊见到的另一个男人。   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那男人立马清咳一声道:“你好随棠,我叫罗志远,我们昨天见过,还记得吗?”   “嗯……我记得。”随棠眨了眨眼。   不过,这个人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没等他想明白,陈玉玲等人噗嗤一声笑作一团。   “笑什么笑!人棠棠那么可爱我声音轻点怎么了?!”罗志远恼羞成怒。   顺手就近捂住身边人的嘴进行物理消音。   再说了,要是能跟随棠处好关系,以后有些不好送的文件不就都可以拜托人小朋友了吗?   他可亲眼目睹总师在小朋友面前的温柔小意。   想到这,罗志远不由傲然。   但在场人只是一顿,随即又是一阵大笑   陈玉玲笑得上不来气,连连点头赞同:“你、你说的没错,棠棠确实很可爱,但是志远,你的声音也是真的恶心。”   “噗——”   “哈哈哈哈哈!”   唯有随棠茫然抬眼看了一圈,完全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与此同时,被同伴忽略得一干二净的郑玉文脸色则是一冷,重重冷哼一声甩手离开。   这一动静立刻让气氛一滞,陈玉玲的笑落了下来,眉一挑,“嘁”声道:“棠棠,咱走,有些人啊就是心里头酸你是总师的学生。”   “是啊,但是有些人也不想想,之前棠棠还没出现,某些人不也没有拜师成功嘛?”罗志也跟着远阴阳怪气。   这话一出,霎时引得除郑玉文外的人纷纷憋笑。   郑玉文身形一顿,但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更加大声和急促。   随棠从人缝中看见离开的白色背影,眨眼困惑,“为什么要酸我是老师的学生呀?”   陈玉玲挥散围在一起的同伴,才转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语重心长道:“棠棠,有些人自己得不到,看你好欺负就说几句酸话,咱别搭理他!”   随棠懵懵抬眼,他被欺负了吗?   但他很快捕捉到关键字眼,回想起昨晚爸爸妈妈的教学之一:不能让别人欺负自己。   随即他抿唇严肃点头:“好,陈姐姐我不会搭理他的!”   “哎!棠棠真乖啊!”罗志远立马凑上来,期待道:“棠棠叫我志远哥哥就行!”   “志远哥哥。”   其他离开但还没走远的人顿时返回,诱哄小朋友叫哥哥姐姐。   陈玉玲连忙拦了一手,一个个指过去:“棠棠,这几个叫叔叔,真是老黄瓜刷绿漆,装嫩,也不看自己多少岁了!”   对比起其余人,随棠自然是更信任被老师亲自托付的陈玉玲,因此按她教的喊过去。   附近工位听了一耳朵的再次大笑起来。   “吵死了!”郑玉文猝然拍桌起身,“能不能专心干活?时间很充裕吗?”   “……”   行吧。   陈玉玲这回倒是没有呛声,只因郑玉文说的没错,他们定稿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因此陈玉玲同罗志远对视一眼后,努努嘴小声道:“走,先带棠棠去你负责的那部分看看。”   这是昨晚总师交代她的任务,带小朋友熟悉一组的工作,回答小朋友不懂的地方,再分配一些数据让小朋友自己上手尝试。   只是小朋友会不会算,能不能算对,陈玉玲是不担心的。   总师的态度足以说明一切。   她甚至怀疑整个组除了那个试图拜师魔怔的郑玉文外,没有谁会怀疑小朋友的实力。   果不其然,陈玉玲以及周围分心投来余光的人很快变得如出一辙的神情呆滞。   只见随棠在罗志远只讲解和演示一遍后,就生疏但顺利的上手了工作。   陈玉玲顿时想起昨晚帮忙安排小朋友的桌椅时,总师从三楼搬下来的一堆书和草稿纸。当时她无意中瞥到,天真以为这是总师让小朋友之后要学的内容,但现在回想起那几本书里的翻折痕迹,恐怕这书是小朋友早已经学完的!   ……但那些书是她念大学甚至研究生才学的内容啊!!!   陈玉玲闭了闭眼,捂了捂摇摇欲坠的心,之前他们说没错,这俩就是大妖孽和小妖孽!   已经完全投入在数据里的随棠并不知道围观人的崩溃,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老师是对的,再怎么样的实验,终究比不上亲自上手一次。   与此同时,他在计算罗志远这边的数据时,心里也不自觉迅速在脑中拉出昨天下午他自己绘制的飞机设计草图,原本模糊不清晰的某个部分,随着手里数据的一点点浮现,草图对应部分逐渐勾勒。   他明白了!   在迅速完成一次计算后,随棠立即扭头看向陈玉玲,一双眼眸亮如星子,稚嫩的声音是掩盖不住的兴奋:“陈姐姐,我想去拿我的纸笔……”   “去吧去吧!”陈玉玲有力无气挥手,“那等会棠棠在实验室里自己一个个去学吧。”   看小朋友这样子,感觉是用不上她来给小朋友解惑了。   随棠立马蹦下凳子,潦草跟其他人挥挥手就跑走了。   徒留围观的罗志远和附近人怀疑自我。   他们确实想过能被总师看重的学生会很强,但这也没想到能厉害成这样啊!   这强大的计算能力,他们看久了甚至觉得,往往计算机显示屏还没出答案,人小朋友说不定就已经心算了个大概。   越想越心梗,但秉承着这份心梗不能自己一个人,因此不消五分钟,一传二二传三,一组总共二十多人就全都知道了总师学生的壮举。连带着看似专注的郑玉文也漫不经心地听了一耳朵。   于是等随棠修改完昨天草稿的一部分后,迎来的就是走到哪哪就投来诡异的目光。   但随棠看不明白里面的含义,因此只是短暂疑惑一瞬就丢之脑后,按顺序挨个去每个研究员工位待了一会。   有的愿意给他讲解再上手,有的则是直接默声演示,随棠则是来者不拒,无论怎样的教法,他都能学到许多书本里无法学会的东西。   随着一个个工位打卡过去,他昨天画下的那张设计图也一改再改,其中的参数标注等他都是严格参照了老师给他的模板。因此那张草稿纸也变得乱七八糟线条混杂,可以说除了随棠自己,就没人能知道他究竟画的是什么。   直到整张设计图大部分都被修改后,随棠举着草稿看了看,现在只剩下最核心的部分——发动机。   但是他现在唯一没有去的实验台,只有陈玉玲叮嘱他不要搭理的郑玉文那了。   想到这随棠下意识看了眼陈玉玲的方向,她正和旁边的人说着话。   顿时眼一亮,如果他不说话,只是悄悄的看,那是不是就不算搭理?   没错,那这样也就不算违背陈姐姐的叮嘱!   把自己逻辑捋通了的随棠说干就干,带着纸笔装作不经意般,绕了一个大圈一点点靠近郑玉文的位置。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其实早在他靠近时,就完全落在了郑玉文眼里。   甚至在此之前,随棠还流窜在其他实验台时,郑玉文就分去了一点心神留意,等见到他以相当快的速度过完一个又一个实验台,心底更是不由嗤笑,一个小孩怎么可能一下子学那么快?除非是其他人看在总师的面子上放水!   据他所知,连他们总师这样的天才也不可能在八岁的年纪达到这种程度。   所以肯定是其他人在捧着那小孩!   心中不禁冷嗤,等那小孩来他这里,他非得给这小孩一个狠狠的打击不可。哪怕看在他最崇拜的总师面子上,他也绝不会故意把数据调简单。   如此想着,郑玉文飞速轻点鼠标,显示屏立刻换上一副新的图纸和数据。   这是他们一组上一次推翻的数据,因为发动机推重比以及循环参数都无法适配需求,尽管数据差异只到了微米级,但对于空中战机而言,是不容许有一丝差异的。   当时他们也有讨论是否能修改,因为这组数据下的发动机性能确实已经到达了天花板,只可惜为了总体的设计,不得不先暂时放弃这张图。   所以郑玉文早就计划重新再计算一次这张图是否能改动,现在借此机会把计划提前,也正好给那小孩一个打击!   此时随棠已经一步一蹭地慢慢地挪近,当到了一个不远不近,正好可以看清屏幕的地方时,他才停下脚步。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副标注复杂的图纸。   随棠一愣,很快回神再次悄声挨近,下意识开始分析图纸。   但这一分析让他猛然发现,这竟是一款他从未在书里见过的发动机类型! 第31章 31: 不对!不是完全没有见过。\r好熟悉……\r\r\n   不对!不是完全没有见过。   好熟悉……   随棠脑中开始飞速回忆,但碍于图纸被郑玉文遮挡了一部分,再加之图上标注的文字与数字过于密集,因此想要看清就不得不再靠近一些。   眼睛已经被牢牢锁在那方屏幕上的随棠,脑中早就忘记了陈玉玲先前的叮嘱,在好奇和渴望驱使下,他几乎是迫不及待上前,直到在离郑玉文的一步之遥下克制停住。   摆弄鼠标的郑玉文察觉身后动静,轻蔑勾起嘴角,等余光扫到人影后,更是大方地松开鼠标,手抱胸往后一靠,整张图纸便完完全全地没了遮挡。   郑玉文心里开始默数,一秒,两秒……   直到电脑下方时间过去五分钟后,他终于发觉不对劲。   自己身后有点过于安静了。   不会这小孩因为看不懂早跑了吧?!   那自己这副模样岂不是自找没趣像个傻子!   想到这,郑玉文顿时弹起身回头。   但随棠没有离开,正抿着唇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图纸。   甚至连郑玉文起身带动椅子移动的声音也只让他移开目光一瞬,而后更是明目张胆地靠近实验台,直到双手撑在实验台上。   与此同时,这声音也让周围忙着自己手上活的研究员们注意到了这个角落,余光不经意扫过,但随即一滞,似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画面,惊得附近几人都看了过来。   在郑玉文邻位的一个研究员更是直接扯了扯他白袍子,虚虚瞥了瞥如同发呆的小孩,气音问:“什么情况?”   这位不是自昨天知道总师收了学生一直发疯到现在吗?   早上的阴阳怪气他们也是有目共睹的,怎么这才大半个上午,这两人就能凑到一块了?   难不成这家伙欺负人小朋友了?   霎时就有好几道含着谴责的目光投来,很显然,想到一块去的不止一个人。   郑玉文哪能看不懂,大家好歹共事两三年,不说完全交心,但至少彼此熟络知道性情人品。   因此他轻声从椅子另一边绕开,毫不客气地抢了旁边实验台的椅子坐下,对着几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警告道:“我可没欺负人小孩!”   “那小朋友怎么在发呆?被你训哭了?”   听到这话郑玉文嘴角狠狠一抽。   虽然他事先是这样想过——用这张图纸狠狠锉一锉随棠锐气。最好是小孩看不懂时,然后眼巴巴来求教,他则信手拈来地指点江山,最后再漫不经心地嘲讽几句。   但这不是都还没发生吗?!   眼看同事们的目光愈加诡异,郑玉文直起身打断他们:“别猜了,跟我没关系。”而后一摊手,“小孩在看那张图纸。”   “哪张……等会?!”   “发动机那个???”   顿时几人声音激动到有些压不住,如同在平静水面投下石子泛起的圈圈涟漪,捕捉到“发动机”几个字眼的研究员们纷纷围近竖起耳朵。   便是连负责评估气动外形的陈玉玲和她搭档也猛然注意到那处角落的骚动。   等发现骚动中心居然是随棠与那张特殊的图纸——事实上在整个一组,不需要具体去说明,只要涉及发动机便只有唯一一张图纸是特殊的,不由心中大惊。   她参与过上次设计概念整合的商讨,自然也参与了那次全组忍痛舍弃那张图纸的决断。虽然她研究生阶段专精的并不是发动机,但在大学打下的基础足以让她判断出那张图纸的优秀。   因此知道随棠正在看的竟是那种图纸,甚至从旁边人知道是郑玉文主动调出的,心下一震,压着嗓音道:“郑玉文,就算总师收了棠棠当学生,你也不用这样为难人小朋友吧!”   “拜托,我哪有为难他!”郑玉文再度翻了个白眼,在同事的笑声里举起双手,“窦娥都没我冤,我就打开那图,那小孩就自己凑过来看了!”   陈玉玲上下扫他一眼,狐疑道:“看到现在?”   郑玉文斩钉截铁:“对!”   这下陈玉玲没再怀疑了。虽然郑玉文傲慢且极度尊崇总师,自封总师之下他第一,但确实不像是会欺负小孩的人。   那就可能是棠棠看不懂这图纸在跟自己较劲了。   如此想着,陈玉玲直接扯过郑玉文:“等会棠棠哪看不懂,你去教。”   “我、”   未等郑玉文开口,一道稚嫩清脆的声音打断他们:“陈姐姐?你们在干什么?”   陈玉玲松开人,几步在随棠面前蹲下:“棠棠,是不是太难了看不懂……?”   但她话还未说话,便直接咽了回去。   只见眼前的小朋友哪有困惑的模样,相反,原本如玉的小脸此刻红扑扑的,清凌凌的眸子也如同水洗般晶亮。   而此时郑玉文双手抱胸懒洋洋站着,挑眉道:“小孩,太难看不懂的话要不要我教你啊?”   “棠棠不用他,叔叔也能教你!”   “我也能!”   还不等随棠说话,和郑玉文同负责发动机小组的几人就笑嘻嘻地开始争起来。   但随棠伸手拍拍自己的脸散热,先乖乖回陈姐姐话:“嗯,真的很难!”   而后仰起脸看向他们:“谢谢叔叔姨姨们,但是不用啦!”   陈玉玲一愣,以为他不好意思,便揉揉他脑袋道:“没事,看不懂也没关系的!棠棠已经很厉害了!”   “可是我看得懂呀!”   最先不敢置信的反而是郑玉文,眉一拧厉声道:“小孩,你别不懂装懂,你老师可是总师!”   要是闹出笑话,丢的是总师的脸,堕的是总师的威信。   而这,也是他最不能容忍的地方。   “郑玉文,你凶什么凶!”陈玉玲立刻起身把小朋友护在身后。   担心他俩吵起来,旁边围观的人立马两边拦。   唯有不明白怎么就吵起来的随棠,茫然从陈姐姐身后探出脑袋:“我没有不懂装懂呀,我看懂了的!”   “你不是说图纸很难?”郑玉文质问。   “所以我看了好久呀!”   郑玉文嗤笑,垂眼瞥了眼时间,道:“你的好久是只有十分钟?”   “郑玉文,你……”陈玉玲微怒,正想回怼时,裤边被轻轻扯了扯。   她低头看去,只见躲在她身后的小朋友冲她摇头:“不止十分钟哦!”   “因为我以前就看过这样的发动机图纸呀。”   事实上他也是看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恍然,这样的发动机他确实见过。不过他见过的是理想化的模型。那还是在首都时,外公的朋友杨爷爷问了关于热机的问题后,因为兴趣使然,他回家就细看了热机以及热力学。里面有一部分正好是热机里的涡轮以及其布雷顿循环原理。当时书上也配有的一张涡轮设计图。   所以,一组这张设计图正是涡轮发动机。不过经过改动以及为适配战机需求,这张涡轮发动机设计图已经和理想化模型天差地别。   但所幸其中的原理都是相同的,只是需要时间去拆分捋顺每个部分的作用,这也是他花了许久时间看图的原因。   但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些,尤其郑玉文更是一脸不可思议道:“不可能,这设计图是我们组上个星期才做好的,你从哪看的?!”   “总师给你看的?”有研究员猜测。   陈玉玲也惊讶看他。   顶着一众复杂的目光,随棠再次摇头,略微思索后把手里的稿纸铺在桌上,直接趴在上面开始笔走龙蛇。   仗着比小朋友高许多的大人纷纷围上来,原本在干自己事情的人也好奇地凑过来。   只见小朋友几乎是不需要思考般下笔,一副设计图逐渐形成。   随棠画完后,展开稿纸递给他们看:“我看过这个呀!”   “热机涡轮理想化模型?!”   无比眼熟的图立刻勾起所有人的记忆,这副图是每个学热力学都一定会学的内容。   同时也瞬间想起,当年学热机第一课的布雷顿循环原理,便瞬间恍然。   郑玉文不自觉站直身体,怔怔道:“就靠这个?!”   “棠棠,他是问你就因为理想化模型看懂了发动机设计图?”   陈玉玲顿时也不急了,心情极好地帮他补充给没听懂的小朋友。   “嗯嗯!”随棠眼睛晶亮,兴奋地连说带比划道:“因为两个原理都是一样的呀,只要把理想化模型套上去,分块弄明白每组的作用在组合,就可以把图看懂了!”   不过说到这时,他的语气又变得低落,眼眸黯了黯:“可是每一部分的作用我都是根据别的发动机设计图推测的,老师给我的资料里面还有转子平衡和控制系统这些,我都没有学完。”   话落,一室寂静。   半晌,随棠才小声开口:“……是棠棠说错话了吗?”   陈玉玲扯了扯嘴角:“没有没有!”   幸好她之前就猜测过随棠的学习进度,此时虽然震惊但诡异地带了一丝平静和果然如此。   尤其在看见其余人,特别是一向心高气傲的郑玉文也同样大受打击时,心情顿时回升,夹杂着一丝自豪感拍了拍他肩膀:“棠棠,他们在为你的厉害高兴,不用管。”   “真的吗?”随棠疑惑地一个个看过去。   与郑玉文对视上时,他僵硬笑了笑:“哈哈,玉玲说的没错。”   旁边应声虫一片:   “嗯嗯!”   “没错!”   陈玉玲用力掐自己掌心,努力憋住笑:“棠棠,你继续学吧,姐姐干活去了!”看来她不用再担心郑玉文如何针对小朋友了!   这次依旧应声虫一片,纷纷找借口立刻离开,不着痕迹地选了尽量最远的地方。   不是他们不喜欢这个小朋友,而是在天才身边太容易道心破碎了。   最后只剩躲无可躲的郑玉文,与随棠四目相对。   只听随棠期待开口:“郑……叔叔,我可以在你旁边学习吗?”   看过郑玉文那张设计图后,关于自己稿纸上的设计,他现在再次有了新的想法,只待结合那张涡轮发动机图推敲验证。 第32章 32: “当然可以!”不等郑玉文开口,后边几个同小组的人立刻应   “当然可以!”不等郑玉文开口,后边几个同小组的人立刻应声,并且动作迅速地搬来一张靠椅放在旁边然后又迅速离开。   全程被无视的郑玉文顿时气笑,双手抱胸正想骂人,但视线一瞥,便与旁边小孩眨巴眨巴的眼睛对视上。   随棠立马抓住机会,诚恳道:“郑叔叔,我想留在这里看发动机图纸可以吗,我发誓不会打扰郑叔叔工作的!”   “等会!”郑玉文瞪眼看他,“怎么我就是叔叔,罗志远和陈玉玲那两就是哥哥姐姐?!”   他明明和那两人都是同一届毕业的研究生,怎么他就直接涨出一个辈分?   “郑哥哥!”随棠干脆喊道,凑上去抓他衣摆晃了晃,软声道:“郑哥哥,棠棠可以留在这里吗?”   郑玉文身体一僵,再也端不住先前的架子,清咳一声挥手:“行吧行吧!”   “好耶!谢谢郑哥哥!”   随棠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动作飞快地去把其余书搬了过来,顺利占据了实验台的一角。   只留郑玉文眸光不定地看了随棠背影好一会,才扯了扯嘴角回到自己位置继续工作。   先前一直在心里沸腾叫嚣的不甘,也在此刻悄然平息。   只是他低头工作没多久,手中的笔渐渐停顿,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一旁——随棠正一页一页地飞快翻着比他脸还大的书。   不过这回他不会再质疑随棠是否能看懂了,就冲他能随手画出热机涡轮设计图,就已经让郑玉文的所有轻视尽数收起。   试问就算是自己,他也不能在八岁这个年纪学到如此地步。   所以随棠是完全够格成为总师的学生。   不,应该说随棠是要比总师还要天才的存在!   郑玉文怔愣想到,心底却生不起一丝否认的想法。   正如他虽然打心底的尊崇总师,却也无时无刻不渴望超越总师,而但对于随棠,他却只能产生高山难越的无力感。   尤其是现在,明明他只走神了一小会,当再次凝神看去时,随棠已经跳到了几页之后的内容。   这如何不叫人备受打击,也难怪同组的其余人不想跟随棠坐一块。   随棠并不知晓郑玉文的复杂心路历程,事实上他并没有郑玉文看上去的那样轻松,在仔细地看完这一章节后,心里对那张涡轮发动机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决,反而又增加了不少。   但想起先前自己承诺过不会打扰郑玉文,因此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决定先自己死磕一会,等中午吃饭时再求助老师。   如此想着,随棠便合上标注好的书,正想继续看昨天的飞机设计图纸,郑玉文突然开口道:“怎么不看了?”   随棠诧异抬眼,但还是实话实说:“看不懂。”   “哪里不会?”郑玉文扫了眼书名,《航空发动机气动热力学》,是他研究生时学过的。   “?!”   随棠眼睛一亮,蹦下靠椅拖着椅子往郑玉文那边挪近,然后把实验台上乱七八糟的废纸和小仪器推开,最后把书和稿纸放在了两人中间。   “郑哥哥,这里看不懂。”   郑玉文没有看那本书,书里的内容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他并不认为随棠看不懂的是书里内容,所以他径直拿起面前的那张稿纸。   稿纸上笔痕凌乱透着有序,一道覆盖一道,组合成一架他极为眼熟的战机框架图。   而这整张图纸中笔痕最少的则是战机里的发动机部分。顿时了然,看来小朋友不明白的就是这里了。   郑玉文细细看了会,移开眼看向他:“棠棠,你设计的这架战机要求是什么?”   “想要它能远程截击和观测目标。”   “归结两类,武器挂载和侦察对吗?”   随棠想了会,点头肯定。   这是他仿造系统给他看过的F4战机设计图,去除了一些他无法理解的功能设计,只摘取了最简单的两个技术要求而重新组合而成。   郑玉文也看出他问题了,不是因为蠢笨,而是实际的经验太少。   “棠棠,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这个涡扇发动机适配不上你的技术要求。”   “嗯……”随棠苦恼地皱眉。   郑玉文笑了,正想解释时,不知何时又溜回来的发动机小组成员站在他们身后接话:“当然是因为涡轮风扇发动机涵道比不符合啊!”   “棠棠你的技术要求就这么两个,哪里用得上涡扇,这不是大炮打蚊子吗?!”   随棠靠在椅背仰头,震惊道:“涡轮发动机还有别的样式?!”   “当然有。”郑玉文屈指敲了敲桌面,“回头总师会给你这方面的书的。”这类书只有研究所里的阅览室里有,正式研究员既不能带人进去也不能外借。   随即偏头看向身后那人,嫌弃道:“行了你来干什么,任务做完了?”   来人扯了下嘴角,幽幽道:“不是我想来,而是棠棠,总师在外面等你吃饭。”   随棠一听,立马蹦下椅子匆匆道别:“那郑哥哥王叔叔再见!我去找老师啦!”   郑玉文一怔,余光看见电脑里的时间,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到吃午饭的点了。   王允倒是“嘿”了一声,格外惊喜:“敢情小朋友还记得我姓什么呢!”又来回走了几步,一拍手道:“下午我来带棠棠吧,玉文你……”   “不用!”郑玉文果断打断,脚尖点地拖着椅子离远了点,“你还是干你的活去,不要因为你拖累咱们组进度。”   但王允丝毫不生气,反而眯眼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后,大笑出声:“哟哟哟,郑小天才这是也服气了?!”   这话一出还在实验室里的一些人也齐齐看过来。   郑玉文掀了掀眼皮,“如果太闲了下次任务汇报就你负责。”   “啧,”王允撇嘴,“玩不起!”   说实话他们还打赌,赌骄傲如孔雀的郑玉文几天会认清现实并且不再针对人小朋友。   但万万没想到,小朋友才来半个上午,就已经能和郑玉文和谐相处并且心服口服。   ——   那头跟郑钦到食堂吃午饭的随棠也在兴奋地给老师说上午的事,说到发动机时,好奇道:“老师,郑哥哥说涡轮发动机不止一种是吗?”   但郑钦的注意却在另外一点,推了推眼镜反问他:“郑哥哥?是谁?”   跟他一个姓。   “是郑玉文哥哥!”随棠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陈姐姐说郑哥哥也想当老师的学生。”   郑钦这才隐隐约约想起来,当年所里招新人时,好像是有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跑来他面前自荐。   当时他刚调任627所没几年,心里对收学生这事更是没有半点想法,因此毫不留情地拒绝掉。后来被郑家知道,那边就提了一嘴求情,说是他还未出五服的表侄子。   但研究所里向来只凭能力智商立足,亲缘关系轻淡无用,他不放在心里自然也就很快地淡忘了。   这会也就是被自家学生提起,他才想起了这桩许多年前的事。   因此郑钦没再多问,淡声略过话题:“棠棠在一组里学到发动机了?”   “嗯嗯!”随棠饭也顾不上吃了,攥着筷子激动道:“老师,我在一组里面看到了一张特别漂亮的发动机设计图!”   “是那张涡扇发动机的图吧。”郑钦回忆片刻,“所以棠棠想学其他类型的涡轮发动机?”   “嗯嗯!”随棠迅速扒两口饭,咽下,“老师我可以学吗?”   郑钦勾起一抹笑:“当然可以学,棠棠想学什么老师都可以教。”又夹过去一筷子肉,嗓音柔和:“不过学什么都要先好好吃完饭,对不对?”   “嗯!”随棠点下头,很快又想起昨晚的叮嘱,立马从兜里掏出爸爸妈妈给他准备好的钱票递过去:“老师,妈妈说不能占老师的便宜。”   但郑钦没有接,手指在钱票上轻点,问他:“棠棠,老师视你为亲子。难不成棠棠在家吃饭时也要给钱票吗?”   “不。”随棠摇头。   “那就是了,所以老师带棠棠吃饭也是不需要棠棠给钱票的。”郑钦说,“收起来吧,带回去还给你爸爸妈妈。”   被说服的小朋友乖乖把钱票放回兜里,想了想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述上午的事情。   郑钦含着笑容耐心听着,不时给予回应,手中动作也没停,见缝插针给小朋喂完碗里的饭后才温声问道:“那棠棠,下午你是想去一组还是去阅览室看书呢?”   随棠懵懵问:“老师我不能在实验室里看书吗?”   “不行哦,”郑钦晃了晃竖起的手指,“研究所阅览室里的书是不能带出去的。”   甚至小朋友的临时卡只有资格进第一间阅览室。   听到二者不能兼容后,随棠皱着小眉头想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老师,我想先去阅览室看完书再回实验室可以吗?”   “可以,”郑钦颔首,脚步一转,往实验室的另外一个方向走去,“棠棠,等会用那张小牌子刷卡进去,看完书后直接回实验室就行了。”   想了想,又问他:“一个人会害怕吗?需要老师陪你去吗?”   “棠棠不怕,”随棠鼓了鼓脸颊,“老师你忙吧!”   他上午在实验室里,多少也能看出来陈姐姐他们的忙碌。   可想而知,老师只会比陈姐姐他们更忙。   而郑钦这边也确实很忙,他手下总共分了四组,每一组的大方向都需要他来抓。   因此确认小朋友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后,再考虑到阅览室的楼上便是密保档案室,附近算得上十步一哨,料想也不会出现意外,便放心地任由小朋友自己进去了。 第33章 33: 阅览室在研究所大楼的另外一边。\r\r随棠以为   阅览室在研究所大楼的另外一边。   随棠以为要和进实验室那边的楼一样刷卡进门,但直到走到长廊尽头,他都没有见到一扇门。   正当随棠怀疑自己是否走错路时,眼前却豁然一亮。走廊的后面竟是单独的一栋稍矮的房子,房子墙体上爬满绿植,掩在研究所的三层大楼后毫不起眼。   小楼的门口同样有站岗的几个士兵。   随棠小跑过去,摘下牌子递过去。   老师说他是研究所里的新面孔,第一次进去时要先核对牌子上的信息才能进。   果不其然,其中一个士兵愣了愣,而后接过牌子仔仔细细核对无误后,才眼含讶异地归还:“没问题,进去吧。”想了想,又补充道:“阅览室就在一楼,不要去楼上,知道吗?”   “谢谢叔叔,我知道啦。”   等人进楼里后,旁边几人立马看过来,震惊问:“谁家的小孩?还有他哪来的牌子?”   那个负责核对身份的士兵也是满脸不可思议:“谁家的不知道,但签字栏里签的是所长和总师的名字。”不然他也不会放那小孩进去。   研究所里普通研究员的牌子只能自己使用,而那小孩的牌子有上头两个人的签字,可以说和普通研究员也没区别了。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干巴巴挤出一句:“不会是研究所里新招的研究员吧?”   “不能吧……”   要知道研究所里那群金贵的研究员,年龄基本没有低于二十五的,而这小孩,在他们看来还是个半大的奶娃娃。   但他们心里清楚,就算小孩不是新招的研究员,能进后面这栋小楼必定也是个不简单的。别看这栋楼小,其实整个研究所存放保密文档的档案室也在里面的顶楼。   半晌,不知谁嘀咕一句:“这得是祖坟冒多大的青烟……”   早就快步进去的随棠自然不知身后关于自己的议论。   在推门进去前他以为老师说的阅览室只是一间小房间。   但门刚一推开,眼前的画面让他瞳孔骤缩,不禁悄声吸了口凉气。   只见眼前的所谓阅览室,竟是一整层的空间。其中大半边平行矗立着齐顶的书架,足足有六扇。而另外小半边则是整齐的桌椅,此时正零散地坐着数个低头看书写字的人。   室内的顶灯是不同于天光的刺眼,柔和地照亮了整个阅览室,显得整片空间静谧而温暖。   于是随棠推门的动作一顿,只小心地推开一条可以进人的门缝,侧身轻手轻脚地进去后还背靠着门仔细看了一圈,确认自己没有打扰到别人时才松了一口气直奔另外半边的书架。   浑然不觉在他钻进书架后的瞬间,原本看似专注低头看书的人立马抬头,一个推一个地小声嘀咕。这动静也让原本背对大门而坐的老头抬眼,若有所思扫了一眼书架处。   这老头不是别人,而是随棠有过一面之缘的夏维夏所长。   夏维极少来阅览室这边,他只负责研究所里的经费申请和文件审批,研究的事则是郑钦负责。   这次来阅览室还是为了清点书目,没想到这么巧竟碰见了随棠,这个被郑钦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天才学生。   想到这,夏维手上的动作又慢了半分,打算等会瞧瞧这小孩究竟有多聪明。   只是他等了好一会,才见人小孩抱着砖头厚的书从书架后冲出来,挑了个没人的空位放书再次往门外跑去。   夏维挑眉,直接起身带着几本厚册子把位置换到了小孩放书的对面。   于是等拿着纸笔匆匆返回的随棠看见对面座位上的人,顿时一懵,停在几步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确认自己并没有找错位置后,才迅速过去抱起书,正想换一个新的位置时,蓦然与抬起头的夏维对视上。   认出人的随棠动作一顿,小声道:“夏所长。”   抱起的书和纸笔也重新放回了桌面。   夏维眼角皱纹漾起笑意,轻声训他:“叫什么所长,叫爷爷,你老师都要叫我一句夏叔呢!”   随棠乖乖改口:“夏爷爷。”   夏维满意点头,示意他坐,“看书吧,爷爷不打扰你。”   之后一老一少就没在开口说话了,只有笔尖划过白纸的沙沙声和偶尔书本翻页的声响。   等夏维完成手头上所有的工作后,抬眼看去,小孩竟还在专心致志地看书,手里的笔也一直没停过。   不由暗中点头,先不提智商如何,光是小孩这份心性他就极为欣赏。   因此他也不欲打扰人小孩,只是悄声绕到小孩身后,顺着他移动的笔尖看去。   但这一看,夏维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收,瞳孔震颤。   他虽然不负责研究所里的研究项目,但他也算是一个航空人,经手过的飞机设计项目更是数不胜数,只需一眼,他就认出小孩画在稿纸上的正是一架战机设计图!   再次凝神看去,夏维心里头更是震撼。   小孩正翻着书不断地一点点修改发动机部分的设计。   而这设计图,他几乎可以完全确认这一定是小孩自己设计的,而不是单纯描图退役的战机设计图。   这会夏维一点不耐烦也没有,十分专注地看着随棠一点点地对发动机部分进行最后的修改标注。   直到最后一个数字被写下,夏维才回到对面坐下,迫不及待道:“棠棠,爷爷可以看一看你的设计图吗?”   “可以的夏爷爷。”随棠直接把那叠稿纸都推过去。   夏维拿起最面上那张,这才发现,下面竟然还是设计图,只不过是较为凌乱的草稿,倏地他似是想到什么,追问道:“棠棠,这个设计图你画多久了?”   随棠想了下,说:“昨天下午到现在,一天吧……”   不过他这副设计图参考了F4,因此又诚实道:“我还参考过别的战机设计图。”   夏维以为他说的是那些退役战机的设计图,因此心中惊叹不减。   虽然这架战机的技术设计较为简陋,但这完全无损整张图的完整性。   他敢保证,如果这张设计图能通过风动测试等,那边能立刻投产。   可以说这已经是一张完整的战机设计了。   而这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只花了一天的时间画出来的。   不管里面是否参考了别的设计图,但这足以证明随棠的天赋。   想到这,夏维的心里一阵火热,看向随棠的目光也带上了殷切与期盼,柔声道:“棠棠啊,喜不喜欢造飞机呀?”   “喜欢!”随棠不假思索道。   夏维爬满眼角的皱纹动起来,欣慰道:“好!好!好!棠棠以后来研究所造飞机好不好?”   随棠眨了眨眼,抿着唇没吭声。   夏维以为他默认,翘着胡子高兴起身道:“棠棠,想不想自己试着做飞机模型?”   “想!”   随棠眼睛一亮,顿时把研究系统和制造飞机的纠结全抛脑后。   “走走走,咱们去找你老师要个单独的小实验室。”   他们所专攻战机,所以为了验证设计,已经摸索出了一套成熟的制造飞机模型的小型实验室。可以说是完全比照真实战机等比例缩小制造模型,就连武器挂载也会真实体现在模型上。   因此一老一少兴冲冲地抱着纸笔往实验大楼去,奇怪的组合引来一路的注视。   就连郑钦见到进来的两人,也颇为新奇的看了好几眼才温声问道:“棠棠,找老师有事吗?”   “嗯!”随棠连忙点头,兴奋地扑到郑钦怀里仰起脸看他:“老师,夏爷爷说可以做战机模型!”   郑钦怔愣一瞬,而后弯腰抱了抱他,才看着他眼睛道:“没错。”   随棠立马把在阅览室里夏爷爷跟他说的都转述了一遍,郑钦眼含笑意听完后,才慢悠悠道:“不行。”   “啊?!”随棠震惊扭头看向夏维。   夏维也捋着胡子疑惑问他:“怎么不行?咱所里这点实验器材还是耗得起的!”   “郑钦你小子可别小气!”   郑钦松开小朋友,嗓音淡淡道:“夏所长,麻烦您下次注意时间,棠棠要回家吃饭了。”   随棠这才发现,外边的天色早就暗下去了。   夏维一噎,挥手道:“行行行,那明天,明天我带棠棠去实验室做模型,你记得……”   “不用,”郑钦牵起小朋友手,直接打断他,“棠棠直接用我的实验室就行。”   夏维摸着胡子想,也不是不行,郑钦这小子的实验室仪器还要更齐全,更何况也没说他不能在旁边围观是吧!   郑钦不用看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径直牵着兴奋到蹦蹦跳跳走路的小朋友下楼,同时心里决定,看来明天开始,实验室要反锁门了。   他们到楼下时,章竞泽已经开车在下面等了有一会,随棠先跟老师说再见后,才转身爬上车。   一上车就见歪倒睡在后座的小胖墩。   随棠一愣,轻手轻脚把人拨到自己肩膀上。   章竞泽从后视镜看见,笑着解释:“小棣这是累狠了,团长训练他可没留情。”   随棠又伸手摸他背心,果然,里面的底衣已经湿透了。   “对了,小棣明天可以不用来部队。”章竞泽说,“团长明天要带队进山拉练。”   如果小胖墩不去的话,随棠问他:“章叔叔,那我明天可以早点来吗?”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尝试自己做出一架飞机模型了。   章竞泽没多问,爽快道:“行啊,反正我也是要五点半起的,那我明天八点来接你。” 第34章 34: 傍晚五点,在县城里的夫妻俩这会也下班了。\r\r   傍晚五点,在县城里的夫妻俩这会也下班了。   下班后夫妻俩没回家,直接蹬着自行车去邮局打电话。   昨天早上林江月的一通电话是先惊动了老两口,再由老两口去魏家走了一趟。虽然魏家后面回电话回来时,也宽慰他们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终归让老两口受惊了,保不准这会还在担心大孙子。   所以夫妻俩一下班就往邮局赶。   邮局里的座机没有安在单独的房间里,身边不断有经过的人,因此夫妻俩拨通电话后,没有说的太具体,仅仅报完平安安定二老的心就挂断电话。   至于具体的事情,夫妻俩打算今晚就写信寄到首都,尤其是随棠拜师这事。   吃过晚饭写信时,林江月铺平信纸旋开笔帽,正欲下笔又停顿住,偏过头迟疑问道:“长锋,你说棠棠拜师,咱是不是得给郑同志备份礼?”   她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曾见过爷爷收关门弟子,拜师的那位不仅规规矩矩磕头奉茶,还提了一篮子鸡蛋猪肉等送给爷爷。   随长锋也拿不准,想了会道:“咱先在信里提一嘴,看爸妈怎么说。”照他看来,老丈人一家都是有见识的,不懂的事写信去问准没错。   拿定主意后,林江月流畅落笔,一手钢笔字温婉秀气。   随长锋撑着下颌看他媳妇写到拜师一事,突然短促地笑了声。   “笑啥呢?”林江月笔没停,余光看他。   随长锋提起嘴角,慢悠悠道:“你知不知道在首都那会,咱爸跟杨叔争着想给棠棠当老师。”   林江月惊讶:“有这事?”   “咱爸说的,爸还让我看着点棠棠,他等着棠棠去首都念书给他当学生。”随长锋说。   林江月低头看了眼信,一下子没忍住也笑出声,她已经可以想象到她爸看完信气急败坏跳脚的模样了。   等写完信封好口,夫妻俩又聊了会两孩子,才脱衣服拉灯睡觉。   与此同时随棠和随棣也上床睡觉了。   随棣在车上睡了一觉,现在还很精神,来回翻了好几个身,最后被随棠按住,警告道:“睡不着的话起来写题?”   随棠感觉手下的身体瞬间绷直,小胖墩一动也不动道:“哥,我睡了!”   随棠不信他,心里默数到三,旁边又有动静。小胖墩一点点挪到他肩膀上,压住他半边身体哼哼唧唧:“哥我睡不着,我想跟你聊会天,成不?”   “聊什么?”   小胖墩又不肯说话了,扭过身体把头埋随棠脖子里,半晌才说:“哥,你以后是不是要当研究员?”   随棠想了想,诚实道:“不一定,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随棣只听到他哥说会,抬起脑袋一下一下磕随棠肩膀,说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哥,我知道章叔叔是负责保护郑叔叔的。”   “是吗?”随棠还真不知道。   “顾叔叔说郑叔叔很厉害,所以会有坏人想要抓走郑叔叔,然后他们就让章叔叔保护郑叔叔。”   随棠没有说话默默回忆着,但随棣以为他哥不相信,立马贴到随棠耳边小声说:“哥,我还发现章叔叔有枪!”   “你怎么知道?”随棠侧过头,有些惊讶。   随棣顿时坐起身,得意洋洋拍了拍自己的腰:“我看出来的!就在章叔叔裤带那里,形状跟哲鸣哥哥给我的抢一模一样!”   不等随棠说话,随棣又一头栽进枕头,脸朝下声音闷闷道:“哥,你要是当研究员了,我也要跟章叔叔一样保护你。”   随棠无声弯了弯嘴角,把人翻过来揉他脸颊肉:“还早的事,赶紧睡觉吧!”顿了顿又加一句:“明天你不用去部队,在家里记得学习,我拜托随宏哥给你出题了。”   “啊……?”   随棠遮住他眼睛,“必须学,明天我回来了要检查。”   随棣把他哥的手抓下来塞到被子里,模仿着大人的样子拍了拍他哥被子:“好了好了,哥我们不说话睡觉吧!”   随棠任由他拍,没过多久,拍被子的力度就渐渐消失。   但他却睡不着了。   说对枪不好奇是假的,之所以对小胖墩那把模型枪不感兴趣是因为那枪只有外表,内里没有任何结构,自然也就没有研究价值。   不知道可不可以看看章叔叔的枪……   这是随棠睡着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直到次日醒来,这个念头任在脑中盘旋。   因此当那辆熟悉的车停在门口,随棠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章叔叔,我可以……”   但话却一顿,只见驾驶座的却并不是章竞泽,而是一个同样穿军装的年轻男人。   那人回过头露出一个笑:“棠棠,班长有事来不了,所以让我来接你。”   随棠这才上车,然后抿唇笑了笑,“好,谢谢叔叔。”   之后车内一片安静,随棠心里遗憾叹了口气,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默默出神。   直到车停在研究所楼下,随棠后知后觉发现,一路上碰到的人比昨天多得多。   就连研究所楼下的岗哨里,人数也翻了一番。   陈玉玲正拿着牌子在岗哨处等他。   随棠仰头问:“陈姐姐,老师呢?”   陈玉玲笑眯眯的给他戴上牌子,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总师去忙了,不在这边。对了棠棠,你是去总师实验室还是来一组?”   “去老师实验室。”随棠毫不犹豫回。   “我猜也是,总师让我跟你说他已经安排好仪器和器材了,你随便用。”   随棠霎时眼睛一亮,跟陈玉玲分开后就三步并两步往三楼跑。   实验室的门只是虚掩,里面没有人。   进去后只一眼他就看见了一批新的实验设备,立马明白这是老师给他准备的。   再细看,更加确定这就是老师给他准备的,因为旁边放有一份册子——是老师手写的使用说明。   随棠便没急着去看那些仪器,耐着性子翻开手册,但这一看,却立马呆住。   册子里第一页就是对器材的简略介绍,战机模型的切割和组装部分他可以看明白,并且早已经在稿纸上设计好了。   但唯独后面却陡然一变,变成关于电机,电调,舵机等的安装和重心确定,随棠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学内部电路的设计,而且老师也不在这里……   想到这,他不由沮丧地揉了揉脸,起身打算去楼下一组时,视线却蓦地一顿,在小册子底下竟然还有几本书,分别是《典型航空模型的设计与制作》、《数字电路》、《模拟电路》和《传感器原理》。   随棠原本黯下的眼眸顿时亮起,一屁股重新坐回去,毫不犹豫翻开他最好奇的《典型航空模型的设计与制作》,目录里的第一部分就是航模电子设备原理。   于是随棠直接一头扎进了书里,以《设计制作》为主要,《数电》《模电》还有《传感器》为辅,外加身边的实物对比。一套组合下来,登时让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直接摒弃掉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直到眼睛一点点变得干涩,随棠才不舍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正想伸手揉眼,忽然伸过一只匀称修长的手挡住他拳头,清泠如流水击石般悦耳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棠棠,没有洗手不能揉眼睛。”   “老师!”随棠立马转身跪坐在靠椅看向郑钦,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郑钦捏了捏他脸颊肉,眼含笑意道:“这么开心?”   “开心!”随棠重重点头,又翻出丢在脑后的疑惑:“老师你去哪里了?还有部队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郑钦诧异他的敏锐,但也没打算瞒他,漫不经心道:“也没什么,昨晚在研究所里抓到一个间谍。”   说来也好笑,昨天因自家学生的需求,他晚上就晚走了一个小时,给小朋友挑选器材和合适的下一阶段教材。   但没想到回宿舍路过一组实验室,就见本应该熄灯拉闸的实验室里泛着一丝丝亮光。之后就是顺理成章把外头值岗的士兵喊进来,直接把人逮了个现成。   今天早上他和章竞泽就是去处理这事了。部队里和所里也因此加强了警戒。   解决心里的疑惑后,随棠这才重新想起看到一半的舵机部分,连忙道:“老师,我看到舵机了,但是前面我有不明白的……”   “棠棠,”郑钦打断他,然后把人从凳子抱下来,“有问题老师晚点再给你讲,但是现在是不是该去吃午饭了?”   郑钦轻点他鼻尖。   其实他回实验室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了,但是这一个小时里小朋友硬是没发现他回来,更不用说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要不是已经到午饭的点,小朋友要长身体不能饿着,他是不愿意去打断小朋友学习的。   随棠慢半拍地摸了下肚子,刚好咕噜一声,紧接着抓心饶肺的饿意涌上来。   郑钦失笑摇头,从口袋里取出一颗奶糖给他垫垫肚子,“棠棠,我们可以慢慢学,老师的实验室你随时可以来。”   “可素,窝还有两天就要上学了!”   奶糖含在小朋友嘴里在腮帮子处顶起一块。   “没关系,”郑钦弯唇笑道:“周末老师就让章叔叔来接你。” 第35章 35:郑钦那句“慢慢学”并非随口一说,这两天他跟小朋友待一块   郑钦那句“慢慢学”并非随口一说,这两天他跟小朋友待一块,明显注意到小朋友只要捧起书就能立马投入进去,好似吃了上顿没下顿般学得急切且忘我。   原本他以为是家里大人的要求促使,但后面跟小朋友父母见面聊下来,却发现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郑钦想不明白,但看小朋友次次都是看着书连饭都忘记吃,不免还是令他心惊。他是希望小朋友勤奋好学不要浪费天赋没错,但这不能建立在损害小朋友的健康上。   现在有人能在一旁看着提醒还好,要是以后身边没人,岂不是真要饿到受不了才能想起吃饭?   因此这两天观察下来,他不想再拖下去让小朋友养成坏习惯,便借此由头在回实验室的路上顺势与小朋友谈一谈。   被老师拉着灌输了一大堆“学习重要但身体更重要”诸如此类话的随棠,尽管听得两眼晕乎乎也不忘反驳:“老师我不是笨蛋,饿了我会吃饭的!”   “那今天上午是谁看书看到忘记肚子饿,还有昨天中午,如果老师没让人喊你……”   “老师!”   “行行行,老师不说了。”   郑钦低声笑了笑,看着小朋友精致如白玉的脸一点点染上薄红,但非要端着一本正经的模样,竖起手指稚声稚气地给他发誓绝对不会再犯,一颗心顿时被泡的软软涨涨。   这个年龄的小朋友都是这般可爱吗?   还是说仅有他的学生是这样?   郑钦只思考了几个呼吸,就迅速盖棺定论。   他的学生是独一无二的,无论是天赋还是可爱。   想到这,郑钦心里弥漫一丝淡淡的遗憾。他在调任来安县时就应该在周围多转转,而不是成天只待在实验室和宿舍。说不定就能提前遇见小朋友?   但低头看见牵着自己手一步一甩的小朋友,便又觉得此时相遇才是最合适不过。   事实上若不是看见了那架修改正确的靶机模型,哪怕知道模型被拆,他也绝不会主动去见随棠。   随棠还不知道自己差点就无缘跟老师见面,回到实验室心里惦记的全是上午遇到的问题,因此直接抱着书在郑钦身边坐下。   “老师,这里写舵机负责接收机的转向和动作信号,精确旋转指定角度拉动舵面。”随棠指着其中一页的注释,“但是接收机接收到的遥控器发出电信号,解码成PWM信号……”   “抱歉棠棠,”郑钦扶额打断他,“是老师忘记了,棠棠还没有学信号是吗?”   也是他的疏忽,他之前带过的学生都是学完了大学基础课程的,再加上小朋友的物理底子过于扎实,导致他都忘记了小朋友还没学过大学基础课程。而信号正是大学基础课程中的一门。   随棠托着下巴想了想,问:“老师,光学信号算不算?”   “算,当然算!”   郑钦点他额头,“但PWM信号跟光学信号可不同,这是一种电信号,通过电压脉冲的时间宽度来编码信息。而光学信号……”   “是光信号,通过光的强度频率相位偏振态来传送信息!”随棠抢答。   抢答完,还不等郑钦继续解释,随棠猛地瞪圆眼睛:“老师,所以光电信号可以转换是吗?用传感器!”   他还没有仔细看那本传感器,只大致看了第一页的定义。   郑钦起身,边走边说道:“没错,传感器就是把信息输出成电信号,光电转换器例如四象限探测器正是其中一类。”   随棠也跟在老师身后到实验室里的书柜前,只见郑钦矮身蹲下,在最下层的架子上翻找片刻,抽出几本崭新的书。   “棠棠,这几本是信号系统,自动控制和嵌入式系统设计。”郑钦带他回到桌前,把桌面清空一块,一本本地展示给小朋友看,“这里面都有关于pwm信号的讲解分析。”   等随棠好奇地看完,他继续道:“棠棠,那本航模就先停一停吧,先看这几本还有模电数电。”   他希望小朋友能打下扎实而全面的基础,但这基础绝不是先前他给小朋友准备的练手实验,而是大学航空系的完整基础课程。   “好~”随棠没问为什么,摸着书心满意足。   其实不用老师说,他也能感觉到自己在看航模时有些吃力,尤其是在电子设备的方面。   于是随棠彻底停了那头的航模设计,在几本书里纠结片刻,选择先开始看他最感兴趣嵌入式系统。   中途过来提醒小朋友休息一会的郑钦看见,无声弯了弯眼,他初学时也是最先看的这部分。   “棠棠要不要试试焊块板子?”   随棠看了一圈,老师实验室里大部分都是他看不懂的仪器设备,并没有可以焊锡的场地。   郑钦看明白他意思,笑道:“当然不是这里,棠棠是不是还没去过二组?”   随棠摇头:“没有。”   “就在一组对面,那边是实验的地方。”郑钦说。   “老师我想去!”随棠顿时蹦起来,眼睛亮闪闪的,“老师我想焊stm32系列单片机!”   郑钦想了想,不确定道:“那要明天了,今晚老师找一找。”   stm32算是最基础的一款,因为引脚不多,他们所里极少会使用这个系列的单片机。所以也不知道现在堆在了哪个角落。   但随棠一点也不介意,乐淘淘地开始期待第二天的到来。   不过等晚上回去时,开车的依然不是章竞泽,再次换了一个陌生军装男人,并且告诉他明天顾团长也不在部队里,所以随棣明天也不用去。   于是晚上洗完脚,随棠没急着拉灯睡觉,而是在小胖墩困惑的注视下取出本子和笔,直接曲起腿放上本子开始编题。   随棣看了一眼,声音颤抖:“哥……要写那么多啊……”   随棠心如铁头也不抬:“随宏哥跟我说你今天的算术题全错。”   十分钟后。   “好了,”随棠对小胖墩泪汪汪可怜巴巴的眼神视而不见,把本子拍在他枕边:“睡吧,明天记得写,晚上回来了我检查。”   而后径直合眼,心里惦记着明天的实验室一夜好眠。   次日同样的时间,又是一个陌生军装男人来接,随棠一路默不吭声地看着。   一天过去,部队里可以看见的军装士兵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又变多了,几乎是走几步的距离就能看见来回巡逻的队伍。   陈玉玲在楼下等,见到随棠后把牌子挂他脖子上:“走吧,总师还没来,我带你去二组。”   又揉了把他头发,叮嘱他:“用焊锡要注意安全,有要帮忙的直接找二组里的叔叔姨姨或者来一组找姐姐,知道吗?”   “好,谢谢陈姐姐!”   随棠点点头,有些长的细软发丝垂下来一缕,看着乖巧可爱。   陈玉玲被萌的差点想说自己去二组陪他,但眼角看见外头的站岗士兵顿时冷静下来。   现在部队和所里正事多着,她还是别乱蹿了。至于随棠她并不担心,可以说整个所里包括附近轮值站岗的士兵,没人不知道这位总师的学生。   不过让陈玉玲有些诧异的是,小朋友居然没问她为什么研究所这边一下子多了那么多站岗巡逻的人。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都是没有好奇心的吗?   她不知道的是,随棠当然有好奇,不过很浅,在从老师那里知道是间谍特务的原因后就完全抛之脑后了。   至于特务是谁,来干什么,随棠并不关心,在他心里甚至比不上对见到单片机实物的好奇。   二组是和一组截然不同的布置,一组里的实验台上大多都是电脑以及电子仪器和稿纸等,二组则是材料,金属,以及各式的实验仪器。   之后的两天,随棠就在老师的实验室和二组实验室里轮流待半天。   郑钦的行踪也变得莫测,实验室里大半时间只有随棠一个人,只有在吃饭时,郑钦准时出现把人带去食堂。   ——   在家的随棣只安分了一天,第二天囔囔着要帮奶奶种地,或者跟琇琇姐他们去打猪草。   反正就是不愿意待家里写题目。   随宏哭笑不得,压低嗓音吓他:“种地打猪草可比写题要累的多!”   “我不怕!”随棣绕着他们打转,“随宏哥,我要去!让我去!琇琇姐!我去帮你!”   随琇捂着嘴偷笑。   随老太太笑眯眼,一把搂过小孙子:“好,咱们小棣也去!”   “好耶!”随棣立马蹦起来,“奶奶最好了!比随宏哥还好!”   随宏假装生气,“那我跟棠棠说你今天没好好学习。”   “啊——坏堂哥!”随棣追过去打他,“不许告诉我哥!”   随良默默背起篓子,站在妹妹身边叹气:“大哥就是喜欢逗小棣。”把人逗哭了还得挨爸妈还有爷奶的白眼。   一家子收拾好去田里的家伙事,跟在后面瞅着前面两人的追赶。   没一会随棣就被随宏抱起来钳制在怀里,从后面人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双用力扑腾的脚。   随棣气的哇哇叫,直到到田里才被放下来。   随宏笑得气都喘不过来,“得,就你这力气还下田,跟琇琇他们去打猪草吧你!”   “小棣咱不理他,他坏。”随琇插在他们中间,“跟姐姐去打猪草,姐姐给你摘甜甜草吃。”   随棣记得这个,他以前住村里时就吃过,一种只有春天才有的嫩草茎,剥掉皮嚼碎是甜的。   王英芬已经卷起裤腿下田了,听到又走过来跟随琇和随良说:“你俩打猪草的时候也要看着点小棣,别走偏了。”   他们村猪草最旺盛的地方在一块长潭旁边,潭里水肥,旁边的猪草又多又嫩。村里的小孩都喜欢去那里玩还有割猪草。 第36章 36:长潭说是叫潭,其实是一口较大的池塘,里头被以前的地主家   长潭说是叫潭,其实是一口较大的池塘,里头被以前的地主家种满荷花,连带着池塘边的野草也一年年地肥起来。所以村里小孩最喜欢来这边割猪草赚工分。   随棣他们到池塘边时,已经有八九个小孩背着竹筐拿着镰刀在这弯腰割猪草,瞧见他们,其中几个眼睛一亮就直接呼啦啦地围过来,先是老老实实喊了比他们大的随琇和随良,再兴冲冲看向随棣:“老大,咱们去玩打战的游戏吗?”   听到这称呼本来准备去割猪草的随琇一愣,不由侧目看去。   老大?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里头可是有比自家小堂弟年龄还要大的小孩!   但只见随棣背着手摇摇头,“不玩,我要打猪草。”   那几个小孩也没失望,叽叽喳喳道:   “我知道哪里的猪草最肥。”   “我可以帮老大打猪草!”   “我也可以……”   “……”   于是后头的随琇和随良一脸呆滞地听着这群小孩要帮自家小堂弟干活。   最后还是随良忍不住直接道:“小棣你去玩,我和琇琇不用你帮忙。”   事实上他们本来就没准备让随棣帮忙割猪草。不说别的,就看那镰刀锋利的刀刃,他们就不敢把刀给小堂弟,要是一个不小心弄伤了,不用小叔小婶开口,自家爹娘就得先把他们骂个狗血淋头。   但自认已经接下打猪草任务的随棣可不愿意,最后硬是拖上一个竹筐才肯和那几个小孩离开。   而随琇和随良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稍微走远一段路后,随棣就立马从兜里摸出一小把大白兔奶糖,在身边灼热渴望的目光中每人分了一颗。   拿到糖的几个小孩顿时蹦蹦跳跳地兴奋道:“谢谢老大!”   “行了行了,”随棣翘起嘴,大方挥手,“一颗糖而已!”   走在随棣旁边的小孩连忙去接随棣的竹筐:“老大我来给你背。”   随棣觑了眼他比自己还要瘦的身板,开口拒绝:“不用。”   “老大我来!我力气比栓子大!”另一边不甘示弱。   “不成,我力气最大,我来。”   顿时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争吵。   随棣抱着竹筐谁也没给,听他们吵了一路,最后在池塘另外半边停下。   因为池塘这半边挨着的就是地主家的废弃房子,如果不是特意来,会走这边的人很少。所以这里的草确实要比对面更肥厚翠绿。   到目的地后那几个小孩也不争了,纷纷道:“老大你在这里等,我们去割猪草。”   随棣暗自比划了下猪草粗粗的根茎,他没带镰刀确实拔不动这草,便点头道:“行,回头我还给你们带糖。”   “谢谢老大!老大你真好!”   只有那个被称呼栓子的黑瘦小孩咽了咽口水,犹豫道:“老大,我可不可以不要糖?”   随棣问他:“那你要什么?”   “老大我想要铅笔……”   听到只是铅笔,随棣倒是悄悄松了口气。   因为被限制了零嘴的份量,就这些分出去的奶糖还是他攒了好几天的量,因此爽快道:“行,等会回去来我家,我给你拿铅笔。”   糖他不多,但铅笔他多的是。   谈完好处后随棣就在被推倒的低矮围墙上坐下来,其余人在他几步远的地方,手里一把镰刀舞得干脆利落。   随棣剥了颗糖放嘴里,看了会他们割猪草又觉得无聊,想到堂姐说的甜甜草,便打算跳下墙去找甜甜草。   没等他跳下去,身后突然一股推力袭来。   随棣只慌了一瞬,迅速稳住身体翻下墙,回头怒道:“谁?!”   这动静让割猪草的几个小孩顿时抬头看过去。   只见那面矮围墙后冒出两张胖胖的圆脸,面对随棣的怒瞪反倒嘻嘻笑起来拍手:“摔死你摔死你!”   “老大!”栓子和其他几人立马快步过去挡在随棣前面,“王大宝王二宝,你俩想打架是不是!”   随棣一懵,他从来没见过这两人。   但他也不肯被挡在后头,直接拨开身前的人扬起拳头:“你们推我干什么?快说,不然我就揍你们了!”   两拨人中间隔着一道矮墙,墙内的王大宝和王二宝做了个鬼脸,一句接一句道:   “你是坏分子!”   “打倒坏分子!”   随棣不明白什么叫坏分子,但是他知道这准不是什么好话,二话不说提着拳头一个起跳翻过矮墙,冲那两张胖脸打过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迅速到栓子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先听见了王大宝的惨叫。   “坏分子你敢打我哥,我要把你拉去批/斗!”王二宝扯着嗓子在旁边大喊,说完也想扑过去帮他哥。   但被反应过来栓子几人拉住,几人配合着把王二宝按在地上,厌恶道:“你俩才是坏分子不要脸!”   村里谁不知道王家上下都是泼皮无赖,老的重男轻女刻薄嗟磨自己孙女,小的也不敬长姐坏事做尽。   就连栓子他们拾的柴也被王大宝兄弟俩偷过许多回。   王二宝奋力仰起脑袋:“呸,俺奶说了随棣他家才是坏分子,是坏人!”   栓子几人没理他,只一昧死死压住他。   王二宝又见他哥已经被随棣打翻在地,顿时急红眼挣扎大喊道:“放开我!他们家真的是坏分子!俺奶说随棠都被公安带走了!”   骑在王大宝身上的随棣听见他哥的名字,揍人动作一顿,被找着机会的王大宝一把掀开反手一拳打在嘴角,呲牙咧嘴道:   “快看!坏分子心虚了!你们跟坏分子玩也是坏分子!”   “你胡说!”随棣这会也顾不上抽痛的嘴角和叽里呱啦的王大宝,扑到王二宝面前就是狠狠一拳:“我哥才没被公安带走!你胡说!”   痛得嗷嗷叫的王二宝猛地挣扎开身上按住的几双手,滚到他哥身后。   栓子几人也把随棣团团围起来,两波人再次恶狠狠地互相瞪视一眼,不约而同再次扑过去打成一团。   这回栓子几人也加进去一块帮忙揍王家两兄弟。   因此就算王大宝王二宝比随棠他们高大粗壮许多,最后一番混乱之下王家兄弟俩还是被随棣他们按在地上。   只是所有人的脸上都多了几块淤青,衣服也变得皱皱巴巴沾满泥土。   随棣的嘴角已经肿起来一块,但他仿若未察,正想再上去揍人时,一道尖到劈叉的女高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大宝!二宝!”   “哇……娘——”   原本竭力的王家兄弟俩再次扑腾挣扎。   栓子干脆松手把随棣拉到自己身后,其余几人也对视一眼松开手。   在栓子小声地跟随棣说王家事的时候,王家兄弟俩也哭着一瘸一拐冲到女人面前开始告状:   “呜哇——娘!坏分子带人揍我们!”   随棣已经从栓子和其他人口中知道了王家的不好缠,听见这话瞪大了眼睛大声反驳:“我家才不是坏分子,我哥也没被公安带走!”   王二宝抹干眼泪:“你骗人,你哥也是坏分子!俺奶说了看见唔唔唔……”   但他话没说完,就被女人捂住嘴。   女人讪笑:“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都是瞎说的。”说完一手扯着一个想离开。   但被痛揍吃亏的兄弟俩哪里肯,王二宝捂住嘴说不了话,王大宝直接拧着身体嚷嚷:“我不走!娘你帮我打他!打死他!”   “听话!快走!”女人力气加大。   “呜哇——你不帮我打他我要让奶奶打你……”   最终还是女人力气更胜一筹,拽着他俩飞快地离开了。   留随棣几人在原地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以为还要纠缠打一架的随棣怒火一滞,眨眨眼道:“就走了?”   栓子几人也摸不着头脑。   “算了,下次看见他俩我还要揍他们一顿!”随棣凶巴巴扬了扬拳头,一抬下巴:“栓子你们帮我拦住就行,我自己来!”   被顾望川教过几手的随棣相当有信心可以一打二。   栓子几人顿时把疑惑抛之脑后,连忙拍着胸脯保证:“行!”   随棣也没心情在这待了,打架的愤怒褪去后身上脸上都在隐隐作痛,痛得他好想哭。   但他是老大,不能在小弟面前哭。   于是把剩下的糖取出来分掉,憋着眼泪道:“栓子你明天来找我,我给你拿铅笔。你们回去吧,我去找我哥还有我姐了。”   栓子看了一眼竹筐,里面只有半篓,但这里的猪草肥,也是不轻的份量。   “老大,要不我们帮你背回去。”   “不用,我背得起,你们赶紧回去!”随棣急急赶人,他的眼泪快要憋不住了。   真的好痛,肩膀痛,说话时也痛。   见他真心拒绝,几人收拾好自己的镰刀和背篓从另一条路回去了。   随棣站在原地没动,一直到彻底看不见小伙伴身影后,顿时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放声大哭:   “呜——哥,我痛——”   “我要哥哥……”   “哥……”   不知道哭了多久,随棣用力抹了把眼泪正想起身,面前突然有人喊他:“小棣?!”   随棣眼泪朦胧抬起头。   是许久没等到小堂弟回来的随琇和随良找来了。 第37章 37:随棣泪眼朦胧抬起头,没等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身体瞬间腾   随棣泪眼朦胧抬起头,没等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身体瞬间腾空。   他被堂哥抱起来了,原本擦干的眼泪再次汹涌,像断了线的珠子砸下来。   随棣连忙把脸埋在随良的肩窝处,拱成弧形的脊背一颤一颤的。   随良和随琇都没说话,一个用手轻拍着小堂弟的背,另一个默默地把地上竹筐捡起来。   于是这方安静的空间除了虫鸣和风吹草动声外,就只剩下闷闷的啜泣声。   直到两人听着随棣的哭声渐渐变小,随良才拍着他背轻声问:“小棣,谁欺负你了?”   难道是带小堂弟去打猪草的那群小孩起了口角?   随琇背起竹筐走到他俩身边,天生上扬的嘴角抿得死死的。   “是王、王大宝和王二宝……”随棣抬起头,嗓音沙哑。   时刻注意小堂弟的兄妹俩视线顿时一凝。   先前把随棣抱起来时,他们只看见了他脸上最明显的淤青,但现在才发现,除淤青外,脸上竟然还有已经渗出血凝固的擦伤,就连嘴角也有血丝的痕迹。   这下两人彻底克制不住怒火。   随琇拿手帕给他擦干净黏黏糊糊的眼泪,冷声道:“别怕,回头姐帮你揍回去。”   “二哥也会帮你揍他们!”随良则一下一下地给他顺着背。   “不要,我、我要自己来!”随棣摇头,看向随琇的眼睛里说不清是疼痛还是难过,“但是琇琇姐,为什么王二宝要喊我坏分子……”说到这,他的声音哽咽,又是一连串的眼泪掉下来。   “……”兄妹俩沉默片刻。   随棣眼泪啪嗒啪嗒落在自己衣襟上,“所、所以……我真的是坏分子吗……呜哇……”   随琇果断否认:“怎么可能,我们小棣绝对不是坏分子,坏分子是王二宝他们。”   随良也连忙抱紧他轻声安慰。   但兄妹俩心底的怒火却是愈烧愈烈。   随琇原以为只是小孩之间起争执所以打架,但她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桩事——她小婶的成分。   那会村里人都在背地里说她小叔娶了个出身不好的媳妇,而小婶也是因为家里被下放才不得不委身她小叔,甚至还有人打赌她小叔一家什么时候闹起来。   但一年年过去,随着她小叔在县里买房子,小婶进厂里捧上金饭碗,她家的房子也起了新房间,那些背后瞧不起她小叔家,看好戏说小话的人才逐渐闭了嘴。   更何况现在高考恢复,当年下放到她们村,住在牛棚的那些人也被一个个接了回去。她以为这种流言蜚语早就随政策湮灭。但她万万没想到,再次被提起竟然是两个七八岁的小孩。   但这个年纪的小孩能懂什么,不过是跟着大人有样学样。   王家老太婆当年正是煽风点火,叫嚣着要批/斗她小婶的人,她奶也因此堵王家门口骂过好几回。两家也算是结了怨。   几乎是瞬间想明白这前因后果,随琇嗤笑一声,“走,咱回家!”   这事已经不是揍王大宝王大宝一顿就能解决的了了,这事必须让家里人一块去找王家要个说法!   回去的路上随棣只肯把脸埋在随良肩膀上,说什么也不肯抬头。   被安慰好自己不是坏分子的随棣后知后觉感觉丢脸——明明自己已经打赢了那两个坏东西,结果还是哭得稀里哗啦。   于是到家后,先一步回家烧火煮饭的王英芬就见随琇一肩背一个竹筐,而随良则抱着随棣一前一后进门。   王英芬连忙去帮随琇放下竹筐,又扭头看向随良和趴在他肩膀上的小侄子,不由放轻声音问:“小棣这是睡着了?”   “咦,好像真睡着了。”随琇站在她二哥身后小心翼翼地观察。   王英芬正想让随良把人放房间里睡时,目光倏地一顿,快步上前掀起随棣衣服下摆。   随琇和随良跟着看过去,登时一惊。   只见一团中间紫到发黑的淤青在随棣的腰背处,在小孩子白嫩的皮肤下衬托得格外触目惊心。   “这、这咋回事?!”王英芬的声音几乎要压不住。   “二哥你先把小棣放床上去,”随琇说,“妈咱去厨房,我跟你说!”   到厨房后,随琇只把事情简单地说了说,王英芬顿时就明白了。   这事的内情她要比女儿知道的更多点。当年王家老太婆可不仅仅煽风点火,而是往大队里举报过长锋和弟妹,听说还真举报成功了。   之后为什么弟妹没事,反而是王家在县城厂里工作的人陆陆续续被辞退,她却不知道具体情况了。只是猜测这多半跟弟妹首都那边的家有关系。   所以这才是王家恨毒了他们家的原因,这事还得等她婆婆回来拿主意。   王英芬洗了把手,吩咐随琇:“琇琇,去拿毛巾再打盆热水端去小棣房间。”   她得给小侄子擦干净身体涂药油,顺便仔细检查一下有没有其他暗伤。   小孩子骨头软肉也嫩,一旦留下暗伤那可真是一辈子的事。   顿时连灶火也顾不上,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净就去了随棣房间。   随棣睡得很沉,又是打架又是狠哭,精力早就消耗完了。   在被翻来覆去擦身体检查伤口时,也没有醒过,只有身体在王英芬碰到淤青后的无意识瑟缩。   兄妹俩挤在王英芬身后,看到小堂弟遮在衣服下的淤青伤口,心里头立马决定,以后看见王家那两玩意就揍一次。   管他什么以大欺小,这两玩意欺负小堂弟时也没想着以小欺大!   王英芬心里也暗叹,王家那两小畜生,真是被王家那老虔婆给养歪了。   因为伤口多,加上小孩子柔嫩,王英芬上药油格外细致和慢,搽药的这功夫,院子外头忽然响起随宏的喊声:“妈——”   王英芬连忙给随棣捂住耳朵,回头示意兄妹俩:“快去外头把你奶还有你爸他们喊进来!”   得让家里做主两人亲眼瞧一瞧小侄子这伤口。   随宏正奇怪堂屋和厨房里不见他妈身影时,就见弟弟妹妹从小堂弟房间里出来,一副压着怒火的模样。   正想调侃时,小妹走到他奶面前,“奶,小棣让人给打了!”   “什么?!”随宏一个箭步逮住他弟肩膀,“你俩不是带他去打猪草了?”   随老太太耷拉的眼皮也猛地睁开,刚坐下去就站起来径直往房间里走。   “咋回事?”随长剑眉心聚起,跟在后面。   “王家那两玩意跟小棣打了一架!”随良拧开他哥的手。   随琇给她大哥补充:“那两玩意骂小棣是坏分子……”   随宏脚步一停,也不急着进去了,拉住两个弟妹停在房间门口震惊问:“小棣不是跟着你两一块?!王家那两玩意怎么找着机会骂小棣跟他打架的?”   “还是那两玩意喊帮手了?”随宏问。   不过不应该啊,按王家那名声,他们村里肯跟王家小孩玩的人可不多,除非是那些游手好闲的混子。   但见两个弟妹神色郁郁,他收声没再问,拍了拍随良肩膀:“回头哥带你们把王大宝王二宝他堂哥也揍一顿。”   “……一家子丧天良的畜牲!”里头突然响起随老太太压着声音的怒骂。   随宏一顿,边走边想,他奶好久没这样骂过人了,看来小堂弟这架打得惨!   但等他亲眼见到缩在被子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随棣,蓦地明白了他奶和他爸妈的怒气。   憋着火气转头跟两个弟妹小声道:“以后你俩在家见那两畜牲就揍一次,悄摸的别打脸……算了回头来大哥房间里大哥教你们!”   几人看过随棣后也没留在房间里吵他,轻手轻脚关门出去了。   出去后随老太太拿主意道:“老大家的,先做饭,咱们吃晚饭那会再去王家讨个说法。”   “老大,下午干完活你去把你阿伯请来做个见证!”   想了想,又看向随良和随琇:“良子你和琇琇下午等小棣醒了,带人去卫生所,记得喊大夫开好检查单子!”   几人纷纷点头。   随宏原想现在打上门去,但心思一转,顿时明白他奶为什么要吃晚饭那会再去了。   一个是因为那会家家户户都闲下来了,自然也有闲心管别人家事。第二则是他看小堂弟那身伤,尤其脸上嘴角的淤青,经过一下午后说不准会看起来更严重。这样也能博一个同情。   随老太太也正是这样想的,至于喊上村长,也是为了给她小孙子讨个营养费和医药费做个见证。   中饭上桌后,随老太太拦着没让喊醒随棣,只在吃完饭后让王英芬蒸了一碗蛋羹放在锅子里温着,等随棣睡醒后再吃。   ———   随棠下午还是没见着老师的面儿,在老师实验室里看了会书就再次下楼去二组焊板子。   他的手小,握不稳焊枪,在焊板子时焊锡要么过多要么不够。   所以他上午焊废了好几块板子,中午吃饭时都还是郁郁不乐的。   虽然被老师安慰说不需要焊出完美的板子,但随棠憋了一口气,下午更是全身心地投入练习。   直到天擦黑要回家时,板子上的焊点才有了些样子。   郑钦来二组接他时看见,毫不吝惜地夸了他一路。   于是本来心情就很好的随棠心情更加灿烂,抿唇笑起来跟老师道别:“老师我回家啦,明天见!”   送他回去的依然是一个陌生军人叔叔,两人只在上车时短暂交流几句,告诉随棠顾团长依然还没回部队。   于是随棠端端正正地坐在后座,侧着脑袋看向车窗外的风景。   路上的风景也越来越眼熟,很快就越过村口那颗标志性的大树,正要继续往里驶入时,原本安静看着窗外风景的随棠目光倏地一凝,急忙道:“叔叔等一下!”   “我可以在这里下车吗?” 第38章 38:听到命令,孙成不假思索立刻踩下刹车,车轮“吱”地一声急   听到命令,孙成不假思索立刻踩下刹车,车轮“吱”地一声急停。   坐得笔直的随棠被惯性猛地甩回靠椅,也顾不上和孙成解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开车门跳下车。   驾驶座上孙成想也没想,动作迅速地锁车拔钥匙追下去。他接到的任务是把随棠送回家,交到随家人手上,更别提团长慎重交代过他,随棠虽然年纪不大,但凭借其智商在未来一定会成为国家的重要科研工作者,所以这样的天才绝对不能夭折在幼苗期。   心急如焚跑向不远处人群的随棠并不知道孙成追在身后,他此时脑中只有刚才在车上从人群缝隙里看见的小胖墩身影。   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但是他依旧看清了小胖墩的脸上似乎裹了纱布。   如果说刚下车随棠还在想,是不是自己看错,小胖墩怎么会在这里,不应该在家吗?   但跑到人群最外圈时,他就能清晰地从周围嘈杂说话声里分辨出最里面奶奶的声音。   “……狗……的,一家子畜……”   似乎是奶奶在和别人吵架?   话里夹杂着他听不懂的方言,语气又凶又急促。   随棠心一紧,正想拨开人群硬挤进去时,背后一双大手落在他腰间把他举了起来,同时一道清朗地声音响起:“别动,我抱起你进去。”   孙成不等他拒绝,直接把人扛在自己肩上,一手护住随棠一手拨开身前人群,礼貌道:“借过。”   与此同时视野陡然开阔的随棠立马看向人群中心,只见最前面的随老太太叉腰指着面前紧闭的院门大骂,两侧是随宏和随长剑王英芬,剩下随棣他们三则安安静静地站在后面。   随棠愣住,家里人竟然全都在这!   正想喊人时背对他的小胖墩忽然回头,顿时两人目光相接。   看清小胖墩脸的刹那,随棠瞳孔骤缩,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但睁眼面前还是那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胖墩。   随棣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想冲他哥笑,但嘴角一翘就扯到伤口,“嘶”了一声连忙拍前边的随宏:“我哥回来了!我哥回来了!”抬手指向外面。   属于小孩清脆的声音一下让围观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寂静一瞬后再次响起数道窃窃私语。   “……随家的……”   “军……是谁……”   “……”   随棠一直被孙成带到最里面才被放下来,脚刚落地,小胖墩就扑过来。   “哥!”   随宏也带着两个弟妹走过来喊他。   随棠一个都没理,垂眼仔细看了一会小胖墩脸,伸手碰了碰他的嘴角:“怎么回事?”   随棣如同靠山回来了般,立马直起身指向紧闭的院门告状:“王大宝和王二宝打我!”   “……”   在耳边各种交谈私语声和随老太太响亮中气十足的叫骂声里,随棠的嘴角一点点落下,唇缝抿成了一条直线。   旁边随宏觑了眼小堂弟脸色,心里一阵发虚,悄悄后退回到他奶身边。   他们家往上数好几辈子都是地里刨食的,因此格外敬重有文化的人。在他小婶嫁过来前小叔是家里最有文化的,家里大事小事包括他奶都得听一点他小叔,而在小婶嫁过来,尤其知道小婶家世后,最受随老太太敬重的文化人就变成了他小婶。   可以说他小时候在他小婶手下学习学了老长一段时间,自然,手心板子也挨了不少。   而小堂弟这副生气的模样简直跟小婶像了个十成十。   骂得口干舌燥的随老太太瞥到大孙子过来,直接把人扯到自己位置,“宏宏,你接着骂!今天非把那群狗日的畜牲给骂的没脸见人!”   说完老太太不等他回应,自己走到几个孙子孙女那。   见到随棠和他身后的军装男人,老太太一惊,正想说话时,人群里的几个老太婆一下子围过来,七嘴八舌开始问:   “老姐姐这谁哟?”   “……不像你家长锋……”   “你家孙子咋是这人带过来的……”   “……穿军装哩,是不是军官?”   随老太太心一紧,抬眼看过去,但那个陌生军装男人只专心地看着她孙子,便摇头推开围着她的几个老姐妹。   “成了成了,别唠这个,村长来了没?”   “村长来了,让开让开,让人进去!”话刚落人群外头就有人高声道。   人群里再次分开一条道。   村长带着支书随长青气喘吁吁赶来了。   而那边已经听完事情起因的随棠也牵着小胖墩走到随宏身边,一张精致的小脸蛋上面无表情。   随宏看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全落在敲王家大门的村长身上,迅速弯腰在随棠耳边小声道:“棠棠回头我们一块去给那两王八蛋套麻袋揍一顿!”   随棣听到跳起来,压着声音兴奋道:“我也去!”   随棠抿着唇点头。   “等会咱奶还会狠狠要一大笔医药费医药费给小棣。”随宏继续加码,“王家最心疼钱了!”   随棠这才开口:“再要一只老母鸡,没有鸡拿钱抵。”   这年头家家户户能养的鸡都是定数的,对于能下蛋的母鸡更是恨不得供起来养。   真要了老母鸡,得心疼死王家老太婆。   “成,”随宏一拍掌,“等会哥给咱奶说。”   除了还没赶来的栓子他们,村子里其他小孩都被大人死死拽住,不肯让自家小孩掺和这事,因此随棠他们的密谋没有任何人听到。   前头敲门的村长也被里面死活不开门的王家逼得无奈,最后放出杀手锏:“要是再不开门就去请公安了!”   这话的威力无异于落下一颗惊雷。   围观的村里人顿时议论纷纷。   要知道能请公安来的可都是那些倒卖走私,偷子流氓之流!   真要沾了公安的案底,这十里八乡的名声就别要了,已经家里儿女的亲事也都全毁了。   王家哪能不知道这道理。   里面顿时也不阻门了,“唰”地一下门从里头打开。   随棠几人抬眼看过去。   门里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太婆,混浊的眼里精光一闪而过,在外边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喊:   “天杀的瞧瞧这随家要逼死我老太婆啊!!!”   随老太太可不容她作秀,叉腰冷笑骂道:“老不要脸的养出小不要脸,剑@#$&……”   在老太太开口的那一刻,随棠连忙捂住小胖墩的耳朵,但随即,自己的耳边也是一静。   随宏捂着他耳朵做口型:你也不能听。   他奶这回骂的比先前还要脏,还是别教坏了县城里的小堂弟。   落后老太太一步的随长剑眼角看见,拉了一把他娘:“好了娘,别骂了,先看村长怎么说。”   王家老太婆没随老太太能骂,除了最开始挤出几滴猫尿,后面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夹在两家人中间的村长头都要大了,听见随长剑的话震声呵止:“长剑说得对,好了你俩都别说了!”   在村里村长还是相当有威信的,因此这话一出,随老太太再气也愤愤停了嘴,狠狠剜了一眼地上的老太婆。   村长又看了眼地上,“坐地上成什么样子,还当小孩撒泼打滚就能赖过去?赶紧的起来,把这事解决了!”   围观村人顿时哄笑出声。   王老太婆也知道耍赖不得,一咕噜爬起来也不害臊,眼睛提溜转了一圈,说:“村长,我孙子也伤得没眼看……”   “停,”村长直接挥手打断她,“一码事归一码事,先把你家成财还有他媳妇小孩都喊出来!”   “这、这,不就小孩闹架喊我家成财干什么……”王老太婆梗着脖子道。   随长剑眸色沉沉,扭头对随棣招手:“小棣,来。”   等随棣过来,随长锋蹲下身掀起他后背的衣服,而后迅速放下捂严实。   尽管这一过程十分快,但还是有眼尖的村人看的清清楚楚,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作孽啊,那么小的孩子!”   没看清的连连追问,看清的回道:“小孩身上老大一块青紫,肿得老高了!”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个圈。   对应上随棣的腰身宽度,几乎是整片后腰。   虽然随棠刚才就听随宏他们描述过小胖墩伤,但这和亲眼看见终究不一样,眼睛猛地刺痛,抱住扑回来的小胖墩小声道:“这个礼拜允许小棣不写作业。”   随棣眼睛一亮:“好,我最最最最喜欢哥哥了!”   随棠揉了揉他头发。   村长厉声道:“赶紧的,把你家成财他们都喊出来!”   眼见越来越多谴责不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加上在村里向来有威信的村长和支书随长青也在盯着她,王老太婆梗着的脖子缩了缩,慢吞吞从嗓子眼挤出一句:“我、我家成财不在……”   随老太太怼他:“这个点能去哪里鬼混?地里的活也干完了,你个老不羞的老骗子!”   “没错,”村长目光锐利,“你家成财呢?”   “他、他……”   “村长,家里小孩想吃新鲜菜,男人去自留地挖菜了。”   一道尖细的女声接过话头。   随棣抬头看了眼来人,立马和他哥咬耳朵:“哥,这个是王大宝他妈,居然没帮她儿子打我!”   女人手里牵着两个圆胖的男孩,后头跟着一个灰朴朴瘦成片儿的女孩。   两男孩一出来就甩开女人手躲到王老太婆身后。   这会王老太婆也不顾周围还有人,扯开嗓子骂道:“你个赔钱货带我宝贝孙孙出来做什么?吓到他俩怎么……”   “行了,”村长不耐打断她:“既然王成财不在,那你和你儿媳妇能做主吧?”他冷眼瞧着那两孩子除了脸上有点淤青外,可没哪里伤着的样子。   “你家孩子把小棣打成这样,道歉,医药费还有营养费,总该你们家负责吧?”村长说。   随棠也仔细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眼自家这个,“小棣,你没揍他俩吗?”   随琇听见了,小声笑了一下,道:“栓子他们说小棣也揍了那两王八蛋,不过他俩黑,看不出来。”   不像她小堂弟,皮肤偏白,轻易就能留个印子。 第39章 39:“不成!”王老太婆急得直接把在她身后缩得跟鹌鹑似的两孩   “不成!”王老太婆急得直接把在她身后缩得跟鹌鹑似的两孩子拽出来:“我家大宝二宝也被打了,咋就我家给钱?”   “王婶子不然你再瞅瞅你家大宝二宝?”这回不用村长开口,围观的村人中有人高声喊道。   王老太婆下意识看去,立刻傻了眼,“这、这……”   伤口呢?咋就脸上这点?   那上午回来时咋嚎那么大声?!   她不死心地要把两孩子挨个检查一遍,耳边飘来低低的细碎唾弃声:   “……下手也忒狠毒了……”   “是哩是哩,两七八岁的人了居然还欺负人五岁小孩!”   “不成,我得让我家那几个小的离远点……”   王老太婆皱得跟橘子皮似的脸越涨越红,最后好不容易在王大宝胳膊上找到一块不甚明显的乌青,立马叫嚷起来:“我家大宝身上也有伤!”   围观的村人探头看了眼,顿时哄笑出声。   王老太婆的脸越烧越红,她再眼瞎也说不出这伤要比随棣的更重这话。   但让她干脆利落赔钱无异于是剜她的肉,眼珠子转了一圈瞧见旁边没吭声的女人,一下子火气上涌,在她腰上软肉狠狠掐了一把:“哑巴了,赶紧说话啊!咱家大宝二宝都要被欺负死了!”   女人不敢躲,目光游离躲闪着村人的打量注视,任腰上的手掐得再用力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村长见王家这边只有王老太婆来回倒腾那几句她家大宝也伤着了的话,没了耐心抬手道:“行,那这样。咱们一码归一码。”   所有人看了过来。   他先看随老太太这边,“长剑,你们家负责王大宝王二宝的医药费和营养费,行不?”   “没问题。”   随老太太和随长剑爽快点头。   可以说他们等的就是这个处理办法,也不枉他们下午特地去卫生所开了单子。   “你们王家也同样,负责小棣的医药费和营养费。”村长看着王老太婆的眼睛道。   “哪这么麻烦!两边抵消不就成了……”王老太婆嘟嘟囔囔,但看见村长逐渐沉下来的面色最后还是呐呐收声。   见两方都没了异议,村长回头看随长青:“长青,拿纸笔出来,立个字据。”   王老太婆又蹦起来:“还立字据?!”   但在场没一个人理会她,全都看着随长青掏出厚本子垫在手掌里写着字。   不消多久,随长青就停了笔,然后一字一句地把上头的话念出来:“……随家负责王大宝王二宝……王家负责随棣……”   边听着,王老太婆突然眼睛一闪,她家是两个,随老不死家的只有一个,怎么算都是她家能拿到更多的钱……   “等下!”随老太太忽然出声道。   “婶,还有啥要添的吗?”随长青问。   随长剑替他娘点头道:“下午我们家已经带小棣去了卫生所,医生给小棣开了药和单子,这钱就按单子上的来写。”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   随棠知道那张纸里写的是什么,刚才问情况时随宏几人跟他说过。   卫生所的那个老医生在以前过得难时,随家私底下帮了一把,因此欠了份随家人情。这回请他写的那单子是按重了的写,尤其是营养补偿里头,不仅写了红糖鸡蛋麦乳精,还写了多喝骨头汤。   “行,那我直接添进去字据里去。”随长青没看王家那边,径直打开那张纸低头一看,握笔的手顿了顿,但什么也没说准备提笔抄上去。   “长青叔,再等等!”随棠忽然开口,顶着所有人的目光道:“长青叔可不可以写明,双方的医药费和营养费按卫生所医生开的医嘱为准。”   在围观村人都摸不着头脑时,王老太婆暗地里撇了撇嘴,又心中窃喜起来。   她家有两个!   按卫生所的来也好,反正卫生所里的药都死贵死贵的坑人!   随老太太瞬间由疑惑到恍然,连忙催促:“长青啊!就按棠棠说的写!”   在围观人好奇看随长青写字时,随宏用力揉了把随棣脸,对随棠竖起拇指:“棠棠你是这个!”   夹在两人中间的随棣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愣是没明白他俩在说什么。   随棠嘴角翘了翘,在小胖墩张嘴想要说话时眼疾手快地捏住他嘴:“回家给你说。”   那头随长青再次写完停笔,想了想他先把字据递给了他爹。   村长略略扫过一眼,眼中划过一瞬讶异,很快把字据还给随长青:“念吧。”   随长青再次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前半段一字未动,直到后半段,他停顿片刻,继续道:“……王家负责随棣医药费五元,营养补偿:鸡蛋,麦乳精,猪骨……”   “这不对!!!”王老太婆脸扭曲一瞬,尖叫出声:“咋那么多?!”   事实上不仅是她,周围村人也震惊地瞪圆了眼。好几个妇人小声嘀咕:“乖乖!要五块钱……”   随长剑展开那张纸,“这是卫生所何医生写的。”   周围议论声一静,嘀咕的妇人目光又是一变:“……是何医生那就没问题了……”   谁不知道何医生的医术在他们整个队里都是顶顶好的,就连别的村都有人会来他们这里求医!   随长剑忽略掉各种目光,不紧不慢解释道:“何医生说小棣腰上那块青,得去城里用大机器检查一下里头的骨头有没有损到。”   这话并非他瞎编,确实出自何医生之口,只是在何医生叮嘱完他们后就上手摸了摸小棣腰,再擦了他特制药酒,才改口说没伤到骨头。   不过在知道大医院里还有能检查人骨头的机器,为了放心随长剑还是决定带小侄子去检查一趟。   所以这医药费要的也不算虚报。   至于后头的营养补偿,就是假设小侄子真伤了骨头列的单子。   王老太婆瞪大了眼,松垮的眼皮褶子都被撑起来,等听到后头的营养补偿更是两眼一黑一屁股坐地上,开始哭天喊地。   随老太太哪能忍她赖皮,立刻开始蹦出一句句刻薄话,引得村人哄笑不止。   缩在王老太婆后头不敢说话的王家兄弟被吓得尖叫一声扭头想钻回家里。   随棠神色毫无波澜,抬脚想趁乱悄悄去给那两王八蛋一脚,肩膀忽然被一只手掌按住。   “孙叔叔?”随棠惊讶抬头,孙叔叔居然还没有回去吗?   孙成说:“别过去。”   他目测了一下二者横向体型,王家孩子是总师的学生两倍宽。   随棠还想争取一下时,村长开口了。   “好了!”一旁冷眼观察许久的村长再次震怒开口,“吵什么吵?!都成什么样子!”   又掉头眸色沉沉地看地上王老太婆:“不想给检查费和营养补偿是不是?”   “他们讹人!小孩哪要那么精贵的机器检查?!”   “所以不给是不是?”村长抓重点。   王老太婆坐在地上直勾勾盯着随老太太不说话。   “行,”村长点点头,转身走到随家这边,目光却看向孙成,“同志,你是军官吗?”   这话一出,原先只敢暗地里悄摸观察这陌生军装男人的村人顿时光明正大地看过来。   等孙成点头后,村长指着地上的王老太婆道:“军官同志,你也瞧见了,麻烦你把她带去报公安、”   孙成正想说他并不能把人带公安时,王老太婆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急促厉声道:“我不去!”又扯过她儿媳,“你个丧门星赶紧去里头把钱拿出来!”   孙成再次保持缄默。   村长狐疑问:“真的给?”   “真给!咱王家赔就是了!”王老太婆神色更加惊恐,她分不清制服的区别,她只晓得穿这种样子的人可以轻易把她扭送坐牢。   要真坐牢了他们王家也不用在这个大队里住了。   她更怕自己会和几年前那些身上挂牌子的人一样,也有人朝她扣屎盆子。   村长这才示意随长青把字据给她:“行,那按个指印。”   “对了,咱家也不缺麦乳精和猪骨头,况且你们王家也不一定有票买,把这两样换成你们家养的鸡,怎么样?”随宏说。   王老太婆在孙成的注视下两股战战,现在是说什么都应好,连忙回头冲屋里喊:“再抓只、”   “要老母鸡。”   “再抓只老母鸡!”   喊完,王老太婆快速抬头看了眼高大的孙成。   这会儿一身军装气势凌厉的孙成显出来,连周围嚼口舌的声音都少了许多。   所有人等着里面的女人出来。   随棠瞥到王老太婆几经变化的脸色,心里郁积的那口气这才一点点散了。   见随棣还在没心没肺地跟随良小声说要怎么样去收拾王家两王八蛋,顿时手痒,避开淤青在他脑门上敲了敲。   “下回要是敌众我寡,不要莽上去,知道吗?”随棠补充:“最好不要打架,有人想欺负你你就跑,回家告诉哥哥或者爸爸妈妈。”   “哥,敌、敌我挂什么意思啊?”   “……是敌众我寡。”   随宏余光看见随棠神色,噗嗤一声,随良和随琇也死死抿住嘴憋笑。   随棠无语片刻,正想给他解释这个成语意思时,返回屋里的女人出来了。   但她手上并没有鸡,而是一手拿着一叠纸,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那个灰扑扑瘦骨伶仃的女孩儿,在王老太婆怒瞪和众人惊异的视线里,直直地往随棠他们走去。   随长剑一愣,抬手想拦住她:“干什么……”   那女人却一把扯住女孩儿,手一用力,女孩儿就跪在了地上,不等别人开口,她也扑通一声双膝落地。   王英芬连忙揽过家里四个小的避开。   长跪幼可是要折寿的!   奔过来的王老太婆面目狰狞,厉声想要阻止道:“崔兰——”   但女人语速极快开口:“军官同志!救救我们母女!” 第40章 40:“你个贱人——”王老太婆说着不管不顾村人异样的眼神,高   “你个贱人——”王老太婆说着不管不顾村人异样的眼神,高扬起一只枯瘦的手想要劈下。   但手最后阻在空中。   孙成反应极快地一手拎起崔兰和女孩儿,转回身顺手格挡住那巴掌。   崔兰被力道拽得往后酿跄几步,那女孩儿连忙去扶她娘。   王老太婆瑟缩一下,但嘴里还在骂:“两个赔钱货嘴里喷、”   “张晓霞你闭嘴!”   被眼前猝不及防场景惊愣住的村长,回神听见她满口污言秽语更是怒火中烧。   村里其他人没见识可能认不出军装肩章上一道杠跟两道杠的区别。   但他常去县里开会,眼界要比村里人宽得多,打第一眼就认出军装男人的级别绝对不是普通列兵,所以他借男人身份企图吓住王家人,但万万没想到这边老的是听话了,那边王家媳妇又冒出一茬。   而且还是极其骇人的求救!   这事要是闹不好,在军官同志面前丢了面子是小,要是给军官同志顺嘴报到上面,甚至是村里后山对面的部队里……   那他和长青的前途都完了!   想到这他冷汗都要滴下来,一时间又惊又恨,恨不得立刻动手去捂住王家老太婆的嘴。   但奈何孙成拦在了两方中间,他松开钳制住王老太婆的手腕,转头看向崔兰和她旁边的女孩儿:“怎么了?”   女孩儿头垂得更低,崔兰抬起蜡黄没有血色的脸,跟眼神怨毒还在做口型无声辱骂她的婆母对视一眼,垂在身侧捏住那叠白纸的手紧了紧。   “军官同志,我要揭发王、”   “等一下!”   在一旁安静观察许久的随棠眼睛倏地睁大打断她话,再一个箭步冲到孙成身边,“孙叔叔我……”   孙成毫不犹豫矮身附耳过去。   随棠声音很小,仅有孙成可以听见,边说还边用余光打量着王家人的神色。   王老太婆面露怨恨,崔兰眼里有他看不懂的挣扎和犹豫,那个片片似的女孩儿他还没看清正脸。   随棣碰了碰随宏,“随宏哥,我哥在说啥?”   “不晓得,”随宏也好奇,不仅他,围在这边看戏的村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了自家小堂弟身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孙成的面色逐渐变得肃然,在随棠话落,他立即道:“我知道了,我立刻回去通知团长他们!”   随棠指向王家那边:“把他们也一起带过去吧。”   “去哪里我哪里也不去!”王老太婆立马扭身想往屋里跑,但她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孙成。   被反手剪在身后,她又开始哭天喊地:“有没有天理王法了,快瞧啊公安要欺负死我个老太婆了……”   这回没人理她,连村长和随长青都没动甚至连问也没问一句。   孙成锁住王老太婆后,回头看向剩余两人。   随棠看见崔兰眼里最后一丝犹豫也在王老太婆的骂声里散去,不用孙成开口就牵起女儿,嗓音轻细:“军官同志,我们自己走。”   孙成点头,视线在人群里扫过,定在缩头当鹌鹑的王大宝和王二宝身上。   这两个小胖子早就被这变故吓得面色惨白,连眼神也不敢对视,颤颤巍巍手牵着手跟在女人身后。   一行六人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这回不用开口,村民静若木鸡地齐刷刷让开一条道。   等几人上了车,车子喇叭响了一声缓缓驶动。   凝滞的空气才开始流动。   低低的窃窃私语声一点点增大,里头有几个实在好奇的妇人凑到随家这边,目光惊奇地七嘴八舌问随老太太几人:   “婶子你们家认识那军官?”   “英芬啊这咋回事哟?”   男人那边也不遑多让,直接扯过随长剑想要盘问。   随棠几个小的都被严严实实挡在后头,见没完没了的打听八卦,随棠从大堂哥腿后边探出小脑袋,目光精准找到村长,等村长回视后,他说:“表爷爷,让他们别问啦!”   村长神色一凛,他陡然想起那天夜里带走随棠的同样是一个军官同志,那这事……   顿时他眸色一沉,声音洪亮肃然:“回去!都回去,这事结束了各回各家吃饭去!”   “麻子,赶紧带你媳妇回去,还有铁柱你们几个!”见还有人不死心想问,他开始一个个点名,再威胁道:“谁再问明天就去垦荒地!”   这活是村里头大家都不愿意要的,不仅比别的活累,工分也没多多少。   所以垦荒地向来都是轮流干,轮到哪家就哪家的男人去。   这话一出,还想再追着问的人果然一个个的灰溜溜走了。   剩随棠他们与村长和随长青同行了一小段路就分开了。   目送村长他们进门,随棠视线一瞥就看见了旁边安安静静宛若无人居住的知青宿舍。   随宏以为他好奇,揉了揉他脑袋道:“这群知青跟咱不是一路人。”   村里有什么热闹他们不会凑过来,村里人也不会去主动喊他们。除了个别主动融入他们村跟他们村里人结婚的知青。   尤其自高考恢复后,知青跟村里人的关系就更淡了。   不过他们村也不会主动去针对人家,都是该干什么活就什么活,每年村里宰年猪除了上交的,都是连知青的份儿一块分。   随棠眨了眨眼,虽然不知道大堂哥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但他还是捧场地认真点点头。   回到家后,家里人都极有分寸地没有去问王家的事,手脚麻利都开始忙活晚饭。   顿时家里只有随棠和随棣是闲着的。   憋了一路的随棣连忙悄声说:“哥咱进房间说话好不好!”   “行。”随棠点头,正好在饭前把小胖墩的作业检查一遍。   但进屋后没等他找小胖墩要作业本,小胖墩就缠过来:“哥!刚才你跟那个军官说啥了?”   随棠推开他,捏住他嘴:“没说什么,把你作业本拿过来。”   随棣愣在原地,如遭雷劈。   遭了的,今天忘记写作业了!   随棠松开手:“没写?”   “哥,那个、”随棣眼珠子疯狂乱转,上看下看就是不看他哥。   随棠懂了,就是没写,正打算让他现在写时,忽然想起小胖墩腰间的青紫淤伤,瞬间也没了心情。   点了点他鼻尖:“算了。”   “好耶!”随棣立马扑过去抱住他哥的腰,“哥你最最最好了!”   “我最最最喜欢哥哥!”   一连串甜言蜜语攻下来,随棠嘴角翘了翘,想了想把不怎么要紧的,小胖墩也知道的部分说了出来:   “我跟孙叔叔说,王大宝他妈手上拿的纸是研究所里的纸。”   研究所里的这种白色稿纸的幅宽跟外边不一样,他暂时还没见过一模一样的。   不过这只是疑似,真正让他确定的是他看见了纸上的几串数字,与他在一组里某个部分看过的完全吻合。   但这就不用告诉小胖墩了。   随棣嘴巴张大,他是知道部队里有个研究所,章竞泽带他去研究所楼下接过他哥。   他整个人跳起来:“王大宝他妈去研究所偷纸?!”   “……小傻子!”   ——   孙成一路上都在猛踩油门。   挤在后排的王家人安安静静,只有王老太婆隔着中间三孩子不住地用眼神剜着崔兰。   眼见窗外风景越来越陌生,王老太婆终于忍不住颤抖身体哀求道:“军官同志,咱老婆子没犯啥事啊,随家的钱我都赔,我赔还不成!”   两小胖子也嚎啕哭起来:   “我错了我再也不打架了!”   “呜哇我不要变成坏分子——”   孙成没有回应,而是透过后视镜观察他们。   崔兰怀里护住那叠白纸,搂着女儿低头不说话。   王老太婆眼里有怨恨恶毒,但也是实打实的恐惧和茫然。   等车开进部队里,孙成踩下刹车开口道:“下车。”   几人哪敢不听,尤其是王老太婆和两小胖子,只是刚一下车就对上外头许许多多跟孙成穿着一样军装的人,顿时腿一软。   周围执勤的士兵见到车里出来一长串的生面孔,立马小跑上前。   孙成直奔主题道:“快去请夏所长和郑总师来办公楼!”   孙成的级别要比他们高,因此执勤队伍里迅速出来一个士兵往研究所方向去。   车是直接停在部队里的办公楼下,孙成把人都安置在空的会议室里,嘱咐外面士兵看好人后,才径直往团长和政委办公室跑去。   郑钦和夏维正巧在一块商议项目进度,听见来通知的士兵疑惑一瞬,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送棠棠回家的就是孙成这个名字吧?   章竞泽接送不了的时候,派其他人去接送时都会跟郑钦汇报一嘴。   难道是棠棠出事了?   郑钦猛地起身,“夏所长,我先走一步。”   不等夏维回应,郑钦就快步往办公楼去。   留夏维原地被郑钦袍角带起的风糊了一脸,顿时吹胡子瞪眼道:“这小子!腿长了不起啊!也不等等我老人家!”   于是走得飞快的郑钦与顾望川几人一同在办公楼下碰面。   郑钦眸光锐利地锁在那个陌生军人身上,“孙成,是我学生出什么事了吗?”   “报告总师!”孙成行了一个军礼,“随棠安全到家。”   郑钦一路提起的心这才稳稳落下。   “总师,咱们先进去。”   几人在会议室门外停下,政委看了眼郑钦身后,“夏所长没来吗?”   “在后面。”   “行,那孙成你先把情况跟总师和顾团长说一遍。”政委说。   “是!”   孙成看向两人,先把送随棠回家后的那场闹剧描述了一遍。   郑钦神色平静,而顾望川则是拧紧了眉头。   直到孙成把随棠在他耳边的猜测,尤其是那串一模一样的数字说完后,郑钦才断定开口:“棠棠不会错。”   迎着政委和孙成诧异的目光,顾望川了然的神色,他倏地翘起嘴角,慢条斯理道:“我的学生过目不忘,在记忆这方面他绝对不会错。”   “所以,王家人必定和我们抓到的特务有关系。”郑钦说。 第41章 41:次日随棠出门等车,随长剑喊住他,“棠棠,下午早点回来。   次日随棠出门等车,随长剑喊住他,“棠棠,下午早点回来。”   随棠歪了歪脑袋,眼里不解。   路过的随老太太看见,笑道:“棠棠忘记明天要开学了?”   随长锋夫妻俩先前就跟家里说好,元宵那天回家吃完汤圆后再带两孩子回县城。   “还有棠棠,今天出元宵,晚上大伯娘给你们做汤圆吃。”王英芬端着盆泡好的糯米进来,这是村里一年难得能吃上一回的精贵粮食。   放在平常日子可不敢这样造,只有在出元宵那天才敢舍得装一盆糯米,去村里公用的石磨那边磨成米浆。   “汤圆?这是什么?”随棠没有在脑中找到有关汤圆的记忆。   王英芬怜惜地看他一眼,“外面白色软软糯糯,里头是红糖流心,好吃的很,晚上棠棠尝过就知道了。”   以前这个小侄子连痛都不会说的时候,她弟妹一家自然不敢让小孩吃这种滑溜溜的丸子类,生怕孩子呛了或是噎了也不会求助大人。   章竞泽开车停在院门口时,就见托着腮蹲在门边沉思的小团子。   这个天气随棠身上穿的厚,袄子还带着白色毛条滚边,蹲下来就更像一颗毛绒球了。   上车后随棠晃了晃脑袋把汤圆晃出去,看见前面莫名其妙笑出来的章竞泽道:“章叔叔,你今天不忙了吗?”   “不忙了,”章竞泽收起笑,从后视镜很认真地看着他道:“这还得谢谢我们棠棠。”   要不是昨晚孙成送小朋友回家,碰上这桩事因为担心小朋友多留了会,才被崔兰求助上。   要知道他们昨晚连夜审问时,崔兰诚实说如果不是恰好撞上了军官同志来,她是不会主动报案的,因为王成财威胁,如果她敢往县里公安跑,他就打死她和女儿,甚至还让婆母和两个儿子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当时他旁听到这段话时,当真是捏了一把冷汗。   他们抓到了部队里的特务,但是却没找到特务带走的资料,因此这几天部队和所里都在忙着排查。但他们排查了部队,甚至部队的家属区,也没想到另外一个接应的居然早就走山路躲到大树村的地主家废弃老房子里。   再加上小朋友的及时阻止,崔兰没在外头就直接把那叠纸和特务的事情说出来,也得以让他们抢到先机把部队外接应的特务抓到。   “所以王家人什么时候会回来?”随棠问。   他还惦记着给小胖墩要的医药费和营养补偿呢。   章竞泽顿时想起昨天总师跟顾团长他们争执是否要把真相告诉棠棠。   顾团长他们不希望小朋友如此早的面对人心,最后还是总师一锤定音:“我的学生未来一定会在科研大有所为,每一个科研工作者都必须学会保护自己的成果,这不仅为个人利益,也是国家利益。”   于是章竞泽今早来接人前,被叮嘱过如果小朋友问起王家人,就实话实说。   “王家可能暂时回不来了。”   随棠点点头,“是因为王家跟特务有关吗?”   “棠棠你知道?!”正准备踩油门加速的章竞泽动作停顿一瞬。   “很简单猜到呀。”   随棠奇怪地看他一眼,“因为我想不出来王家阿姨能拿到一组的数据的其他方法。”   小胖墩说崔兰没有帮王大宝他们欺负他,所以随棠对崔兰没有恶感,也愿意喊上一声阿姨。   章竞泽一噎,感觉自己好像被小朋友看成傻子了,连忙转开话题:“目前来看只有王成财跟特务有关系,其余人要部队里调查清楚后才能放回家。”   随棠便放了心,他只关心王家还有人回来,小胖墩的补偿还能要到。   之后一路闲聊,章竞泽把昨晚发生的事都给小朋友说了一遍,说完车也到研究所门口。   陈玉玲在楼下等他,只不过当随棠接过卡后忽然发现,“陈姐姐,这个卡好像跟我之前的不一样欸?”   再一看卡的背面,名字栏写着“郑钦”,顿时惊讶道:“怎么是老师的卡?”   “这是总师让我给你的。”陈玉玲说,至于为什么给的是总师的卡,她也不知道原因。   要知道总师的卡权限极高,可以说整个研究所里的门都能被这张卡刷开。但这样的卡总师就这么轻飘飘地让她给了小朋友,甚至在旁边看着的夏所长也没有说什么。   随棠只好奇了片刻,就把疑惑丢在脑后。   在他看来无论哪张卡,只要能让他进实验室里就足够了。   况且整个上午他都没见着老师的面儿,只有老师实验室里又多了一本关于自己的学习进度手册,册子里今天上午的安排是学习编程,堆在实验台上的书也多了一本编程基础书。   因此在二组研究员给他演示过一遍编程软件的使用后,随棠就开始自己生疏地尝试。   那个研究员站在旁边看了会,见小朋友渐渐熟练地敲下一个个字母,便接着给他说:“这是研究所自己搭的编程平台,你编程好点运行,如果没有error,可以移植到板子里试试能不能驱动。”   随棠现在敲的是书上示例的跑马灯代码,当敲下最后一个大括号,按照旁边研究员的指示点击运行,弹出的弹窗显示无error。   从头看到尾的研究员笑起来给他比个大拇指,“小朋友不错嘛!”   “谢谢姐姐,我叫随棠。”被直白夸赞的随棠唇角弯了弯,很快克制地抿住,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亮闪闪的。   “哎呦!”杜珮秋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嘴真甜,但是不能叫我姐姐,棠棠叫我杜阿姨吧!”   说完原本打算回去忙活自己事的杜珮秋顺手拿起桌上的stm32板子,在随棠旁边坐下。   “来棠棠,杜阿姨教你代码里对应板子上的引脚作用。”   随棠举起手里的书和册子,“会不会打扰杜阿姨呀,老师给我书了……”   “不妨事,”杜珮秋爽快地打断他,“看书哪有我讲的清楚。”再说她对这个被总师收为学生的小朋友还是很好奇的,讲课时也正好可以试试小朋友底子。   “谢谢杜阿姨!”   但这一教,杜珮秋却越教越上头,甚至有些停不下来。   因为她发现无论自己说什么,甚至发散引申到别的知识点,小朋友都能很好地消化吸收,甚至还能提出自己的思考。   直到把整块板子的引脚都讲完后,她才意犹未尽地结束,压在心底里的最后一丝怀疑也尽数转变成了赞叹,甚至在回去工作前忍不住捏了捏小朋友的脸,玩笑道:“棠棠啊,你看总师那么忙,要不然干脆你来当杜阿姨学生算了?”   随棠愣了愣,抬起眼看她,而后摇头道:“谢谢杜阿姨,我只想当老师的学生。”   这下杜珮秋是真有些酸了,小声嘀咕一句:“总师好福气,到底上哪找的这么聪明又这么可爱的学生……”   又揉了揉他脑袋:“行吧,那棠棠继续学习吧,要有不会的随时来那边找杜阿姨。”   “好~”   等人离开后,随棠才继续学习。投入到学习的随棠自动屏蔽了周围的所有声音。   自然也就不知道,每隔个半小时,就有看似不经意路过他旁边的二组研究员。   路过的研究员一回到工位,就迫不及待给同伴汇报小朋友进度:“看到107页了!”   顿时引起一连串惊叹:   “好快!”   “都到数组了吧?!”   “前面的语法全学完了?”   接热水回来的杜珮秋抛下一句:“先前我给棠棠讲板子引脚的时候,顺便教了变量字符语法。”   “然后呢?”   “什么然后,”杜珮秋坐回椅子,“当然是教一遍就学会了啊!”   “……原来一组说的还是保守了!”   研究所总共分了四组,每天吃饭和下班回宿舍时碰见都会交流几句。   在随棠还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的名字和每天的学习进度已经在整个研究所里飞速地传播开来。   随棠把整本书都翻完后,才继续尝试在编程平台上敲下代码。   不过这一次他不是完全照抄书上的示例,而是按需求增添删改了里面的函数结构等。   当敲完最后一个字符点击运行时,随棠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虽然他觉得这些语言很简单,就像他学英语时,但编程语言终归是不同的,它需要在计算机里去运行,而不是直接使用。   几个呼吸的时间,弹窗再次弹出来,依旧是完美的无error。   “好耶!”   声音很小,但在后面等了一会的郑钦听得十分清楚,推了推眼镜,等小朋友平静下来才出声喊他:“棠棠。”   “老师!”   随棠立马扭头,眼睛弯弯的,“老师你看!我写的!”稚气的嗓音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   郑钦也笑起来,俯身很认真地看完,没有敷衍从代码的第一行夸到最后一行。   最后总结:“棠棠很棒,代码写得很漂亮!所以厉害的棠棠,可以老师一起去吃饭吗?”   旁边竖起耳朵悄悄听他们俩说话的研究员不由打了个寒颤,等两人出去后才一把扯过旁边人,恍恍惚惚道:   “总师今天那么温柔?你说我们要是今天下午去总师那汇报进度,总师是不是就不会冷着脸看傻子一样看我们?”   杜珮秋合上资料,“你要是和人小朋友一样聪明,总师任何时间都不会对你冷着脸。”   “……”   那头离开实验室的随棠顿时也想起早上的疑惑,从胸口摘下那张卡:“老师,这个是你的卡,我的呢?”   郑钦低头看他一眼,给他重新挂回脖子:“暂时先用老师的吧,你的那张临时权限卡出了点问题。”   随棠眨了眨眼,出问题?   “跟那个特务有关。”郑钦耐心解释道:“棠棠你刚来那天,老师找夏所长申请了临时权限卡。”   当时他给的理由是找到了一个心怡的天才学生,但这话传出去后就莫名其妙变成了研究所里获得了一个秘密宝贝。听到这个消息一直潜伏在部队里的特务顿时坐不住,没等多久就盗用小朋友的身份进了实验室。   因此小朋友的那张卡只能废了重做。   随棠听完后,蹙起眉头:“老师,特务带走的资料是不是很重要……”   “别担心,”郑钦点了点他眉心,“一组里没有重要的图纸。”   别说项目目前还没有进度,就算有进度了,他们所里也是一期一封存,重要的图纸在通过商讨后的当天就会送到档案室里封存起来。   “不过,”郑钦若有所思看着小朋友道:“棠棠想不想自己尝试做权限卡?”   正好小朋友的卡不需要多复杂的权限,通讯协议也是现成的,正适合拿来给小朋友练练手。   只见小朋友激动地攥紧拳头,用力点头。   “我想!”   郑钦弯唇,忽然想要吓吓他,故作为难道:“但是如果棠棠选择做权限卡的话,飞机模型那边就得停一停了。”   “啊……”   果然小朋友的脸皱起来,犹豫不决。   “噗嗤——”   郑钦彻底忍不住笑出来,也不在意路过的研究员投来见了鬼的目光,银丝眼镜后的眼里只笑意盈盈地看着小朋友。   随棠茫然地抬起头,看清老师脸上笑容后倏地明白老师在逗他,顿时鼓起脸颊谴责道:“老师!”   “老师在。”   郑钦戳了戳他脸颊肉,被小朋友可爱得心都是软的,“好了老师不逗你了。”   顺手接过食堂档口里送出的两碗饭,带人在餐桌上坐下,“快吃饭,下午老师晚点来二组实验室教你怎么做权限卡。”   他等会还要去办公楼那边处理被特务带走的那些资料,估摸着还得要几个小时。   今天食堂的菜色很丰富,白菜里难得加了油汪汪的肥肉去炒,整个食堂内的空气都是香的。   食堂后厨打饭的大娘早已经眼熟这一大一小,尤其是个子矮矮的小朋友,每回打饭时都会乖乖巧巧地说谢谢大娘,因此负责打饭的几个大娘都对小朋友喜欢得不行,舀菜的勺也是不带颠的。   这回菜里的肥肉更是有好几片,躺在脆嫩的白菜叶上泛着油光。   随棠一口菜一口饭交替吃了几轮,忽然想起早上大伯的话,咽下嘴里的食物抬头道:“老师,我下午要早一点回家。”   “嗯?”   郑钦放下筷子,小朋友不是明天才开学吗?   “老师忘记啦?今天是元宵节哦!”随棠回忆大伯娘跟他说的:“晚上要吃汤圆,汤圆就是外面白色软软糯糯的,里面是红糖流心。”   “是老师忘记了。”   郑钦重新执起筷子,点了点小朋友悄悄拨到一边的肥肉,“棠棠,不能挑食。”   “……老师!”   小朋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没过三秒,郑钦投降地夹过小朋友菜里的肥肉。   小朋友立刻喜笑颜开:“我最最最喜欢老师了!”   但话刚说出口,随棠忽然感觉这话怪熟悉的,凝神一想,这不是小胖墩对付他的招式吗?!   顿时白净的小脸上烧红一片。   对面细嚼慢咽吃饭的郑钦看了只觉好笑,小朋友怎么说着说着还能把自己说害羞?   于是清了清嗓子回到开始话题道:“棠棠,我让竞泽下午四点来送你回去。”   “至于权限卡,棠棠先用着老师的吧,下个星期放假了再来实验室做,好不好?”   “好!”随棠努力绷着红脸蛋,认认真真地回复。   郑钦连忙低头用吃饭的动作掩饰笑意,小朋友实在太可爱了!   下午他得找个时间再寄一封信去西北好友那炫耀一下。   吃过饭后随棠就和老师分开了。   郑钦去研究所外的办公楼,随棠径直回了二组实验室。   只是当他刚推开门,里面的目光齐刷刷地盯过来。   “怎、怎么了?”随棠小声问,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行了行了别吓着人小朋友!”杜珮秋笑骂他们,走过去把随棠带进来:“他们就是羡慕你。”   随棠仰起脸:“羡慕我?为什么呀?”   “因为棠棠聪明。”杜珮秋意有所指地睨了一眼旁边不安分的几人,“他们没你聪明,所以羡慕。”   “奥!”随棠恍然,诚恳地建议道:“杜阿姨你让他们多看书,多看书就会变聪明的!”   他开始也什么都不会,甚至连系统骗他的话也分不出来,但是看了书之后他就能分辨了!   “……”   杜珮秋沉默片刻,余光瞥到同事也沉默着开始干活,顿时又笑起来带小朋友回到上午的实验台前:“行,他们知道了,谢谢棠棠。”   而后二组里没再闲聊,随棠继续上午的学习,遇见不会的找不到错误的代码就抱着书去杜珮秋那,不过要是杜珮秋正好在跟其他人说话时,随棠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耐心等,轮到他时才开口说话。   下午时间过得飞快,因为老师约好是四点,害怕章叔叔久等的随棠在三点五十就开始关闭电脑,把实验台用过的电路板等都一一收回抽屉。   于是整个二组本来就对小朋友很好的印象变得更好了,坐在随棠附近的研究员开口问道:“棠棠怎么回那么早?”   “叔叔,今天是元宵节哦,我要回家吃汤圆。”   听见回答的研究员一愣,元宵节?   最近所里接下这个项目,他们都忙昏头了,整天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去实验室的路上,什么节日之类的早就忘的一干二净。   现在陡然被提醒,心里头一下子有了期待,不知道食堂晚上会不会煮汤圆?   ———   随棠下车时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在门口等哥哥等得望眼欲穿的随棣见了,好奇地围着他哥和保温桶转了一圈。   “哥,这是啥?”   “老师给我的汤圆。”   随棣眼睛一亮:“现在能吃吗?”   王英芬下午已经做好汤圆了,但是家里人还没回来齐,因此哪怕小侄子再馋,她也没下锅煮,只给小侄子倒了杯掺红糖的糖水解馋。   随棠转身回去,好笑地点他额头:“不能吃,还是生的,要煮熟了才能吃。”   “煮啥?”刚从自留地择了一把小青菜回来的王英芬问道。   随棠就揭开保温桶盖子。   里头大半桶的圆滚滚白白净净的汤圆。   王英芬吸了口气:“嗬,那么多?!”   “嗯,老师给我的。”随棠把保温桶递给大伯娘。   “这、”   这怎么好意思,人老师给自己学生的汤圆,他们怎么好意思吃?   于是五点多随长锋和林江月刚到家,她就立马拉着弟妹到厨房。   林江月笑眯眯地,“没事,嫂子咱是一家人,几口吃食的事,不打紧。”   “再说了,这几天还得谢谢嫂子帮我照顾那两孩子。”   “……”   这一说王英芬顿时想起另外一桩要紧事,正想给弟妹说昨天的事,随棣拽着随棠跑了进来。   “妈妈!”   “棠棠,小棣?”转身看清自家小儿子脸的林江月神色一变,快步接过两孩子,“小棣你又打架了?”   “不是的妈妈,”随棠气呼呼地抢先开口,“是别人欺负小棣!”   林江月回头看向王英芬。   “是王家,王成财……他们家。”王英芬没把话说太明白,两个孩子还在这。   林江月一顿,而后柔声道:“棠棠,小棣,你俩去找堂哥堂姐玩好不好?妈妈想和你们大伯娘说个悄悄话。”   “我懂!你们大人都有好多悄悄话和秘密要说,我也要和我哥说悄悄话!”随棣拍拍胸脯。   林江月挽起唇:“小棣说的没错,谢谢小棣体谅妈妈。”   随棠则是仔细地盯了妈妈好一会,才碰碰她眼睛:“妈妈不要生气,章叔叔说王成财不会回来了,坏人都会受到惩罚的。”   这下林江月眼里原本的恨意和怒火是彻底散开,转而盛满温柔:“谢谢棠棠,妈妈不生气了。”   等两孩子手牵手出去后,王英芬瞅了眼他俩背影,有些羡慕道:“弟妹,棠棠和小棣都是贴心的。”   不像她家的三个,两个儿子都是棒槌,只有小女儿会温言软语哄她。   林江月抿起唇笑了笑,眼里的温柔一点点冷下来,“嫂子,是当年举报我的那家吗?”   “是。”王英芬觑了眼冷着脸的弟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林江月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听完后冷笑一声,“当年还是太容易放过他们王家了!”   那会正是最风头最紧的时候,就连首都魏家也是缩着头过日子。但万万没想到,在这要紧关头居然有人往她工作的纺织厂投举报信,要不是被她妈妈正好在西省任职的旧友拦下来,恐怕那个时候挂牌子游街的就是她了。   后来被她大哥二姐知道,更是一封信写来找关系把王成财从食品厂里辞退掉。不过这也并非无故辞退,而是人食品厂领导实打实抓到了他偷偷摸摸占公家便宜的证据。   至于后面王家怎么样,因为发现随棠的病,他们也就没再关注了。   把事情都问得清楚后,自然也知道王家现在恐怕不太好,尤其是王成财,林江月只好暂时咽下这口气,跟王英芬分工开始做晚饭,尤其是随棠和随棣期待了一整天的汤圆。 第42章 42:妯娌俩端菜出来后,望眼欲穿等吃饭的随棣探头一看,不是汤   妯娌俩端菜出来后,望眼欲穿等吃饭的随棣探头一看,不是汤圆,顿时大声问:“妈妈,汤圆呢?”   在旁边教两堂哥堂姐写数学题的随棠也不自觉抬着一双乌黑的眸子看过去。   林江月已经平复好心情,此刻又变成了温柔的模样,笑道:“放心,少不了你俩的汤圆。”   “咱家年年都是吃了晚饭后才能吃汤圆的!”随琇抱起作业本拍拍随棠脑袋。   糯米红糖都是精贵东西,在乡下没人舍得糟蹋精粮去做那填不饱肚子的吃食,随家也同样。王英芬泡的那盆糯米也就够全家每人分个三五粒汤圆尝尝味,自然要先吃了晚饭填饱肚子。   随长锋也没惯着两孩子,尽管现在正心疼小儿子,但还是把人从凳子拎下来:“棠棠,跟小棣去洗个手吃饭。”   “弟妹,不然先端两碗给棠棠和小棣吃着?”王英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眼失望去院子外头的两侄子,就要去拣两只干净的空碗。   随老太太也帮腔:“是哩,先吃汤圆也没啥,不碍事!”   “不成不成,”林江月连忙拦住王英芬动作,“他俩吃了汤圆就吃不下饭,尤其棠棠,猫儿胃。”说着她悄悄递给丈夫一个颜色。   随长锋心领神会:“娘,真不用,他俩得多吃饭身体才好,别的都是虚的。”   他俩不是不心疼馋嘴的两孩子,但这边不是县城家里。大哥家里也有孩子,这年头谁不馋点甜的,总不能让大哥家孩子眼馋看着自家两孩子吃汤圆吧?   倒不如大家一块吃。   随棠洗个手的功夫方桌上就摆满了菜,他和小胖墩的碗里也已经盛满饭。   是他很吃不下的份量。   林江月在随棠身边位置坐下,忍着笑道:“棠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吃不完的给你爸爸。”   这饭是随长锋盛的,他想看看这两天小朋友住农村里活动量多了,饭量有没有相应变多。   “哥,我也帮你吃!”随棣凑过头举手自告奋勇。   “谢谢小棣。”   随棠推开他头,眼里心虚一闪而过。   因为在研究所里有老师压着他,他尚且能多塞几口,但到了晚饭,他就以中午吃太饱为由,只是潦草吃上小半碗就撤下桌。   因此随棠这顿饭吃得格外煎熬,开始还能大口大口地吃,渐渐就变成磨磨蹭蹭地一粒米一粒米挑着吃。   随长锋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盛的饭他心里有数,虽然那碗饭是压实过的满满一碗,但是现在才下去不到半碗饭。   再一看小儿子,碗里的饭都见底了。   至于他大哥家的三孩子,个个都吃得香喷喷的,最少都是一碗打底。   心里愁叹一声,手一伸:“棠棠,吃不下了就给爸爸。”   随棠眼睛一亮,忙不迭地递过碗去松了口气。   他只感觉这饭怎么越吃越多深不见底。   王英芬见了,愣了一下问:“棠棠今天中午也吃得很饱?”   不愧是部队的食堂,这饭菜的份量真足啊!   “……嗯!”随棠心虚地避开大伯娘视线,起身夹起一块炒鸡蛋放小胖墩碗里:“这个好吃,小棣多吃点。”   林江月似笑非笑睨他一眼:“那棠棠等会的汤圆要全部吃完哦!”   随棠想了想那汤圆大小,信心满满点头:“好!”   因为等会还要一块吃汤圆,随棠就没下桌,撑着下巴等了会。   等最后吃完饭的随棣也放下筷子后,妯娌俩才去厨房把煮好的汤圆端了出来。   这汤圆加了米酿去煮,米酿的酒香混着汤圆的甜腻,刚一上桌就勾得全家人鼻翼翕动。   随棣已经迫不及待举起自己碗,想了想又把他哥的碗也端起来,眼巴巴递到大伯娘面前:“汤圆汤圆汤圆~”   几个大人扭头一看,不止随棠随棣,就连随宏他们几个也都露出了渴望的眼神。   顿时笑出声,随老太太催促道:“老大家的,赶紧分汤圆吧,可别把人馋死喽!”   托随棠的缘故,今晚每个人可以分到七粒汤圆,所以王英芬给老太太先装一碗,第二碗就递给了随棠。   端到心心念念一整天的汤圆,随棠潦草吹了吹顾不得烫就张嘴咬了一小口。   灰白色的外皮咬破里面的红糖就流了出来。   糯米的清香软糯和红糖的甜腻一下子溢满整个口腔,鼻尖还萦绕着醉人的米酿酒香。   一层叠一层的香甜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   好好吃,甜而不腻!   连忙“嗷呜”一口就把剩下那粒汤圆吞进嘴里。   一时间整张桌子上只有汤匙碰到瓷碗的清脆声,一桌子人吃的头也不抬。   足够甜腻的红糖流心完全地符合了这年头劳动人民的身体需求。   不过随长剑夫妻俩只在最开始克制地吃了两三粒后,就停了汤匙,他俩准备再匀几粒给家里两个小的。随宏也没有全吃完,碗里也留了几粒准备分给弟弟妹妹。   倒是随长锋夫妻俩一口气吃了整碗,而后笑眯眯地看着家里的两小朋友。   林江月弯着眼睛与丈夫对视一眼,用手比了个三。   她赌棠棠还剩三粒汤圆。   随长锋摇头,竖起四根手指。   随老太太坐在上首把他们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愣是觉得今年这碗汤圆要比往年甜的多。   但令夫妻俩惊讶的是,或许是酒酿汤圆格外符合自家小朋友的胃口,小朋友一气儿吃了五粒汤圆后,才揉着肚子求助:“妈妈我吃不完了……”   “我吃我吃!”捧着碗把汤都喝干净的随棣连忙举手。   “不行。”林江月把小朋友碗里剩的汤圆舀走。   “小棣不能再吃了,小朋友吃多了不好消化。”   坐在兄弟俩对面的随琇和随良悄悄惊叹,自家小堂弟居然连甜甜的汤圆都吃不完!   这可是甜的!比糖还要甜的汤圆!   林江月余光瞥到,笑着分给他俩,揉了揉小侄女脑袋:“我和你们小叔也吃饱了,麻烦琇琇和良子帮忙了。”   “……谢谢弟妹!”   林江月惊讶:“嫂子谢我做什么,该我谢谢良子和琇琇才是!”   随长剑轻轻拍了拍他弟肩膀,随长锋偏头一扬眉,又扭头看向林江月和自家两个小朋友,眼底眉梢皆是笑意和温柔。只是当视线落在随棣脸上的青紫,眸色又沉了沉。   尽管他哥已经给他说了王家的倒霉事,他也感受不到一丝痛快。   只能暗自思衬,看来以后得多带自家小傻子回村里住。   等吃过汤圆夫妻俩一人抱着一个骑上车回县城时,还在路上随长锋就迫不及待把想法说了出来。   林江月看了眼怀里睡着的随棠,单手稳稳控住车头方向,嗔他一眼:“咱回去再说,别吵醒了小棣!”   两小朋友都被一碗米酒汤圆给放倒了。   “吵不醒,”随长锋猛地一加速,低头看了眼笑起来道:“睡得跟小猪一样。”   又眼馋地看了眼他媳妇怀里的随棠,扼腕叹息,要是两小朋友都随他媳妇长就好了!   随棠只记得自己坐在凳子上等爸爸妈妈收拾衣服回家,而后就渐渐地就没了意识。   再次睁眼,眼前的房间一下子变得熟悉又陌生,盯着天花板懵了许久,他才一点点回神想起这是县城的家里。   窗外天光大亮,有小鸟的“啾啾”声和自行车穿行巷子的清脆铃声混杂传入屋内。   随棠翻了个身。   这段时间他都是跟小胖墩一块睡的,现在自己一个人睡,床顿时宽大得让他不习惯。   不过自己昨天怎么睡着了?   好奇怪。   他一面想着一面起身去捞裤子外套。   但这一切落在推门进来的林江月眼里却显得慢吞吞笨拙得可爱,不禁笑出声。   随棠扭过头喊:“妈妈~”   还有半边袖子没套进去。   林江月端着温开水过来,弯起唇:“棠棠还没醒酒?”   “醒酒?”随棠慢慢地眨眨眼。   “棠棠忘记自己喝醉啦?”   林江月把温开水递给他,以指作梳给他把睡乱的头发压下去。   随棠是接过水才发现自己口渴得厉害,也不管刷没刷牙,双手捧着杯子咕噜咕噜喝了大半杯才停下,随着温水润泽喉咙,脑中的那层薄雾也一点点被拂去。   昨夜醉倒前的记忆一下子浮现出来。   “妈妈这就是喝醉吗?!”随棠神色新奇。   林江月点点头,接过杯子放在一旁,“头痛不痛?”顺手给他把那半边袖子套上。   “不痛。”   但等林江月要给他扣扣子时,随棠就涨红着脸不肯了。   “妈妈我自己来,我八岁了!”小胖墩都不用爸爸妈妈帮忙穿衣服,“小棣也喝醉了?”   林江月好笑,“是,你俩以后可千万别在外头喝酒。”   以前家里煮汤圆不加米酒,这回正好凑上了去年冬天酿的米酒揭封,妯娌俩又想起县城大饭店里的这个做法,所以试着加了几勺,为了怕喝醉她俩还掺了好几大碗的清水稀释。   但没想到就算这样,一碗米酒汤圆还是放倒了自家两小朋友。   要知道这可是自家酿的甜米酒啊,度数可比白酒黄酒低的多。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随长锋压低的哄声:“行了行了不许闹了,咱小声点别吵醒棠棠,棠棠真没走爸爸没骗你,咱进去悄悄瞧一眼就出来行不?”   “我要跟我哥睡我要跟我哥睡……”   “跟我说没用你要问棠棠……”随长锋正哄着推门,顿时跟里面两人八目相对,“棠棠也醒了!”   随棠仰脸看向闹腾的小胖墩。   随棣立马挣扎着要下来。   “小没良心!”随长锋放下人酸溜溜道,走过去接过她媳妇手里的杯子。   林江月“噗嗤”一声,睨他一眼往外走,随长锋跟在她后面出去。   房间里随棠忍着笑看着旁边期期艾艾粘过来的小胖墩,抵住他额头:“干什么?”   “哥,就是,那个……”随棣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了一圈都没找好借口。   他哥以前不爱说话,也不喜欢除爸爸妈妈外的人碰他,更别说捞着跟他哥一块睡的机会了。   越想他就越丧气,顿时眼里含了两泡泪开始忆苦思甜。   还是在首都和奶奶家好,他哥都是跟他睡一张床的!   随棠垂眼看他神色变来变去,最后还是憋不住笑,松开抵住他额头的手指道:“小棣晚上可以跟哥哥一块睡吗?”   “哥哥不敢一个人睡。”   只见小胖墩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浮现出惊喜,忙不迭地疯狂点头:“可以可以!”又挺起小胸膛拍了拍:“哥你别怕,我保护你!”   “你们兄弟俩商量妥了没,出来刷牙吃饭啦——”房间外传来随长锋的声音。   随棠嘴角一翘,牵起小胖墩道:“小棣太厉害啦,谢谢小棣保护哥哥。”   被哥哥夸得晕乎乎地随棣一直到吃完饭还都在时不时傻笑。   随长锋没眼看,趁自家媳妇把棠棠带去房间找小学报名用的东西空档,吓唬道:“等会棠棠去小学报名,你也去厂里托儿所报名怎么样?”   咧着嘴傻乐的随棣一秒收起笑容,睁着虎目怒瞪:“坏爸爸!”   “你小子,不想上学是不是,今天还非得给你报个名了!”随长锋佯装严肃道。   “……”   随棣愣了愣,在随长锋没反应过来小身体灵活一扭,避开随长锋奔向林江月在的房间,干打雷不下雨嚎哭:“呜哇——妈,爸爸欺负小孩——”   接到告状的林江月勾了勾唇角,作势在随长锋身上拍了拍:“好了好了,妈妈教训过爸爸了,爸爸下回不会吓唬你了。”   随长锋斜眼看着缩在自家大儿子身后装可怜的小子,正想冷笑一声,但忽然觉得这副模样似乎有点眼熟,在脑中想了一圈也没想出来为什么眼熟。   夫妻俩带上钱票和证件,两小朋友手拉手走在前头,随棠肩上还挎这一个军绿色的小布包。   随长锋便小声在自家媳妇耳边问出疑惑。   林江月回想片刻,偏头瞅他一眼,眼里含笑。   这不正是当年这人追求她,讨自己欢心装可怜时的样子嘛!   “……”随长锋沉默片刻。   林江月顿时笑出声。   走在前头的两小朋友齐齐回头,随棣摸了摸脑袋:“妈,你笑啥?”   随长锋几步并一步上前把两小朋友抱起来:“没笑啥,快走,报名去!”   林江月还在笑。   随棠扭了扭斜包:“爸爸我想自己走。”抱起来时半边包坠得他不舒服。   “我要牵我哥的手走,我也要下去!”随棣也不乐意了。   等两小朋友再次手拉手后,林江月与停在原地的随长锋错身时,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划过他掌心,侧过头笑道:“好啦,咱走吧!” 第43章 43:今天正好是县里各个厂双休的时间,县里的小学初中也都是挑   今天正好是县里各个厂双休的时间,县里的小学初中也都是挑今天这个时间报到。   夫妻俩带孩子刚到巷子口,就跟住巷子里的一户人家碰面。   在随长锋七八年前借亲属的身份想办法过户到这间房子时,这条巷子里住的人就没怎么变过,因此住在这块的不说都相处的好,至少也是彼此脸熟认得名字。   那户人家的男人是机械厂车间的工人,见到随长锋后眼睛倏地一亮,带着后头的媳妇和一双儿女几步上前,热情道:“随工!”   说完不等人回他,那男人又把后头看着比随棠高一头的男孩喊过来:“刚子,这学期也要多照顾棠棠知道吗?别让其他人欺负了棠棠!”   随长锋张了张嘴,侧过脸跟林江月无奈对视一眼。   年前他们忙,加上小朋友生了一场病,他们就没把小朋友放出去外头玩,不是带在身边就是在家里安安静静看书。   恐怕现在附近人家都还以为他们家棠棠不会说话。有和他俩同一个厂的,为了讨好自然也就会多叮嘱一句,让家里孩子帮忙在学校里多照顾他们家小朋友。   林江月笑了笑,正想解释时,一手抓着斜挎包肩带,一手牵小胖墩走在大人里侧的随棠终于在脑子里把脸跟名字对上了:“谢谢陈叔叔。”   对陈家而已及其陌生的声音一出,并排走在随长锋身边的陈志国夫妻俩脚步皆是一顿,眼睛猛地睁大,连同那男孩和只顾低头玩彩绳的女孩儿也不由转过头,一家四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随棠身上。   “随随随工,你家棠棠这病好了?”陈志国有些结巴道。   住在附近的人都晓得,机械厂的随工家有个打娘胎里就有病的小孩,七岁了还说不来话。   “是,好了。”随长锋愉悦点头。   陈志国他媳妇顿时想起过年前的一个小道消息,说是从首都来的林会计今年要带男人和小孩回外家过年。   难不成林会计家小孩是在首都治好了这病?   没错,肯定是这样。   那可是首都啊,要什么有什么的首都,治个病更是简简单单!   越想陈志国他媳妇就越坚定这个想法,心里对林会计一家的敬畏也再度拔高了一层,同时盘算着以后跟林会计家走得再近一点。   因此在女儿陈芳想要跟哥哥陈刚去林会计家小孩那边时,她爽快地松了手。   陈刚对这个他爸妈在家里千叮咛万嘱咐,要照顾好的哑巴小孩好奇得不得了。   以前人还不会说话,问什么都不理,他也没办法,现在人会说话了,他就更想要认识对方。   而随棠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在低头牵小胖墩跨过路上一个小水坑后,再抬头对于面前突然冒出陈家兄妹俩,也只是沉默地对视着等对方先开口。   陈刚压根没在意,迫不及待问道:“随棠你怎么会说话了?!”   跟在哥哥旁边的陈芳收起彩绳,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随棠的脸。   “生病了,就好了。”随棠回的言简意赅。   但这并不能满足陈刚的好奇心,还想继续追问时,一直充当哥哥小跟班的随棣突然皱起小眉头,圆圆的眼睛瞪过去:“你干嘛总看我哥?!”   “嗯?我?”陈刚诧异指了指自己,但顺着随棣视线,却发现是自家小妹。   随棠对视线很敏感,更别提陈芳光明正大的打量,但他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拧了拧眉牵着小胖墩避开水坑:“小棣,看路。”   “哦哦!”   在随棣低头看路的瞬间,陈刚也趁机小声问她:“妹你看啥呢?!”   “他好看!”陈芳一点没有胆怯,视线依旧时不时地飘到随棠脸上,兴奋地道:“哥,他跟百货大楼的洋娃娃一样好看!”   “……”陈刚无语片刻。   他妹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娃娃了,无论是布娃娃还是木头娃娃。   不过最近他妹妹心头好是百货大楼新进的洋娃娃,但因为价格高昂,他妹也只能时不时去那边看一眼解解馋。   旁边四个大人虽然在聊着天,但都分了一半注意在四个小孩身上。   陈志国夫妻俩原本听见随棣那话正捏了一把冷汗,生怕两方起口角时,就听见自家小女儿这不着调的理由,不由松下心,陈志国他媳妇半是奉承半是歆羡道:“林会计,你家随棠真是随了你,鹅蛋脸大眼睛,可是一等一的好看!”   “是啊,不像我家那臭小子,全随的我!”陈志国挠了挠后脑勺,方正的脸上无奈一闪而过。   听见大人说话的陈刚猛地顶他爸的腰,不可置信道:“爸你不是说脸越方越好……唔唔!”   陈志国臊着脸捂住他嘴。   陈志国他媳妇也臊得狠狠拧他一把。   真是嘴里没把门的,净在家里乱教孩子!   随长锋跟自家媳妇对视一眼,只当做什么也没听见,仿佛不经意道:“志国,你晓得咱们厂里要评年前的先进个人不?”   年前因为厂里赶着交工,也没来得及评个人就到了春节假。   “啥?”这下陈志国也顾不上别的,松开小孩连同他媳妇一块凑过去细问。   先进个人评上了,不说隐形的好处,就单单工资一项,说不准也有机会涨一涨,这可关乎全家人的嚼用啊!   脱离他爸魔掌的陈刚蔫蔫回到他妹边上。   随棠沉默地看了会,实话实说道:“我觉得很好看。”和stm32单片机芯片一样,方方正正的好看。   紧跟哥哥的随棣也煞有其事点点头,“对,好看!”   “真的?!”陈刚猛地抬头,陈芳也瞪圆了杏眼诧异看过去。   在见到随棠再次肯定点头后,陈刚立马挤开他妹到随棠旁边,泪眼汪汪感动道:“随棠,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在学校里谁敢欺负你你就报我名号,我带人揍他们!”   他一个四年级的,岂不是打遍二年级无敌手?!   “不许学。”随棠看也没看反手捂住跃跃欲试想要取经的小胖墩嘴巴。   而后才对热情的陈刚礼貌点头:“谢谢,打架不好。”   陈刚以为他怕被大人骂,得意扬起眉毛小声说:“哥带你悄悄的,保证不会被大人发哎呦!”   话没说完他半边耳朵就被拎起来,抬头一看,他妈正阴森森盯着他:“发现什么?”   “没啥没啥!哎哟妈疼疼疼!”陈刚忙不迭求饶。   “混蛋玩意,还敢带坏人棠棠打架是吧?!”   在那边被教训时,随棠默不吭声地带着小胖墩转移到林江月身边。   他们已经到机械厂小学门口了,正是报到的第一天,大家都是赶一个早来,门口人来人往,路过那边挨教训的母子俩时总会投去带着笑的目光。   饶是随棠再不在意别人的注视,也不经有点耳红。   随长锋给他揉了揉耳垂,看向陈志国他们:“志国,我和江月就先带棠棠去二年级报到了,回头厂里说。”   “行,谢谢随工!”陈志国感激点头,就随长锋透露的这一点消息,就能让他得到先机,可以在评选前再努力拼一把。   随长锋笑了笑。   这消息其实年前就出通知了,只是压在办公室没贴出来,但凡厂里有点上头关系的都知道,正好陈志国算得上他们邻居,给予点方便也没什么。   双方道别后就在学校门口分开了。   一二三年级在一栋楼,四五年级又在另外一栋楼,两楼相对而立,中间是黄泥土的操场,中间的旗杆上红旗飘扬。   随棠虽然已经回想起了所有记忆,但以前他没有特意记住的,记忆里就只有一点点淡淡影子。   因此对于二年级的同学,甚至班级位置,他都记不太清了。   于是跟在爸爸妈妈身后的随棠一面打量着周围环境,一面悄悄记路。   一直到某个教室门口,夫妻俩才停了下来。   随棠仰脸看过去,绿漆的门上拿粉笔写着二年级三班。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里面人不多,一张长条桌子前坐着个年轻男老师,一手清点学费,另一只手翻过一本本本子,还能听见里面正在报到的小孩说:“老师我的寒假作业真的写完了!保准没有撕掉!”   等会?!寒假作业?   随棠一懵,茫然仰脸看向林江月:“妈妈,我的寒假作业呢?”   没急着进去的夫妻俩顿时“噗嗤”一声,林江月弯腰点他额头:“棠棠没有寒假作业呀!”   因为随棠的特殊,夫妻俩送小朋友来学校仅仅只为了让他能和同龄人多接触,并不是为了学习之类。所以在入学的那天就跟校长和老师说明过情况,免去了小朋友的学习任务。   不过现在他们家小朋友病好了,那这特殊待遇也不会有了。   想到这,随长锋补充道:“不过棠棠,你这学期就得有作业了。”   原本还羡慕看着他哥的随棣眼神一变,小大人似的拍拍他哥手安慰道:“哥,别怕,作业而已!”   “棠棠可不会怕。”随长锋看得好笑,但心思一转,“不过要是小棣你陪棠棠一块写作业,棠棠就更不怕了!”   正好这小傻子闹着不肯去托儿所,在家也不能总是玩,不如抓诓他一块学。   “是吧棠棠?”随长锋问。   随棠默了默,在小胖墩震惊的眼神里点下头,“小棣可以陪哥哥一起吗?”   随长锋复述一遍:“作业而已。”   “……好叭!”随棣眼含热泪。   林江月心里笑了好一会才说:“走吧咱们进去。”   报完名的人都已经从后门离开,现在年轻男老师的桌前只剩最后一个。   夫妻俩没等多久,前面报名的人就好了,牵着小孩跟夫妻俩点头示意,又稀奇地看了眼随棠才转身离开。   轮到随长锋时,年轻男老师已经十分熟悉随棠家长,正想在学生册子上一如既往做个特殊记号时,随长锋直奔主题道:“李老师,我们家棠棠病好了,不需要再搞特殊了。” 第44章 44:李成义笔一顿,诧异抬头。\r\r二年级三班的这   李成义笔一顿,诧异抬头。   二年级三班的这批学生是他从一年级开始带到现在的。   当时这个特殊小朋友被送来他班级时,他尝试过跟随棠交流,或是让班里其他的活泼小孩跟他当同桌。   然而无一例外,随棠始终没有开口说过话,甚至喊他名字,十次里也仅有一两次才会不带什么情绪地看过来。   因此他现在不敢贸然把那笔特殊标记取消,而是小心地看向随长锋的身后,放柔声音道:“棠棠,还记得李老师吗?”   夫妻俩往旁边退了一步,在他俩后头的小朋友,正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桌子上还未合上的寒假作业本,听到自己名字才回神,目光上移与李成义对视上。   随棠点了点头,“记得。”   他记得这个李老师特别喜欢凑到自己面前,不用他回答就能自言自语说好多话。   李成义看着那双有神的眼睛,不由怔愣片刻,而后笑容满面,干脆地在划掉名册上的特殊标记,看向夫妻俩道:“恭喜。”   顺利缴完费,李成义把缴费单递给小朋友,温声叮嘱道:“棠棠,明天正式开学来上课,记住了吗?”   夫妻俩都安安静静地没有开口,眼里带着笑看着说话小朋友。   “谢谢李老师,我记住了。”   随棠把缴费单放进小挎包,扣上扣子后顺手拍了拍把包压扁,才牵起小胖墩跟爸爸妈妈离开了教室。   在随家缴费的这会,教室里再次陆陆续续地进来好几户人家带着小孩来报到,整个二年级三班的小孩家长,多多少少都从自家小孩嘴里听过随棠的名字,稍一打听就晓得这是机械厂随工家的哑巴小孩。   因此在听见随棠声音,皆是吃惊地悄摸用余光打量,随即立马捂住自家小孩的嘴巴,生怕一个没注意就得罪人家父母。   离开教室的夫妻俩自然注意到了这些暗中的打量,但他们却丝毫不恼,甚至恨不得他们家小朋友病好了这消息,能立马传到所有人耳里,尤其是那些曾经在背地里叫他们家小朋友哑巴的那些人。   不约而同想到这的夫妻俩默契对视,眼里有相同的释然和开怀。   随长锋嘴角上扬道:“江月,中午咱家里不开火,去饭店?”   “行。”林江月笑意盈盈。   虽然被哥哥牵着,但还是要蹦蹦跳跳踢着小石子走路的随棣耳朵一动,捕捉到“下馆子”三个字,立马仰脸举手:“我要吃猪头肉!”   随长锋低头看他,挑眉道:“禁止合并同类项。”   林江月“噗嗤”一声,笑骂:“促狭!”   “啊……?”仰着小脸没听懂的随棣一懵,但从林江月的脸上读出了那准不是什么好话,顿时扭头求助:“哥!爸爸欺负我!”   从出教室后就兀自陷在自己思绪的随棠茫然眨了眨眼,问:“怎么了?”   “哥!合并同类项是什么?”   没有听到前因后果的随棠便认真解释道:“最早会在数学的一元一次方程里涉及,相同未知数……”   随棠讲得很细致,但越讲他却发现夫妻俩皆是一副憋笑的模样,再一看小胖墩,已经两眼空空,连从下楼开始踢了一路的小石子也没踢了。   “我……讲错了吗?”随棠犹豫道。   林江月笑着连忙摇头,把两小朋友带到自己另一边避开冲过来的小孩,“没有,棠棠说的很对。”   她又点了点随棣脑袋,直接道:“小棣,你爸爸骂你是猪头!”   被点醒的随棣虎目圆瞪,吱吱哇哇地松开随棠的手扑过去,却被随长锋拦腰抱起。   他们已经出了学校,去的正是供销社方向,因此路上人来人往。父子俩打做一团的笑声和小孩愤怒的指控声引得路人纷纷看了过来。   林江月捂了捂脸,牵起随棠默默落后几步,而后好奇道:“棠棠,可以跟妈妈说说刚才在想什么吗?”   她和丈夫早就注意到了小朋友的走神,但见小朋友神情严肃,格外认真思考的模样,他们也就没有出声打扰。   “妈妈……”随棠看向在爸爸怀里扑腾的小胖墩,“我可不可以不上二年级呀?”   “嗯?!”林江月脚步一顿,弯腰与他对视,“棠棠可以告诉妈妈为什么不想上二年级吗?”   “妈妈,我看见了李老师桌子上的寒假作业本,很简单。随宏哥的书也很简单……”随棠眼里写满认真和疑惑,“所以妈妈,我可以直接高考念大学吗?”   他知道,小学过后是中学,中学后是高中,高考了才能念大学,然后去老师研究所。   前头发现媳妇和大儿子没跟上的随长锋又举着小儿子折返,刚一靠近就听见这话,顿时哭笑不得地接过话:“棠棠,咱们回家了再说,行吗?”   “好。”   随棠环顾了眼周围,他们在一家照相馆门口停了许久,里头的老板探出头来,看见随棠挥手道:“小朋友,来照相不?”   林江月弯眼一笑,倒是没有直接拒绝,想了想走过去道:“你们家有彩照吗?”   等随长锋带两小朋友也过去后,两小朋友瞬间被照相馆里挂着的示意照片吸引住。   随长锋便松了手任他们看。   “这不巧了吗,也就前段时间才上的彩照!”老板的目光追着在他店里看照片的两小朋友好一会,竖起大拇指跟夫妻俩道:“你们家小孩长得真好,彩照的效果肯定比黑白的要好得多。”   林江月弯唇道:“那成,给我们拍彩照吧!”   “成!”老板连忙动作利索地钻进黑房间里折腾一会,举着一台照相机出来:“照几张?”   他瞧出夫妻俩不像缺钱的样子,便由他们先想,先招呼小孩到一块红布前:“来来来,小孩坐凳子上照,大人站着。”   直到一张四人合影照完,林江月才拍板道:“照三张四人的,然后两个大人合影一张,两个小孩各、”   “妈妈我要和我哥一块!”随棣立马转身抱住随棠。   随棠坐得端端正正,手搭在膝盖上,哪怕被小胖墩扑得一歪也没恼,好脾气地仍由他抱着。   但就在此刻只听“咔嚓”一声,眼前白光一闪。   老板从后头钻出来,摸了摸鼻尖给夫妻俩解释道:“刚刚你家两孩子实在太可爱了,忍不住就拍了一张。”又连忙挥手道:“刚才那张不收钱,不算你们钱!”   但随长锋和林江月都没有在意这点,反而脑中灵光一闪。   林江月问:“师傅,等会我家小孩拍照可以不坐着吗?就是……加点别的动作?”   老板眼睛一亮,越想越妙,一拍掌道:“成!咱试试!”   说完也不等夫妻俩开口,直接指挥两小朋友的姿势。   兄弟俩手牵手的,抱在一块的,一坐一站的……   老板眼睛越拍越亮,一连拍了八张才不舍的放下相机道:“回头冲出照片来,你家小孩绝对是最靓的!”   之后得益于小朋友的灵感,随长锋和林江月虽然没有过分的姿势动作,但却没有选在纯色幕布前,而是在照相馆的一处角落坐下,身后是糊着泛黄老报纸的墙,两人身影一前一后,有数不尽的脉脉温情流淌其中。   最后一家人总共照了十一张照片,因为彩照比黑白照贵上一块,所以一共十三块八,这笔钱在这个年头算的上是一笔巨款,也是一个普通人将近半个月的工资。   夫妻俩的工资都不缺这点,因此爽快付了定金约好取照片的时间后就离开了。   直把照相馆老板乐的牙不见眼。   林江月看了眼腕表,他们上午九点出的门,在学校和照相耽搁的这些时间,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   “长锋,咱直接去国营饭店吧。”   这个点虽然早了些,但吃饭的人不会很多,他们等菜也不用等很久。   随长锋顺手抱起两小朋友:“成,走吧!”   随棠在照相馆里被指挥着摆动作花了不少精力,只觉得照相太恐怖了,比在实验室里焊锡还要累,因此被抱起来就有些恹恹地垂头在随长锋肩头,视线落在对面的小胖墩身上。   捕捉到哥哥视线的随棣转回头,立马蹬了蹬腿指使道:“爸你快点!我哥饿了!”   “……”随棠想反驳,又有些累,不想说话,便默不吭声蹭了蹭随长锋肩膀。   夫妻俩信以为真,再加上小朋友早上就吃的不多,顿时加快了脚步。   所幸这边里饭店不远,饭店里的人也跟林江月预料的那样不多。   因此他们刚坐下点完菜,就先盛上来了四碗米饭。   没多久,随棣心心念念的猪头肉也片好了端上来。   国营饭店的卤猪头肉是老师傅的拿手菜,每天现卤,一天只卤三个,且卖完就没了,所以十分抢手。   猪头肉刚端上来时就香气扑鼻,哪怕是不爱吃肥肉口感的随棠,也难得下了好几次筷子,虽然净挑着猪耳朵的脆骨吃,但是伴着卤得十分入味的猪头肉还是吃了整整大半碗饭。   要知道饭店里的碗可比家里头的大的多,这里的半碗要比家里的一碗还要多。   夫妻俩默默地看着,一直到小朋友吃得揉肚子才开口拦下:“棠棠,吃不下就别吃了,撑着会难受。”   “唔唔唔!”埋头扒饭的小胖墩松开扶碗的手往随棠那边伸,咽下嘴里的饭大声道:“我帮哥哥吃!”   随棠给他摘掉嘴边的饭粒。   “不行,”林江月轻拍他手,把剩饭扣在随长锋碗里,“小棣吃完这碗也不能吃了,小心撑爆你的小肚皮!”   随棠目光下移,伸手去摸摸他肚子,果然已经鼓鼓的了。   小胖墩还在满脸垂涎地看着那盘猪头肉,眼泪从嘴角流出来。   随长锋一挑眉,毫不客气把整盘肉端起来,尽数倒进自己碗里。   “臭爸爸!!!”   随棠忍不住轻轻弯了弯眼,伸手挡住他眼睛:“看不见就不会想吃了。”   林江月失笑,冲小朋友竖起手指“嘘”了声,而后蹑手蹑脚起身去点菜的窗口。   林江月回来的很快,但手上却没有东西。   手还挡在小胖墩眼前的随棠歪头疑惑。   直到回了家里,在小胖墩嗒嗒嗒地跑去厨房找水喝,随棠才看见妈妈变魔术般从怀里取出一个铝皮饭盒。   打开一瞧,是一份新的猪头肉。   林江月笑着合上盖:“咱晚上再跟小棣说,省的他嘴馋。”   “还有棠棠,等会跟爸爸妈妈到房间里谈谈好吗?” 第45章 45:随长锋没急着跟过去,他得在随棣回来前想想把饭盒藏在哪。   随长锋没急着跟过去,他得在随棣回来前想想把饭盒藏在哪。   况且他们家关于两孩子的教育方法,向来是由林江月制定。林家家学渊源,几代人都是从事老师行业,随长锋毫不怀疑,在这样环境下耳濡目染长大的林江月,能教给孩子的绝对要比自己多得多。因此在这方面,他只负责倾听和补充。   想到这,随长锋的目光最后停在悬在横梁上的竹篮。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随棠靠坐在椅背,晃了晃挨不着地的脚,等林江月拎着小杌子在他面前坐下后,他撑着腿坐直身体,迫不及待道:   “妈妈,我可以像随宏哥一样高考去念大学吗?”   林江月手虚虚环住他,想了想转而问道:“棠棠知道念大学的哥哥姐姐都多少岁了吗?”   “二十岁?”随棠不确定道,这是大堂哥的年龄。   “那我们棠棠几岁?”林江月问。   “……八岁。”   林江月笑起来,看他有些郁闷样子,揉了揉他脑袋道:“看,棠棠也知道自己才八岁,和随宏哥相差了十二岁呢!要是棠棠八岁就念大学,那大学里的同学都要比棠棠大很多,棠棠以后就交不到朋友了!”   这下小朋友看起来更沮丧了,“所以妈妈,我还要再等十二年才能高考吗?”   “不是哦,”林江月摇头,“棠棠,大部分小朋友都是在六岁念小学一年级,十二岁到十五岁念初中,十五岁到十八岁念高中。”   随棠垂着眼在心里数着,还要十年……   “但不是所有小朋友都是这样的。”林江月没卖关子,在小朋友亮闪闪的目光里道:“还有一小部分小朋友是像棠棠这样的小天才。”   “这些小天才们在学习的过程中,大部分都会选择跳级。”   “跳级?”随棠小声重复了一遍,不需要林江月给他解释,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两个字的含义,激动道:“那妈妈我可以跳级吗?!”   “当然可以。”   “那我可以从二年级跳级到高三吗?”   “当然不行。”林江月失笑,点点他额头,“不过妈妈允许棠棠跳到四年级。”   这是她和随长锋能想到的最妥当的方法了。   他们希望棠棠能多交一些同龄的小伙伴,能够慢下来享受童年的快乐,而不是如此拼命地埋头学习。   四年级小朋友跟他们家棠棠年龄没有相差很大,再加上邻居陈家的小朋友也在四年级,上午两孩子的相处情况瞧着也不错,这样棠棠跳级到四年级,也能有认识的小伙伴带棠棠一块玩,不至于面临全部陌生的环境。   除此之外,从首都回到县里时,她一路冷眼看着外头的个人买卖是越来越多,政策也是一会一变,但无疑都是往更好更开明的方向变。这样算下来,等一年后棠棠小学毕业,大环境变得更开放,那她也能从厂里离职着手一些自由的个人生意。   甚至她心里隐隐想过,指不定再过个五六年,连外出乘火车住宾馆也不再需要介绍信了。   那未来就不再是小朋友跟着他们的工作来定上学的地方,而是他们选择适合小朋友上学的地方来找工作。   尽管只是被允许跳两级,但随棠一点儿也不嫌少。   这可以整整两年,等待时间一下子从十年变成了八年!   而且,“妈妈,等我念初中的时候还能跳级吗?”   林江月说:“可以允许棠棠再跳一级!”   “好耶!”随棠举手欢呼,“那是不是高中也能跳级!”   “当然可以,”林江月笑眯眯地,“到了高中爸爸妈妈就不会管棠棠跳几级了。”   她和丈夫相信,学完基础教育的小朋友肯定会对自我有更全面的认知,人格会变得健全,这样也就不再需要父母的插手干涉。   “不过,唯独有一门功课,妈妈希望棠棠能够不间断地继续学完,可以吗?”   “好!”随棠想起外公也让他不能放弃数学的学习,“是数学吗?”   “都不是。”   林江月起身绕过随棠坐着的椅子,俯身从书桌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三本黑白色的书。   “棠棠,这三本是你小学一年级到二年级上学期学校里发的政治书。”   林江月把书递给满脸好奇的小朋友,弯着眼耐心等小朋友大致阅览。   与其说这是政治书,她想,不如说这是思想品德书。   小儿子从小就长在他们身边,虽然数学上有些不开窍,但别的方面都机灵得很,心里头有自己的准则,所以她并不担心他这方面的教育。但棠棠有将近七年里是懵懂的,无论是常识还是思想品德,无疑是欠缺的。   因此看着小朋友懵懵懂懂的眼睛,林江月继续道:   “这是思想品德书,等棠棠把这些书——当然不止这三本,以后的每个学期都会有新的书。如果棠棠能不间断地把这些都学完,就会变成一个很棒的小朋友。我们棠棠可以做到吗?”   说着她牵起小朋友的手带他翻开第一页。   最上面的加粗标题写着两个字。   随棠轻轻念道:“爱国。”   林江月弯眼:“对,爱自己的国家,这是每个人都必须做到的事情,是比我们生命还要重要的事情。”   之后又一起翻过第二页,第三页……一直看完第一本书的每一页标题。   随棠才若有所思地合上书,郑重点头道:“妈妈我记住了,我会好好学习这些书的!”   “啪啪啪——”房间门口忽然响起鼓掌声。   随棠转头,“爸爸,小棣。”   “棠棠。”   在门口看了许久的随长锋停下鼓掌,端起随棣大步迈进。   林江月偏过身,斜睨着他:“怎么不进来?”   “这不是怕打扰你教棠棠嘛!”随长锋搁下随棣,一手搭在林江月肩膀上,一手摸了摸鼻子。   随棣脚一落地就扑到随棠大腿上,好奇地瞅着那几本书,“哥,这书好看吗?里面有没有算术题?”   “别急,少不了你的。”随长锋过去把人拎开,“起开,别压疼了棠棠。”   随棠飞快翘了翘嘴角,跳下椅子把书放在小胖墩怀里:“有没有算术题小棣自己看了就知道。”而后他看向夫妻俩:“爸爸妈妈,我什么时候可以跳级去念四年级?”   林江月想了下,明天正式开学,这事确实不能拖,便道:“明天早上让爸爸带你去找校长问问跳级的要求,行吗?”   机械厂小学离机械厂近,只有一条街的距离,这样也不会耽误随长锋的工作。   “好~”   小朋友的眉眼里是无比的快活,明亮的眼睛里仿佛坠了星子,直把夫妻俩看得心都软了下来。   正想继续跟小朋友聊聊时,院子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小叔——小婶——”   随棣立马乘机放下书一个箭步冲向门口:“爸,是随良哥!我去开门!”   “……”   随长锋无语片刻,回头拍了拍随棠的肩膀:“棠棠你先把书放回房间吧,爸爸妈妈去外头看看。”   ——   等随棠从房间出来时,夫妻俩连同随棣正领着堂哥堂姐进来。   “随良哥,琇琇姐。”随棠过去在小胖墩身边坐下。   林江月从橱柜里端出果盘放在侄子侄女面前,疑惑道:“上学校里报道完了?你俩走路过来的?”   初中在安县的另外半边,离机械厂可以说是最南边和最北边的距离。甚至从村里到县城初中的距离都要比从机械厂到初中近。   这也是夫妻俩没想过让侄子侄女住自己家里的原因。   而今天同样也是初中报道,按理说两小的报道完应该直接回村里才是。   随琇把脚边的蛇皮袋提起来:“小婶,这是奶奶让我们捎过来的菜,你和小叔昨天晚上走太急忘记给你们装了。”   “哎呀,这真是——”   林江月示意丈夫把菜提到厨房,换了个位置坐到小姑娘身边,心疼地揉了揉她头发:“妈怎么让你们走那么远,累不累?下回跟妈说别带了,我和你小叔骑车回去拿就成!”   随良挠了挠头:“小婶我们不累,奶让村里阿叔赶牛车送我们过来的。”   说到这随琇也摆了摆手:“小婶我们要回去了,阿叔还在外头等我们。”   “这哪行,”林江月拉住他俩手,“到小婶家里哪能不吃餐饭,放心晚点我和你小叔骑车带你们回去。”   但兄妹俩再来时已经被王英芬千叮咛万嘱咐过不能留下吃饭,便一个劲摆手。   从厨房里回来的随长锋一乐,心思一转顿时明白是他哥和嫂子叮嘱过了,也不为难他们,拦住他媳妇道:“没事,嫂子指不定在惦记他俩回家呢,下回备了好菜再请大哥他们来家里吃。”   林江月不是蠢人,也明白丈夫话里的意思,松了手道:“那行,小婶就不留你们了,赶紧趁早回去。”想了想她扭头道:“长锋,把中午打包回来的猪头肉给琇琇拿上。”   “猪头肉?!!!”   趴在茶几上数糖果的随棣猛地跳起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可置信道:“不是吃完了吗?!”   “……”   客厅安静一瞬。   随良随琇疑惑地摸不着头脑,夫妻俩憋着笑对视一眼。   随棠心下叹了口气把小胖墩抱回椅子上,从果盘里拣了块他很喜欢但是不能吃的大白兔奶糖,“小棣,咱吃糖好不好,哥哥的糖也给你吃。”   随棣眼巴巴地看了眼从竹篮里取出的猪头肉,转头嗷呜一口从随棠指尖吃掉那块糖。   但尽管眼里再舍不得,也没闹着不肯给。   “哈哈哈——”夫妻俩再忍不住笑出声,又好笑又欣慰。   随棠弯眼在他额头碰了碰,“小棣很棒!”   林江月拉过有些不安的随琇道:“没事,琇琇也尝尝小棣喜欢的猪头肉,回头我和你小叔再买就是了。”   晚上吃完饭时,夫妻俩特地蒸了肉沫蒸蛋,两个小朋友一人一碗。   随长锋捏了捏吃成小猪的小傻子道:“放心,爸爸明天就去买。”   得了这句承诺,随棠甚至在半夜都听见了小胖墩梦话里嘟囔着猪头肉。   被吵醒的随棠无奈侧过身,虽然眼睛看的是从乌木窗外洒在桌上的月光,但思绪却渐渐飘远,落在了远处627所老师的实验里。   他离开前什么也没有带,无论是书还是稿纸。因为老师说这些东西都禁止被带出部队。   所以此时随棠无比庆幸自己有能够看一遍就记住的能力,因此就算现在没能看见那些资料,他也能默默地在脑中翻阅只是记下来却没有理解的内容。   包括他在老师实验室里自己尝试设计的那架战机图纸。   但忽地随棠思绪一顿。   他好像能理解一些系统当时说的一些话了!   所以,他的设计还可以再结合系统给他展示的图纸! 第46章 46:第二天早,随棠挂着两个黑眼圈蔫蔫地上桌吃饭。\r\r   第二天早,随棠挂着两个黑眼圈蔫蔫地上桌吃饭。   夫妻俩一惊。   随长锋把剥壳的鸡蛋放进小朋友粥里,想了想道:“小棣睡觉不老实,吵到你了?”   “没有,小棣睡觉很乖。”随棠摇摇头,拿筷子插起鸡蛋,“是我昨晚没睡好,忽然想到了之前在研究所里的设计图……”   昨晚他再次回忆了一遍系统之前给他展示的那十一张F系列战机的设计图纸。   不过跟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不再只是按照经典的力学去分析,而是在学完气动热力学以及对发动机和电子设备都有了解的情况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悚然发现,并不是自己的设计图纸可以结合系统给他展示的那十一张图,而是那十一张图里的技术已经远超在实验室里老师给他看过的图。   就单单从发动机来说,他在阅览室里只看到过涡桨,涡喷和涡扇,老师实验里的F4战机是涡喷,一组里研究员们研究的是涡扇,但系统在整组F系列战机里的最后一张图,标注为F135的那架战机图纸的发动机核心,竟然不是他在实验室里看过的任何一种发动机!   系统这是把未来的图纸展示给他看了吗?   研究所里明明还有许多种战机型号,为什么系统偏偏只给自己展示F系列战机呢?   太多的疑惑萦绕在随棠心里。   尤其是在学过编程后,他更是对系统的本质有了隐隐的猜测。正如每一架战机的核心是发动机,那么大脑神经则是航电和飞控系统,而飞控软件里需要数百万行的代码控制。那么系统的原理也必定是如此,核心具体是什么他还不得而知,但系统的大脑神经的底层必定是由代码架构。   甚至,那或许是一组可以进行自我优化,不断学习升级高级代码。   这是他在困意袭来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想到这,随棠恹恹地咬了一口蛋白。   要是自己还在研究所就好了,这样无论那个不同于书里的发动机,还是关于系统底层代码的猜测,他都可以立刻去阅览室里查找资料或是询问老师。   夫妻俩对视一眼,他们不是没有见识的,在代小朋友签过那份保密文件后,他们心底就对研究所的真实工作有了猜测。   因此在小朋友提到研究所,他们就默契地没再追问。   林江月用筷子点了点桌面,“棠棠,吃饭,等会让爸爸带你去学校。”   随长锋去房间冲了杯奶粉出来,放在正在吃蛋黄的小朋友手边。   “慢点吃,别噎到了。”   小朋友不爱喝牛奶,他们也就没再去农村集市里收牛奶,而是找人换了奶粉票买了两罐奶粉回来。   奶粉没有牛奶腥,因此随棠对这个倒是接受良好,在吃完鸡蛋后就一口气把奶粉喝个干干净净。   确认小朋友吃饱后,随长锋才拎起小朋友的挎包去院子里扶自行车。   林江月把小朋友抱上车后座,叮嘱道:“棠棠记得抱紧爸爸的腰,不能松手哦。长锋,路上骑慢点。”   “好,我知道啦。”随棠听话地搂紧爸爸,扭过头挥手,“妈妈再见。”   上学时他中午是不回家吃饭的,一般都是离得近的随长锋从机械厂里过来接他去厂里的食堂吃。   林江月弯了弯眼,忍不住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嗯,棠棠再见。”   目送父子俩离开后,林江月才折返房间去喊还在酣睡的小儿子。   因为随棣闹着不肯去托儿所,夫妻俩也寻思不去就不去吧,反正小朋友的启蒙他们还是能教的。   所以小儿子就轮流由夫妻俩带去办公室里拘着学习半天,然后在厂里的家属院玩半天。   那头随棠把额头抵在随长锋的后背上,无意识绕着手里的衣角。   感觉衣领口骤然绷紧的随长锋低头一看,顿时无奈笑了下仍由他去。   直到车停在小学门口,随长锋单腿支地回过头想要先把小朋友抱下去时,小朋友却依旧低着头拽住他衣服。   “棠棠?”   他也顾不得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把自行车扶到路旁打下脚撑,把人直接抱起来,克制住焦急道:“棠棠怎么了?是哪里难受还是想睡觉?”   把头埋在爸爸肩膀的随棠摇了摇脑袋,声音闷闷地,“……爸爸,我不想念小学,随宏哥说今年夏天还能高考……”   随长锋没把人放下去,拍着小朋友后背柔声道:“棠棠咱们昨天不是都说好了吗?先跳级到四年级,再慢慢地升学。”   小朋友没吭声。   随长锋想了想又道:“难道棠棠不想和别的小朋友交朋友吗?”   “不想。”   “那要是棠棠现在就去念大学了,爸爸妈妈还有小棣怎么办。”随长锋故意把声音放得很低,“我们在家里都会特别特别想棠棠的,棠棠不要爸爸妈妈和小棣了吗?”   “再说了,每个星期天老师都会来接棠棠去研究所对不对?要是棠棠去大学了,就去不了研究所了。”   这下小朋友抬起头了,眼眶瞧着有点红,“是不是以后上大学了,爸爸妈妈还有小棣是不是就不会和我在一起了?”   随长锋一怔,心下倏地一颤,连忙道:“不会的不会的,是爸爸说错了,爸爸妈妈还有小棣会一直陪着我们棠棠的!”   但小朋友的眼睛一眨,一颗颗泪珠就啪嗒啪嗒地掉在随长锋肩膀上。   “爸爸,你骗我,你和妈妈不会一直陪着我。”随棠的眼泪越掉越凶,视线一片模糊,“你和妈妈都会离开我,我都知道的……”   随长锋哑然,落在小朋友发顶的手有些颤抖。   随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克制不住的掉眼泪。过去七年的记忆是黑白色的,直到系统的到来,仿佛给他一点点染上色彩,以往见过的听过的都随着时间流逝,他知道越多而逐渐变成对应的色彩。   死亡这个概念,直到今天在随长锋无意的提起,他才猛然知道记忆里看过的那场白纸纷飞,唢呐震天的葬礼含义,那是有一个人永远地失去了他的爸爸妈妈。   随长锋抱着小朋友背过身,挡住过路人投来的目光,用拇指给他揩去脸上的眼泪。   等小朋友稍微平静一点后,随长锋想了想,郑重道:“棠棠说的没错,爸爸妈妈的确不能一直陪着棠棠,人总有死亡的一天,爸爸妈妈也不能避免。”   “但是棠棠,小棣可以陪你很久。在很多年后爸爸妈妈去世,小棣会和爸爸妈妈一样照顾棠棠,陪伴棠棠。”   而后又是一阵沉默,随棠才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抿着唇抱紧随长锋脖子,嗓音沙哑道:“爸爸,我们去学校吧。”   “好。”随长锋没有拒绝,他学着林江月的方式亲了亲小朋友侧脸。   他不知道小朋友是何时知道死亡这两个字的含义,但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去跟小朋友讨论这些。   好在小朋友的情绪过的很快,不然他甚至想过直接请假带小朋友回家找林江月。   ——   昨晚本就没睡好,刚才又哭过一场,随棠现在的精神就更蔫了,一直到老师办公室都还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现在还没开始上课,小学低年级都是早上八点半才上课,加上今天是开学,时间就更放宽到早上九点。   因此李成义还在办公室里准备教案,注意到进来的随家父子俩里小朋友明显哭过的眼眶,顿时微愣。   “随棠爸爸,你们怎么来了?”他起身,从桌子下取出一张凳子。   随长锋抱着小朋友坐下,“李老师,我们来问问怎么跳级。”   “跳级?!”李成义手里的笔掉了下去,“是随棠小朋友跳级吗?”   “嗯,李老师我想跳级到四年级。”缩在爸爸怀里的随棠带着鼻音道。   随长锋也点头肯定。   李成义坐直身体,不自觉皱着眉道:“可是跳级的条件需要小朋友把对应年级及以下的试卷考到满分……”   也就是说小朋友需要考一至四年级的试卷,且每一门课都必须满分。   但一年级起随棠就在他班上,他是再清楚不过随棠压根就没有听过课,更别说考试了。   “行,我们知道了。”随长锋站起身把小朋友放下。   李成义以为他们要知难而退,正想起身送他们出去时,只听随长锋淡声道:“麻烦李老师帮我们棠棠安排一下跳级考试吧。”   李成义顿了顿,见父子俩都是一副坚定的模样,便道:“行,那你们过来吧。”   跳级这事得跟教导主任那边汇报,再安排考试,除此之外还必须有对应年级的班主任愿意接收。   去另外办公室的路上随棠没要随长锋抱,而是抓着他衣摆贴着走。   随长锋垂眸看了眼,克制地在他发顶揉了揉。   三人到另外一间大办公室时,里头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   随棠进来啊看了眼门牌上的字,写着四、五年级办公室。   李成义往里搜寻一圈,带父子俩直奔靠窗的那张办公桌。   办公桌主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向来人,又看了眼后头的一大一小,“李老师,这是?”   李成义侧过身体道:“张主任,这是我们班的随棠,他想跳四年级。”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仅剩的几个老师顿时转过头来。   张主任摸了摸稀疏的发顶,起身道:“随棠家长,这是小朋友自己的想法还是你们家长的想法,千万不要给小朋友压力啊!”   他见多了这种抱着自家孩子是天才,想要一飞冲天的家长来找自己问跳级的事,但最后一场考试下来,全白瞎。   想到这他咂咂嘴,真是的,小县城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出天才!   但随棠仰起脸接过话:“张老师,是我想跳级。”   小孩的声音虽然有些哑,但是音色干净清脆,口齿也十分清晰,一下子让张主任有些诧异,蹲下身扶住他肩膀道:“可以跟张老师说说为什么想跳级吗?跳级可是很难的!你要在一个小时候里做……做八张卷子,还必须考满分!”   李成义一愣,连忙道:“张主任不是三个小时吗?”   旁听的一个女老师笑道:“就上学期改的,李老师可能没注意到。”   随长锋在旁边翘了翘嘴角,安静地没有插话。   果然,只见小朋友很干脆地点头:“可以的,张老师我什么时候能考试?”   “……行!”张主任起身,也不为难他们,“李老师,带随棠家长去缴一下跳级考试的试卷费。至于随棠小朋友,你先去隔壁教室准备一下,等会老师送试卷过来。”   于是等随棠他们离开后,原本只旁听的几个老师出声道:   “李老师带的是一二年级吧?!”   “是啊,我记得是二年级三班的。”   “那就是说这小孩才二年级?!想跳四年级?”   先前接李成义话的女老师忽然出声:“我知道这小孩。”在其他老师的催促下,她道:“你们记不记得前年一年级新生开学,招了个特殊小孩……”   这话一出,顿时轰然,无他,只因他们都知道这个特殊小孩是个不会说话的,而且连别人喊他都没反应。   只是因为高低年级不在一个楼,他们并不知道这个特殊小孩叫什么名字,也没有机会见到他。   那个女老师笑了笑,继续道:“也就是说随棠在去年的时候连一年级都没学过。”   “……”   办公室一阵沉默。   有个桌牌上写着五年级的老师开口道:“那他现在是病好了?要是真跳级成功,四年级哪个班收?”   四年级不像低年级有三个班,因为有些小孩年龄越大,家里就不肯让他们上学了,因此到四五年级后,一个年级就只有两个班了。   而恰好,四年级的其中一个班的班主任就在这,正是那位女老师。   “要不刘老师你现在赶紧走吧,省的等会张主任把人塞给你。”   要知道再天才的小孩也还是一个八岁小孩,还处在不可控的年龄段。   “没、”   “你们聊什么呢?”   女老师话却忽然被取试卷回来的张主任打断,张主任扫了他们一眼:“赶紧备课去!”   余光瞄到同事给她递的眼神,女老师无奈地笑了笑。   其实她对这个安安静静外表精致的小朋友相当有好感。   因为她侄女在二年级,所以她会去低年级楼接侄女回家,也就偶尔能见到这个特殊的小朋友。   但每一次见到小朋友都是乖乖巧巧的,不像二年级班里其他小男孩一样调皮捣乱,再加上惹眼的外貌更是给人好印象。   所以她不仅不排斥,甚至是很期待能够接收这样一个聪明的小朋友。   随棠在隔壁教室里坐下,把自己小挎包里的笔和稿纸翻出来摆在桌子上。   等拿到卷子,从来没写过试卷的随棠先是好奇地都翻了一遍,才按试卷提示写下名字。   负责监考的李成义看得有些心急,扫了一眼腕表道:“棠棠,八张试卷咱得写快点。”   “没事不要紧。”张主任背着手在坐在门口,“小朋友还小,跳级不成功还能继续回二年级读。”   随棠没说话,从里面把四张数学卷子都抽出来压在最上面。   这些卷子都是单面印的,在他看来难度和一加一没有区别,只一眼就能得到答案。   于是李成义和张主任就见人小朋友直接唰唰唰地就写了第一张,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   等小朋友把最上面的四张数学卷都写完后,张主任瞪大了眼睛,扯过李成义手腕看了眼时间。   十五分钟!   虽然小学题目量确实不多,但是这速度得是照着答案抄的速度吧?!   要不是张主任能万分确认这些卷子都是新出的,恐怕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小朋友家长买通了老师让人背了答案。   一气呵成写完数学后,随棠才转战国文卷子。   同样是几乎不需要思考,落笔顺畅地写了下去。   不过国文卷子要写的字比数学多,所以这次随棠写完四张国文卷子花了半个小时才停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扭头道:“老师,我写完啦。”   李成义心里滋味复杂,给小朋友收卷子时他大致地扫过,不是乱写。   张主任则是笑开花,牵着小朋友回到办公室:“好好好,看来随棠小朋友很聪明啊!”   要是小孩真跳级成功,打出小天才的名声,那对他对他们小学,都是好事啊!   随长锋和几个老师在办公室等结果,原以为要等实打实的一个小时,但没想到还没一个小时,就见张主任主动拉着人小朋友出来。   顿时所有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看来这小朋友确实很聪明啊!   那边张主任让那位女老师去协助李成义改卷子,其余几个老师则是偷偷递着眼神等待试卷结果。   而这头的随棠扑到随长锋怀里,小声道:“爸爸,想睡觉……”   “要不要爸爸抱着你睡会?”随长锋把他抱起来,“还是等会请个假回家补觉?”   不小心听了一耳朵的张主任有些无语,怎么这一大一小都不关心考试结果,又看了眼小声交头接耳的老师,甚至还不如他们老师关心!   结果出来的很快。   李成义和那位女老师捧着卷子回来时眼神都是飘的,“张、张主任,都是满分。”   “嘶——”其余老师低低吸了口冷气。   张主任拊掌笑起来:“好!满分好!”又柔声道:“随棠同学,恭喜你跳级成功!”   随棠困倦地眨了眨眼:“谢谢张老师。”   随长锋弯唇道:“张主任,棠棠可以调去四年级一班吗?”   陈志国家的小孩就在一班。   办公室里的老师顿时一愣,齐齐把目光投向了还在拿着卷子看的那位女老师。   “这、刘老师,你看?”张主任搓了搓手,他本来想晚点找四年级班主任来私下谈,省的因为人老师不愿意而伤了家长小孩的心。   “刘老师你好。”随长锋也悟过来。   刘莉放下卷子,莞尔道:“可以的,张主任就让随棠小朋友到我班上吧。”   随棠从爸爸膝盖上爬下来,带着倦意的嗓音很软:“刘老师~”   “乖,咱们现在去教室认识认识同学?”刘莉蹲下看着他眼睛道。   “好!”   随长锋没有插手小朋友的决定,既然小朋友不愿意请假那也没关系,反正机械厂就在旁边,有事他可以随时过来。   张主任和其余几个老师仔仔细细打量后,确定人刘老师不像勉强的样子,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   等人都离开后,张主任再次抑制不住地笑出声,在办公室里来回转了几圈。   不行,他得现在去跟校长汇报一下!   这可他教师生涯的成绩! 第47章 47:1000营养液加更 \r   去教室的路上,刘莉都是牵着小朋友的手。   “棠棠,咱们班里的小朋友都比你大两岁,要是别的小朋友欺负你,你就跟老师说好吗?”   “好。”随棠又问:“老师,我可以和陈刚一起坐吗?”   “嗯?”刘莉微讶,“棠棠认识陈刚同学?”   如果认识的话那她要更放心了,他她对陈刚印象十分深刻,不仅因为方方的脸型,还因为这个小朋友相当有正义感,虽然喜欢打架,但基本都是看见同学被欺负才冲动打架。   随棠点点头,“认识的,他住在我们家附近。”   “行,那老师安排你坐陈刚旁边,棠棠也帮老师带带陈刚学习好不好?”   “嗯,我会的!”   反正小胖墩的学习也是他教,陈叔叔家的小孩总不能比小胖墩还要笨吧!   四五年级的开学第一堂课都是考试。   一班是数学老师监考,两人到门口时,里面考试时间还有一会才结束。   坐在教室前面的数学老师看见两人,连忙出来道:“刘老师,这是咱们班新同学?”但这年龄怎么看着那么小?   刘莉给双方介绍:“棠棠,这是咱们班数学老师张老师,张老师,这是随棠,刚从二年级升上来的。”   随棠乖乖叫人:“张老师。”   张猛立马反应过来这是跳级来的,那数学岂不是满分?!   顿时一双有些凶的眼睛柔和下来,拍了拍小朋友肩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好好学习!”   刘莉忍着笑抬抬下巴,示意他进去震住那群东张西望的小崽子。   两人在门口等了约莫十分钟,铃声响起,里面开始收卷。   刘莉带着小朋友走到讲堂,拍了拍桌子:“都安静!”   等所有下面的所有小朋友都坐端正齐刷刷地看过来,刘莉才拉着随棠道:“老师旁边的这个小朋友是咱们班新来的同学,棠棠,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随棠看了眼眼睛瞪大看着自己的陈刚,默默移开视线道:“大家好,我叫随棠,随心所欲的随,棠棣之华的棠。”   “棠棠,在黑板上写一下自己名字吧。”刘莉递过一根粉笔,好笑地看着下面听了两个成语有些蒙圈的小朋友。   果不其然,当随棠转身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名字,下面有小声的叽叽喳喳道:   “奥!是随便的随,海棠花的棠!”   “他真好看!像、像海棠花一样好看!”   “但是他看起来很矮耶!”   刘莉再次拍了拍桌子,“安静!或许有些小朋友猜到了,随棠小朋友的确比你们要小两岁,所以大家要多帮助随棠小朋友,不能欺负人家,可以做到吗?”   在一众回答里,陈刚喊的最大声:“做——得——到!”   随棠看过去,嘴角弯了弯。   刘莉没管下面的小动静,她站在高处二十厘米的讲台上看着下面,先前班里总共三十九个小朋友,两两一张桌子……   她下意识看了眼教室角落,那个从最开始就没抬过头,单独一个人坐的小朋友。   如果要安排随棠跟陈刚,那么陈刚的同桌就得换到其他位置,班里唯一的空位就只有那里了。   陈刚在跟讲台上的随棠挤眉弄眼,把随棠逗笑后他站起来举手道:“老师,可以让随棠坐我旁边吗?”   不等刘莉开口,陈刚旁边一个身板瘦弱的男生突然高声道:“不行我不要跟那个怪物坐!”   随棠怔愣片刻,视线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一直没抬过头,坐在角落的人也在此刻猛地抬眼,眸光冷漠凶狠地看了过来。   随棠眨了眨眼,视线不躲不闪,只是与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眸对视着。   两人僵持到去下面交谈的刘莉回来,她无奈道:“抱歉呀棠棠,陈刚的同桌不愿意换位置,老师安排你坐讲台边好不好?”   随棠收回目光,仰脸看着她道:“老师没关系的,我可以和他坐。”说着他手指向角落。   动作瞬间引起下面所有小朋友的注意,叽叽喳喳的声音再次响起:   “海棠花这是要和小怪物坐吗?”   “不要哇我想让海棠花坐我们中间!”   刘莉也一愣,重复问道:“棠棠确定要坐令仪旁边?”   她以为小朋友没有看清唐令仪的阴阳眼睛。虽然她并不害怕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睛,但是她能理解尚且年幼的小朋友的畏惧,因此她能做的只有引导别的小朋友改变观念看法,而不能去强迫别的小朋友跟唐令仪交朋友。   最挨近讲台的第一排还有小朋友叽叽喳喳地说着“小怪物”,随棠偏头看了眼,道:“老师我坐、令仪旁边吧。”他不觉得那双眼睛是小怪物。   甚至他分出一缕心神想到,如果仅是一双异色的眼睛就是怪物,那脑子里有系统的他是什么?   是的,哪怕他再懵懂无知,他现在也明白了,拥有系统的自己才是异类,是他必须守在心底的秘密。   刘莉拿打定主意的小朋友没辙,只能道:“棠棠要是想换位置了可以跟老师说。”想了想她又道:“咱们班是每个月都会换一次位置。”   于是随棠就在陈刚依依不舍的目光里一步步往最后一排走去。   在过道中间衣角被人拉住,“海棠花你要不要做我们中间!”   “我们可以挤一挤!”   随棠愣了愣。   海棠花?   但还是礼貌地弯了弯眼摇头:“谢谢,不用了。”   好不容易在同学热情的拦截里到了最后一排,他的同桌低着头,握着半根铅笔在练习册上不停地写,对于随棠的到来连半眼也欠缺。   随棠却暗自松口气,他其实没有想和陈刚坐同桌,要不是妈妈昨晚叮嘱过,他是不会开口的。   陈刚实在是太吵了,话也很密。   他喜欢安安静静地看书学习,现在这个同桌就刚刚好!   没过多久,刘莉就把四年级的课本送过来了。于是两个小朋友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井水不犯河水地做着自己的事。丝毫不察中间刘莉以及班里其他同学偷偷看过来的目光。   在昨天时随棠还是有些抗拒念小学,一心只想跳级,但此刻他忽然察觉到念小学的好处。   整个上午,只要他不吵不闹,在老师点他回答问题能正确回答出,那么他躲在最后一排干什么都没有人管。   想到这,随棠看了眼自己画在稿纸上的设计图。   他把在老师实验室里设计的图纸重新画了一遍,不过不是完全照抄,而是结合了昨晚的灵感,在最开始的武器挂载基础上增添雷达系统,不过哪种型号的雷达探测,他还没有头绪,需要回研究所的阅览室里查找一些资料,再经过精密的误差计算,才能确定下来。   一时间,四年级一班的角落里由一朵蘑菇变成了两朵。   刘莉也从最开始的担心变成了哭笑不得。   数次走过那个角落,两个小朋友没一个看她。   直到上午的放课铃响起,随棠才懵懵地抬起头,想到昨晚爸妈的叮嘱,立马把桌上的书和纸笔都扫进小挎包里。   只是走前他犹豫片刻,看着坐在靠墙的同桌微微向内侧身,对他的目光不予理会。   而同一组坐在前排的陈刚站在位置里兴奋抬手:“随棠!随棠咱们去吃饭!”   被那边催促的小朋友纠结后还是轻声道:“令仪再见!”   妈妈教过他,要做一个有礼貌的小朋友。但他还不知道同桌的名字,只听刘老师喊过令仪。   转身跟陈刚汇合的小朋友自然也就不知道,在他刚出教室门的那一刻,他安安静静的同桌抬起头看了过来。   陈刚手里晃着一个碎布头缝的书包,笑嘻嘻地在随棠旁边一蹦一跳。   “随棠,你不是二年级的吗,咋来我们班了?”   “跳级。”随棠双手抱着小挎包。   陈刚瞪大眼睛:“跳级?!”语无伦次道:“就是那个什么一口气考好多试卷,还要满分的跳级?!”   随棠点头:“没有很多卷子,就八张,题目不多。”   “八张!!!”陈刚震声,“超级多好吗?!”   小学都是统一下课时间,因此这个点所有小朋友的流向都指向校门口。   随棠顿了顿,忽略掉身边挨挨挤挤看过来的目光,正想说话时,旁边忽然追上来人。   两人侧过头看去,陈刚甩书包的动作突然停下,喊人:“班长,数学课代表。”   随棠也认出来两人正是在最开始拦住他的。   两个女孩子手挽着手惊叹道:“海棠花,你好厉害啊!”   “为什么要叫我海棠花?”随棠疑惑问。   两个女孩子对视一眼,一人一句道:   “因为你的棠是海棠花的棠。”   “你比海棠花还漂亮!”   说完两个女孩子就笑嘻嘻地跑进人群里。   陈刚方才一直憋着没开口,直到现在才大声笑起来:“哈哈哈,随棠我下次带你去我们学校摘海棠花!”   随棠有些茫然,但视线一转看见校门口人高马大分外显眼的随长锋,立马把疑惑抛之脑后,“陈刚,我爸爸来接我了,再见。”   “咱俩不是顺路吗,我跟你一块。”   随棠说:“我去机械厂吃饭,我妈妈中午也不回家。”   陈刚这才遗憾摸了摸后脑勺,他得回家吃饭。   “行吧,那咱们下午见,四年级是两点钟上课,别迟到了奥!”   不等随棠穿过人群,已经从一群萝卜头里精准锁定自家小朋友的随长锋过来了。   “棠棠,到那等爸爸过来。”   他腿长走得极快,过去后一手接过小朋友的包一手抱起他。   视线陡然拔高的随棠往下一看,就看见了别的同学一双羡慕的眼睛和张大的嘴。   随长锋抱着小朋友往机械厂那边走,掂掂手里的挎包道:“棠棠不喜欢斜挎包?”   “不喜欢,包里装了书背起来肩膀不舒服。”   “行,下午爸爸下班了带你去供销社看看。”随长锋又问:“新班级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同桌是陈刚吗?”   随棠一一回答:“一班很好,没人欺负我,同桌不是陈刚。”   “不是陈刚?”   随棠就把在班里的事情都说了一遍,最后总结:“令仪很好,很安静,喜欢。”   随长锋失笑,自家小朋友一连用了两个“很”字,看来是相当满意了。   算了,能认识新朋友也好。   “那棠棠下回邀请同桌来我们家做客怎么样?”说着随长锋心里算了算,道:“再过十几天就是棠棠生日,到时候请他来我们家吃棠棠的生日蛋糕好不好?”   奶油蛋糕在这年头是个稀罕新鲜的东西,小小一块比金子还贵,因此极少有人舍得买来吃。   要是谁家过生日能买一块,那都是极有面儿的事。   随棠却停顿一瞬,没想过跟同桌交朋友的他迟疑着道:“那我到时候问问吧。”   父子俩到机械厂食堂后,食堂里不仅随棠一个小孩,里头还有许多跟他们一样的组合,都是中午不在家吃饭来食堂吃一顿的人家。   随长锋取上自己的饭盒在窗口打好饭菜,直接带人去了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吃完饭还能让小朋友睡个午觉。   他估摸着小朋友的精力在上午已经见底了,果不其然,小朋友甚至没撑到吃完饭,头就开始一点一点,最后握着勺子的手一撒,迷迷瞪瞪地睡着了。   随长锋无奈笑了笑,也没喊醒他,给他擦了把脸把人带到办公室里的长椅上睡。   想了想他又折回食堂,买了三个菜包回来,小朋友没吃多少饭,包子带到学校下午课间吃正好。   ——   随棠只记得自己吃着饭闭了下眼睛而已,但再睁开眼睛怎么就一点三十了?!   懵懵的小朋友推开身上盖着的外套坐起来。   随长锋蹲在旁边道:“棠棠,要去上课了!”   “爸爸我睡着了?”随棠只觉得浑身都懒洋洋的。   随长锋给他穿上鞋:“是,还想不想睡了?下午要不要请假?”   “不要不要,不想睡了!”随棠连忙摇头,自己飞速把外套穿好。   随长锋若有所思,看来棠棠已经不排斥念小学了……   一点三十五分父子两到了校门口。   随长锋把饭盒放进小朋友挎包里,“棠棠,要是下午饿了就拿出来吃,都是菜包。”   等随棠抱着比上午还要重的挎包回到教室,路过陈刚座位,他正扭头跟后座吐槽:“我家中午吃的又是番薯饭,不好吃没吃饱!”   随棠想了想,轻轻扯了扯他帽子:“陈刚你过来。”   “啊?随棠你来了!”陈刚惊喜回头,立马从靠里的位置跳出来,屁颠屁颠跟上去。   两人穿过嘻嘻闹闹的教室到角落位置,随棠注意到他同桌依旧保持着他上午离开前的姿势埋头写画,对他俩的过来没有一丝反应。   随棠顿时对他同桌在写什么升起一丝好奇。   但陈刚还在旁边。   随棠便扯了扯他示意蹲下,同时自己也弓起背,把小挎包里的饭盒取出来。   在陈刚瞪大的眼里揭开盖子道:“你不是没吃饱吗,菜包吃不吃?”   “这这这!真给我吃?”陈刚反问他。   “真的,你吃吧,给我留一个就行。”随棠现在也不太饿。   陈刚顿时感动道:“我吃一个就好了!随棠你以后就是我最好的兄弟!以后别人要揍你就得先从我身上、”   “快吃吧。”   随棠直接拿包子怼他嘴里。   等陈刚飞速啃完包子回去,还剩五分钟就要上课了。   在他正想合上饭盒盖子时,忽然耳边很轻地“咕噜”一声。   随棠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再次往里侧身的同桌。   从这个方向他只能看见唐令仪的小半边脸和露在碎发外地耳朵。   随着他的注视,那只耳朵在一点点地变红。   想了想,随棠压低声音道:“令仪,你也没吃饱吗?” 第48章 48:下节课的老师已经在门口,教室里吵吵闹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   下节课的老师已经在门口,教室里吵吵闹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随棠余光盯着窗外,悄悄把饭盒从桌底下递过去,“令仪你吃不吃包子。”   同桌没有理他,只有从那边肚子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咕噜咕噜”。   随棠歪了歪头,轻轻用小饭盒推他腿,“令仪~”   眼看老师卷着书要进教室,随棠想了想准备把饭盒直接放同桌抽屉里,忽地一直侧对他的人动作迅速地立起桌上课本,挡在两人身前。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猛地逼近一张脸,那双阴阳的眼眸直勾勾地看过来。   “令仪?”随棠不躲不闪,只是疑惑眨了眨眼,再次举起小饭盒,“吃包子吗?”   这节是国文课,班里正在课前朗读,咿咿呀呀的念书声遮盖了教室角落发生的小动静,也让随棠没能听清他的同桌在说什么。   他只能看见同桌的嘴张张合合,“令仪我听不见——”   随棠做口型道。   唐令仪缩在袖子里的手却狠狠地掐进掌心肉,忍着怒火闭了闭眼。眼前那个在他看来蠢得要死的小孩还是一脸疑惑。   顿时一抹恶意从心底钻出来,他极快地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道:“蠢、货,你没看见我的眼睛跟你们不一样吗?”   说完他飞快拉开距离,盛着恶意目光在随棠眼底搜寻。   害怕、不,最好是恐惧,然后离得远远的!最好立刻马上,找老师调换位置!   他不需要同桌,更不需要所谓的朋友!   但很快,他带着恶意的视线在捕捉到随棠眼底升起的怒火后倏地僵住。   生气?   他为什么生气?!   他不害怕自己这双怪物的眼睛吗?!   在那双阴阳眼眸的注视下,随棠用力收回小饭盒,因烧着怒火而显得晶亮的眸子狠狠地瞪他一眼。   同样一字一句,认真地道:“我、不、是、蠢、货!”   唐令仪一怔,重点是这个吗?   但头一回被骂蠢货的小朋友已经十分委屈,鼓了鼓脸,哐当一声把饭盒推回抽屉,扭头再瞪过去,正想放狠话时,两人共用一张的桌子却突然被书脊敲了敲。   在讲台上的刘莉不知何时走到最后一排,连教室里咿咿呀呀的念书声也停了下来。   “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刘莉笑吟吟地。   前排的小朋友们也一个个扭过头来竖起耳朵。   随棠偏头。   他的同桌再次低着头,仿佛对周围事情置若罔闻。   “……”好叭!   随棠慢吞吞抬眼:“刘老师,我们……”   刘莉却再次用书脊点点他们桌子,阻止道:“行了,你俩有悄悄话下课说,现在是上课时间哦!”   等老师回到讲台继续讲课,随棠才蔫蔫地塌下腰,下巴磕在桌上,思绪就要一点点跑远,但耳朵陆续不断的“咕噜”声又一把把他拽了回来。   哼!   随棠鼓了鼓脸,直起腰目不斜视地低头继续上午的计算。   只是以往能迅速让他沉浸的数字和公式,在此刻却完全不能抓住他的所有注意。每算完一处误差,耳边的沙沙声里就规律地加入一声“咕噜”,连前排同学跟读课文的声音也遮盖不住。   于是写着写着,随棠眼角余光就不自觉地飘向了身边。   咦?他怎么不继续写了?   随棠下意识视线上移,但却陡然撞入那双阴阳眼眸。   阴阳眼眸的主人一手握着笔,侧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随棠一顿,先前那句“蠢货”再次在耳边回响,顿时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角落里的两个小朋友僵持许久,最后是随棠坚持不住眼睛的干涩,飞快地扇了扇眼睫。   但绝不会就此认输的小朋友立马把先前想要放的狠话从脑子里翻出来,学着唐令仪动作竖起课本挡住两人,倾过身凑在他耳边:“你、休、想、”   但狠话在看见他垂在桌下紧紧捂住腹部的手时,却倏地停下。   “休想什么?”唐令仪松开笔,身体后靠,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随棠抿了抿唇,耳边又响起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   “我不是蠢货。你要给我道歉。”   说完他视线在桌上快速扫视一圈,等看清旁边人一直低头写画的那本练习册内容时,眼睛霎时一亮。   随棠下巴一抬,“你这道函数题写错了。我会,所以我不是蠢货!”   唐令仪脸上出现片刻茫然。   话题为什么忽然到了这里?   但他还是顺着随棠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是他在废品站里摸到的一本高中练习册,打开的那页正好是一道函数大题。   随棠松开挡在两人面前的课本,在唐令仪没来得及阻止前把那本练习册移到两人中间,抄起笔和纸就开始低头写步骤。   三分钟后,一张写满铅笔字的稿纸被小朋友拍在同桌桌上。   “写完了!”随棠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眼睛,“所以我不是蠢货,给我道歉。”   “……”没有害怕,厌恶,恐惧。   唐令仪垂下眼:“对不起。”   但半晌旁边都没动静。   唐令仪下意识抬眼,顿时一愣。   只见他的新同桌弯腰从桌兜里掏出那个散着白面清香的铝制饭盒,像先前那样递过来。   “吃!”随棠冷酷道,“你的肚子太吵了!”   在两小朋友说话的这会,外边的放课铃也打响了。讲台上的老师正在收拾课件,除教室角落的这方小天地外,其余位置的小朋友都纷纷闹腾起来。打闹的打闹,聊天的聊天,还有手拉着手去外头上厕所。   唐令仪僵着手接过饭盒。   这是夫妻俩特别买的保温效果好的饭盒,哪怕过去了四十分钟,里头的包子尚有余温。   热意从指尖一点点蔓延,最后他甚至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烫。   不然为何他的身体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   成功把饭盒送出去的随棠转过身,重新握住笔继续先前的计算。   在算完战机的左翼受力分析时,他听见旁边很轻地金属相撞声,而后在这个小角落里一点点弥漫开包子的香味。   随棠顿了顿,佯若未查,停住的笔尖再次落在了纸面。   随着好听的沙沙声,这一次他是完全地沉浸在了式子的计算里,一直到陈刚背着书包过来喊他:“随棠随棠!别写了!放学了!”   随棠茫然抬起头:“放学了?”又看了眼旁边,旁边已经空无一人。   “对哇!”陈刚好奇地看着他的稿纸,“你在写啥?我咋看不懂?”   “计算受力分析。”随棠从桌兜里取出挎包,但动作一停。   他摸到了自己的饭盒。   不知道令仪什么时候把饭盒放回了他桌兜。   陈刚帮他收拾桌面的纸笔和课本,“我咋没听过什么受、受啥的?四年级要学吗?”   “那是受力分析,”随棠扶了扶额,“四年级不学,应该要高中才学吧?”   “随棠你好聪明啊!”陈刚张大嘴,“你居然都学高中的内容了!”   “你迟早也会学的。”   随棠抱起装满东西的小挎包往后门走。   他俩走的晚,教室里除了值日生外,其余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考上高中呢……”   陈刚追过去,“不过我小妹很聪明!她一准能考上!”   “你小妹念托儿所吗?”随棠没有忘记那个那天一直盯着他脸的小女孩,个头好像要比小胖墩还要矮点。   陈刚猛猛摇头:“机械厂又没托儿所,我妈才舍不得让我小妹去外头念托儿所呢!”   “?”   “我在家教她认字,教一个会一个!”陈刚从三阶台阶蹦下去回头看他,挺了挺胸膛眼神得意。   随棠想了想小胖墩,稳稳跨下最后一阶台阶道:“那我弟弟也很聪明。”   小胖墩的国文确实学的还行,除了词汇量少了点,但问题不大,背一本字典就能解决。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弟弟妹妹。   到校门口后随长锋蹬着自行车在老位置等他。   陈刚羡慕地看了一眼,“那随棠我先回家了。”   “我们一块,”随棠拉住他袖子往那边带,“爸爸说让你跟我一块坐自行车回去。”   “真的吗?!”陈刚顿时蹦的老高,兴奋道。   他家买不起这样的自行车,他眼馋高大威猛的二八杠老久了!   “真的什么?”随长锋扶着自行车过来,顺手接过小朋友的挎包挂在车把手上。   陈刚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随叔,真骑车带我回去?”   “这还能有假。”随长锋笑道,先把自家小朋友抱在前面坐稳,回头道:“自己上的来吗?”   因为家里有两个小朋友,随家的二八杠前头的杆子上都按了一个小坐垫,方便夫妻俩带孩子。   “上得来上得来!谢谢随叔!”   陈刚动作敏捷地爬上来。   等自行车骑动,他双手张开。被车带动的风从他指缝钻过。   夸张高调的动作一下子引得旁边走路的小孩投来羡慕目光。   坐前面缩在随长锋怀里的随棠沉默片刻,“陈刚,不冻手吗?”   虽然现在已经过了立春,但倒春寒的温度也足够人喝上一壶了。   随长锋闷笑了声,“不管他,棠棠冷的话把手放爸爸衣服里。”   不过陈刚也没能坚持多久,几分钟后手指就冻得受不了缩了回来。   等他手指揣热后,车也到了巷子口的随家门口。   陈刚跳下车:“谢谢随叔!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成,注意安全。”   目送人离开后,父子俩才开门进去。   林江月和随棣还没回来。   随长锋去院子锁自行车,随棠去厨房找水喝。   今天忘记带水杯去学校了,他一个下午都没喝上水,接到水就迫不及待大口喝了个水饱。   “棠棠,咋还剩一个包子没吃——”外头的随长锋问道。   随棠搁下碗,还剩一个?   令仪没有全吃掉吗? 第49章 49:“所以棠棠一个包子都没吃?”随长锋听完小朋友的解释后眯   “所以棠棠一个包子都没吃?”随长锋听完小朋友的解释后眯了眯眼。   “嗯……”随棠目移。   客厅方桌上饭盒里的包子已经被随长锋取出来放瓷碗里头了,彻底凉掉的白面包子不复出锅前的蓬松暄软。   随长锋好笑地看小朋友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己,无奈敲了敲他额头:“饿不饿?”   小朋友没吭声。   随长锋了然,那就是饿了。   又看了眼时间,才五点钟。因为纺织厂刚开工,林江月那边可能要五点半才能下班,家里那些顶饱的零嘴也在年前吃完了还没来得及买。   随长锋想了想道:“妈妈和小棣还得要一会回来,咱们去供销社买点鸡蛋糕吧,正好给我们棠棠买个双肩包。”   “好~”   不过出门前,随长锋得把包子锁进橱柜里头,以防搁在桌上被老鼠拖走。   随棠也积极地踮起脚去拿桌上饭盒,只是在拿到盖子时,视线突然顿住,“咦?”   “怎么了?”随长锋回头道。   小朋友举起饭盒盖:“爸爸,里面塞了一个纸条!”   随长锋凑近一块。   还真是。   为了保温效果好,盖子是双层的设计,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正塞在缝隙里。   父子俩便头挨在一起研究怎么把里面的小纸条取出来。   最后还是随长锋灵机一动,拿缝衣针把纸条挑了出来。   纸条打开,上头只有两个很淡的铅笔字。   “谢谢?”随长锋把纸条递给小朋友,“谁写的?”   随棠把纸条按折痕叠回去,“肯定是令仪写的!”   跟同桌练习册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随长锋挑了挑眉,哼笑一声,“行吧,还算可以。”   他还是不干涉自家小朋友交朋友了。   “可以什么?”小朋友放好纸条后懵懵抬眼。   “没啥。”随长锋一乐,把饭盒和包子都锁进橱柜,转身弯腰抱起自家傻崽掂了掂,“走,去供销社喽!”   只是父子俩前脚刚锁门骑车离开,后脚林江月就带着随棣回来了。   车还没停稳,随棣就抱着铝制饭盒一边拱着屁股从后座扑腾下来一边大声喊道:“哥,哥!开门!我们回来了!”   “行了甭喊了,上头的锁还落着呢,你爸和棠棠还没回!”林江月掏出钥匙过去开门。   不过这父子俩咋还没回?小学那边不是四点半放学吗?   又撩开袖子看了眼腕表,五点二十分,到做晚饭的点了。   “妈!我哥啥时候回来啊!”   随棣抱着饭盒在林江月身后跟上跟下,淘米煮饭的林江月差点被他绊一跤,回头把人推远点:“饿了?”   随棣摇头,低头在饭盒猛吸一口后星星眼道:“妈,猪头肉好香!”   “……那你现在去拿碗筷吃一点,卤食吃凉的不要紧。”林江月好笑瞥他一眼。   这盒猪头肉是中午她去饭店买的,本来想着中午午饭吃一半,剩下一半晚上带回家里吃。但小朋友硬是不肯,在饭盒前嗅了一下午也没舍得揭盖儿,一说让他先吃,就……   “不要不要,我要跟我哥一块吃!”   随棣连忙抱紧饭盒,人也不跟了,扭头就跑。   于是等随棠小口小口吃着鸡蛋糕回来,就见跪坐在靠椅,望眼欲穿地看向门口的小胖墩。   这是?   随棠吃鸡蛋糕的动作一顿。   但看见人的随棣已经激动地蹦下椅子扑过来,气都没喘匀就拉着随棠道:“哥!吃、吃猪头肉!”   听见声响的林江月从厨房里出来,笑着解释道:“中午买的猪头肉,小棣说是要跟你一块吃。”又看向随棠身后:“棠棠,你爸呢?”   “在院子里锁车。”随棠弯了弯眼,把手里的鸡蛋糕掰下大半塞小胖墩嘴里。   林江月看了一眼,“你爸带你去买鸡蛋糕了?”   正说着随长锋拎着两个书包和一兜子鸡蛋糕进来,接话道:“还买了两个新书包。”   林江月接过那两只书包看了看:“款式颜色都好看,这针脚也密。”   她针线活不好,所以家里的这些物件都是上外头买的,书包也不例外。   “那是,这可是咱们棠棠一眼相中的。”随长锋把书包挂椅子上,顺手解开他媳妇围裙给自己系上,“晚上炒个鸡蛋?”   “别,昨晚也吃的炒鸡蛋,我看妈给我们拿了块腊肉,蒜苗炒肉吧!”   两个小的已经手牵手去饭桌前吃东西去了。   林江月瞄了他们一眼,往厨房里去,“不过你咋给小棣也买了个书包?他又不肯去托儿所,买了书包也白瞎。”   随长锋忍笑道:“棠棠说,买了书包回头就能让小棣装作业去你那学习。”   也省得小朋友总是以作业丢了,或者落家里没带为借口不写作业。   “那敢情好!”林江月顿时也笑起来。   *   随棣并不知道那两个书包里有一个是自己的,他以为这两个都是他哥的,因此现在一口鸡蛋糕一口猪头肉混着吃美了。   随棠在小胖墩的盛情相邀下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拄着下巴在一旁看着。   他不喜欢甜咸混着吃,也不习惯空口吃菜,必须得和主食一块。再加上去供销社那会饿狠了,刚付完钱就迫不及待吃了一块鸡蛋糕。   这年头的鸡蛋糕的个头大,用量踏实。对随棠的猫儿胃而言,一块就能吃得很饱。   看了会随棠的视线不由落在了小胖墩脸上还没消的青紫,伸手碰了碰:“现在还很痛吗?”   “不痛不痛!”   叼着猪耳脆骨的随棣连忙摇头,“妈妈给我涂了何医生的药药就不痛了!”   随棠把挂在椅子上的书包拎过来,把其中一只递给他,“这周末咱们去部队里的时候就背这个包。”   周六晚上他们得住村里,正好给小胖墩带上一年级的课本和作业。   “这是我的?!”   随棣瞪大眼扔下筷子,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哥手上的。   是除了颜色款式一模一样的两个书包。   他的是蓝色的,他哥的是黑色。   “嗯,是你的。”   随棠奇怪地看他一眼,总不能自己用两个书包吧?   这下随棣连猪头肉也不吃了,把书包背起来,神气地转了一圈,眼巴巴道:“哥,好看不好看不?”   随棠弯唇,竖起大拇指:“好看!”   等小胖墩忍不住还要再转时,随棠按住他:“这个款式的书包是里头容量最大的,周末咱回去的时候可以多带点课本。”   说着他顺手扯过吊牌:“小棣,吊牌上写书包容量是22升,所以是多少毫升……”   从听到课本两个字就僵住的随棣,再听到后头的问题,立马撇下书包拔腿就跑。   “哥我去帮妈看柴火了!”   “……”   见人彻底跑没影了,随棠才抑制不住地笑出声,眉眼弯弯地把被小胖墩吃空了三分之一的猪头肉移到空盘子里。   卤食放得盐多又重口,小胖墩已经空口吃很多了,再吃下去睡前肯定要喝很多水。   他可不想一觉醒来就被水淹。   只是尽管他已经提前预料拦下小胖墩,但次日一大早,他还是在身下的一片湿热中醒来,而小胖墩还在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   窗外的天边才刚刚泛白,连麻雀的啾啾声也是稀稀落落的。   “……算了。”还是没防住。   随棠叹口气,换下被浸湿的棉裤,披上外套蹑手蹑脚地出去。   这会儿夫妻俩已经醒了,林江月在厨房里煮早饭,随长锋提着水桶在给地里的菜浇水,见着边揉眼睛出来的小朋友,连忙放下勺子过去:“棠棠怎么醒那么早?”   现在才六点半,平时小朋友的起床时间可以七点半,这足足早了一个小时。   随棠倦倦地打了个哈欠,“爸爸,小棣尿床了……”   “尿床?!”   随长锋有点懵,小儿子已经有一年没尿过床了。   “嗯,爸爸你把小棣抱到别的房间睡吧。”   他出来时检查过,底下垫的三层毯子全湿透了,不能再睡人了。   “棠棠要不要跟小棣到房间里再睡会?”   随棠摇头,他只要醒来了就不太能接着睡。   随长锋没勉强他,揉了揉他脑袋:“行,去刷牙吧,等会让妈妈先给你剥个鸡蛋吃。”   他得去换掉湿了的被子和毯子,省的晚上小朋友没地方睡。   也幸好他们家棉花毯子都备得多。   等厨房里的林江月知道,顿时笑得前俯后仰,随棠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双手捧着鸡蛋小口地吃。   醒的太早,他还没有什么食欲。   林江月抹掉笑出来的眼泪,“棠棠,那你晚上还让小棣上你床吗?”   “没想好。”随棠诚实道,要是以后小胖墩睡前再猛猛喝水,他肯定不会让了。   而那头被转移到夫妻俩房间的随棣睡得依旧香甜,哪怕换裤子的动静也没能吵醒他。   “小棣怎么这么能睡,这随的谁?”随长锋吹了吹粥,疑惑道。   他和他媳妇都算得上是觉少的,以前工作忙起来,一宿不睡也是常有的事。   林江月想了想,“像我大哥,这不俗话说外甥像舅嘛!”   吃鸡蛋的随棠竖起耳朵,他只看过大舅舅写给妈妈的信,并没有见过大舅舅,外祖家也没大舅舅的照片。   林江月余光扫到,笑起来道:“我大哥念书那会比小棣还能睡,一放假就猫在房间里,能从中午睡到晚上,谁也吵不醒他,只能等他自己醒来。我妈说他这是饿醒,要是不饿指不定能睡到第二天!”   随棠张了张嘴,好厉害!   他最多只能睡到早上八九点,再睡就要头疼了。   随长锋照例把冲好的奶粉放小朋友手边,“对了,大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隐约记得上几封信里好似提过一嘴。   “没说。”林江月摇头道,“不过我哥说今年夏天要换地方,还没定好。”   夫妻俩对视一眼,没再继续说下去,转头看向到现在连一个鸡蛋都还没吃完的小朋友,也没催,反正时间还早。   但随棠努力了许久,最后还是有一半蛋黄吃不下。   随长锋不嫌自家小朋友吃过,一口把那蛋黄吃掉,“棠棠,再喝杯奶粉。”   “不想喝。”随棠抗拒地把杯子推远了点。   夫妻俩早发现了自家小朋友只要起的早就没胃口这个小毛病,也没勉强他。林江月把冲好的奶粉装保温杯里,等小朋友中午渴了再喝。   随长锋想了想,把昨天买的鸡蛋糕给装了三个。   按他家小朋友脾气,里头得有一个分给陈家的小孩,还有一个可能会给同桌,剩下一个刚好够小朋友吃个饱,但等正午吃饭又能消化掉,不耽误吃午饭。   事实上随长锋算的没错。   刚在校门口跟随长锋挥手再见,陈刚就一蹦一跳地出现在路对面,见到随棠挥手大喊:“随棠——等等我———”   随棠便耐心地在原地等了会。   陈刚一过来就瞪大了眼睛,“随棠!你换新书包了?!”睡着他绕着随棠转了一圈。   “嗯,昨天在供销社买的。”随棠说。   “你昨天的斜挎包破了?”   “没。”   陈刚结结巴巴道:“那、那你咋能买新书包?!”   “为什么不能买新书包?”随棠疑惑看他,“那个斜挎包压得我半边肩膀疼。”   “就因为这个?!”   但随即他想起随叔叔每天上下学的接送,顿时又好像能理解。   余光悄悄看过去,他妹跟随棠一样好看,要是他妹跟他说斜包压得肩膀疼,那说什么他都要给他妹换个新的。   但随棠的新书包真的好好看啊!   陈刚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黑色的也太酷了吧!   早注意到视线的随棠偏头看他:“你为什么一直看我的书包?”   “你的书包好好看!”陈刚脱口而出。   随棠想了想,“那你要不要背一下,不过这个跟我弟弟同款,不能送给你。”   陈刚立马小鸡啄米般点头,扑过去大声道:“呜呜呜随棠你太好了!!!”   顿时周围人看过来。   “……”   随棠挣开他,加快脚步,一直到四五年级的楼下,才转身把书包给他,“陈刚,下次声音小点行吗?”   享受了一把背新书包的陈刚这会什么都能答应,“好好好听你的!我保证下次小点声!”   “哎,随棠你书包咋那么重?”   随棠单手拎着陈刚的斜挎包,掰着另一只手给他数:“水杯,鸡蛋糕,……”   “鸡蛋糕?!”陈刚打断他,缓缓看过去:“你上学咋带鸡蛋糕?!”   “我爸爸担心我饿。”随棠越过他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你要尝尝鸡蛋糕吗?”   “随棠啊,就是说,我和我妹能不能给你爸爸当儿子女儿啊!”陈刚热泪盈眶。   “……应该不能吧?”随棠迟疑道,“咱们还是回教室吃鸡蛋糕吧。” 第50章 50:于是依旧是熟悉的姿势。\r\r陈刚放下书包就颠   于是依旧是熟悉的姿势。   陈刚放下书包就颠颠儿地往教室角落去。   在鸡蛋糕的诱惑下,他连拥有阴阳眼的怪物唐令仪也不怕了,直接往随棠和唐令仪中间一蹲,捧着鸡蛋糕大口大口地啃。   他没想着把鸡蛋糕带回位置或者站起来光明正大地吃,要是被班里其他同学看见也朝随棠要怎么办,随棠家再大方有钱,也不可能请整个班吃鸡蛋糕吧!   所以还是自己现在偷摸地吃掉比较好……嚼嚼嚼……   随棠趴在桌上看了一会,掏出包里的保温杯:“陈刚,你喝不喝奶,是奶粉冲的。”   陈刚仰脸,嘴角还挂着面屑儿,瞪圆了眼:“奶粉?!给我喝?!”   旁边写字的沙沙声也顿时一停。   随棠“嗯”了一声,边旋盖,边疑惑道:“吃鸡蛋糕不噎吗?”   随着保温杯的盖子打开,清甜的奶香立马就飘了出来。   这下陈刚鸡蛋糕也不吃了,呆愣愣地看着送到他面前色泽乳黄香气扑鼻的冲泡奶粉,“这、这不好吧……”   奶粉多精贵的东西啊!   要说鸡蛋糕吃也就吃了,回头他妈去供销社买了他请回去就是,但一罐奶粉的钱,都足够他们家吃一年的鸡蛋糕了!   再说了钱还算是小事,更难搞的还得是奶粉票。   他长这么大都还没见过奶粉票长什么样呢!   这让他怎么还?!   “嗯,好像确实不太好……”随棠把保温杯收回来,在陈刚半是松口气半是失望里道:“你带瓶子了吗?我倒你瓶子里吧。”   在个人卫生这方面,林江月教过他不能跟外人同吃一份食物。   “啊?!有瓶子……但、但是、”   “那快去拿吧,等会要上课了。”随棠催促。   于是陈刚两眼晕晕,几乎是一指令一动,攥着还没吃完的小半块鸡蛋糕往回走。   带着热气的奶香散的很快,就这会儿的功夫,整个角落里就都是这股香味了。   唐令仪微微侧过头,他的同桌正撑着下巴看那个方脸,那个被周围人拦住,举着汽水瓶夸张挥手的方脸。   “你对谁都是那么大方吗?”   唐令仪声音很轻,在吵闹的教室里近乎呢喃。   随棠余光只见他嘴动了动,却什么也没听清,扭头目含歉意看他:“令仪,我刚刚没有听清你在说什么,可以再说一遍吗?”   “……没什么。”   唐令仪握笔的手收紧,因冻疮而肿大的指关节皮肤绷得泛红。   随棠看了他几秒,正想说话时,那边被拦住的陈刚终于突破重围扑过来。   “随棠随棠,我来了!”   唐令仪瞳孔微缩,迅速侧过身低头,沙沙声再次响了起来。   “行吧……”   “行什么?”陈刚挠头。   随棠摇头,转开话头:“你把瓶盖拧开吧。”   陈刚霎时把问题抛之脑后,屏着呼吸把瓶口对准保温杯口,声音颤抖道:“给我倒一点点就行!我、我尝个味!”   随棠一愣,对他弯了弯眼,干脆利落地往汽水瓶里倒满一半才停下。   “你带回去喝吧,要上课了。”   “不要不要!我现在喝完!”陈刚心有余悸道。   刚才因为那小半块鸡蛋糕都能被那群人围住问了许久,最后他不得不每人分了点才能脱身。   要这瓶奶带回去,不得再被分走好几口?!   那还不如现在喝掉。   这可是随棠分给他的!   只是在他正准备一口闷时,里头清甜的奶香一下子钻进他鼻子里,准备灌奶的动作顿时停住。   “怎么不喝,很烫吗?”随棠伸手在杯口碰了碰。   “不是。”陈刚小心翼翼把瓶盖拧上,放在桌上:“随棠,能不能把这个先放你包里,中午出校门后再给我……”说着他脸一点点涨红,连声音也越来越低。   “可以呀。”随棠拉开包,“不过这个奶凉了不好喝哎。”就连爱吃甜甜零嘴的小胖墩也不喜欢凉了的冲泡奶粉。   陈刚眼睛一亮,连忙道:“不要紧不要紧,凉了我再热一热就行!”   他想把奶粉带回去给小妹喝,听说奶粉的营养价值高补人得很,所以要是他喝了那才真是糟蹋了好东西!   随棠不知道他想带回去给妹妹喝,只以为他也吃撑了喝不下,便体贴道:“那中午咱们一块走吧。”   “好!”   只是两人丝毫未察,旁边沙沙的写字声不知在何时渐渐消失,又在陈刚离开后才再次响起,落笔写下的数字也逐渐变成了力透纸背的“随棠”二字。   唐令仪被额前碎发挡住的眼里此时是对随棠全然的茫然。   为什么他不害怕自己的阴阳眼?   为什么要给自己包子?   难道班里人还没告诉他,自己是杀人犯的儿子吗?   为什么他可以大方地把珍贵食物分给别人,难道家里大人不会打他吗?   为什么为什么……   “令仪,令仪?”   是随棠在叫他。   还陷在混乱思绪的唐令仪愣愣转头,对上那双清澈明亮的眼时,手里的笔一下僵住。   等看见那双眼里的疑惑,瞬间回想起自己写满整张纸的名字,脑子霎时乱成了浆糊,只下意识伸手盖住那页草纸。   “令仪,你为什么要写我名字?”随棠问。   他刚才听到旁边骤然变得急促的沙沙声,便好奇扭头看了一眼。   但这一看,却看见了一整页的自己名字。   唐令仪此刻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浑身一点点变僵,宛若生锈的机器般,一卡一卡地低下头躲开面前人的目光。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   但直到外边上课铃打响,唐令仪还是垂着头一言不发,只有露在黑发外的耳朵越来越红。   随棠竖起书,小声猜测道:“令仪你是在练字吗”   小胖墩好像也喜欢写自己名字来练习控笔。   唐令仪嗓音沙哑:“嗯……我练字。”   “但是令仪,我外公说只写两个字是没办法有效练字的。”随棠认真教他,“你要用字帖练才有效果。”   “……我知道了。”唐令仪声音很低。   随棠看着那只红透的耳廓,默默闭了嘴。   他记得自己之前把琇琇姐的错题指出来时,秀秀姐的耳朵也是红红的。   后来还是问了爸爸,才知道琇琇姐是难为情。而被比自己年纪小的人指出错误,就会感到难为情。   所以令仪这是难为情?   那自己还是不要跟令仪说,旁边那道轨迹求解题也做错了吧!   但那道题不应该这样解,这样是解不出方程的……   唐令仪只知道随棠没再追问,而是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正准备松下一口气,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再次看了过来。   唐令仪心再次提到嗓子眼,纤长的睫毛簌簌抖动。   他终于要骂我了吗?   他是不是以为我写他名字是诅咒他?   还是……   但不等他反应过来,旁边那人就歪过身体,一股干净好闻的皂香瞬间萦绕住两人。   唐令仪木然抬起眼,头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用余光悄悄看着身边人的脸。   随棠也是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忍受不了一道错题在自己眼前被放过。   更何况这不是别人,是同桌哎!   刘老师说过的,要带同桌一起学习!   所以自己这是乐于助人,令仪会理解的!   把自己说通了的小朋友不再犹豫,立马带着书歪过身体。   这下不算大的课本正好可以挡住两人的头了。   因为时间紧任务重,再加上这节课是国文课,讲台上正是上一次抓住他俩讲悄悄话的刘莉,因此随棠也顾不上别的,扯了扯旁边人用气音道:   “令仪,你这题写错了!”   “这题是数理化丛书里的例题,知道圆方程和过原点的割线和交点,求动点P的轨迹……然后联立……再写一个表达式,消去参数……然后就能得到这个方程其实是圆里……”   这道题小朋友讲得一气呵成,不仅因为题简单,更因为小朋友一直提心吊胆,害怕老师下来抓人,所以更是一次也没敢抬头问旁边人有没有听懂。   自然也就没发现,以为同样专注听自己讲题的唐令仪,隐在碎发后的那只黑眸,此时正虚虚地落在自己身上,而非桌上的练习册。   当落下最后一笔,随棠迅速回正身,看到老师还在讲台写着搬书,顿时松了口气转过头小声问:“令仪,听懂了吗?”   唐令仪心不在焉点了点头,事实上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那股皂香太过干净温暖,尽管香的主人已经远离,但他鼻子里仿佛还是那股扰人的皂香。   “太好了!”随棠没看出他的跑神,弯起唇小声道:“令仪,那你现在订正吧!”   “……”唐令仪长睫扇动,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没……听懂吗?”   随棠睁大眼。   不能吧,经过教小胖墩后,他已经很有讲题心得了!   总不能同桌要比小胖墩还笨?   等等!   后知后觉回味过不对劲的小朋友翻到课本封面:四年级。   所以令仪才四年级,而数理化丛书是念高中需要学的!所以令仪的练习册压根就是乱写的!   随棠震惊,随棠恍然。   这就说的通了,难怪令仪会连错两道简单的题!   “令仪……”   随棠绞尽脑汁组织语言,想要尽量委婉地劝同桌不要好高骛远,但脑中回忆了个遍,也没找到合适的模板。   最后眼角瞥见桌上的保温杯,顿时灵光一闪,抓着装鸡蛋糕的兜和保温杯,从桌底下递到旁边。   对着那双定定看着自己的阴阳眼,语重心长道:   “令仪,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是他听到爸爸跟小胖墩说的。   “还有,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对不对?”   这是他偷听老师跟陈姐姐他们说的。 第51章 51:  \r外头铃一响,刘莉瞅了眼底下坐不住了的小崽子们,顿时一乐……   外头铃一响,刘莉瞅了眼底下坐不住了的小崽子们,顿时一乐,收拾教案的动作也加快了点,只是等离开教室前,还是忍不住瞥了眼教室角落。   天知道她在讲台上看见随棠掩耳盗铃说小话的小动作有多想笑。   本想跟昨天一样直接去把人揪起来,但随即又想起早上在办公室,数学老师找她说,他昨天观察下来,随棠这小朋友可能跟人唐令仪一样,数学已经自学到了高中部分。   再加上国文课时,她也时不时点随棠起来回答问题,人小朋友都能对答如流,尤其是在背课文这块,更是快的不得了。   因此她寻思只要他俩没吵着别人——不过他俩的前排,特意把桌子拉得离后排老远一段距离,料想也吵不到其他人,那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吧。   四五年级的教学楼有两层,一楼是办公室,二楼则是四五年级教室。楼梯两侧,分别就是四五年级的两个班。   刘莉刚出教室门,就跟隔壁二班的国文老师打了个照面。   对方停下朝她招手:“刘老师,快来。”   “王老师,”刘莉快走几步跟人并肩,“咋了?   王朝华飞快看了眼周围,四个班里的小孩都蹿出来在走廊里做游戏,整条走廊闹得震天响。   因此她附在刘莉耳边,小声道:“刘老师,听说二年级那个特殊小孩到你班上了?”   她昨天请了一天假,今早刚到办公室,就听见几个老师在聊这事。   “没错。”   “刘老师……”王朝华顿了顿,偏过头斟酌着道:“张主任是不是太偏心二班班主任了?”   虽然她也教二班的国文,但她还带了一个三年级班的国文。更何况她跟刘莉是打小就认识的,算得上是手帕交,因此在听到这消息时,她就忍不住为人抱不平。   之前那个阴阳眼小孩,因为二班班主任死活不肯收,才被学校硬塞到一班。现在这个特殊小孩又是这样,虽说现在看着是恢复正常了,但保不准哪天又发病,那这责任算谁的?   想到这她瞪了眼旁边不争气的这人。   真是的,明明同样是班主任,人二班班主任孟合都晓得趋利避害,怎么她旁边这家伙就什么都不拒绝,什么学生都肯收?!   刘莉摸了摸脸,闹不明白自己怎么凭白挨了一记瞪。   但她晓得这人脾性利落爽快,是个难得的敞亮人。因此换了只手抱书,好脾气地挽上去:“朝华,我哪惹你生气啦?您大发慈悲告诉我吧!”   “打住!”王朝华斜她一眼,“说了多少次,在学校里叫我王老师。”   “好好好,王老师告诉我吧,我哪错了?”刘莉好脾气哄人。   她们在同一个办公室里,要是两人亲亲热热喊名字,但喊别的同事只是老师,就难免显得她俩抱团玩排挤人似的,因此两人约好了在学校里头都只喊老师。   “等会说。”   王朝华抽出胳膊,扫了眼周围。   一楼比二楼安静许多,但也有老师陆续出来外头上厕所或是接水。   想了想王朝华连书也懒得放,拉着人袖子往外走,明知故问:“下节没你的课吧?”   “课倒是没,但是得准备下堂课的教案。”   “行,咱就说会话。”   两人在楼后找了个角落坐下,这里是教学楼死角,除非从高处看,否则轻易发现不了。   刘莉把书垫屁股下:“朝华,你刚才咋瞪我?”   “你真是!气死我了!”   王朝华愤愤戳她额头,“先前你收那个唐令仪,说人家可怜,总不能让小孩没书念,我也就懒得说你,顶多他是名声坏了点,眼睛瞎一只,这也跟你扯不上关系……”   “不对不对!”刘莉迅速打断,“名声坏的不是令仪,是他那个家暴打死老婆被枪毙的爹,跟我们令仪无关!”   “甚至令仪的眼睛也是被那畜牲砸瞎的,令仪才是受害者!”刘莉愤愤。   “……”   王朝华语塞,“有区别吗?你没听别人都说他是杀人犯儿子,以后也会遗传到他爹的暴力倾向?”   “可是、”   “我不跟你争这个,反正人已经在你班上待了一个学期,也不可能转到二班。”   王朝华捏住她脸:“我今天想问的是,张主任把那个随、随、”   “随棠。”   “随棠塞你班上时,你为什么不拒绝?!”   “嗯……不是张主任塞的,是我自己同意的。”   刘莉救下被捏痛的脸。   “什么?!你自己同意的?!”王朝华气晕,“你知不知道那个随棠是、是……”   “我知道我知道。”刘莉连忙给人顺气:“别担心,我之前就见过好几次随棠,他很乖,而且很听话,只是以前不会说话而已!”   王朝华不可思议道:“你知道还收?!要是以后人在你班上再次变回以前那样子……”   而且她今早听那些知道内情的老师说,那小孩好像还不是普通的哑病,而是只对特定的人开口,如果特定的人不在,他甚至连自己伤了痛了也不会吭一声。   当时一听到这,她就为带这小孩的老师捏了一把冷汗。但没想到聊天的那几位老师下一句就提到她手帕交的名儿,说是人已经转到了四年级一班。   霎时她就犹如五雷轰顶愣在那,好悬没听到几位老师说那小孩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提心吊胆了一节课。   要不是两人都在上课,她连半分钟都忍不了,非得找人问个清楚再狠狠把人骂的狗血淋头。   “朝华你别担心。”刘莉晃了晃她手,弯眼道:“随棠他真的很聪明!而且很乖!”   “停,我只问你,他要是以后又变哑你担不担责任?”   刘莉明白好友的一片苦心,很认真道:“其实我想过的,但是我知道随棠家长都念过大学,是个明事理的人,如果、如果以后这样那样!应该不会找我麻烦!”   说完她又觑了眼好友脸色,小心翼翼道:“而且,而且人小朋友真的超级聪明!一个小时八张卷全对!确实没必要留二年级——你也知道四年级之前基本是玩,要是我咬定不收,你觉得二班班主任肯吗?总不能人小朋友返回去念二年级吧……”   “……傻子。”   王朝华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扭头就走。   刚刚上课铃响了,再下节课一班又是国文课。   “懒得说你,等你以后惹上麻烦事,你可别来我家找我哭!”   刘莉跟在后面抖干净书上沾的泥土,笑眯眯道:“谢谢朝华~”   王朝华没理她,沉着脸大步生风,一下就走的老远。   等刘莉再追上时,就见她好友停在办公室门口。   “怎……”   “嘘,”王朝华竖指,“你听。”   现在已经上课了,头顶上是各个班整齐念书声,因此办公室里面那道洋洋得意的男声就显得格外刺耳:“……一班真是人才济济,不仅有杀人犯儿子,还有一个哑巴,幸好我们二班没收……”   ……   听清的刹那,刘莉脑袋空白一瞬。   连好友的阻拦也顾不上,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去,一脚踢开虚掩的办公室大门:“孟合活该你口舌生疮,你、你、你不配当老师!”   后头的王朝华无奈叹气。   她本想拦住人,把脏话写好让刘莉念着骂,但没想到自己完全拦不住。   算了,还是她来吧。   *   随棠还不知道楼下办公室里的骂架,他只发现他们连上了三节数学课!   以及他的同桌,也在自己委婉劝诫后,一直沉默到中午放学,甚至连昨天没有停断过的沙沙写字声,也在今天变得时时停顿。   放学铃一打响,班里的人就蜂蛹朝两个门去。   陈刚等教室里大部分人都走了之后,才站起身朝后排激动挥手:“随棠——我们走——”   “就来!”   随棠起身背上书包,只是余光看见矗立在同桌那半边桌子上的保温杯,顿时又停住动作。   先前他一急,连着保温杯也直接递了过去。   现在要是开口要回来,那岂不是出尔反尔?   不行不行,随棠摇头,令仪好像还没喝完里面的奶呢!   “随棠,我们快走!”在前头等不及的陈刚过来催人了。   随棠收回目光。   反正妈妈只说了不能跟别人同吃一样食物,这个保温杯他今天还没用过呢!   “那走吧,令仪再见!”   唐令仪没有抬头,自然也没有回他。   他习惯地听着教室里的动静,一直到整个教室安安静静,空无一人,他才泄力般松开笔,把有些挡眼的刘海掀到一边,偏过头怔怔地看了旁边空位置好一会。   直到肚子响起一连串的咕噜声,他才回神,条件反射地想要去用裤腰带紧紧勒住肚子。   但动作进行到一半,视线忽然触及桌上那只他只在供销社货架上见过的保温杯,以及躺在自己桌洞里,露出一角明黄色兜子。   保温杯里还有大半杯冲泡奶粉,兜子里有一块半的鸡蛋糕。   ……   “没有全吃掉,我只吃了半块。”   随棠坐在小桌板前等饭。   随长锋人高马大,但为了跟小朋友同桌吃饭还是完完全全地盘腿在对面坐着,手上动作也没停,把给小朋友的那份菜里的蒜都拣到旁边。   “那剩下两块半的鸡蛋糕呢?”   “一个给陈刚,还有一个半给令仪了。”   随长锋一乐,看来他算得很准。   “哦对了,”随棠托着脸,慢吞吞道:“爸爸,我把保温杯里的奶也分给他俩了。”   “那你一口没喝?”   随棠摇头:“不想喝。”   随长锋把挑好的饭菜送到小朋友面前,点了点碗道:“吃饭,不喜欢的话下回我让你妈妈给你冲麦乳精。”   “麦乳精也不想喝。”   “不行,二选一。”随长锋很坚定,奶粉和麦乳精都可以给小朋友补补身体。   随棠不说话了。   默默吃完半碗饭后,才擦着嘴道:“那我可以带学校里喝吗?”   看出小朋友小心思的随长锋忍笑道:“以后棠棠不仅要带学校喝,在家也得喝一杯。”   反正他们家最不缺的就是两小朋友喝的麦乳精和奶粉了,尤其是奶粉。不仅是因为他们自己工资高,供两个小朋友每天喝牛奶绰绰有余。况且首都那边也会时不时随信寄些稀缺的票,因此他们家从不缺奶粉票。   随棠软软趴下去,眼里全是懊悔:“好叭……”   早知道他就不提这事了!   现在好了,还得多喝一杯!   随长锋好笑,看了眼他碗,“就吃饱了?还剩一半呢!”   “不吃了不吃了。”   随棠弹起来摇头。   他是上最后一节课前吃的那半块鸡蛋糕。   那会他肚子刚响起第一声咕噜,唐令仪就默不吭声地把那兜子鸡蛋糕递过来。   因为保温杯已经给出去了,他就只掰了小半块垫垫肚。   随长锋不知道这遭,于是在送小朋友去学校前,再次拎了三个包子放他书包里。   机械厂食堂的师傅做包子手艺一绝,厂里人在赶不及做饭时,就会去买一兜子带回去,因此食堂里每时每刻都会蒸一笼备着。   只要有钱有票,随时都能买到热气腾腾的包子。   只是这次跟小朋友道别时,随长锋叮嘱道:“棠棠,你至少得吃一个包子,做得到吗?”   他们家两个小朋友性格各异,但唯独一点是一样的,就是说到做到从不撒谎的脾性。 第52章 52:补昨天+今天更新   不得不说随长锋确实确实很了解自家小朋友。   下午父子俩回家后,一到家小朋友就很积极地从书包里掏出饭盒,“爸爸我有吃完一个包子哦!”   “棠棠太棒了,这必须给个奖励!”随长锋毫不吝惜夸道,但等接过饭盒打开一看,“嗯?怎么还剩两个?”   “令仪说他今天中午吃饱了。”随棠回。   “陈刚也没吃?”   随长锋知道他家小朋友在一班,能说的上话,聊的来的小伙伴暂时只有这两个。   “陈刚不要,他说被他妈妈揍了。因为今天上午的奶粉,所以不能再吃我给的包子。”   小朋友看着自责又失落。   “爸爸,为什么他喝了我给的奶粉就会被揍呀?是我做错了吗?”   随长锋想了想,把盖子合上带着随棠坐在凳子上,蹲下身看着他眼睛道:“棠棠知道爸爸妈妈一个月工资多少吗?”   随棠不知道爸爸为什么忽然提到工资,但还是回道:“爸爸75元,妈妈62元。”   随长锋并不奇怪他知道。   他们家的工资收入并不会瞒着两个小朋友,甚至家里的记账本也放在小朋友能够随手翻阅的地方。因为夫妻俩认为,除去父母感情融洽外,家里的收入透明也能给予小朋友安全感,能让小朋友有充足底气伸手索要自己喜欢的东西。   事实上他们的教法很成功,因为家里的两个小朋友都不吝惜分享东西。只是有一点,因为伸手就能轻易得到自己喜欢的,这也导致了两个小朋友没有很明确的金钱观念。   因此随长锋又问:“那棠棠知道奶粉多少钱一罐吗?”   随棠回想那本记账本,奶粉那栏的数字,“2.48元。”   “对,那棠棠知道猪肉和大米多少钱吗?”   “猪肉0.85元,大米0.7元!”   这一对比小朋友显得有些惊讶。   “爸爸,奶粉比猪肉贵了三倍!”   随长锋笑着揉了把小朋友又黑又软的头发,“其实还不止呢,就像买大米要米票,买猪肉要肉票,买布要布票一样,买奶粉……”   “也要奶粉票吗?”随棠抢答。   “对,也可以这样说。”随长锋不急不缓给他解释:“奶粉票不像布票粮票这些可以轻易得到,事实上奶粉票包含在婴儿副食证或者保健食品票里。”   头一回听到这两个词的随棠眼睛都瞪圆了。   “副食证呢,是生小宝宝后才能办理的,每个月只能领两袋奶粉,并且只能领到一岁。保健食品票呢,则是一些特殊工作的叔叔阿姨们才能有。”随长锋道。   随棠顿时又生疑惑:“那我们家的奶粉……”   “一部分是爸爸妈妈用钱跟那些生了小宝宝的人家换的,另一部分嘛,是外公外婆还有舅舅姨妈寄过来了。”   “所以奶粉很贵,对吗?”   “对也不对,奶粉对我们家而言不算贵,但是对陈刚家来说就有一点贵了。”随长锋看着小朋友恍然的模样,继续道:“人跟人交朋友不能单方面的付出,有来有往才能维持一段友谊。而这里头的付出,也必须以等价交换的原则进行。”   “爸爸,好麻烦啊……”随棠听懂了,有些丧气,“可是我没有想过让陈刚也分享奶粉给我呀!”   随长锋当然知道小朋友分享是不求回报的,但是大人总有自己的考量,想了想他支招道:“那下回棠棠带糖去班里,爸爸保证陈刚肯定不会拒绝。”正好可以消耗一下家里各色各样的糖。   只是不等随棠说话,身后就传来急促地脚步声,紧接着背上一沉,耳边响起小胖墩震惊的声音:“哥,你和爸爸买糖了?”   因为随棣过于噬甜,家里的糖就都藏了起来,问就说吃完了,要明年过年才能买。   “没有买糖……”随棠边说边下意识转头,但因为小胖墩挨得实在太近。只听“砰”地一声,两人的额头就撞在了一起。   晚一步进来的林江月看见,顿时一乐。   随长锋也忍着笑意,先给看了眼小朋友额头,见只是磕出红痕没有肿起来才跟着笑出声。   随棠懵懵地抬手摸了摸额头,不痛,就是脑瓜子有点嗡嗡。   随棣瞅见笑得放肆的夫妻俩,眼珠子一转,立马撅起屁股,一个加速就往随长锋腰上顶过去。   随长锋哪能傻站着让他顶,要是是大儿子也就算了,反正棠棠力气小。但自家小儿子的力气堪比那小牛犊,顶在腰上是真的会出事的。因此他眼疾手快掐住随棣的腰,直接把人举了起来。   被制住的随棣哪能服气,吱哇乱叫地在空中努力扑腾小短手和小短腿。   随棠仰起脑袋看他们,只觉小胖墩像极了翻壳的小乌龟。   林江月走过去,顺手揉了把小朋友头发,笑眯眯问:“你俩刚才在聊啥呢?”   随棠收回视线,屏蔽掉那边小胖墩闹腾的声音,把事情再次说了一遍。   林江月用脚勾了把椅子过来坐下,想了想给小朋友再支一招:“下回还可以带麦乳精去,这个没奶粉贵。”   但小朋友却摇头了,“妈妈,我这样是不是太大方了?”   他也是刚刚才想明白,上午令仪是在说他大方。   “嗯?”林江月有些讶然,想了想把小朋友搂在怀里,“棠棠,大方从来不是一个贬义词,只有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大方,那才是贬义词,叫做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但是奶粉糖果麦乳精这些,对我们家来说完全不是负担,所以棠棠大方点也没关系的!”   想了想又补充道:“棠棠跟小伙伴一起分享食物,是不是满足的、开心的?如果是,那就请棠棠大方地分享吧,爸爸妈妈很支持棠棠这样做哦!”   满足?开心?   随棠有些费解,不等他想明白,外边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有人在外头喊:“随——棠———”   “妈妈是陈刚在敲门!”   随棠听清后立马起身,快步往外走。   那边打闹的父子俩也停了下来,跟林江月齐齐往外看去。   随棠刚放下门栓开门,脸上就被热气腾腾的白雾扑了一脸。   再一低头,那白雾的来源正是陈刚手里的瓷碗。   陈刚火急火燎道:“随棠你快去拿碗过来!这是我妈刚煮好的鸡汤,让我端给你们家吃!”   “啊?”   随棠一愣。   见他站着没动,陈刚便直接把碗塞他手里,“算了我明天再来拿碗,省的你们家多洗一个碗!”   “等……”   陈刚打断他:“好了咱回头到学校再聊,我要回家吃鸡肉了!”说完门外的人就一溜烟的跑了。   于是屋里的三双眼睛就看见,自家小朋友/哥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还冒着白雾的碗进来。   鼻子最灵的随棣鼻翼煽动,立马蹦起来:“哥是不是鸡汤!我问到鸡肉的香味了!”   夫妻俩凑过去,挥开白雾一看。   还真是,里头黄澄澄的汤下面,还能看见鸡腿和鸡翅膀。   因为这碗鸡汤,夫妻俩晚上也就没有再炒别的菜,只是热了热剩饭剩菜就开始了晚饭。   先前林江月只是看了眼大概,等吃饭时拿勺子一搅动底下的,顿时忍不住咋舌:“这是半只鸡都在这碗里了吧?”   鸡脖子鸡翅鸡腿,还有小块的胸背肉,再往下捞,甚至还有一颗鸡心。   随长锋把鸡腿肉分给两个小朋友,想了想道:“那明天把妈拿来的腊肉分一条过去。”   “行,挑肥肉多点的。”林江月叮嘱,肥肉煸出来的油香,用来炒青菜再合适不过。   随棠只留了一半心思在吃饭上,另一半竖着耳朵听夫妻俩说话。   随长锋瞥到,笑了笑打住话头。   小朋友还小呢,没必要学这些大人间的来往礼节,想了想视线一移:“小棣,你今晚睡哪?”   “啊……”   埋头吃得正欢的随棣眼里迷茫一闪而过,等看见随长锋眼里的笑意,本已经催眠自己忘记尿床的事一下子全想了起来。   顿时他脸涨得通红,虎目怒瞪了眼对面,才臊眉耷眼扭头看旁边,支支吾吾道:   “哥,对不起……”   “没关系的小棣。”随棠把碗里的鸡翅膀夹过去,“下回要记得睡觉前不能喝那么多水。”   随长锋还在补刀:“还吃猪头肉不?”   “……坏爸爸!”   随棣这回眼里都要冒火星子了。   林江月好笑锤了拳旁边人:“小棣吃饭,别理你爸,妈妈帮你揍他。”   “没关系的,小棣你还小呢,尿床也正常。”随棠捏了捏小胖墩脸,也安慰道。   但终究是没安慰过来,到了晚上小胖墩直接钻回了自己房间,说什么也不肯今晚跟哥哥睡。   随棠只好把他枕头给他送过去。过去时小胖墩正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眼巴巴看过来:“哥,我睡不着……可不可以陪我睡一会啊……就一小会会!”   说着他用手撑开被窝,眼睛晶亮。   随棠看了会,还是叹了口气上床,“睡不着是吧,那今天晚上咱们学单位换算。”   小胖墩那天的单位换算至今梗在他嗓子眼,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教他。   那头夫妻俩也进房间睡觉了。   他们不会管家里两个小朋友睡哪,反正家里房间多,总能找到他们俩喜欢的床和被子。   等睡在外侧的林江月拉灯后,随长锋拿被子把人卷过来。   林江月连忙曲臂挡在两人中间:“可别,今天累了!”   “噗,我哪里是想这个!”   随长锋失笑,在黑暗里看过去:“我是在想一个事儿!跟咱棠棠有关的。”   没等林江月催,随长锋继续道:“今天下午接棠棠放学,我在校门口碰见陈志国了,他跟我说了点唐令仪的事……”   “唐令仪?”林江月迷茫,“这谁?”   “棠棠的新同桌,媳妇你还记得咱县里几年前的杀人案吗?”   “等会?”林江月推开他,人都坐直了,“就那个家暴打死老婆的畜牲???唐令仪是他们家的?!”   随长锋也坐起来点头,又想到关灯林江月看不清,开口道:“是。”   说实话他先前虽然听小朋友念叨了几句同桌的名字,但唐姓在他们县不算稀奇,附近就有个唐家村。再加上他们家小朋友不是背后嚼人口舌的,回家来一句都没提过同桌奇怪的眼睛,因此他压根就没联想到是那个唐家。   想了想,他又说:“陈志国说那小孩这几年过得惨。爷奶不喜欢他,也就一天给一顿饭勉强养着。外祖那边就更别提了,直接不认这个外孙……”   “街道处不管?”林江月直接拉亮了灯,不可置信道。   随长锋琢磨着陈志国下午的话,翻译给他媳妇:“应该是管过的,但是小孩自从瞎了只眼后就阴恻恻的……”这样下来,别人再多的爱心热血,也持续不下去。   林江月一愣,“阴恻恻?这是性格不好的意思?”   “嗯……应该算?”   “那他打人不?”林江月顿时捏紧了被子,“要打人的话可不能让棠棠跟他坐一块!”   随长锋一乐,连忙解释道:“不打人,我也问了陈志国,他说没听过唐令仪打人,甚至被欺负也没见他还手,就是看人的目光怪瘆人的,也不爱说话搭理人。”   “那还好……”林江月喃喃。   随长锋思衬道:“媳妇,你说咱要跟老师说说调个位置吗?”   不是他讨厌这孩子,就算厌恶也是厌恶那孩子的禽兽爹。而是他听陈志国说,一班的小朋友都不爱跟那孩子玩,甚至喊人小怪物。他担心要是棠棠一直跟那小孩坐,会不会也被班里孤立……   林江月偏头,跟他对视一眼,显然夫妻俩都有同样的忧虑,便犹豫着问:“那棠棠跟人家关系怎么样?”   “……”随长锋无奈摊手,“别的不说,咱棠棠的保温杯还在人家那里呢!”   要知道这个保温杯是和小棣一模一样的那只,小朋友向来很珍惜跟弟弟同款的物件,更不会轻易给出去。   这才认识两天,就能把这个保温杯借出去,这关系不用说,林江月都知道一准是相处的融洽了。   林江月好笑翻了个白眼:“那你还跟我说这事,就当不知道自然处这吧!”   “这不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嘛!”随长锋翘起嘴角,看他媳妇探身去拉灯。   但没等林江月够着灯绳,房间门忽然被轻轻地敲响了。   夫妻俩一顿,看了眼表,十一点半了。   那外边的肯定是棠棠了。   门打开,果然是抱着衣服仰脸的随棠:“妈妈,外公给我字帖呢?”   *   随棠在小胖墩房间里把人哄(划去)睡着了才离开。   因为怕穿衣服的声音再惊醒人,所以连外套都没穿就蹑手蹑脚离开,路过客厅悬挂的那副伟人语句时一下子就想起来白天的事。   但是从首都回来时的行李是林江月整理的,包括外公给的书和字帖,于是随棠见爸妈房间还有灯,便赶紧过去敲门了。   “妈妈,可以帮我找一下外公给我的字帖吗?”   林江月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道:“行,棠棠先进来,长锋你帮棠棠披个外套,别冻感冒了!”   字帖她记得压那堆书的最底下了。当时小朋友只把书拿走了,字帖留在他们房间里,她就随手塞抽屉里了,现在得找一下。   随长锋直接用自己的外套把人从头裹到脚,抱着人坐在床沿,摸了摸小朋友的手,还好,不算冰冰凉凉的,便有闲心问道:“棠棠要字帖做什么?想练字了?”   随棠的目光追着林江月那边,有些苦恼道:“不是,是令仪想练字,但是他跟小棣一样只写我名字,外公说只练几个字是不够,所以我想把字帖带给令仪。”   翻抽屉的林江月动作一顿,加快了速度找到那卷字帖,把小朋友送出去后才幽幽道:“幸好你没直接去跟老师说换位置……”   看来不仅是他们家小朋友单方面的对那小孩好,那小孩也挺喜欢他们家棠棠的。   “算了,顺其自然吧!”随长锋笑道,“回头等棠棠把人带回来,我们瞧瞧这小孩本性怎么样。”   要是不好,他们再找老师把位置调开,也省的小朋友在交朋友这方面受到伤害。   次日早,被爸爸送去学校的小朋友包里再添一样字帖。   这回他没在校门口等到陈刚,但碰见了班长和数学课代表。   两个女孩手牵手追过来,笑嘻嘻道:“早上好,海棠花!”   “早上好……”但等喊人时,随棠卡壳了,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班里除了陈刚和同桌外的同学名字。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噗嗤一声,其中一个脸蛋圆圆的说:“我叫唐薇,她叫唐雪。”   随棠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奶糖:“吃糖吗?”   两人谁也没伸手拿。   唐薇是班长,班级里的情况都会多加留意,因此她昨天就看见了这个新同学把包子分给陈刚。   此时盯着他手里的那把糖,诧异道:“海棠花,你怎么那么大方?”   唐雪也连忙点头:“对啊,你把糖分给我们,你家大人不会骂你吗?”   “不会的,”已经搞明白分享的小朋友直接一人塞了五颗奶糖,“这就是我爸爸让我分给同学的。”   “哇~”两人同步张大嘴,对视一眼再次确认,这个新同学是个好人。   于是唐薇凑近小声问:“海棠花,你不害怕小怪物的眼睛吗?”   “唐令仪吗?”随棠侧过头看她们,“为什么要害怕?”   “他有一只白色的眼睛哎!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唐雪道。   随棠摇摇头:“那是因为令仪那只眼睛看不见,所以才是白色的,没有什么害怕的呀。”   唐薇想了想又道:“海棠花那你知道唐令仪家的事情吗?”   这会三人已经走到了二楼,拐个弯就是一班。因此也不等随棠回答,她直接快速道:“唐令仪他爸爸是杀人犯,附近人都说唐令仪以后也是个杀人犯!”   “对的对的!所以海棠花你最好还是找刘老师换个位置吧!”   说完两人手牵手先随棠一步冲进教室。   随棠一愣,直到在座位上坐下时,还在思索令仪的爸爸是杀人犯,跟令仪是杀人犯的因果关系。   每天都是第一个进教室的唐令仪在听到旁边位置的动静,抬起头暗暗地用余光看过去。   他昨晚很珍惜地喝完了那半杯奶粉,找了一个公用的水井打清水把杯子洗干净,然后今早用热水泡了一颗他很久没舍得吃的奶糖进去。   现在那只保温杯就在桌兜里。   但是随棠为什么现在还不找他说话,唐令仪有些控制不住地扣着指甲,余光瞥了一眼又一眼,随棠还是在出神,甚至连书包都没有放下。   “啪——”   耳边一声脆响把随棠惊醒,扭头一看,发现是同桌的笔碰掉滚到了自己椅子下,铅笔尖也被折断了。   “令仪,你有带削笔刀吗?”随棠弯腰帮他捡起来。   唐令仪默默摇头,遮住一半眼睛的额发被风掀开很快又落下,灰白色的瞳孔一闪而过。   “没关系令仪,我有多的笔。”随棠把书包放下,拉开拉链取出笔袋放在唐令仪面前:“令仪你自己挑,你要哪个颜色的笔?”   唐令仪握着断笔的手收紧,嘴唇微微翕动。   随棠看他一眼,干脆从里面挑了两只自己喜欢的黑色和白色铅笔递过去:“别客气,我很多笔的。”   说完他轻叹口气,小胖墩喜欢买笔,铅笔钢笔都喜欢。但偏偏喜新厌旧的快,往往一支笔还没用几回就喜欢上了新的,于是旧的就被随棠捡着继续用了。   唐令仪声音有点涩,像是从嗓子挤出来似的,“谢谢你。”   “不用谢,我们家很多笔的~”   随棠弯了弯眼,从书包里取出笔袋和课本后还没停,又从书包里掏出昨晚找到的那张字帖,以及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和巧克力,一气儿全都放在了隔壁桌上。   “令仪,这个是我外公写的字帖,你昨天不是在练字吗?可以用我外公的字帖练呀。”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字帖,是一卷伟人的诗词,上头的钢笔字横平竖直端庄大气。是林正则专门写给外孙练行楷的。   “谢谢……”   “不用谢呀令仪,跟你分享我很快乐!”随棠又从那堆糖里挑了两颗,“快尝尝这个,一个大白兔奶糖一个酒心巧克力!超级好吃!”   巧克力还是魏家那边来拜年时送的,被二老一口气全给外孙装进了行李里头。等回家了夫妻俩才发现,顿时哭笑不得赶紧把糖藏了起来。   “大白兔?”   唐令仪掩在碎发后的那只黑色瞳孔骤缩,缩在袖子里的手也下意识伸进了桌兜,摸到了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还回去的杯子。   他今早往杯子泡的那颗糖就是大白兔奶糖。   那还是过年时,来拜年的小孩看见他眼睛,惊吓之中不小心拿错了糖砸他。   但现在,唐令仪眼珠微转,桌上那堆糖里面,至少有七八颗这样的大白兔,更别提他听都没听过的酒心巧克力。   “嗯?令仪你也喜欢大白兔奶糖吗?”随棠边说边拨开糖衣,“我弟弟也最喜欢大白兔奶糖。”   但不等随棠伸手把糖递过去,只见唐令仪猛地往后一避,连带着椅子也往后栽去。   随棠想也没想扔了手里的糖,一把扑过去拽住他,“令仪——”   好在人没磕到,但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动。   顿时教室里说话声一停,明里暗里投来无数目光。这个点虽然还早,但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到了大半。   随棠没在意那些目光,只顾着帮他扶起椅子,只是等两人再次坐好后,唐令仪就再没吭声了。   任由随棠怎么喊,唐令仪都垂着头,从侧面看只能看见他死死抿紧的唇缝。 第53章 53:在随棠正式开始第一节课的同时,一辆刷成黑色车身的吉普正   在随棠正式开始第一节课的同时,一辆刷成黑色车身的吉普正从627所驶往县城方向。   在轮胎即将碾过一个大坑,驾驶座里一身常服的章竞泽单手扶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摁住副驾驶上的布包,防止它颠下座椅。   包里是总师让他交给随棠的东西。在送出研究所时就检查过一遍,里面是跟编程和信号有关的书,除此之外还有五道总师出给学生的作业题。   东西不算多,但关键是带出来费了老大劲。想到这,章竞泽直接把包提起放在自己腿上。   这几本书和作业题,是在小朋友元宵节离开部队的那天,他们总师就连夜打了申请,想要替随棠从阅览室里借出这些基础不涉密的书籍。   别的暂且不提,单就因为书籍的特殊性,带出研究所的所有文字,都必须由好几个人一字一句反复检查无误后,审核才能通过。因此时间也就耽误了几天。   这不昨晚申请刚通过,今天一个大早他就被总师派出来送书和作业了。   伴随着车子的轰鸣声,章竞泽很快就到了县里,他对县里各种布局和路况都十分熟悉。更何况他先前看过那份资料,知道随家父母工作的地方,也知道小朋友是在机械厂下的小学念书。   但这个点恐怕人小朋友都上课了,想了想章竞泽还是准备先去机械厂,资料里头写随棠父亲是工程师,应当会很好找。   不过在离机械厂还有两条街时,章竞泽就直接拎着包下车了。   他不打算直接把车子开到机械厂门口,这样实在打眼。虽然县城里的街上偶尔也能见到轿车,但他的这辆算是军用车改装过来的,因为平时接送总师出行,在玻璃和其余细节处都有改动。这样改装下来,车子自然看着要比街上别的轿车更加特别。   再者,他并不能完全确定安县里是完全安全的,就连他们部队里都能渗透进特务,更别提鱼龙混杂的县城里了。所以在天才尚且年幼时,他还是小心为上。   一想到这章竞泽的步子就迈得更大了,只想尽快把手里的书交出去。   等到机械厂门口后,由于他并非机械厂的人,所以只能在外边等着,托人去喊随长锋出来。   工程师的办公楼离厂子大门有段距离,章竞泽随便找了个墩子坐下,也懒得理从站岗亭里若有若无飘来的警惕目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包里的书,盯着某个方向默默出神。   那个方向是跟机械厂职工楼毗邻的机械厂小学,甚至侧耳细听,还能听见小学里传来的隐隐约约念书声。   顿时不由想起,元宵节的第二天,所里年味刚散掉就开始疯狂赶项目进度。但就算在任务这样重的时候,总师还是抽了时间写申请报告,就连夏所长也来劝,学生那边缓一缓也没关系的。   后来总师怎么说的,他其实也记不太清了,但唯独那句,“只要棠棠未来的路不走歪,他在航天航空上的成就绝不会低于我”,他现在仍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总师不把随棠带在身边亲自教,而是任由小朋友去念那毫无意义的小学呢?   章竞泽想不明白。   他曾经在边境防线作战,无数次见过战友倒在敌方更高科技的战机轰炸下,而他们甚至连击落战机都做不到……   因此在随长锋一头雾水地匆匆跑下来,怀里立马被塞了个沉甸甸的包。   “随同志,麻烦您把包里的书和作业转交给随棠,务必让他好好学习!”   随长锋被他严肃的模样吓了一跳,只以为是小朋友老师那边的要求,所以在中午一见到小朋友,第一句话就是:“棠棠,你老师托章叔叔给你送了书和作业过来,让你务必要好好学习!”   随棠垂着头,低低道:“哦,我知道了……”   随长锋脚步一顿,他们还在校门口,身边人来人往。   想了想他直接把人抱回办公室,揉了揉小朋友发顶问:“棠棠怎么了?不开心吗?”   “爸爸,我好像惹令仪生气了……”随棠晃了晃腿,闷闷不乐道。   随长锋没忍住挑了挑眉,就他们家小朋友这样的软脾气,惹人生气?   随棠接着道:“我早上想把糖给令仪,吓到他了,然后他的凳子就摔了一跤……”说着他抬头看了随长锋一眼,“但是我给他和他的凳子道歉了,但是令仪就是不理我了!”   如果是在昨天下午之前,随长锋听见只会觉得小朋友的同桌心眼有点小。但在知道小朋友同桌的大致情况后,他反而能够体谅了,想了想便道:   “当时教室里是不是人很多?凳子摔倒的声音是不是很大?”   随棠点了两次头。   这就是了,随长锋叹口气,在经历重大变故和遭受诸多异样眼光后,唐令仪对处于人群焦点中心肯定是极为排斥和抗拒的。   但他拿不准要不要把小朋友同桌的事情告诉棠棠,这事得让林江月拿主意。   所以随长锋只能亲昵地贴了贴小朋友脸蛋以示安慰,想了想给出一个解决方法:“爸爸等会去食堂买三个包子,棠棠带上包子给同桌作为道歉礼,并且诚恳道歉。爸爸相信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真的会原谅我吗?”   “爸爸不能完全保证,但是我们可以试试对不对?”   “对!”信心大增的小朋友一扫郁闷,这会也想起先前随长锋的话了,眼睛亮亮地从凳子上跳下去,“爸爸,老师给我书和作业在哪?”   随长锋知道他心急,也没卖关子,从书柜顶上拿下那个包。   随棠立马抱着包霸占办公室里唯一的一张办公桌,一样一样地从包里取出来,嘴里念念有词:“爸爸!是我在研究所没看完的书!这个是模电数电,这个是航模设计,哇!还有信号的!”   随长锋失笑,“那你先看着,爸爸去食堂打饭。”先前过于担心小朋友的情绪,他们连食堂也没去。   “嗯嗯好,爸爸拜拜!”   抱着书如获至宝的随棠头也不抬,敷衍地挥了挥手。   这些书都是他在研究所里还没来得及翻看的,因此他脑子里也就没有背过这些书。   不过这本基础编程书他看完了呀,是老师拿错了吗?   随棠有些疑惑。   不过本着不浪费,再加上他已经在脑子里翻看发动机类型的那本书看了两天,实在有些无聊,便一气儿把那几本书都装进了自己书包里,打算下午上课时看。   桌上只留了一页写满字的稿纸。   刚才取书时随棠就大致扫过一遍,问题都不算难,属于全都有思路,但要写完整过程需要看完这些书才能解开。   第一道就是有关信号的调制和解调,虽然和随棠在研究所时询问过的pwm信号看似都是信号,实则相差极大。pwm信号是用以控制战机内部各设备的信号形式,而信号调制解调则是外部通信。   所以战机外通信得先调制,把信息搭载到载波,接收端再获取这段载波后再解调取下信号波。但必须得考虑到特殊的战机环境,这就应该……   原本只打算看一眼题目的随棠,不知不觉地就从书包里取出纸笔,跪坐在凳子上开始奋笔疾书。   于是等打饭的随长锋回来一看,哭笑不得里又夹杂着一丝果然如此的心情。   他就知道小朋友会忍不住,这哪还需要别人来叮嘱好好学习啊!   随长锋也没立马让小朋友停下,他先把饭菜分好,挑出小朋友不爱吃的蒜后,才过去打断:“棠棠,吃饭,下午到学校再写。”   “好吧……”   随棠虽然手松开了笔,但眼睛还黏在那稿纸上拔不下来。   随长锋忍着笑,伸手捂住他眼睛,另一只手一提,把人带到吃饭的小桌板前:“别看了别看了,人是铁饭是钢,咱先填饱肚皮再学习!”   这回有了胡萝卜吊在前面,小朋友吃饭也不用别人催,一口气吃完了一整碗饭,拿手帕擦干净嘴就直接拿起笔跪坐在凳子上。   随长锋不紧不慢地吃完碗里的最后一粒米,起身取出卷尺,量了下桌椅高度才收回去。   他办公画图用的那套桌椅对小朋友而言过于高大,反正看样子小学的两年,小朋友中午都会来自己办公室,不如自费打套小点的桌椅,也省的小朋友跪的腿酸。   随即随长锋也不不准备磨蹭,洗干净饭盒挂架子上沥水。眼见这个中午小朋友不睡午觉,那他干脆现在就把桌椅图画好。   一套图画好,时间也转到了一点半。   随长锋抻了抻有些酸的背,等墙上挂着的秒钟再次走过一圈,他才去抽出小朋友手里不断移动的笔,“棠棠,去学校里写吧!”   “好~”   随棠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膝盖,等缓过来后就动作迅速地收拾纸笔,在所有东西都放进去后才把那兜包子放在了最上面。   被送到校门口后,因为心里装着两样事,随棠只是挥了挥手,就头也不回小跑着冲进学校,只是在进教室前,他隐隐听见刚刚后面好像有人喊他来着?   算了,还是先给同桌道歉,再把包子给同桌吧!   于是从后门直奔座位的随棠屁股还没坐稳,就立马开口:   “令仪对不起!”   “对不起。”   “啊……”随棠缓缓张开嘴。   唐令仪躲在身后的手紧紧勾在一起,一鼓作气道:“对不起我上午不应该跟你发脾气,是我自己没坐稳……”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等一下等一下!”   但不等他说完最后一句,随棠喊停,然后扭身打开书包,“令仪应该是我要说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上午吓到你你就不会摔倒了。”   说话时,那兜包子也捧到了唐令仪眼前,随棠看着他碎发后的眼睛,诚恳道:“令仪,这个是歉礼,对不起!”   “我……”   “令仪拜托你接受我的歉礼原谅我吧!”随棠回忆着爸爸教他的,边说着边直接把包子往他桌兜一塞,“不许拒绝我!”   这是他试图学小胖墩的理直气壮,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在说这话时,纤长的睫毛抖个不停,就连两颊也生起红晕。   但跟随棠面对面的唐令仪看得一清二楚。   自从出事后面对过诸多复杂的人心,经历过无数白眼轻蔑,因此他现在轻易就能分辨出他人眼里的意味。   自然不难看出随棠的那颗真心。   顿时拒绝的话咽了下去。   况且,每天只能吃一顿早饭的他,现在肚子早就饿的不行了,如果是以前,他已经去厕所喝自来水混个水饱了……   对于各种情绪还懵懂的随棠不知道同桌为什么又在发呆,他只知道同桌没有拒绝他的歉礼!   “好耶!”   卸下一桩心事的小朋友轻声欢呼,迅速从包里掏出没写完的那道题铺在桌面,想了想再次从包里把那几本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码在桌兜里,以便等会他随时翻阅。   只是在拿到那本最厚的航模设计,偏薄的编程基础也被顺势带了出来,“啪”地一声倒扣在地上。   随棠腿上还放着书包,正想移开包弯腰捡书,旁边发呆的唐令仪回神了,先他一步捡起书。   “谢谢令仪~”随棠弯了弯眼道,“令仪帮我放桌上就好!”   但唐令仪没有动,随棠歪了歪脑袋,顺着他视线看去,打开的那页正好是基础编程里的跟交互设计有关的一页。   “令仪?你也感兴趣编程吗?”   唐令仪合上书,抚平上面压出来的折痕:“我看不懂。”   他只是觉得那个交互页面的设计很奇怪,也很……漂亮。   但随棠却立马来了兴致,可以说这是他遇见的第一个,能分享这些学的知识的同龄人,并且不像小胖墩那样听一会就昏昏欲睡。   顿时他书包直接往桌兜里一怼,拉着凳子靠过去:“令仪,这个是计算机语言,你知道计算机吗,算了我还是给你说纸带打孔吧!这是一个二进制,只有1和0,这里面有两种代码标准ISO和EIA……”   说到兴奋时,随棠直接翻开那本编程书,一气呵成把第一章的入门给讲了个遍,而后目含期待地扭头看去,“令仪,你听懂了吗?”   而唐令仪果然没有让随棠失望。不仅没有在叽叽喳喳的讲课声里打瞌睡,甚至在随棠询问时,沉吟思考了会,轻声道:“如果ISO码的信息孔是奇数,那怎么办?”   随棠瞥了眼外边等候的老师,弯着眼合上书:“要上课了,我把书借给你,令仪你接着往后看吧!后面有答案!”   但唐令仪原本脸上的好奇瞬间隐了下去,手指也缩回袖子里,在随棠疑惑的目光里道:“对不起……我还是不看了……”   “为什么?!你不想知道答案吗?”   随棠瞪圆了眼,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抑制住求知欲。   “我想先把高中的内容学完……”   唐令仪的声音很轻,低着头道:“我想快点考上大学,我想学医。”   “可是令仪你是喜欢编程的呀!”   随棠肯定道,刚刚令仪在听他讲课时,眼里的神色跟他在研究所看见的那些叔叔阿姨一模一样。   这会老师已经走到了讲台上,班长站起来喊了起立,全班小萝卜头跟着鞠躬下去。   唐令仪也始终沉默着,直到再次坐回位置,他才说:“我想治好我的眼睛。”   “没关系呀!”随棠小声道,“就像我喜欢物理,但是我也喜欢数学,两者不冲突的!”   “这本编程基础书先借给你看吧,不过只能在教室里看哦,这是我老师借给我的!” 第54章 54:最后唐令仪还是没能抵得住诱惑接过那本基础编程,默默地把   最后唐令仪还是没能抵得住诱惑接过那本基础编程,默默地把桌上的高中练习册放回了桌兜。   反正就看一下午,不会浪费太多时间的。   倒是随棠余光看见那本印象深刻——令仪一连写错两道题的练习册,想了想眼神暗示他:“令仪,如果有看不懂的可以问我!”   编程可以,高中练习册上的题也可以!   小朋友想的很理所当然,就算令仪四年级又怎么样,他自己不也是直接跳过小学和初中,开始看高中的数理化丛书吗?   不过就像家里大人教他,要不耻下问,不懂就问。   所以令仪之前肯定是没人可以问问题,才会把那两道简单的题目写错,就像自己也有不会的知识和写不出的题。   不过说到题,老师出的那道信号调制过程好像可以换个方法和波段……   唐令仪抿了抿唇,正欲开口道谢,就见随棠眼睛倏地一亮,急匆匆道:“令仪你先看书,看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边说着他边抓起笔,把中午那张题目写到一半的稿纸抽出来,毫不犹豫地在那片铅笔字上画上一个大大的斜杠,而后在下面另起一行重新开始解题。   唐令仪静静地看了会,视线一点点由随棠的睫毛往下,最后落在了那张稿纸,只是等他捕捉到随棠写下的那一行行字里的几个熟悉字眼,那只黑色的瞳孔不由微微一扩。   随棠写的那一大段铅笔字里,大部分都是他完全看不懂的名词和公式。但那唯独里头的“信号通信”、“调幅调频”这几个词,他看得一知半解。   那还是他上个月在废品站里,无意中找到的一本破旧的晶体管收音机原理与实践书。   那本书不仅封面破旧,里头也缺了几页。   唐令仪蹲在废品堆旁,囫囵吞枣地看了一下午。   书里的知识过于晦涩,但他当时攒下来的钱已经买了那本高中练习册,剩下的钱不足以买下这本缺页的残书。   所以他只能逼着自己记下,一遍遍在心里念过那些拗口的名词。直到现在,哪怕大部分的记忆都已经变淡,但在看见那两个熟悉的名词时,便又再次想了起来。   更何况,他后面开始学习高中的内容,也就知道那天强行记下的晦涩难懂知识,有一小部分都是高中物理的内容。   所以,旁边这个比他还要小两岁的新同桌,学习的进度可能已经远不止于高中内容了!   想到这,唐令仪眼睫轻颤,抿唇失神。   他要再努力一点,不能有任何松懈。这样才能尽早离开这个地方,也能尽早治好自己的眼睛……   随棠并不知道仅仅是自己写下的两个信号名词,就轻而易举地再次激发了唐令仪的斗志,他现在已经完全地投入在了解题之中,全身心地挥洒灵感。   这是他刚刚在讲编程时得到的灵感。   中午那会他虽然写了小半页纸,但大部分都仅是列出方法的可能性,并没有定下最终的题目解法。   他在纠结选哪种方法解题。   只是思来想去,他却始终觉得这些方法都不能完全解开这道题。   但在一时兴起跟唐令仪讲解二进制说到0和1,随棠脑中顿时一丝灵光闪过,这丝灵光过得太快,不等他捕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后又在刚刚再次出现。   这一次他没有错过,干脆地推翻了中午写下的所有设想,直接顺着这丝从0和1中得到的灵感开始重头写起。   越写下去,随棠便越兴奋,甚至连外面的铃两次响起,也没能让他抬起头。   是了,就应该是这样,信号调制解调的核心在于主要依赖模拟调制处理语音,数字调制处理数据链,主要包含以上几个系统……数据链link4……敌我识别脉冲编码调制……   所以要解这道题,第一步应该是先分清系统,而非全部混为一谈!   一直到写完半页纸的信号调制解调里包含的系统,随棠才长吁一口气,恋恋不舍地放下笔。   不是他不想继续写,而是后面的内容需要分别对这些系统进行合理的设计。   里头的语音通信系统还好,不过是用模拟调制的方法,调幅调频也不难,他在之前的书里学过。但有关后面几部分的系统的书——数据链、敌我识别和雷达信号的脉冲编码调制系统,他还没有完全看完。   “算了,反正今天才周三呢!”   随棠小声安慰自己,他周六才去老师那边,还有两天时间,足够了!   而旁边的唐令仪余光在看见随棠停笔,立马也跟着放下笔,铅笔在木桌上碰出一声脆响。   随棠揉着有些发涩的眼睛,闻声看过去。   这会是四五年级统一的自习课,也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教室里不乏有说话讨论的声音,所以他也没特意压着声音,直接道:“令仪,怎么了?”   唐令仪犹豫片刻,小声道:“随棠,你可以帮我看看吗?”他把桌上那张草纸推过去,“我看了前两章,仿照上面的例子画了一个流程图。”   “欸?”随棠看着面前那张草纸,略略扫了一遍后,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抱歉令仪,我没画过流程图,我都是直接上机验证代码……”   唐令仪的头垂了下去。   “不过!”随棠连忙补救:“我这周会去我的老师那里,那边有计算机,我可以带你的流程图去上机验证一下!”   说着随棠想要拿起那张草纸,但不等他手碰到,唐令仪动作飞快地抽回草纸,轻声道:“那还是不麻烦……”   “不会麻烦!”   随棠眼疾手快地拽住草纸另一半,弯眼道:“我敲代码已经很熟练了,不耽误什么时间。”   草纸另外半边的力道渐松,随棠便继续道:“而且令仪,你可以这两天多尝试画几个流程图,周六我带到老师那边统一给你上机验证一下!”   唐令仪松了手,张了张嘴,半晌无言。   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他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遍,这两个字的份量也太轻太轻,但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到,自己能在哪里回报随棠……   随棠已经很习惯唐令仪寡言少语的模样,因此也不用他开口,随棠就凑过去看了眼他桌上翻开的那页,学着老师的语气一本正经道:“令仪,有哪里不会的吗?”   唐令仪定了定神,把一干杂念压在心底,伸手指着书中那些他看不懂,只能强行记忆的字符道:“随棠,你可以教我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符号?   随棠一头雾水,但还是顺着看过去,这一看顿时一愣,反问道:“你不认识这些……字母?”   “和拼音很像,但好像不能按拼音的方法读。”   “因为这不是拼音呀!”   随棠皱了皱眉,抓起笔唰唰唰地在纸上写下三行字母展示在他面前:“这个是英语里的字母,所有英语单词都是由字母构成的。”   “字母?”唐令仪呢喃道。   “对!”   随棠把那本编程书扯过放在两人中间。在研究所的那几天,周围研究员时不时飙出英文,他也跟着听了一耳朵,其他人见他想学,便教了他音标的读法。   英语这东西往往是一通百通,会了音标就像会了拼音里的声母韵母,之后的所有单词随棠也就都会念了。   所以他现在十分自信开口:“像这个,叫print,是输出的意思,let,赋值,input,输入,end,结束。”   “这些都是BASIC语言里的基础语句,也是运行规则。而后面的变量和数据类型,age,name都是变量命名,count整数……”   唐令仪安静地听着,在随棠嘴里每吐出一个字符的发音,他都在心里默默跟念了一遍。   但随棠讲着讲着却忽然停下,看了眼越来越闹腾的教室,道:“令仪,明天我给你带本英语词典吧,你背下来就都会了。”   “我,我记性不太好,可能要背很久……”唐令仪嗓音有些紧。   随棠笑眯眯地在那三行字母下面再次写下一连串的符号,摇头道:“虽然你想看多久都没关系,因为词典是我的,我愿意借给你很久。但是如果学会音标,根据单词的发音来记,会背得更轻松!”   “音标?”唐令仪迟疑道:“是像拼音一样的东西吗?”   “对的,好啦我们现在开始学吧!”   头一回在当小老师上得到巨大成就感的小朋友连明天也不想等,直接抓人一句一句跟着念。   只是等跟读完一遍后,唐令仪说什么也不肯再让他教第二遍,“随棠你去看书吧,我已经记住了,剩下的我明天看你借给我的词典查阅意思就行!”   甚至生怕他不信,唐令仪语速飞快地又念了遍。   “好叭!”   随棠想了想也没拒绝,他眼睛已经休息得够久了,早就消了干涩。   之后两人便各干各的互不打扰。   在经过随棠的简单讲解后,唐令仪这回对基础编程里的内容有了更深的了解。   随棠也接着先前的解题,从桌兜里把那本信号书抽出来。他准备先解决掉数据链的那部分系统,而这本书里面有一节讲的就是频移键控的FSK调制,也正是link4数据链里需要的调制。   这部分内容不多,他在放学铃响前就看完了这FSK这一节。   但随棠没有立马起身收拾书包,他不喜欢挤着出教室门。因此等到教室里空了大半,才慢悠悠地往书包里装书。   当最后一样笔袋也放进去后,正准备合上书包,面前突然递过来一只保温杯。   “令仪你现在才喝完奶粉?”   随棠没多想,接过顺手也放回包里。   唐令仪轻轻点头:“……嗯,杯子我洗干净了,谢谢你随棠。”   他半边碎发被撩起来,那只黑色的眸子露在外边。   随棠停下动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赞叹道:“令仪,你的眼睛好漂亮,像桃花瓣一样。”   这一次唐令仪没有躲闪或是低头避开随棠的视线,而是看着那双清澈纯稚的眼睛,一点点地抿起唇,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随棠不由也跟着翘起嘴角,背起书包眉眼弯弯挥手:“令仪再见,我回家啦,明天见!”   陈刚在教室门口等了有一会,这两天他也摸清随棠的怪癖,不爱跟人挤在一块,放学都是最后一波走的。   但他在教室里坐不住,铃一响就窜出去了。   只是等就等吧,随棠和那个小怪物的关系居然都那么好了吗?!   趴在玻璃窗上偷看两人说话的陈刚不禁张大了嘴。   于是等人一出来,他就迫不及待拉着随棠道:“随棠,你知道小怪物的事吗?”   “陈刚,”随棠轻轻皱起眉,认真道:“他不叫小怪物,他有名字,叫唐令仪。”   “还有,如果是令仪的父亲是杀人犯的事就不用说了,班长和数学课代表跟我说过了。”   “那你不怕他的眼睛吗?”陈刚瞠目结舌。   这倒不是他的想法,只是周围所有人都这样说,他也渐渐变得相信了。   “我不怕,令仪也只有一双眼睛而已。”   随棠想了想,补充道:“更何况令仪真的很聪明!”   “他聪明能聪明到哪里去!我也考过双百呢!”   陈刚不服气嘟囔,直到两人各回各家分开前,还在反复嘀咕。   随长锋扭头看了眼充耳不闻十分淡定的小朋友,好笑问:“这是咋了?”   “爸爸,令仪很聪明,他很厉害!”   随棠跳下车,嗒嗒嗒跑去厨房找水喝。   因为没有保温杯,他下午都没喝到水。   随长锋蹲在院子里给轮胎大气,大声问:“你俩和好了?”   “对——”   厨房里小朋友同样大声。   前胎气充好了,小朋友又嗒嗒嗒地跑出来,仰脸道:“爸爸,令仪真的很聪明,他没学过英语,但是他能推断出代码里的那些单词意思,并且还能自己画出流程图。”   这是他后来才反应过来的,唐令仪居然纯靠强行记忆背下了编程语言的逻辑。   随长锋挑了挑眉。   小朋友握着拳,声音里压着激动:“令仪他能全部理解我的话,我给他讲编程,讲代码,他都能听懂!”   “挺好,”随长锋弯唇道:“以后咱们棠棠多个学习搭子。”   “对!”   随棠围着自行车和随长锋转了几圈,“我想把令仪介绍给老师,我想问问老师可不可以把我的书借给令仪看!”   随长锋瞥了一眼还在打转的傻崽,淡定收起打气筒。   说实话在见过他们家小朋友恐怖的学习能力后,他已经有了免疫,除非能再跳出一个比他们家棠棠还要天才的小朋友,他才能惊讶一下。   不过,首都那边寄回来的信这周末是不是该到了?   随长锋暗自思忖,那拜师礼总不好一直拖下去。 第55章 55:夫妻俩那天一回县城就寄了信。因为考虑到隐私,虽然有些急   夫妻俩那天一回县城就寄了信。因为考虑到隐私,虽然有些急但还是没选择电话或是电报。   事实上夫妻俩的信前两天就寄到了首都。   二老对外孙那头担心得不得了,电话里也没能详细说情况,所以林正则从上周二开始就天天往邮局跑一趟。   因此信一到,两老人就迫不及待拆开信,但这一看,二老顿时一头雾水。   这郑钦谁啊?   瞅这信里头写的,也不像是在学术界没什么名气的,那他们咋没听过?   两人面面相觑一番。   江清合上信,拍板道:“先甭管这郑同志是谁是哪家的,咱赶紧去魏家报个信。”   不仅是他们担心女儿那头,魏家也同样担心着呢!   “成吧……”林正则嘟嘟囔囔道:“主要是咱也不晓得这郑同志人怎么样,可不能耽误了我外孙……”   “行了可别念了,你瞅你女儿女婿信上写的,研究所总设计师,配有勤务兵,你说这级别,能耽误咱棠棠吗?”   江清也不看他,细致地把叠好的信放在木盒里,木盒里的信已经攒了厚厚一叠,约有半尺高,都是家里孩子寄来的。   林正则叹口气,天高皇帝远的,就算他不同意棠棠现在也拜师了。   江清余光瞥见,好笑道:“走吧,咱现在去魏家。”现在还没到晚饭时间,早去早回也省的被留饭。   因为还不到吃晚饭的点,魏家其他人都在外头忙着事。二老被做事的婶子请进去后,就只见魏老太太一人在家。   魏老太太瞅见相携进来的两人,就问:“明澈,这是江月那头来信了?”   江清笑着点头应是,而后便简略地说了一遍信上内容,林正则在一旁打补充。   听完后,魏老太太混浊的眼里若有所思,下意识重复道:“郑钦……钦……”   “是这个名,钦佩的钦。”江清道。   “郑……钦……郑钦!”魏老太太忽地一拊掌,看向江清道:“我晓得这是谁家的了。”   江清张嘴:“这郑同志也是首都的?”   “是,是郑家的老太爷的老来子!”魏老太太笑起来,“不过你们林家跟郑家没往来,难怪你们不知道。”   “这郑家人不是都去部队里了吗……”林正则疑惑道,因为跟魏家走的近,也不免听到过其他家的八卦,尤其是同一个体系里的。   魏老太太慢悠悠解释道:“这郑钦是郑家老太爷三十多年前娶的续弦生的,这续弦是南方的文化姑娘,听说念过女子学堂还去国外留学过,这生下来的儿子也就随了娘。再加上是老来子,郑家老太爷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不肯进部队去搞研究自然也是无不可的。”   “不过这郑钦我听着是个有本事的。”魏老太太眯着眼想了会,又道:“好像二十多年前,我记得那郑家老太爷还来炫耀过家里的老小是个天才,被上头看中了,不过后面就很少在圈子里听到他家老小的事了……”   江清看向林正则,反问道:“这下放心了吧?”   魏老太太也看过去:“什么放心不放心?”   “这不是正则怕人郑同志耽误棠棠……”   顿时两老姐妹都笑起来。   林正则也不恼,摸了摸后脑勺:“放心了放心了,那咱今晚就写信过去让长锋他俩准备好束脩。”   二老也不是墨迹人,一回家连晚饭也没来得及吃就先钻进书法。   江清给钢笔吸饱墨水,林正则在旁边来回踱步:“咱们这束脩六礼不能省,芹菜、莲子、红豆……”   “别转了,转得我头晕,”江清嗔他一眼,低头边写边道:“我记着呢,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猪肉条。”   林正则回忆道:“不够,我爹当年收学生还收了帛和酒,再加上这两样吧。”   虽然他和江清当年收学生因为环境的动乱,人人都快要吃不上饭,便干脆免了这礼节。但这回是外孙拜别人当老师,这礼自然不可废,相反还要往重了添。   次日一个大早,林正则就拎着包裹往邮局去。   里头不止有信,还有二老收拾的一些糖果点心以及钱票,趁这个机会一并寄过去。   只是等寄完包裹,林正则眼珠子一转,原本准备回数院办公室的脚一拐,背着手乐悠悠地往物院方向去了。   京华大学开学的早,除了新生都已经返校了。校园里一下子热闹了许多,有认识林正则的学生都会停下来问个好再走,因此他毫不费力地问到了杨谨华位置,等到了办公室门口后,直接一把推开门:“老杨——”   杨谨华正在备课,正埋头写得专注,被他这一嗓子顿时吓得一哆嗦,笔尖一顿,墨水就污了一个字。   “老林,你这是干什么?”杨谨华无奈看他。   林正则捋了把胡子,在他对面坐下:“你学生没了。”   “什么学生?我哪来的学生?”   “我家棠棠啊!”   “什么?!”   杨谨华愣了愣,等反应过来立马坐直了身体,“棠棠拜了哪个?老林啊,棠棠的天赋真的不能浪费啊,这太可惜了!我们国家现在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是郑钦郑同志。”林正则打断他,“我们找人问了,是个有本事的,不会耽误棠棠……咋了?”   对面的杨谨华在林正则话里一点点松了背,后靠在椅背上笑出声,面对他的疑惑也干脆道:“我认得郑同志,如果棠棠是交给郑同志,那我就放心了。”   “你咋认得?!”   “我和郑同志合作过,他是个极极其聪明极有才华的人。”杨谨华面露敬佩。   林正则还想问,但杨谨华又道:“多的不能说,反正棠棠交给郑同志准没错。”   *   另一头,两小朋友也因为在学习上逐渐增多的交流而变得亲近了许多。   虽然在有别人来找随棠时,唐令仪还是会立刻埋下脑袋,但当别人离开角落区域,他又会很主动地拿不会的地方来询问。   除此之外,两人偶尔也能说些非学习上的悄悄话了。   “令仪,这个馅好吃吗,咸不咸?”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个课间,随棠趴在桌子上放松眼睛,看向躲在书后啃包子的人。   他已经连续带了三天包子给唐令仪。   这是那天得知事情前因后果的林江月教的,可以跟好朋友分享食物增进友情。   小朋友向来很听话,便认认真真地带了三天包子,今天的包子是随家自己和面包的,里头的白菜馅掺了腊肉粒。   掺杂了荤油的白菜别提多香了,就连被家里教训过,不能随便吃随家吃食的陈刚也没忍住,在中午那会就大口炫了一个。   唐令仪没说话,选择直接把包子掰成两半,拣了半馅多的递过去。   随棠连忙往后挪:“我不要我不要,我吃饱了。我妈妈说要是咸了,她下回少放点盐。”   他也问过陈刚,但陈刚那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味都没尝出来就咽下肚了,最后砸吧嘴说,不知道。   “很好吃,不咸。”   唐令仪说话的声音总是很轻,像轻飘飘的风,如果不是随棠留意着,这声音一准淹没在周围乱糟糟的吵闹声里。   “那就好,我回去给我妈妈说。”随棠弯了弯眼,“对了令仪,英语词典背多少啦?”   “只背了几页。”   唐令仪看了眼桌上的数理化丛书和基础编程。   数理化丛书是那天随棠知道自己在自学高中内容借给他的,而基础编程里面涉及到的英语单词也不算多,所以他这两天只挑了代码里的单词背了,其余的还没怎么背。   再加上他只有在学校里才能有时间和机会看书,因此背单词的进度就更慢了。   随棠已经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看一遍就能背下来,便安慰道:“没事,不着急,令仪你先看数理化丛书和基础编程也行,我的英语词典可以借你很久。”   说完他伸了个懒腰,外头的上课铃也适时响起,要上最后一节自习课了。   “令仪你先吃包子吧,记得把保温杯里的麦乳精喝完,我去看书啦!”   随棠心有余悸地看了眼那只保温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他早上分明乖乖喝了奶粉,但保温杯里还是会装满麦乳精或是奶粉。   他不想喝,但陈刚已经不愿意帮他喝了。所以他只好求令仪帮忙分,幸好令仪耐不住他恳求愿意帮忙,令仪真好……   于是默默出了会神的小朋友,在心里数了遍同桌的优点,才心满意足地把老师布置的作业拿出来。   上头一共五道题,前面四道已经解决了,最后一道也写了一半。   随棠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在脑后,拿起笔接着解题。   他也是写完了第一道题才发现,只有第一道题是最难的,可以说后面四道都是第一道题的分支内容。只要把第一题里涉及的知识点,尤其是信号弄清楚,那剩下四道题都不需要翻书也能写出来。   随棠用了半节自习写完最后一题,搁下笔回过头去检查第一题,只是等他这一检查,顿时后知后觉轻声“咦”了句。   先前写的时候他还没发现,现在五道题整体看下来,这竟然涉及了战机里所有需要的机载电子设备。   随棠眼睛顿时一亮,这下子是什么想法也没了,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最初那张战机设计图里的电子设备设计部分取出来,直接用橡皮擦掉上头的涂改痕迹重新绘制。   可以说这张在最开始还只是浅显简陋的模仿,在现在陆续修改后,战机总体设计的外形和布局,战机的控制系统以及飞控计算机舵面等,包括发动机和里头的搭载电子设备都已经初具雏形,并且完全脱离了最开始的母版限制。   尤其是发动机部分,随棠没有忘记正式上课前一天晚上忽然的灵感,那张系统给他展示的那张,不同于研究所阅览室发动机类型讲解书里的发动机图纸。   在对战机的总体设计以及战机需求有了更加明确的想法后,那张他当时看不明白的发动机图纸,在此刻也变得一点点清晰起来。现在只等回到研究所,在阅览室里查看更多有关发动机的书了。   不过系统给他展示的那张发动机图纸真的很神奇,随棠忍不住分出一点心神回想,那架发动机神奇到什么程度呢,如果说其余发动机,活塞涡喷涡桨,甚至是涡扇,都只能在一中情况下保持最佳性能,高速或是低速。   但那架发动机,它并再不是一个固定的单一循环了,甚至是它的涵道比也是可以改变,也就意味着,无论是低速还是高速,它都能良好适应。   “真的好神奇啊……”   “什么?”   时刻分了点注意在旁边的唐令仪偏过头。   随棠放下笔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正想说“发动机很神奇”,但在视线瞥到那本编程基础,话说出口后却莫名变成了:“令仪,你觉得这些你写下的代码,可以像人一样有自己的想法……呃或者生命?”   唐令仪已经看到了他感兴趣甚至是觉得漂亮的交互页面设计,交互页面虽然看起来有多种选择,if或者else等各种循环。   但是。   唐令仪摇了摇头:“不可能,至少五十年内不可能。无论这些代码叠加再叠加语句,或是套嵌再套嵌循环,它的底层代码终究是我设定的,也就是说它的一切运行在最初就有了方向,或者说它从始至终都在框架内,但生命永远不会在框架里。”   “这样吗……”随棠若有所思,“如果一个由代码组成的智慧生物……”   “那ta的底层一定不是代码组成。”   唐令仪斩钉截铁道。   *   随长锋接到小朋友时,瞅着他一脸凝色,抱起人放在后座,好笑问:“怎么了,又跟同桌闹矛盾啦?”   随棠一头磕在随长锋后背,拽紧他衣服,闷声道:“没有闹矛盾,但是我被骗了……”   “嗯?同桌骗你什么了?”   随长锋蹬着脚踏板,挑眉惊讶。   就他们家小朋友这智商,还能被骗?   “不是令仪骗我,是别人!”   “那咱以后不理他了,骗人可耻,小朋友都要诚实守信!”   但小朋友又犹豫了,抬起头:“其实也不一定啦,算了我再想想……欸,爸爸我们去哪?”   这条路既不是回家也不是去纺织厂的方向。   随长锋笑道:“咱去邮局看看,你外公他们有没有寄信过来。”   “哦对了,”随长锋又补充道,“你和小棣明天去部队那边,晚上记得让章同志送你们回奶奶家睡觉。明天下午或者后天下午我和你妈妈可能也会回去。”   当然前提是首都那边的信这两天能到。   这样他们就能在县城里买好拜师礼带回去。不然的话他们倒不如留县城里休息两天,享受家里没孩子闹腾的空闲时间。   只是父子俩到邮局一问,没有他们的信。本着不白来的想法,随长锋便带着小朋友在邮局里挑了几版漂亮的邮票,全当给小朋友留个纪念。 第56章 56:翌日,两小朋友早早地就起了床,各自收拾好要带回去的东西   翌日,两小朋友早早地就起了床,各自收拾好要带回去的东西,才去外面吃早饭。   随棣在办公室里关了一个星期,早就按耐不住想野的心,大口呼噜完粥,一抹嘴就回房间背起书包跑到院子里,自个寻了个小杌子坐在院门口等。   “……这小子。”随长锋把蛋白放随棠碗里,扭头看林江月:“这周他没去职工楼里找别的小孩玩?”   林江月有些无奈,摊手:“跟他差不多大的都上托儿所或者小学了,比他小的他又嫌弃人家。总不能让小棣去厂外边街上玩吧?”   就算安县这几年还算太平,但谁也不能保证没有拍花子。   所以她一狠心,硬是把人拘在身边看了一个星期的书。   随棠一边竖着耳朵听爸爸妈妈聊天,一边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他也想去院子外头等。他这个星期积攒了超级多问题想要问老师。   等咽下最后一口蛋白,随棠跳下凳子,留了句“我吃饱啦”就往房间跑去。   林江月注意到,好笑道:“这一个两个的,心思都在外头。”   “那不正好,下午咱去看个电影……”   随棠没多听爸爸妈妈的聊天,匆忙回到房间,一把抓起挂在靠椅上的双肩包带子甩在肩上。   正想转身时视线忽然一定,属于小胖墩的那半边桌子底下隐约露出一点书的一角。   等蹲下扯出来一看,这正是小学一年级的数学课本,也是夫妻俩让随棣带回奶奶家学习的教材。   “……”   随棠在那本书前面蹲了会,正犹豫要不要帮小胖墩带回去,刚才那会餐桌上的对话顿时又浮现脑海。而院子外头小胖墩这会也开始大声道:“哥——章叔叔来了,快出来——”   “算了。”随棠把书重新推回桌子底,起身拍了拍沾到灰尘的袖子,大声回应道:“来了——”   *   等两小朋友跟爸爸妈妈说再见后,章竞泽缓缓启动车,从后视镜看向后排:“棠棠好久不见,总师给你的书看多少了?”   随棠瞥了眼旁边抱着书包像只小鹌鹑的小胖墩,回他:“都看完了。”   “都看完了?”章竞泽忍不住迅速扭头看了一眼,小朋友神色认真,不像说谎的模样。   可那几本书每一本他都看过,甚至里面有一两本是他大学学过的,当年他好像用了一个学期才学完来着……   这一想,章竞泽的神色更热切了,“棠棠,你在课堂上看课外书老师会说你不?要是到时候老师因为你看课外书请家长,你来找章叔叔,章叔叔帮你跟老师说!”   “好~”随棠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陌生风景,回忆道:“但是刘老师很好的,她不会管我。”   开始他看书还会装模作样地在上面放课本打掩护,等后面他就直接光明正大地看那些数电模电信号之类的书了。但无论是哪个老师,看见他看课外书都没说过他。   章竞泽松口气,也不准备再多嘴让小朋友好好学习。他可听战友说过,八九岁的小孩逆反心最重,让他不要做什么偏要做。   要是随棠被他多嘴说的逆反心上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章竞泽瞅了眼后头打了好几个哈欠的随棣,道:“棠棠小棣,你俩要不要躺下来睡会,还得要半个小时才能到。”   这回他换了条路回部队,虽然路程要比上次那条坑坑洼洼的长,但路况要平坦很多。   旁边随棣一听到这话,立马甩掉鞋子躺了下来。随棠也有点犯困,早上要收拾书本起的太早了。   便拿书包当小枕头躺下来,打算眯一会再起来。   只是这一睡,他就直接睡到了研究所大楼下,连小胖墩什么时候下车也不知道。   郑钦已经在车外了,等小朋友下了车,他就过去把自己那张权限卡挂小朋友脖子上,顺手接过书包,温声道:“棠棠还困吗?要不要到老师实验室里再睡会?”   他实验室里有张可以放下来的小床,偶尔他忙昏了的时候会在里头将就过夜。   随棠红了红脸,先扭头跟章竞泽挥手说了声“再见”,才仰脸道:“老师我不睡了,我想去二组实验室!”   “嗯?是要做权限卡吗?晚点吧,有些材料我得先去仓库找一下。”因为所里已经一年多没进新人了,刻录权限的卡片也不知道现在堆在哪个角落里。   随棠踮起脚刷卡进门,转过身道:“老师,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是我的同桌。他叫唐令仪,他特别特别聪明!”   说着也不用郑钦问,他就一口气地把同桌的事情都叽里咕噜讲了一遍,最后道:“所以我想去二组帮令仪验证一下绘制的流程图对不对。”   郑钦耐心地听完,忍不住挑了下眉。   不难听出小朋友话里对那个新朋友的推崇。   如果是没认识随棠之前,听到能自学编程的小孩他或许会感兴趣。   尽管他学的不是这个领域,但还是会亲自去见一见或是调查一下。   可现在他已经有了随棠这个学生,并且无比自信再难有人能超过他的学生。不过可以回头让竞泽去看看什么情况,以确保幼苗长大……   看着小朋友兴致昂扬的模样,郑钦没舍得让他失望,想了想道:“那棠棠先去验证代码,老师晚点拿材料过来做权限卡。”   师徒俩已经到一组和二组实验室的那条走廊里了,两边的门都是虚掩着,随棠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忙碌地走来走去的熟悉身影。   便抓起胸口的小牌子道:“老师你是不是很忙呀,我还是用这个就好了。而且,我不想做权限卡了,我想去看书,我还有问题想问老师……”   “也行。”郑钦过去弯腰捏了捏他小脸:“不过老师现在不忙了,所里的项目在上周已经完成了一部分。那棠棠帮好朋友验证完代码就上来找老师?”   “好~”   郑钦扬唇一笑,补充道:“但是下午有个考试。听竞泽说你已经看完了那几本书,考试内容就从那几本书里出,总共五道题,棠棠怕不怕?”   “不怕!”随棠眼睛顿时一亮。   郑钦失笑,把书包递给他:“去吧,还是上次那台计算机,还记得怎么用吧?不记得也没关系,问里头的叔叔阿姨就行……”   随棠认认真真地听完老师的絮叨,一样一样点头应好后,才转身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进去。   二组里的人其实也早就注意到门外的一大一小,但碍于郑钦的威严,没人敢这时候出去偷听。   尤其上个周跟随棠相处过一会,对小朋友印象极好的杜珮秋,余光就没离开过门外的拿到小身影。   所以在小朋友一进来,她就率先鼓掌笑道:“欢迎棠棠回咱们二组!”   话一落,顿时响起一片应和的掌声和笑声,还有几声起哄:   “棠棠叔叔想死你了!”   “阿姨也想棠棠!”   随棠一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一圈,对上的皆是一张张笑脸。   小朋友彻底闹了个红脸,但弯着眼睛强装镇定道:“谢谢叔叔阿姨,我也想你们。   “噗嗤——”   霎时又引得一片笑声。   杜珮秋憋着笑走过去,正想把小朋友带去计算机实验台时,小朋友背后的门忽然又被推开。   她下意识看过去,顿时一僵,是总师进来了!   这下不止是她,后头如同开水壶烧开般的笑声也一下子停住,整个二组立马变得安安静静。   郑钦没看他们,径直走到小朋友面前:“棠棠,老师帮你把书包提上去吧。”他先前忘记了,那几本书的分量可不小,尤其是数电模电,一本就有五厘米厚。   “好~”   随棠没有拒绝老师好意,从包里单独取出一叠稿纸,里面除了唐令仪给他的流程图外,还有他自己琢磨的几个程序,适配他新设计的战机模型里的搭载电子设备。   等郑钦推门出去,二组实验室里凝结的空气才再次流动。   杜珮秋拍了下胸口,“棠棠啊,下次你老师还没走记得给我们说一声。”   “吓死我了!我下意识以为是总师来催我们进度……”   另一道更沧桑的男声:“谁不是呢……”   随棠歪了歪头,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乖乖点头,“好哦。”   二组研究员被郑钦这一吓,也没了起哄闹腾的心思,杜珮秋把人带到那个计算机实验台就接着干自己的活了。   她上周跟小朋友相处过一会,尤其是小朋友的编程还是她教的。对小朋友印象最深刻的,除了一点就会的学习能力外,就是几乎称得上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了。   所以她相信小朋友不需要她浪费时候再去教一遍计算机编程使用。   不过她还是得时不时去看一眼,看看小朋友有没有遇见困难还是怎么样。   没办法,小朋友不仅有些腼腆,还很有礼貌,见他们忙工作,压根不会主动来打扰他们。   随棠并不知道杜珮秋心里的嘀咕,在她一离开,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计算机。   他确实没有忘记计算机编程的方法,甚至是在经过一个星期的回忆后,他敲代码的动作变得更加熟练。   唐令仪一共画了三张流程图,第一张因为是才接触编程的作品,所以程序偏短。   随棠只用了二十分钟就敲完了,最后在绿屏终端敲下run命令。不消半分钟,一个弹窗弹了出来,对应的结果跟草纸上的框图一模一样。   虽然不是自己写的代码,但随棠还是没忍住握了握拳。   他就知道,令仪很聪明!   一直分了点注意在这边的杜珮秋见到小朋友动作,好奇地过来瞅了一眼。   “咦?”   杜珮秋忍不住拿起那张流程图看了眼,道:“棠棠你怎么又倒回去画流程图了,而且还是这么……”简单的流程图?   她记得上周小朋友就已经开始复杂的编程了啊?   有几个听着这边动静的研究员也凑了过来。   他们现在还在等计算机把等结果跑出来,反正也是干坐着等,还不如看天才小朋友来的有意思。   “杜阿姨,这个流程图不是我画的呀。”随棠把剩下两张也递过去,“这是我同桌画的哦!”   “同桌?!”   “也八岁???”   “怪物成堆扎?”   杜珮秋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张了张嘴,先仔仔细细把那三张图都看完了,道:“你同桌学编程多久了?他家大人教的?”   第一张流程图虽然简单了点,但后面两张是一张比一张复杂,复杂的语法肉眼可见的增多,框图的长度也远超第一张。   随棠弯了弯眼,骄傲地竖起两根手指头。   “两、两周?”   “不是哦杜阿姨,令仪是自学的,学了两天!”   杜珮秋忍不住吸两口凉气,两周是她比照自己大学的时候进度。   围观的几个研究员也是一阵扭曲,嗓音颤抖:   “两天?!所以这是又又又来个小天才?!”   “哈哈……我记得我当年学了一个月来着……”   “谁不是呢……”   随即更多声音幽幽附和。   杜珮秋抹了把脸,但心下一动。   随棠是没可能跟她有师生缘分了,但是不是还能有别的可能……   想到这,她眼睛都亮了,赶忙追问道:“棠棠啊,可以把你同桌介绍给杜阿姨认识认识吗?”   虽然她在627所搞航空,但航空里的计算机电子设备也是需要编程的,她负责专精的也正是这部分。   “好,那我周一问问令仪。”   杜珮秋笑着揉了把他头发,“谢谢棠棠!”想了想又问:“那棠棠这个星期在学校里有没有写什么程序呀?”   一下子原本还在咬耳朵的几个研究员,顿时目光灼灼都看了过来。   顶着这些视线,随棠犹豫道:“杜阿姨,我写了,但是……”不是流程图。   他不爱画流程图,总是嫌程序画出来会多好几步多余的框图,他更爱从目标直奔结果的程序,但这样的程序只有在终端敲下run之后才能检验是否正确,而绘在稿纸上并无多大帮助。   所以随棠对于周五那天,因为突如其来的灵感,重新设计的机载电子设备的程序只是简单地在稿纸上勾勒了几下。可以说是随手画下的草稿了。   杜珮秋笑起来,一摆手:“嗨没事,要是哪里错了杜阿姨和别的叔叔阿姨都可以教棠棠。”   “别害羞棠棠,你还小呢,会错也是正常的。”   “是啊,阿姨旁边这个叔叔就经常错!”   旁边人一顿帮腔,声音一点点闹大扩散,这下其余几个小组的研究员也忍不住拿着纸笔过来。   “好叭!”小朋友皱了皱眉头,从那叠稿纸里抽出最底下的五张,“杜阿姨,有点乱……”   “没事没事,杜阿姨再乱的草稿都看过。”   杜珮秋笑眯眯地从第一张开始看。   他们搞研究是这样的,偶尔灵光一现时就会随手捞起身边能写的东西迅速记下灵感。这会的字和图都是格外潦草。   而实验里最需要的就是这种灵光一现。   所以她不敢说别的,至少能进二组里的人,都有这个本事。   杜珮秋看完一张,旁边就伸手接过,而后一个一个地传下去,一时间“哇”声四起。   一连看到第四张,她脸上满意神色越来越明显,只是当看见最后一张时,那嘴角却倏地一僵,瞳仁也猛地骤缩,一把拍开旁边伸过来的手,“棠棠,这张也是你画的?!”   随棠还在敲代码,抽空看了眼。   是他跟令仪同桌的第一天,根据系统展示的图纸得来的灵感。原本还只是一个粗浅的草图,但是因为老师的那五道题,让他一下子想明白把这部分画了出来。   便点点头,“是我画的。我想着能不能在战机上加个雷……”   “棠棠!”杜珮秋赶忙打断他,也没理旁边追问怎么了的声音,神色郑重道:“棠棠,我们现在去楼上找总师。” 第57章 57:随棠茫然仰脸,“杜阿姨,怎么啦?”\r\r不止   随棠茫然仰脸,“杜阿姨,怎么啦?”   不止他,二组别的研究员也摸不着头脑。   “珮秋,这咋就要去找总师?”   有心思敏感的下意识看向杜珮秋手里的那张稿纸。   小朋友总共给了五张,前四张他们都轮着看了一遍,也没瞧出有什么不同的,都是战机里最基础的机载电子设计。   既然这样,那问题就出在最后一部分的设计了……   “通信导航、电子战防御、武器控制、综合显示,所以最后一部分就是……”   “探测与传感器系统。”听到旁边人说话的研究员自然接道,收回视线凑过去:“你问这个做什么?”   “咱们是不是就探测与传感器系统这部分的设计图没看到?”   二组里的都不是笨人,至少在自己工作这方面更是无比地敏锐。   而现在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原先没想到的几个研究员也不禁倒吸口凉气:   “所以那张设计图是……”   *   “——具备下视下射的机载雷达?!”   听清杜珮秋来意,郑钦没忍住推了推眼镜,看了眼实验室门,似乎能透过这扇门,看清里面的那个小身影。他俩在实验室外说话,小朋友在实验室里头等。   杜珮秋心事重重,把设计图递过去。   要是只是普通的雷达测距系统,她也不至于如此慌张来找总师。   她知道小朋友去过研究所的阅览室。里面的资料不能说都是全的,但在航空这方面,尤其是跟战机相关,那一定比别的地方都要全。所以里头自然也包含了雷达系统相关的书籍。   可阅览室里最新的雷达系统设计资料,也仅仅是只能做到测距。换句话来说,就相当于一辆原本只能左右横移的车,在成功用上小朋友的那张设计图后,立马就能飞上天,甚至飞天的速度方向也能调节。   这可不是简单的从1到2的事了啊,这至少得是从1跳到了5!   想到这,杜珮秋忍不住觑了眼郑钦,“还是说,这部分系统是总师指导棠棠设计的?”她有听说总师申请了一批书外借给小朋友看。   郑钦已经看完了那张图纸,包括图纸背后小朋友潦草的灵感记录。   “珮秋。”郑钦顺手把那张图纸叠起放进白袍子的口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道:“你在这等会,我去里面拿个东西。”   杜珮秋没等多久,郑钦再次推门出来,只是他空手进去的,出来时手里抱了一沓图纸。   “这是?”   郑钦带她到走廊的长凳坐下,把那沓图纸推过去:“看看吧,一组今早交上来的探测与传感器系统部分。”   想了想,他把口袋里那张图纸也放过去,补充道:“本来准备修改一下,再交给你们二组制造核心组件。”   说完,郑钦后靠在墙上,垂着眼默默等她看完。   杜珮秋这些年看图纸的速度已经练出来了。虽然这沓图纸看着厚,但只有最上面那张算是半成品,下面的都是设计过程和思路。   五分钟后,她嘴一点点张大,左手是那份一组交上来的半成品,右手是随棠那张稿纸。   郑钦睁开眼,问:“看出来了?”   “这这这,这两份是一样的!”杜珮秋嗓音扬高,握着图纸的手微微颤抖。   她说的一样并非是指设计图完全一样,而是指设计的系统功能是一致的。   “不,”郑钦懂她意思,弯唇笑了笑,“准确来说,棠棠那份要比一组完善。”   小朋友的那份设计图,甚至已经达到了可以直接交给二组制造组件的程度。   而一组那份他还没来得及修改调整。所以不存在完全抄袭的可能。   杜珮秋自然明白,“这怎么可能?!”   老天,小朋友才八岁啊!   “我说过,棠棠是当之无愧的天才。”郑钦把两人中间的那沓图纸,连同随棠的那份一并收拢,站起身道:“而且,我还没来得及给棠棠安排雷达这方面的课程。”   杜珮秋跟上去,听到这一颗接一颗的惊雷,两眼一黑:“所以棠棠是去阅览室自学的?”   两人在门前站定,郑钦没有否认,转而道:“珮秋,你先不要跟其他人说这事,也别告诉棠棠他图纸和一组的一样。”   这事他得先跟所长汇报,再由所长报上去再说。而且档案室里关于小朋友的资料,也得更新记录了。   杜珮秋揉了把脸,“知道了总师。”   随棠在里头等的无聊,捧着下巴盯着实验室门的方向默默出神。   于是门把手轻轻一动,小朋友立马跳下凳子跑过去,扑入推门进来的郑钦怀里。   “老师,你和杜阿姨聊完了吗?我什么时候可以去二组呀?”   小朋友还在为同桌的流程图焦心。   郑钦便蹲下身,扬了扬手里图纸,道:“棠棠可以告诉老师,这张设计图是什么时候画出来的吗?   “还有,棠棠你为什么这样设计这部分系统呢?”   杜珮秋不自觉绷紧了背竖起耳朵。   随棠跟老师对视一眼,长睫上下扇动回忆道:   “是周一画的,昨天最后一次修改。”   用了五天,郑钦心想。   “最开始画的时候是因为想到了另外一张设计图上的雷达系统……”说到这,随棠顿了顿,那另外一张设计图正是系统给他展示的那张。   但杜珮秋却松了松背。   有参照就好有参照就好,要是小朋友真是凭空想像画的,那就真要把他们627所上上下下都打了遍脸。   郑钦也只以为是他之前给小朋友看过的那叠设计图——已经退役的战机设计图。那些图虽然过时不再服役,但上面的雷达系统设计部分也算可圈可点。   “还有,”随棠继续道:“老师周三让章叔叔带给我的作业,因为要解决信号调制解调的问题,所以我把老师给我的书都看完了。看完后我就改了一下最开始设计里脉冲信号的那部分。”   这部分脉冲信号改完,也就真正在纸面上实现了具有下视能力和速度意识的雷达。   “行,老师知道了。”郑钦压下心底担忧的事,揉了揉他脑袋,柔声道:“棠棠继续去敲代码吧,不过可以暂时把这张图纸借给老师吗?”   小朋友点了点头,又面露犹豫:“但是老师,这张图纸我没画完,跟这部分匹配的微波元件还有信号处理器这些我都还没想好……”   杜珮秋在后头干笑了声。   老天,棠棠这是抢完一组的活不够,还要抢他们二组的活啊!   郑钦失笑:“不要紧,老师只需要这部分的图纸就行了。”   “好,那我愿意借给老师!”   “谢谢棠棠。”   两人目送小朋友离开后,郑钦的笑意才一点点落下去,看了眼手里的图纸,淡声道:“珮秋,你去楼下跟站岗的人说一声,让竞泽去办公楼等我。”   杜珮秋没马上应声,迎着郑钦目光道:“总师,章同志他们是不是要去调查棠棠的同桌?”   她刚刚在听到小朋友说周一画的图,就猜测总师肯定要让人去调查小朋友在学校的情况了。那这样的话,离小朋友最近的那个同桌肯定也在调查范围内。   她眼热总师的天才学生很久了……   郑钦颔首,想了想道:“棠棠把他同桌的事给你说了?”要不然他想不到,能让一心只有搞研究的杜珮秋主动去接手杂事的理由。   果然,杜珮秋笑了声,只是道:“我看了那小孩的程序,画的很好。程序框架设计的也好,结构和语法没有一个多余!”   简洁而优美。   “那你跟竞泽一块负责这事吧,晚点我让竞泽来找你。”   随棠并不知道,因为自己的一张设计图,整个部队和研究所的上层都碰头在办公楼的会议室里。   他投入地敲了一上午代码,不仅是令仪的那三张,还包括他自己的,除去被老师借走的那四张机载电子设备系统的代码。   就算偶尔有些小问题,随棠也能很快地想到解决办法去改换逻辑或是变换语法。   于是专心致志的小朋友也就没有发现,临近中午,二组实验室门口边的人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从隔壁一组找理由蹿过来的,少部分是隔了一个楼层的三四组研究员闻讯而来。   能进研究所的都不蠢,尤其是跟项目有关,有一个能猜一点真相,这事就能一传十十传百。   一组的陈玉玲罗志平等人听完,不禁纷纷吸气,在其他组研究员的目光里,齐齐扭头看向郑玉文。   郑玉文抱胸站在旁边,无语翻了个白眼:“我们小组负责的是发动机,不是机载电子设备!”他又看向陈玉玲:“没记错的话你们小组负责的就是探测这块吧?”   陈玉玲摸了摸鼻子,讪笑道:“这不是找你问问被棠棠打击后调理自己的心得体会嘛!”   “……”   郑玉文再次丢了个大大的白眼给他们,转身要走:“懒得多说,我还是去画发动机的图吧!”   但耳朵捕捉到关键字的随棠这时候忽然停下了手,猛地扭头,就一下子跟数双眼睛对视上。   小朋友眼睛一点点地瞪大了。   门口为什么那么多人?!   那些跟随棠对视后的研究员们也赶紧扯了扯同伴衣袖,顿时作鸟兽散。   要是小朋友把他们看热闹的事告上一状,甚至只用在总师那无意提一嘴,他们敢保证,回头他们的任务就得被催进度。   于是门口除二组的人外,就只剩被人(陈玉玲和罗志平)推推挤挤重新扯到人后头的郑玉文了。   “……”郑玉文瞪了眼那边溜得飞快的两人,无奈回头看着已经小跑过来的随棠。   “郑哥哥!”   “……干什么?”   随棠一手攥着自己那叠稿纸,一手拉着郑玉文的白袍下摆,眼巴巴道:“郑哥哥我可以跟你去看发动机的图纸吗?”   他上次无意瞥到过,郑玉文的实验台那里有好多不同的发动机图纸,比阅览室里的要丰富的多。   郑玉文拎起衣摆把上头的爪子抖开,居高临下睨他一眼:“不行!”   随棠眸光一黯。   郑玉文心如铁石,伸手一指,“你自己瞅瞅几点了,你不吃饭我还要吃饭呢!”   “不过,总师没来接你去吃饭?”   “啊?”   随棠张了张嘴。   怎么就十二点四十了?!他明明感觉才过不到一个小时呀!   “啧。”   郑钦转身:“算了,看在总师的面子上跟我走吧。”   *   郑钦那边确实忙昏了头。   因为这张设计图引发的惊雷,直接把部队和研究所两边都炸了出来。   双方碰头讨论了一上午。   与此同时那天郑钦申请外借给小朋友的几本书也在加紧重审。他们得先排除书里是否有夹带的资料,倒不是说怀疑,只是这是必走的流程,都要记录在档的。   于是等会议结束,拍板做下决定,都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郑钦也终于能放松靠近椅背,但在视线触及墙上挂钟时,猛地弹起身:“遭了!”   夏维和部队那边的人都看过去。   “我得先回趟研究所棠棠还没吃饭。”郑钦匆匆解释一句,随手抓起白袍往门外大步流星。   夏维等人追过去,纷纷道:   “要是食堂没菜了你让食堂师傅开个小灶。”   “是啊是啊,小孩子经不起饿,别嫌麻烦。”   “记得要加样荤菜,这样才有营养,你们搞研究的最辛苦了!”   郑钦挥了挥手,由大跨步逐渐变成小跑:“知道了。”   两栋楼的原本要五分钟的路程,郑钦硬生生只花了两分钟。   等他扑到二组实验室门口,里头只有一半的人在,小朋友惯常使用的那台终端前也没有人。   “总师,棠棠跟玉文去吃饭了。”位于靠门的一个研究员小声道。   郑钦从刚才就提起的心这才松下,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膛道:“行,我知道了。”   想了想,他也懒得再跑一趟食堂,转身回了部队那边的办公楼。   部队那边的人在十二点那会就打好了饭,只不过现在肯定凉了。小朋友肠胃弱不能吃冷饭,他们大人倒是不要紧。   回到那边,夏维他们果然凑在会议桌上吃饭。   “咋?你和棠棠就吃完饭了?”夏维问。   郑钦找了个空位坐下,揭开盒盖先吃了口白米饭垫垫肚子,道:“郑玉文带棠棠去了。”   夏维想了会,“就你那个,那个,表侄子?”   “应该是。”   郑钦神色淡淡。   他当年一门心思搞研究,跟家里老爷子闹得不愉快。再加上这些年他手上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就连春节也泡在实验室里。所以回家的次数更是寥寥无几,他连几个亲哥亲姐下头的小孩都认不全,别说那些表的了。   夏维知道他这些事,唏嘘了会。   旁边属于部队那边的人知道的没夏维多,便大口扒饭默默听着。   夏维又说:“下午你来写报告打上去。”   郑钦点头,看向部队那边的人道:“政委,是不是得让上面人考虑加强一下棠棠的安全问题?”   从上次的特务事情就能看出来,暗中肯定还有盯着他们研究所的妖魔鬼怪。   顾望川也忍不住附和一句。   但部队其余几人道:“要不等竞泽他们回来再说?”   章竞泽跟杜珮秋去调查情况了。   “咱得先看看小朋友身边环境怎么样,要是没问题那就不派人过去了,把资料藏严实点就是,也省的打眼。”   郑钦想了想,也是。   小朋友还是太小了,过多的保护反而对小朋友成长不好。   不过。   郑钦吃干净饭盒里的最后一粒米,下午的报告他得好好琢磨一下了。   棠棠这也算给所里的这个项目做出了功劳——他准备在小朋友那张设计图上改一改,然后让二组制造里头的核心组件模块。 第58章 58:食堂里,随棠顶着对面人极具压迫的视线,努力往嘴里塞进最   食堂里,随棠顶着对面人极具压迫的视线,努力往嘴里塞进最后一口饭,鼓着两颊道:“唔次丸啦!”   郑玉文满意点头,端起饭盒道:“这才像样。先前就吃那点怎么行,我们搞研究也是要体力的。”又瞥了眼小朋友鼓鼓的腮帮子:“喝牛奶不?看在总师的面子上,我把我那份给你好了……”   随棠惊恐摇头,迅速把嘴里的饭咽下张了张嘴给他看:“不要!我吃饱了喝不下了!”   “那你放着下午喝。”郑玉文拍板道,直接带人去档口把自己那份奶取出塞进随棠手里:“等着,我去洗个饭盒。”   随棠便听话留在原地,看了眼水池那边,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钱票。   爸爸妈妈教过,不能随便占别人便宜。   他知道吃饭是要给钱和粮票的,刚才也有注意在窗口打饭时,郑玉文掏出的那几张钱票数额。   于是在郑玉文洗完饭盒回来,眼前就递过来几张钱粮票。   “?”   “郑哥哥,这个是饭钱,还有牛奶的钱。”   因为不知道牛奶多少钱,小朋友便直接多给了一张一元钱的纸币。   郑玉文气笑,看也不看他手里的钱票,甩了甩饭盒里的水提腿就往外走:“你跟总师去吃饭给钱不?”   随棠一手攥着钱票,一手拎着牛奶跟在后头:“不用。”因为老师会给他付钱。   “那你给我钱?”   “不一样的。”随棠认真道:“老师是老师,郑哥哥不一样。”他有记住老师说的,虽为师生,但情同父子。   “你——”郑玉文嗓音骤然拔高,正想说话时眼珠忽地一转,翘了翘嘴角道:“你说错了,你知道我跟你老师什么关系吗?”   “不知道。”   “你老师是我表叔!亲的那种!名字都写一个族谱上!”   随棠嘴张了张,郑玉文余光瞥见,卡住的那口气顿时顺了,得意挑眉:“所以按辈分来,你喊我一声哥哥也完全没错,四舍五入我俩也是亲兄弟。”   眼见快到实验室那边了,他也不等随棠回答,直接把小朋友手里那把钱票塞回随棠口袋里,叮嘱道:“放好别掉了。”   再说了,拿着一把钱票在实验室这边也不好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敲诈勒索人小孩呢!   小朋友已经被说服了,听话地收好钱票道:“谢谢郑哥哥!”   郑玉文嘴角有些压不住,清咳了声装模作样道:“不用谢,吃顿饭的事。”   只是等背过身后,他的嘴角立马翘的老高。   之前没想到这关系,被小朋友叫郑哥哥也就叫了,反正比他小的都能喊一声哥。   可现在不同了,捋清这关系后,一想到这声哥哥里头代表的是总师那边,郑玉文心里头顿时美的要冒泡。   要知道自打他出生后,都没捞着多少次开口喊总师表叔的机会!   于是刚好从实验室里出来的陈玉玲就见停在门外的一大一小,再等看清郑玉文脸上几乎要乐开花的笑,拧眉狐疑道:“郑玉文,你怎么笑那么奇怪?你又欺负棠棠了?”   随棠连忙摇头:“郑哥哥没有欺负我。”   “嗤——”郑玉文不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玉玲没忍住一乐,“行行行,也不知道是哪个君子先前叫嚣要给总师……”学生颜色看看。   “陈玉玲!!!”   郑玉文连忙扑过去捂她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下陈玉玲彻底憋不住,大笑出声。   一直到两人进实验室坐下,郑玉文的脸还是涨红的。   随棠悄悄地看过去,但没想到郑玉文也在看他,两人视线相接。   “看什么看!你不是要看发动机图纸吗?!”郑玉文没好气道,手里却利落地把那叠发动机图纸都挑出来,放在随棠面前。   原本还在思考刚才两个哥哥姐姐在吵什么的小朋友,立马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之脑后,目光灼灼地看了眼图纸,又抬眼看向郑玉文。   郑玉文哼笑:“看我干什么,看图纸啊!”   “郑哥哥我可以带到二组看吗?”随棠渴望地看了那叠图纸一样又一眼。   他也是刚刚想起来,自己的稿纸都还在隔壁实验室。而且他心里对适配自己设计的战机的发动机部分已经有了大概雏形,想用隔壁实验室的计算机去验算循环参数分析。   “随你。”郑玉文没看他,给自己的钢笔吸上墨:“反正你最后要一张不少地给我带回来就行。”   “好耶!”   随棠立马抱起那叠图纸,比了个军礼道:“保证一张不少带回来!”   郑玉文余光瞥到,嘴角翘了翘。   不愧是总师学生,不仅智商高,就连长的也比别的小孩好看。   等小朋友嗒嗒嗒地冲出去,跟郑玉文同一个小组的人才凑过去:“你给棠棠啥啦?小朋友咋看起来那么高兴?”   “还有还有,你终于接受总师的学生了?不酸了?”   “……”想骂人。   最后他还是只挨个翻了个白眼,把围过来的几人推开:“都很闲是吧,那我等会就报上去,我们组今天下午就开始设计叶片型面!”   发动机的大框架——涵道比以及各级风扇压气机的压比分配在昨天就已经完稿,按计划明天才开始各大部件的设计,今天则是留给他们查找翻阅论文资料的时间。   “……走了走了!”   “玉文刚刚说啥呢?”   “不知道啊,我没听清。”   只是几人嘴上是这样说着,但没过多久还是各自带着论文资料和纸笔坐了过来。   *   到二组的随棠也已经开始埋头看图纸了。   那些代码他上午就敲完了一半,剩下一半得配合战机的整体设计来定。   随棠准备把那部分放在最后。所以就算上午没碰见郑玉文,他迟早也会去一组找郑玉文要图纸看。   原先定好的发动机设计因为探测与传感器系统部分的改变,从普通的雷达测距系统变成了具备下视下射的机载雷达,那战机的其他部分就要做出相应改变。   尤其是发动机部分。   整个发动机的设计部分应该从最“顶层”开始,随棠一边脑中转得飞快,一边握着笔在纸上记下思路。   最重要的约束分析之一,要确保发动机的推力能够满足战机起飞,爬升,超音速巡航等最极端的情况。其次才考虑要满足战机机载电子设备的需求。   所以,随棠迅速在纸上写下一串物理公式,他要计算能够满足改变后的雷达系统所需要的能量,也就是电力需求。   要知道发动机不仅提供推力,也是整架战机上的所有机载电子设备的唯一能量来源。   这部分的计算很简单,甚至不需要用到计算机。   只是算着算着,他手中不断移动的笔杆忽然顿住。   随棠下意识拿起旁边的发动机图纸再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越看他的眼睛越亮,如同夜里最明亮的两颗星子。   ——作为整架战机上的唯一提供推力和能量的系统,也就意味着它一定有能量的转换,它的一部分能量会转换成热量。   这是所有发动机都无法避免的。这是由热力学第一定律所决定的,即能量守恒。   “所以,有热量就会有红外辐射。”   随棠默念,脑中飞速地翻过一本又一本的书,几息后,他停住的笔杆再次飞快丝滑地移动起来。   “红外辐射是光学信号,而光学信号可以通过某种光学传感器,把人眼看不见的光信号转化为电信号,而电信号可以是显示屏上的波段……”   “……在战机上添加被动式光电探测系统,以需求最小的能量搜寻红外辐射信号……”   写到这,随棠停下揉了揉有些酸的手腕。加上之前的发动机顶层分析和一连串物理数学公式,他已经写了整整三页稿纸。   等手腕酸痛缓解,随棠再次提笔,一笔一划写下最后的一句论证结果:   “该探测系统可以利用发动机的特征来探测和锁定目标,也可以依靠该系统捕捉敌方战机方向和距离。”   “这样的话,先前计算的发动机部分又要推翻了……”   随棠小声喃喃,感受了下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腕,顿时力一泄,恹恹地趴下去。   而且不止如此,他知道,如果决定要增加这部分探测器,那就代表着那部分的核心组件,硬件架构和核心算法也都需要重新计算。   但是让小朋友放弃这部分系统,他又心有不甘。   明明他的战机可以更加完美,功能更加强大,为什么要舍弃!   随棠鼓了鼓脸。   算了,重算就重算吧!   想到这,给自己鼓足劲的随棠迅速爬起来,只挑了那三页稿纸里的两页——光电传感器论证部分,剩下那张则直接塞进了废稿部分。   只不过在他准备新开一页稿纸时,桌子旁边被人屈指敲了敲,随棠偏头抬眼,是老师。   郑钦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棠棠,是不是忘记下午要考试了?”   二组实验室里所有人都是埋头干活,只有偶尔的讨论声和仪器的电子声。   “啊!”小朋友捂嘴,同样小小声道:“对不起老师,我忘了……”   郑钦失笑,揉了揉他脑袋,示意小朋友收拾好东西跟他走。   两人安静地出了实验室,郑钦才接着问:“棠棠下午看发动机图纸了?”他方才略微扫了一眼,是一组的发动机图纸。   “嗯!”随棠下意识把手塞进老师手里,兴奋地晃了晃手。   郑钦弯唇,带着小朋友的手晃动:“这么开心?棠棠更喜欢发动机?”   这下小朋友脸上的笑容更大,眉眼弯弯摇头:“很开心!但不是因为发动机!”   郑钦推开实验室门,在小朋友面对面坐下,“那是因为什么?”   边说着边把准备好的试卷移到随棠面前,看了眼挂钟,四点整了。   “今天时间不够了,棠棠先写前两题吧。”郑钦说。   随棠便把手里那叠稿纸递给老师,翘起嘴角道:“老师,你看最上面的两张!”   嗯?   这下郑钦是真的好奇了。   相处这么多天,他还没见过小朋友这样一副骄傲的小模样。顿时心下一软,准备等会无论看到的东西有多少漏洞错误,他都要狠狠把小朋友夸一顿。   随棠把稿纸递过去后就低头写题了,他做题的习惯是先把所有题看一遍。   所以尽管只用写前两题,随棠还是把试卷上的十道题都看了一遍。边看的同时脑中也开始分析解题思路以及题目涉及的知识点。   只是低头专心解题的小朋友并没有发现,对面郑钦原先有些慵懒随意的坐姿,随着一点点阅读稿纸上的铅字,放松的脊背也渐渐绷直。   甚至在最后,他几乎是一字一字地看着那些铅字,镜片后的瞳仁也一动不动,仿佛他所有的精魂都在此刻,被那薄薄的两页纸完全锁住。   直到完全看完这两页纸,郑钦已经被炸得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摘下眼镜用力地揉了揉眉心,再次戴回眼镜,拿起那两张稿纸。   他要再看一遍。   这一遍,他阅读的速度变得更慢。   慢到随棠已经解完了两道题,而墙上挂钟的分针只走过四分之三圈。   他六点才回家,时间还有很多,所以要不要接着写呢?   随棠有些犹豫,但抬眼看向对面,老师正看得聚精会神。   小朋友很会以己度人,想到自己看书的时候也不喜欢被人打断。   那还是不要打扰老师了,继续写题吧!   于是等看完第二遍的郑钦恍惚抬头,只以为小朋友还在答前两题。   所以尽管他脑中已经被这两张稿纸搅成一团浆糊,但看见认真写题的小朋友,还是准备耐心等他写完题再说。   同样为双方着想的两人,一直到分钟再次走完半圈,得到半个多小时缓冲的郑钦这才后知后觉发现。   不对啊,按照他对随棠的了解,前两题绝对难不倒他,只是解题的字可能多一点。   但就算字再多,一个小时怎么着都够了啊!   再定睛一看,小朋友都已经写完前四道题了。   眼看着要开始写第五道,郑钦连忙喊停,“棠棠,可以不用写了。”   随棠看了眼时间,疑惑道:“老师,还有时间呀,我六点钟才回家,老师忘记了吗?”   “棠棠。”   郑钦摘下眼镜,把那两页稿纸放在两人中间,强行压制自己的情绪,斟酌着道:“可以告诉老师,这部分的系统设计灵感来源吗?”   实在不怪他小心,这份让他心神大震的探测器设计是整个627所,不,应该说是目前国家的航空飞行器领域,尤其是战机领域里绝对的核心秘密。   别说一组二组实验室了,就连他实验室里都没有这份IRST——红外搜索跟踪系统的资料。更别提这部分系统的设计直到目前,据他所知依旧处于研发阶段,并没有能完全成功运用。   所以这部分的系统一定是小朋友独立分析设计的。但目前他只看到了小朋友对这部分系统整体论证,后续的各子系统小朋友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写。   对面的小朋友此时撑着下巴,似乎在组织语言。   郑钦没有催他,只是在等待之余,不禁分神想到他四点前交到上面的那份报告。   看来他今晚又得加班写一份报告了,而且还得再次跟部队那边开会商量了。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今晚小朋友还能不能回家了……   因为这部分系统设计的灵感来得突然,只是在设计发动机时无意想到的,所以随棠组织了会语言,在心里打好腹稿,开口道:“老师,这个探测器的思路是利用发动机的能量转换,其尾部的热量散发的红外辐射……” 第59章 59:整部分系统的论证小朋友讲的细致且流畅,几乎是一口气地把   整部分系统的论证小朋友讲的细致且流畅,几乎是一口气地把灵感来源以及其核心理论复述了一遍。   郑钦并不是单纯地听着,在听小朋友讲述的同时,也顺手拿了纸笔开始记录分析,这些整理好之后,都是要放在报告上的内容。   当说到最后一句结论时,随棠倏地一顿,抓起桌上的笔语速飞快道:“老师,可以给我一张空白稿纸吗?”   郑钦什么也没问,干脆把自己手上的纸递过去。   拿到纸笔的随棠也顾不上解释,直接开始低头写起来。他要把刚刚捋顺整理好的思路记下来。并且,因为回看了一遍整体系统的核心理论,原先对他而言还有些模糊的系统组成构思,此刻在心里已经渐渐有了雏形。   因此对面的郑钦只能看见小朋友笔耕不缀,那张稿纸也迅速被一个个铅字填满。   小朋友这种情况他再明白不过了,每一个研究员包括他自己,在面对突然产生的灵感都是如此,恨不得立刻马上记录下来。不过这种突然产生的灵感,来的快也去的快,尤其是在遭遇外界的干扰或是打断。   所以郑钦静静地坐在对面,维持着坐姿一动不动,生怕发出一点响动,直到时针眼看着就要指向六点整,随棠才终于停下了笔。   小朋友仰着两颊绯红的脸蛋,把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稿纸调换了个方向,兴奋道:“老师你看,我补充了一下这个探测系统的各部分组成,也就是它的子系统……”   只是这话落在郑钦耳朵,却让他触及那页稿纸的指尖一颤,脑中霎时一片嗡声。   因为是跟小朋友对坐,所以在小朋友写字时他并没有去看。可他一个小时前还在思考小朋友的子系统组成何时能写出来,他想过半天或是一天,唯独没有想过仅仅一个小时,小朋友就顺利地理清并完成了整体系统的构造和核心原理的拆分。要知道,这可不是有例可循的普通系统啊!   随棠还在兴奋地继续解释:“……根据核心原理的拆分,这个系统的功能实现可以分成三个步骤,扫描探测,信号处理和跟踪定位……”   “……扫描探测的部分应该是两个子系统共同完成,首先光学子系统捕捉人眼看不见的红外辐射并且生成清晰图像,其次扫描和指向需要机械结构带动光学子系统达成全向扫视……信息处理子系统……这部分最重要的是编写新算法对运动目标检测跟踪,利用图像处理技术……形成运动轨迹,设计连通区域标记。”   “对了,还有!”   说完这一大段话,随棠嗓音已经有些沙哑,郑钦早就没看那页稿纸,而是全部的注意都放在了小朋友身上。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他沙哑的声音,而后迅速从旁边书包取出小朋友的保温杯,趁空档拧开盖递过去。   “棠棠,先喝口水。”   随棠确实已经渴极了,接过水杯大口大口地咽下,再利落抹干净嘴边水渍,道:“最后还有子系统的组装。”想了想,又补充道:“可以借助黑体辐射源目标轨迹模拟系统,调整系统的探测灵敏度和精度。”   听到这,郑钦撑着脑袋,心神早已由开始的震惊,逐渐变成了现在的木然。更是在小朋友眼巴巴看过来,试图寻问自己的意见时感到无奈。   他还能提什么意见?   可以说小朋友的这份设计已经相当完善了,甚至达到了可以直接照着小朋友的这份理论设计需求,开始一点点填充里面各子系统的具体设计图了。   只是这样的话,郑钦很轻地皱了皱眉,那这份设计就不可能再让小朋友带出外面去了,甚至还可能再次涉及保密的协议……   随棠歪了歪脑袋,不明白老师怎么不说话,正想开口时,实验室的门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郑钦啊,棠棠在你这不?”   听出声音主人的随棠蹦下椅子道:“老师,是夏爷爷,我去开门!”   夏维一进来就扯着胡子絮絮叨叨:“郑钦,你和棠棠这是干嘛呢?这都六点半了!人小章和棠棠的弟弟在下头都等了半个多小时,要不是我刚巧路过,他俩指不定还要等多久。再说了,现在也该吃饭了,不是我说你们搞研究也该注意身体……”   而随棠在听到也该吃饭时,就心虚地悄悄踮脚从夏维身后溜到了老师身后,生怕等会夏维一个调转枪头,就开始唠叨自己。   郑钦眼都不抬,把那声儿全当耳旁风,垂着眼拢好桌上所有资料,再认真看向随棠:“棠棠,老师有个很重要的事要给你说。”   听到这话的夏维顿时停住,踱着步子狐疑地看过去,“不是有啥重要事情能大过肚子?我看……”   “所长,你安静听就是了。”郑钦看也不看他,打断道。   随棠便郑重点点脑袋。   “乖。”郑钦笑了笑,扬起手里拢好的那叠稿纸,道:“棠棠,你今天写的这份系统设计可以暂时留在老师这里吗?”   小朋友皱了皱鼻子,掰手指数:“可是上午那个雷达系统的设计图也在老师那里……”   如果都给拿走,那他就没办法开始进行发动机部分了。   听到这,原本还漫不经心的夏维捋着胡子的手一紧,瞪着眼道:“不是雷达系统?!”   但两人谁也没答,郑钦思索片刻,道:“明天,明天老师就先把那张雷达系统的设计图纸还给棠棠。”   那张图纸他们本来就打算等明天上头的回复下来,就还给小朋友,毕竟这实打实是小朋友自己的设计成果。   只是对于探测系统这部分的设计,郑钦却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还给小朋友。   一个是因为小朋友年龄过小导致的不可控。前几年他也被调去过那个正在研究探测系统的研究所,那会这个系统还没有得到完全的重视,前景如何也无法预测。所以当时这个项目并不算是重中之重,直到他调离前,边境陡然出现的隐形战机,让他们己方战机无法在雷达系统启动时隐蔽接近敌方战机,因此这个项目便一跃成为核心重点,成为在战机雷达静默时突破的核心。   所以甚至不需要会议商讨,他也能想到来自小朋友年龄阻拦的理由,趁人还没继续研究更多,干脆直接堵死。   其次则是627所本身的局限了。他们所的目前的项目仅是制造满足反克制F4的战机,也没有充足的资料条件供小朋友去继续研究。   这一切的思虑,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郑钦心里一堵,眼里歉意更甚。扣在那叠稿纸上的手指也不由屈了屈。   与此同时,旁边夏维敏锐察觉出两人里头怪异氛围,顿时也莫名地提起了心。   一时间,整个实验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但这凝滞只存在了一瞬,两个大人就听见小朋友的一声欢呼:“好耶!”   随棠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轻快道:“那我明天想带图纸去阅览室画图!”   他不知道老师心里的多种考量。在他看来,探测系统那部分的设计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而雷达系统还未完全画好设计图。   毕竟他只是尝试做战机模型而非真实战机,因此那部分探测系统完全可以利用计算机进行模拟,再由编程写进单片机安装在模型上。   反而发动机才是那个重中之重,无论是对模型还是真实战机。   “当然可以。”郑钦动了动有些僵住的指关节,毫不犹豫答应道:“明天直接带老师的卡进去就行!”   夏维觑着这莫名其妙又变得轻松的氛围,想了想道:“郑钦啊,要不先带棠棠下去再说?”   现在又过了十分钟。   郑钦轻轻揉了揉小朋友发顶,他能跟小朋友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已经涉密了。   便道:“棠棠,自己下去找章叔叔可以吗,老师有些事要跟夏所长说。”   “好~”   随棠对别的好奇心不重,在老师的帮助下收拾好书包,跟实验室里的两个大人挥挥手就嗒嗒嗒地离开了。   夏维一直等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点也听不见,才立刻凑过去追问:“怎么了?棠棠这是又设计什么了?”   郑钦直接把小朋友写的那份系统设计递过去。   他要抓紧整理一些资料和报告,等会和部队那边开会时用得上。   夏维抓着那份稿纸就直接站着开始看。他虽然在研究所里不搞研究,但他大学乃至研究生阶段都是学的航空这方面,再加上档案室封存的资料都需要他过眼盖章,这份学识和眼力自然也就练出来了。   于是抓着那几页稿纸的手变得越来越抖,只敢匆匆几眼看个大概,颤颤巍巍道:“郑郑郑钦啊,你让棠棠抄的资料……”   “上哪能抄到这样的资料?”   “也是,哈哈也是……”夏维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地捧着那几页纸,屏着呼吸道:“所以这是……”   郑钦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过去从夏维手里拿回小朋友的设计,淡声道:“走吧,喊人开会!”   夏维“哎呦”一声,连忙追在他身后:“你仔细点,别把纸搞皱了——不对,你怎么就让棠棠走了——”   去办公楼的路上,郑钦没有说一句话,只压着眉沉思,仍由夏维在他耳边来回倒腾那几句。   他在想,能不能找到或是说服上面的方法,能让小朋友继续研究。   于是一直到所有人都到齐了,夏维还在拍桌道:“怎么就让棠棠回去了?这万一出什么意外、呸呸呸,反正!哎!这在我们这留一晚也行啊!”   部队那边一接到通知,就一头雾水地火烧火燎急急赶到。   听到夏维的话,更是没闹明白这又怎么了。   郑钦按住想解释的夏维,把手中资料推到会议桌的中心。   安县这处半隐在大山后的部队虽然看着不怎么起眼,但因为627所的缘故,确实是实打实的师团级。   这份资料率先由师长看完,才轮下去给政委几人。   等在场的所有人看完,郑钦屈指敲了敲桌子,道:“里面铅笔字的那几张,是我的学生随棠,今天下午的设计。”顿了顿,他继续道:“这份设计是IRST系统,被设计在战机识别……”   事实上也不需要他如此详细的解释,这次的会议连团长级都未能参加,仅有部队里最上面的几个。   而师长政委他们也不是没见识的人,个个都在前线待过。更何况,那架边境突然出现的隐形战机早就在各个部队的上层传开了。   这会儿可以说,只要认得字,再结合那架隐形战机的事,部队那边所有人立马就意识到了这份资料,尤其是那几页铅字稿纸的重要性。   一时间,偌大的会议室里,仅有郑钦略显冷淡的声音。   但等郑钦讲完,部队那边安静片刻,再有人开口却是道:“总师,现在是不是应该赶紧让人赶紧把随棠带回来,这万一再外面……”   “不用。”   郑钦道:“我学生居住的大树村在上次特务事件已经被清查过,目前可以确保那边的安全。”   小朋友终归还是太小。他只希望小朋友在这个阶段,能够专心地学习和研究,最大的烦恼也只是研究上的困惑,而不是疑惑为什么这个研究不能继续,那个项目要被限制。   “但、但!”   有几人没忍住站起来走了几步。他们都知道这份资料的重要。   这可代表着,这项技术一旦运用成功,那战场上不仅可以减少伤亡,就连边境领空的安全也能得以保障。   这会唯有师长政委以及研究所这边的郑钦和夏维好端端地坐着了。   “不过……”   郑钦开口,立马又把所有人的视线拉过来了。   “暂且得先麻烦你们那边派人去暗中保护我的学生了。”   顿时所有人都松下一口气,连忙道:“不麻烦!”   “怎么能算麻烦!我现在就让人去!”   说罢,性子急的几个就往门外冲。   夏维看了眼好整以暇收拾资料的郑钦,知道这会该他开口了,清了清嗓子道:“政委师长,得麻烦你们帮忙再排查一遍咱们部队和研究所里的人员资料了。”   “放心放心!”   “那我先走了。”郑钦向几人颔首,剩下的事交由夏维就行了。   他得去打报告,这报告不止他写,部队这边也少不了,都得签字说明情况。   *   坐车离开部队的随棠并不知道,在自己前脚刚走,后脚整个部队就因为他动了起来。   小胖墩正歪在他身上,嘀咕道:“哥,你咋那么晚才下来,我和章叔叔等好久好久了!”   随棠摸了摸他被汗浸湿的头发,挑着话道:“老师让我考试,然后后面聊了会天。”   “考试!”   随棣吓得直起身,也不累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道:“很难很难的考试?!”   他跟别的小伙伴玩时,可听说过哪家的哥哥姐姐考试挂了零蛋,吃了好几顿竹笋炒肉呢!   听着两小朋友说话的章竞泽从后视镜瞥到随棣惊恐的表情,忍不住无声笑了笑。   随棠也没忍住,弯了弯眼道:“不难,很简单的。”   “真、真的吗?”   随棣半信半疑。   但他一向唯哥是从,算下来还是相信的部分多。   “真的。”   随棠想了想道:“晚上给你出张试卷吧。”   于是等到晚上,看见试卷模样的随棣欲哭无泪,含着两泡眼泪质问:“哥,这不是数学作业吗?!”   呜哇——他哥骗人!   哪里简单了!   随琇兄妹俩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随良趁随棠去外边接水的空档,小声安慰他:“别哭,明天下午你早点回来,哥带你去揍王家那两王八蛋!” 第60章 60:郑钦刚写完报告里的情况说明,正琢磨接下来怎么写时,夏维   郑钦刚写完报告里的情况说明,正琢磨接下来怎么写时,夏维就端着盒饭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怎么这么急?”郑钦抬头看他,这会夏维就连胡子也是乱糟糟的。   “你说呢!”夏维在对面坐下,把盒饭推过去的同时递去幽幽一眼。   天知道那会郑钦说走就走,留他一个人面对那群兵痞子,被歪缠了好一会才找着理由赶紧开溜。   虽然这理由是害怕他们珍贵的627所总设计师饿死,得赶紧去食堂打饭送过去,但这话还是不必说了。   夏维心虚地捋了把胡子,瞅了眼开始吃饭郑钦,清咳一声道:“郑钦啊,政委他们问棠棠那个设计,能想个办法添在咱们所这个项目上不?”这也是那群兵痞子刚才在会议室里缠着他问的问题。   郑钦头也没抬:“不行。”   想了想,又抬头认真道:“跟他们说,战机的各个部分的系统已经设计好了,发动机组正在计算推力油耗率……总而言之,预计这个月下旬,战机的设计图初稿能出来。所以如果一定要添IRST系统,等于目前所有系统的设计稿都需要改变,给IRST系统提供空间和能量,这样一来,交稿时间一定会超过上面给的时间。”   “行!”   夏维从善如流应道,只是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了会郑钦吃饭,又忽然搓了搓手,小声道:“那能不能让棠棠在咱627所里继续研究那个IRST系统,就算现在没办法用在战机上也不要紧!”   说着这,他嗓音顿时不自觉地提高许多,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扭头兴奋道:“那什么,311所是吧,他们不是也在搞这个IRST,要是咱们所先搞出来了,那不得狠狠争一口气!”   “……”   郑钦搁下手里的筷子,看了会那边还在兴奋幻想的夏维,实在没忍住屈指敲了敲桌面,淡声道:“夏所长,我记得咱们所的资料仪器都是你负责对接上面的是吧?”   “是啊,咋了?”夏维连忙坐过去。   “那请问,是所里的阅览室里有形态学滤波背景抑制这类前端图像预处理的技术资料,还是咱们实验室里有做伺服控制旋转平台,以及红外扫描棱台转鼓这类仪器设备的研究员?”   “这……”   夏维张了张嘴,吭吭哧哧半天没说出话。   但这并不代表他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而是见人吃完了饭,才继续道:“不然你给我写个条子,我去试试磨一下上面,看能不能要到这些资料和设备?”   眼见这么一个有潜力有远景的项目从他面前放弃溜走,不去努力尝试一把,他是不甘心的。可以说没有任何一个研究所所长会舍得放弃到手的成绩。   郑钦定定看了他会,也没说别的,径直把那份写到一半的报告推过去:“除此之外,有这些资料仪器还是不够。”   “夏所长,你还得想办法让上面同意,把这个项目交到随棠手里。”   说着话时,哪怕里头是跟自己宝贝学生相关,郑钦声音依然很淡,听不出丝毫起伏,仿佛是在说莫不相干的人。   只是这话里的言下之意,夏维瞬间理解了,明白后,小老头的脸也皱起来。   是啊,随棠还只是一个八岁小孩。任凭他再如何担保小孩有多聪明,但目前看来的的确确是还没做出什么惊人的成绩——那份雷达系统还是不够看。   郑钦垂下眼睫,屈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除非……”   小老头忽然呢喃出声。   郑钦抬眼看他,问:“除非什么?”   夏维掀开耷拉老态的眼皮,眼里爆出精光,激动道:“除非咱们以整个所的名义去申请。反正这个项目311那边不也还没成功?咱们也试试怎么了,只是郑钦你手底下的人得先做完F4项目才有空搞IRST项目,那棠棠先开始也没毛病!”说这话时,他已然是理所应当地把随棠划为了627所的一份子。   “所以郑总设计师,你那边怎么看?同意不?”夏维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忍不住微微倾过去。   郑钦偏了偏头,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隐约还能听见部队那边飘来喊号子的声音。   “所里多接一个项目我是没意见的。但是夏所长,你可想好了,要是随棠完成不了这个项目,我这边也腾不开手,怎么给上面交代?”   搞研究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的是金钱支持。   夏维却直起身,抄过桌上报告一摆手:“这个不用担心,我只管把事情如实写到报告里交给上面,成不成都是上面的考量了。只是用咱们所——你郑总设计师你的名义接这个项目,好歹算有个兜底底气。”   更何况,就算小朋友只完成了这个系统的一小部分,后续再由郑钦他们接手,他们所也是完全不亏的!   人311所还不是在这项目上磨了那么久?   夏维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再次确认郑钦这边没意见后,把那半份报告往怀里一揣,溜走前道:“对了,部队那边让我告诉你,他们派了个去过大树村的人守在随棠附近,好像叫什么孙成来着?反正你别操心太多,先把手里项目做完再说,报告后面我来写,你搞研究去吧!”   等人急急忙忙地离开,直到门外再听不到一点声响,郑钦才摘下眼镜,垂眼捏了捏山根。   再睁眼时,偏棕褐色的瞳仁里全是笑意。   *   县城里。   夫妻俩下午看完电影,便顺路拐去了邮局,但这一去,还真有封上午刚到的信。   ——来自首都。   等回家夫妻俩头抵头看完,顿时面面相觑。   林江月看了眼外头,虽然算不上完全天黑,但估摸着再有半小时,就该彻底暗下去了。   “那要不咱们明天再去村里?”   “不成,”随长锋道:“还不知道棠棠和小棣明早啥时候去部队。而且要是明早再准备这些礼,时间就有些赶了。”   倒不如今晚赶过去,准备好东西明早让小朋友带去。   林江月又看了遍信,信里二老也催他们赶紧把束脩送过去。   倒不是说这拜师礼有多贵重,而是他们得拿出态度来,宜早不宜迟。   随长锋又道:“芹菜村里肯定有人种,虽然春芹还没完全长成,但采把嫩芽也行,总归是心意。莲子红豆村里都有,让妈去找村里人借一借就行。红枣桂圆的话,妈去年正好晒了一筐。”   “帛和肉条咱自家就有,至于酒的话……”   随长锋笑了笑,林江月也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那坛女儿红!”   随长锋点点头,眼里笑意更甚,怀念道:“当年以为你肚子里的是个女儿,没成想是个小子。但那坛酒埋都埋了,也懒得去挖,没想到现在正好用上。”   那坛酒他是从一个据说祖上是给皇家酿酒的人手里收来的。收了两坛,埋一坛喝一坛,那味道确实要比外头买的好许多。   “行,那咱现在赶紧回去!”   林江月也不欲再拖,起身直接去取了布匹和肉条放在篮子里。   随长锋则是去院子里把两辆自行车扶到门口,等林江月挎着篮子带着手电筒出来,锁上门各蹬一辆自行车就往村里赶了。   骑到路半,天就完全黑了。   为了赶路,夫妻俩抄的是小道,这条小道可以直接到随家的后门。   路不宽,两边都是杂草沟,不够两辆自行车并排,随长锋便打着手电筒在前,林江月跟在后头。   眼见能看到不远处昏黄的亮点,林江月便加快了蹬车的速度,只是没等她蹬多久,前面的随长锋忽地一阵急刹,她来不及反应,两车就撞在了一起。   好悬随长锋反应的够快一把抓住了人,林江月这才没掉沟里。   “你咋停……”   “前面的,拦在路中间干什么?”随长锋却没看她,反而打着手电筒往前走去。   林江月一惊,站稳后也看过去。果然,约一米远处就有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立在路中,在仔细看,那人的面容也很普通,仿佛丢进人群里立马就能消失。   只是,林江月忍不住再次打量那个男人,这人身上的气质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在她回忆时,随长锋也跟人说上话了。   “你们来这边做什么?”男人还拦在路中间。   随长锋也狐疑看他:“应该是我问你来这边干什么才对吧,你不是大树村的人吧?”   “长锋等等。”   林江月忽然几步并一步过来,道:“同志,你是部队的人吗?”   一下子,两人顿时都看了过来。   “同志,你这是……来找我们家棠棠的吗?”   不怪林江月自恋,实在是这条小道只通往随家后门,可以说是随长锋兄弟俩小时候踩出来的路,再加上她能想到跟部队有关的,就只有家里的小朋友了。   “你们是随棠的……”   “父母。”   林江月摸出怀里随身带的那张合照递过去。   那男人很谨慎地接过,借着手电筒的光仔仔细细对比了好一会,才侧过身让开路。   夫妻俩这才重新骑上车走了。   等骑出一段距离,随长锋才小声问:“媳妇,你咋知道他部队里的?还有棠棠这是又弄出什么事了?!”   “我小时候在魏家那边玩的多,魏家一家子基本都是扛枪的,进进出出都是军人,见得多了这种。”   林江月压着眉,“棠棠的事,咱还是别问了,恐怕这回又是不得了要涉密的事……”   事实上夫妻俩想的没错,在他们刚一离开,孙成就跟在后头,确认夫妻俩进了随家以及听到里头热切的交谈声,才折了回去。   他还得去随家附近的另外几条路看看。   这几条路挨得近,入夜后,空气里除了几声虫鸣狗吠,就再无别的声音。因此一点脚步声或是车轱辘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直至次日清晨交接,赶回部队的头一件事就是把随棠父母突然回来的消息报了上去。   郑钦喊住准备去接人的章竞泽,想了想跟旁边夏维道:“干脆把随棠父母一并带过来,正好替棠棠签份保密文件。”   夏维打了个哈欠,摇头:“你看着来就行,我先去洗把脸吃个饭。”   他俩为这报告熬了一个通宵,刚刚写完装好就让人送走了,现在只等上面致电下来。   不管同意还是否决,都会给明确态度。   *   因为昨晚夫妻俩的交代,随棠下车时甚至没注意到这是哪,看见不远处的郑钦连忙拉着林江月和随长锋过去。   郑钦看见夫妻俩手里的篮子,一愣,道:“这是?”   “老师,这是我的拜师礼!”   随棠伸手想去提,但林江月避开他手,笑道:“太重了,妈妈帮棠棠提吧!”   要知道光是坛酒可至少有五斤呢!   这会周围等着的人都没说话,默默地围观,全当瞧个稀罕。   夏维看得眼热,酸兮兮凑过去嘀咕:“还不快接过来,你小子好福气!”   他们老辈儿的人最吃这一套旧礼了。   正如结婚一定要拜过天地和高堂才算礼成,这收学生传承衣钵,也得过礼后才算正式。但现在还信奉这套,能规规矩矩做下来凑齐这些拜师礼的,已经少之又少了。   郑钦对上小朋友那双干净认真,写满真心的眼眸,霎时心软成一片。   但现在有更急的事情,回礼以及跟小朋友说些私密话这事都得押后,便接过那篮子,温声道:“老师收下了,回头老师也有礼物送给棠棠。不过现在老师找你爸爸妈妈有事要说,棠棠先跟竞泽去实验室好不好?”   随棠弯了弯眼点头,听话跟章竞泽离开了。   只是等一上车,就重重地松了口气。   “棠棠怎么了?”章竞泽问。   随棠小声道:“我怕老师不要我的拜师礼……”   昨晚爸爸妈妈给他和小胖墩讲以前的故事,里头就有个老师拒绝收学生的拜师礼,那这师自然也就没拜成。   章竞泽噎了片刻,挤出一句:“棠棠你想多了。”   恐怕整个研究所,不,应该说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总师对小朋友的态度,那是无比的重视和珍重。所以怎么可能不收小朋友的拜师礼!   但随棠显然不这样觉得,在他看来,自己还不够聪明,很多东西的弄不明白,到现在,他连模型的发动机图纸都没完成。   想到这,小朋友顿时蔫了下去。   不过,老师不是说今天会把雷达系统的设计图纸还回来吗?!   这样的话他今天就能开始画发动机部分了!   果然,等他背着书包准备进一组实验室,就被杜珮秋喊住把那份雷达系统的稿纸还回来了。   “谢谢杜阿姨!”   随棠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接过来,“那杜阿姨再见……”   “等会等会!”   杜珮秋连忙拦住他,“这份图只能……算了,中午总师应该会给你说。杜阿姨想跟你说点别的事,就几分钟,咱们去那边说行吗?”   随棠点了点头,跟她去走廊角落,两人面对面蹲下。   刚一蹲下,杜珮秋瞅了眼小朋友发顶的旋,重重叹了口气,不等人追问,直奔主题道:“棠棠,可以帮杜阿姨劝劝你同桌吗?”   “令仪?”随棠睁大了眼睛,一时半会不知道是先问劝什么,还是先问杜珮秋怎么认识的令仪。   杜珮秋幽幽道:“棠棠,昨天我去找了你同桌——因为那三张编程的流程图。我觉得你同桌很聪明,很有学编程的天赋,所以想问问你同桌愿不愿意跟我学编程,但是……”   “对,令仪很聪明!”小朋友先附和完,才歪头问:“但是什么?”   “但是你同桌说不想学编程……”   “他说他想学医当医生!”杜珮秋声音更郁闷了。   其实仅凭那三张流程图还不至于让她如此见猎心喜,但怪就怪在她昨天忽然心血来潮,忍不住出题为难了那小孩一番。   但结果!   那小孩对答如流,甚至刁钻的难题,在自己讲了一遍就能举一反三。 第61章 61:随棠抓的重点却是另外一个,立马追问道:“如果令仪当了杜   随棠抓的重点却是另外一个,立马追问道:“如果令仪当了杜阿姨的学生,是不是令仪以后也和我一样可以来这里学习?!”   想到以后可以和小伙伴一块学习,小朋友的眼睛都亮了。   杜珮秋很认真地思考了会,道:“应该是不能的……”   随棠之所以能被允许在研究所出入自由,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小朋友最开始就机缘巧合之下接触到了所里的核心项目,再加上小朋友的家庭背景也确实值得信任,有小朋友的父母签订保密协议作为背书。其次则是因为小朋友现在也逐渐用设计图证明了自己,有了属于自己的成果。   但唐令仪那边就没有这样的条件了,再加上父亲犯罪枪毙的案底……   想到这,杜珮秋心里忍不住唏嘘片刻。   昨天她看见唐令仪的资料后,真是大吃一惊,可以说他从五岁开始就无父无母,被亲朋嫌弃。   但尽管这样,人小孩还是把自己好好养到了九岁,甚至连念书这事都没落下。   她昨天去见人小孩时,正是饭点,小孩蹲在井边边灌凉水边看书。等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搭上话,再一考校,尤其编程这方面,更是聪明的亮眼。   当即她就差点没忍住,想直接说自己身份,但一想到今天的正事,好悬憋住了,只借口说自己大学老师,问小孩肯不肯跟自己学编程学计算。   只是本以为这算是个十拿九稳的事,没想到人小孩警惕看了眼她,丢下一句不学,以后要学医当医生的话就直接钻进了七拐八绕的巷子里,喊都没能喊住。   “唉……”   杜珮秋脸都皱起来了。   她是真舍不得唐令仪浪费那天赋,甚至她隐隐感觉,唐令仪在编程计算机上的天赋可能比随棠这个小天才还要高一些。   倒不是说智商或是别的,而是唐令仪那小孩在编程上的思维维度甚至可以说是完全超脱常人。尤其在回答她问题,好几个问题都是用她意想不到的方法解决的。虽看似剑走偏锋,但细究下来,解题的程序却又逻辑缜密,完全无一丝漏洞。   听到不能跟小伙伴一块来研究所学习,随棠也跟着捧脸叹气:“唉!”   于是一大一小兀自失落了会。   还是随棠先蹲不住,起身跺了跺发麻的脚,拍胸脯道:“杜阿姨你放心,我会劝令仪的,但是不能保证令仪一定答应哦!”爸爸妈妈教过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不能强加自己的想法给别人。   杜珮秋哪敢要求那么多,小朋友能帮忙就是极好的事了。更何况她也不是喜欢强求的,拜师这事还得双方的心甘情愿,要是人小孩实在不同意,也只能说一句没缘分了。   很快把自己安慰好,目送随棠进了一组实验室后,杜珮秋也转身回了二组,一头扎进工作里,她得赶一赶昨天没完成的进度。   随棠也没在一组多待,抱着郑玉文给他的那叠图纸,背上书包就往阅览室那边冲。   他想抓紧时间把整架战机的方案推演图纸画出来,明天就得回学校上学,这样一来就算今天画完了整架战机的图纸,数以千计的零件图绘制也只能放在下个星期。   虽然这只是制造模型而非真实战机,但他是严格比照真实战机的制作流程,一比一复刻的。就连战机有的武器挂载部分,他也没有省略,只是把这部分的弹道等比缩小而已。   不过随棠唯一一步不同的设计,则是在发动机部分。   整个627所的发动机设计在所里接到项目那一刻,就开始依照上面给的订单要求开始设计满足性能的发动机。可以说从接手订单画出战机草图到现在,发动机组的研究员已经绘制了数万张的剖面图和装配图。   而随棠则是在定好战机设计图的枝干末节才回过头发现,自己挑选的发动机并不适配自己的战机需求,他需要根据自己的设计需求,重新对发动机部分进行绘制。   无论是是压气机里的每一级叶片形状角度,还是燃烧室的结构。   小朋友一路想的出神,等到了阅览室更是一秒钟都不想浪费,直接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掏出书和纸笔就开始埋头计算和画图。   因为只有把发动机部分设计好,才能开始设计整架战机的机身——机身必须严格按照发动机包络线图来设计。   于是坐在附近的研究员只见,从一进门就直奔座位的小朋友,除了偶尔去书架那边查找资料外,头是一次也没抬过,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也没停下过。   原来还偶尔跟旁边人小声议论的研究员,看着随棠书翻页翻得飞快,摆在旁边未看的设计图也飞速减少厚度。一股被天才妖孽震慑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这下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蹑手蹑脚出了阅览室,就立马飞奔回各自组里,势必要让同事一同感受来自天才的压迫感。   随棠自然是不知道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他心无旁骛地沉浸在一切可以学习的资料里,甚至郑玉文何时在他旁边坐下,也丝毫未察。   还是郑玉文先忍不住,敲了敲桌面把人惊醒,怒气冲冲压着声音道:“随棠!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随棠这才茫然抬起脑袋,一时半会思维还陷在那叠发动机资料里,眨着眼看了面前人半晌,才道:“郑哥哥,你找我吗?”   郑玉文咬着牙,也不说话,直接把桌上的资料和纸笔整理好,道:“废话!我都在你旁边坐了二十分钟!走吃饭去!”   他寻思他拉凳子坐下的声音也不轻,但随棠却硬是没发现身边做了个人,兀自写得入迷。   要不是眼看要一点了,总师托人让他带小朋友去吃饭,他真想看看小朋友能什么时候发现自己。   刚回神的随棠就听见那句吃饭,瞳仁骤缩,连忙摆手:“郑哥哥我想自己去吃饭!”   他不想吃大碗的饭然后再喝一袋牛奶啊!   “呵!”   郑玉文冷笑,直接把人拎起来:“没门,为了等你我也还没吃,今天这饭你必须陪我!”   更何况这可是总师交代他的任务,他势必要完成的漂漂亮亮,不仅要喂饱小朋友肚子,营养也得补上去。   郑玉文摸了摸下巴,反正他早上的牛奶没喝,那就继续给小朋友吧。   另一边,郑钦不是不想亲自带小朋友去吃饭,而是正准备去时,就被一通内部急电喊到了夏维办公室里,甚至连饭也没来得及吃。   推门进去。   夏维正在里头来回踱步,两人四目相触的瞬间,小老头就一个箭步冲上来想要拽住人。   郑钦往旁边一侧,夏维就扑了空,但他丝毫不恼,一张布满褶子的脸笑成菊花:“郑钦!刚刚上面打来电话,等会一点钟首长要和我们通话!当然重中之重肯定是和你!”   说到这,夏维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通话好啊!   不怕上面人问,问了才有希望,就怕什么也不说直接否决他们的报告。   “这么快?!”   郑钦在旁边沙发坐下。   今早才加急送上去的报告,现在上面就商议完了?   不过更奇怪的是夏维怎么会如此激动,甚至看起来还有些紧张。   要知道平时他们的项目进度汇报,或者是跟上头要经费要资料时,夏维都未曾如此过。   “所以,等会是三机部的哪位首长?”郑钦顿时嗅到了里头不一样的气息。   果然,夏维压着兴奋的声音道:“不是三机部里!是军委和国防科委那边的!”   “什么?!”   这下郑钦也坐不住了,蹭地站起身,瞳仁骤缩,连忙追问:“哪位?!”   夏维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刚刚通知没说,只让咱俩准备好等会通话!”   但这话一落,两人四目相对片刻,顿时明白就算不是大首领,等会的哪位级别也绝对不会低到哪去。   不然也不至于还没通话,就有专人致电让他们做好准备。   不过,这事怎么就闹到上面去了?   要知道他们这些航空所一向都是挂靠在三机部下,所有资料或是经费调拨都直接由三机部负责报上去再向下分配,从来不会越过中间的三机部。   一时间,两人对坐想了一遍所有可能性,直到一点钟,办公桌上的那台黑色拨号盘式电话机准时响起铃声。   两人齐齐站直了身体,由夏维先接电话。   郑钦站在半米远处,他听不到话筒那边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夏维的脸一点点涨得通红,眼睛里眸光湛湛,不断点头说是,或者摇头,中间随棠的名字也多次被提起。   直到夏维扭过头,道:“首长,小郑也在这,我让他给您汇报!”   只是当郑钦接起电话,听见话筒里的那道熟悉的声音,顿时整个人都愣了原地,镜片后的瞳仁扩张到了极致。   竟然是这位?!   但不等他多想,电话那头就开始提问了。   开始问的是627所的项目进度,而后才提到昨天和早上为随棠一个人送上去的报告。   郑钦力求咬字清楚说话简洁,丝毫没有掩盖把所有情况如实汇报了一遍。   等把电话交还给夏维时,他这才松下了一直紧绷,甚至出汗的脊背。   事实上这通电话并没有持续多久,最多不过五分钟。   但挂断后,两人皆是一屁股力竭地坐在了沙发上。   郑钦握了握还在抖的手指,哑声道:“怎、怎么是大首领……”   “我也不知道啊!”夏维表情扭曲,张大嘴:“郑钦你知道刚开始大首领问我什么吗?”   郑钦摇头。   “他问我随棠的事!不是,棠棠这事怎么能大首领那边也知道了?!” 第62章 62:只是郑钦他们不知道的是,最开始要和他们通话的,确实是另   只是郑钦他们不知道的是,最开始要和他们通话的,确实是另外一位首长。   早上那份加急赶完的报告,由专人转换成电码通过电报送到了三机部那边的办公桌上。但三机部那边显然也无法断然做下决定,便再次加急送到了上面,也就是最开始准备和郑钦两人通话的首长。   不过当那道提前通知的电话刚打完,大首领就刚好来了,机缘巧合之下也就看到了那份报告,更是便对报告里说的天才小朋友提了兴趣,所以也就有了那通电话。   甚至在离开前,还笑呵呵道:“所谓英雄出少年,我们国家的命运和前途在年轻一代的手里。既然小朋友有这个天赋有这个能力,那我们试一试也无妨。成功了皆大欢喜,就算不成,小朋友也能从里面得到锻炼,为以后成为我们国家栋梁之材打下坚实基础……”   大首领的这些话,郑钦和夏维还不得而知。但他们知道,有了这通电话,也就等于小朋友算是在上面,至少是三机部那边的领导那挂上了号。   别看只是上头领导记住了名字,但这里头的隐形好处更是多得没法说。甚至在以后走科研这条路,不说处处绿灯,但绝不会在审核上被卡。   想到这,稍微缓过来激动情绪的夏维,瞅了眼对面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的郑钦,忍不住酸兮兮道:“不愧是你们师徒俩。上回跟上面首长通话,还是因为你要调到我们所里,这次更是托棠棠的福,居然直接跟大首领通上话了!”   虽然他不是专门搞科研的,但是在这领域任职做事的人,谁能不以被大首领夸奖而感到荣誉,更别提直接被记住名字!   “不过幸好你和棠棠都是咱627所的人……”   要是是别的航空所有这番际遇,他才是真的要冒出酸水。   郑钦对耳边的那些酸话直接充耳不闻,沉思片刻,道:“那这样的话,是不是代表上面已经同意我们所接这个项目了?”   夏维负责所里的杂事琐事,这些流程要比郑钦熟悉得多,因此解释道:“十有八九的事。但是三机部那边得先跟311所沟通,估计到时候是从他们那边直接调资料和仪器来……”说到这,小老头“嘿嘿”笑了声,“没准311那边还会派他们的人过来帮助调设备。”   这调设备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结束的,所以他们的人肯定得在这住上一段时间。这既然得住一段时间,要是随棠在IRST项目的研究里遇见问题,岂不是能直接找他们求助帮忙?甚至还能指点一下研究方向和思路……   夏维心里越想越美,脸上也止不住地乐开花。   郑钦哪能不知道他的想法,克制自己翻个白眼的冲动,敲了敲沙发木制扶手,淡声提醒道:“夏所长,棠棠明天要去上课。”   顿时,夏维一下子从幻想里惊醒,呲着的大牙也收了回去,张着嘴干巴巴道:“是、是哈,我都忘了……”   忘了小朋友才八岁,还得去学校念书。   “所以,”郑钦瞥过去,“今天这事,包括大首领的电话,以及IRST这项目的来由都不用跟棠棠说。”   “为啥?项目的事也就算了,确实没必要说,里头那些弯弯绕绕的大多都是涉密。但是被大首领亲自询问甚至夸奖也不说?”   夏维摸不着头脑。   这可是天大的荣誉啊,他不信没有人会不以此为荣!   “大首领这事等棠棠大了再给他说。现在他还小,心也单纯,但人心隔肚皮,怕就怕在万一他身边有人哄骗他,一个说漏嘴遭人惦记怎么办?”   郑钦解释的细致,生怕一个没说明白,让夏维给秃噜到小朋友面前。   夏维琢磨了一遍,确实是这个理,摸了摸肚皮道:“成,我晓得了。不过郑钦到时候你可得跟棠棠强调一下,以后离开了实验室,千万不能画里头的图,也不能把里面的图纸带到外面!”   经过这遭,小朋友也算是临时加入了IRST这个项目,也能算得上半个正式研究员了。   所以这些规矩得强调好。   “自然。”   郑钦起身道:“我先回实验室了。”   他得在这个项目开始前,把里面那些小朋友还没学过的内容,准备好相关书籍。   尤其是最关键核心的图像信息处理部分。   “等会!”夏维一个箭步追过去:“你肯定还没吃饭,不成你得先跟我去吃饭!上头当时可交代过我,要盯着你吃饭和休息!”   郑钦被他拖住袖子,扯也扯不开。   两人顿时僵持住了。   夏维继续劝道:“再说了,这事三机部那边还要和311所沟通,估计最早明天才有结果!”   “……行吧。”   只是这回夏维猜错了。   这事可是被大首领亲自问过的,上面哪还能拖,在电话挂断的第一时间就向311所拨去急电沟通。   于是当两人刚吃完饭从饭堂出来,就见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远远地八百米冲刺般奔过来,大口喘着气停在他们面前行了个军礼,“所长,总师,政委找!”   等两人快步到部队办公楼的会议室,部队这边的人已经在里头坐着了,只等郑钦和夏维了。   政委开门见山道:“夏所长,刚刚首长、”   “等会,哪位首长?”夏维打断道。   郑钦也偏头看了过去。   “是陈首长。”   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政委虽然疑惑但还是如实回答。   夏维顿时悄悄松了口气。   不是大首领就好!   如果说大首领关心一次,那他们是受宠若惊以引为傲,但要是再一次,他们则该提心吊胆了。   郑钦显然也是如此,松了松紧绷的脊背,解开白袍顶端的扣子道:“政委,您继续吧。”   “行,刚刚首长致电让我们带人去311所协助运送需要的资料和设备。”   “下午就去?!”   夏维睁大眼睛。   部队那边的几人齐齐点头,道:   “是,首长让我们尽快,所以找郑总师和您过来问问,有没有需要指定的资料和设备。”   “是哩是哩,毕竟我们都是大老粗,只晓得扛枪,也看不懂那些玩意……”   政委道:“所以夏所长你们看,要不要你们这边派个人跟我们一块去?”   郑钦垂眸思索片刻,偏头对夏维点头道:“那我去吧。”   311所不算远,在隔壁省,开部队里的车来回只用三天。   所里的F4项目三四组目前在画规格图,只等一组的发动机小组那边选定发动机,到时候再磨合战机的气动外形。这里头怎么着也得要个一星期时间。再加上有小朋友那张不需要怎么修改的雷达系统设计图,更是可以直接交给二组进行原理样机开发。   这样算下来,三天时间确实可以腾出来。   况且,311所也是他以前工作过的地方,他对那边也熟悉,自然要比完全陌生的研究员去来的好。   于是在部队上下的高效率中,下午三点整,车身涂成漆黑的吉普车队就缓缓地从部队驶出。   郑钦正在第二辆车里,垂着眼翻看手中的文件,这是离开前政委塞过来的。   章竞泽给他汇报道:“总师,部队那边安排了孙成——就是昨天去随家附近保护棠棠的那个,他以后负责接送棠棠在县城和部队里的来返,以及排查棠棠身边的危险和保护棠棠安全。”   “孙成在顾团长手下很优秀。”郑钦手指点在那份文件里的一页,“他跟顾团长上过前线?”   章竞泽知道总师的意思,连忙道:“是上过前线。但是部队那边派人问过他的意见,他说他愿意去接送和保护棠棠。”   章竞泽从后视镜看见总师又翻过一页纸,才道:“而且孙成他眼睛伤了,视力下降了一点……”   郑钦微怔,垂眸看去,那页纸上赫然写着,“曾任狙击手”几个字。   章竞泽继续道:“但因为视力没彻底下降,所以孙成他还留在部队里暂时当教练,负责训新兵,等以后转业。”   只是想再上战场却是不可能了。   郑钦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在旁边,“行,那以后麻烦孙同志了,竞泽你帮我谢谢人家。”   与此同时,在阅览室画了一个上午加半个下午图的随棠,在推翻完数个发动机的设想,最后还是决定从郑玉文给他的那堆图纸里挑选合适的发动机来改造。   没别的原因,小朋友在纸上算了下从头设计发动机的工程量以及里头涉及的知识,最后还是只能不甘心地选择了放弃。   尽管他能恶补里面的知识,但那也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完成的工程量。   所以这也是郑钦为什么先前不直接阻止的原因。总有些东西需要小朋友亲自去尝试,去思考,最后才能选择适合自己的。   但他万万想不到,小朋友虽然放弃了从头设计发动机,但是在画发动机的压气机部分时,却忽地灵机一动。   随棠挑选的是轴流式涡喷发动机,可以在高空高速飞行提供澎湃的动力。这套设计图跟别分成了两部分,压气机和燃烧室。但在画到第十级的叶片形状和角度时,他却倏地笔一停,低头久久凝眸。   这张图的轴流式压气机共十七级,因此需要确定每一级的叶片。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设计一套可以自行改变的角度的叶片呢……   要知道压气机可以说是发动机的肺活量核心,将在进气道中速度减慢的空气逐级压缩提高压力,为燃烧室准备好,因此也是发动机产生推力至关重要的一环。而那些叶片正如肺部的呼吸调节器,有转子叶片也有静子叶片,静子叶片正是负责将高速气流的动能转化为压力能,同时将气流引导正确位置冲击下一级转子。   所以在高速中,静子叶片受损导致位置不对,压气机便极易失速。   那如果静子叶片也可以随转速自动调节,这个问题岂不是迎刃而解?   顺着这个思路,随棠脑中立刻开始了无数的图纸的重新绘制。   在推翻一次又一次后,他瓷白的脸蛋也渐渐染上了红晕,眼睛更是亮的夺目。   直把过来找人的郑玉文吓得立马冲过去探他额头:“你脸怎么那么红?!感冒了?头疼不疼?!”   但小朋友还是维持着坐姿一动不动,也不理人,手里的笔尖早就在稿纸上戳出了一个黑点。   “随棠?!棠棠?!”   郑玉文覆在随棠额头的手指都颤抖了。   小孩这是烧糊涂了?   就在他弯腰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人抱去卫生所时,耳边忽然响起很轻,但很激动的声音:“我想到了!”   而后就是一句:“咦?郑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郑玉文动作一顿,松开人低头看他。   小朋友仰着的脸还是嫣红的,眼眸亮闪闪问:“郑哥哥你找我吗?”   “……”   “郑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半晌,郑玉文才从牙齿里挤出一句:“我怎么在这?我刚刚喊你你没听见?!”   小朋友满眼无辜,“有、有吗?”   郑玉文深吸口气,扯了扯嘴角:“你脸怎么那么红,感冒了?”   “哎?”   随棠后知后觉伸手碰了碰,滚烫滚烫的,又晃了晃脑袋,道:“郑哥哥我脑袋不痛,没感冒!”   “行,六点了我送你出去。”   郑玉文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只想赶紧把这个堪称可以随时引爆的地雷送出去。   而随棠只觉郑玉文的动作莫名急切。   贴心的小朋友没有多问,他知道大人总是很忙的,就像他今天只在早上见了老师一面,后面就再没找到老师。   甚至他在吃完午饭去实验室,也没能找着老师。   那等会还是让章叔叔帮忙问问老师,那场考试什么时候继续。   只是等随棠拉开车门,就见小胖墩在后座坐得老老实实,再往驾驶座那边一看,“孙叔叔?”   孙成扭头道:“棠棠,以后都是我负责接送你了。”   “好,谢谢孙叔叔。”   随棠牵起挪过来的小胖墩的手,犹豫片刻道:“孙叔叔,那你可以帮我问问老师,什么时候继续考试吗?”   孙成默了默,他不敢打包票一定能见到郑钦的面,毕竟研究所那边不是随便可以接近的,便道:“行,那我回头看见了班长让班长跟总师说。”   “班长?”   随棠眨了眨眼,这是谁?   “就是章竞泽。”孙成道,“他以前是我们班长。”   但见后座的两个小朋友还是睁着眼满脸好奇,想了想,他便挑了些能讲的事给两个小朋友讲了些。   有前线的,也有以前在部队里的。   随棠听了会就没兴趣,靠在背椅里渐渐出神,随棣倒是越听越兴奋,一反先前的拘束,身体往前倾,不断追问:“后来呢后来呢?孙叔叔你是怎么认出那个是特务的?!”   孙成也不扫他兴,一五一十给小朋友当故事般说了一遍。   直把随棣听得热血沸腾,要不是后头衣服被随棠抓住,他恨不得就在车上跳起来挥舞拳脚:“孙叔叔,以后我要跟你和章叔叔还有顾叔叔一样,去前线打坏人!”   随棠始终分了半注意在小胖墩身上,听见这话,掀起眼皮看了会,出主意道:“那你以后去当空军吧,这样我做战机你就能开了。”   随棣自然是拍着胸膛一口答应。   “行,那说好了?”   “说好了!”   随棠弯了弯眼,道:“当空军至少也要学好数学和物理,所以……”   车里一静,随棣重新坐得端端正正,也没歪着身体抓开车的孙成问故事了。   甚至一直安静到车停,立马拉开车门留下一句“孙叔叔再见”就钻进了院子里。   就连随长锋和林江月都没能拦住人,只好把里头另外一个小朋友抱下来,道:“麻烦孙同志了!”   孙成摇了摇头,跟夫妻俩对视一眼,默默移开视线,看着随棠道:“棠棠,杜研究员托我告诉你,不要忘记了早上的事。”   随棠一愣,不好意思抿了抿唇,道:“我记住了,谢谢孙叔叔。”   要不是提醒,他还真忘记了。   夫妻俩在旁边笑眯眯地听着,没有打断,甚至也没有问的心思。   之前第一次代替小朋友签订保密文件时,他们以为那就已经很了不得了,因为那会不仅见到了研究所总设计师,还有部队政委。   但这次,夫妻俩不禁想起上午的大场面,会议室里一溜烟的部队的人,各个肩上的肩章都是有杠也有星,而这些人甚至只是为那一份保密文件而来。   甚至在签完后,那位自家小朋友的老师过来说,以后部队这边可能会有人负责保护自家小朋友。   那会夫妻俩还半信半疑,心想应该不至于,但这会看见送小朋友回来的人,顿时就心里清楚了,恐怕这人就是郑同志所说的,负责保护自家小朋友的人了。   当晚,夫妻俩连同两个小朋友还是只在村里随家吃了顿晚饭,就骑上车连夜往县城里赶去。   他们明天要上班,小朋友也得去上课了。   *   星期一,随棠没有辜负杜珮秋的惦记,在座位上坐下后,第一时间就扭头道:“令仪,杜阿姨让我帮忙劝劝你跟她学编程!”   “杜阿姨?”   唐令仪迷茫问。   这谁?   但听着随棠话里的编程两个字,难道是昨天那个女拐子? 第63章 63:随棠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纸笔,边给同桌解释道:“杜阿姨   随棠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纸笔,边给同桌解释道:“杜阿姨是我老师的工作伙伴,她特别厉害也特别聪明哦,而且我上次教给你的一些内容就是杜阿姨教我的……”   随着随棠的话,唐令仪一点点僵住,张了张嘴,脑中不受控地回想到昨天自己的恶劣行为。   是的,恶劣。   饶是没有人教过他,他也知道自己最开始的冷漠不搭理人,和后面骗了别人的食物,耍完人就跑的行为是极其恶劣的。   可他真的太饿了,而且他真的以为那是个拐子。不然为什么在她跟自己搭话时,附近人都没有来阻拦?   “令仪?”   说完一大串好话,许久没得到回复的随棠忍不住凑上前再次问道:“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跟杜阿姨学编程呀?”   唐令仪露在头发外的那只黑色瞳仁微颤,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   随棠眨了眨眼,看了他会道:“为什么会不知道?愿意的话就同意,不愿意的话拒绝就好了呀。”   “可是我不知道她……杜阿姨现在还肯不肯让我跟她学习了……”在自己做出那些坏事之后。   随棠笑起来:“放心啦,杜阿姨肯定愿意的。她昨天下午还叮嘱我别忘记劝劝你的!”想了想,回忆道:“杜阿姨夸你很聪明,而且很有天赋哦!如果令仪你同意的话那真是太好啦,我这个星期去老师那里就给杜阿姨说!”   唐令仪捏了捏手指,下意识对上那双笑眼,等辨认出话里的真情实意后,那颗一直忐忑不安的心一点点平息下去。   “谢谢你随棠,到时候可以请你帮我给杜阿姨带封信吗?”   虽然他现在依旧很坚定以后要学医当个医生,但是有了随棠借给他的高中课本,他现在学习的进度不仅提高了,而且效率也增高了。   因此他也并不排斥在学习高中内容之余,再多学一门他感兴趣的课程。   “可以的。”随棠压低声音道:“你放心,我保证会把信安安全全地交到杜阿姨手里!”   说完这句他就迅速回正身体,扭头冲唐令仪眨了眨眼,拍拍胸脯以示可靠。   现在已经开始上课了,刘莉在讲台上背着他们写板书,周围的同学也正在大声地朗读课文。   唐令仪一愣,看着旁边已经开始低头写写画画的随棠,倏地弯起眼,一声很轻的笑从唇缝溢出,淹在周围的咿呀读书声里。   随棠自然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那笑声,他已经极快地接上了昨天下午被郑玉文打断,还没来得及写完的思路。   ——发动机压气机的静子叶片改进。   昨天在研究所里的那些稿纸他没带回来,但在画过数遍发动机结构图后,他已经不需要靠死记硬背或者模仿去画发动机图,而是根据自己的理解,从发动机最基础的结构开始,如同建造房子般由地基画起。   在画到压气机的静子叶片根部时,随棠顿了顿,而后便是不加犹豫地在叶片链接轮盘部分的榫根处安装上了一个铰链。   是的,就是如此简单。   在有了这个铰链后,静止不动的导流叶片就可以通过这个铰链手动调整叶片的角度,让静子叶片角度有效改善发动机在不同情况下的气流匹配。   只是当随棠花了半个上午时间画完这部分,再回过头一点点看过去时,却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心,忍不住低声自语:“太麻烦了……”   这太麻烦了。   铰链不仅需要手动去调节,而且在战机进入高速状态后,手动调节的速度和效率肯定是无法匹配上战机的飞速。   但这耽误的一两秒,甚至是毫秒,往往都有可能使战机面临无法改变的情况。   “所以,必须再找到其他的方法来替代铰链,达成相同的作用……”   “但是用什么,才可以完美替代呢?”   随棠声音很轻,单手撑着脸,另一只握笔的手下意识在稿纸上,一点点地随手画着。   渐渐地,纸面上出现了一只连接两个物体,并让它们绕固定轴相对转动的铰链结构图。   这个结构图还是他从随长锋的书里看来的,并且记到了现在。   他记得,书里那页是这样形容铰链的——提供旋转运动,承受载荷,同时通过限制其他方向的自由度提供支撑。   “所以,”随棠拿笔画了个圈,“代替它工作的部分也必须,不,是至少要满足这些功能。”   因为他想要的是,可以飞行中全自动无级可调的系统。   只可惜一直到上午的放学铃响起。   尽管随棠翻遍了脑中所有看过的书籍,甚至是那些他不曾理解仅是单单背下的书,但他依旧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   看了眼稿纸上那张画到一半的压气机结构图,随棠只能不甘心地抿着唇,耷着长而密的眼睫一本本把书装回书包里。   于是过来接人的随长锋就见到这稀奇的一幕,小朋友旁边的陈刚似乎在兴奋地手舞足蹈说着什么,而自家小朋友默不吭声,只闷头走路。   要知道在学会了要有礼貌之后,小朋友就极少会这样不搭理人,甚至贴心地从来不会让身边人的话落空。   随长锋按捺住好奇等了会,等小朋友在校门口跟陈刚挥别后,才过去抱起人,偏头戳了戳他气鼓鼓的脸蛋,道:“棠棠,怎么不开心?”   随棠没吭声,躲开那根手指,把脸埋在随长锋肩膀上。   随长锋抱着人往回走,挨个猜测道:“舍不得研究所那边?还是累了想休息?”   “要是累了的话下午爸爸去给你请假?”   “都不是。”   随棠闷声道,“也不请假。”   “行,那棠棠可以跟爸爸说说怎么了吗?”   “爸爸,我有一个问题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来……”   随长锋一乐,放轻力道揉了揉小朋友脑袋,道:“爸爸可以知道,棠棠这个想了很久是多久吗?”   如果是一个星期甚至是好几个星期,那这问题恐怕得去问小朋友的老师了。   随棠抬起头,举起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圈,最后圈住随长锋脖子,道:“大半个上午那么多,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分钟。”   “……”   随长锋脚步一顿,忍不住反问道:“多?”   “对的,”随棠认真点点头,“爸爸,一百二十分钟很多了。”   说完,他努力回忆了一遍,除去系统这个难题,他确实从没在一个问题上被困那么长时间。尤其是在他已经掌握了跟问题相关的知识这种情况下。   “……行,确实很多了。但是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说行吗?”   随长锋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小朋友往椅子上一塞。   他已经能听到小朋友肚子里的鸣鼓声,偏偏这个傻崽还浑然不觉。   只是随棠心里堵着事,半碗饭几乎是数着米吃的,看的对面的随长锋一阵牙疼。   好不容易吃完这煎熬的一顿,小朋友就立马把碗一推,眼巴巴地看过来。   随长锋抹了把脸,实在顶不住那眼神,放下筷子道:“爸爸也吃饱了,棠棠可以跟爸爸说说大概是什么样的困难吗?”   随棠张嘴:“就是……”   “等等,是跟研究所那边有关系吗?”   如果有关系,他还是不听了。   随棠想了想,摇头。   “行,继续吧。”   “爸爸,你还记不记得你书房里,有本书介绍了铰链?”   “……爸爸不记得。”   随长锋一噎,自己又不跟小朋友一样,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但是铰链这个爸爸很熟悉。”   机械厂有些设备装配时得用上这个。   “那爸爸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替代铰链的作用吗?”   “替代?”随长锋蹙眉,“转轴?滑轨?”   “都不太行。”   随棠撑着下巴,他先前也想过这些,但还是无法达到自动调节的功能。   就好像无论用什么替代,都需要去手动调节。   因为这些都只是单一……   等会?   单一!   随棠忽地撑桌站起来,他为什么非得用单一的呢?!   随长锋一愣,抬起头就对上小朋友那双熠熠生辉的眼。   “爸爸,我想明白了!”   随棠拔腿冲到沙发那边,拿起书包道:“它们都是单一的!所以我要合成!运动合成才能自动!”   随长锋微怔,眼看着小朋友拎着书包就就要走,连忙过去拦下人:“你现在就要去学校?”   “嗯嗯!”随棠仰起脸,一扫先前的郁闷,眸光闪闪道:“爸爸我要去教室里画图!”   这里的桌椅都太高大了,想画图只能跪坐在凳子上,这样一个中午下来,他的腿也会发麻。   上次就是这样。   随棠心有余悸想。   随长锋哭笑不得,顺手提起书包:“行,真不留爸爸这里睡个午觉?”   但随棠已经迫不及待想去验证脑中的灵感了,拽着随长锋衣角往前:“不要不要,爸爸我们可以走快点吗?”又回头道:“其实我认得路,我自己去也可以!”   他自己去的话就能跑过去了。   随长锋一乐,不过跟先前的怏怏不乐比起来,他还是更乐意见到小朋友现在活泼的模样。便直接抱起人,屈指弹了弹他脑瓜:“你走还能有爸爸抱着你走快?”   傻崽。   “嘿嘿,爸爸你真好~”   随棠回忆着小胖墩的样子,贴过去撒娇道:“那爸爸我们走快点吧!”   “行。”   随长锋偏过头轻咳两声,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过在走到食堂附近时,他还是停住脚步,在小朋友不解的眼神里道:“爸爸买三个包子,你下午饿了就吃。”   又补充道:“分给朋友也行,虽然已经不用道歉了,但是分享也是很快乐的,对不对?”   于是当随棠背着书包,拎着一兜包子冲进教室,惊得教室角落里的唐令仪腾地一下站起来,那只黑色的眼睛瞪圆:“随棠,你怎么来了?!”   同时余光瞥到窗外,整个学校里确实还是空空荡荡,静谧无声的。   随棠也愣住了,手中的兜子一晃一晃的。   “令仪,你没回家吗?”   他们十一点三十放学,机械厂就在旁边,所以十分钟就能走个来回,再加上吃饭时间,现在也才十二点。   但他记得陈刚好像说过,唐令仪家在县城的另外一边,也就是跟他们回家相反的路。   所以半个小时怎么够走个来回再加吃饭。   只是话音刚落,一道巨大的肚子轰鸣声响在空空的教室里。   随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肚子。   不对哇,他吃过饭了。   虽然只吃了半碗,但不至于饿的那么快。   所以……   “令仪你没吃饭吗?”   不仅没回家,连饭也没吃?   唐令仪背在身后的手掐紧了,嘴张了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随棠来的那么早,所以他还没来得及去水井那里喝个水饱。   顿时,他偏白皙的脸皮一点点涨红了,眸光闪烁不敢看向对面那人。   一时间,整个教室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住了。   随棠歪了歪脑袋,不明白令仪为什么不回答,等了会还是没等到答案,耳边的声音也一声响过一声。   便重重叹了口气,把那兜包子递过去:“幸好我今天带了包子,令仪,不吃饭会伤身体哦!”   “我……”   随棠放下书包,直接把包子塞过去:“快吃,反正教室没人,这回不用偷偷吃了。”   唐令仪几乎是一指令一动,僵着手把包子送到嘴边。   肚子已经饿到极致,鼻子嗅到了食物的香味后,嘴里的唾沫也在迅速分泌,甚至不需要大脑下指令,就几乎是连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随棠只托着脸看了会,就放下心,一边把纸笔取出来一边道:“令仪你以后要记得吃饭呀,我爸爸妈妈还有老师都说过,不吃饭不仅伤身体,还会伤大脑哦!”只是这话越说,小朋友就越心虚。   他好像也是这样,总是忘记吃饭……   不过没关系,反正令仪不知道!   随棠揉了揉脸,悄悄撇去心虚,理直气壮道:“所以一定要记得吃饭!好了我去学习了,令仪你把包子都吃掉吧!”   他要赶紧去验证自己的灵感。   既然单一的无法达成自动调节的目的,那他就利用运动合成的办法!   这部分的装置组成,他目前只想到了两个大部分,一部分是利用机械原理和结构学实现同步。   另一部分,随棠想了想,开始直接跳过上午卡住的压气机部分,继续绘制后面的燃烧室图纸。   他认为想要实现自动调节,除去机械部分外,一定跟后面的燃烧室有关系。   静子叶片调节角度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战机的高速问题,而战机的速度推力正是来自发动机,准确来说是发动机里的燃烧室燃烧燃料,产生巨大推动力。   这样一来,自动调节装置里,燃烧室部分则是这个系统的大脑,也可以说是控制中心。   所以……   随棠闭了闭眼,果断取出一张新的稿纸,在最上面写下:自动控制原理。   他需要利用自动控制的原理,根据燃油产生的推力速度改变静子叶片角度的系统,应该是一个闭环控制系统。   这样才可以确保每一片静子叶片,在战机的高速运动中转向最恰当的角度!   一窍通后窍窍通。甚至不需要去刻意回忆,有关自动控制的原理,有关这部分系统需要涉及的原理就如同流水般,流畅地从随棠笔下跃出,最后整齐地排在稿纸上。   一直到一整页稿纸都被写满,随棠才满意地松开笔揉了揉手腕。   纯黑的瞳仁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灿亮。   只是正当他想继续时,旁边桌子轻响一声,偏过头,一颗彩衣糖果被轻轻推过来。   是等了许久,终于见随棠停下来的唐令仪。   他羽睫轻颤,“随棠,给你吃,你……”你上午是不是不开心?   随棠一愣,很快露出一个笑,动作快速地剥开糖衣扔进嘴里,惊喜道:“是酸的哎!好好吃!谢谢你令仪!”   唐令仪也很轻地翘起嘴角,掐在自己掌心的手指也放松片刻,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勇气,迎着那双清澈的黑色眼瞳,这次毫不犹豫道:   “随棠,其实我中午没吃饭。”   “我知道呀……”   “而且,我一天只能吃一顿饭……”   随棠眼睛一点点睁大。   唐令仪顿了顿,心里是彻底地的轻松和释然,道:“对不起随棠,我骗了你。其实我真的不好,他们不跟我玩是因为我爸爸是个杀人犯。”   “爷爷奶奶不给我饭吃也是因为这个。” 第64章 64:“可是令仪……”\r\r“等一下。”唐令仪轻声   “可是令仪……”   “等一下。”唐令仪轻声打断,“你先听我说完。”   “随棠,我叫唐令仪,是唐宋元明清的唐。”   “我知道……”   唐令仪的睫毛抖的厉害,嗓音发紧,“不,你不知道。你回去跟你家大人说,是住在机械厂后头巷子最里面,那个收废品旁边的那户唐家。”   “还有,谢谢你随棠。无论是今天给我的包子,还是上个星期的包子。”   *   “然后呢?”   随长锋挑了挑眉,跟旁边的林江月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撑着下巴皱起眉头,显得心事重重的小朋友。   随棠摇头,“没有然后了,令仪今天下午都不肯再跟我说话了……”   随棣趴在旁边,听得两眼晕晕:“所以那个令仪为什么不理我哥啊?”   林江月起身,先把客厅的灯拉亮,再重新坐回饭桌前,道:“棠棠,你知道令仪的父亲是杀人犯后,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随棠有自己的逻辑,“令仪就是令仪,杀人犯不是令仪。”   “对,我哥说得对!”随棣立马附和。   随长锋好笑,伸手捂住他嘴揽进自己怀里:“你妈跟你哥说话呢,你别插嘴。”   随棠看过去,小胖墩正闹腾的欢,便抬眼看向林江月,继续道:“而且妈妈,我早就知道令仪的爸爸是杀人犯。”   话音刚落,连同那边的随长锋动作也是一滞。   林江月张了张嘴,“棠、棠棠你怎么知道的?”同时扭头看向了随长锋。   随长锋连忙摆手。   他可没说。   虽然先前他提过这事,但在林江月拍板,先观察观察人小孩品行,再决定要不要干涉棠棠交朋友后,他就不准备说了。   如果两小朋友成了好朋友,那朋友的家事隐私,自然要亲自坦诚。如果最后合不来,自然也就不必多提。   随棠眨了眨眼,视线在两个大人的脸上来回移动,道:“是唐雪和唐薇告诉我的。”   “唐?”   林江月下意识看向随长锋,“咱县里姓唐的应该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吧?”   随长锋默默点头。   难怪了。   他就说陈家那小孩看着也像知道这桩旧事的人,毕竟事情发生时,陈家那小孩也才五岁。   随棠的眉心蹙得更紧,“所以妈妈,为什么令仪又不愿意跟我说话了呢?为什么令仪的爷爷奶奶只肯给他吃一顿饭……”   说到最后,小朋友的眼圈一点点变红。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既低落,又难过。   林江月嘴唇动了动,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   难道她要说,是因为唐令仪的父亲家暴打死母亲而被枪毙,老人失去儿子自然把罪推在这个像极了母亲的孙子身上?   但这是棠棠朋友的家事,也是私事,不适合也不应该由她当做一桩八卦玩笑,说给小朋友听。   “可是妈妈,令仪不愿意和我说话也没关系。”随棠把小胖墩伸过来给自己擦眼泪的手拉下来,“我想令仪能吃饱饭,一天只能吃一顿会被饿死的……妈妈,我不想令仪死掉……他那么聪明……”   一时间,夫妻俩皆是一怔。   随棣扯开箍住自己的胳膊,心急地跳下凳子扑到随棠面前,连忙捧起衣袖:“哥你别哭!擦眼泪擦眼泪!”   “嗯,不哭。”   随棠吸了吸鼻子,但眼一眨,立马又有大颗的泪珠掉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坏的爷爷奶奶?   明明令仪那么好,那么聪明。   他想不明白。   书里也白纸黑字写着虎毒不食子……   “这样,爸爸有个办法!”   随长锋把手帕递过去,被忙前忙后的随棣抢过来,踮着脚给哥哥擦眼泪。   随棠微微矮下身体,嗓音沙哑:“什么办法?”   随长锋看了眼坐在大儿子旁边的林江月,慢吞吞道:“这个办法既可以让令仪愿意跟你说话,也可以让令仪以后都吃饱饭。”   四目相触一瞬,林江月最后还是轻轻点下头。   随长锋眼睛一弯,语速也快了:“爸爸教你,你明天到教室跟令仪说你早就知道他爸爸是杀人犯这事,并且我和你妈妈也早就知道。爸爸发誓,明天之后令仪会一直愿意跟你说话的。”   “那吃饭呢?以后我的午饭,晚饭都分给令仪一半可以吗?”   小朋友坐直了身体,被泪水打湿成一簇一簇的睫毛轻颤,紧张解释道:“反正我吃的不多,分给令仪一点也没关系的。”   随棣连忙举手:“那我的饭也分给令仪,我可以少吃一点!”   林江月这下是彻底无奈,捏了捏鼻梁懒得再看对面随长锋的笑,出声道:“行了,你俩谁也不用分。棠棠,以后中午只要你能把令仪从教室里拽出来,带到你爸面前,令仪就能吃饱!”   两个小朋友顿时齐刷刷地看过来,同样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如出一辙的惊讶。   随长锋一乐,补充道:“下午也同样。”   “好耶!”   随棣只能听明白事情解决了,顿时蹦起来欢呼一声。   但随棠已经懂了许多。   他知道这代表爸爸妈妈要多出一份饭钱,要多养一个小孩。可是爸爸妈妈养他和小胖墩就已经花了很多钱了。如果现在又因为自己,再……   “行了,别想那么多!”林江月弯腰揉了揉小朋友蹙起的眉心,“别担心,有爸爸妈妈在还轮不到你愁。爸爸妈妈工资很多的,棠棠不是看过账本了吗?”   随长锋自信道:“别说多养一个,再养个十个八个的都不在话下。”   不就多添一张嘴,多吃一碗饭的事?   与此同时,刚风尘仆仆赶到隔壁省311所的郑钦也想起这事,边解白袍扣子边道:“竞泽,前天你和珮秋那边,调查的怎么样?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章竞泽沉默片刻,道:“总师,不对劲的地方倒是没有,但是棠棠现在的同桌唐令仪,他……”   “他怎么了?”   “唐令仪。父唐建华,母叶莹。在唐令仪五岁时死亡。”   “死亡?”郑钦动作一顿。   章竞泽继续默背资料:“死因,系父杀母,唐建华判枪决。”   郑钦把白袍攀在椅子上,“那小孩过的不好?”   “不好。母亲那边的长辈不认他,父亲这边的长辈把人养在厨房,一天只给一顿早饭——这是附近邻居说的。而且小孩三岁时就被唐建华砸瞎一只眼睛,所以……”   章竞泽说得艰难:“所以他没有朋友。”   “对了,唐令仪之所以能上的起学,一方面是他平时拣破烂,其次是因为小学老师刘莉和王朝华私下的补贴。”   说到这,他心底也稍微松了松。   郑钦没说话,指尖在桌上轻点,垂眸沉思道:“珮秋不是说想收这小孩当学生?”   如果有了名分那也正好想个法子把人接到部队养。国家未来的栋梁之材不能被这样折损。   “总师,杜研究员说人小孩没同意……”章竞泽觑着郑钦神情,“然后还让棠棠去劝人家再考虑一下。”   “……”   郑钦扶额:“行,那先看看再说。回头就算不成,也得想个法子让小孩……”   “笃笃笃,郑总师,您在吗?”   临时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郑钦便止住话头没再说,示意章竞泽去开门。   他得换件外套。昨天走的急,他连研究室的工服都忘记换了。   再加上他们的车在路上出了点事,以至于晚了大半天才到。这么长时间在车上,白袍上早就蹭脏了。   外头是311所的人:“章同志,麻烦您转告郑总师,我们所长和总师想请郑总师去办公室一叙。”   郑钦听见,便加快动作,随手挑了件黑色的外套,一边披上一边过去:“行,现在去吧。”正好他也想跟当初在研究所里相处的极好,极为合拍的老朋友叙叙旧。   只是等他刚在沙发坐下,对面那个和夏维一般年龄的老头就笑眯眯抢先开口道:“郑总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王所长。”   那老头捋了把胡须,依旧没给旁边人说话的机会:“那怎么这一见,郑总师就要来我这边要资料要设备还要人呢?”   “王所长,这是上面的交代!”   311所的总设计师不好意思地摸了把头发。   他是在郑钦调走后才调过来的,只听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天才不是很好相处的名声,因此听到自家所长这撩火的话,一颗心都捏起来了。   郑钦目光微移,淡声道:“梁总师,您好!”   “您好您好!久闻郑总师大名!”   “同样,久仰了……”   “郑钦你还没回答我话呢!”被两人一齐忽略的王所长跳脚,立马换了个位置坐在两人中间,“所以郑钦啊,你真又收了个天才学生?!比你怎么样?”   郑钦不假思索道:“必定青出于蓝胜于蓝。”   旁边311所总设计默默张大了嘴,屁股没忍住往旁边挪了挪。   王所长“嘿”笑一声:“所以你那天才学生现在也在研究IRST是吧,你看啊,反正都搞这个系统,不如这样……”   “怎样?”   “让你学生直接过来我们这边呗,也省的资料仪器移来移去,咱们这边的宿舍这几年又新盖了几栋,可比你们那山里好多了,是吧梁总师!”王所长图穷而匕现。   “额……哈哈……”   311所的总设计师只觉汗流浃背,顿时起身:“王所长,郑总师,我突然想起有点事我先去实验室里……”   “等等!”王所长一把抓住人,“郑钦,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很有道理。反正你现在也正在带项目,肯定没时间教学生吧,不如到我们这边来一起研究这系统!”   郑钦眼皮都没抬,道:“不行。”   “啧……”王所长知道没法改了,只好改口道:“那你来都来了,这资料清点还得要一个晚上,你跟梁总师一块去实验室?”   要知道以前郑钦还没调走前,在311所一步一步从普通研究员爬到总设计师的位置后,每个接下来的项目都是做的又快又好,当时可羡煞了别的研究所。   只是没想到,上面居然把人调走了。于是每每想到这,王所长都要扼腕叹息!   所以现在好不容易来一趟,那自然是能蹭点便宜算一点。   郑钦思忖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起身道:“行,麻烦梁总师了。”   “哪里哪里,该我们谢谢郑总师帮忙才是!”   只是等两人并肩刚出门,王所长从后头追上来:“对了!郑钦啊,你学生多大了?迟早得放去研究所里工作吧?考虑考虑我们这?”   郑钦眼角狠狠一跳,敷衍挥了挥手加快了步伐。   留后面的王所长扯着人嘟嘟囔囔:“你说郑钦这是同意不同意啊?真是的上面怎么也不给我具体说说郑钦他学生……”   *   随家。   因为哄放学回来不开心的小朋友,家里的晚饭也晚了半个钟,所以上床睡觉时间便也推迟了点。   夫妻俩照常夜谈了会,说完小朋友同桌的事后,又说起小朋友下周四的生日。   随长锋拍了拍她背,道:“到时候我请半天假,去省里买那什么奶油蛋糕回来。到时候让棠棠把陈刚和唐令仪一块请过来过生。”   “成,咱再杀只鸡,这个补。”   林江月翻了个身,只是正想闭眼,就借着月光瞥见墙上挂历,顿时一拍额头:“这几天真是,都忘了给我爸妈那边发个电报问问随宏什么样了,谁能想到这小子只给家里发了两个字已到……”   说到这,她是又气又好笑。虽然大嫂那边没她和长锋赚的多,但是这多几个字的电报钱还是出得起的。   随长锋抓住她手:“咱犯不上担心,我大哥都不担心,随宏他都二十岁的人了,在以前都能娶媳妇了。”   “不行,明天我打个电话给我妈问问。”林江月挥开他手,“你和大哥不操心,我和大嫂会担心!”   “行了行了,睡吧,明早给棠棠多拿两个鸡蛋……”   随长锋弯了弯唇,手钻进被子抓起旁边那只较为纤细柔软的手,才肯合眼睡去。   次日,随棠是头一次在看见随长锋给他保温杯里灌满麦乳精时没有抗拒,甚至还悄悄地把自己的那块鸡蛋糕一分为二,剩下半块拿手帕包起来藏进了口袋。   林江月无奈一笑,往饭盒放鸡蛋时,便又多添了块鸡蛋糕。   东西收拾整齐后,小朋友坐上自行车后座挥手:“妈妈再见。”   林江月过去亲了亲他额头:“棠棠再见,记得好好给令仪说。”   于是这回随棠难得没有立马冲进教室开始学习,而是在后门站了好一会,全然不顾旁边投来打量的视线,直到打好腹稿。   只是刚一坐下,他连令仪两个字都没说完,陈刚就冲过来:“随棠随棠,给你吃这个!我妈昨晚买的!”   随棠视线下移,那只掌心里赫然是一粒跟昨天一样的彩衣糖果。   几乎是不带犹豫,“谢谢你陈刚,我晚点也请你吃东西,但是我现在有话要跟令仪说。”   说完,他拉起旁边人,在唐令仪错愕震惊,没来得及防备抗拒前直接冲出了教室。   最后两人蹲藏在楼梯底下。   跑动时唐令仪的额发已经被风拂开,此时完整地露出了那一黑一白的眼眸。   “随棠,你……”   随棠缓了缓气,没有松开他的手,四目相对:“令仪,昨天你说的事情,我其实很早就知道了。但是你是你,你爸爸是你爸爸,你们是不一样的。还有,我爸爸妈妈也很早就知道了你。所以你现在愿意跟我说话了吗?”   唐令仪脸上还凝固着那错愕。   “唐令仪,我叫随棠,棠棣之华的棠。我想和你交朋友,以后和你一起学习编程,可以吗?”   他们头顶上有路过踩踏楼梯的脚步声,一墙之隔的外面有其他学生呼朋引伴追逐的嬉闹声,偶尔还能听到空气里飘来的隔壁机械厂机器启动的轰鸣声。   但在此刻,唐令仪只觉四赖俱静,心如鼓擂。   他泪如雨下。 第65章 65:周六一早,随棠在跟小胖墩一块收拾书包,只是在把纸笔都放   周六一早,随棠在跟小胖墩一块收拾书包,只是在把纸笔都放进书包后,还是忍不住扭头看向抱臂倚在门口的随长锋,“爸爸。”   随长锋便走过去:“怎么了?有话要跟爸爸说?”   “嗯……”   随棠目移,视线在书桌上挑选一番后,从最底下抽出一本高等数学。   “爸爸,我昨天骗令仪,说有书要给他,让他今天来家里拿……”   随长锋不禁失笑。   他怎么会不明白自家小朋友的意思?   这个星期的每一天中午,唐令仪都是被自家小朋友生拉硬拽,才把人带到自己面前,但等到了下午却说什么也不肯再跟自家小朋友过来。   现在一旦不用上课,没自家小朋友去硬拉人过来,他想也不用想,唐令仪肯定是不愿意过来吃饭的。也难怪自家小朋友不得不出此下策。   不过,他冷眼瞧着小朋友自己选的朋友确实很不错。小小年纪有自尊却不清高,能放得下面子接受帮助。且知分寸懂感恩,虽然他们家确实不缺多张嘴吃饭的钱,甚至再多养个孩子也不算什么,但若是最后造成升米恩斗米仇的结局,也是他和林江月不愿看见的结果。   所以在小朋友低落地过来说,令仪只肯一块吃午饭而不愿意吃晚饭时,他和林江月只是笑而不语。不过在心底对小朋友那位同桌的看法评价,却是升高了许多。   这些想法在随长锋心底只是一瞬而过,等回神,就见小朋友惴惴不安等待回答的样子,顿时叹口气,揉了揉他脑袋:“行,我和你妈妈在家里等他过来,有约好几点吗?”   随棠眼睛一亮,弯眼用脑袋顶了顶那只大掌:“谢谢爸爸妈妈。我跟令仪说好了十点过来!”   “那这书……”   随长锋抄起那本书,随手翻了两页,是他大学要学的内容。   “书也给令仪。”随棠过去扶住踩在椅子上,好奇凑过去一起看的小胖墩道:“星期四的时候我给令仪讲一道高考题,用了拉格朗日构建导数。令仪说这个方法很快,他想学,所以我准备把这本高数借给他。”   只不过原本星期五就能带到教室的书,被他硬生生找借口拖到了星期六。   “不错,最好的谎言就是真真假假,虚实结合。”   随长锋忍着笑点头,合上书轻轻点了点卡在他臂弯的那颗小脑袋:“别看了,你现在可看不懂,等你到大学了再说吧!”   随棣不服气,缩回脑袋嚷嚷:“谁说我看不懂,我看懂了!”   “哦?”   随长锋眉一挑。   随棠微愣,仰起脑袋看过去。   小胖墩站在椅子上叉着腰,骄傲道:“不就是拼音加数字吗?我看得懂!”   “噗——”随长锋一下没憋住,大笑出声。   随棠也忍不住翘起嘴角,眉眼里都是鲜活的笑意。   随棣懵懵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说的不对吗?那书不就是把国文和数学写一块了吗?   但正想继续争辩时,门外林江月声音传来:“你们爷三笑啥呢,赶紧的,出来吃饭了———”   “就来就来。”随长锋先大声回了句,才抹掉眼角笑出的泪,道:“小傻子,赶紧穿好鞋收拾好东西跟棠棠出来吃早饭。”   说完他就立马揣上书拔腿离开。   这笑话不能他一个人知道,他要去给林江月也讲一遍。   林江月听完,笑得直不起腰,一直到全家人上桌吃饭,两颊都还是酸的,便揉着腮帮子肉道:“棠棠,你今天能让令仪来我们家拿书,那明天怎么办?”   随棠喝粥的动作一下停住,眼睛一点点瞪大。   是哦,明天怎么办?   “哈哈哈——”   这下林江月彻底忍不住笑出来,给旁边的随长锋递去一眼。   要她说,家里两个小朋友都是傻崽。   随长锋扶额,叹气道:“别担心,我和你妈今天给令仪多拿点鸡蛋和馒头,这两样凉了也能吃。”   鸡蛋和馒头都是自家的,个头都要比外面卖的大。况且这两样食物气味也不大,躲着吃也很方便。   于是自知疏忽的小朋友,直到上车,还在苦思冥想。   他要多想几个借口,方便下个星期天继续把令仪骗来他家。   孙成这周没有来县城,他被章竞泽培训了半个星期,期间还恶补了半保护对象的一系列资料和在科研里的贡献。原本心底因为随棠年龄而不自觉的轻视,立马也被敬佩所代替。   因此他在从后视镜里看见随棠思考的模样,顿时肃然起敬。车里所有动作也放得轻之又轻,生怕打扰到了随棠。   他知道那些搞研究的,最重要的就是那什么灵感和思考了。   随棣也很习惯哥哥随时随地的出神。在哥哥不跟自己说话时,他也能安静地坐得住,只抓着随棠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研究上头的纹路。   车里便一路保持着安静到了部队。   随棣没有打扰他哥,蹑手蹑脚推门下车,挥手做口型跟孙成说了再见,就轻车熟路地冲向了训练场。   这段时间他已经在训练场混了个脸熟,甚至不需要顾望川特地过来,也有自告奋勇瞧小孩好玩的士兵带他做训练,嘴里的称呼更是亲热地一口一个叔叔或者哥哥。   所以顾望川每回来的稍晚一点,就只能无奈地在旁边等着,等那边人逗玩小孩才过去把人领走。   这回也是同样,顾望川蹲下身帮他解开领口扣子,叹道:“小棣,你还小,那个抓杆太粗了你抓不稳。下回他们要把你举上去过抓杆,你可千万别再同意了。”   因为已经开始出汗了,随棣的脸蛋红扑扑的,兴奋摊开手掌示意道:“看,我抓得稳!我力气可大了!”   顾望川低头一看,那两只小小的手掌上还有残留的灰白粉末。   这是部队里特制的防滑粉,但这种粉为了达到增加摩擦力的功效,不可避免有些粗糙。   至少对于肉嫩的小孩来说,是很粗糙的。   “不痛?”顾望川问。   随棣咧开嘴:“嘿嘿,开始有点痛,现在不痛了!”   说完他也把外套一甩,拉起顾望川冲过去:“顾叔叔我真的抓得稳,不信我给你演示一下!”   顾望川一下没站稳,被他拉得酿跄一下。   周围偷听的士兵纷纷窃笑出声。   顾望川视线扫过去。   但现在并非训练的时候,再加上有个小朋友在,围观的士兵怎么会怕,顿时笑声更大,里头有人起哄道:“团长,小棣的力气真的很大,而且他握力和平衡力很强的。不信等会看看就知道了!”   随棣已经站在爬杆的起点处,在其他士兵的帮助下抓住了第一根铁杆,整个人就稳稳地悬在了空中。   顾望川眉一压,克制着阻止的欲望,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   他先前只对小朋友进行过耐力和体力的训练,倒是真没开始尝试让小朋友测其他项目。再加上先前虽然旁观过手下的兵逗小朋友过项目,但那会人多,他只在外圈等,只能大概看见有人一直陪同在小朋友身边。便只以为是有人在下面托着借力。   但现在……   顾望川的眉头微蹙。   随棣已经进行到了爬杆的中间,并且身体晃动的弧度一直维持的很稳,看得出来尚有余力。   不说别的,就这握力和保持身体平衡的能力,也得是部队里士兵训练过后才能达到的。   但他观察下来,仿佛是小朋友天生就知道如何保持身体平衡,而且这握力……   难不成真是他保守了?   也是先前在火车上,小朋友留给他喜欢黏着哥哥,并且娇气爱哭的形象过于深刻了。   以至于他这段时间始终不敢让小朋友去试试项目,毕竟这可不是他手底下的兵。   在他思忖时,随棣那边只剩三根抓杆就能到终点了。   小朋友身体摇晃的弧度终于不再保持稳定,而是晃动的有些剧烈,应该是力气有些耗尽了。   尽管如此,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要知道这可是部队士兵正式训练用的器械啊!   “啪啪啪——”   在随棣落地的一刻,周围掌声响起,七嘴八舌道:   “小棣你又厉害了啊!”   “这回到三分之二才开始晃,可以可以!”   “小棣,再长大点来咱们部队啊!”   随棣大口喘着气,眼睛晶亮骄傲走到顾望川面前,挺着胸膛看他。   顾望川能看见他头顶上的发旋,已经翘起的碎发。   压了压嘴角,伸手替他按下那根头发道:“行,小棣很厉害,是顾叔叔小瞧了你!”   “嘿嘿!”随棣笑容灿烂,手往身后一指:“那顾叔叔,我今天可以去试试那边的吗?”   顾望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是匍匐过网,搭梯过墙,斜坡攀爬,射击靶等。   “可以吗可以吗?!”   随棣仰着脸,眼巴巴催促道。   他很早就想去那边玩了,但是别的哥哥叔叔都不敢带他去,尤其是射击靶场那边。   顾望川失笑,瞥过后头那些看好戏起哄的战友,道:“行,不过咱们今天的站军姿和负重跑不能省,做完这些顾叔叔再带你去,行吗?”也正好彻底摸摸小朋友的底。   他就说,有随棠这样的天才哥哥,小朋友肯定也有不普通的地方。   随棠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参照物。   他想了一路也没想出解决方法,反倒是想起来唐令仪交给他的那封信,那份写给杜珮秋的信。   刚下车就把书包换到胸前,从书包夹层取出信。   郑钦看了眼,信封上不是自己学生的字迹。   “棠棠,这是?”   随棠便把上周杜阿姨的话说了一遍,然后举起手上的信封,“老师,你说令仪会同意跟杜阿姨学编程吗?”   郑钦不置可否,想了想问:“棠棠和同桌的关系很好吗?”   随棠不假思索点头,“我和令仪是朋友!”   而后不需要郑钦来问,面对亲近人十分有分享欲的小朋友就开始叽里呱啦把上星期的事说了个遍。   不过唯独没解释的是,是唐令仪为什么每天只有一顿早饭。   两人也正好到了研究所一楼的走廊。   郑钦微怔,“所以唐令仪中午都跟你一块吃饭?”   小朋友点头,正想说车上的那桩烦心事时,杜珮秋推门出来,看见外边的两人,连忙过来惊喜道:“棠棠你来了!上周那事……”   随棠摇头。   杜珮秋失望:“还是不同意?”   “是不知道,”随棠弯眼,“令仪写给你的信,他应该在信里说了!”   “谢谢棠棠!”   杜珮秋接过,迫不及待就在走廊拆开信。   郑钦也凝眸看她。   事实上他还没有想好怎么样能安排好那小孩,毕竟那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   但随即他一愣,杜珮秋脸上神色来回变换。   由初始的疑惑到震惊,再惊讶到混杂着哭笑不得啼笑皆非。   随棠催促道:“杜阿姨,怎么样怎么样,令仪答应了吗?”   “算,算答应了吧……”杜珮秋抹了把脸,心情复杂看了眼随棠。   顺手把信递给郑钦道:“总师,你也看看吧!”毕竟上头有一部分跟郑钦也有关系。   只是这小孩……   杜珮秋心揪了揪。   郑钦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   “杜阿姨,您好。我想给您说一声对不起,因为上个星期………杜阿姨不要讨厌我,我很想很想和随棠做好朋友………另外,如果可以,能请杜阿姨帮我转告随棠老师一声对不起………随棠跟我说你和他老师是同事是伙伴……最后,谢谢杜阿姨愿意教我知识……”   太懂事,也太卑微了。   这是郑钦看完信的第一个想法。   杜珮秋收回信,叠好放在口袋道:“总师,我下午想去一趟县城……”   随棠视线在两个大人脸上来回移动了会,见两人都没有把信给他看的意思。   好叭!   那他回头去问令仪,令仪肯定会给他说的。   郑钦哪能看不到小朋友好奇的眼神,先叮嘱杜珮秋道:“行,让竞泽或是你自己找个人跟你一块去,别单独去。”   “另外,如果人小孩同意,平时带部队这边……”郑钦想了想,补充道:“你自己去跟夏所长或者政委那边打报告。”   只是说曹操曹操到,旁边楼梯拐角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传来夏维的声音:“郑钦,你去接个人怎么接了那么久——”   随棠扭头,一下子跟夏维对视上,夏维眼一眯,道:“你们三说啥呢?我好像听到你们说我了?”   杜珮秋一乐,竖起拇指:“夏所长,耳力不减当年啊!是说您了,我下午有个报告给您。”   “成你拿过来就行。”夏维挥挥手,“郑钦你要是还有事我带棠棠去就行了!”   “去哪?”随棠问。   杜珮秋连忙摆手:“没事了没事了,总师你跟棠棠去忙吧!”   这周研究所里的动静她也不是没瞧见,更何况研究所里没有秘密,见识多的一眼就能认出,这几天出入研究所,穿着陌生工作服的那几个研究员是别的所的同行。再一打听,是为总师学生而来。   不过至于为什么,他们还不得而知。   杜珮秋猜测,左不过是实验成果罢了。   随棠跟在郑钦旁边,回头举起手:“杜阿姨再见!”   夏维笑得牙不见眼,看随棠更是怎么看怎么好,声音也柔得滴水:“棠棠真乖!咱们等会去新的实验室见别的叔叔阿姨,棠棠怕的话就牵住爷爷手。”   “别的叔叔阿姨?”   郑钦给他拎着书包,没眼见夏维那笑,温声道:“棠棠还记得之前写的利用红外辐射搜索跟踪系统吗?”   随棠点点头。   可那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没有深度学习过图像处理和光学系统的小朋友只以为利用编程就能实现。   郑钦停住脚步,仔细解释道:“等会咱们要见的几个叔叔阿姨也是研究这系统的。他们听说棠棠同样研究这方面,所以带了一些资料和仪器来帮助棠棠,另外还想跟棠棠见见面,聊聊天,可以吗?”   夏维一怔。   不对,怎么郑钦这小子大有一副棠棠不同意,就能立马走人的姿态?   但他还指望着311所那几个研究员来个友情支持呢?!   至少给他们所的这个新接的项目推点进度啊!   就在夏维努力克制着插嘴的欲望时,随棠毫不犹豫点头道:“老师,我想!”   郑钦垂眸看去,小朋友眼睛闪闪发光,里头写满激动。   可见是真的不害怕,甚至是期待。   “行,那等会棠棠对这个系统有问题有疑惑,可以直接问那些叔叔阿姨。”   说着,三人走到了二楼。   随棠好奇打量。   他很少来二楼,二楼大部分都是三组的实验室。三组是实验与计算部门,模型样机的风洞等实验都在这边。因为随棠还没进行到这步,所以来的次数极少。   但此刻,他们在二楼的最里面那扇门前站定。   随棠睁大眼,他记得这扇门好像从来没打开过。   郑钦道:“这边原本是个空实验室,只有实验台,现在重新布置了一下。”   只是在推门前,随棠忽然想起来,他上午原本的计划是继续改进那个发动机的静子叶片呀?   便拉了拉旁边的白色衣袍,语速飞快问:“老师,我们等会要聊多久呀?”   “应该要一会。”   “好叭!”   郑钦垂眸:“怎么了?棠棠有事?”   要是有事,或者害怕,他也可以让里面的研究员直接把问题或者话写纸上。   随棠叹气,摇头:“老师,我上午本来打算继续画发动机的静子叶片设计图……”   “静子叶片?!”   “发动机?!”   两人的话脱口而出,是不约而同的惊讶。 第66章 66:夏维迫不及待扭头看向郑钦,求证道:“棠棠不是画模型图吗   夏维迫不及待扭头看向郑钦,求证道:“棠棠不是画模型图吗?”   航模要自己画发动机图吗?   郑钦也茫然了一瞬。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郑玉文那边的发动机图纸都是画好了静子叶片这部分的啊?   按理说小朋友只需要选择合适的发动机,再根据发动机以及其他系统设计好战机的气动外形即可。   那现在怎么还要画静子叶片?   但现在不是细问的时候,三人面前的门后传来咔哒一声,门打开了。   里面三男两女,开门的那人问:“郑总师,夏所长,你们怎么站在外面?”视线又下移,便直接跟两人中间的凹陷对视上。   随棠弯眼笑起来。   他一愣:“这是?”   怎么还带个小孩子来?   没听说过郑总师结婚有孩子啊?   其余四人也好奇看去。   他们来之前被王所长好好叮嘱过,到时候千万和郑总师的学生打好关系,使劲儿吹捧他们这边的研究所环境和待遇,最好直接把人拐过去。   但现在……   五人茫然看了一圈:   “郑总师,您学生呢?”   怎么只有个小孩?   郑钦定了定神,介绍道:“这是我的学生,随棠。”   话落,随棠高高举起手:“叔叔阿姨好,我叫随棠,今年八岁了。”   “?!”   “不是、什么?!”   最先说话的男声目瞪口呆:“你是郑总师学生?!”   后面两个女性面面相觑,谨慎地闭口不言。   “对呀,我是老师的学生。”   郑钦眼底笑意一闪而过,点头证明。   夏维还在魂不守舍。   他现在既迫不及待地想让随棠去跟那几个研究员交流,最好取点真经,又抓心饶肺地想立马追问小朋友,刚才说的发动机是个什么情况。   所以对视上那不可置信的五双眼睛,随口道:“没错,棠棠就是郑钦他学生。”   几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开门的那人还想说,但立马被身后人拉到后边,赶忙侧过身道:   “夏所长郑总师,额还有随棠小朋友,咱们先进来吧!”   “是的是的,咱们里面说。”   随棠被两拨人夹在中间进去,等挡在最前面的五人忙着去开电源,他也就彻底看清了这个实验室的样子。   一时间没忍住轻轻地哇了一声。   这间他从来没进来过的实验室里,此时最瞩目的,是一张拼在一起,从实验室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的实验台。上面有他认不出完全陌生带着透镜的装置。再转头,另外一边的实验台上放着一排排电路板,上面插着他看不清型号的运算放大器,旁边还连接着HP电源。   郑钦自然也是听见了小朋友的惊叹。虽然这些仪器他并不陌生,但他心知肚明,311所的那几个研究员留到现在,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亲自见见他的学生,再借介绍仪器为由交流一二。   所以他只是轻声道:“棠棠,等会让那些叔叔阿姨带你去学这些仪器,好不好?”   “好!”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都还没从那些仪器上转回来,就干脆地点下头。   郑钦好笑,揉了揉他发顶,等那几人把仪器电源都打开调好后,直接道:“麻烦你们带我学生去看看那些仪器吧,我和夏所长在这边等。”   要是他和夏维也跟过去,势必会对311所的那几个研究员产生压力。   “好的好的,那麻烦郑总师和夏所长……”   “等等——”   夏维骤然回神,直接走到随棠面前蹲下,犹豫着道:“棠棠啊,先前你说的那个发动机图纸……可以给夏爷爷看看吗?”   郑钦一怔。   他不是不好奇,甚至隐隐猜测小朋友嘴里所谓的画静子叶片的图,可能根本不是照着成品设计描图,而是另有改动。但小朋友等会还要跟311所的那五个研究员去学习仪器,要是现在问了,小朋友分神怎么办?倒不如回头再问。   只是没想到夏维按耐不住了。   郑钦眉心微蹙,径直忽略掉旁边那五人轻轻地吸气声,正想开口阻拦时,随棠点头了,“可以呀。”   又抬眼看向郑钦,“老师,我的图纸都在书包里,你和夏爷爷自己拿就行了!”   夏维霎时喜笑颜开,起身道:“谢谢棠棠!夏爷爷不打扰棠棠了,去吧去吧!”   郑钦看了眼巴巴凑过来的夏维,无奈扶额。   但也没说什么,见小朋友已经跟那边五人去实验室的那头,便拎着书包到角落里,寻了张空实验台坐下。   夏维迫不及待在旁边坐下,搓手小声道:“快快快,咱们看看棠棠画的是啥发动机!我感觉这回肯定也不简单……”   郑钦没搭理他的催促,动作不紧不慢地打开书包,从里面取出一叠用夹子夹得整整齐齐,没有一页翘脚折叠的稿纸。   实验室的空间很大,此刻还有仪器启动后的电子嗡鸣声。但两人对耳边那些杂声置若罔闻,目光只专注地落在了两人中间那叠稿纸上。   与此同时,随棠那边也开始了学习。   五人小声商讨一番后,最后推出了里头长相最温婉,看起来最亲和的张琳去给小朋友讲解仪器,其他四人负责补充。   敲定好后,张琳想了想,有些生疏开口:“棠棠,可以给我们说说,你最想先从哪里开始吗?”   说实话他们之前确实准备好了一套流程跟郑总师的学生交流。只是在他们设想中,那位郑总师的学生不说跟他们一样大的年龄,但至少心智方面要相差不大,这样交流起来才能无障碍。   要知道他们在搞研究时,偶尔因为一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甚至动些拳脚也是常有的事。   但现在……   张琳稳了稳心神,看向只到他腰间的小朋友,要是语气不小心凶了点,小朋友会哭的吧!   很显然其他四人也是想到一块去了,心中顿时一紧,反复在心里打着腹稿。   等会说话一定要温柔,千万不能凶,哪怕小孩没听懂也不能不耐烦……   至于最开始,准备跟郑总师的学生,进行一番友好切磋的想法,也在此刻全然抛之脑后。   随棠纠结了一会,最后还是顺从本心,伸手指着那张格外长的实验台道:“张阿姨,我想先去那边。”   张琳扭头,哦,是做模拟光路那边的光学平台啊,爽快道:“行,咱们过去吧。”   待走进后,随棠终于完全看清了那个约三米长的实验台上的设备。   张琳问:“棠棠,认识这些设备吗?”   随棠看的目不转睛,“不认识。”   “这是光学平台,”张琳道,“这一架是锗透镜。”   旁边四人解释:“锗透镜就是用锗制造的主物镜,它的透过波段为2~14微米……”   “那刚好覆盖了中波和长波红外欸!”随棠顺口接话,凑近了那架透镜看得格外仔细。   “对。”   张琳继续指道:“那边是硅,用于二次成像透镜,波段……然后这里是硫化锌,当需要透过更长波动可以换这个窗口………最后,这部分镜片其实有镀膜。”   她顿了顿,悄悄给同伴递去眼神,示意他们别出声,道:“棠棠,你知道镀膜吗?”   她想探探随棠的基础如何。   随棠恋恋不舍把视线从透镜上移开,抬眼看向张琳道:“我知道呀,在物理光学里面学过。”   想了想,又看向那架透镜若有所思道:“张阿姨,刚刚你说这是透镜,说明它最主要的作用是透过光,但是我刚刚在上面的标签上看到锗的反射率并不算理想,能达到最大透过率。所以,单晶锗透镜上渡了增透膜是吗?”   张琳笑起来,心里头那股不真实感终于稍微落实了些,毫不犹豫肯定道:“没错,棠棠分析的很对。”   可见小朋友的底子确实学的不错。   其余四人也悄悄松了口气,心底的那份质疑也散了些。   在确定小朋友并不是徒有其表,只有一副空架子,在讲解后头的仪器时,张琳他们就不再掰碎了讲,设备原理大多数都是几句话一带而过,再重点把使用方法教给随棠。   只是越讲下去,在随棠迅速消化完新知识,并且还能举一反三提出创新问题后,张琳几人心中就愈发震惊,直至木然。   原先的怀疑更是烟消云散彻底不见。   而另外一边,郑钦和夏维两人心中的震惊也是同样的不遑多让。   两人对视良久,夏维咽了咽口水,嗓音艰涩问:“郑钦啊,你刚刚说什么?”   郑钦扶了扶眼镜,低声重复刚才看设计图时说的话:“压气机部分里的静子叶片是棠棠自己设计的。这部分设计综合分析下来,应该是为了解决发动机喘振问题。”   “喘振……”   夏维喃喃出声。   他虽然不负责搞研究,只做后勤工作,但实验室里的许多设计图定稿后,都需要由他看一遍再盖章封存往上面送。日积月累下来,他在航空这方面自然也有更深的了解和认识。   因此他无比深刻地知道喘振这两个字,在发动机里所代表的麻烦和困难。   那是目前所有发动机都无法绕开的一个难题,只能缓解,无法彻底根除。   可是现在,他听见了什么?   “解决喘振问题?!”   夏维双目爆睁,拍桌就要站起来。   被眼疾手快的郑钦直接拉住他衣服,把人重新按了回去。   “夏所长,棠棠那边还没结束。”   夏维扭头,直勾勾看着他:“可是那是喘振!发动机的喘振问题!”   要知道发动机一旦发生喘振,轻则故障战机失能,重则空中停车机体结构受损,甚至机毁人亡啊!   郑钦手指在稿纸上敲了敲:“我知道,但这份设计稿还不完整。”   “不,”郑钦摇了摇头,“应该说只是一个初步的设想,棠棠目前只画出了一个雏形。”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棠棠准备从机械结构学和自动控制这边入手。但这里面的工作量太大……”   以至于呈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份图,仅仅只是一个雏形,设想。能不能成功,还尚且不能完全确定。   夏维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试图强压下急躁,道:“我知道里面工作量大,但是如果把棠棠这份设计图拿给小郑他们那边一起……”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也低下去,但却还是咬牙说完:“……让发动机组那边一块研究,这进度就能快一点。”   实在不是他想抢夺人小朋友的功劳成果。   但仅仅是去年的统计,在前线边境因为战机高空喘振问题失事的例子就占了一大半!   更别提早有消息隐约传来,说M国那边已经有解决喘振的方法了。   这让他如何不急?   郑钦闭了闭眼,只提醒道:“夏所长,IRST项目也很要紧,但张琳他们明天就要启程回去了。”   夏维僵直的背骤然泄力,驼成了一个小小的山丘,转过头目光追随着那边开始上手实验的随棠,低声道:“郑钦啊,你说咱们国家什么时候能有让那边不敢再犯我们领土领空的实力呢……”   “迟早会的。”   郑钦站起身,细致地把那叠稿纸一张张整理整齐,毫不犹豫道:“夏所长,你刚刚担心的问题,下午我询问过棠棠意见后,会亲自带发动机组,优先进行这部分的设计研发。”   夏维背过身,重重抹了把脸,嗡声道:“那你在这里等棠棠,珮秋不是说要打个报告上来吗,我先去找她了!”   说完小老头就躲着脸匆匆离开。   开门声惊动了随棠那边,他放下焊板,下意识扭头看向朝他走过来的郑钦,疑惑道:“老师,夏爷爷怎么走了?”   郑钦很轻地揉了揉他脑袋,道:“你杜阿姨找夏所长有事。”又偏过头,看了眼张琳他们手里的电子器件,思索道:“你们这是……在做滤波器和放大器?”   张琳几人点头道:   “没错。”   “棠棠说想自己试试组件放大器和调节滤波器。”   说完,张琳竖起拇指:“郑总师,棠棠跟您一样厉害!”   其余四人连连点头,眼里是全然的佩服。   天知道当他们试图教小朋友焊锡时,却看见小朋友已经熟练上手,焊出一个个完美焊点的崩溃。   怎么脑子好用也就算了,就连这动手能力也跟郑总师一模一样啊!   这回不用王所长叮嘱,他们也想把小朋友拐回去了。   郑钦微微笑起,瞥了眼专心致志安装电路的小朋友,道:“棠棠当时为了学焊锡,练了一整天,练废的板子大约有几百块吧。”   五人缓缓睁大了眼睛,还想说什么时,随棠忽然兴奋出声道:“老师老师!”   他举着一只镀金屏蔽盒:“前置放大器我装成功了!” 第67章 67:张琳看着那边说话的师生两,麻木扭头,既是询问同伴,也是   张琳看着那边说话的师生两,麻木扭头,既是询问同伴,也是自言自语反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刚刚那个电路我们只讲了一遍吧?”   其余四人默默点头。   甚至可以说,他们并没有教随棠具体的前置放大器电路。只是在讲这部分设备时,无意提到红外系统里的探测器输出信号太弱,所以第一级放大必须用低噪声高输入的阻抗运算放大器。顺便又提了嘴里头的原理和需要元器件。   没想到小朋友听完后想了想,就提出想动作尝试制作,更是在得到同意,就直接埋头找匹配的元器件开始焊板子。   现在,张琳不用去看,只根据短短一个上午的相处,她也知道凭借随棠那过人的天赋和智商,那只放大器失败的可能性极低。   果然,在看见接上万用表后测出的数值,随棠欢呼一声:“万用表测试成功!”   张琳几人慢吞吞过去,跟郑钦一块看着随棠继续连上示波器,调整相位补偿电容,眼里是明晃晃的疑惑和不解。   郑钦余光瞥见,轻声问道:“怎么了?”   张琳被他们推出,代为发问:“郑总师,棠棠他怎么知道调合适电容防止震荡的?”   计算反馈电容的公式极其复杂,但看小朋友精准迅速调试电容的动作,这也不像是随手挑选全靠运气呀?   “因为棠棠早就学完了模电和数电,并且对这两本书的熟悉程度可以说是倒背如流,再加上棠棠的心算能力,自然就不需要打草稿演算。”   郑钦说的轻描淡写,但张琳却并不会天真以为真就那么简单,顿时一下闭了嘴,只是跟旁边人四目相对时,忽然想起以前所里的一个传闻。   她是郑钦调走后才通过311所的考核,成功成为311所的正式研究员。因此所里那些老人,总是喜欢跟新进来的人说,前任总设计师是多么聪明多么天才。里头有一桩就是关于前任总师的恐怖心算能力。   但是,郑总师也就算了,可随棠才八岁啊!   这会儿五人都被打击的不轻。   从一开始试图挑战郑总师的学生,到见面后的失望,甚至因随棠年龄而产生的轻视,再到现在的黯然,几人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   郑钦静静看了会,哪能看不出他们的想法。   毕竟都还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进研究所之前,各个都是学校里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拥有些傲气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郑钦不准备点破,他相信能考进研究所的这些天之骄子,心性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果然,张琳几人很快就调节好了自己心态。   毕竟研究所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了,随棠只是特别在年龄小了点,格外聪明了点。   但他们也不差啊!   随棠对身边几个大人复杂的想法心路完全不察,一双眼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手里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相位补偿电容,直到屏幕输出了一条干净的,略带模糊的细线,他才轻轻松口气,脸上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郑钦虽然在跟张琳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但他始终分了些心神在小朋友那边,在注意到了那屏幕上代表成功的波形,不禁弯了弯唇,眼里是难言的骄傲的喜爱。   张琳几人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相同的意味。   ——他们王所长意图拐带人学生的计划恐怕要落空了。   不说郑总师这关,单看小朋友的天赋和智商,也是放哪都有人争抢,哪还轮得上他们王所长。   眼见着随棠还想继续焊新的电路板,郑钦赶紧拦住他,“棠棠,剩下的下午再做,现在十二点该去吃饭了。”又偏头看向张琳几人:“你们也去吃饭吧。”   张琳犹豫道:“可是就剩一点了。”   旁边四人也连连点头:“是啊郑总师,仪器设备都讲完了,剩下的内容就只有一点实验流程了。”   “没事,不急这会。”郑钦打断他们。   “对的,张阿姨你们先去吃饭吧!”   随棠也点头,背着手学着大人教训他的样子,脸一板,声音格外认真:“不吃饭会饿坏肚子长不高,而且脑袋也会变笨!”   郑钦卷起那叠稿纸轻轻敲他脑袋:“笨,只有小朋友不吃饭会长不高,你张阿姨他们是大人,已经不长高了。”   又看向张琳他们,神色温和解释道:“棠棠目前四年级,只有物理和数学这两门学的深一些。”换而言之,就是小朋友还没有来得及学初中的生物和生理卫生这些课程。   张琳几人看着小朋友满脸的纠结疑惑,倏地笑出声,道:“行的,那郑总师我们先去吃饭了。”   只是在推门离开前,她一拍额头,回头:“郑总师,您下午有空吗?来之前所长说,让我们把我们那边的项目进度给您汇报一下。”   这间实验室前天才安装好,仪器则是昨天调试好的,几人连着忙了两天,一时半会都没想起这件事。   张琳解释道:“所长说您带人直接在我们组的基础上研究就好了,省的浪费时间从头开始。”毕竟这玩意早点研究出来,就能早点给战机安装上。   郑钦颔首:“下午我和棠棠一点半过来。”   “好,那郑总师您和棠棠也早点去吃饭!”   说完,五人推门出去,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随棠从凳子上蹦下来,背起书包道:“老师,为什么大人不长高了?”   郑钦一手牵着小朋友,一手抱着那叠稿纸,不紧不慢给他解释道:“因为大人的骨骺线闭合了。骨骺线就是在长骨的骨干和骨骺之间的软骨区域,这里的软骨细胞……”   “老师。”   郑钦垂眸看他。   随棠两眼晕晕:“我听不懂……”   “不要紧,”郑钦失笑,“听不懂很正常。你还没学过生物,等你初中学了生物就知道了。”   隔壁三组实验室的门虚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埋头工作,还未去吃饭的白袍研究员。   随棠便放了脚步,直到经过实验室到了楼梯处,才叹气道:“好叭,还要一年半才能念初中……”   “没关系,咱们慢慢学……”只是郑钦话还没说完,楼梯上边突然探出个脑袋,夏维卖力挥着手,小声喊:“郑钦——棠棠——”   “哇,是夏爷爷!”随棠停住脚步,仰头道。   郑钦眼里无奈一闪而过,“别抬头,看脚下的路。”同时牵着小朋友的手收紧了些,这里是楼梯口,小朋友要是后仰下去那就遭了。   夏维灵活地从楼梯上蹿下来,拦在两人面前:“你俩是不是要去吃饭?别去了我给你俩打好了饭,在楼上,走走走!”   “哇!谢谢夏爷爷!”   夏维摸摸鼻尖,走在随棠的另外一边:“害,谢啥……就是等会夏爷爷想求棠棠个事……”   “夏所长,”郑钦淡声打断他,“吃完饭再说。”   事实上就算夏维不来堵他们,他也准备在食堂吃完饭后,带小朋友谈谈发动机图纸这事,只是没想到夏维竟如此心急。   随棠仰着脸,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看出来老师是不会提前跟自己说,便憋着没问。   到实验室后更是大口扒饭,把饭吃得干干净净后,就迫不及待搁下筷子,举手道:“我吃完啦!”所以快跟我说到底什么事吧!   郑钦好笑,没多卖关子,从旁边拿起那叠稿纸,放在三人中间道:“棠棠,跟你画的静子叶片设计图有关。”   “我的设计图?”   夏维目露希冀,想要开口,话却被郑钦截断:“棠棠,老师可以问问你为什么想这样设计这部分叶片吗?”   “我在阅览室里看过很多跟战机有关的资料。”随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掰着手指数道:“杂志周刊,论文,郑哥哥给我设计图,还有一些报纸。”   郑钦回忆片刻,杂志周刊是国际权威发布的,论文是选取国内外各大高校发布打印的,报纸则是夏维考虑到所里研究员不能闭门造车,也不能生活只有研究而没有娱乐,便特地每月订阅给研究员放松的读物。   “那些资料里,发动机的静子叶片形状和角度都需要一片片画出来,然后再生产。这样生产的发动机静子叶片是定死了角度,也就是说一台发动机只能适应于一种情况下的战机。但如果战机处于高速状态下,气流压力极大,一旦超过静子叶片的承受能力从而损毁,那战机就容易失速。”   郑钦眉心蹙起,“是的,因为每台发动机内部的气动设计都是不一样的,但这个设计是针对特定的转速,流量和压比。”   所以不是想改就能轻易改的,更何况每个型号的战机设计要求也是不同的。   “所以我想,如果静子叶片能改动就好了。如果静子叶片的角度可调——而不是只能通过打磨叶片调制形状,是调整角度,那这样岂不是能让气流角度适配不同的转子速度吗,而且就算气流压强超过叶片的承受范围,但如果改变角度,那就能分化泄力……”   随棠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喘振这个名词,但郑钦和夏维哪能不明白,这里头正是典型的喘振问题!   霎时,两人恍然大悟。   夏维喃喃出声:“全错了!我们先前全错了!”   郑钦也不由默然。他们之前对发动机喘振的研究,全部放在了燃烧室上。企图通过减少燃油供给快速退出富油燃烧状态减弱喘振。   这样做虽然有效,但效果并不明显。甚至极其考验驾驶员的能力和状态,一旦操作不当就会导致机毁人亡。   这也是为什么他和夏维,在看见随棠那套,含有机械结构与自动控制相结合的设计图时,会如此震惊和激动。   如果那套设计图里的自动控制调节理念真的成功实现作用在战机上,那发动机喘振问题,甚至能在驾驶员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解决了。   随棠捧着下巴,接着先前的疑惑:“所以究竟是什么事呀?”   夏维回神,偏过头看向旁边。   郑钦指尖在桌上摩挲着,组织着小朋友容易听懂的语言道:“棠棠,你愿不愿意把这份图纸,也就是静子叶片的这部分设计图交给研究所,让老师和其他叔叔阿姨一起研究……”   他没有说大道理,也没有给小朋友提这份设计图对解决战机喘振问题的重要,以及各种大义。他只把里头的利益和荣誉给小朋友说得明明白白,力求在以后小朋友回想时不会后悔。   甚至在夏维几次欲言又止想要开口,也被他干脆堵住。   只是说到最后,夏维实在憋不住,巴巴解释着:“棠棠我们不是想抢你成果,是这个东西太重要了,如果能早点成功……”   “可以呀。”   随棠不等他说完,就毫不犹豫地点下脑袋,同时把那叠稿纸尽数推到夏维和郑钦那边。   钦郑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阻拦,夏维已经激动地拍案起身,来回走了几步,又折身连连给他保证:   “棠棠你放心,你的功劳夏爷爷不会忘记,回头上报肯定记你首功!”   但随棠却摇了摇头,“夏爷爷我可以换一个要求吗?”   夏维眼睛倏地瞪大,跟郑钦面面相觑。   合着小朋友以为这是交换条件?   郑钦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叹气道:“棠棠,这不是交换你图纸的条件。而是设计成功落地后,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不会多也不会少,明白吗?”   随棠懵懵点了点头。   “对对对。”夏维道:“到时候报告上肯定得上棠棠的名字!”   “那到时候我可以继续画这个设计图吗……”   随棠试探着说,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两个大人。   夏维却陡然松下提起的心,脸上的笑跟菊花瓣似的绽开:“怎么不行!当然可以!”   或者说,就算随棠不主动提,他也会想方设法撺掇随棠加入发动机组。   自打随棠来了他们研究所,研究所里的好消息是一个接一个。不说隐藏许久的特务被揪出来了,单单就研究方面,算上这次,就已经有三次好消息了!   这导致原本坚信科学的夏维,也不由背地里思忖,小朋友这八字指不定有什么说法。   郑钦揉了揉他脑袋,温声道:“到时候棠棠当老师的同事,和老师一起讨论研究设计图,怎么样?”   随着郑钦的话,随棠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没忍住攥着拳头激动起身:“是跟杜阿姨和郑哥哥那样的吗?”   “是的。”   夏维凑过来,笑眯眯道:“不仅是,而且到时候还有工资!”   毕竟他们可不能占小朋友便宜,让小朋友白做工。   “工资?!”   这下随棠彻底坐不住了,举手欢呼:“好耶!”   “好了。”郑钦拉住兴奋到蹦蹦跳跳的小朋友,看了眼挂钟道:“快一点钟了,棠棠要不要睡一会?”   *   与此同时,在食堂吃完饭的五人此刻也头抵着头,小声商讨道:   “要不下午还是让张琳去讲吧,咱们五个里就她没在郑总师手底下干过活。”   “我赞同,反正我不敢。”   “我也是……我一想到要给郑总师汇报进度,我就腿软,好像下一秒郑总师就要骂我了。”   张琳旁边唯二的女研究员碰碰她胳膊:“琳儿,所以还是你去吧!”   张琳幽幽叹气:“虽然我不怕郑总师,但是你们忘了吗,我们负责的部分不同啊!”   “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得讲!”   一阵窒息的沉默后,张琳环顾一圈,道:“不然咱们写报告交给郑总师,写详细点就是了。”   “这个好!反正明天我们就得回去,郑总师也没办法把报告打回让我改!”   于是一点过四十分,郑钦一目十行地看完了由张琳送过来的报告,顺手把它递给旁边的随棠,思索片刻,起身道:“张琳,带我去看看你们带过来探测器芯片资料。”   随棠没有跟过去,只看了眼老师的方向,就继续低头看那份字迹有些潦草的报告。   报告总共分了三组,光机组,探测与低温物理组,以及模拟电路与伺服控制组。   因为上午他已经尝试过焊接前置放大器的电路,所以这会就直接抓着报告,直奔光学平台那边,一边比对着那架透镜,一边低头看手里的光机组报告。   郑钦自然是注意到了小朋友的动静。   但他现在正蹙着眉看手中的资料,在确认小朋友那边无事,便专心地低声询问旁边负责探测器组的研究员。   311所已经试制成功了首例多元探测器阵列,但却卡在了将阵列和信号读出的硅芯片结合这一步。   张琳同情地瞥了眼那边被问的满头大汗的同伴,拉着旁边人悄悄后撤到随棠附近,才松了一口气小声道:   “总算知道你们为什么害怕跟郑总师汇报了,这一连串的问题压过来,换我我也怕!”   程楠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叹气:“没想到写了报告还得汇报,早知道不折腾那功夫了……”   说着,她余光瞥见那架透镜旁看得认真的随棠,心里不由更愁了。   所以等会她要怎么给郑总师说,她们光机组除了搭建完那个透射式光学系统,其实什么进展也没呢?   张琳知道她在愁什么,跟着叹口气问:“你们组还没讨论出方案来确定目标的具体距离和方位角?”   “没有……反正星期三晚上离开前,咱们组还没确定。倒是有几个备用的,但每个都不太合适,跟不上芯片的反应速度……”   说到这,她补充道:“哦对了,离开前组长还让我去问问郑总师的学生,看看他对目标测距和方位角有没有想法。但你也看见了,面对人八岁小朋友,我怎么问的出口?”   一不小心就会弄得像她在为难人小朋友。   但张琳却是眼睛一亮,轻轻拍掌:“我觉得真的可行,不然你问问?” 第68章 68:张琳继续怂恿:“都说小孩子奇思妙想多,咱们说不定已经走   张琳继续怂恿:“都说小孩子奇思妙想多,咱们说不定已经走到死胡同了,让棠棠看看万一走出条新路呢?”   程楠没吭声,眼里纠结犹豫,抬头看了眼郑钦那边,跟她们一块来的其他三人都在听训。   张琳侧耳听了会,心有戚戚然道:“算了,我看咱们也来不及去问了,等会郑总师该来问我们了。”   果不其然,她话刚落,郑钦那边就停下了,手里的报告也翻过一页。   满头大汗的那三人赶忙朝张琳和程楠两人招手,示意她们过去。   但郑钦却抬手挥停,眼也不抬淡声道:“不用了,项目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   可以说IRST系统最关键的部分其实311所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正是那枚试制成功的多元探测器阵列。   在311所试制成功之前,虽然已经有能感知红外的芯片,但这些芯片只是一个个单元器件,只有彼此精确排列成一个能成像的面,才能实现单点到多元的跨越。   311所完成的正是这一跨步。   至于第二步将探测器阵列和负责读出信号的芯片结合,这需要的则是顶尖的倒装焊工艺技术。   程楠知道郑钦看的那页是什么,虽然她在光机组,但光学系统和探测器的链接紧密,可以说这两组彼此沟通的要比其他组更加紧密。   想了想,她出声解释道:“郑总师,王所长已经调所里一部分人去大厂,让他们跟焊工老师傅他们一块进行焊接技术攻关了。”   毕竟他们搞研究的,焊接技术肯定不如那些国营大厂里头的老师傅,能做的唯有配合老师傅提出理论。那些焊工师傅也并不止他们省里的,而是由上头出面,把邻近几个省精通焊工的师傅,暂时都遣派过来帮忙了。   郑钦合上报告:“成,那焊装这方面我们所就不插手了。”又偏过头,招手道:“棠棠。”   随棠从椅子上滑下来,嗒嗒嗒跑到郑钦跟前。   “棠棠,喜欢透镜吗?”   随棠毫不犹豫点头道:“喜欢!”   “行。”郑钦点点头,“那老师把光学系统这部分交给棠棠好不好?棠棠根据叔叔阿姨报告上的实验进度继续研究下去。”   “好!”   这回随棠点头的速度更快了,眼睛清亮,可见是真心喜欢。   张琳背在身后的手正想悄悄戳一戳旁边程楠,郑钦抬眼看过来,道:“程楠,麻烦你下午再带我的学生走一遍光学系统部分的流程。”   程楠一愣,忙不迭地点点头。   说实话她对张琳的提议是极其心动的。不用张琳说,她也隐隐感觉他们光机组可能走进了死胡同。   于是等郑钦交代妥当推门离开,随棠就见两个阿姨激动地手拉手,虽然看不明白,但小朋友还是听老师的话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程楠回神,就跟旁边小朋友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对视上,顿时脸一热,放缓了声音道:“棠棠,那我们先去那边把资料找出来?”   他们从311所带过来的备份资料没有按系统各部分的小组分,而是按照时间进度,依次叠在了一起。   所以如果要单独看某一部分系统的资料,需要去挨个挑出来。   “好~”   一大一小便在实验室的资料柜子面前坐下来了。   张琳扭头看向同伴,小声道:“那我们?”   其余三人边收拾着桌上的资料,边道:“去阅览室吧。我们二组的数据只能算到这一步了,剩下的得回去找一组要数据,才能继续算。”   张琳看了眼资料柜那边,程楠正偏着头跟小朋友小声说着话,便干脆抱起资料道:“那我也去吧,我们三组连信号接口都还没开始。”   随棠后知后觉感觉实验室骤然变得安静,一回身,发现整个实验室里就只剩他和程楠了。   程楠先把那份手抄的任务书挑出来,递给他:“棠棠,光机组的核心任务是为高速飞行的战机设计一个看得远看得稳,还能塞进战机头部的光学系统。”   随棠回神,双手接过大致扫了一眼,道:“那程阿姨,那边光学平台上的透镜不是不合格吗?”   “对。”程楠搬起挑拣出来的一沓资料,带随棠到实验台坐下,“所以这架透镜不是安装在战机上的,这是模拟光路。”   “看见那台黑体辐射源了吗?”   随棠看过去。   程楠把叠资料里的那份方案计划书递过去,起身去那头打开电源,于是一道明亮的光路就出现了整个系统,最后投射在另一端的中心。   “黑体辐射源模拟目标,另外一头是模拟探测器。”   程楠又把模拟探测器那头的电源开光通通打开,于是一台仪器上的显示屏就陡然弹出一条光滑没有波动的直线。   随棠拿着手上那份计划书,眼睛一点点瞪大。那一刻以前在书上看过的内容,在此时无比生动形象地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程阿姨,这是光学信号转化为电信号吗?”   “对。”程楠说。   她再次改变了黑体辐射源的空间位置,那面显示屏上的直线陡然出现剧烈波动,最后定格成一条正弦波。   “棠棠,这只是模拟了目标辐射源的辐射经探测器捕捉最后由光信号转化为电信号。但在实际战机中,转化的电信号不仅微弱,需要前置放大进行信号放大。为了确保最微弱的信号在放大前不能被干扰,所以前置放大器必须做的离探测器十分靠近。除此之外,探测器捕捉到的信号往往还混有噪声………”   程楠没有教过学生,此时看着面前小朋友亮晶晶对知识无比渴求的眼,竟不知不觉继续讲了下去:   “实验室里的这架模拟光路,因为目标辐射源无噪声干扰,所以在显示屏生成的波形只有干净的一段。但若是在高空复杂环境,放大后的波形往往是复杂的……”   随棠听得很认真,在程楠转个身的时间,手里就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支笔和一本本子,见她停下,还疑惑道:“程阿姨,你不讲了吗?”   “棠棠。”程楠摸了摸鼻尖,不好意思道:“郑总师说让我带你熟悉光学系统这部分,程阿姨是不是讲太多了?”   “一点也不多!”   随棠想了想,道:“程阿姨,放大后的波形复杂,所以需要滤波对不对。就是上午张阿姨说的滤波电路,就是用来滤去这一部分的背景噪声。”   程楠心里一惊。   小朋友联系想象的思维能力竟比她想的还要强。   见程楠没说话,随棠回忆着他上个星期写的系统方法论证,下意识用笔在纸上计算着:   “这样下来,这一部分信号处理完毕,输出……波形的频率相位和振幅,就能直接对应目标……角度和方向。但空中目标是动态而非静态,所以光学系统以及信号处理电路必须配合机械结构……唔……可以用伺服控制与显示驱动,陀螺稳定控制……带动探头……符号叠加到模拟示波管生成目标点。”   话落,实验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程楠怔在原地,许久才渐渐回神。   她刚无比确定随棠还没有看到计划书的后半部分,但偏偏刚刚从小朋友嘴里说出的那些研究流程,完全能够符合上计划书的步骤。   “棠……”   “程阿姨,”随棠停下笔抬眼,黑色的瞳仁里是亮闪闪的期待,“我记完笔记了,我们继续说计划书吧!”   “……”   这还继续什么,小朋友这不是已经把计划书框架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可这份方案是他们商讨了整整两天才定下来的!   小朋友还在眼巴巴等着自己开口,程楠稳了稳心神,道:“棠棠,咱们不讲计划书了,回头你要有空,就自己看看吧。”   去看吧,看了就会发现,居然跟自己笔记上写的大差不差欸。   程楠心中幽幽想到,好悬没把自己逗笑。   “奥。”   随棠乖乖点头。   “那接下来,程阿姨给你说……”   程楠有些犹豫,随即思绪一转,干脆把最上面那些基础资料拂开,“接下来程阿姨直接带你算初始结构怎么样?”   算完这部分,她正好可以趁机拿光机组里的那几份备选方案,问问小朋友想法。   说不定张琳说得对,小朋友能提出别的灵感。   “初始结构?”   “对!”程楠点头,把最开那份军方下达的战术指标和资料放在随棠面前,“项目要求是探测距离大于十五公里,所以我们需要反推光学系统的有效通光口径,棠棠知道什么叫通光口径吧?”   “不知道也不要紧。”程楠抽出一本光学设计手册,“这里头都有,航空里的光学可能和你以前学的光学工程会不太一样。就比如计算辐射源的红外辐射时,棠棠你得先理解黑体辐射定律。”   她没有继续解释,只把书推过去,“棠棠,现在开始算吧。程阿姨陪你一起,要是不会的可以从资料里找答案,或者来问程阿姨。”   程楠不担心他不会。   前期的计算不难,只是需要反解复杂的微分方程。但这部分他们311所已经算完了,所以小朋友只需要把式子列出来,再跟他们带过来的资料里对照就行。重点是带小朋友熟悉一遍整个光机组的研究流程。   所以。   程楠笔尖点了点纸面琢磨,如果棠棠脑子转得快,应该一个下午时间,差不多能走完这部分的计算流程。   这间新装的实验室在最里面,因此实验室内安静到只能听见电流滋啦声与写字沙沙声交叠,偶尔有显示屏那边的滴滴声。   一时间随棠只觉时间凝滞在了这一刻,全身心地投入在了纸上那一串串复杂的公式和难解的微分方程中。   只是正当他打算再次换上一张新的稿纸时,实验室走廊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门“砰”地一声被匆匆推开。   埋头的两人同步转过身,看向门外。   陈玉玲大口喘着气:“棠、棠!总师喊你下去一下,他在楼下等你!”   “知道了!”   随棠立马松开笔起身,正想拔腿就走,突然想起这里不是自己一个人,偏头看向程楠。   程楠道:“棠棠你先去吧,程阿姨在这边等你。”   陈玉玲也来不及说什么,匆匆跟程楠点点头示意,抓起随棠的手就跑。   风声从耳边呼过,随棠顾不得张嘴被灌一口风,道:“陈姐姐怎么了?”   陈玉玲气息不稳:“总、总师说,杜姐急事……我不知道,没给我具体说……”   说话间,两人噔噔噔下到了一楼。   进研究楼的门外,郑钦一身白袍负手而立,偏头正在跟旁边的章竞泽说话。   尽管还没过去,随棠也能看出来他们脸上的怒气。   “老师,怎、怎么了?”   随棠跑过去,气都没喘匀。   郑钦扶住他,给他抚背顺气。   陈玉玲偷偷瞥了眼两人的冷脸,挪了挪脚道:“总师,那我先回去了!”   郑钦颔首。   随棠跑的太急,这会还在大口喘着气,他便干脆抱起人。   章竞泽跟在两人身后,强忍着怒气解释小时道:“棠棠,今天下午我和杜研究员去找你同桌唐令仪……”   郑钦脚步一顿,侧过头示意章竞泽不要再说。   随棠眨了眨眼,“令仪怎么了?”   郑钦手中动作没停,轻轻给他拍着背,接话道:“棠棠,等会让你同桌给你说吧。”   “好。”   小朋友很听话,没再追问。   郑钦和章竞泽都是一样的身高腿长,带着随棠很快就渐渐离开了研究所范围。   随棠来部队后,只去过研究所和附近办公楼以及训练场,还从来没有走过这个方向,看着越来越密集的房子,和路上渐渐多起来的人,疑惑道:“这是去哪,令仪在这边吗?”   章竞泽闷声道:“去咱们部队里的医院。”   “医院?!”   随棠猛地直起身,要不是郑钦的手在他背后挡着,就直接一头栽下去了。   郑钦没说什么,只加快了脚步。   很快,三人就到了部队一样里的一间挂着清创室牌子的门口。   郑钦把人放下来,余光忽地瞥见旁边扎针嚎啕大哭的小孩,眼里闪过一阵懊恼,赶忙拉住人:“棠棠,会害怕血吗?”   随棠心急如焚,匆忙摇头:“老师我不怕。”   “行,进去吧。”   郑钦和章竞泽都没跟上去,在外头等着。   门没有锁,轻轻搭着。不需要用力就能推开。   “吱呀”一声,门开了。   待看清里面,随棠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喃喃出声:“令仪……”   *   杜珮秋把里头空间留给两个小朋友说话,转身出去。   看向门外的郑钦,目含歉意道:“抱歉总师,浪费您和棠棠时间了。” 第69章 69:郑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摇头道:“不碍事,那小孩现在怎   郑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摇头道:“不碍事,那小孩现在怎么样了?”   清创室周围人来人往,不远处还有小孩尖细的哭闹声和大人的训斥声。   杜珮秋衣袖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她强压着怒气,压低声音道:“情绪平稳一点了,现在正在上药。就是可能得棠棠再多陪他一会。”   郑钦点了点头,眉间聚起复又松开,道:“究竟怎么回事?”   章竞泽只大致跟他说,棠棠的同桌被人打了,现在意识昏沉。至于具体什么情况,他还不知道。   杜珮秋拳头一点点攥紧,脸皮绷得紧紧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张了几次都没能说出话,显然是气得狠了。   章竞泽拦下她,解释道:“大概下午一点钟,我们一到安县就直接去了唐令仪家,但唐令仪家里大门紧闭。我和杜研究员去问了邻居才知道,唐令仪中午跟他堂弟打了一架,然后被他爷爷抄棍子……”   “不止,”杜珮秋冷道,“令仪的头也被砸破了。”她恨恨道:“这真的是亲人吗?就算要教训小孩能下这样死手?!下了这样重的手还把小孩扔院子里不管?幸好我和章同志今天去了……”要是没去,小孩不得死在里边?   想到这,她呼吸一窒,眼前好似再次出现那个满脸血污,浑身棍伤软在地上的小身影。   瞳孔的怒火映得杜珮秋的眼眶泛红,深呼吸几次后,她继续道:“总师,我晓得夏所长那边报告还没批下来。本来我和章同志想带令仪去县里医院的,但是令仪一直在打颤,嘴里除了喊妈妈,就是喊棠棠的名字,没办法我才……”   再加上她们部队里的医院虽然不算大,里头的医生不说医术多么精湛,但在这种外伤的处理经验上,肯定要比县里医院多得多。   所以几重思虑下,她才直接莽着把人带回来。   “总师,如果有处分,直接处分我。跟章同志没关系……”   “行了。”郑钦打断她话,视线落在那扇虚掩着的门,“后续给夏所长补个情况说明。”   又不是直接把人带进研究所,只是部队医院而已,到不了要处分的地步。   只不过。   “你俩有问清到底怎么回事吗,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章竞泽摇头:“唐令仪家的邻居说具体不知道,但有听到隔壁说偷东西,好像是偷家里鸡蛋还是馒头来着。”   郑钦眉头一压,“偷?”   两人连忙摆手。   杜珮秋道:“绝对不是令仪偷的。唐家邻居说没准是令仪那个堂弟栽赃陷害的,这事也不是一两回了。”   那会她听到偷东西时也格外震惊,但没想到那位邻居大娘不屑摆手道,唐令仪虽然八字晦气是个小灾星,但三岁见老,性子从小就被他娘教的格外好,就算现在人阴沉很多,但偷东西这事是绝对做不出来的。反倒是他那个堂弟好吃懒做,小小年纪就被养成了一副奸馋嘴滑相,在巷子里尽做些偷鸡摸狗事。   之后,大娘或许是见她格外好奇唐家的事,直接把唐家那些事说了个遍,最后还叮嘱,唐令仪不仅克母,而且谁靠近谁倒霉。   想到这,杜珮秋用力地闭了闭眼,正想继续解释时,虚掩着的那扇门里忽然传出一声“砰”响,紧接着是随棠的声音:“……令仪别怕,别怕!”   郑钦在另外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快步推门。   里面唯一的一张病床上,随棠在床边倾着身,虚虚地环抱住床上身体剧烈颤抖,头裹纱布的另一个小孩,挂药水的架子被扯倒在地。   病床另外一边的医生放下手里镊子和纱布,扭头看向推门进来的三人,想了想过去小声道:“郑总师,送过来的小孩刚刚清醒,情绪可能不太稳定,出血的伤口已经大致包扎完了,咱们出去外边让两小朋友自己沟通一下吧。”   他也是观察到,自另一个小朋友匆匆赶来后,一直意识昏沉的小朋友才渐渐停下了发抖的身体,情绪变得安稳了许多。   郑钦视线在随棠肩上的那块深色的湿润处凝了会,颔首转身离开。   不过为了防止有紧急情况,四个大人虽然出去了,但是没有完全合上门,留着一条缝隙。   里头的泣音就隐隐飘出来:   “随、随棠……我、我没有偷鸡蛋……”   “我知道我知道,令仪别哭……”   “……唐、唐大宝……抢我的鸡蛋……是林阿姨给我……”   “……我、我好、嗝、我想妈、妈妈……”   “令仪……”   里面的哭声一声比一声颤抖哽咽,话里仿佛字字泣血。   明明是两道同样稚嫩的嗓音,但却听得杜珮秋眼眶俞加发红。   她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半晌,她轻声道:“总师,如果唐令仪家里人不要他,唐令仪愿意的话,我养他。”   顿时,郑钦和章竞泽同时侧过头,看向她。   白大褂医生摸了摸鼻尖,视线悄悄在门缝里看了看,出声道:“那个,郑总师,我先去拿点药等会来。”   等医生离开,郑钦隐在镜片后的眼眸不辨情绪,淡声问:“想好了?”   “想好了。”杜珮秋轻轻道,“反正我和我爱人都忙,也没时间生孩子,我工资也不错,也能养得起一个孩子。”又飞快抹了抹眼角:“挺好的,我还直接省了生孩子的功夫。”   “唐令仪有监护人。”   杜珮秋眼睛微红,笑道:“不要紧,反正我也不求以后孩子给我养老,我现在年轻,还有精力搞研究,多做点贡献还能愁老了的事吗?”   郑钦不置可否,“随你。”   门里的声音渐渐变小,慢慢的,只剩下随棠一个人的轻轻安抚声。   几人等了会,再次推开门。   随棠正小心翼翼地把被子给拉到唐令仪的下巴处,听到门口动静,转过头看见郑钦,嘴一瘪,霎时,大颗的眼里就从眼眶里滚出来。   但尽管眼泪汹涌,他也只咬着下唇一声也没敢发出来,含着泪快步冲过去扑在郑钦怀里,才有再也忍不住的闷哭声从唇缝溢出。   郑钦直接弯腰抱起人,偏过头朝杜珮秋两人点头,做口型道:等会再带棠棠回来。   杜珮秋心里也钝钝的难受,翻出口袋里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郑钦接过,带着人快步离开,一直走到一处人少的拐角,才放下怀里的人。   小朋友还在哭,一连串的眼泪打湿了郑钦的肩膀,连带他自己的衣襟也变成了深色。   至于脸上,更是重灾区。眼皮肿上加肿,一张脸蛋也哭得涨红。   郑钦没有出声,只不停地给人擦着眼泪,等人稍微平静一点,才拥住他道:“要不要喝水?”   小朋友抽抽噎噎摇头,抬起含泪的眼:“老、老师,我、我对不起令仪……呜……”   说着,眼泪又要落下来。   郑钦力道十分轻地给他擦着眼角:“为什么对不起?”   “如、如果不是、我、我让妈妈给、给令仪鸡蛋……令仪就、就不会被打……呜哇……老师、都、都怪我……”   郑钦叹口气,扶正小朋友身体,透过眼泪与他对视:“棠棠,这不怪你。真正有罪的核心责任,在于施害者,懂吗?”   “可、可是……”   “没有可是。”郑钦声音严肃,又放轻道:“棠棠,你的初衷是帮助唐令仪,是善意的,对不对?”   小朋友眼泪朦胧,点下脑袋。   郑钦抬手,揉了揉他乌黑柔软的发顶:“棠棠,善良和同情是很宝贵的。所以我们的善意不应该为别人的恶意背锅,明白吗?唐令仪受伤的根本责任在于施暴者,在这件事上,我们棠棠是完全无辜,无罪的,知道吗?”   “可、可是……我还是好难过啊……呜哇……”   小朋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老师……令仪流、流了好多血……那么多……”   郑钦闭了闭眼,把人紧紧抱在怀里,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此刻他只觉自己的心也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揪着,嘴唇张合却无言。纵使有再多道理,对小朋友而言,也暂时只能看到眼前好朋友因自己受伤的结果。   过了许久,怀中哭声渐停。   郑钦垂眸看去,怀里的小朋友闭着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低垂。   小朋友已经哭累睡着了。   抱人起身,想了想,他还是带着小朋友往回走。   在半路刚好遇见同样抱着睡着唐令仪的章竞泽,杜珮秋小声解释:“总师,令仪的外伤已经包扎好了,但是额头伤口得住院观察挂几天消炎药,现在去病房里。”又看了眼郑钦怀里:“棠棠也睡着了?”   “嗯,哭累了。”郑钦轻声道。   三人很快到了一间偏小的病房,房间里只摆的下两张简陋的木板床,两张床都是空的,还没有人。   郑钦把怀里的随棠放在另外一张空床上,给人脱下鞋盖好被子,出去道:“珮秋,你在这边守一会,晚点我和竞泽过来……”   “不用总师,我来守。”杜珮秋摇头,“已经耽误您半个下午时间了,二组暂时可以少我,但不能少您。”   郑钦没回她,偏过头看向章竞泽:“竞泽,你去通知一下孙成,让他六点来这边喊醒棠棠送他回家。”   “是。”   “竞泽你再去我宿舍找两件外套。一件给棠棠,他睡觉没脱外套,起来会冷。另外一件给唐令仪。”   他略略扫了眼,那小孩脱下来的外套上,泥血混在上面,已经风干结成了块。   随后又沉思片刻,确认没有遗漏的事后,才向两人点点头:“那我先回研究所了。”   他出来前刚刚准备好资料图纸,正准备去给各组开个会议。   现在得回去抓紧开完会议,把任务安排下去。发动机一变,所里各个组的任务都得重新安排,还有得让人去跟发动机厂那边沟通……   郑钦大步生风,思索着待办的事情,进了研究所大楼后直接推开一组实验室的门。   里头声音一静,郑玉文眼睛一亮,起身道:“总师,继续去会议室吗?”   郑钦颔首:“去通知气动,总体,系统和特设组,去旁边会议室。”   “是总师!”   郑钦折身回了趟三楼取上资料和图纸,又去二楼最里间的实验室。   程楠开门时一愣,但视线后移,郑钦身后空无一人。   “程楠,棠棠今天下午有点急事,恐怕没办法过来了。”   “啊,没事没事!”   程楠迟疑道:“既然这样的话,那郑总师您可以帮我转交一份资料给棠棠吗?另外,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棠棠看完资料后给我写信或是致电?”   她明天一早就要返程,也不知道小朋友几点来研究所。   “可以,我会给棠棠说。”   “麻烦郑总师了,我明天早上给您!”   简单交流完,郑钦没再多待,匆匆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有一张长条的方桌,最前面是一宽大沾满半面墙的白板,旁边放着粉笔。   郑钦到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他在方桌最前面的唯一一张空位坐下,把手里的资料图纸分下去,屈指敲了敲桌面,言简意赅道:“看。”   郑玉文等人很快开始翻动面前的资料和图纸,一时间整间会议室变得安安静静。   开始只有纸张翻页声,但渐渐的,不知是谁最先开始轻轻吸了口凉气,紧接着就是接二连三的吸气声,以及跟旁边人咬耳朵的低声交谈声。   郑钦垂眸,指尖在桌上轻轻点着,心里默默数秒。   大约过去五分钟,在座的所有研究员不说全看完了,至少看了大半,他才环视一圈,开口:“如何?”   郑玉文眼睛睁得老大,目光灼灼看着上首,眼里全是钦佩和敬仰:“总师,这是您的设计吗?我认为完全可以尝试!并且可行性极大!”   “总师,但是如果再次调整时间可能来不及!”   “可是解决喘振这个问题,我们的系统组的燃油系统设计就可以不用束手束脚……”   “没错,进气道也能配合优化……”   “军方那边的时间太紧了,而且我们还得去跟发动机厂那边沟通,得他们那边配合。”   “……那可是喘振……”   郑钦没有说话,沉默地听着在座研究员的争执,指尖在那份资料上轻轻摩挲。   许久,议论争执声才渐渐停止,所有视线都转向了上首。   郑钦点了点头:“你们说的都没错,时间确实很紧,跟发动机厂那边沟通也是个问题,咱们这四个组的图纸都得推翻修改也不假……”他停顿片刻,继续道:“还记得军方任务书的核心要求吗?”   陈玉玲下意识接话:“速度至上,导弹万能。”   “所以发动机喘振最容易发生在……”   “战机猛烈机动,快速推拉油门杆,武器舱门开启……”郑玉文掰着手指一个个数过去。   这些情况总结下来,可以概括成战机飞行状态剧变。而战机进入高速,导弹发射,都属于这个范畴。   说完,已经不需要郑钦再说话,在座研究员纷纷叹声:   “总师,改吧。大不了咱们抓紧点。”   “没错,我少睡会也没事!”   “咱们飞行员还是越安全越好,生命为重嘛!”   “不用少睡,作息该是怎样还是怎样,身体为重。”郑钦一锤定音,“我和夏所长会和军方那边沟通。”   “另外。”郑钦侧过头,看向左手边的郑玉文,嘴角轻轻扬起:“这份设计并非来源于我,而是我的学生,随棠。”   在座人皆是一怔,郑玉文瞳仁骤缩,一点点张大了嘴。 第70章 70:训练场的靶场处。\r\r随棣正以卧姿单手托举着   训练场的靶场处。   随棣正以卧姿单手托举着立在地上的56式半自动步枪,眼睛一闭一睁对准瞄准镜,圆乎乎的小胖脸上是难得严肃的神色。   顾望川单膝跪在他身侧,一手掐着表一手虚托在那支步枪下。   “五、四、三、二、一!”   倒数结束,他毫不犹豫单手托起那把步枪放在旁边,顺手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起来吧,半分钟到了。”   从地上起来,穿着单件毛衣的随棣眸光晶亮,额前的黑发还湿漉漉地粘在皮肤,被他随手掀了一把,喘着粗气兴奋道:“顾叔叔!我还能坚持!”   “不行!”   顾望川示意旁边的士兵把抢提走,给小孩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起身弹他一个脑瓜崩道:“那枪有八斤,你再端一会明天你的手就甭要了。”又笑着抬了抬下巴:“行了,去把外套穿上。”   靶场外孙成已经在那里等了有一会了。   “哦!”   随棣嗒嗒嗒跑过去抱起地上的衣服,没穿,他现在浑身都是汗,再穿外套黏黏哒哒的难受。   回来又围着顾望川腿边转了一圈,顾望川好笑按住他,垂眼笑道:“怎么了,还想试什么项目?”   这边能试的,不会对小朋友造成伤害的训练项目,他已经都让小朋友试完了。   不过,顾望川分心一瞬,小朋友确实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不娇气受得住苦,悟性也好。端枪的姿势他们只演示了一遍,就能学的有模有样……   抱着外套的小朋友仰起脸,可怜巴巴道:“顾叔叔,我想试试开枪射击……”   不等顾望川拒绝,旁边听了一耳朵的士兵就笑嘻嘻道:“小棣啊,团长不让你开枪也是为你好,你是不知道我们这步枪的声音……”   他半眯起眼比了个开枪手势:“砰——保准你耳朵就得聋一大半。”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小孩的听力本来就在发育中。步枪的爆响不说小孩,就他们第一次入营训练射击,就被那枪响震得耳朵嗡嗡了大半天。   顾望川点下头,按着他肩膀转了个身:“等你大点,我亲自教你开枪。孙成在外头等你好一会了,去回家吧。”   *   “唉……”   孙成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的小朋友正捧着下巴愁眉苦脸。   但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学着大人模样皱着小脸叹气,反倒显得格外好笑。   “小棣,怎么了?”他忍着笑问。   “孙叔叔,我好想长大啊!”   孙成仔细想了想,回道:“长大不好。”   “骗人!”随棣揉了揉自己的脸,嘟嘟囔囔道:“你们大人想什么时候吃糖就可以什么时候吃,不用学数学也不用抄拼音和汉字……”   “而且!”随棣震声:“长大了我就可以学射击了!”   他一手比枪一手托在下面,“biubiubiu——就这种,超级威风!”   孙成轻笑一声,摇头:“这可不威风,枪不重吗?你手掌都红了吧。”   他在外头等的时候有注意到,枪托在小朋友手心留下的红印。   随棣甩了两下手,虽然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掌心的酸痛,但他非得犟道:“不重,我还能端好久!”   “可以端枪只是第一步,你开枪的瞬间,枪会对你产生剧烈的后坐力——知道什么是力的相互作用吗?”   孙成从后视镜瞥去一眼,小朋友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听得十分专注。   “开枪瞬间,枪膛里的火药燃烧,产生大量高温高压气体,向前推子弹的同时也会向后推枪身。你这身板怎么可能压得住那抢,后坐力保准会把你整个人掀翻!”   就小朋友这身娇嫩的皮肤和未定型的骨骼,没看顾望川就算训练拔正步站军姿,都得掐着时间来,更何况更加危险的射击?   之后孙成继续一番连打带消,故意把射击说的格外危险,才让小朋友连忙摆手:“不学了不学了,等我长大点再学吧!”   孙成笑了笑,“等你有力气能压得住枪,孙叔叔亲自教你。不仅步枪,什么枪都能教你。”   说着话时,他声线虽然淡淡,话里却有难掩的骄傲和自得。   他是视力差了,但不代表前线磨练下来的技术没了。毫不谦虚说,他饶是闭着眼都能迅速拆枪组枪。   “好耶!”   随棣眼睛闪闪发亮,崇拜地看向孙成,美滋滋地在心里盘算着:这样自己就有两个老师教射击了,那他肯定会比别的人都厉害,当所有人老大!   这一想,顿时越想越美,“嘿嘿”傻笑着扭过头,想看看到哪了,什么时候能看见他哥。   但等看清车窗外的景色,随棣笑容一顿,语气疑惑:“这不是去接我哥哥的路哇?”   孙成道:“咱们今天不去研究所那边,去医院。你哥哥在医院……”   “我哥生病了?!”   不等孙成说完,随棣声音猛地拔高,屁股抬起离开座位。   射击什么的更是一咕噜丢到了脑后。要不是现在在车上,他非得急得起来走两圈。   “没有没有。”孙成连忙安抚人,生怕小孩莽得直接要拉车门,“不是你哥,是你哥的同桌受伤了。”具体的章竞泽就没说了。   “哦——”   随棣又一屁股坐回去,只是在没见到他哥前,那颗心提到嗓子眼的心始终落不下去。   孙成余光看见小朋友在后面坐立不安的样子,也贴心加快了车速。   三分钟后,车在医院外停下,后座车门被急急推开,一道小身影蹿了出来,直接就是往医院里冲,冲到一半,又停下,倒退回到孙成旁边:“孙叔叔,我哥在那啊?”   孙成好笑,连位置都不知道就敢乱跑。虽然心底有些惊奇这兄弟俩关系怎么如此好,但见小朋友实在心急哥哥,他也没卖关子,俯身抱起人:“我抱你去要快一点。”   “谢谢孙叔叔!”   随棣嘴里说着谢,眼睛却一直望向医院里,恨不得直接看透那墙,能一眼看见哥哥。   两人绕过几道走廊,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   刚停下,面前的门被轻轻推开。   杜珮秋从里面探出头,竖指放在嘴唇:“嘘,小声点。”   随棣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神一个劲往门里钻。   杜珮秋这是第一次见到随棠的弟弟,先对小朋友友好地笑了笑,侧身让开,轻声解释:“令仪和棠棠都还在睡。孙同志,要把棠棠叫醒吗?”   孙成想了想,放下随棣道:“不用了,我直接抱他到车里就行。”   话音刚落,安静的病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床板的“嘎吱”声。   两个大人连同随棣齐齐看过去。   病床上的随棠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慢吞吞坐起身。   随棣眼睛一亮,踮着脚轻轻地从两个大人中间钻进去,扑到随棠怀里蹭了蹭。   随棠一愣,伸手抵住那脑袋,张嘴轻轻喊了声:“小棣。”   沙哑的声音一出,顿时连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更别提其他人。   从哥哥怀里爬起来的随棣抬眼一瞧,看见随棠还没消肿的眼皮和脸上哭过的痕迹,顿时只觉得天崩地裂。   “哥……?”   随棣嗓音颤颤。   他哥被欺负了?!   孙成眉心也皱了皱。   章竞泽可没跟他说随棠也哭了啊?   难不成随棠也跟着他同桌一块受伤了?   随棠侧过脸看了眼旁边床上闭着眼的唐令仪,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胖墩轻轻“嘘”了声,再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杜珮秋拿起旁边外套给他裹上,又端起准备好的温水,跟着随棠他们一块出了病房。   出了病房能大声说话,随棣立马像小狗似的,围着随棠转了好几圈,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最后还想伸手去掀随棠衣服。   随棠顾不上还在喝水,连忙腾出手按住衣服,嗓音哑哑的:“别掀别掀,我没受伤!”   “那哥你咋哭了?!”   随棣用手去贴了贴他哥的脸,眼里是明显的不相信。   “真没受伤!”随棠别过脸,耳垂有点红,小声道:“因为难过,所以哭了。”   现在睡了一觉,那种格外难受自责的情绪也下去了点。   那边杜珮秋也在小声给孙成解释,“……所以棠棠也跟着哭了一场,哭累了睡到现在。”   孙成默默想到刚才匆匆瞥见的一眼:躺在另外一张病床上,头上包着白纱布的小孩,以及小孩露在外边皮肤上的红肿伤痕。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告别后孙成就带着两小朋友回到车里。   启动车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孩子他大致也瞧了,小脸五官都端端正正的,听杜研究员话里意思,甚至脑子也好用,是个念书的苗子。   那小孩家长怎么舍得下这样的狠手?   这要放他家,他娘能有一个念书这样厉害又长的这样白净标致的孙子,指不定多喜欢多宠着呢。   后座,有了哥哥在旁边,随棣全身心的注意就都放在了随棠身上,一会把脸凑过去,问“哥你眼睛痛不痛,我给你吹吹”,一会又拿起自己的外套,要给随棠披上:“哥你是不是很冷,我的也给你穿!”   随棠喉咙还不太舒服,伸手拦住他:“不冷,不穿。”说着,也想解开自己身上那件格外宽大的外套。   孙成回神,连忙出声阻止:“棠棠别脱,你刚睡醒,现在脱会着凉感冒,再穿会。”   随棣一把扑过去,双手牢牢环住随棠:“哥,我不要你感冒!”   被那双手臂勒得紧紧的随棠无奈,扭了扭肩膀,竟然没挣开。   “不脱不脱,小棣你先松开。”   “咱们拉勾?”   “拉拉拉!”   孙成听见后座那两道稚嫩的声音,一句一句念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忍不住翘了翘嘴角,等两小朋友拉完勾,才出声好奇道:“小棣,你跟你哥关系怎么那么好?”   随棠侧过头,望向小胖墩。   其实他也很好奇,自打他从医院彻底清醒,接收到的第二份格外强烈的喜爱情绪就是来自小胖墩。   但他搜寻过往记忆,记忆里两人的相处,从来都是随棣主动靠过来,一口一个叫着哥哥叽里呱啦说着话,哪怕他从来没有回应。甚至,因为生病的缘故,爸爸妈妈放在他身上的注意要比小胖墩身上多得多。   随棠抿了抿唇,睫毛低垂着。   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   “因为这是我哥!我跟我哥就是天下第一好!”随棣毫不犹豫道。   想了想,又掰着手指数:“我哥好看,眼睛跟星星一样、不对,比星星还漂亮,每天都会陪我,听我说话,从来不会不耐烦,也从来不骂我,哪哪都好……”   说到最后,他的嘴角翘得老高,得意扬起下巴:“……而且,我哥是最聪明最厉害的,他什么都会,很难很难的数学也会!反正我最喜欢我哥了,我跟我哥关系是天下第一好!”   随棠脸上的温度,早就在小胖墩开口后一点点升上去,尤其是跟孙成含笑的目光相触的瞬间,更是达到了巅峰。   旁边随棣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在说完后就继续歪在随棠身上,嘀嘀咕咕重复念叨:“反正我哥跟我最好了,比所有人都好……”   只是车里空间本就不大,哪怕随棣声音再轻,车内的其余两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孙成带着笑清咳两声,转移话题:“快到了快到了,小棣,把外套穿起来,等会下车了会冷。”   这个月份温度还不算高,大人穿单件不要紧,但小孩子得多加一件。   “哦!”   随棣听话爬起来,抓起外套一抖甩在身后,再费力地把两只胳膊挨个挤进袖子。   随棠赶忙趁这个空档抬手,给自己脸侧扇风,力求下车前温度降下去。眼皮已经肿了,脸可不能再通红的,要不然肯定会被盘问。   只是到家后,脸上的热度还没消去。   随老太太见面的第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但见小哥俩有说有笑,便暗中示意随良随琇兄妹跟过去问问。   随良也好奇得很,又不敢直面去问随棠,自打被这个小堂弟指教过初中数学后,他面对这个小堂弟就心里直发㦗,跟见学校老师也没什么区别了。   便撺掇小妹去问,他自己则是逮着另外一个小堂弟落单,凑过去道:“小棣,你哥咋哭了?被欺负了?”   “没,我哥的同桌受伤了,我哥难受的!”   不过说起欺负,随良摸了摸脑袋,警惕环顾一周道:“小棣还记得王家那两王八蛋不?上个星期天小叔小婶来了,咱没逮着机会,明天咱去不?”   “不去了。”   在随良震惊目光中,随棣撇嘴道:“我懒得去找他们——有那时间不如写我哥给我布置的作业,反正那天我也狠狠揍过他们,他们家也赔了钱。我哥说要他们赔钱跟割肉一样痛,没了钱他们以后也买不了糖和肉。等以后他俩要是再跟我打架,我再揍回去!”   “对了对了!”随棣话一转,兴奋摆了个姿势:“我现在可厉害了!顾叔叔教了我好多打架招式,随良哥咱比划比划!”   随良躲开身,竖起一个大拇指:“小棣,你是这个。”   “还有,我才不和你打。”   赢了他挨骂,输了他丢脸,百害而无一利的事,他才不干。   厨房里,随棠跟随琇坐在灶边帮忙烧火,仰起脑袋看了炒菜的王英芬好几回,嘴唇动了动却又不说话。   王英芬哪能没注意,等了一会没等到,干脆道:“棠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给大伯娘说?”   随棠睫毛扇动,小声道:“大伯娘,明天早上可不可以多给我一个鸡蛋和一个馒头啊?”   “就这?”   王英芬一愣,赶忙道:“那肯定可以,是不是上午会饿,要不大伯娘给你再多装点。”   家里不怎么缺钱,至少不缺那口鸡蛋的钱。因此家里母鸡下的蛋都是留着自家人吃,再加上弟妹那边,隔三差五就打着孝敬娘的理由,送来不少稀罕的,补身体的吃食,她这房也跟着沾了不少光。所以这会儿别说一个鸡蛋了,就是一篮子鸡蛋,只要侄子开了口,她也能毫不犹豫地全送过去。   随棠轻轻点下脑袋,脸被旁边的灶火映得通红。   第二天一早,随棠手里就被塞过一个兜子,里头有两个馒头和一个摊得老大的鸡蛋饼子。   王英芬笑道:“馒头和鸡蛋加一块噎得慌,这鸡蛋饼子大伯娘放了老多油,不噎,回头要是还不够吃,棠棠给大伯娘说。”   随棠弯了弯眼,软声软气道:“谢谢大伯娘!”   “哎呦,这孩子!”   王英芬眼尾都笑起皱纹,余光瞥到还在扒饭的自家小子,心里幽幽叹口气。   怎么她家两个小子都没弟妹家的白净好看哩?她没嫁人前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看啊……   幸好还有个闺女,随她!   *   随棠照常在研究所楼下下了车,难得的,是郑钦在楼下等他。   随棠抓着那只兜子磨磨蹭蹭过去,“老师,我可不可以先去医院那边看看令仪呀?我给令仪带了早饭!”   郑钦微愣,正想说唐令仪已经吃过早饭时,郑玉文陈玉玲几人结伴从外头进来了。   随棠仰起脸挨个喊人:“郑哥哥,陈姐姐……”   但郑玉文几人只匆匆胡乱点下头,就一溜烟冲了进去。   尽管几人跑得飞快,但随棠没有错过郑玉文几人眼底同样的那抹情绪,皱起小眉头疑惑道:“老师,怎么郑哥哥他们……好像有点怪怪的?”   看他的目光好像在看什么很奇怪,很不可思的东西一样。 第71章 71:几人冲进楼里,直到彻底避开后头的视线,才慢慢停了下来。   几人冲进楼里,直到彻底避开后头的视线,才慢慢停了下来。   落在最后的刘振华追上来,嘴里还喘着粗气,满头雾水道:“你们、你们怎么突然跑那么快……”   郑玉文努力克制着嘴里急促的呼吸,挺直腰背斜他一眼:“那你跑什么?”   “不知道啊,我看你们都跑了,我就跟着跑了。”   陈玉玲这会也缓过来了,从后头给了郑玉文肩膀一巴掌,越过他往实验室走,道:“你傻啊,人家是强度组的,昨天不开会。”   强度组不负责发动机的装配,而是负责校核战机在受力时会不会散架。不仅要静强度校核,最后的全机静力试验也是强度组负责。可以说强度组是真正的从头忙到尾,单独占了大半个实验室,一整面墙都是强度组的计算草稿纸。   郑玉文肩膀一痛,顾不上端着的形象,呲牙咧嘴朝前面追过去,试图把那一巴掌还回去。   “陈玉玲——你手劲多大你心里没数吗?!”   留在原地的几人摸着下巴看了会,又回头拍拍还在摸不着头脑的刘振华,意味深长道:“别急,等下回棠棠来你们组制裁你们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啥?我还以为你们是怕总师嘞……”刘振华嘟囔跟在同伴身后。   前头听见的几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总师我们就不怕了吗?也就你们强度组,每天两眼一睁,除了算就是算,自然对总师没什么好怕的。   *   郑钦最后还是带着随棠去了一趟医院。   病房里唐令仪刚刚吃完早饭,在杜珮秋的帮助下正要躺下休息,瞧见门外的随棠,又立马要挣扎坐起来。   杜珮秋哭笑不得,手里使了点劲,“别起来别起来,医生可说了,你得多躺着休息。”   随棠连忙点点头,瞧见旁边的空碗,想了想把那兜子馒头鸡蛋饼放在碗边,趴在小伙伴耳边道:“令仪,你饿了就吃奥。等我赚到工资,我就给你买很多鸡蛋馒头,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唐令仪小弧度侧过头,睫毛下的眼眸凝在随棠身上,很认真地夸道:“随……棠棠,厉害。”   因为发际线处的伤口,他偏长的碎发被尽数夹了起来,露出了完整的额头和眉眼。   随棠歪了歪脑袋,与那双异色的眸子对视片刻,忍不住抬手碰了碰唐令仪的眉心,“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唐令仪疑惑道。   但随棠只弯着眼耍赖:“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郑钦没跟随棠一块过去,而是站在不远不近,刚好可以看清里面但却听不清两个小朋友说话的位置。   等杜珮秋挪到自己旁边,他微微偏过头,但目光却始终落在不远处的两个小朋友身上:“你和他说什么了?”   昨天那会的唐令仪,眉眼里全是压抑着沉郁和痛苦煎熬。但现在再看,小孩神情里无意中带出来的阴郁和痛苦却散了许多,如同被太阳驱逐散开了阴霾,过后是云销雨霁。   “你给他说准备收养他?”   “说了。”杜珮秋翘起嘴角,“但是小朋友没同意。”   “嗯?”   郑钦收回视线,看向杜珮秋眉眼里的笑意,微微挑了挑眉。   人小孩不是没同意吗,怎么还能笑那么开心?   杜珮秋没卖关子,压了压嘴角的笑意,解释道:“令仪说,他不上学的时候会去捡废品,去湖里采野菱角、鸡头米卖钱。而且他班主任答应他,如果他能门门双百就能帮他去校长那申请奖励,这些钱足够他念完小学了。至于吃饭,令仪说他已经习惯一天吃一顿了……”   “很有骨气。”郑钦打断她,淡声道:“但是不行。珮秋,你有给他说清楚,接受帮助并不丢脸吗?”   “另外,你帮我转告唐令仪,国家不会放弃每一个孩子。如果他不愿意接受你这边的帮助,我会以627所的名义向他资助一份钱和粮食,直到他到能独立的年龄。”   杜珮秋无奈弯眼道:“我知道了,我会给令仪说。但是总师,我还没说完呢。令仪吃饭的问题,恐怕真的不需要我们帮忙。棠棠的爸爸妈妈每天中午都会让棠棠把令仪带过去吃饭。”   说到这,她忍不住回忆起昨晚,喝着粥的小朋友眉眼轻快地笑着,给她说:   “我知道棠棠是害怕我肚子饿,所以每天中午都要想方设法骗我出去。而且下午还会偷偷把饼干糖果塞我口袋里……我都知道的,杜阿姨,棠棠真的很好……我以后也要对棠棠很好很好,还有随叔叔林阿姨和棠棠的老师,没有不让棠棠跟我玩,他们也很好!杜阿姨教我学习,也很好……刘老师……好……”   这一连串的名字,和名字后面的好,当时绕得她头晕眼花,但随即而来的则是骤然软下去心。   明明自己头上还裹着纱布,刚刚遭受完一场冤屈和打骂,醒来后最先提起的,却是那一连串的好。   这样心性的小朋友,如果说最开始她只是因为智商天赋而见猎心喜,再掺杂着部分同情和可怜,但现在则是全然的真心喜爱了。   郑钦压了压鼻梁上的眼镜,瞥了眼旁边突然走神,又兀自笑起来的杜珮秋,提醒道:   “不管棠棠父母那边怎么样,但唐令仪这事既然闹到了咱们所,那咱们所就断没有旁观的道理。”   “另外,我刚才提到的那份粮食帮助依然会有。还有,回头我让竞泽那边出面给唐令仪家附近的街道办事处知会一声,纵使是监护人,也决不能下这样的狠手。”   杜珮秋回神,喜出望外道:“行,那我先替令仪说声谢谢,麻烦总师和章同志了!”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其实小朋友吃饭上学的事,算是里头最容易解决的,只要有钱有票就成。但让街道办事处那边出面警告一下唐家人,对她而言反倒是极为困难的,里头要动用的关系可不仅涉及到了章竞泽那边的军部,还有区政的生产科部门。   这里头要扯到的人情关系,那可是相当不容易。   两个大人在商谈这些事时,随棠也在反复叮嘱:“令仪,等你伤好回家了,他们再要打你你就跑。”   “好!”   但随棠还是蹙着眉心,显得忧心忡忡:“到时候你就跑我家来,还记得我家在哪吧。你躲我家他们肯定不敢进来!”   “我记得。”唐令仪从被子侧边伸出手,抓住随棠搭在床沿的手指,“棠棠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们打我了。你们那么好,我不要他们了。”   “没错,对你不好的都是坏人,我们不理坏人!”   随棠重重点下头,反手握紧了那只跟他一般大,但是比他瘦削许多的手,“令仪,我中午再来找你,我要回去了。”   他知道老师工作很忙而且很重要,能陪他找令仪说会话,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郑钦看着冲自己跑过来的小朋友,垂眸笑道:“聊完了?”   “嗯嗯,聊完啦,老师我们回去吧!”随棠把手塞进郑钦的手里,又朝杜珮秋挥挥手:“杜阿姨再见,我中午再来哦!”   杜珮秋弯腰捏了捏他脸蛋,送他俩出去:“行,棠棠再见。”   目送一大一小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才转身回了病房。   病房里的木板床上,格外瘦小一个的小朋友正睁着眼睛望向自己。   “舍不得棠棠?”   “有一点。”病床上的小朋友很诚实道,“但是棠棠要学习,他每天要看很多书,写很多很难的题目,我不能浪费他时间。”   杜珮秋在他床边坐下,拿起桌子上倒扣的书,笑道:“那令仪想学吗?学跟棠棠一样的东西。”   唐令仪没说话,但眉心却拧在了一起。   杜珮秋知道他在想什么,失笑道:“棠棠现在学的东西,需要编程的辅助。杜阿姨准备教你的,就是编程。”   “那我想学,我想和棠棠一起学习,我想帮助棠棠!”   小朋友那只黑色的眼眸顿时变得晶亮,衬得右边那只灰白黯淡的眼球格外明显。   杜珮秋面上笑意不变,心中却猛然一窒,闭了闭眼,敛去眼里的怜惜和怒意后,才柔声道:“行,想学什么杜阿姨都教你。不过咱们令仪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身体养好,知道吗?”   与此同时,带着学生回研究所的路上,郑钦捏了捏手心里的爪子,不满道:“棠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怎么感觉小朋友的掌心肉都薄了些。   随棠一惊,仰起脸眼睛瞪得圆溜溜,活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   郑钦了然,点头道:“那就是没好好吃饭了。本来老师还打算让我们棠棠同时加入两个项目,既然这样的话,那就二选一?”   “不行不行!!!”   小朋友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嘴巴一瘪晃着郑钦的手央求:“老师我不要二选一,两个我都要。我会好好吃饭,真的!”   郑钦在心里笑了好一阵,但面上却一本正经摇头:“不行,老师不相信。棠棠上学的地方离老师那么远,就算没好好吃饭老师也看不见。”   “那、那……”   跟在郑钦旁边的随棠急得满头大汗,紧张地抬头看了郑钦一眼又一眼,生怕老师冷酷地宣告自己只能二选一的结果。   于是一组和二组工位靠近门边的研究员,就见追在自家总师后面的小朋友,翘着小拇指道:“我们拉勾,拉完勾就不能骗人了!”   郑钦放慢了步子,嘴角翘了翘,继续摇头道:“口说无凭,老师还是不相信。”   这下小朋友是真没招了,可怜巴巴抓着面前大人的衣角道:“那怎么办,老师我真的会好好吃饭!”   “唔……不如这样。”郑钦停住脚步,扭身弯腰抱起人,眼里含笑道:“老师让人每个星期都送一份食谱去你家,然后我们棠棠必须按上面食谱来吃,怎么样?”   “可以!”   随棠毫不犹豫点下脑袋,眼巴巴道:“那现在我可以加入两个项目了吗?”   怀里的小朋友约有五十斤,饶是郑钦没有疏于锻炼,但想要一口气抱着人上三楼还是有些困难。   他在二楼假借思索蓄了会力后,继续迈上楼梯道:“老师认真想了想,还是觉得里头可钻的漏洞太多。不如这样,只要棠棠答应老师这个条件,那老师就同意棠棠加入两个项目。”   “什么条件?”   郑钦扬了扬眉毛,弯唇一笑:“老师想让唐令仪来监督我们棠棠吃饭,行吗?唐令仪吃多少,我们棠棠就吃多少,你俩都按那食谱上的来。”   随棠眼睛顿时一亮,欢呼道:“我答应我答应!”   这太容易了!   随棠把脸埋在老师肩膀,捂着嘴吃吃笑起来。   他跟令仪一起吃了一个星期的饭,每次令仪吃得比他还少就说吃饱了。   这样的话,简直太容易了!   郑钦哪能没察觉到怀里小朋友的小动作,也不戳穿,只是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小朋友决计不会知道,那份食谱可不止是一份,而是两份,也不仅是食谱,连带着还有他让营养师特制的每一餐午饭。   是的,每一餐。   在经有过养孩子经验的夏维提醒后,他才意识到,自家学生不仅个头要比其他八岁小朋友矮,就连体重也略微偏轻。   几番思索后,他忽然想起家里特地请来照顾他爹,给他爹做饭的一位厨师。不记得是谁在他耳边说过,那厨师做的饭菜不仅好吃,而且格外会做小孩吃的营养餐。   想到这,他也顾不得还在跟老爷子犟着,直接爽快低头服软,连夜就敲了电报过去把人从老爷子那讨过来,暂时请到安县住一段时间。   估摸着那位厨子这几天就能到了。   也是正巧,唐令仪那边刚好赶上了。既然如此,反正做一份也是做,自家学生有小伙伴陪着也能吃的更香,那就干脆一块养了。   正好还能以此借口,让唐令仪那心思敏感的小孩少点心理负担。   思忖着,两人到了三楼实验室。   郑钦推开门直接把人往自己椅子上一放,蹲下身跟他平视,叹了口气道:“棠棠啊,一定要好好吃饭,咱们搞研究也要身体好,知道吗?”   “知道了!”随棠晃了晃碰不着地的脚,满眼期待道:“那老师我现在可以去实验室了吗?!”   “是两个实验室哦!”   他竖起两根手指。   郑钦好笑,弹了弹他手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师还能骗你不成!不过先别急,棠棠还记得昨天的程阿姨不?”   郑钦站起身,弯腰在办公桌上那叠文件翻了翻,抽出里头一本不算薄的文件夹,放在随棠手里道:“这些都是你程阿姨让我给你的。”   “程阿姨为什么让老师给我呀?”   随棠快速翻了翻那本文件夹。   “笨,程楠不是咱们所的,她回她工作的地方去了。”   郑钦说:“你自个找地儿去看吧,程楠说希望你看完给她写个回信或是通个话。”   没等小朋友点头,郑钦唇一勾,故意道:“哦对了,棠棠,你那张发动机设计图的项目,咱们所已经开始了。”   小朋友呆呆仰起脸,嘴张了张。   郑钦愉快捏了捏他脸:“所以棠棠等会想先去哪边的实验室呢?是二楼还是一楼?”   “我……!”   郑钦笑吟吟地等他回答。   也就是自家学生了,但凡是他手下的研究员,敢这样一心二用三心二意,贪多不嚼烂什么都想沾点,他肯定得把人骂的狗血淋头。 第72章 72:随棠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选择先去二楼实验室。\r\r   随棠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选择先去二楼实验室。   郑钦哪能看不出小朋友在为昨天的失约而内疚,安抚地揉了揉小朋友柔软的发顶,笑道:“行。那棠棠要是想来老师这边,随时可以来,老师给你安排任务。”   根据新的发动机图纸重新绘制图纸的计算量不小,小朋友过来了也正好给其他人分担一下。   不过,郑钦手指在那份文件夹上点了点,道:“这资料你看看就好,可别钻牛角尖,知道吗?”   早上程楠把资料送过来的时候,他大致看了看,前半部分记录的是311所的光机组在光学设计部分的困难记录,后半部分则是预设的解决思路。   他估摸着是311所那边也被难住了,或是那些解决方法达不到最优解,才出此奇招来问他学生。   小朋友微微睁大眼睛,里面是明晃晃的为什么。   郑钦一点也不客气道:“你程阿姨他们自己都想不明白的问题,让你来就是刁难你,咱们犯不着。棠棠看看长点见识,回头给你程阿姨写份心得报告就够了。”   小朋友在数学和物理上格外有天赋,但年龄限制在这,知识面的宽度肯定远不如程楠他们。所以他可不想看见自家学生,因为程楠他们也解决不了的问题而受挫或是死磕。   况且,他敢保证这份资料绝对不是311所那边最新的进展。就像他自己也不会把627所最新研究进展直接提供给别的航空所,那不是凭白给别的所添成绩吗?   帮助可以,白给就免了。   随棠抱着比他脸还大的资料,从凳子上滑下来,乖乖应声:“好,我知道啦!”   “那棠棠看完资料就赶紧来找老师好不好,老师需要我们棠棠的帮忙。”   这话一出,小朋友面色立马一肃,认真地点点脑袋,拍着小胸脯道:“老师你放心,我看完资料就马上来帮忙!”   目送随棠离开后,郑钦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推了推眼镜开始准备晚点汇报需要的资料。   昨天在开完会议,初步确定要用改进的发动机图纸,当晚他就把事情报了上去。   军方和他们所对接的发动机厂会在今天派人过来听改进思路,以及评估新方案的初步价值。   本来这场汇报应该由思路提供者负责,但碍于小朋友各方面的特殊,最后商定下来还是由他代为汇报,而署名不变,还是小朋友的名字。   这些资料正是他连夜整合小朋友的思路以及可行性的计算,再添上搜集的其他资料论证,综合而成的一份报告。   正收拾着,实验门忽然被急促的“砰砰砰”声敲响。   这种毫不客气的敲门方式,郑钦不用问也知道外头是谁,除了夏维不作他想。   “进。”   果然,听见里头的声音,夏维抱着一沓看着颇有份量的书和资料推门进来,直接放在郑钦的手边,道:“你让我找的资料,你看看。”   郑钦掀起眼皮,随手翻了翻,点头道:“没错,麻烦夏所长。”   说完,他继续垂下眼,握着笔专心地在手上那份报告上圈圈改改。   夏维没走,拖了把椅子到郑钦对面坐下,搓了搓手道:“郑钦啊,你说这方案同意的可能性大不?”   郑钦笔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正想张嘴时,夏维连忙道:“停停停!你继续写你的,说了我更紧张,我就是找你唠唠,你随便听听就是了!”   “……”   夏维摸了摸自己从早上起就跳得老快的心脏,掰手指小声算着:“我记得你上次递过来的进度汇报里,用的是发动机厂那边给的图。我听说那架发动机从设计开始到批准定型,用了三年来着?”   “那咱们这次要改发动机,发动机厂那边不会还得整个两三年,才能给咱用上吧?”   如果真要花个两三年,都不用上头来否定,他自己就觉得不妥了。   想到这,小老头坐不住了,想起身,但瞅到对面写得认真的郑钦,硬生生克制住,闭嘴开始胡思乱想。   郑钦虽然没搭理他,但余光瞥到夏维脸上变来变去的神色,忍了忍,还是放下笔,叹气道:“不用那么久。棠棠的改进思路是基于那张设计定型的发动机图纸,需要发动机厂那边重新试验性能和强度的零部件,只有压气机那部分。其他都是不需要改动可以沿用的。”   想了想,补充道:“只要发动机厂那边先通过整机试车,我们这边就能立马开始着手配合设计。我大概算过,如果沟通顺利,在两边一起配合下,这个项目最多延交半年。”   只需半年时间,就能让战机的性能提高一大截,军方那边不会不同意的。   而且,郑钦淡声道:“夏所长,你抓紧去找上面再要些人过来。”   夏维摸着胡子的手一紧,脑子一转立马接到了郑钦的脑回路,眼里闪过震惊:“先前的设计你也不打算放弃?!”   “是。”郑钦垂眸写着字,淡声道:“咱们所先前基于F4战机的设计,框架已经出来了,随时可以提交到上面汇报进度,所以没必要放弃。”   他准备把所里人重新分个组,主要是涉及到发动机的那四个组需要重新划分,一部分继续原先的设计图,另一部分跟他去跟进改进后的发动机。   夏维瞠目结舌,忍不住掏了掏耳朵:“你你你忙得过来?!”   那可是两个项目组啊!   郑钦理所当然道:“当然忙不过来。”   “那你……”   郑钦抬眼:“所以我会带棠棠上手。”   “可是棠棠才八岁!八岁,怎么可能顾得过来整个项目?其他人能服气?这太儿戏了,我不同意!你要知道里头的经费可不是红外系统那个项目能比得了!”夏维不可置信道。   郑钦眼底笑意一闪而过,钢笔在指尖转了转,不急不缓道:“夏所长,是你低看了棠棠能力。而且,你误解了。带棠棠上手只是让他轮着去项目的几个组里,每个组都跟一段时间,再总结反馈给我。至于项目整体的把控自然还是我这边负责。只是有棠棠在,就可以不需要我亲自去每个组跟进了。”   事实上,他也是在昨夜整理小朋友的稿纸时才突然意识到,不仅是夏维,就连他自己,也因为小朋友的年龄而下意识忽略,或者说是看轻了小朋友的天赋和智商。   能在八岁的年纪,仅凭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就敢重新绘制发动机图纸。这里头所需要的,不仅是过人的智商,更不可缺的是过硬的基础扎实。   夏维还在满脸不可思议。   郑钦问道:“夏所长,你知道棠棠在阅览室看了多少书吗?”他没卖关子,直接道:“咱们阅览室里的,有关发动机的书和资料,棠棠已经全部看完了。”   夏维瞳孔微缩。   郑钦笑了笑:“而且从棠棠的笔记和稿纸看下来,棠棠不仅是记住了,更重要的是已经消化吸收了这些内容。”   所以,这才是小朋友提笔就能把脑中灵感付诸于纸笔的真正原因。   不是运气,而是凭借知识的积累。   想到这,他不由有些感慨,回忆着十几天前初次见面,还尚且懵懵懂懂的小朋友,连最基础的气动理论都未学过。但现在仅仅过了十几天,就达成了普通研究员苦学一年发动机的成果。这里面需要的可不仅是努力了,更重要的而是顶级的智商和理解能力。   夏维嘴唇翕动,抓了抓头发。   好了,这下是不紧张等会过来听报告的两方人了,开始操心这对师徒俩了。   郑钦单手支颐:“现在放心了吗?再说了,还有我给棠棠兜底,不过减少些休息时间,我还是可以腾出手来两边项目同时进行的。”   不过小朋友的存在可以给他减轻些工作量。   “你们师徒俩真是!真是!”   夏维气结。   “行了,你要是没事了就赶紧出去。”郑钦无情赶人:“发动机厂那边估摸着十点就能到。”   跟627所对接的发动机厂就在西省省城里,开车两三个小时就能到。而军方那边就更方便了,627所背靠的就是部队,直接部队那边来人听汇报总结报上去评估。   夏维瞥了眼时间,九点了。   环顾一圈,道:“那我不找你,我找棠棠,棠棠呢?”   “棠棠在二楼实验室,程楠留了点资料给他。你确定要去打扰棠棠?”郑钦似笑非笑问。   小老头渴望出功绩的迫切他看得一清二楚。现在除了棠棠,所里暂时没别的人能去参与311所的这个项目,跟那边分一杯羹。   果然,夏维讪讪道:“行吧,那我还是不打扰咱们棠棠了。那我现在去给上面打报告要人?”   郑钦摇头:“不急,等我汇报完之后再说。”   这也可以增大通过发动机评估的可能性。   夏维眼珠子一转,显然也想到了这茬。等心里头的紧张褪去后,随之浮现的则是激动。   要是这两个项目同时进行,再加上棠棠跟311所那边一块进行的项目,那可就三个了!   顿时,他乐的牙不见眼。   郑钦淡淡瞥他一眼,也懒得理他,重新提笔给那份报告改得更加完善一些。   楼下的随棠并不知道,再过一个小时,老师就要代替他去做一场报告,也不知道自己在未来的不久,会被委以重任。   他现在正全身心地投入在那份资料里。   这是一份关于光学设计的资料,几乎一半都是图文并茂的论证分析,以及列在下面复杂的计算公式。   开始小朋友确实打算按老师的话,大致读一读再写一份读后笔记。只是看着看着,他就不知不觉掏出来纸笔,思绪顺着资料里的逻辑开始在纸上画出一个个复杂的光线路径,以及在下面计算着对应的数值。   只是算着算着,资料过半,那根不断移动的笔杆忽然停下。   实验室里,光学平台上的仪器开关已经被打开,在偏暗的室内投出一道清晰的通镜光路。   随棠坐在光学平台的前面,不知何时,他放下了手里的笔,凝着那套光学系统沉思着。   程阿姨给他的资料里光学设计以几何光学的像差理论和光路追迹为主,通过优化光线的几何聚散度来评价成像质量。   也就是说,随棠心想,这份资料里利用几何光学和像差理论设计的镜头,包括里面的计算,旨在追求平行光聚焦成一个尽可能的小的几何点。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直接略过几页的计算和论证跳到后面。果不其然,随之而来的问题,正是为何这样设计下的镜头不仅造价昂贵,而且灵敏度和探测距离都无法达标。   随棠羽睫垂下,视线落在那页问题分析中,眉心蹙起:“这不对……”   但哪里不对,他却说不出来。   一种隐隐的违和感萦绕在他的脑中。   随棠陷入了沉思。   时间也在这间偌大的实验室里走得飞快。   很快,时针指向了十点。   郑钦合上报告,理了理工作白袍的领口,确认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便带着报告起身出去。   时间紧任务重,昨晚商讨的结果正是三方人一到,就立马到部队那边的会议室集合把报告做完。   他刚到会议室附近,就见夏维正在门口焦急地探头,看见他,更是连忙跑过来:“郑钦,人都到了,你……”   郑钦脚步没停,在推门前轻声道:“放心,通过的可能性极大。”   部队这间原本只有桌椅的会议室,现在已经支好了黑板,黑板旁放着满满当当的两盒新粉笔。   那张长桌边更是围坐了一圈的人。   左侧落座的人皆是各种常服,正各自低头写算。而右侧落的,则是清一色的军装。两边人显得泾渭分明。   只是在郑钦刚推门而入,两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郑钦只略略扫了一圈,都是熟面孔,也省了别的话,在黑板前站定。   在等复印的设计图分发下的时间,他不紧不慢地捻起粉笔,背对着所有人开始在黑板上列出计算公式。这些计算公式是他从小朋友稿纸里誊抄过来的。   随着黑板被白色的粉笔字一点点填满,下面原本纸张翻动和小声议论的声音也一点点消失不见,一时间,会议室里仅有粉笔轻触黑板的脆响。   在最后一行公式落下,郑钦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身让到一旁,淡声道:“诸位,关于发动机压气机静子叶片改进部分,涉及的数据论证以及改进的可行性尽在这里,如果有疑惑,请随时提问。” 第73章 73:会议室里落针可闻,约莫过去了十多分钟,才渐渐有窸窸窣窣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约莫过去了十多分钟,才渐渐有窸窸窣窣的杂声。   夏维坐在左侧的最前方,他听见身后发动机厂代表低声交谈的嗡嗡声,随之而来的还有写字记录的沙沙声。   再微微偏头,对面的军方代表依旧沉默,敛眸肃容。   夏维没敢多看,越看他心里就越慌。   那份论证报告,他在昨晚就看过初版。对那些复杂的公式原理虽然一知半解,但他好歹有航空知识的基础体系,多看几遍也能顺下来,自然能看出来这份论证里的可行性是极大的。   可军方那边就不同了,他们可不管这些理论公式,他们只看一点,能不能达成目标完成项目。   这也正是他紧张担忧的一点,要是军方那边考虑到随棠年龄,产生质疑和不信任,从而把项目给否了,那才是真没办法。   就在夏维提心吊胆胡思乱想之时,他身后的书写声骤然一停,有人说话了:   “郑总师,您写的那些公式原理还有论证报告我们已经看完了,理论上确实可行。”   郑钦重新捻起粉笔,顺着声音看去,是发动机厂的总工艺师。   那人顿了顿,跟旁边人拿着记录本的人点头示意开始记录,继续道:“但是郑总师,想必您也知道,理论和实际是有很大差距的。所以咱们这边有三个问题想问问郑总师您……”   “请。”郑钦言简意赅。   “郑总师,你们画的这个联动环很漂亮,但压气机机匣在高速运转时会受热膨胀,机匣是钢的,叶片可不是钢的,这两个膨胀系数不一样。你们把叶片用刚性摇臂卡死在一个环上,有没有想过要是热起来了叶片转不动或者机匣把环挤死怎么办?”   发动机厂的总工艺师说完,他身后的几人也跟着道:“是啊咱们是搞生产的,不能光看图纸漂亮,还得保证在天上可不能掉链子!”   夏维一下下地捋着胡子,心里头飞速思索解决的方法。   寻思着如果等会郑钦顾不过来,他也能帮着回答。   郑钦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凝眸看向座位落后于发动机厂总工艺师的几位,道:“剩下两个问题是什么?”   被发动机厂派过来的代表都是厂里各个部分的领头,往日跟627所对接也是他们负责,因此对郑钦的性格十分熟悉,也不客气推辞,直接依次提问:   “郑总师,我看你们报告上说用燃油压力推液压筒,但燃油系统本身就有波动,油门变化时压力也不稳,叶片跟着晃怎么办,还有,每次停车后,叶片能不能准确回到起飞位?要是回不去每次都有零点几的误差,那累积起来咱们的试车数据可没法看了!”   “郑总师,你们这个环外面套环,里头连杆摇臂一大堆,这么多活动关节,飞几十个小时就要加油润滑,一线部队哪有这个条件,坏了还不能现场换叶片必须返厂,这成本……”   这一长串的话砸下来,可不仅是夏维头晕眼花,就连军方那边负责记录会议的人,也笔尖一顿,而后就是立马埋头苦写,笔杆舞得飞快,力求不错漏一字。   郑钦神色平静,好似被一大堆问题砸过来的不是自己,看向发问的那三人——总工艺师,试车台主任和厂总检验师,颔首道:“三个问题我已了解。我将按照报告论证的顺序来依次给出解决方案。”   “行,郑总师您请。”   那三人连同其余旁听的人,纷纷抓起笔和本子,全神贯注地看向最前面的郑钦。   郑钦动作依旧是不紧不慢,仿佛不需要思考般,白色的粉笔字迹就从他笔尖顺畅写出。   只是这回,他写完一部分,就回头开始讲解:   “这是压气机联动环部分的结构设计。联动环本身……留出了热膨胀间隙……允许……热位移。”   “……不是开环的压力随动,而是闭环的流量控制……”   “……轴承关节选用镶嵌式石墨……一次性加注高温润滑脂……”   夏维在郑钦提笔的那刻,脑中一直绷紧的弦就松了下去,掩在胡须下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他跟郑钦这小子共事三年多了,虽然这小子平时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装成一副冷淡的模样。但要是真遇到难解决的问题,他绝对不是现在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既然现在郑钦摆出来这副样子,夏维便知道,这三个让他脑子变得乱糟糟的问题,对郑钦这小子绝对不成麻烦。   果然,当黑板上落下最后一行式子和结论,那三个问题也就被迎刃而解。   他身后也立马传来了小声的吸气声,以及一连串的肯定和夸赞。   夏维赶忙压下越翘越高的嘴角,悄悄冲前面的郑钦竖起大拇指。   郑钦扔下粉笔,视线径直略过挤眉弄眼的小老头,淡声道:“郭总师,你们那边还有什么疑问吗?”   发动机厂作为代表的几人对此一眼,齐齐摇头,郭军叹道:“郑总师,你们这设计真是了不得,要是真成了,解决这喘振……”   他们厂在全国发动机厂里的地位,必定要水涨船高,未来能接到的军方订单,也会跟雪花似的飞过来。   想到这,郭军心中的激动再难抑制,面色涨得通红,郑重保证:“郑总师,您到时候尽管派人来咱们厂指导,咱们厂保准都按你们的图来做!”又转头叮嘱那记录员:“小李啊,方才郑总师的话都记详细了没?”   年轻的记录员也是兴奋得眸光晶亮,连连点头:“记得清清楚楚!”   郑钦莞尔,思索片刻,道:“郭总师,不瞒您说,这份设计大部分都是我的学生完成的。所以如果允许,到时候我想让我学生去你们厂里观摩学习。”   “设计竟然不是出自您之手?!”   郭军几人后知后觉把论证报告翻回了第一面,首行被他们下意识跳过的署名,写在第一个的,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名字:随棠。   只是在郭军正想继续追问,多问些情况时,一直安安静静保持沉默的军方那边出声了。   “郭总师,可以把你们的会议记录本借我们这边誊抄一遍吗?”   “行,同志您尽管看!”   郭军立马把记录本推过去,又转向夏维,目含歉意道:“夏所长,先前说的一块吃饭可能不成了,我们得抓紧回去把结果报给厂长。”   不管这项目现在能不能成,他们厂也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抽调人手筹划新组。省得等627所这边开启了这个项目,他们厂却没及时跟上而被上面撤换。   夏维笑眯眯的,摆手道:“不急,项目真成了,咱们迟早还得一块吃个庆功饭!”   “没错”郭军几人也笑起来,“咱不急,咱们等庆功饭再聚!”   于是这边热热闹闹聊在一块,那头的军方代表则依旧没有开口,默默等着自己这边的记录员誊抄完毕。   记录员的笔杆子都要挥得冒出火星子,在好几位上头领导的注视下,好悬在额头冒汗前抄完了。   时间也到了十一点整。   郭军等人拿回记录本,也不用夏维送,告别后就径直离开了。   等发动机厂的代表一走,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会议室,顷刻就空了一大半。   夏维摸了摸后脑勺,瞅着那边还没起身的军部来人,又瞅了眼整理报告的郑钦,心领神会看向对面首座,上面军委派来的驻所军代表,道:“首长,部队这边还有疑问要问咱们郑总师吗?”   方明伸出手,记录员连忙把那本记录本放在他手里。   “夏所长,刚才郑总师和郭总师那边的话咱们听明白了,跟咱们部队想问的都差不多。所以这部分咱们就不重复问了,这会议记录我们回头会送到上面去审核。”   他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注视着郑钦,道:“郑总师,这回老领导让我来的主要目的,不是向您和夏所长提出质疑,而是想见见您的那位学生,顺便让他回答一些问题,我们会如实记录汇报上去。”   夏维一愣。   方明的老领导?   难道是那位军委的领头人,据说即将退休的老首长?   郑钦显然也想到了,眉心蹙起一瞬又松开。   因为自家老爷子跟那位老首长是一块扛过枪的关系,再加上两家在同一个大院里,所以他得喊那位老首长一声叔。虽然这关系不会用在工作里,但有这样的关系在,总不可能刻意为难自家小朋友。   想了想,他道:“行,方首长你们稍等,我去带棠棠过来……”   “郑总师,我们这边有些问题还得麻烦您帮忙解惑。”方明出声打断,“夏所长,麻烦您让人带随棠小朋友来一趟。”   夏维哪敢不同意,尽管在行政级别上来说他比方面级别高,但方明代表的可是军方!   拥有一票否决权的军方。   没方明那边签字,不说研究所的科研项目过不了关,就连成果也交付不了部队。   换而言之,方明几人放在封建王朝,那可相当于手握实权的钦差大臣!   不过。   “方首长,还是我回一趟所里吧,咱们所得有卡才能进去。”夏维解释道。   这边是部队的办公楼,他们研究所的人这点也不会出来,倒不如他去一趟。   更何况他也有私心。   在他看来小朋友已经算他们所的人了,只差定下名分。   再一看方明几人,显然是来者不善,要是小朋友没个准备,一进来就被吓哭了怎么办?   谁家孩子谁疼,反正不能让小朋友在他们所里受了委屈。   “行,麻烦夏所长了。”方明爽快应下。   得到同意后,夏维脚底抹油溜得飞快,一路奔回研究所敲响二楼实验室的门。   *   原本就偏暗的实验室,被随棠特意关上灯拉上窗帘后变得更暗。   唯有光学平台上,穿梭在数块镜片之中的光线,成为了室内的唯一光源。   他自算到一半察觉不对劲后,就一直怔愣到现在,摆在他面前的稿纸上被他列满了式子,所有可能的,沾边的光学式子他都一一写了上去,试图捕捉脑中若隐若现的灵光。   只是无论再把数字带入去算几遍,他始终卡在中间无法继续。   “所以……到底是哪里不对……”   随棠喃喃出声,松开手里的笔,视线定定地落在整架光学系统的尾部,模拟探测器屏幕上的那枚光斑,在透镜的作用下,最终汇聚在像平面时,是一个尽可能小的点。   尽可能小……?!   等等!   “这不对!”   这不是系统的真实需求!   安静的实验室内,他腾地一下猛地起身。   那束光线倒映在他眼底,闪闪发光。   顿时,随棠连纸笔都顾不上拿,匆忙推开凳子就要去模拟探测器的那边。   只是不等他动作,实验室的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推开门,夏维急道:“棠棠,有个叔叔想见见你——别怕你老师也在那边,等会要是那个叔叔问你问题,你会的就说,不会的直接说不会就行,知道吗?”   小朋友仰着脸看他,眨了眨眼没吭声。   夏维安抚拍了拍他肩膀,直接合上实验室的门,牵起人往外走。   只是一路上,每每他余光瞥过去,小朋友都垂着眼睫沉默不语,便以为小朋友还是有些胆怯,一时间更加不知道如何安慰小朋友了。   于是一大一小,去办公楼的路上都没吭声。   而被夏维以为胆怯害怕的随棠,其实还沉浸在刚才好不容易捕捉到的灵光。   他想明白了,那种隐隐不对劲的来源!   程阿姨给他的资料里,光学系统的设计都是基于一个理念,那便是让平行光汇聚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几何点,减少弥散斑的均方根半径。可是红外系统的真实需求并不是几何形状,而是能量的集中!   “所以……红外系统应该是能量探测器,而非成像……”   “棠棠你在说啥?”   夏维停住脚步,低头看他。   他们已经到了楼下,会议室就在一楼的走廊尽头。   习惯自言自语梳理思路的小朋友脸一红,连忙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暂且压在心底。   夏维揉了揉他脑袋:“咱们现在要进去了。别怕,夏爷爷和你老师都在。”   随棠歪了歪头,环顾一圈。   咦,怎么来这里了,还有夏爷爷为什么让我别怕?   夏维已经推开门,侧过身。   后头的随棠便立刻跟里头五六双陌生的眼睛对视上,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往最熟悉最亲近的人那边过去:“老师!”   郑钦起身揽住他,带着人在方明几人对面坐下,低下头低声道:“棠棠,这是方叔叔,等会方叔叔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可以呀。是什么问题啊?”   小朋友答应的很痛快,目光好奇地看向了对面,尤其在对面几人的军装上流连片刻。   小胖墩长大变瘦了穿军装,也是这样有气势吗?   方明放柔了嗓音:“你好随棠小朋友,方叔叔现在可以开始问你一些问题吗?”   早些开始就能早些结束,也省的耽误人饭。   随棠点点头,“好~”   方明便把早有准备的本子推过去。   “随棠小朋友,问题都在上面,你有半个小时时间可以思考。”   站在郑钦旁边的夏维悄悄挪了挪步子,移到了随棠身后,越过他头顶探身看去。   看清后,他却倏地一愣,顿时悚然。   这上面的问题他并不陌生,正是先前发动机厂代表还在时提出的那三个问题之一。   只不过当时那一连串的追问,现在被拆成了一个个短小的问题,呈现在了本子上。 第74章 74:夏维的心顿时沉入谷底。\r\r虽然之前隐约猜测   夏维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虽然之前隐约猜测,方明是想为难考校随棠,但现在猜测落实,他心底却格外不是滋味。   小朋友平日里的勤奋他是看在眼里的。   可现在方明拿出这份题目,再加之先前阻止郑钦亲自去找人。   他哪能不明白方明,或者说是军部那位老首长的意思?   这分明是怀疑这份设计并非完全出自随棠之手啊!   越想夏维的心里就越堵,那口气憋在嗓子眼,死活出不去。   只能庆幸小朋友现在年纪还小,看不懂里头的含义。   不过,郑钦这小子怎么没把人拦下?要知道郑钦从小到大一路顺得不行,又有个宠他宠的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爹,骨子里天然带着一股矜持清高,再加上性格护短护得厉害,怎么舍得让自己学生受这样不明不白的质疑?   除非……这里头另有隐情?   在夏维头脑风暴时,随棠也已经看完了那些问题。   犹豫片刻,他扭头看向旁边:“老师,没有笔嘛?”   郑钦揉了揉他脑袋,温声道:“不用写,棠棠直接口述吧。”   “没错,不需要写。”方明翻开了那本会议记录本道。   现在已经十一点快过半了,写字太耽误时间了。   小朋友便点下脑袋,迎着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思索片刻打好腹稿,自信道:“其一,设计里的不是开环压力随动,而是闭环的流量控制,燃油调节器内部我设置了一个计量活门,叶片角度通过机械反馈杆实时反馈给活门形成闭环,只有目标角度和实际角度一致时活门才回中。其二,回零问题……”   一时间,会议室中只有小朋友清脆的声音。   郑钦单手支颐,柔和的目光落在旁边,唇畔随着小朋友的回答渐渐带上笑意。   夏维哪能没注意,尤其在听清楚随棠的回答后,更是愣在原地,而后直直往对面方明几人看去,果然,那边几人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讶异。   无他,在没有任何沟通的情况下,小朋友对发动机厂代表提出的问题二,给出的解决答案居然和郑钦之前的方案几乎一致!   甚至可以说,因为小朋友的思维方式不同,对于问题二的方法拆解反而要比郑钦更为详细细致,在郑钦先前的回答里,内容只增不少。   小朋友还在侃侃而谈,夏维无心再听,痛痛快快地吐出那口堵着的气,抱臂扬眉,瞅着对面方明几人,只觉畅快不已!   “……弹簧会把叶片推到预设的启动位,保证每次起动起点一致。”   话落,随棠扭头,眉眼弯弯道:“老师,我说完啦!”   “棠棠的回答很棒。”郑钦毫不吝惜夸道:“比老师先前设想的还要详细!”   “嘿嘿。”   随棠抿了抿唇,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凑到郑钦面前,用气音道:“其实我作弊了!”   只是小朋友自以为的很小声,对在座人而言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夏维那颗心陡然提起,看向师徒俩。   郑钦依然好整以暇地端坐着,挑挑眉,不慌不忙轻问:“怎么说?”   “其实这个问题我在画设计图和计算的时候就想过了,最开始的设计只能手动调节校准,后来我想要是可以自动就好了,然后就想到了自动控制里的闭环控制!”   随棠说完,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小声道:“所以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吧!”   郑钦失笑,亲昵地捏了捏面前那张可爱的小脸蛋,叹道:“棠棠,这可不是作弊。只能说咱们棠棠幸运,一挑就挑中了咱们棠棠会的题目……”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对面:“方首长,您说是吧?”   随棠也跟着看过去,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老师对这个方叔叔,好像有点怪怪的耶?   方明喉结滚了滚,注视着对面那一大一小的两双眼睛,默默点下了头。   “那咱们棠棠算通过了这考核?”   方明挺了挺背,沉声道:“郑总师您误会了,这不是考验……”   “嗤——”   郑钦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正想启唇说话,余光瞥到身侧睁着乌溜溜大眼睛看过来的小朋友,话到嘴边变成了:“棠棠你先回去吧,这边没问题了。不过要记得先去吃饭,吃完饭再回实验室,知道吗?”   “好~那老师呢,不吃饭吗?”随棠问。   郑钦笑了笑,“老师还有些事要处理,晚点吃。”   小朋友便乖乖应下,离开前很礼貌的给每一个叔叔说了再见,才推门出去。   门再次闭合,会议室里的气氛霎时一变。   郑钦脸上那副温和笑意消失的一干二净,抱臂向后靠在椅背,直直地盯着方明。   方明一顿,心里叹了叹气,但还是先把旁边眼珠子转个不停,上下打量的战友同伴给支出去,才慢吞吞抬眼看去。   夏维乐得看戏,坐在旁边努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支着耳朵听得不亦乐乎。   “老爷子让你来的?”郑钦嗓音淡淡。   “是,老爷子担心你,所以托老领导让我来看看……”   “你们所谓的看就是刁难质疑?”   他的话里已经噙着明显的怒意。   方明连忙诚恳道:“老爷子说你为了个学生居然主动低头破冰找他要人,怕你被骗或者被要挟,老领导也好奇你的学生,所以让我来……”   当然他不敢说的是,电话里那两小老头还猜了另外一个可能,郑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收这个学生也是为了人家里的哪个姑娘。   郑钦闭了闭眼,怒意已经濒临爆发。   会议室里的另外两人看得一清二楚,皆是一面色一变。   不同的是,夏维是幸灾乐祸,使劲压着脸上的笑容,以至于面目扭曲。   而方明心道一声要遭,这下是彻底坐不住了,猛地起身道:“夏所长,郑总师,我们也得抓紧把报告汇报上去,那我先出去了!”   夏维憋着笑,挥手示意他离开。   他知道这会儿郑钦可不会理他,这小子一旦生气就会变得极吝惜开口,只冷冷地看着人。   方明如释重负,朝夏维点点头,一溜烟冲了出去。   会议室里便从最开始满满当当,到现在只剩两人。   夏维终于忍不住了,笑了个痛快,道:“谁让他们质疑咱们棠棠,活该!”   又同情地觑了眼旁边冷着脸的人,啧道:“不过你家老爷子怎么控制欲还是那么强……”   当年就因为郑钦选择研究方向闹崩,没想到现在连郑钦收个学生,也要派人来见一眼。   郑钦冷冷看他。   夏维搓了搓手,倒是不怕他冷脸,好奇道:“还有,你跟那方首长认识?!”   怎么他瞅着那位方首长好像也很怂郑钦的模样?   郑钦嗓音凉凉:“认识,怎么不认识。同一个大院的,从小被老爷子收买负责告我状的。”   当然,他也尽数奉还回去了。只是他用的是脑子而非武力,坑得方明并不好过。   “嘶,那方首长选择调到咱们所驻军,不会也是……”   “巧合。”郑钦白他一眼,收拾桌上资料,“你别忘了先来627所的可不是我。”   “嘿嘿,好像是!”小老头摸了摸胡子,感慨说:“我就说,明明棠棠已经过了大首领那边的明面儿,怎么军部那边还得来一回。”   合着源头出自这,只是不知道这回,郑家这父子俩又要僵多久……   与此同时,没了人监督,随棠只让大娘盛了小半碗饭,大口扒着吃完后,就飞速地奔回了实验室。   实验室里维持着离开时的模样,只是这一次,他的思绪清明不复先前的疑惑。   当最关键的那个部分——IRST探测的是点目标而非清晰的几何图形——明白后,随棠直接舍弃那份来自程楠的资料,而是另起一页,郑重写上:   通信理论在红外系统的应用。   是的,仅凭几何光学是远远不够的。   随棠无比确信。   他是从阅览室里的一篇雷达文献里得到的灵感。   通信理论中有匹配滤波的概念,那么在光学系统中,点目标也就是衍射光斑相当于一个脉冲信号,而光学系统的作用相当于一个低通滤波器。也就意味着,光学系统的好坏应该看它对不同空间频率信号的传递能力,而非在几何光学中,那枚光斑的尺寸大小!   因为系统的最终目的是探测战机发动机的热辐射源产生的红外辐射,从而判断战机的方位距离。   “所以,传递能力……也就是传递函数……”随棠笔一顿,顶着腮帮子凝眸沉思。   但是哪些函数可以满足空间频率的传递呢?   小朋友的两条细眉紧锁,飞速略过脑中背下的每一份资料,不知过了多久,拧在一起的眉心猛地松开。   他想到了!   如果说能满足时空的传递,那就一定是傅立叶光学里的光瞳函数和相干传递函数。   随棠没在犹豫,笔尖迅速在纸上落下一串串数字和公式,把光学成像看成一个线性系统的点扩散函数,再进行傅立叶变换,最后落下的那串结果,赫然就是时空信号的传递函数!   如果没有经过时空信号的变换,仅是通过矫正球差的几何像差,但这势必会导致光波的相位不一致,在焦点发生相消干涉,主极大的能量也被推移到了次极大。   这也是为什么程楠他们的那份资料里,屡屡出现理论计算的探测距离和实际不符,甚至出现明明精心计算的复杂镜面曲面,探测的效果甚至不如一块粗糙的镜面曲面。   所以。   “应该是通信理论和傅立叶在红外系统的应用!”   写到这,加上那些公式,数据计算和用废的草稿,随棠的手边已经堆满了整整十几页稿纸。   这都是他一口气写完的。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数学的推导和实验的验证。   不过就算只写到了这一步,小朋友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时间早在他思考和计算时悄然滑到了五点,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时,孙叔叔和小胖墩就会来接他了。   想了想,随棠没准备继续数学推导,而是重新拿了稿纸,开始誊抄手边乱七八糟的手稿。   并且准备直接把誊抄整齐的思路作为程阿姨的资料读后感,托老师寄去给程阿姨。   于是贴心的小朋友不仅花了一个小时誊抄完毕,在誊抄后还嗒嗒嗒地跑到楼下,找别的研究员借了空信封和胶水回来。   再把梳理好的七八页稿纸小心地叠放进了信封封好。   眼看着时间要不够了,老师也不在三楼实验室,随棠一寻思,直接把信从底下门缝里塞了进去。   只是那封信里的稿纸因为对折太多次,变得胖乎乎,塞到一半便卡住了。   小朋友撅着屁股尝试了好一会,既推不进去,也拔不出来,小小地叹口气,嘀咕道:“应该不会丢吧!算了丢了再抄一遍就是了!”   想通后便没再管那信,转身跑回实验室拎起书包就往楼下去。   他还准备在回家前去医院看一看令仪呢!   *   “开心了?”   两人走在楼梯上。   夏维好笑地瞅着旁边眉目疏朗的郑钦。   他俩在会议室里定好了报告终版,就直接去了传达室,然后由郑钦冷着脸寒着声拨通首都郑家的电话。   自然,父子俩隔着十万八千里,靠着一根电话线吵得闹翻天。   想到这,夏维不禁咋舌。   虽然他老早就知道郑钦这小子跟他家老爷子是针尖对麦芒,两人都不是喜欢被掌控的人。   但也没想到是这样的:郑钦唇一启,就是刻薄尽显,专往老爷子痛脚戳。而那头的老爷子气得跳脚怒骂,隔着话筒他都能听到那边的怒吼。   郑钦步伐懒懒,只从鼻腔溢出一声冷哼。   只是对骂而已,但凡他在首都,他非得连夜去剪了老爷子养的花不可。   夏维想了想,问:“你今天在会议室怎么没直接给方首长说,而是只在报告里写?”   他们所准备两个项目并行。   “没区别,反正这报告方首长也要送上去,他还做不了决定。”   不然也不会专门带着记录员来了。   “也是。”夏维看了眼二楼尽头,“这个点棠棠回去了吧?唉,又要下个星期才能见到咱们棠棠了!”   “咱?”   郑钦眉一拧,斜他一眼。   “我可先说好了,棠棠长大了,选择去哪个研究所那都是他的事,我可不会干扰。”   夏维嘿笑,别过脸:“不打紧,现在是咱们所的人就成……咦,那是啥?”   郑钦顺着他目光看去。   自己实验室的门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纸包挤在那缝里。   夏维几个箭步上前,枯瘦却有劲手一个巧劲儿,就把小朋友怎么也拔不出来的信封解救下来。   两人低头一看,没有贴邮票的信封外表写着:程阿姨收,随棠寄。   “哟!咱棠棠写的!”   夏维稀奇地翻来覆去的瞧。   郑钦夺过,掂了掂那份量,思索道:“程楠先前给了份他们那边卡住的难题给棠棠,我让棠棠随便看看写个读书笔记就成。”   估摸着这就是了。   他直接避开夏维的手,把信封往兜里一揣,“别看了,我明天就让人把信捎过去。”   正好小朋友也封的严实,不用他二次加工了。   夏维讪讪收手,振振有词:“我就看看!万一咱棠棠又搞出不得了的东西呢?!”   郑钦蹙眉,不可思议看他:“夏所长……你是不是对我的学生,期望过高了?”   适当的期望可以,但过度的期望就不再合适了。   那只会让小朋友感到压力,从而拔苗助长。 第75章 75:孙成把两小朋友送回县城后,没急着离开,目送两小朋友手牵   孙成把两小朋友送回县城后,没急着离开,目送两小朋友手牵手冲进屋里,才看向随家夫妻俩,把郑总师让他转告的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说完,他点头示意,转身上车离开。   夫妻俩留在原地对视片刻。   林江月迟疑出声:“这是不是太麻烦郑同志了……”   “算了。”随长锋揽过她肩膀往屋里去,“反正郑同志是咱棠棠的老师,当老师的操心自己学生的身体健康也正常。等以后棠棠长大了让他自己报答回去,咱们就不插手了。”   “也是。”   是这么个理!   他们做父母的在旁边提提建议就成,至于别的,尤其是小朋友跟他老师之间的相处,他们还是甭插手了。   只是林江月这头给自己开解好了,就听耳侧传来一声轻“啧”。   “怎么感觉跟分了半儿子出去一样……”   随长锋小声嘀咕,颇有些拈酸吃醋的意味。   林江月语塞,斜他一眼,直接抖开他手快走了几步。   随长锋追上去,琢磨道:“真不怪我这样想,你看棠棠的学习郑同志那边包了,现在吃饭也归郑同志那边管,那留我干啥?”   说到最后,他声音里已经实打实地带了几分可怜委屈。   林江月好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那你陪棠棠玩,负责给棠棠花钱,成不?”   随长锋没吭声,努努嘴:“喏,你看咱棠棠像是喜欢玩,喜欢花钱吗?”   零嘴不爱吃,玩具不爱玩,衣服也是给什么穿什么,唯一主动开口索求的,就只有买书了。   但是就算是书,现在小朋友也不需要他来买了,顿时,随长锋越想越酸。   这哪是分了一半儿子出去,要他看,如果可以自家棠棠恨不得成天待在郑同志那边!   林江月顺着随长锋示意的方向,扭头看去,客厅里自家两个小朋友此时是截然不同的状态:   一个满头都是汗,正兴奋地从把玩具盒的玩具都翻出来,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另一个撑着下巴,看似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面前那桌玩具,但一细看,那视线却是没有焦点的,显然早就不知道跑神到哪里去了。   随长锋看着出神的小朋友,低下头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我猜咱们棠棠现在肯定在想研究所那边的事。”   话落,他故意轻咳了声发出响动。   果然,听到声响的随棣扭过头,眼睛一亮,直接扔下玩具冲过来,抱住林江月的腰:“妈妈妈!咱们啥时候吃饭?!”   “现在就吃。”林江月笑着揽住他,又看向慢吞吞走过来的另外一个小朋友,“棠棠饿了没,刚刚在想什么,这么认真?”   “饿了。”   小朋友先乖乖回了前面那个问题,才抿唇仰起脸看向林江月和随长锋,吞吞吐吐道:“妈妈……我下个星期不想去学校,行吗?”   随长锋眉一挑,闹不明白小朋友怎么又不想去学校了。   但不等夫妻俩回话,随棣立马松开林江月,举手欢呼:“好耶好耶!哥哥不上学我可以陪哥哥唔……”   “去去去,你可别瞎说话。”净在这添乱。   随长锋迅速捂住他嘴,把人往怀里一抱就往厨房拐。   “你不是饿了?走走走,咱们先去厨房偷吃点菜。”   走前还不忘给林江月递个眼神,示意她问问小朋友到底又受什么刺激了,咋又不想上学了。   林江月揉了揉眼巴巴等她回答的小朋友,想了想温柔道:“那妈妈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小朋友垂下眼,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蹭了会,才怏怏不乐地把唐令仪的事说了一遍,道:“所以令仪要请假一个星期养伤。”   林江月在听到唐令仪因为自己多给的那几个鸡蛋馒头而受伤时,心里就骤生惊涛骇浪,但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事,她稳了稳心神,道:“因为同桌请假,所以棠棠也不想去上学?”   “嗯……”   “可是棠棠别的朋友也会想棠棠呀,就像棠棠也想跟令仪一块玩,对不对?”林江月耐心道。   但这回随棠却没立马回答,抬眼跟林江月对视一会,微微摇了摇脑袋。   在林江月疑惑的视线里,他说:“不对,没有别的朋友了,只有令仪。”   “啊?”林江月瞳仁骤缩,下意识追问:“陈刚不是吗?”   随棠仰着脸,但睫毛尖尖却低低的垂着,无端透露出几分委屈和受伤。   “可是陈刚不喜欢跟我玩,他有更好的朋友,下课他们玩球,玩打仗游戏。总之,他不喜欢听我说数学说物理,我知道他不耐烦……因为我也不喜欢玩球,很累,会出汗。其他的同学也是这样,所以只有令仪了,只有令仪会听我说话跟我讨论……”   说到最后一句,小朋友的声音越来越低。   话里的低落让林江月心中一窒,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连忙扶着旁边椅背撑住身体。   她不敢去想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只留下一句“行妈妈知道了,妈妈先去厨房看看”就落荒而走。   厨房里,随棣背对着门,挟着筷子吃得头也不抬。   随长锋正使着筷子,故意从随棣那边抢菜,余光一瞥,看清倚在门口神色不对的林江月,手上动作顿时一顿。   直接抄起那碗红烧肉塞随棣手里,把他往外赶:“小棣你端回去跟棠棠一块吃,我和你妈热个汤再过来。”   等小朋友离开,厨房里只剩夫妻俩后,一直没吭声的林江月反手合上门,直直走过去,与随长锋四目相触的那一瞬,倏地落下泪。   “长锋……我、我好像做错了……”   随长锋被那眼泪砸得晕头转向,手忙脚乱掏出手帕,围过去要给她擦眼泪:“咋了咋了?做错啥了啊,跟我说说?别哭别哭!”   林江月扭开脸,夺过那帕子,用力抹了把因情绪控制不住而落泪的眼睛,吸了吸鼻子道:“我早该想到的,棠棠他从来都是特殊的。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我应该同意他跳级的……”   随长锋一愣。   就因为这事?!   “长锋,你知道棠棠刚才给我说什么吗?”也不管他是否回答,林江月道:“棠棠在班里,除了跟唐令仪能说的上话,就再没别的说话的人了。就连陈家那小孩也跟棠棠说不到玩不到一块去……”   说到这,林江月的眼眶又是一酸,她哽咽道:“你说、你说我们棠棠在班里其他小朋友眼里,是不是也是一个怪物……”   说着其他小朋友听不懂的话,看着其他小朋友看不懂的书。   “会不会其实已经有别的小朋友,在背后说我们棠棠是怪物……”   林江月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只是一想到有这样的可能,她的心就跟被刀凌迟似的痛到窒息。   随长锋向后踉跄几步,张了张嘴,想说或许不会发生这些事,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或许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很小,但只要涉及到的是自家小朋友,那么哪怕只有一点可能,造成的后果都是他无法承受也不愿看见的。   夫妻俩沉默着,连带着厨房内的空气,也仿佛被凝滞住了。   许久,林江月抹了抹脸,打破沉默道:“行了晚上再说,两孩子还在等我们吃饭。你先把菜端出去,我去洗把脸别让他俩看出来了。”   那头随棣软软趴在凳板上,可怜巴巴道:“哥,我好饿……”   “不行,先忍忍。”随棠按住那碗浓油酱赤的红烧肉,“空口吃菜太咸了,你还想尿床吗?”   过了许多天,小胖墩再次抱着枕头上了他的床。   随棠安慰道:“单吃菜也吃不饱,再等等吧。要是实在饿,咱们来背书吧,我抽一年级课文,你背。”   这个法子小朋友可以自豪地说一句经验之谈,因为他只要进入学习状态,就能立马忘记肚子的饥饿。   “啊……?”   随棣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咕噜从板凳弹起身。正要绞尽脑汁地想借口哄他哥好混过这遭时,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是随长锋端着饭菜进来了。   随棣顿时精神一振,咧嘴笑开,颠颠儿跑过去挨着他哥坐下,佯装可惜道:“现在背不成了,咱们要吃饭了!”   “背啥?”   后几步进来的林江月已经恢复了常色,疑惑道。   随棠嘴角一翘,眼底带着快活和狡黠,道:“让小棣背课文。不过不要紧,咱们今晚睡前背一篇就成。”   夫妻俩“噗嗤”一声,绕在心头的阴云散了些。   林江月告状道:“棠棠,妈妈要举报小棣,他这个星期都没有好好学国文!”   “妈——”   随棣瞠目结舌,手里的筷子都掉下去,又连忙扭头看他哥,巴巴解释道:“哥我学了的,我真学了!就是那个数学太难了……”   尤其没有他哥在旁边监督,写一会数学他就忍不住休息一会。这样下来,国文那边的进度自然就慢了。   夫妻俩作壁上观,笑眯眯地看着小朋友训弟弟,而平日里跟牛似的小儿子挨一句训就连连点头,还竖指保证再也不会偷懒。   哪还有在随长锋面前犟驴的样子?   想到这,他磨了磨后槽牙。   这臭小子!   这餐晚饭就在随棣一迭声的保证里结了束。   随棠先带着小胖墩去洗个了澡,才抓着自己衣角蹭到厨房门口。   夫妻俩在里头收拾卫生,见到门口的小朋友,哪能不知道他的来意。   林江月边擦着手边过去,莞尔道:“棠棠是来问能不能请假的吧?”   “嗯!”厨房昏黄的电灯,落在小朋友的眼底显得格外明亮,“可以吗?”   “可以!”林江月郑重点下头,“明天就让你爸爸去请假,然后送你去部队那边。”   小朋友欢呼着“好耶”投到林江月怀里,晶亮的眼里满是孺慕:“谢谢妈妈还有爸爸,你们最好啦!”   林江月微微侧着脸,眼角泪光一闪而过,含着笑弯腰回抱他,在他带着水汽的发顶亲了亲:“我们棠棠也是最好的。”   随长锋已经无心擦灶台了,踮脚在那边看着,等林江月稍微松开些,他就快步过来抱了抱母子俩。   “你俩抱了,我也要抱。”   “奥~那我也要!”   忽地随棣的小脑袋从门后探出来,紧接着就跟小炮弹似的冲过去:“哥哥哥,抱我抱我!”   随棠瞳仁骤缩,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巨力紧紧地箍住了。   “松松松!”   乐疯了的随棣哪听得进,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傻兮兮地冲随棠笑着,嘴一咧就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   随棠闭了闭眼,挣脱不能只好生无可恋地仍由他抱。   夫妻俩对视一眼,顿时笑作一团。   于是睡前,小朋友恶狠狠地挑了篇最长的课文给小胖墩,以报刚才在力气上输掉的对局。   只是在小胖墩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求饶时,他还是心一软:“算了,背一半好了。”   不过,就算只背一半,随棣还是没能完成任务,背着背着就会周公去了。   甚至次日早,在睁开眼见到床边穿衣服的随棠,第一句话就是:“你办事,我放心,为我们选定了带路人……”   是昨晚那篇课文的内容。   随棠一愣,顿时噗嗤一声,弯着眼笑起来。   就连吃早饭时,他眼里眉梢还带着笑容。   林江月心里微叹,但面上同样露出笑:“去老师那边这么开心呀?”   “开心!”   当然这也不是说谎,他开心确实也有这部分的原因。   “好,开心就好。”林江月心里彻底释怀,笑意盈盈道:“赶紧吃,吃完让你爸爸骑车送你过去。”   部队那边有点远,做小轿车还好,要是蹬自行车就得一个多小时不止。   在小朋友吃饭的空档,林江月也没闲着,给家里的两个小朋友冲兑好奶粉,再分别放进两人的书包里。   随棣还是跟她一块去厂里。   她知道顾团长那边非休息日的时候,是绝对没有精力再顾上一个孩子。   有了胡萝卜吊在面前,随棠吃得迅速,对夫妻俩递过来的早饭全都吃的干干净净。   最后摸着鼓鼓的肚皮被林江月抱到二八杠的后座上。   随长锋蹬着自行车骑出一条街,想了想笑道:“棠棠,你老师那边可有点远,路也一般般,要是等会巅得你屁股痛,就跟爸爸说,咱们休息会在走。”   “好!”   随棠抓紧了随长锋背部的衣服,对等会的颠簸已然做好了准备。   只是不等他们离开县城往小路拐,路的尽头就出现了一辆黑色的吉普车。   随长锋眼睛一眯,迅速认出了这辆车就是昨天孙成送小朋友回来的那辆。   果然,那辆车的速度一点点减慢,最后在自行车面前停了下来。   感受到自行车停下,随棠歪过身子往前看去。   同时驾驶座那侧的车门也被打开了,孙成从里面走了下来。   “是孙叔叔!”随棠眼睛微微睁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孙成也满头雾水,“随同志,你和棠棠这是上哪?”   “我们去老师那!”小朋友举手抢答。   随长锋颔首,干脆打下自行车脚撑把人抱下去。   “我们给棠棠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这个星期得麻烦孙同志您接送了。”   饶是再不喜形于色的孙成也是眼睛一亮,赶忙道:“不麻烦不麻烦,随同志您是不是还得上班,我现在就要回去,我带棠棠一块吧!”   他车里还有个人,是郑总师让他送到县城里给小朋友做营养餐的,但现在小朋友都来了,那这趟也没必要去了!   更何况在看过小朋友部分资料后,他更是巴不得小朋友能多花点时间在科研里。 第76章 76:夏维起了一个大早赶去部队办公楼,跟政委把昨天没忙完的事   夏维起了一个大早赶去部队办公楼,跟政委把昨天没忙完的事收个尾,该上交的资料上交,该存档的文件复印规整存档。   一切流程走完后,只等上头看完昨天的会议记录和报告再拍板决定了。   政委锁好柜子,起身跟着夏维往外走:“夏所长,你和郑总师没劝随棠他父母,让小朋友多花点时间在咱们所里吗?”   其实要他说,随棠这样的智商按班就部念小学,实在是可惜,就连他们部队里也有特事特办这个说法。   “郑钦那小子不肯让我插手,至于他自个什么打算,也没给我说。”夏维摊手道。   政委叹气,正想继续开口,忽地眼前驶过一辆吉普。   “夏所长,这车是小孙开的那辆吧。”   话是询问,但他的语气却极为肯定。   他眼神还很好,更何况当时调人去照顾小朋友的通知,都是经过他手签字和盖章的。   那辆吉普车也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部队里总共也没几辆这样特地刷成黑色的吉普。   夏维眼一眯,目光追着那车尾,“这是去研究所?棠棠今儿个也不来啊,不成我先去看看,你自个去吃饭吧!”   政委也奇怪,连忙快步追上去,“等等我也去瞅瞅。反正现在也过了吃早饭的点,干脆再晚点和午饭一块吃算了。”   只是当两人追着车过去,最后到达的地方却不是研究所,车停在了研究所和部队办公楼的中间路段。   “夏所长,这就是小孙开的车。”政委肯定道。   夏维摸了摸下巴,想了想直接过去敲了敲驾驶座车窗,车窗渐渐降下,后头果然是孙成。   孙成原还有些犹豫,是揪个人去研究所楼下,给郑总师说一声随棠来了,还是他单独带着随棠过去。主要是车里还有另一人,他可不敢直接就把车开到研究所楼下去。   这些规矩在他调来这边部队的第一天,就被人耳提面命地教过无数次。   现在好了,夏维来了。   孙成赶忙下车,又看见后头慢一步过来的政委,心里松了口气,连忙行了个军礼把情况汇报了一遍。   夏维只注意到那句“随棠请了一个星期的假”,顿时喜出望外,笑得牙不见眼:“好好好!我带棠棠过去就行,你去办郑钦叮嘱你的事吧!”   他还以为要下个星期才能看见小朋友,没想到现在就给他捞着了。   说完他几步并一步过去拉开后座车门。   随棠自上车后就安安静静的。   他实在不算什么外向自来熟的性子,尤其是在身边没有能让他安心的人,他的话就更少了。上车瞧见那陌生中年男人,只腼腆地喊了声叔叔好就没再吭声。   规规矩矩地坐在右边,一路上屁股挪都没挪。   因此在夏维拉开车门,随棠顿时如释重负,扭头给那陌生男人说了声再见就冲下车,跟小鸟儿似的叽叽喳喳问:“夏爷爷你怎么来了,我老师呢?”   夏维先看了眼车里,跟那人点头示意,再牵起小朋友的手,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开心:“你老师在实验室,走夏爷爷带你过去找你老师!”想了想,又叮嘱孙成:“你在这等会,我去给郑钦说一声。”   既然小朋友来了部队里,那这做饭的人确实得重新安排个地儿了。   果然,等夏维带着随棠回到实验室,给郑钦那么一说,郑钦也赞同,看了眼那边正从书包里掏纸笔的小朋友,沉吟道:“能不能让人这个星期先在咱们食堂煮饭?”   “这有啥不行的。”夏维手一挥,“就是柴米油盐还有粮食,这些得自己准备……不自己备得话,花钱买也成。”   食堂里的每笔开支消耗都是要记账的,每个季度都要查账归总。   “行。”   他也没打算占所里的便宜,更何况这本就是他的私心,想让小朋友吃好些补补身体。   “回头用了多少给我说一声,我这边给。”郑钦说。   敲定好后,郑钦看向那边把稿纸分成了两部分的小朋友,朝他招手:“棠棠。”   随棠立马抱起其中一份稿纸跑过去:“老师,我昨天塞在门缝的信你看见了吗?”   不提还好,一提两个大人就想起了那封因胖而卡住的信。   顿时,郑钦眼底露出笑意:“看见了,昨天晚上老师就让人帮忙送过去了。”   “欸?!”随棠睁大眼,“那么快!”   他昨天因为时间原因只完成了理论部分,还没来得及进行数学推导呢!   本来以为下次来实验室得下个休息日,担心程阿姨等太久,他才干脆直接把写完了的那部分装信里寄过去。   但现在不用再等一个星期,他也有自信自己能在一个星期内完成大部分的数学推导。   可现在信寄走了,那是一份不完整,残缺的回复。   “怎么了?”郑钦敏锐察觉出小朋友脸上的神色不太对,“信有问题?写错了还是——”   “都不是。”   随棠郁闷地把原因解释了一遍,没忍住再次强调道:“所以那是一封不完整、我还没写完的信!”   但在场两人听完,面色皆是一变。   最先反应过来的夏维眼睛倏地瞪大,猛拍大腿,心痛道:“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应该先看一下的!哎呦这!这不是白给那边送成绩吗?!”   随棠被夏维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睁着大眼睛下意识望向郑钦:“老师,夏爷爷他……?”   郑钦叹了口气,蹲下身跟他平视道:“所以棠棠,你是说你发现了程楠给你的实验资料不对,所以你推翻了重新算是吗?”   说这话时,他的心底也满是不可置信。   程楠他们交上来的报告他看过,里面自然有光机组的实验进度和研究方向。虽然那天他只是大致过了一遍这个项目的实验流程,但他可以确信,那份光机组的报告上确实无错。   他确实没有小朋友那有恐怖的记忆力和心算能力,但是那些推导公式他都看过,确实是没有错的。   可若公式没错,那就是代入数据计算错误?不,311所那边不可能犯这样基础的错误。   要知道每一组数据都会由好几组轮着算一遍,甚至要精确到小数点的后几位。   夏维也停了嚷嚷,竖起耳朵等着小朋友的回答。   随棠歪了歪头,视线在两个大人脸上来回移动片刻,纠正道:“也不是,程阿姨的实验资料没有错。只是程阿姨他们的设计针对的不是红外系统,跟红外系统不匹配。所以我换了一个方法,针对红外系统的需求点重新设计。”   郑钦一怔,喃喃出声:“不匹配……”   他先前大致猜测过程楠他们卡住的点:探测方位的理论跟实际不符,会不会是因为其中还存在没有发现的变量。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从小朋友嘴里说的确实那套设计压根就不匹配不合适,也就是说,他们从一开始的设计理念就错了?!   与此同时,在随棠话落后,夏维也彻底心死了。   所以小朋友确实是又搞出了新东西,甚至极有可能是直接突破了311所那边卡住的难关。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他要再争取一下!   来回踱了几步,夏维眼珠子一转,有了想法:“咱们派人去拦下那封信行不?”   “试试吧……”郑钦回神道。   但能不能追上却不好说。   他是昨晚九点多托方明帮忙捎过去的。也是正巧,方明他要回首都一趟,中途会路过311所那边。   随棠安静地听了一会老师跟夏爷爷说的话,顿时恍然大悟:“老师和夏爷爷也想看我的设计吗?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呢!”   说着,他举起那叠稿纸:“写给程阿姨的那份是我重新誊抄的,我自己还有备份草稿!所以老师你和夏爷爷想看的话,可以看我的草稿呀。”   “棠棠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夏维声音颤抖,抹了把脸,“哎呀不行!夏爷爷必须给你好好上节课,什么叫集体荣誉和——”   “等会!”郑钦忽地出声打断,眉心紧蹙:“夏所长,你安排人给棠棠上保密课了吗?”   “……”   郑钦猛地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几次,四目相对间他已经明白了:“你没安排人?!”   研究所的保密课程总共分了两部分,一部分是录取或是调任前由上面派人来签署文件,另一部分是进入实验室的第一天,由所长安排人再进行一次保密条款的签署。   每个研究所的保密程度和保密范围都不尽相同,所以必须有第二个环节。   夏维瞠目结舌:“不不不是,你没给棠棠说?!”   郑钦闭了闭眼:“夏所长,写检讨报告吧。”   不止夏维,他也需要。   事已成定局,只能亡羊补牢。   郑钦回身再次蹲下,看着眼底疑惑的小朋友,语气郑重道:“棠棠,老师等会要给你讲一些很重要的事情,里面的要求棠棠一定要做到,知道吗?”   “是那个保密课程吗?”随棠问。   “没错。”   “奥——”小朋友拖出一条长长的尾音,掰着手指回忆数道:“是不是那个,不能给别人说咱们所的战机型号和性能,不能把稿纸带出研究所,作废图纸要回收销毁,也不能把气动数据带出研究所……”   随着小朋友一条条念出,旁边抱头懊悔的夏维一愣,直直地看过去,目瞪口呆:“棠、棠棠怎么知道?”   郑钦也怔愣一瞬,小朋友念的确实是航空所的独有的保密条款没错。   可小朋友这是从哪知道的?!   随棠一口气把那一大串不能和必须念完,才眨眨眼道:“如果是这个的话,我已经知道啦!是郑哥哥说的,我就记住了。”   这还是那天他在阅览室看发动机资料图纸时,郑玉文来接他出去,叮嘱他不能带图纸离开,又顺便念叨了一遍这些不能和必须,然后他就记住了。   而且。   “老师,我不是笨笨!”   小朋友板着脸,格外认真道:“我在政治书上学过,我们要爱国,不能当汉奸。战机很重要,可以打坏人,所以我们必须要保护好这些重要的东西,不能被别人偷走了!”   *   把小朋友送到二楼实验室后,夏维后背已经全部汗湿了。   被处分还是小事,就怕小朋友一个没注意,不小心把所里的东西带出去了,造成无法挽回的错误。   那他才是万死难辞其咎。   郑钦剜他一眼,冷道:“检讨还是得写,处不处分交由上面判断。”   夏维也没心思追那封还在路上的信了,连小朋友那份草稿都提不起心情看,抹了把汗道:“现在就写现在就写!”   他现在心里也很不好受,可以说这是他上任以来出过的最大的差错。   实验室里,随棠把自己昨天写的那份草稿又重头看了一遍,昨天时间有些急,有些细节他没能完全思考到。   但数学推导必须是严密而周全的,如果要推导成功,就必须从基本原理出发明确核心理论。   这一次时间充足,随棠便仔仔细细地再次梳理了一遍,良久,安静的实验室内骤然响起低低的自语:“唔……所以红外系统的真实需求,也就是指标应该是探测器上的能量分布……”落笔写下,又思索了会,再次果断划去:“好像不太对,应该是能量分布的逆傅立叶变化!”   这一次思路彻底捋清,小朋友没忍住叹了口气,蔫蔫儿地趴下去遮住自己的脸。   “那就是说,昨天的推导写反了……”   那程阿姨看见了会不会以为他是笨笨啊?   这个词还是他无意听到妈妈说,小胖墩在数学上是个笨笨,应该改名叫随笨笨。   当时他还认真的想了想,心里无比赞同妈妈的话。   “算了算了!”随棠鼓了鼓脸,给自己打气儿,“要是在程阿姨看见信之前把数学推导全部算完,那程阿姨肯定不会认为我是笨笨了!”   说干就干的小朋友立马坐直了身体,干劲十足地抽出一张空白的稿纸开始计算。   探测器的能量分布的逆傅立叶变化,得到的就是调制传递函数。   所以他要先列出探测距离公式。   这个公式在程阿姨的资料上有给,随棠便直接誊抄了这一部分,只不过,相较于资料中,他选取的光学系统贡献因子正比于中心峰值强度,而这部分强度可以通过能量分布的积分得到。   也就意味着能量分布和探测距离呈正相关,距离最大则能量分布曲线下的面积要最大……   实验室里的分钟一点一点走过。   完全沉浸在公式中的推导的随棠笔下如有神助。因为暂时不涉及代入数据的计算,仅仅只是公式推导,所以那支笔杆一刻也未停下。   渐渐的,在随棠的右手边再次堆积了三四页写得满满当当的稿纸。   与此同时,那封小心翼翼放在方明包里的信,也在此刻离开了西省。 第77章 77:311所。\r\r程楠轻轻地叹了口气。\r   311所。   程楠轻轻地叹了口气。   跟她同组的研究员则是哀嚎一声,“怎么误差还是这么大啊———”   程楠松开手里的笔,盯着屏幕上的常规检测报告百思不得其解:“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测算好的光学系统的焦距孔径和扫描范围一旦进行检测,出来的数据和理论计算相差了极大的差距。   甚至大到已经不是能用一句误差来形容得了的。   “对啊对啊!”   她旁边凑过来好几个脑袋,数双眼睛盯着那几行数据,议论道:   “25号镜头的几何像差评价已经可以说得上完美了!”   “确实,虽然球差、彗差和像散不是同时为零——但是也没有任何光学系统能做到这点吧,我们的系统对经过的光线已经很完美地交汇成一个边缘都很清晰的像点了!”   说这话的人紧接着又重重叹口气:“所以我已经想不到,还能再怎么降这个几何像差了!”   程楠沉吟片刻,推开搭在她肩膀上的几个脑袋道:“不然这回咱们再尽量把这三个数据缩小点?”   但她刚说完,组里的其他研究员反驳道:“不行,再缩小下去,镜头的造价就不是昂贵了。”而是压根无法做出来,只能存在于理论数据中的镜头。   “那我真想不到了……”程楠抓了抓头发。   自她调到光机组,开始着手这个项目,从最开始满怀信心地认为,光学系统的镜头部分一定会是做好设计的部分,再到后面自信满满地交出第一份数据经常检测,本以为能轻易通过检测,没想到出来的结果却狠狠地给了光机组里的所有人当头一棒。   ——任务书要求的探测距离,在他们精心测算的光学系统中,实现的距离不足一半!   甚至这样昂贵造价的镜头探测距离,还比不上当初他们随手用有些离焦的镜头探测距离远……?!   “欸!”程楠忽地起身,扭头看向同伴:“还记得咱们一开始用的那枚镜头吗?”   “记得是记得,但是那枚镜头不是也不合格吗?”   “先别管合不合格,当初测试的数据记了没?!”程楠追问道。   因为当时她手上忙着别的事,所以只在同伴测试完后随便扫了眼最终测试结果。   自然是不合格的,但因为本就不是为了测镜头而是调通光路径,所以后面那枚失败的镜头也不知道放哪去了。   “是我记的数据,我去找找!”另一个人赶忙接话道,不等程楠说话,她就起身回自己工位,在厚厚的一叠废纸里翻找。   程楠赶忙跟过去,光机组的其他研究员也一块跟过去,好奇道:“你咋忽然想到这个镜头?”   “我还不确定!”程楠眼里隐隐有些激动,“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记错了。咱们的23号镜头,几何像差虽然算不上完美但是也很小,我记得那组镜头的探测距离好像比最开始那枚测试的还要短!”   听见这话,所有人包括翻找废纸的研究员也抬起头瞪大了眼。   “怎么可能!程楠你是不是记错了?”   如果真如程楠说的,那岂不是证明他们这段时间都是白费功夫?!   程楠语气也有些迟疑:“我不知道有没有记错,算了咱们还是先找到——”   “程姐程姐!”翻找废纸的研究员兴奋举起手里那张皱皱巴巴的废纸,插话道:“我找到了,就是这个!当时咱们没要求要记数据,我就随便找了张演草纸记的!”   后头这张稿纸还被她拿来打了草稿。   边说着,她边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小心撑平上头的褶皱。   所有人立马头抵头看过去,但演草纸上除了褶皱,还有潦草的公式数字,压根无法分辨哪些是光学系统的数据。   但跟前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希望,所有人都目光炙热地盯着那张稿纸,催促道:“小关这是你记的数据,你还记得对应的是哪部分吗?”   “主要是像差的,可不能搞混了!”   关静没吭声,仔仔细细地把那张草稿上的每个数据都看了一遍,手一指,回忆道:“这三行应该就是几何像差,然后坐了f记号的是焦距,光阑这些我没记。”顿了顿,她手指下移,落在了程楠最关心的部分:“我记得这个是当时测出来的探测灵敏度,我取整了。”   程楠视线一凝,不止她,其他人也顿时怔住了,一时间,光机组的实验室中寂静无声。   那组数据的探测距离竟然达到了惊人的8公里!   半晌,程楠怔怔开口:“23号镜头的探测距离——”   “是6.9公里……”关静接话。   23号是他们上上组的测算结果,也是迄今为止,25组镜头中探测距离最近、最失败的一组。   有研究员倒吸了凉气:“怎么可能?!那枚镜头不是废弃的吗?它虚焦啊!都虚焦了那个几何像差都不用算,我都知道会差到海沟里去!”   要知道红外系统里的光学设计是光迹追踪,能评估的也正是几何像差。   道理大家都知道,可测试结果的数据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所有人眼前。   顿时,实验室中响起一片沸腾哗然声。   程楠死死地盯着那串数据,“所以那枚镜头跟我们测算出来的,到底差在哪里?”   直觉告诉她,这里面相差的,被他们忽略的东西,一定是造成理论和实际不符的核心因素。   慢一步从恍惚打击中回神的研究员拍桌起身:“还等什么,那枚镜头呢?!赶紧找出来,小关当时是你收的仪器是不是?!”   “是我收的没错。”关静苦笑一声,“但是我没收那枚镜头,因为虚焦了也用不上,我就搁废材回收室里头了。”   回收室里堆积的都是实验室失败,或是损坏到无法挽回仪器,定期由专人处理。   程楠眉头拧紧,冷静道:“回收室那边一个月处理一次,应该是找不到了。”   话落,原本以为找到希望的其余人顿时再次变得一筹莫展,皱着眉心思索接下来的法子。   但要让他们放弃这好不容易的突破口,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关静是去年调到所里的,正好赶上了这个项目确认,再加上专业能力也过关,所以直接被调到了光机组里,由负责仪器设备和数据记录做起。   这会儿更是自责得不得了,眼圈都急红了一圈:“程姐,都怪我,要是我当时多想一点把东西收起来就好了。”   程楠摇头,“怪不上你,这是咱们谁都想不到的。”   一号镜头的测距能力足足有13公里多,虽然跟任务书的差了一截,但是那会儿他们都以为只要在调校像差,就能追上那测距。   所以换作是任何人,都不会在意那枚测距只有一半多,而且还是虚焦的镜头。   其他人纷纷拍了拍她肩膀:“程楠说的没错,怪不了你。”   “算了反正都已经失败那么多次,要不然下个镜头咱们故意往虚焦那个方向偏?”   但话一出,他自个就否了:“不行,要是要虚焦的,咱们直接去回收室找就是了。”   花费时间精力去算,那才是不值的。   实验室再次沉寂下来。   眼看着好不容易抓到的突破口要再次走向死胡同,关静忽地抬眼,看了看程楠小声道:“程姐,那枚镜头上有序号,不是咱们所自己做的。”   311所里的光学镜头来源有两部分,一部分是他们所里自研或是光机所那边提供的,另一部分,也就是标有序号的,则是跟研究所合作的仪器厂提供的。   顿时,一语惊醒梦中人。   程楠眸光一亮,“咱们可以根据序号找到当初提供那批镜头的仪器厂,他们那边可能有详细数据的记录!”   而不是像稿纸上仅有最基础的焦距孔径数据。   关静一扫自责,连忙补充道:“程姐我还记得那个镜头的型号!“   那个型号太特殊了,正好是一连串的1,所以她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这下所有人都激动起来,脸上一扫多天的阴霾,迫不及待道:“那别等了咱们赶紧去联系仪器厂那边。”   没人拖延,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找仪器厂那边要到那批镜头的数据还需要他们挨个核对。   这动静自然也瞒不住其他组。   晚上食堂,张琳端着饭盒坐到程楠旁边,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咱们组会比你们组先打通进度呢!”   程楠没把话说满:“还不一定的事,就是有点新思路。你们组不是也研究了个新的抗干扰检测算法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理论是理论,关键的数学公式我们都还没推到一半,太难算了,我们组算了大半个月了!”张琳吐槽,“要我说咱们所怎么不招点数院的天才来帮忙?哦说到天才,星期天早上咱们走之前,你是不是给了郑总师资料,给棠棠的?”   程楠点点头,想了想道:“我选了五组镜头的数据放在里面,不知道小朋友看完没。”   “五组?”张琳吃了口饭,算了算时间道:“今天星期三,我听627所的人说小朋友还得去上学,这资料郑总师也不会让他带去学校看。”   “所以估摸还得要几个星期……说不准人小朋友还没看完你们的问题就解决了?”   程楠失笑,合上饭盒道:“但愿如此,我们光机组已经到看见那几组球差彗差就手软的程度了。吃饱没,回实验室?”   “饱了饱了!”张琳抹干净嘴,端起饭盒起身,“我们组这几天都要算到十点多才能下班,这项目已经拖得很久了。而且探测组那边也在追进度,他们这段时间不是跟材料所那边跟进半导体就是下厂跟进焊接。”   “所以王所长到底找不找上面要人啊!”张琳哀嚎,“这个数学我是真的算不下去了!”   程楠抿唇笑起来:“我怎么记得当时你大学分配的资料上写过,数学成绩很好来着?”   “可是程楠啊,我都毕业十五年了啊!”   张琳郁闷道。   她是无线电系成立的第一届学生,虽然这个系下设了遥控遥测雷达等专业,但对数学的要求,尤其是纯数的理论要求并没有过于苛刻。   而且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航空所工作,就更少去进行纯数的公式推导了。   两人并排走着,程楠忍着笑拍了拍她肩膀:“能怎么办,硬着头皮算吧。至于找人帮忙,蛮难。”   高考才恢复,以前学校里的那些天才们早就四散不知道在哪,而新一届又还没那么快培养出来。现在的状况就是各个研究所都在抢人,互相挖墙脚。   张琳抓狂:“所以就应该把随棠小朋友这种小天才给抓到研究所打工!念小学真是浪费时间了!”   程楠再次安抚地拍了拍她肩膀。   说实话她其实挺理解随棠父母的想法了,她自己也有一双儿女,虽然算不上天才,但是做父母的,总是希望自家小朋友的童年能再开心快乐一点。   只是就在两人刚跨进实验楼,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呼喊:   “程研究员、程研究员——”   扭头一看,是部队驻扎在311所的设下的传达室的人。   程楠和张琳跟驻扎部队都不算熟。   311所和627所不一样,627所藏身在部队里,平日里交集也多,两边容易熟络。但311所处在省城的郊区里,因为临近各个厂,所以负责警戒就直接由军方派人,并且定期轮换。   因此程楠跟部队那边的交流就更少了,平时都是一头扎在实验室里,一头雾水看向那人。   那人道:“程研究员,是方首长找您,他带了郑总师转交给您的信。”   他们是核实确认身份无误后,才过来通知程楠的。   “信?”张琳抓了抓程楠袖子,小声道:“不会是小朋友写的吧?”   程楠加快了脚步往传达室,猜测道:“多半是,我以前跟郑总师除了工作,就很少说别的了。”   很快,三人就到了传达室。   方明没说什么,干脆利落把信交给程楠,行了一个军礼就离开了。   尽管两人都十分好奇信里写了什么,但还是忍到了实验楼下,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了这封写得不太标准的信。   张琳看着那弧度:“不会小朋友把你的资料都寄回来了吧?”   “不至于吧,那资料都是我整理的,原件还在咱们所里。”程楠笑望她一眼,手里动作也不慢,打开两次对折的那叠稿纸。   两人的目光一齐落在了最上面的那页纸上:通信理论和傅立叶……   张琳一目十行扫完那页,没忍住轻轻咦了声,“有通信还有傅立叶?小朋友不会是把你给的资料都抄了遍吧?”   不然这知识面有点广了啊,数学物理一网打尽?   但等了会,程楠始终没有回话,甚至那页稿纸也还停留在第一页没有翻面。   “怎么不说话?”   张琳偏头,“你在发什么呆”   程楠缓缓侧过头看向张琳,张嘴无言,瞳孔里是剧烈的震颤。   张琳一下子瞪大眼:“这不是你给随棠的资料?!”   “我、我,不是啊!”程楠猛地合起信,深吸了口气:“这就是我们卡住的部分!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我们卡住了!”   “原来从开始就错了!”   说着她拔腿就往实验室里飞速奔去。   张琳没敢拦,留在原地瞪着眼,心神久久震颤。   程楠“砰——”地一声推开光机组实验室的大门,弯着腰大口喘着气,但手却高高扬起那封信,大声道:“我、我知道,咱们25组镜头失败的原因了———”   还留在实验室里的几人激动起身,七嘴八舌问:   “镜头调查结果出来了?”   “你手上拿的啥,镜头数据?”   程楠直起身,环顾一圈:“不是镜头数据,其他人呢?”   “跟仪器厂那边沟通去了。”   “那先不等他们了,我们开会!” 第78章 78:“不行!绝对不行!”夏维二话不说地坚定拒绝了电话那头的   “不行!绝对不行!”夏维二话不说地坚定拒绝了电话那头的人。   他们自己都不够人,还把棠棠借出去?   做梦呢!   发动机的项目在昨天刚刚批下来,也不知道郑钦怎么给上头立的军令状,随任务书一块下来的,还有一大笔经费和一些新式的设备。   至于要人,不好意思,那没有。   或者说还得再等等,等这段时间陆续平反的学者和返城的知青,看有没有合适的能调过来。   这是上面领导给的原话,饶是夏维怎么磨,都只咬死这几句。   没办法,郑钦只能从原来四个组里再次拆分,点了些人重新组成了一个新的项目组。   而随棠,用郑钦的话来说就是自由人。两个项目组都挨个轮一遍,每组跟着学一个星期左右,再做汇报交给郑钦。   所以想要借他们棠棠,夏维撇了撇嘴,没门!   但话肯定不能说的这样直白,凭白伤了情分。   夏维眼珠一转,无辜道:“王所长啊,也不是我和郑钦小气,是人小朋友年龄放在这,你们那离得十万八千里,人家爸爸妈妈也不能跟过去是吧?到时候万一想家了,哭了,怎么办?”   在电话筒的另一头。   王所长咬了咬后槽牙,捂住电话筒,扭头看向旁边倚着墙看信的梁衡,压低了声音道:“夏老头那边不肯借!”   大家都是年过半百的老头子,那点小心思谁还不知道谁。就连上个星期派人去627所,要不是这是上面直接给的任务,他才舍不得呢!   梁衡放下那封已经看了第五遍的信,思索道:“问问郑总师?”   王所长便放开捂着话筒的手,转述了一遍。   等夏维那边去找人挂断电话的空档,他终于把憋了有一会的疑惑问了出来:“梁总师,咱们非得找627所那边借随棠过来吗?”   之前他是有点挖人的想法,毕竟他可太知道郑钦的智商和天才程度了。在他手底下无论是谁都会有压力容易受到打击,就算是他学生也是一样的。   人肯定不会喜欢成天被打击的环境,谁不想建功立业做出成就。这样的话,郑钦他学生肯定也会想脱离老师的地盘,自己去外头做出成果。那他们311所不就是现成的好地方吗?   在张琳程楠五人回来前,王所长甚至连人到时候的宿舍都想好了,挖人的可能性不说百分百,八九十还是有可能的。   可等五人回来一说,不提王所长,就连梁衡也傻了眼。   什么?!   郑总师他学生还在上小学?八岁?!   得,王所长直接歇了挖人的心思,等小朋友到能出来工作的年龄,他这把老骨头在不在都还不知道。   梁衡道:“光机组确实很需要随棠的帮忙。”他扬了扬手里的信:“随棠的思路很灵很妙,但是这里只有解决思路和核心思想,数学推导和实验验证都还缺着。”   “小程他们没办法继续后面的部分吗?”王所长的眉毛都要打结了。   梁衡思索着,点下头,但没等王所长松口气,又摇头道:   “程楠他们确实可以继续下去,只要时间够怎么着都能顺着思路解出来,最关键的两个核心思想信里也给出了。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解题,而是我们时间不够了。   光机组之前的设计是经典几何光学范式,所以在追求点列图均方根半径和垂轴像差曲线上已经画了太多的时间。但随棠的思路却是把这全部推翻了,而是依照另一套标准,也就是说咱们光机组之前都在白做功。”   在王所长陷入沉思中,他继续冷静道:“这个项目已经拖了好几年,最难的攻关点面阵探测器咱们已经有突破,要是因为光学系统的设计卡住或者慢下来,剩下别的组都得等光机组,或者直接停摆。我们已经耗不起那么多时间了。”   倒不如选择成功率最大的方法,直接向627所求助,也省的程楠他们那边从零开始摸索。   王所长幽幽叹口气:“知道了知道了!要是实在没办法我就豁出老脸去求一求上面!”   哪怕是把小朋友的父母也一块打包借过来。   两人安静地又等了会,电话铃还是没有响起,梁衡收起信,“王所长,麻烦您在这等回电了。”   如果不是这封信,他今晚得去探测组那边跟进芯片的参数,参数完全定下来后就要抓紧去修改调制盘的技术方案。   一环扣一环的任务,都需要他负责抓总和协调。   可以说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半使,就这会儿耽误的时间,他就得把睡觉的时间再往后推一推补回来。   王所长摆摆手:“行你赶紧去,明早儿这事我就是求爷爷告奶奶也得解决了!”   大不了他给夏维那边割点肉,让些资源。   *   夏维是在新的项目组里找到郑钦的。   这个被命名为S的项目组里,哪怕现在已经十点半,实验室里面依旧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围在最前面的一张长桌,专注地记着郑钦在黑板上写下的公式函数。   夏维没有贸然出声打断,耐心地等郑钦把控制逻辑的数学目标攻角匹配方程讲完,才赶忙扒着门挥手示意。   郑钦放下粉笔,弹了弹指尖的粉笔灰,把任务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气动组今晚就开始压气机准三维气动设计和转子攻角……机械组确定可调静子叶片的机械架构,初步计算做动……燃油组先把液压机械式控制器确定下来,燃油计量阀……”   随着他一条条安排下去,被点到的三个组的研究员,纷纷动作利索地带着本子和笔转战回各自的工作台。   夏维看得咋舌,拉着出来的郑钦闪到门外小声道:“你们几点回去休息?可千万不能通宵!”   组织把优秀的人才放在他手下,除了行政方面,每个研究员的身体健康他也得上心注意。   郑钦眉心压了几道褶子,摇头道:“我会让他们早点回去,项目刚启动事确实有点忙,后面会好点。”   “少来,没回项目都是越往后越忙,各个都恨不得熬一宿!”夏维半分不信,“还有你也是,他们不能熬通宵你也不能,等会你就给我去睡觉,不然我告——”   “夏所长,你找我什么事?”   郑钦打断他。   “啧,都忘了!”夏维一拍脑门,“311的王所长打了电话来,想找咱们借棠棠过去帮忙!”   郑钦很快想到:“跟那封信有关?”   “是,311所那边没瞒我。梁总师说棠棠那封信直接给他们光机组突破了一个卡了很久的问题。”夏维撇嘴道:“但是信都给他们了还不够?还想找咱们借棠棠,咱们自己都忙不过来呢!”   他是知道的,从昨天小朋友就开始了两边跑,上午在二楼的红外系统实验室,下午去原F4的项目组。可以说一天的行程比他这个研究所所长还要忙。   “要不是王所长非得要我找你问问,我才不跑这趟。也不想想,我都不同意你还能同意?!”   说着,夏维看过去:“你说是吧?要是你实在忙还是甭去了,我直接给王所长转告你也不同意。”   半晌,郑钦没有回话。   在夏维逐渐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他沉眸道:“不,明天我会询问棠棠的想法,如果棠棠愿意去这一趟,我不会拦他。”   夏维不知道小朋友这几天泡在二楼实验室里做什么,但他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小朋友在推导光学设计里的核心数学函数。   甚至为了设计那枚镜头,这些天属于小朋友的工作台上,有关的数学理论资料越来越多,都是小朋友赶着吃饭的时间,去阅览室里整理出来的。   显而易见,小朋友对光学系统的设计十分感兴趣,并且乐在其中。   夏维不甘心,还想开口再劝,被郑钦抬手拦住:“不用多说了,一切都按棠棠自己的想法来。如果棠棠决定去一趟,记得让王所长提前做好上报处理和通行准备。”   至于其他的,一切都得等先问过小朋友意见再说。   与此同时,随棠睁开眼,从平躺转为了侧躺,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旁边,无奈出声:“睡不着?”   自洗澡上床,小胖墩就在他旁边烙饼似的翻了两个多小时,期间还夹杂着数次窸窸窣窣的笑声。   随棣一惊,一个打滚坐起身:“哥你没睡?!”   “那你怎么也没睡?”随棠手伸出去扯着他衣摆,把人重新拽回了被窝里。   滚回被窝的随棣直接傻笑出声,蹭了蹭他哥老老实实答道:“我睡不着。”   随棠闭眼问:“为什么?”   往常这个点小胖墩应该早就会周公了才对。   但等了会,旁边人没回答。   随棠睁眼看去,小胖墩缩在被窝里,两只手紧紧地捂着嘴,迎着他目光猛猛摇头,脸蛋都憋红了。   “不能说?”   随棣用力点头。   “行吧。”   左右小胖墩不是个能藏得住事的人,他有这个耐心等小胖墩自己说出来。   便伸手把他连鼻子嘴一块捂住的手拉下来,好笑问:“不闷?”   随棣用力地呼吸几口:“闷!”   “行了闭眼睡觉!”随棠屈指弹了弹他额头,“你不睡我还得睡呢。要是再不睡,你自个回房间睡。”   “不要!”随棣连忙翻过身躺平,闭着眼大声道:“睡着了睡着了!我睡着了哦!”   小胖墩动作实在太快,快到随棠都没反应过来捂他嘴。   叹口气,轻声道:“算了,睡吧。”   他的房间跟爸妈的房间仅有一墙之隔,希望小胖墩那动静没吵醒隔壁房间。   次日早,随棠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出去吃饭。   林江月拿起一枚放凉的鸡蛋,在桌角磕了磕,好奇道:“棠棠,你和小棣昨天睡得很晚吗?”   “还有那小傻子昨晚又在嚷什么?”随长锋幽幽补充。   那嗓门直接把他和他媳妇从睡梦里拽醒了。   随棠脸微赧,解释道:“小棣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一直很亢奋。我说他再不睡我就把他赶回去睡,他就……”   小朋友没注意到,在他解释时,坐在对面的夫妻俩目光一闪,彼此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饭后夫妻俩给小朋友整理好带去研究所的书包,把人送上车前,林江月笑着叮嘱道:“棠棠,今天下午拜托孙同志早点送你回来行吗?”   小朋友睁着大眼睛,满是不解。   随长锋揉了揉他脑袋:“下午下班了爸爸妈妈想带你和小棣去买衣服,天气马上热了,得买点薄外套。”   “好~我记住啦!”   随棠把叮嘱记牢了,挥手道:“爸爸妈妈再见,帮我给小棣也说再见!”   夫妻俩目送着车屁股消失在视野中,才重新进去了。   随长锋挽起袖子收拾桌面,林江月则是脚步一拐,往随棠房间去。   她要喊醒还在酣睡的小猪崽。   要是再由随棣睡下去,时间就会有点赶了。   “小棣,起床啦!”林江月轻轻拍着被子上鼓起的一小团。   那团小鼓包一动不动,细听还有鼾声从被子底下响起。   林江月手上加了点劲,“棠棠已经去部队了,再不起我和你爸就不带你——”   话音未落,被子被猛地掀开,顶着一头乱糟糟头发的随棣从里头慌慌张张爬出来。   “起了起了!我要去我要去,我要给我哥买生日礼物!”   林江月笑眯眯地看他慌里慌张的穿衣服鞋子:“那你钱够吗,要不要爸爸妈妈再支援一些?”   “不要!”随棣立马警惕地望过去,“我已经把我所有的压岁钱拿出来,肯定够!”   在他看来,如果有爸爸妈妈支援的钱,那就不算他,完完整整送给他哥的礼物了。   反正不作数!   在门口听了一耳朵的随长锋稀奇出声:“哟,你还能攒下来压岁钱?”   每年的压岁钱不是早就买糖买汽水买玩具花掉了?   随棣单脚跳着去房间另一头找鞋子,不忘大声反驳:“我才没有,反正我就是攒下来了!”   他一早就想好了要给他哥准备什么礼物,连价格也问好了!   *   随棠背着双肩包到研究所大楼,正准备往二楼实验室去时,郑钦拦住他,接过书包道:“棠棠,咱们先去夏爷爷办公室一趟,有些事要给棠棠说。”   到了所长办公室,夏维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不等随棠开口问,他就一口气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郑钦垂眸看着微微睁大眼睛的小朋友,以指作梳给他理了理翘起的碎发。   “所以棠棠想去吗?”   “是程阿姨和张阿姨工作的地方吗?”随棠问。   “是。”   夏维还是不太甘心,硬是顶着郑钦逐渐压迫的视线道:“棠棠,他们311所在隔壁省,坐车都要好长时间!要是棠棠去了又想爸爸妈妈,一天之内可是没办法回来的!”   郑钦蹲下身与小朋友平视,“夏所长说的没错。” 第79章 79:夏维心梗地看着小朋友再次坐上车,随孙成一块回县城,收拾   夏维心梗地看着小朋友再次坐上车,随孙成一块回县城,收拾洗换的衣服,以及把随家夫妻俩请来一趟。   还是不甘心地问:“棠棠就不能在咱们所里进行研究吗?那仪器设备还有资料不都搬过来了吗!”   车渐行渐远,郑钦转身,快步往研究大楼内走去,摇头道:   “不够。棠棠如果真的想完成这部分的设计,仅靠那些从311所转过来的资料设备是不够的。红外系统是整体的、相互联系的项目,里头的每个部分的数据要相互对接匹配。”   “可真的太远了!”夏维脸上的不甘转为忧心,“棠棠那小身板,坐一天一夜的车哪受得了?!”   郑钦默了默,他不是不想阻止,也不是不担心,只是一想到小朋友在知道要离家数千里,最先问的竟是:“程阿姨他们也在做保护国家的东西吗?”   更是在得到肯定回复后,就毫不犹豫点下脑袋。   “那我不怕离家很远,也不怕很久见不到爸爸妈妈还有小棣。书上说过爱国、报国是每个人的义务,所以我愿意去程阿姨那里帮忙。如果真的很想家,我就、我就写在日记里!”   小朋友的这些话,让他怎么再忍心阻止?   他敢肯定,哪怕夏维现在面上瞧着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但内心绝对已经动摇了。   “算了算了,就当咱们棠棠出门去玩一圈!”夏维步子踩得震天响,声音气冲冲的,“郑钦你赶紧去回电311所那边,可千万让王所长方方面面都要安排妥当!”   至于他,他得去拟一份保密承诺书,等小朋友父母来了代为签字。   郑钦嘴角翘了翘,跟夏维兵分两路,往所长办公室去。   电话拨通后,那头接的很快。   明显是有人专门等着这通电话。   果不其然,接通的瞬间,那头一个声音惊喜道:“王所长王所长!电话!”   紧接着那头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吱呀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王所长的声音响起:“夏所长,怎么样随棠同意没?!”   “王所长,我是郑钦。”郑钦语速飞快道:“麻烦让梁总师接电话。”   “行行行,郑钦你等等!别挂!”说着那头大声喊道:“梁总师梁总师——”   很快,电话被转交到了梁衡手里。   “郑总师,我是梁衡。”   郑钦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开门见山问:“梁总师,你们想要让我的学生过去帮忙这件事,我的学生已经同意。但在我的学生过去之前,我必须向你询问清楚,你确定我的学生思路是有效的吗?”   “我确定!”梁衡果断道,“311所光机组所昨天连夜推演核实过,思路确实是有效的。”   郑钦点点头,又想起对面那边看不见,出声道:“行。我的学生背景摸底在627所已经进行过,我会让随行人员带上我的学生背景资料。”   这也是例行的流程,只有家庭背景清白,才有可能通过上面的批准。   梁衡自然是相信的,按程楠几人回来说的,随棠能在627所出入自由,就代表背景绝对没问题。   只是,“郑总师,我和王所长想,等随棠来了咱们所,就让小朋友用咱们所的职工子女名义出入所区,行不?”   这招也是为了保护小朋友。   311所不比627所在山坳坳里,外边虽然是省城的郊区,但因为有众多厂建在附近,人员的流动还是较为复杂的。   如果不找个名头给小朋友,那随棠的存在就会相当打眼。   “这些随你和王所长安排,怎么方便怎么来。”郑钦对这些名义并不在意,他只关心另一点:“不过,我的学生在你们311所的工作环境是怎么样的?”   627所有他在,加上底下的研究员他都熟悉有几分了解,所以才敢一开始就把小朋友带过来,自信其他人有几分酸话,也能在知道小朋友的天赋和智商下而服气,也自信不会因此让小朋友受到伤害。   但311所天高皇帝远的,他离开那边已经很多年,里面的人员也早就有过调动,他自然不敢保证里头的研究员都能友善对待小朋友。   自古以来争名夺利数不胜数,哪怕看着环境简单的研究所里,为科研成果,为项目组权力争夺的也不在少数。   电话那头的梁衡一愣,“啊?”   他没听明白郑钦话里的意思。   把耳朵贴在话筒旁的王所长听得清清楚楚,见梁衡接不上话,急着直接夺过话筒,连声保证道:   “郑钦你放心,等你学生来了我给他整个隔离办公室,不让他进项目组的大办公室!到时候再给你学生派个助手研究员,你学生只负责提供数学推导解法和思路,别的什么工程会议啊政治学习啊都不用你学生来!”   “是吧梁总师!”王所长扯着梁衡实验服,朝他努嘴示意。   梁衡恍然重新接起电话,一迭声保证道:“是,郑总师你放心,我们不会让小朋友在我们这边受到伤害!”   郑钦静静地听完那一连串保证,淡声道:“梁总师,不够。红外系统一旦成功运用在战机,那我的学生参与的就是国防尖端项目的核心计算。   所以请你和王所长在之后,把我学生的贡献归类为数学模型或通用算法支持,避免在涉密文件留下我学生的名字与具体型号的关联。”   王所长瞥了眼满脸茫然的梁衡,笑骂道:“行行行知道了,郑钦你还信不过我?!瞧你这护犊子的样儿,要说这学生是你亲儿子我都信!”   “还有,我学生在你们所帮忙,不能白做功,工资……”   “有!”王所长笑嘻嘻地一口应道。   “行。”郑钦冷漠道:“那没别的事了,挂了……”   “等会等会还有事!”王所长一秒变得正经,“郑钦啊,你让你学生今天就出发呗,咱们这边真的急,时间太赶了!”   “……挂了。”   话落,电话那头长“嘟——”一声。   王所长轻“啧”一声,拍了拍还在思索的梁衡,哼笑道:“还在想郑钦最后提的要求?”   “是。”梁衡摸了摸脑袋,“郑总师不要我们把随棠名字薯在核心计算里,就不怕咱们抢了随棠功劳吗?”   “郑钦才不怕!”王所长好笑道,“他可自信着呢,不仅自己自信连对他学生也自信。你看看别的研究员一生能有一个重大成果就了不起,但郑钦和他学生不一样,那是都自信以后绝对不会止步于这一个成功。”   更何况,王所长意味深长笑了笑,“能让郑钦选择放弃的,那肯定说明天平的另外一边,是郑钦更看重的。”   梁衡这小子是六七年前升上来的总设计师,农村出身,能力是有的,但另外的嗅觉敏锐还是不太够。   所以他没把话说透,得让人自己悟,锻炼锻炼科研外的能力也好。   *   夏维拟好文件就快速回到了办公室,郑钦刚好挂断电话。   “跟王所长那边谈完了?”   “嗯。”   夏维把文件递过去:“你瞅瞅,还有什么要添的不。你跟王所长那边谈了什么条件,有给那边说要照顾好咱棠棠不?”   郑钦低头快速翻阅一遍,合起文件随手放在旁边的办公桌上,在夏维催促的目光里,简略地把刚才提的条件说了一遍。   夏维呲牙咧嘴地听完,得,这功劳终究还是落不到627所身上。   虽然可惜,但他还是竖起大拇指,“挺好,周全!”   表面上看,项目成果落下小朋友的署名风光无限。但要知道军工项目的所有技术文档,研制报告,成果鉴定书最终都会归档,列入保密卷宗。至于何时解封,那没人说得准。   如果这些保密文件里的核心算法后确切地落下了随棠——一个未成年仅八岁小朋友的的名字,那对未来的升学、出国政审,那可是有极大的风险,一个不慎就容易被解读成窃密风险或是背景复杂。   再者,他负责研究所行政这块,对单位内部的风险可是看的一清二楚。要是有人因小朋友年龄借题发挥,质疑甚至恶意举报,不管结果怎么样,对小朋友终究是有不好的影响,倒不如最开始就一刀切挡回去。   这样将来项目出了问题,需要“负责人”时,也能避免小朋友成为替罪羊。相反,让小朋友只跟“助手”交接,只负责单纯的数学推导,而不用验证、应用和汇报,以及直接面对项目组、总师和上级的审查,以后成果出了,也不用担心小朋友被抢功。   越琢磨,夏维就越觉得郑钦这法子妙。   既不打眼,属于小朋友自己的那份功劳也没被抢,顶多损些不中用的表面风光的名声而已。   “郑钦啊,以后你就是说棠棠你是亲生的崽,我都信!”   这方方面面都给人考虑到,甚至连未来都给想好了,怕是亲爹也不为过了!   郑钦懒得理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已经十一点了。   小朋友是早上八点半到的研究所,九点再次折返县里,按道理十点多就能返回,就算还要去机械厂和纺织厂一趟,现在怎么着也该回来了。   但外头还是没有那辆黑色吉普的车影。   又等了会,就在夏维也逐渐察觉到不对劲,变得坐立不安时,外头终于有了吉普车发动机的油门声。   两人快步下楼。   车子停在楼下,孙成从驾驶座下来,推开后座的车门。   随棠抱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跳下来,孙成合上车门。   ——小朋友的父母没来吗?   郑钦和夏维同时升起疑惑。   好在孙成带着小朋友过来回复道:“所长,总师,棠棠的爸爸妈妈不在家,也不在厂里。”   “不在厂里?”郑钦拧起眉心。   随棠眼里也满是不解,仰起脸解释道:“厂里的叔叔说爸爸妈妈今天请假了,请假去省城。”   可是爸爸妈妈和小胖墩都没给他说哇!   小朋友有些郁闷。   “说是好像去省城买东西。”孙成补充道。   郑钦脑中迅速思索着,倏地一怔,扭头看向夏维:“今天几号?”   “三月二十……?!”夏维嘴一点点张大,连同孙成,立马看向了还是满头雾水,兀自郁闷的小朋友。   随棠懵懵抬眼看回去:“怎么啦?”   郑钦半是懊恼半是好笑地捏了捏小朋友的脸颊肉:“棠棠,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的……生日?!”   随棠微微睁大了眼,“所以爸爸妈妈还有小棣是去省城给我蛋糕了吗?!”   说完,他立马回忆起开学后的一天,随长锋说要去省城给他买生日蛋糕。   夏维脱口而出:“那这怎么办,311那边又催我们赶紧让棠棠赶紧——”   “夏所长!”   郑钦的话还是晚了一步,小朋友已经听清楚了。   “老师,程阿姨那边很急吗?”随棠问。   郑钦沉默片刻,实话实说道:“很急。311所的这个项目卡了两三年,已经烧了很多经费。”   夏维嘴唇翕动,试图小声辩解:“晚半天也没事吧……”   “那算啦。”随棠抿唇摇摇头,露出一个笑,“那我还是现在就去吧。我以后还可以过很多个生日,但是程阿姨他们的项目没办法再等了。老师,你可以让孙叔叔帮我转告爸爸妈妈我去程阿姨那边了吗?”   夏维眼泪都要掉下来,先一步道:“谁说咱们棠棠不过生日!过!现在就过!半天时间耽误不起,半个小时还等不得吗?!夏爷爷现在就去让食堂炒个好菜给咱棠棠吃!等着!”   说着他就一溜烟的跑了。   郑钦莞尔,温声道:“晚上老师亲自去给你爸爸妈妈解释,孙成得跟你一块去311所。”   又不知何时从白袍里的口袋摸出一枚三指宽,上系红绳的小玉环,俯身挂在了随棠的脖子上。   “前几天就想给你的,老师给忙忘了。”郑钦唇畔带着笑,看小朋友抓着那玉环看,“现在给也不错,权当送棠棠的生日礼物。”   孙成摸着后脑勺,尴尬地挪了挪脚。   怎么就他没准备好给小朋友生日礼物!   随棠歪了歪脑袋,把那枚触手温润的玉环举到自己眼前,下意识轻声念出上头刻的不太清晰的繁体字:“郑……学……随棠!老师,是我的名字!”   郑钦蹲下身,与他望着那玉环,耐心给他解释道:“郑代表的是老师的姓,学是老师这一辈的字辈,后面是老师名以及郑家的排行。棠棠是老师的学生,所以名字就在老师的名字后面。”   这是郑家每个小辈,自出生起就会有的一块玉环。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上刻姓名字辈排行,背刻长青松柏,意味家族兴盛长茂。   而这块玉环是老爷子托那位厨子捎过来的。如果方明回馈的消息不是很满意,这块玉环就不会出现在郑钦面前,如果过关了,这块玉环才能送到随棠手上。   郑钦听完那厨子带来的消息,当晚又打了通电话跟老爷子吵了一架。   郑钦也不准备把这玉环后头一串的事给小朋友说,帮他把玉环收进衣襟内,笑道:“这块玉环老师也有,希望这块玉,以后能保佑我们棠棠平平安安。”   *   随棠趴在车窗上,眼睛圆溜溜地望着外边,“孙叔叔,他们也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黑色吉普车车前和车后,都各跟着一辆车。   他看见顾叔叔也上了车。   孙成专心地目视前方,嘴里回道:“他们送我们过去就回来。棠棠赶紧吃饭,夏所长给你准备的炒肉都要凉了。吃完饭再睡一觉!”   因为离开前311所那边又打电话来催了,所以这一路除了食物补给,估摸着不会停车了。   孙成猜测的很准,小朋友一路醒醒睡睡没再吭声说话,以至于到了311所外,他才猛地发现小朋友恹恹地闭着眼,小脸上一片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