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恨爱人》作者:萧二河   简介:   哥哥,我们死后骨灰拌一起好不好?   四年前下落不明的祝忱,在一个雨夜里化作吸人精气的艳鬼浑身湿透地现在我床边。   ——虚伪卑鄙的男人,明明是他先抛弃我,现在又回来干什么,我恨他,恨死他了!   为了把这个与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赶走,我用尽一切手段欺负他羞辱他折磨他,他却始终对我不离不弃。   是出于父亲因他殉职的愧疚?还是他对我不告而别的亏欠?又或许……祝忱还是爱我的?   好吧,看在他爱我的份上,要我原谅他也不是不行。   就在我下定决心准备原谅祝忱时,他又一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   很好祝忱,你有种,敢耍我两次。   这是你自找的,你要走,我偏不让你走,我要一辈子缠着你,死了变成鬼也会继续缠着你,这辈子不够就下辈子,下辈子不够就下下辈子——我永生永世都要缠着你。   “哥哥,我对你的爱与恨永远不知疲倦。”   -   攻第一人称   谢昭x祝忱   狗鬼二象性叛逆阴湿年下x前卧底警察温柔美人   标签:年下、小孩养成鬼了、攻安娜贝尔塑、受玫瑰圣母塑 第1章 归来   我察觉到床边有人。   黑暗中,依稀可见一只瘦尖的下巴一动不动地悬浮在床边,一绺衔在红唇间的黑发淌下的水滴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骤然暴起,以趁其不备的速度将对方牢牢压进床里,那人没有进行任何的抵抗,顺从地被我制服。   我一拳捶开床头灯开关,心脏做起剧烈的跳绳运动,一张意想不到的脸出现在身下——我的心猝不及防地被绊倒了。   “……祝忱。”   沉默很久我才从后槽齿间磨出他的名字,和四年前相比,祝忱变了又没变,他瘦了不少,头发长了,因为淋雨而全身冰冷,脸埋湿漉的长发间,他张开嘴唇,那缕头发就从他的嘴角随着温柔的话语一起掉下来:   “昭昭,你长大好多。”   他的目光深深钩住我的脸,他喊我小名时,我的心尖被他这只漂亮恶毒的毒蝎狠狠蜇了一下,痛得我紧箍住他的手腕当作止痛泵。   “你怎么进来的?”我严厉地审讯他。   “钥匙啊,”祝忱眨眨眼,左眼角下缀着一颗泪珠似的朱砂痣,“幸亏家里没换门锁。”   你这四年去哪里了?都做了什么?为什么丢下我不辞而别?为什么从来不联系我?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囤积了太多困惑太多委屈太多怨恨因为祝忱的出现而轰然倾塌,我被当场活埋。   “你下巴的伤怎么回事?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祝忱浑身湿透,布料黏贴着皮肤,被我钳制着手腕使得他不自在地扭动了几下,在床单上泅开大片深色的水渍。   “你回来干什么?”我的语气比他的身体更冷。   “照顾你,”说完他自己都有点尴尬,“我知道有些晚……”   “骗子!”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我的愤怒,我扯住祝忱的衣领将他拖下床,他比风筝还要轻盈,只要轻轻一折就能拗断他的纤瘦躯体,不知道这几年他都经历些什么,算了不重要,我才不在意:   “滚出我家!不然我报警了!”   “我就是警察,”祝忱说完又小声地嘀咕一句,“虽然辞职了。”   我有一瞬的愣神:祝忱不当警察了?算了不重要,我才不在意:   “我管你是什么,出去!”   “我是你哥。”   “我跟你有血缘关系吗?”   “昭昭,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祝忱仰起脸,记忆里那双比白开水更寡淡的眼睛,此刻竟流露出一种罪恶的煽情,疯狂地煽动着我郁勃的爱意和恨意。   我咬咬牙:   “从你抛弃我的那天起,我就是个孤儿了。”   “我没有抛弃你我只是——”   祝忱的解释戛然而止,我逼问他:   “你只是?说啊,你只是什么?”   祝忱垂下头:   “……对不起。”   对祝忱还怀有希望的我就是宇宙超级大傻逼!   我彻底失去耐心,强硬地将祝忱撵出家,“哐”地把门板拍在他脸上。   门外传来祝忱催债似的的拍门声,昭昭开门,谢小昭,快开门!谢昭!开门开门!   ……又不是拍偶像剧,深更半夜的假惺惺做戏给谁看?我绝对没有想跟祝忱和好的意思,只是怕邻居投诉才开门的,他灰扑扑地站在门口,耷拉着脑袋——我发现自己已经长得比他还高还壮了,明明祝忱离开的时候我比他矮半个头,如今我高他半个头。   短暂晃神后,我恶声恶气地问:   “你没手吗?有钥匙不会自己开门?”   祝忱小心翼翼地说:   “有钥匙你也会赶我走。”   “今天让你睡一晚,明天就滚出去。”   祝忱右颊的酒窝陷了下去:   “我就知道昭昭最好了。”   印象中的祝忱很少笑,总是少年老成地板着一张脸,受他影响,我也总是板着一张脸。   现在的祝忱反而活泼开朗许多,让我有些不习惯。   “我明天还要上学,”我板着脸,“你给我安静点。”   “我知道你再三个月高考,”祝忱比了个“OK”的手势,“我就照顾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我马上走。”   我毫不领情:   “谁要你照顾?”   祝忱装作没听见,一扭身飞快地钻进浴室:   “我先洗个澡。”   我逐渐从极度混乱中恢复冷静。   客厅没开灯,我坐在沙发上,听屋外枪战般暴烈的骤雨,听浴室里花洒哗哗的流水声,闻到一股淡淡的线香味。   供台上两张并列的黑白遗像前,插着一根即将燃尽的线香。   我走过去也为他们上了一炷香,他们的遗照是从结婚证上截的,那时这对年轻的俊男靓女浸泡在爱情的甜蜜里,因此笑容格外灿烂,幸福地注视着相框外的我。   “老爹老妈,哥哥回来了。”   祝忱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他是我爸师兄的孩子。   我爸和师兄在警校里约定过,以后要是谁有个三长两短,就抚养对方的小孩长大成人。   祝忱七岁到我家,一年后妈妈生下我,在他来之前妈妈一直怀不上孩子,大家都说我是为了祝忱而来的。   我读中班时,妈妈生病去世,爸爸工作忙,从我有记忆起,几乎都是祝忱在照顾我。   读书时祝忱天天骑车接我上下学,小学同学们看见他,都说他是小龙女,长得漂亮,清清冷冷,不爱说话,还有向我要祝忱签名照的,可别把我骄傲死,总之祝忱一度是我炫耀的资本。   我小学都没读完祝忱就考上警校去外地读书了。   毕业后祝忱继承他父亲的警号,也成为一名警察,进入我爸的支队。   在一次全体出动的扫黑行动中,我爸遭遇犯罪分子车辆恶意撞击碾压,当场死亡。   据说本来要撞的是祝忱,是我爸把他推开的。   大概是我和老爸聚少离多的缘故,对于我爸的死我并没有感到太多的难过,祝忱却哭着跪在我面前不停地道歉,对不起昭昭,是我害死了爸爸,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该死的人是我,对不起,对不起……   长这么大我只见过祝忱哭过两次,一次是我妈去世,一次是我爸去世。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情绪崩溃的祝忱,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的模样,只能徒然地抱紧他,他几近脱力地倒进我怀中,眼眶被泪水染色成荏弱的红。   不知道是受到祝忱眼泪还是父亲离世的感染,在那个瞬间一直看不见的鸟猛地撞向了我,穿透我的身体,很快地飞走了,但那种陌生的隐痛则永远驻扎在我的心脏里。   我爸葬礼结束后,不久祝忱便失踪了。   祝忱失踪的那天早上我醒来,脚腕上系着一根串着铜钱的红绳,这是祝忱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一般是给小孩子戴的,用来辟邪,保佑孩子健康成长。   我低头一看,脚踝上的铜钱锈蚀出厚厚铜绿,我才不稀罕,只是帮祝忱保管而已,这就解下来还给他跟他一刀两断。   “昭昭你在外面吗?昭昭?”   我正弯腰解红绳,从浴室传来祝忱的殷切呼唤,那语气和叫小狗没区别,换作是以前我早就屁颠颠跑过去了,现在我才不理他。   见我不应答,浴室门缝间长出一颗湿淋淋的头颅,他有些窘迫地问:   “我忘记拿衣服了,能不能帮我……”   “不能,”我打断祝忱,“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要是祝忱再求求我,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帮他拿,没想到下一秒祝忱就光溜溜地从浴室里出来了。   祝忱的皮肤白得有些发蓝,甚至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莹莹冷光,一丛柔顺的黑色水草黏在他的颊边和肩头,这只投河溺死后上岸索命的美艳水鬼,带着湿腥的凉气,一步一水洼,从我眼前勾魂摄魄地飘荡而过,留下一串湿答答的脚印。   “你、你干嘛?”我叫住祝忱,声带莫名地发紧以至于声音有些变调。   “找衣服穿啊。”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我拽了拽裤腰带嫌弃地走开:   “不要脸,我去给你找。”   以前我和祝忱睡同一间房同一张床,衣柜书桌都是共用,他的衣服我仍然留着,压在衣柜最底层。可我不想把祝忱的衣服给他,就把我自己的睡衣给他,一本正经地骗他:   “你的衣服我早扔掉了,只有我的,你爱穿不穿。”   祝忱接过说了声谢谢,也不避嫌,坦荡荡地换上衣服。   一道肉红的疤像条赤色的蛇盘踞在祝忱的腰间,从他凹陷的腰窝爬过髋骨,我冷不防被它重重地咬住,也不知道咬到哪里,导致我全身过敏似的泛起密密麻麻的瘙痒。   于是我一言不发地走到祝忱身后,月色把我漆黑的影子泡成臃肿的巨人观,影子将祝忱从头到脚地笼住。   祝忱察觉到我的靠近,下意识喊了一声昭昭,与此同时我捕获了他,冷酷地将他关押在怀中。   祝忱的身体泛着濡湿的冷意浸透我,我害怕他融化在我怀里,因此抱他更紧。   “哈哈,”祝忱笑的时候胸腔里有小兔子在跳,很鲜活,“你快勒死我了。”   我冷静地说:   “勒死你了我再自杀陪你,好不好?” 第2章 我梦见你了   早上起来一照镜子,我的黑眼圈差点掉到下巴。   千错万错都是祝忱的错,要不是他突然回来,我的睡眠就不会离家出走,只要我一闭上眼,祝忱黏着了湿漉长发的苍白小脸就清晰地浮出来,眼睛像两颗漆黑的图钉按进我的脸里。   “昭昭你还没好吗?”祝忱来敲卫生间的门了,“再不出来要迟到了!”   我拉开门没好气地怪罪他:   “还不都是你害的?你大半夜偷偷摸摸出现在我床边,弄湿我的床,打扰我睡觉,都怪你!”   祝忱积极地认罪:   “怪我怪我,先吃饭吧,我等下给你洗床单。”   “不吃。”   我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要走,祝忱扯住我的书包带:   “你是跟我赌气不吃,还是平时都不吃?”   祝忱的细眉压着眼梢上挑的圆眼睛,有些严厉,这样的祝忱才是我熟悉的祝忱,可惜他在我心目中已经失权了。   “不吃,饿死最好。”   “我就知道,这袋带去学校吃。”   祝忱叹了口气,像揣着袋鼠宝宝的袋鼠妈妈从围裙前兜里掏出一只塑料袋,那袋子塞得满满当当,里面装着三颗水煮蛋一盒牛奶一个苹果。   “你现在在长身体,一定营养要跟上!你晚上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记得你喜欢吃糖醋排、可乐鸡翅、葱爆大虾……”   本来不饿都要被祝忱给说饿了,我劈手夺过他手中的塑料袋,火急火燎地跑出门:   “随便你!”   我行尸走肉地踩着自行车,骑到半路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怎么稀里糊涂被祝忱牵着鼻子走了?不行,晚上回家无论如何也要把他赶出去。   一开始祝忱的失踪带给我毁灭性的巨大打击,我那么迷恋他崇拜他爱慕他,他曾是我的全世界,遭遇世界末日劫后余生的我,孑然一人在废墟里继续生活。   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我很小就失去妈妈,后来失去爸爸,就连祝忱也离开了我,但我也没有饿死,而是手脚健全地活到现在。   起初我以为祝忱会回来,可能过几天过几个星期过几个月就回来……等我觉得祝忱不会回来了,他又突然出现——我怀疑这个世界故意违背我的意志在运转,存心跟我对着干。   我屁股刚坐到教室的椅子上就彻底陷入昏迷状态,睡了整整两节课,连上下课铃都没闹醒我,还是我同桌江欣把我摇醒,昭哥昭哥,吉吉国王驾到!   吉吉国王是我们的班主任,教数学的,长得和吉吉国王一模一样,脾气超级差,平时大家叫他吉吉国王,他生气大家就喊他火爆猴。   我们现在一天考试一天讲卷子,昨天考试今天就讲昨天的卷子,讲卷子最无聊,我不睡觉也是玩手机。   “你昨天干啥去了困成这样?”   我犹豫要不要告诉江欣,他和我是小学同学,是我在学校里唯一玩得好的,他知道祝忱,知道我家的情况。   “你还记得我有个哥哥吗?”   “小龙女啊?当然记得,那会一放学大家就挤在后门看你哥。”   我顿了顿,说:   “他回来了。”   “我操?!”江欣惊恐地大叫,“你不是说他死了?”   “谁死了?!”   火爆猴把江欣骂臭,让他滚后面站,江欣灰溜溜地去了——其实才两步路,我们本来就坐最后一排。   下课后江欣仍然纠结于祝忱到底死没死,我说没有死,只是气话,江欣松了口气,扶额苦笑道:   “我还真信了,我就说你小时候三句不离你哥,他要真死了你怎么受得了?”   因为那时候我特别恨祝忱,当然现在还恨着:   “怎么受不了?他不回来和死了有区别吗?”   “那现在人家不是回来了吗?”江欣帮祝忱说话,“他那么爱你,失踪这么久肯定是有什么原因。”   “不知道不在意无所谓。”   我决定回家就跟祝忱说清楚,我不需要他,赶紧滚出我家。   计划赶不上变化,人都是善变的动物,我往嘴里塞糖醋排时,觉得让祝忱留下倒也不是不行,都说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根据这个标准判断我的胃要被祝忱抓皱了。   “味道如何?”   祝忱把剥了壳的葱油大虾放进我的碗里,我装模作样地评价:   “还行吧。”好吃得就算此刻地球爆炸我也要把这桌菜给吃完再去死。   “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你以前可挑食了,现在这么好喂。”   这两年我饭量激增,肚子里住了一个小人国,我要吃好多好多东西才能喂饱他们,并且他们会在晚上使坏拉扯我的腿骨,我只能撞墙以此转移疼痛。   “你下巴的伤是磕破的?”   “被人划的。”   “到底怎么回事?”   祝忱担忧地凑要掰我的脸看,我把他的手格开,冷冷地睨着他: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被划得满脸是血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堵在内街打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指着鼻子骂没爹没妈没教养的贱种的时候你在哪里?”   祝忱错愣地望着我,嘴唇微微颤动,眨眼的频率越来越快,他不会是要哭吧……我安慰他:   “往好处想,反正我是没爹没妈没教养的贱种,所以我做什么都没人管,划伤我的脸我就扎穿他的手,打我的人被我踹断两根肋骨,他妈向我讨医药费,我说我是孤儿没钱,去,再给我装碗饭。”   我把空荡荡的饭碗推向祝忱,他端起来进厨房里打饭,然后飞快地把碗放到我面前,他低头,下颚悬着一颗摇摇欲坠的眼泪——祝忱的眼泪过于罕见,比珍珠钻石更稀有。   我值得祝忱的一滴泪吗?   “你别把眼泪滴我碗里,恶心死了!真倒胃口!”   我曾经幻想过祝忱在我某次受欺负的时候神兵天降把欺负我的人全部揍扁,警告他们昭昭是有哥哥罩着的人,昭昭才不是没爹没妈没教养的贱种,第一次没有,第二次没有,第三次没有……奇迹当然不会发生,爱过我的人最后都离开我抛弃我,我是个没爹没妈没人要的坏种,不会有人来拯救我的,反正我也不需要了。   祝忱苍白地向我道歉:   “对不起昭昭,对不起……”   “道歉有屁用啊,”我恨恨地掷下对祝忱的宣判,“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估计是出于祝忱对我的报复,他污染了我的梦。   这个梦是一支光怪陆离的万花筒,变幻着祝忱的千面百孔:毫无波澜的表情、笨拙讨好的表情、无声哭泣的表情,他比蛇更柔软无骨,四肢紧紧地绞缠住我,流着无辜的眼泪引诱我堕落在这具淌着红色河流的躯体里——   真是邪了门了,祝忱给我下降头了?我摸过床头的手机点亮屏幕:凌晨4:17,拜祝忱所赐,连着两天都能没睡好觉。   干脆趁着夜黑风高,偷偷摸摸地拿脏内裤去洗,刚打开门扑面而来一股刺鼻烟味——老爸也回魂了?妈妈去世之后,老爸的烟瘾变得很重,简直是一根行走的大烟囱,我放学回来闻到烟味就知道他下班了。   我经过客厅,祝忱正躺在沙发里抽烟,肚子上放着烟灰缸,轻盈的灵魂从他的口鼻中逃逸。   他听到动静便面朝向我,隔着烟雾,导致他目光很迷离,有种看着我又没看着我的感觉。   “你抽烟?”明明祝忱以前不抽烟的。   “偶尔。”   祝忱一手夹烟一手端烟灰缸慢慢坐起身,长发流泻遮去他大半张脸,他像躲在一块厚重的帘布后窥视我:   “怎么醒了?”   “尿急。”   我不动声色地把内裤塞进裤兜里,大摇大摆地走进卫生间开始搓内裤。   然后我意识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我要把内裤挂哪里?无论挂哪里横竖都会被祝忱看见……   祝忱现实中烦我不够,连做梦都不放过我,他究竟想怎样?算了不管了,晾去阳台吧。   我走出卫生间,祝忱不在,好机会,我一溜烟拔腿冲向阳台,冷不防与祝忱结结实实打了个照面,他手里抓着一包玉溪,我手里捏着一条湿内裤。   “你在这里瞎晃悠干什么?”我理直气壮地质问他。   “抽烟,”祝忱晃晃烟盒,“在客厅抽会熏到你。”   “不许抽,给我戒了,不然就滚。”   祝忱点头:   “抽完这根,不要浪费。”   交谈之间我已经把内裤挂好了,装作若无其事地要走,又好奇祝忱的反应,眼珠平移偷瞥他,祝忱咬着烟吊起一边嘴角,酒窝深陷,笑得有点狡黠,有点暧昧,但更多的是大人对小孩的调侃:   “哎呀,时间真快,我们昭昭都是大男孩了。”   “当时你才到我这儿,时间真的好快,你现在长这么大,比我高这么多……”   祝忱还在感慨地比划着,我开口喊了他一声:   “哥哥。”   祝忱本来眼睛就大,瞪大后显得有种无辜的惊恐,我想到自己马上要说的话,阴恻恻地笑了:   “猜猜我梦见了谁?” 第3章 好兄弟   “昭昭,起床,起床——”   迷迷糊糊听见祝忱在喊我,他的声音像温水往我耳朵里灌,脸痒得厉害,我费力地睁开眼,祝忱的头发八爪鱼一样抱在我的脸上,我下意识地拨开他盖在我脸上的长发,与他的目光不慎撞在一起。   “你为什么留头发?”   “不好看吗?”   “……好看。”   我实话实说,祝忱怎么样都好看。祝忱微笑,背过身将头发拨到前胸口,他有一根很适合用来行刑的雪白颈子,颇具美感,伸在铡刀下一定会引起刽子手的怜惜,不舍得破坏这尊艺术品——我就是那名被打动的刽子手,望着祝忱脑后那道手掌长的褐色伤疤许久,我惊惧地问:   “你的脑袋受过伤?!”   祝忱轻描淡写地说:   “也不是很严重,只缝了四针。”   我下巴也才缝了两针,祝忱脑袋竟然缝了四针!   祝忱像个拍洗发水广告的美女模特,仰头将胸前的长发风情万千地往脑后一拨弄:   “好啦,醒了就出来吃饭,你下午不是还要上课吗?”   “自习。”   “那也是要去学校嘛,吃饭吃饭。”   说完祝忱便出去了,只字未提昨晚的事情。   昨天我对祝忱说那种话,本意是想让他难堪,祝忱甚至没有听到我久违地喊他哥哥那么吃惊,他用指尖将我下颚的疤痕重新缝合,嘴里的烟随着他的言语丝丝缕缕喷吐在我的脸上,柔情似水地一问,谁那么幸运能被我们昭昭梦见呀?然后我就和我的心跳声一起狼狈逃窜了。   “昭昭,你不上晚自习能跟得上吗?”   我都要怀疑祝忱是故意的了,每次都在吃饭时候净说些倒人胃口的话题,只关心我的学业都不关心我本人,真讨厌!我不爽地说:   “跟不上,毕业就进厂打螺丝。”   “没关系没关系,”祝忱当真了,“以后哥哥养你。”   “谁要你养?看不起谁呢?”   我回房间翻出几根皱巴巴的成绩条丢在祝忱面前:   “识字不识字?”   祝忱把成绩条都捋直,惊喜地赞叹:   “哇!我们昭昭这么厉害,每次都是第一!”   大惊小怪,我白了祝忱一眼:   “很难吗?你之前不也都是第一。”   祝忱是我小时候最崇拜的对象,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人。高考前夕祝忱作为公安烈士遗孤,选择保送警校,老爸认为他有其他更适合的选择,劝他再好好考虑,祝忱没有丝毫的动摇。   “我就知道昭昭最棒!有目标大学吗?”   祝忱托着下巴对我期待地眨着眼睛,他做这个姿势有些娇俏,我的态度依旧冷淡:   “我的成绩保送警校绰绰有余。”   祝忱僵住了:   “为什么你要上警校?”   “不可以吗?”我没好气地反问。   “不可以。”祝忱严肃地否定我。   “你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当时老爸劝你不要报,你不也还是报了吗?”   我曾经追逐着祝忱的脚步,期待某天能像他一样优秀——我为什么永远只能追在祝忱身后?我为什么要像祝忱?祝忱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还要做得比他更好。   我本以为祝忱是一座镇压我人生永世不倒的雷峰塔,但在我下定决心恨他的那个瞬间,这座雷峰塔便轰然倾塌。   “所以我后悔了,昭昭,我很后悔当时没有听爸爸的话,”提起爸爸,祝忱的声音有点发涩,“如果能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不会选择当警察。”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没有非要当警察不可,因为爸爸和祝忱都是警察,就想着我也去当警察好了,不当警察当然也可以,我只是不爽祝忱对我指手画脚:   “你不会是为了指点我填报高考志愿才回来的吧?”   祝忱连连摆手:   “不是的!我当然没资格,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我……”   “我经常变卦,今天想当警察明天想去摇奶茶,可是,如果有人不让我做什么,我就偏要做什么。”   祝忱听了立刻丝滑地转移话题:   “我再去给你装一碗饭,你正在长身体一定要多吃点,还有我给你准备了下午茶,你上学前记得提走。”   “我是去学习又不是去春游,”好吧其实挺期待的,“什么下午茶。”   祝忱端出一个印着狗头的保温袋,这狗的眼神贱兮兮的,看着就来火。我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双层饭盒,上层放着切好的水果,整整齐齐码放红黄蓝三色:小番茄,芒果肉,蓝莓;下层装着两只蛋挞,一只蛋挞上放奥利奥碎,另一只蛋挞上放坚果碎。   “这什么图案啊幼稚死了,又不是小孩子。”   “不幼稚,多可爱呀,”祝忱指着那个欠揍的狗头笑眯眯地说,“我觉得这只小比格很像你。”   哪里像了?我在他眼里长这么个贱兮兮的臭狗样吗?算了,懒得跟他争辩:   “葡挞你买的?”   “我自己做的,”祝忱试探地问,“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蛋挞,现在不爱吃了吗?”   “一般。”   不会以后祝忱不给我做了吧?我干瘪地补充:   “没有不喜欢吃。”   “你还喜欢吃什么?”   “随便,”以我现在的饭量,属于有得吃就行,“我不吃香菜。”   “嗯嗯我记得。”   每次我们出去吃饭,只要我碗里有香菜,祝忱就会帮我一颗一颗挑出来,想起和祝忱的过往种种,我的心就变得刺痛。   我把比格饭盒塞在书包里带去学校,到了教室就偷摸藏进抽屉里,在公共场合用个小狗饭盒实在有些羞耻。   “我擦,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爱心便当?谁给你准备的?这么萌萌哒?不符合昭哥你帅气高冷的威猛形象啊!”   江欣嚷这么大声,干脆让全校都来参观得了。   “我哥给我的。”   他毫不客气地从我抽屉里抽出饭盒,一打开口水差点滴饭盒里:   “哇,小龙女这么贴心?他还是很关心你的嘛。”   有时我觉得祝忱还是爱我的,有时又想不通如果他真的爱我,又怎么舍得狠心抛弃我?   “屁话少说,你要吃吗?”   “不了不了,这是小龙女给你的爱,你要好好感受。”   我挺意外江欣还有如此通人性的一面,可惜他的人性只维持一节课就泯灭了:   “不行了昭哥,我实在是猪瘾犯了,您赏小的一口吃吧……半口也行!”   我无语地把水果让给江欣吃,蛋挞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我要全部自己独吞。我抓起一只蛋挞,嘴刚张开就听到身后有人喊我:   “谢小昭!吃什么好的呢?”   江欣谄媚地把饭盒里的水果递过去借花献佛:   “庄老师吃水果。”   庄亦柔俏皮地歪头一笑:   “别想着贿赂我哦?”   平时伶牙俐齿的江欣有些支吾,他每次和庄亦柔说话都魂不守舍的:   “没、没有的事。”   庄亦柔招呼我跟她走,我只好放下蛋挞跟着她走了,走出后门我又从窗户伸头回来警告江欣:   “不准吃我的蛋挞。”   江欣拼命摇头:   “我就算饿得吃屎也不会碰一下!”   庄亦柔把我叫到没人的活动室,塞给我两包桃酥,倾情推荐,这个桃酥是我闺蜜去旅游带给我的,很好吃,你尝尝看。我从来不拿庄亦柔的东西,就没伸手接,我不吃。   “你和祝忱相处得怎么样?”庄亦柔突然问。   “你怎么知道我哥回来?”我警惕地瞪着她。   “我怎么会不知道?”庄亦柔的口气很理所当然。   庄亦柔是祝忱的高中同学,当时她和祝忱,还有一个叫许厉行的男生玩在一起,还总是陪祝忱来接我放学,他们像蝴蝶围着花那样天天围着祝忱转,烦死了。   本来我都忘记有过这两号人了,去年庄亦柔进我们学校当生物老师,导致我对她的记忆伴随着敌意死而复生。   庄亦柔在另一栋教学楼教高一,她每周都会找时间跑来高三探望我,投喂我小零食,关心我的学业和日常生活。   抛开个人情绪庄亦柔是个好人——但我抛不开,就是很烦她。   “我刚才看你和你同桌在吃东西,是祝忱给你准备的吗?”   “嗯。”   庄亦柔要摸我的脑袋:   “这些年你一个人独立生活真的很不容易,现在祝忱回来就好了,你要知道,祝忱最爱的人就是你,他比爱自己还要爱你。”   我条件反射地避开了,不知道是被庄亦柔突然的亲昵举动吓到还是被她的肉麻话给恶心到,手臂上浮起的鸡皮疙瘩摸起来像晦涩的盲文,我猛搓手臂试图把鸡皮疙瘩搓平。   庄亦柔懂什么,她和祝忱关系再好也是外人,说这些屁话,不爱听。   “谢谢庄老师,我得回去自习了。”   打开门我就看到沙发上搁着一头颜色喜庆的红毛,那顶红毛听到我开门的动静,转过头来对我笑得鬼迷日眼:   “哟,我们未来的清北高材生回来了。”   谁啊,有些眼熟。   “你认不出我了?”红毛对我的冷淡反应有些挫败,“我是你哥的好兄弟啊,许厉行。”   ……谁跟你好兄弟,祝忱有且只有我一个兄弟。我对庄亦柔只是烦,对许厉行就是讨厌了,他长了张会骗女人的脸,性格又吊儿郎当,搞不懂为什么祝忱会和他做朋友。   “谁啊?我认识你吗?”   我扫了许厉行一眼,书包随手丢在沙发上直奔厨房找祝忱算账:回来没两天就把男的往家里带,几个意思? 第4章 蓝斗鱼   我杀气腾腾地闯入厨房,祝忱正在炒菜,狭小的空间里充塞着饭菜的诱人香气。见我进来,祝忱从碗里捡了块炸酥肉塞进我嘴里:   “新鲜出炉的,尝尝香不香?”   我嚼完嘴里的东西继续审判祝忱:   “为什么许厉行在我们家?”   “挺多年没联系的,他来找我叙叙旧,还带了瓶好酒,我炒几个菜来下酒,”祝忱眉飞色舞,“可惜你还小不能喝酒,还是要偷偷喝点?”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祝忱飞快地将锅里的菜装盘后关火,神情紧张地问我:   “怎么啦昭昭?不开心吗?是不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还是老师骂你了?”   “你欺负我。”   我冷森森地说,祝忱有些茫然:   “我?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祝忱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要跟我和好?   “你们好好叙旧去吧,我出去吃。”   祝忱连忙拉住我:   “等一下,我再炒盘青菜马上就好!”   “不要碰我!”   我恨恨地甩开祝忱的手跑出厨房,许厉行在后面喊,小老弟上哪儿去啊要吃饭了,我都懒得给他眼神,直接走了。   家对面就是麦当劳,我进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行人来来往往,我的心上也有一把锯子来来往往。冷静下来思考后我觉得我真是个大傻逼,明明那是我家,应该滚蛋的是祝忱和许厉行,怎么最后变成我败逃了?   都怪可恨的祝忱,他根本不在乎我,所以他不会来了解我——了解后他会发现我很坏,更不会爱我了。果然一开始就不该让祝忱留下来,本来一个人过得好好的生活被他搞得一团乱。   吃完麦当劳我还不想回家,讨厌看到许厉行那张脸,还有他那张喋喋不休的臭嘴——这是我对许厉行最抵触的地方,以前每次放学,祝忱载着我,许厉行骑在祝忱身边吓唬我,你哥今天又收到十封情书,恭喜你谢小昭,你就要有十个嫂子了!还是屁孩的我想象了一下祝忱左拥右抱十个美女的场景,登时天塌地陷,扯着祝忱的衣摆嗷嗷哭,边哭边摇他,我不要十个嫂子!我不要十个嫂子!我把祝忱摇得差点翻车,他无奈地骂许厉行,你是不是神经病?   诸如此类的贱话许厉行说过几箩筐,老拿我寻开心。许厉行对庄亦柔和祝忱犯贱,他们都不理他,只有我反应剧烈,变相捧了他的场。   出于无聊我去逛了夜市,离家很近,但我好多年没有逛过了。   路过套圈的摊位时我惊呆了:这年头竟然连活体动物都能当成套圈游戏的奖励,要是被坏人套回去虐待怎么办?摊主正蹲在摊位边用杆子勾住其中一只小塑料盒,里面侧游的蓝斗鱼像个奄奄一息的公主。   摊主打开塑料盖,随手将那条斗鱼泼到路边的排水沟里,斗鱼却奇迹般地卡在排水沟边沿,我赶紧把它抓在手里,到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只碗和一瓶矿泉水将斗鱼装起来。   斗鱼漂浮在水面上,鱼鳃微弱地张合着,我觉得应该还能再抢救一下。   一打开门,浓郁刺鼻的烟酒味便热情地扑上来迎接我,呛得我难受地咳了两声,死骗子祝忱嘴里没一句真话,昨天信誓旦旦说最后一根今天又抽上了。   我走近才看清只有许厉行在吞云吐雾,烟灰缸里拥挤着高矮不一的烟屁股。他注意到我手里的碗,乐了:   “去要饭回来了?”   坐在许厉行对面的祝忱对我仰起醉醺醺的小脸,目光都是摇晃的。   ……这才过多久祝忱就喝蒙了?都说有酒窝的人很会喝,但祝忱是我目前见过酒量最差的人,两罐啤酒就昏迷了,也不知道和许厉行喝了多少。   我把碗放在饭桌上,许厉行和祝忱同时伸头来看,祝忱呆呆的,反应有些迟钝:   “鱼哪里来的?”   “路边捡的。”   祝忱似懂非懂:   “哦,路边捡的——捡的?”   许厉行把鱼端起来看了两眼,喷着烟说:   “尾型很普通,救活了也没有观赏性,你要喜欢,我送你条赛级的。”   装货,有钱了不起吗?   “我就要这条。”   “失鳔,夹尾,救不活了。”许厉行给这条斗鱼判了死刑。   “可以。”   我从没养过鱼,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救活,可它越是没人要、越是被说救不活,我就越想要救活它。   “我玩缸的我能不知道……”   许厉行还想显摆他的专业性,祝忱发话了,以一种警察执法时的严厉口吻勒令道:   “昭昭说可以就是可以,许厉行你快点想办法。”   许厉行没辙了,无奈地指挥我:   “你给它拿个大点的容器装,水位别太高,水温二十五度,用纯净水,外卖叫个榄仁叶丢进去泡,加盐,然后听天由命吧。”   祝忱踉跄着站起身,我怕他跌跤,伸手过去扶了一下,许厉行也要扶祝忱,被我先一步扯走了:   “几个菜啊喝成这样?干嘛去?”   “装鱼。”   “醉鬼就去睡觉,少碍手碍脚的。”   “我没有醉。”   醉鬼都爱狡辩自己没有醉,我架着祝忱将他扶到沙发上,他的身体比烧红的碳火还要热,隔着睡衣烙着我的皮肤,放下祝忱后,他残留的体温仍然烫得我隐隐作痛。   “呃,头好晕……”   祝忱捂着脑袋躺倒进沙发里,眼睛一闭就睡着了,我脱了校服外套盖他身上,拨开他笼络在脸上的长发,防止他把自己闷死。   处理完祝忱,该处理斗鱼了。   我在阳台找了一只水桶往里倒矿泉水,许厉行背后灵似的从我背后冒出来指挥,够了够了不能太多水,我把鱼倒进桶里,加了一勺盐,许厉行哭笑不得,大哥,斗鱼是淡水鱼,于是我又倒了些矿泉水,许厉行无奈,你当煮汤啊,盐多了加水水多了加盐,我抬起头:   “闭嘴。”   许厉行的谑笑伴随着烟雾从他嘴里喷出:   “哈,不愧是兄弟,你跟祝忱以前的气性真像。”   “不像。”   从没有人说过我和祝忱像,许厉行是第一个。   “我听你哥说了,你这些年一个人过得很不好,他很心疼也很愧疚,”许厉行摘下烟伸到栏杆外掸了掸,夜风把烟头吹得发亮,点燃许厉行的瞳孔,“你还小,对他有怨气,正常。但是祝忱也有苦衷,他也不容易,他一直都很爱你,你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好恶心,一个两个都把爱说得那么动听,说得祝忱多爱我一样,祝忱对我的爱是一头粉色大象,大象大家都看过,但粉色大象就没人见过了,没见过就是没有。   我默不作声,许厉行的话掉在地上没人捡,他只得尴尬地猛抽烟。   这时门铃响了,我去外卖,拿到手直接丢了一大片榄仁叶下去,许厉行火速捞上来:   “祖宗啊,你嫌它死得不够快吧。”   许厉行撕下一小片放水里:   “放太多水质太酸,会导致烧尾。”   我忍许厉行很久了:   “能不能说点人类听得懂的?”   “你是哪里听不懂?”许厉行才不惯着我,“你都要高考了耶。”   “高考又不考烧尾。”   “说通俗点烧尾就是尾巴烂了,这鱼本来就不好看,尾巴再烂掉,还有什么养的必要?”   “不关你事。”   明明很好看,蓝蓝的,像祝忱穿警服的模样,养好了肯定又漂亮又帅气。   “行行行,先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明天再看看,”许厉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要是救活了,我明天送你个鱼缸。”   我加了他,不是为了鱼缸,而是等着向许厉行证明我能救活它。   许厉行离开后,我收拾起饭桌和厨房,才吃一块酥肉就做了一晚上的家务,实在很难找到比我更廉价的劳动力了。   我在客厅拖地,祝忱则猫一样蜷着身体缩在沙发里,就算弄出很大动静他都没醒。于是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喊了他两声,祝忱,祝忱。   祝忱一动不动,呼吸很沉,世界安静,他的呼吸和我心跳微妙地同频了。   一呼,一吸。   扑通,扑通。   “他们都说你很爱我,可我一点都没感觉,因为你根本就不爱我,你要是爱我,为什么要抛弃我? 你从没考虑过我,你不在乎我是快乐还是痛苦,你现在为我做的所有都只是你一厢情愿。”   我的心跳发生严重的踩踏事故,完全紊乱。   “你既然都不要我了,又回来干什么?我都习惯一个人过了,没有你我也可以过得很好。就算你是真的爱我,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我原谅吗?想得美,祝忱,我不会原谅你的。”   或许是醉酒的缘故,祝忱的嘴唇比抹了口红还红,微微有些濡湿,他睡觉没有完全合拢嘴唇,抵在齿间露出一点肉粉色的舌尖,有点像刚成熟的草莓。   我以鱼咬钩的贪婪姿态狠狠咬住祝忱饱满的下唇,如果有天我要吃了祝忱,一定要从他的嘴开始吃,嚼碎他,吞掉他,这样他就再也不能离开我了。   我的犬齿很尖,很轻易地就咬破祝忱的唇肉,放在齿间泄愤地碾磨着。   酒,血,唾液,祝忱的嘴唇,组成我的初吻配料表。   祝忱的嘴被我刺出两个窟窿,我舔掉虎牙上的血,把脸紧贴在祝忱烙铁似的颊边用力蹭了蹭,小时候祝忱抱我,我就这样亲他蹭他,撒娇说爱哥哥,昭昭永远都爱哥哥。   “我恨你,我这辈子都恨你。” 第5章 狐狸精   我以为祝忱喝断片了明天肯定爬不起来,结果我打着哈欠走出房间,正好撞见祝忱把比格饭盒和我的书包带绑在一起。   听到我的动静,祝忱闻声抬起脸来,结痂的下唇像打了两颗唇钉,我一本正经地向祝忱解释他伤口成因:   “你昨天喝醉磕到嘴巴,我给你撒了点西瓜霜。”   祝忱用哄小孩的幼稚语气夸奖我:   “谢谢昭昭,你又打扫卫生又照顾我,太厉害啦!”   “有什么办法,某人带野男人回来喝酒喝得不省人事,把家里搞得一团乱,我可不想睡在垃圾堆里。”   祝忱小声辩解:   “许厉行不是野男人啦,你们也认识的。”   “你顶什么嘴?这是我家,”我专制地说,“以后没有我允许,你不许带人回家,管他是野男人野女人,被我发现统统滚出去,你也一起滚。”   “好。”祝忱答应得很爽快。   “还有,不许和其他人喝酒,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祝忱的视线心虚地偏移:   “……可是一个人喝酒很无聊。”   “那就戒了。”   祝忱努嘴咬着颊肉,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窝囊样。   我惦记着斗鱼,火速前往阳台探望,昨夜半死不活的斗鱼今天已经若无其事地游着了。命真大,我给它取名忱忱,试探地叫它,忱忱,忱忱,斗鱼毫无反应,自顾自地甩着公主裙似的鱼尾,笨死了这条臭鱼,这令人火大的本事和祝忱一模一样。   斗鱼没理我,反倒是祝忱赶来了,他不确定的茫然目光飞蛾般扑撞到我脸上:   “你……刚刚是在喊我吗?”   “不是,我喊它。”   祝忱一怔:   “它叫忱忱?”   “对啊。”   忱忱是祝忱的小名,只有爸妈会这么喊祝忱。我站起来从祝忱身侧经过,不小心撞到他的肩膀,祝忱一踉跄我便条件反射地揽住他,祝忱像条蛇柔软地搭在我臂弯里——天啊,男人的腰竟然可以细成这样!   我用力收紧手臂丈量祝忱的腰身,他失踪的这几年,应该过得不好吧,瘦了许多,又染上烟酒。   是不是祝忱发现即使他抛弃我也过得不好,才灰溜溜地回到我身边?而我就算没有祝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哼,没有我祝忱该怎么办。   “赶紧吃饭吧,小心迟到。”   祝忱拍拍我,我猛地回过神,怎么抱他抱得这么紧?好恶心!赶紧一把推开他跑了。   都怪祝忱那截细得下流的腰,很诱惑很勾引,以至于我写卷子都在分神想他,心里堵得水泄不通:祝忱这些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脑袋后那么长的一道疤是不是差点死了?或者受伤伤到脑子才不要我了,可现在祝忱看起来还挺正常的,而且他以前那么执着于当警察,现在又不当了。由此可见不仅我是个善变的人,祝忱也是个善变的人。   直到下课铃响我连选择题都没写完,干脆不交了,将试卷往抽屉里一塞抽出饭盒,江欣凑过来抵着我脑袋无比兴奋地蠕动,小龙女今天又往你的狗盆里添什么好料了?我没好气地拐了他一肘,那你别吃狗食,江欣的脸皮比厕所墙还厚,好吃爱吃汪汪汪。   由于没交卷,我放学被吉吉国王叫到办公室批了一顿,他的唾沫如花洒喷溅,谢昭!你不能仗着自己成绩好就胡搞,你的学习态度很有问题!学习好不能代表什么!你以为自己离经叛道很牛很酷?出了社会你根本连屁都不是!   我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以免被吉吉国王的口水溅到。随便啦怎样都行,我肚子饿了。   吉吉国王骂累了,跌坐在椅子上气喘吁吁地拧开保温杯猛灌一大口茶,重重打了个嗝,从他嘴里暴冲出一股食物消化的酸腐味和浓茶味:   “哦,我突然记起来一个事,听说你还有个哥哥,最近回来了?”   “是。”我又往后退两步,我猜是庄亦柔告诉他的,真多嘴。   “你哥什么时候有空,让他来学校一趟。”   “我哥不管我。”   “那也是你家长!必须让他来!”吉吉国王将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砸,“自家的小孩不上心就指望老师来管吗?我一个人管几十个人我管得过来吗?!狗都比你们听话!”   “好吧,”我勉为其难地说,“我回去问问我哥。”   打开门映入眼帘的又是那顶辣眼睛的红毛,许厉行用招财猫的手势对我招手,手腕上深蓝色的名牌腕表很是骚包,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来兑现承诺了。桌上放着一只很高级的鱼缸,带有打光灯,忱忱甩开幽蓝的大尾巴游动着。   “你哥说你给它取名叫忱忱,那可得好好养,养死了多不吉利。”   许厉行刻意放轻咬字喊“忱忱”,轻浮的、暧昧的调情,听得我无名火直冒:   “没那么容易死。”   今天许厉行没有死皮赖脸地留下来吃饭,留下一袋养鱼的材料包就走了。   关上门我即刻拿祝忱是问:   “你早上怎么答应我的?”   “人家亲自送货上门,总得给人喝口水吧。”   “没原则。”   我一屁股坐到饭桌边吃饭,祝忱也坐了下来,我盘问他:   “你最近在家里干嘛?”   “买菜做饭做家务。”   “没出去工作?”   “没有。”   祝忱真就在家当全职太太了?我扬起视线皱出抬头纹:   “为什么不当警察了?”   祝忱拿筷子戳了两下米饭:   “受伤了。”   “为什么伤得那么重?”   “车祸。”   我愣住了,祝忱面上没什么表情,长发披散在肩头,艳森森冷冰冰,有种漠然的疏离,像一尊放在展柜里供人欣赏的精致艺术品。   这是最接近我认知里祝忱的样子,高傲,神秘,遥不可及。   “你怎么不跟我说……”   “因为没有很严重啊。”祝忱不以为意地说。   ……脑缝了四针还不算很严重,难道要缺胳膊少腿才算很严重?   “除了生和死,其他都不是什么大事。”   祝忱的酒窝浅浅塌陷下去,恢复了平日里的热情:   “好啦,乖乖吃饭,吃饭的时候不要想太多,容易倒胃口。”   他也知道倒胃口,可惜我还有更倒胃口的话题没讲:   “我们班主任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祝忱心领神会:   “要叫家长吗?”   “呃,不是什么大事,你没空可以不去,不去也不会掉块肉。”   “当然要去了,”祝忱行动力强得有点毛骨悚然,“明天就去,明天中午我给你带饭,你不要去食堂吃了。”   中午下课铃一打,大家都以晚一秒会饿死的生死时速飞奔出教室,江欣上蹿下跳地催促我:   “快点啊我等得花都谢了,怎么屁股还黏椅子上啊?想吃汤泡饭?”   “今天你去吃吧,等下我哥要来。”   “你、你个叛徒……”江欣捂住一只眼睛,“阿玛特拉斯!”   我飞起就是一脚:   “傻逼吧你!”   “昭昭!不可以欺负同学!”   祝忱倏地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江欣也应声回头,浮夸地“哇”了一声:   “哇!是小龙女!”   祝忱困惑地微笑:   “什么小龙女?《神雕侠侣》的那个小龙女吗?”   我手脚并用地把发花痴的江欣轰走,其他还没走的同学也都围上来凑热闹,死气沉沉的阴曹地府因为突然烧下来一个纸扎美女而短暂地回光返照,他们七嘴八舌地问,这是你姐姐吗好漂亮?是你女朋友吧?你小子艳福不浅嘞!应该是姐弟啦长得挺像的……   烦死了,我很反感成为讨论中心在他人的口中辗转咀嚼,拉上祝忱直奔备用教室避难。   备用教室没人,祝忱进去随便找了张椅子要坐,我喊住他,等等,你先看看椅子和抽屉干不干净,祝忱检查过后点点头,干净的,我这才允许他坐。   高三的备用教室在走廊尽头,监控头是坏的,学校懒得修,于是那些臭情侣就把备用教室当免费钟点房,最恶心的是他们用完垃圾随时丢抽屉里,或者压根没戴滴在椅子上,超级没公德心,诅咒他们通通长菜花烂掉。   “你跟你同学相处得还不错嘛。”   我吃饭,祝忱坐我身边支着下巴看我吃,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吃了没?”   “出门前吃过了。”   “哦。”   祝忱忽然感叹:   “年轻真好。”   我噎了一下,有点无语:   “说得你半截身子埋土里了。”   祝忱只是笑,我感觉心尖上拴着一串风铃随他的笑纵情摇曳。   下一秒备用教室的门“哐”地一声开了,年段主任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当场抓获,他那搓头顶仅剩的、形似澳大利亚地图的头发因为激动而凌乱地飘荡,像一簇微弱的黑色火苗,昭示他的滔天怒火:   “谢昭啊谢昭,我一直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是蹬鼻子上脸越来越过分了!”   澳大利亚转向祝忱:   “你谈恋爱就算了,还找了个校外的,你看看,校服都不穿,还披头散发的,一看就是心思不放在学习上!你和这种小狐狸精在一起,迟早要被带坏!”   祝忱腾地站起来,积极地认错: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老师,我是谢昭的哥哥,来给我弟来送午餐的。”   “……”澳大利亚的眼神变得相当复杂,他把祝忱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遍,半信半疑地问,“男的啊?” 第6章 踩水坑   “是的老师,我是谢昭的哥哥。”   祝忱故意把声音压扁成公鸭嗓回答。   “没特殊情况家长也不能进学校,也不能在教室里吃东西,你疼孩子,别的家长就不疼小孩吗?”澳大利亚拿腔拿调,“不然大家都在教室里吃东西,教室成食堂了,还要不要上课了?怎么其他小孩没有搞特殊,就你家小孩搞特殊?难怪你家小孩那么难教!”   澳大利亚纯纯拿祝忱撒气,实际上我和他不对付,他恨屋及乌。去年年底澳大利亚安排我和几个同学大中午去扫操场,扫完了风一吹又是满地落叶,澳大利亚来检查,硬说我们没扫,再罚我们去洗男厕所;洗好男厕所还嫌臭,又让我们去扫办公室;是可忍孰不可忍,有人就用热水把澳大利亚桌上的发财树小盆栽给浇死了。   澳大利亚心知肚明凶手就在我们几个之中,威逼利诱问了好几遍都没人招供,干脆一视同仁统统视为甲级战犯。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硬要带饭给孩子的,跟小孩没关系,我家孩子很乖很听话……”   祝忱低三下四道歉的样子看得我火大,我抓起饭盒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教室不给吃我去办公室吃好了。”   “谢昭!你不要太过分了!”   澳大利亚追在我身后骂,祝忱也紧跟上来说我:   “昭昭不可以对老师没礼貌!”   但凡我手里端的是食堂的饭菜,早一盘子扣澳大利亚头上了,都怪祝忱煮的饭太好吃,舍不得浪费,只能边走边扒饭把饭吃光,经过楼梯口刚好遇到吉吉国王,他见我身边闹哄哄和开市场一样,没好气地喊住我:   “干什么呢谢昭?”   “李老师,这是我哥。”   祝忱粗声粗气地向吉吉国王打招呼:   “李老师好,我是谢昭的哥哥。”   吉吉国王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扭曲:   “哦,你好你好。”   这些清朝僵尸肉的眼里容不下祝忱这种“不男不女”的存在,祝忱还在上学肯定会被他们逮住狠狠臭骂,骂他没有阳刚之气没有男人样,再用推子强行把祝忱削发为尼。   随后祝忱被吉吉国王和澳大利亚“请”到办公室,我也要跟去,听听他们怎么抹黑我,可惜被赶出来了,我只能灰溜溜地回教室,江欣早已恭候多时:   “小龙女怎么来了?”   “叫家长呗。”   我把江欣的足球从桌底下勾出来在教室后面带球玩,江欣嘴上嚷嚷吃饱运动会胃下垂,狗腿却蠢动地伸过来截我球:   “你说你哥失踪了这几年,难道——他失踪这几年其实去了趟泰国?”   我忍住一脚把球踢江欣脸上的冲动:   “少放狗屁,如假包换的真男人。”   午休铃一打,我精准地将球踢回江欣的课桌底下,不知道祝忱那边怎么样了,到现在我都还没拥有他新的联系方式。   曾经我有事没事就给祝忱发消息汇报,今天遇到什么开心的事,受了什么委屈,也问他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很想他。后来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相当傻逼,一怒之下拉黑祝忱所有联系方式,把他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抹除——期间反反复复仰卧起坐,拉黑放出来拉黑放出来……   好不容易戒断成功祝忱又出现了,我怀疑他是老天专门派来克我的,目的是不让我这辈子好受,行啊,既然我不好受其他人也别想好受。   惦记着祝忱害我中午都没睡好,下午上课也心不在焉,他是不是回去了?都不跟我说一声这对吗或者听信澳大利亚和吉吉国王的谗言,觉得我很坏干脆丢下我逃跑了。   祝忱祝忱祝忱……我的大脑填充物全部由祝忱构成,真是完蛋。   比祝忱更快找上门的是流言蜚语,繁殖的谣言在全年段乱爬,最后才通过江欣爬进我这个当事人的耳朵里。   短短一个下午已经发酵成“陌生美女来找谢昭两人在备用教室乱搞被澳大利亚当场抓获”,江欣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谢昭破防逃跑美女在后面追”“吉吉国王和澳大利亚把美女带走了”……   我在他人眼里的形象这么不堪吗?我困惑地问江欣,他耸耸肩,我也是听来的,鬼知道怎么传成这样,更离奇的说你们被抓到的时候下面是连一起的,江欣同情地拍拍我,照这个情节发展,明天你没来上课就是陪小龙女去打胎了。   莫名其妙的,我和祝忱摇身一变成为三级片里的男女主角,在荒淫传闻里演绎着下流情爱,我有点心痒但更多的是不爽,可解释起来又很麻烦,本来我的名声就臭烘烘的,再多一条莫须有的罪状也没太大影响,只是有点委屈祝忱了,但他之后也不会再出现在同学们面前了,他将随时间化作他们多年后遥想枯燥乏味的高三时光里一道似有似无的艳魂。   放学后我正收拾书包,有人戳我后背,我回头,祝忱惊喜盒子似的从后门探出头向我招招手:   “我们一起回家吧。”   “你没回家啊?!”我无比震惊。   “去找老同学坐坐。”   “感情这么好呢,坐一个下午。”我牙根有些发酸。   “对啊对啊,”祝忱完全没有听出我的讽刺,眉飞色舞的,“她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情。”   “是么,”对于庄亦柔的关心我都是随便敷衍,祝忱真会找借口,我把书包甩到背上,“回家吧。”   看到我的山地车,祝忱反悔了:   “我还是去扫共享吧。”   我非要刁难祝忱:   “嫌弃啊?”   “不是,你都没车后座,怎么坐?”   我拍拍车前杠:   “这里。”   祝忱皱了一下鼻子:   “这样你不好骑车吧。”   “不会。”   “我坐着不舒服。”   祝忱不装了,我很鄙视他:   “娇气包,十五分钟就到了你还不舒服。”   祝忱只好妥协了,俯身趴在车前杠上,很适合蜷在我怀中的体型,我载着他回家。   骑到半路雨突然泼了下来。   这是一座雨多得毫无逻辑的城市,一年四季都在下雨,尤其这两年,雨期特别长,或许等到有一天雨下得足够久了,就会从每个人的毛孔里长出水母和鲸鱼。   祝忱忧愁地护住脑袋:   “我中午刚洗的头……”   再过个红绿灯路口就到家了,因此我不打算找地方躲雨,脱了校服外套罩到祝忱头上,蒙在校服里的祝忱像个披盖头待嫁的新娘,我弯下腰尽可能给他挡雨,可是雨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进攻,我被淋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沾了雨的睫毛特别沉重,最后一段路几乎是闭着眼睛骑进停车棚的。   祝忱飞快地跳下车,他精心保护的头发还是湿了,我们不约而同地抹掉脸上的雨水,他又好笑又心疼地拨弄我的头发:   “你都淋成落汤鸡了。”   我甩了甩湿漉漉的脑袋:   “但凡你早点上车,我们现在已经到家了。”   祝忱抖开校服外套让我一起躲进来,我觉得没这个必要,但祝忱坚持要我遮一遮,我只好同意了。   渺小的我们顶着宽大的校服外套飞奔在辽阔的大雨里,地上积着一潭大水坑,祝忱一脚踩下去,污水溅了我满裤子,我大骂他猪头,也踏了一脚把他裤子弄脏,祝忱哭笑不得:   “我又不是故意的。”   祝忱原地一蹦浇了我一裤子的水,笑容得意:   “这次是故意的。”   于是我也反击祝忱,踩死你踩死你,直到我的鞋子里能划船,祝忱终于投降,行行行你赢了,回去吧。   电梯的镜子里倒映着我和祝忱狼狈的模样,我的刘海紧贴着额头,显得超级呆逼,祝忱湿透的长发乌黑发亮,仪态万千,我是水鬼,他是美人鱼。   “你好幼稚。”我从镜子里凝视着祝忱。   “是你太没大没小了。”祝忱拨开黏在颈子上的长头发   “哦,嫌弃我呗,我知道。”   “我哪有啊,不要总是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他们肯定跟你说了我有多坏,让你失望了。”   “才不是,”祝忱认真地反驳我,“我怎么会对你失望?”   “说明我对你还不够坏。”   “无论你对我多坏我都会爱你的。”   “骗人。”我不假思索地拆穿他。   “真的。”   “我不信,”电梯门缓缓开启,把我和祝忱的脸撕扯成两半,身体倏地泛起阵阵寒意,“你真的爱我就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洗完热水澡我并没有觉得舒服,反而头晕脑胀,感觉塞了一个气球在脑袋里反复胀大缩小。   甚至一碗饭都没吃完我就喊困去睡了,睡到半夜祝忱叫醒我,他冰凉的手柔软地爬过我滚烫的脸颊和额头,温柔地哄我,昭昭你发烧了,先起来吃退烧药吃。   不可思议,我居然发烧了,这四年我生过最大的病就是流了三天鼻涕,怎么淋个雨就发烧了……   “明天请假吧,你好好休息,”祝忱往我头上放湿毛巾,自责地说,“都怪我,都怪我,让你淋那么久的雨,把病传给我吧,你要快快好起来。”   头好痛……我觉得错不在祝忱,要怪就怪江欣的臭乌鸦嘴,真应验他那句鬼话,我没去上课是陪祝忱去打胎了。   江欣,你狗胆包天诅咒寡人,赐极刑! 第7章 发烧   为了退烧降温,祝忱拿酒精给我擦身体。   擦完脖子腋下,祝忱自然而然地伸手过来脱我裤子,我尴尬得额头狂冒汗:   “你干嘛?”   “擦腹股沟啊。”   “不用了我睡一觉就好,你撒手!”   祝忱态度强硬听话:   “这样烧退得快!”   “我不要!你走开!”我有些应激。   “我是你哥又不是外人,你害羞什么?”祝忱很执拗,“都烧到三十九度了,不赶紧降温烧坏脑子怎么办?”   “变成傻子去吃垃圾呗。”   “那怎么行?”   “你能不能让我好好休息别烦我了?”   “好吧,”祝忱难掩失落,“你小时候发烧不都是这么给你擦的,现在反应这么大。”   “我都几岁了还小时候小时候!看了以后你就要给我负责,你能负责吗?不行就滚!”   我的脑袋正在烧开水,说话不经过大脑的,被我如此羞辱祝忱都没生气,反而好言好语地哄我躺下来:   “好好好,不生气不生气,你乖乖休息,记得多喝水。”   然后祝忱端起脸盆离开了,我继续用脑子煮开水。   高烧把我的,梦也煮烂了,我也不确定是梦还是死前跑马灯,总之我梦到童年时代,我还很小,外面在下大雨,爸妈却说带着我去逛夜市,于是我们三个人就淋着雨出门了,雾气很重,像一锅煮开的牛奶。街上只有鱼,红的黑的黄的白的蓝的,这些鱼在空中游,在地面游,在雨里游……   在一千亿年后,永恒的雨季降临这座城市,整个城市都变成一只巨大的鱼缸,从鱼进化而来的人类再度退化为鱼,每条鱼都在游,祝忱也在游,他是条没有鳞片的鱼,皮肤白里透出血管的青蓝色,长长的头发无重力地浮动,他张开嘴,吐出一串泡泡,我喊他哥哥,但这个称呼离开我的嘴就变成一串泡泡。   祝忱妖娇地一旋身向我游来,缠绕在细腰上的猩红肉疤也随他腰肢扭动流淌着,我焦急地伸出双手企图捕捞这只祝忱,祝忱却轻盈地掠过我,头也不回地游走了,我抓也抓他不住,追也不上他,急得直喊爸爸妈妈,可爸爸妈妈也随祝忱一起游走了。   你们要去哪里?   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下我——   “呃!”   我从噩梦中死里逃生,醒来浑身湿透。   下一秒眼前赫然出现祝忱放大的脸,他的额头贴住我的额头,探过体温后,他松了口气:   “应该是退烧了,再量一下体温吧。”   我心有余悸地端起床头的水杯一饮而尽,烧退了,但我的身体仍残留着暧昧的隐痛,眼看祝忱要离开,我忽然意识到这阵疼痛是寂寞,像一只飞得很快的鸟穿过我的身体又飞走了,留下一个空洞,我迫切地需要什么东西可以来填补这个空洞,一把抓住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以此来缓解那阵令我空虚的疼痛。   “乖,乖,”祝忱抚摸着我汗津津的脑袋,“做噩梦了?别怕,哥哥在这里。”   “别吵。”   我嘴上嫌弃祝忱,却不愿放他走,沉重而拖沓的呼吸水泥般灌进祝忱的耳朵里,祝忱却咯咯地笑了,笑声很脆,在这种时刻挺煞风景。   “笑什么?”   我故意勒紧祝忱的腰,他要是敢跑我就掐断他的小腰,他这么瘦,像只用竹子和纸糊的风筝,稍不留神就被风吹走,无影无踪了。   “想起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怎么了?”   “很黏人。”   “哪有。”我不要脸地装失忆。   祝忱顺着我的话:   “没有,都是我胡说八道,那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我给你煮碗面垫垫肚子。”   我缓过来后觉得有点丢脸,我没有原谅祝忱,也没有要跟他和好,只是很偶尔才需要他一下而已,没有也没关系,祝忱不是必须的,我也没有很稀罕他。   “一身汗恶心死了,我去洗澡。”   我装作很不屑地推开祝忱要下床,祝忱将我按回床里:   “刚退烧还不能洗澡,我打盆水给你擦身体。”   “你先去给我煮面。”   我粗声粗气地使唤祝忱,祝忱千叮万嘱不要冲澡,等他前脚刚踏进厨房,我后脚立刻淋了个痛快的热水澡。   站在花洒下我一直回想刚才那么肉麻那么用力地抱祝忱,好后悔,好恶心,有点想吐……   反胃感越来越强,于是我就跑到马桶边吐了,只吐出来清水,祝忱不管不顾地冲进浴室:   “昭昭怎么了?!”   我摇摇头回到淋浴房里冲澡,水冲刷在玻璃上把祝忱的脸洗得越来越模糊:   “臭昭昭,不听话,都说了刚退烧还没完全恢复不能冲澡——”   我猛地拉开冲淋房的玻璃门,祝忱清晰面庞近在眼前,他止住言语,整个世界突然失聪。   “你好烦,没看到我在洗澡吗?”我开口就是抱怨。   “你洗你的我说我的。”   祝忱的脸皮出乎我意料的厚,又或者我惹他生气了,祝忱也是有脾气的,但我印象中他没发过火,只是不理惹他生气的人,天生的冷暴力高手。   “……你是一点都不害臊。”   “和自己弟弟有什么可害臊的?”   这时门铃响了,祝忱问我有没有点外卖,我说今天我还没摸过手机,说不定是来找你这朵交际花呢?祝忱疑惑地去开门,我也潦草地擦擦身体穿上背心短裤出去看个究竟。   祝忱热情地将来人迎进客厅,我都还没看清对方是谁,便从祝忱身后传来无比熟悉的欠揍调调:   “昭哥啊,听闻您龙体抱恙——”   ……你怎么来了?”   江欣献宝似的拎起印有“专业男科 百姓信赖”的手提袋,极尽谄媚:   “来给你送作业呀。”   “……好滚不送。”   江欣送个屁的作业,他明知道我从不写作业,他只是想来看祝忱。   “哎呀别呀,昭哥,这是兄弟的一片心意,请务必收下。”   江欣从袋子里掏出一颗朱元璋,多看两眼才发现不是芒果而是苹果,畸形得令人毫无食欲,却令我对江欣刮目相看:这颗苹果不是普通的丑苹果,而是学校食堂给学生准备的饭后水果,数量有限先到先得,高三学生抢到饭后水果的概率和抢到周杰伦演唱会门票差不多大,我迄今只抢过一次,一根香蕉,剥开皮里面已经烂了半根。   虽然苹果我不会吃,作业我不想写,但江欣的一片心意我领了,这小子的义气没得说。   “小朋友,你吃了吗?”   祝忱和颜悦色地问,江欣魂都快出窍了:   “没、没、还没。”   “刚好我在给昭昭煮面,我也给你煮一碗,留下吃了再走吧。”   “那多不好意思……”江欣装模作样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谢谢你来看昭昭,你们聊,我去煮面。”   江欣一脸痴醉地目送祝忱摇曳生姿的背影离去:   “他竟然叫我小朋友,我都一米八了他还叫我小朋友!他好漂亮,好温柔,好姐姐……”   “‘好姐姐’是什么鬼?”   “就是气质,懂吗?就像我有吴彦祖的气质,小龙女有姐姐的气质。”   我一时半会找不到反驳江欣说祝忱像姐姐的理由,江欣俯身看了眼摆在桌上的斗鱼:   “这鱼你养的?”   “昂。”   “好看。”   “那是。”   江欣坐回沙发里,脚尖碰了碰我的脚踝,揶揄道:   “你都这么大了还戴这个啊?”   哦,这倒提醒了我,我弯腰解开铜钱脚链,江欣赶紧解释:   “哎呀我开玩笑而已,你怎么还较真了,我没有真嫌弃你。”   “跟你无关。”   应该将脚链物归原主的,我再怎么恨祝忱也没想过要丢掉它,它拥有无与伦比的重要意义。   江欣狼吞虎咽吃了两大盆的面,把祝忱的厨艺吹得天花乱坠,哥,在遇到你之前,我只认识三位厨神,第一位是神厨小福贵,第二位是中华小当家,第三位是食神周星驰,今天,你成为我认识的第四位厨神!   祝忱笑得整个人泼进我怀里,昨天我们踩水坑玩他也这么开心,声音是甜的,骨头是酥的,亲昵地黏附着我。   祝忱应该喜欢性格搞笑能逗他开心的好弟弟吧,而不是我这种摆臭脸跟他作对骑在他头上的坏弟弟。   临走时祝忱主动问江欣可不可以交换联系方式,江欣受宠若惊,要要要,并且祝忱还送了江欣他做的雪花酥,江欣也笑纳了——好一个连吃带拿。   我提出要送送江欣,状似与他勾肩搭背,实则胁迫他赶紧滚蛋。   江欣还在傻乐呵:   “小龙女也太好了,我以前以为他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也,冒昧问一句你哥还缺弟弟吗?”   “你把他删了。”   “为什么?!”   “没为什么。”   江欣嘟囔:   “又不是你老婆怎么不能加了……”   “删不删?”   “好好好删删删,马上删,”江欣拿出手机把刚加上的祝忱删掉,神情有些畏惧,“你别这样,好可怕。”   “好兄弟,”我赞许地拍拍江欣僵硬的肩膀,“谢谢你今天来看我。” 第8章   打发走江欣,我没有马上回家,现在回去我肯定会和祝忱大吵一架,就去便利店买冰可乐喝,让自己冷静冷静。   饮料我只爱喝可乐,而且只喝冰可乐,喝下去身体就会变成水族箱,里面有一百只鱼在吐泡泡,特别舒服。   我从冰柜里取出一罐瓶可乐,关上冰柜门身边突然冒出一个缩在肥大校服里的瘦小男生,提着一小只奢牌礼品袋,看我的细眼睛有些心虚和惊惶,看起来像偷油的老鼠。   我礼貌地说借过,男生没反应,我立即转身绕到另一头离开,喝着可乐往小区里走,那个男生仍然尾随我,扮演我的第二道影子。   我故意在小区里绕了一大圈,走到没有监控的视角,他也傻乎乎地跟过来,有点幽默,就这瘦鸡仔身材也敢学人家当变态,我一拳能把他打飞到外太空去。   “你在跟踪我?”   我捏瘪易拉罐,扬手要往他脑袋上砸,他吓得抱头蹲地将自己压缩成一小团,更像老鼠了……   “学长好我是高一六班的周以泽听说你生病了所以我来探望你希望你早日康复笑口常开这是我为学长准备的一点心意学长能收下!”   周以泽将手中的礼品袋上贡到我面前,我很迷惑:   “我们认识吗?”   周以泽贼头贼脑地偷看我:   “我认识你,也算认识吧?”   在学校里跟我说得上话的人一手就数得过来,更不可能和高一学生有交集,算了,懒得追究。   “我不收你东西,你回去吧。”   我绕开周以泽走了,他继续追在我身后:   “我真的不是变态,只是想跟你加个微信做朋友没别的意思!”   “为什么?”   虽然我不想跟周以泽做朋友,但还是想听听我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吸引到他,周以泽纯真地眨着眼睛:   “学长你长得很帅,很多人都暗恋你。”   神经吧认识吗就暗恋?   “不加。”   走一步周以泽跟一步,走两步周以泽跟两步,我将手中的易拉罐捏得更扁,皮笑肉不笑地对他下达最后警告:   “趁我还好说话前,赶紧滚。”   周以泽被我的态度吓到了,眼眶红了一圈,谁的眼泪对我都没有用,尤其是男的。   家里很安静,祝忱不见踪影,我的心一提,赶紧到处找祝忱,最后在没开灯的主卧找到熟睡的祝忱。   床头挂着我爸妈的婚纱照,月光笼着他们幸福的笑脸,妈妈的裙摆像盛开的百合花,庇护着在他们身下静谧沉睡的祝忱。   祝忱只盖着一条薄毯,穿着居家短裤,伸出两条比月色更皎洁的匀称长腿。   我踢掉拖鞋光脚走到祝忱身边,他昨晚照顾我到现在才合眼,肯定睡死过去了。   我掏出铜钱脚链,从祝忱的脚尖套进去系紧,祝忱的脚踝好细,还没我的小臂粗,即使收紧到最小尺寸仍松垮地圈着他脚踝。即便被我这么摆弄,祝忱都没有醒,我抓住他的脚,抓住一份象征情色意味的美丽,靛蓝血管犹如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暗流河,埋在他雾白色的轻薄皮肤之下。   忽然一记凌冽的扫腿向我猛击而来,我条件反射地举臂格挡,祝忱的目光割到我脸的瞬间软化,略带讶异:   “练过?”   “嗯。”   “怎么想着练这个?”   “你说呢。”   “技术不错,”祝忱双腿蛇一般缠上我的腰,倏地绞紧,“意识还得练。”   祝忱的腰部猝然发力,旋身一拧,眨眼间攻势倒转,我反被他牢牢压制进床里,他骑在我胯间,大张开的双膝精准地跪压住我的左右手掌。   “警校教这个?”我怀疑地睨着祝忱。   祝忱直接坐我身上,拍了拍我的脸,被他拍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的。   “集百家之长嘛。”   我祝忱坐哪里不好偏偏坐我的鸟上,我心虚地用双手托起他小小的、圆圆的绷得紧紧的屁股,把他掀下去,祝忱配合地被我掀得四脚朝天,与我躺到一起,幼稚地哄我:   “呀,昭昭好厉害,我被打败了。”   祝忱这才注意到自己脚腕上系的铜钱串,转头问我:   “你给我戴的?”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我是想把它送给你的。”祝忱闷笑了一声。   “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不然我早把它扔了。”   祝忱看我的眼睛就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他的眼睛半眯起来,那滴泪痣为他益增天然的妩媚:   “你怎么知道我还会回来?”   “我不知道你会回来——”这句话延时给了我一记重拳,“所以你那时候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对不对?”   祝忱从不正面回应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可是我现在回来了。”   无论我怎么问祝忱都不会说的,可我就是想问,问十遍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恨不得钻到他肚子里钻到他心里,看看他究竟在想什么。   祝忱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大人都很狡猾,擅长伪装,擅长说谎,我也擅长说谎,但大人会说属于大人的谎,比如祝忱说爱我,说得多了我会信以为真的。   “不说就不说呗,搞得我有多稀罕一样,笑死,我其实根本不在意,哈哈。”   祝忱笑得很婉约:   “嗯、嗯,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祝忱是想气死我,讨厌死了,恨死了!   我甩臭脸走人,腿迈出去脑子还留在祝忱这里,于是腆着脸吃一口回头草:   “加我。”   “什么?”   祝忱无辜地眨了眨眼,真奇怪,明明是同样的表情,祝忱做起来就充满装清纯的勾引意味,周以泽挤眉弄眼却只想让我扁他。   “联系方式,你没发现回来到现在我们都没加过微信QQ吗?”   “对哎。”   我加上祝忱的微信,命令他必须把我设置成第一且唯一的聊天置顶,并且设置成星标好友,我会不定期抽查,如果发现他取消我的聊天置顶或者也设置其他人的聊天置顶,就滚出这个家,我再也不跟他好。   “QQ我很多年不用了,手机里都没下载。”   我管他这这那那的:   “马上下一个,连wifi又不要钱。”   祝忱听话地下载QQ,捣鼓半天找回密码,加完QQ,我给祝忱发了关系绑定邀请,祝忱抓抓额头:   “你想和我建立闺蜜关系?”   “点错了,”我面不改色地重新发送一个新的邀请,“这个才是。”   祝忱的疑惑加深了:   “你想和我建立情侣关系?”   “一个关系而已,问那么多干嘛?”   “啊好的。”   对话框里弹出“我们已经成功建立情侣关系”的提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已经同意了你的邀请,现在我们是情侣啦。   同样的,在QQ祝忱也要置顶且特殊关心我,并且我必须拥有特殊的唯一性,祝忱似懂非懂,原来现在的小孩都在玩这个啊。   病一好我立刻回学校上课,以防成为离奇的校园传说。   好消息是没人传我陪祝忱去打胎,坏消息是版本迭代到我和祝忱私奔了,幸好江欣够义气,极力为我辟谣。   我由衷佩服造谣者的想象力,只是看到我和祝忱站在一起,就为我们编造出数段面目全非的怪诞情爱。   或许在某个平行世界里我真的让祝忱怀孕陪祝忱去打胎,某个平行世界里我和祝忱私奔了,某个平行世界里我们一家四口幸福美满地永远生活在一起,某个平行世界里的祝忱永远也没有回来……   与此相对的,有的谢昭失去了属于他的祝忱,有的谢昭则永远拥有他的祝忱。   失去祝忱的谢昭很可怜,拥有祝忱的谢昭很幸福,我是个失而复得祝忱的谢昭,处于幸福和可怜之间,应该知足的。   午休时庄亦柔揣了两颗巨大的橙子来探望我,听说你发烧了,要多补充维C,这两颗你拿去吃,我从不收她东西,谢谢庄老师,我哥有买给我吃,我还把祝忱为我上学而精心准备的陪葬品给庄亦柔看,我哥给我的水果和点心。   江欣在一旁贼兮兮地觊觎庄亦柔的橙子,庄亦柔碍于面子给了江欣一颗,江欣狗腿地道谢,感谢人美心善的庄老师送来的橙子,老铁们点赞支持!   我们午休都是直接趴桌子上睡,时间长颈椎受不了,有人会带抱枕颈枕垫脑袋,我没那么讲究,直接把校服外套团成团塞进一只袖子里做成简易枕头,我正认真做枕头,江欣在桌底下撞了撞我的膝盖:   “窗户边那个娘娘腔一直往我们这看,是不是找你的?”   ——阴魂不散的周以泽又来了。   我走出去向周以泽抬了抬下巴,他心领神会地跟随我到楼梯口,我很有礼貌地问他: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还是决定向学长坦白,我——”   “我有女朋友你没听说吗?我以为传到你们高一年了。”   周以泽的脸立刻白得像死了三天:   “所以你真的和女朋友在备用教室里……了?”   “昂。”   “一对贱婢给老娘死!”   周以泽刻薄嘴脸原形毕露,骂完我便光速逃离肇事现场。 第9章 爱的教育   骂我骂得多难听的都有,周以泽根本排不上号,过了就忘了。   三天后一封匿名举报信出现在澳大利亚的办公桌上,是关于我的,我没看过原件,听澳大利亚的转述,这封举报信内强烈谴责高三二班谢昭违反校规校纪,乱搞男女关系,道德品行败坏,学习态度恶劣,要求取消保送资格。   由于这封举报信缺乏实质证据,并且我也没走保送,闹也没用,因此澳大利亚不太当回事,我现在是管不了你了,我跟你家长通过电话,自己的小孩自己管。   ……这就闹到祝忱那去了?操了,到底哪只畜生暗害我?   回家后我一直在等祝忱主动开口,我猜刚回家他就会问,吃饭时又觉得他会在饭桌上提这事,结果他没有,我有些感动,可见祝忱还是明事理的,我决定不那么讨厌他了。   临睡前祝忱摸进我房间里,嗲声嗲气地问:   “我们小昭昭是不是要睡觉啦?”   “……干嘛。”   笑得这么骚,要给谁看?   “你今天能不能陪我睡觉?我怕黑。”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即使我知道祝忱的真正目的,但我没有拒绝:   “睡我这,你睡里面。”   小时候和祝忱一起睡我都睡里面,我睡相特差,没有祝忱陪我睡我第二天会在地上醒来,因此都是祝忱睡外面扮演人肉防护栏。最后一次和祝忱同睡时我还是只瘦瘦的小猴子,现在的我能充当一床厚重温暖的棉被完全包裹住祝忱。   床是双人床,睡两个男人也不局促,我故意嫌挤把祝忱往里赶,最后他被困在墙壁和我的身体之间。   “没办法再往后了,”祝忱双手抵着我的胸口为难地说,“再往后我要被砌进墙里了。”   “猪啊,那你睡出来点啊。”   祝忱听话地埋进我怀里,主动抱住我。   祝忱的长发乱糟糟地网着我的面庞,散发着一股惬意绵柔的香气,催发着我茁壮的心跳,我直接把脸埋进去深呼吸。   “昭昭。”   祝忱喊我,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嗯?”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你谈过女朋友吗?”   “没有。”   “昭昭,你不用对我有所隐瞒,”祝忱依偎在我怀里,这么温驯娇柔,“我们不是无话不说吗?”   “你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我的语气故作轻松,但说出口的每个字都蕴藏着怒意,祝忱拍着我的背:   “没有不信你。”   “你有女朋友吗?”我反客为主。   “没有。”   “你谈过女朋友吗?”   “没有。”   我往下挪动把耳朵贴在祝忱心口,他心脏的跳动频率如同精密的节拍,没有一下是错拍或漏拍。我依旧怀疑,或许祝忱就连心跳都在对我说谎:   “没有?那么多人追你。”   “有吗?”祝忱装傻。   “你读高中的时候,许厉行说你一天里收到十封情书,我要有十个嫂子了,你忘了?”我狂翻旧账。   “不记得了,但肯定没有一天收到十封情书,别听许厉行瞎说。”   “哦,你没有我也没有,你有我也有。”   “有也正常。”   “哪里正常了?!”我惊悚地质问祝忱。   “现在的小孩子都早熟,防也防不住,一定要做好措施,你们学校教过这个吗?”   “怎么可能教这个!”我受不了了,抱着祝忱滚了一圈把他攘下床,“你走,我不要跟你睡了,你不信任我,我讨厌你!我不想跟你睡!”   祝忱为我掖好被子:   “我只是教你基本的生理知识,没有不信任你,害你不开心,我给你道歉,晚安。”   ……不哄我吗?给我道歉就算哄我了吗?祝忱一边惺惺作态地说要爱我一辈子,可他却敷衍得连哄我都不愿意。   “你给我躺回来。”   “你不是嫌挤吗,还是分开睡吧。”   祝忱这会倒是通情达理了,我恶狠狠地捶了一拳床垫:   “不行,就要一起睡。”   祝忱乖乖地躺回来,我将他捕捞到怀里,心有点刺痛,于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他,像胃疼的人搂紧一个热水袋。祝忱小小声地抱怨,昭昭,你要把我勒死啦,我说,勒死你了我再自杀下去陪你,好不好?祝忱不敢吭声了。   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老师口中的“坏学生”。   我的坏是一只水果罐头,这只水果罐头在某天忽然就变质了,而我也是在某天忽然就变坏了。   明明水果罐头什么都没做,就变成没人要的垃圾。   曾经我想过离开这座总是在哭泣的多雨城市,都怪祝忱将我遗弃在这里,因为恨祝忱,连带一起讨厌这座城市,我暗暗发誓离开后再也不要回来,永远都不再回来——直到祝忱回来,祝忱是我人生中最危险的不确定因素,他一来我就动摇了,原本以为自己的决心是无可撼动的泰山,原来只是一颗小孩的乳牙,晃一晃就掉了。   当然背了一堆臭名让我很不爽,只是我懒得计较。其他罪状我都认,唯独说我乱搞男女关系我不服。   老爸是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他总说他跟老妈前世是夫妻,这一世做夫妻不够,下一世还要继续当夫妻。我问老爸你怎么知道?老爸的回答特别肉麻,我看到你妈妈第一眼我就知道了。你爷爷也这么追你奶奶,我们老谢家都这么找老婆的。   现在看来我这辈子都遇不到这个人了,不过没所谓,余下的人生我要用来专心记恨祝忱,让他知道抛弃我的下场有多可怕。   我把自己被举报的遭遇告诉江欣,江欣平时不着调,认真起来倒是初具人形:首先,举报你的人,要么是你认识的人,要么是你不认识的人,我翻了个白眼,人不是死的就是活的,说点有用的行吗?   江欣继续分析:这个贱人肯定特别恨你,才特地写举报信举报你,想要让你完蛋。当然你肯定跟这人不熟——你除了我跟谁都不熟,但是这个贱人跟你也不熟,甚至不知道你不是保送生,而且没脑子,听风就是雨,居然那么离谱的谣言他也信了,还以此大做文章。   我沉默良久,江欣催促我:   “你已经从三叠纪想到21世纪了,有头绪没有?”   “有。”   “是吧!让我知道是谁,虽远必诛!”   “明面上恨我和背地里恨我的都是没脑子的贱人,具体是哪个,我也没办法确定。”   “哎,都怪你长得太帅。”江欣扶额。   “……我帅不帅和被举报之间的关系就和鱼与自行车的关系。”   “不不不,真的有关系,就是你长得帅又天天摆个臭脸才让人嫉妒啊,你都帅到被人砍了。”   江欣拿笔戳了戳我下颚的疤,灵感的子弹在这刹那贯穿我的大脑:   “我应该知道是谁了。”   今天家里的气氛很奇怪,我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我可以预感到隐隐有什么事要发生,祝忱又要变着法子来招惹我。   昨晚我明明手脚并用地将祝忱锁在怀里,可今早醒来怀里空荡荡的,我不知道祝忱用什么方法逃脱我的围困,也可能是我睡死了连他醒来都没察觉到。   不得不承认抱着祝忱睡的这次,是我近几年来睡眠质量最高的一次。   “昭昭,晚上还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哼,我就知道祝忱离不开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吧:   “昂。”   得到我宝贵的同意后,祝忱的酒窝凹陷出动人的弧度。   晚上睡觉,照例我让祝忱睡里面,祝忱没有立刻上床,而是鬼祟地递给我一盒镭射银包装的小盒子,我顺手接过,定睛一看包装盒上的DREX AIR,像被这盒子给重重咬了一口,扬手甩得好远:   “你、你——”   这已经不算暗示而是明示了,祝忱竟然主动邀请我做这种事!我对自己的硬件设备还是很有自信的,祝忱也看过,可是我完全没经验啊,万一我很快就好了,他会不会嫌弃我?现在百度还来得及吗?   “会用吗?”   祝忱认真地问,我结结巴巴地装高手:   “当、当然、会、会了,小看、小看谁啊!”   祝忱欣慰地点点头,背对着我躺下了,身体玲珑的曲线如山峦起伏: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会用,这盒送你了,你迟早会用到的,好了睡觉吧,晚安。”   “……”   等一下,祝忱不是要跟我用吗?既然不是他干嘛要在睡前给我?欲擒故纵?欲拒还迎?还是他纯粹只是想耍我?我恼羞成怒地把盒子砸向祝忱的后背:   “你神经病!我才不用!” 第10章 成人礼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祝忱拧着颈子回望我,目光温婉,试图引起我的负罪感,我当然不能说因为我自作多情会错意,丢死人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我装腔作势。   “我……我是为了你好呀。”祝忱喊冤。   “哦,只要说是为了我好,就可以随便伤害我吗?”   祝忱细语柔声:   “我哪里伤害到你,你要说出来好不好?哥哥很笨,昭昭很聪明,哥哥猜不到昭昭的心思。”   ……这什么哄屁孩的敷衍语气,却让我一边骨头酥麻一边冒鬼火,祝忱可真有本事。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祝忱实话,万一说出来了祝忱暗暗嫌我幼稚怎么办?   “不想说。”我赌气。   “那就不说。”祝忱很民主。   “你不会追问一下?”   祝忱拉着我的手荡秋千似的地摇着,软软地撒娇:   “昭昭说嘛,哥哥想知道。”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强烈满足,舒服得让我汗毛都站起来敬礼了,它们对我说,谢昭谢昭,祝忱在跟你撒娇耶,好恶心好喜欢!   受祝忱的蛊惑,我把他做的惹我生气的事倒了一地:我直接坦白讨厌许厉行,他总是说你娶了老婆以后就不要我了,因为我是小孩就拿我逗乐,一点都不好笑;还有庄亦柔我也嫌烦,她只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来关心我,我和她不熟,不熟的人总是对我嘘寒问暖让我感觉很不适;还有你,你说的爱我,是指让我吃饱穿暖吗?我又不是傻子,饿了自己会找饭吃冷了会加衣服穿,这些事我一个人就可以做到!   好吧,我就是个不知感恩冷血无情的坏种,谁来都讨厌,谁对我好我都不领情,活该我没人爱。   说完以后,我忽然对未来产生一种比死亡更绝望的恐惧:十七岁的我没人爱,二十七岁的我呢,三十七岁呢?我至少还能再活五六十年吧,在这五六十年里都不会出现一个真心爱我的人吗?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祝忱连说两遍“我知道了”,他是真知道了还是哄我,我也不知道……   好吧,我指责祝忱不懂我,其实我也不懂他。   “你肯定觉得我无理取闹。”我闷闷地说。   “不是的,”祝忱的叹息轻得像落地的羽毛,“是我的错,是我忽略你的感受,我一直都把你当成小孩子看,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才那么小,”祝忱比划着,不自觉地浅笑,“你就像只小动物,小猫小狗,感觉特别神奇。”   “你那会老哭,爸妈怎么哄你都没用,但是我一抱你就不哭了,一直看我,还笑。”   “因为你的到来我成为哥哥,我有了要保护的人,我的人生有了新的意义。即使你现在长得比我都高大,我始终觉得,你还是那个被我抱在怀里会看着我笑的小孩。”   祝忱的眼睛是欲望的集中营,只单独关押我这个重刑犯,而我的罪名是爱祝忱罪。听爸妈说我小时候就特别黏祝忱,把祝忱又亲又舔吃得满脸都是口水,刚学说话不久就会口齿不清地说爱哥哥。   是啊,我曾经那么爱祝忱,所以他才能害我这么难过。   “哥哥什么都能为你做,什么都能给你,只希望你能幸福快乐,如果我做不到,也失去在你人生里存在的意义了。”   我有点愣神,不知所措,祝忱如此深情款款,就算是石头都能被他感化了,说不被他打动是假的,可我要说什么,我也希望你幸福快乐?   我希望祝忱没有我就永远不能得到幸福。   “你不可以骗我。”   “不骗你。”   “那拉钩。”   我伸出小指头,祝忱坦荡地勾住我的小指,我注视着舌头一样纠缠的两根小指,说:   “如果你骗了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好。”   得到祝忱可信度不是那么高的允诺,我稍微满意地躺下,后背被硌了一下,我赶紧把镭射小盒子丢进床头柜里封印。   “李润不在?”   我拦住一个刚要走进教室的男生,他听到这个名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皱眉:   “他转学了呀。”   “转学?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就没来了。”   ……前天举报我昨天就跑路,我有种出拳打中空气的极度无力感,临走前还不忘阴我一把,真不是个东西。   说起来我和李润还是初中同学,不过我初中三年几乎没跟他说过话,和陌生人的区别在于知道彼此的姓名。高一我们还是同班,某天李润中邪了一样开始疯狂针对我,到处说我态度很差人很拽私生活混乱爹妈都死了的孤儿。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他的LV书包丢男厕所坑里。   过了一段时间李润约我出去要跟我和好,当时的我傻逼兮兮地真信了,结果李润带了一群人约我“出去谈谈”把我堵巷子里,扬言要撕烂我的脸让我再也没脸见人,我以为他只是恐吓我,谁知道李润还真就拿刀扑过来了,我没完全躲过,摸了摸剧痛的下巴到一手血,像斗牛场上看到红布发飙的公牛把他们全揍了,还不解气,又把李润的左手用刀扎穿了,很人性化地留他右手写作业。   之后李润就没敢来招惹我,高二分班,我的教室在二楼他在三楼,一层楼之隔我却再也没见过他,要不是有这封举报信我都不会想到还有这号人。   李润走了,白白浪费我一晚上的时间制定复仇计划,搞得我心情欠佳,黑着脸回教室。   江欣这狗腿子,挺会察言观色:   “计划有变?”   “人死了。”   “我操?!怎么死的?”   江欣每次都一惊一乍,每次我说什么他都会当真,毕竟我很少跟人开玩笑。   “我骂他的,他没死了,转学了。”   “呀嘞呀嘞,残念!”江欣眼珠子滴溜一转,“昭哥,我有个东西要送你。”   “什么。”   “噔噔噔——”江欣从抽屉里抽出一个小塑料鱼缸,里面游荡的红色斗鱼如同倒进水中的一缕红酒,“给你家那只斗鱼当老婆!”   “……谢谢,”我接过那条红斗鱼,举起来观察,“这条是母的?”   “不知道。”   “那你还说给我家斗鱼当老婆?”   “随口一说嘛,”江欣对我恶心地挤眉弄眼,“昭哥,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了?”   我端着红斗鱼打开门,祝忱一副恭候多时的模样站在门口:   “今晚去外面吃!你又买了只新的?”   “江欣送的。”   “叫它谢小昭怎么样?”祝忱期待地问。   “……随便你。”   祝忱载着我行驶在跨海大桥上。   车窗全都打开了,傍晚凉爽的夜风像地铁飞驰过狭小的车厢,祝忱把车载音乐开得很大,十二楼的莫文蔚用性感的嗓音近似缺氧地唱着:   “让我探你的秘密,不可知的底细……”   我问祝忱我们到底要去哪里,祝忱说去了就知道了。   这座城市的尽头是海。   以前暑假老爸要是有空,就会带我们来看海,他说他向我妈求婚就是在海边进行的,他把戒指盒埋在沙里,等海浪冲走露出来,他拿起来对我妈说,我捡到一枚戒指,你要不要嫁给我?我妈每次提起都说我爸脑回路异于常人,要是戒指被冲走怎么办。   四月的海风带有粗糙的凉意剐蹭我的脸庞,牵着祝忱脑后的飘飘长发凌空跳舞,宛若在空中游动的鱼群。   祝忱打开后车厢,麻利地搬下烟花,我替他一起搬,同时揶揄他:   “真有情调。”   风从祝忱宽大的领口钻进去,把他的白衬衫吹得像鼓鼓的船帆,又像只展翅欲飞的白鸽。   “当然。”   祝忱摆好烟花,一口气把烟花全点了,天空特别热闹,挨挨挤挤的烟花互相踩踏,在空中歇斯底里地爆炸,连海里也激荡着绚烂夺目的光芒:   “不应该放这么近的,全都混一起了……”   祝忱懊恼地咬了咬嘴唇,倏地惊叫:   “差点忘了!”   祝忱惊险地拉开车后座端出一个蛋糕,急匆匆地朝我跑来。   “小心——”   我高声提醒的同时祝忱已经绊上了那块凸起的小石头,他趔趄了一下,蛋糕“啪”地从他手里跳楼,当场身亡。   我和祝忱面面相觑,随后他蹲下身,尅了一指头的奶油抹到我的鼻尖上,在冷却的烟火余烬里张开双臂,郑重地向全世界高声宣布:   “昭昭十八岁生日快乐!从今天起你就是成年人了!” 第11章 仪式感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无比憧憬着十八岁,我以为长大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在十八岁以前小孩一直都是小孩,到十八岁那天像被拉长的面团“噌”一下长成大人。   自从我对未来失去期待后,就不再庆祝生日了,无论过不过生日,我都会长成大人,同时也明白了小孩不是一下子长成大人,而是小孩一点点变质腐烂,最后腐烂成大人。   结果祝忱给我搞了个兵荒马乱的生日仪式,把烟花放成导弹爆炸,还把蛋糕给摔了,他其实也挺紧张,嘴角紧绷绷的,睁圆的眼睛有点死不瞑目的无辜。   “真笨。”我无语笑了。   “对不起昭昭,我再赔你一个。”   “不用了,”我对祝忱折折手,“蜡烛打火机。”   祝忱顺势抓住我的手拔萝卜,要把我拽走:   “不要这个了,我们再去买一个。”   “就要这个。”   和我比力气祝忱毫无胜算,祝忱只好蹲下来和我一起围着蛋糕,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数字型蜡烛,一根“1”,一根“8”,我将蜡烛插在面目全非的蛋糕尸体上,为它竖起两座哀悼的墓碑。   打火机防风蜡烛却不防风,我还没吹上蜡烛海风先替我吹了好几次。祝忱又劝我算了,偏偏我是别人越劝我我越要对着干的犟种:   “不要。”   办法总比困难多,我尝试用校服外套挡风,祝忱撑开校服,躲在校服外套里的烛火被风殴打得东倒西歪,因此祝忱一句“祝你生日快乐”唱完我已经许完愿了。   “你有没有认真许愿?”   “连这个要管。”   我吹灭蜡烛,世界停电了,我和祝忱在黑暗里沉默相对。   大概有三秒钟的时间,在这三秒钟里我所有感官都因为在想祝忱而失灵,不知道这三秒钟里祝忱在想什么,是像我想他那样在想我吗,还是在想其他人其他事,我直接问他:   “你在想什么?”   祝忱平淡地说:   “我在想明天不会下雨。”   “……什么鬼?”   “有星星第二天就不会下雨。”   天空只有很小的几颗星星寂寞地闪烁,随时都会被狂风吹灭的感觉。还以为祝忱在想我,结果是在想星星,连我生日他都要气我!我愤愤抓起蛋糕要按到祝忱脸上,又对他那张在风中与黑发缠绵的苍白小脸动了恻隐之心,只好自己吃掉。   奇怪,明明蛋糕看起来是干净的,咬一口却满嘴沙子,祝忱故意的吧,让我永远记住十八岁的生日蛋糕是沙子味的。   只有缺憾才叫人念念不忘。   “咦吔,昭昭脏脏。”   我恶劣地把蛋糕塞祝忱嘴里:   “你也吃。”   祝忱一吃就吐了:   “你不要搞得像我虐待你好不好?”   难道祝忱遗弃我不算虐待吗?不过今天我生日,就不跟他吵这个了。   “我饿了。”   “好,垃圾收一收吧。”   于是我吭哧吭哧拖着一大袋垃圾回车上,路遇那块绊到祝忱的石头,一脚把它踢飞:害人精,给我滚!   吹海风吹久了感觉我的脑子像个兜风的塑料袋,鼓胀胀的,想必祝忱跟我有相同感受,因此他把车窗都关上了,没了风的稀释,车载音响放得超级大声,中年男人刻意夹紧的嗓音浸泡在轻快甜蜜的旋律里:   “想恨你的时候,都不敢做,如果没你,日子怎么过……”   我听了半天终于听出来是伍佰,好震惊他居然还有这样的风格。这座城市的中年男人必听伍佰,拥有伍佰同款口音,喝酒唱K必定《世界第一等》,土土俗俗的,很市井。   “你讨厌我的时候,却一直在念我,其实酸酸地在说爱我……”   伍佰俏皮浪漫地暴露我有些难以启齿的心事,我有种被揭穿的心虚:原来我的爱就像他的歌一样浪漫得土土俗俗……错了错了,我可没有爱祝忱,只是因为他给我过生日,我勉为其难地感谢他。   “你的音乐品味好老土。”我佯装嫌弃。   祝忱伴随轻快的节奏点着脑袋:   “不土呀多高级,我也到年纪了吧。”   “切。”   好吧,看来祝忱喜欢浪漫得土土俗俗的爱。   祝忱带我去全市最贵的海鲜餐厅吃自助,又是放烟花又是海鲜自助的,搞得我有点受宠若惊,吃人嘴软,害我都不好意思和祝忱吵架了。   最后我吃得把裤腰带都解开了才心满意足地回家,后退的路灯光线忽明忽暗地切割着祝忱的脸。   “今天开心吗?”   我正看祝忱看得出神,他这么一问反而让我有点扫兴:   “怎么,要我写800字作文发朋友圈吗?”   “我一直在惹你生气,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你在想什么我也不懂。”祝忱有些无奈地说。   原来祝忱想过我啊,我以为只有我在想他:   “我也不懂你在想什么。”   祝忱跟我玩起绕口令:   “我在想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我问祝忱,祝忱紧张地噘起嘴:   “嘘!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迷信。”我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祝忱罕见地露出较真的一面,明明我们都饱得食物涌到嗓子眼,他还非要再去店里给我买一个生日蛋糕,一定要给我最完美的十八岁生日体验,人这一生只有一次十八岁,好笑,那人还只有一次十九岁一次二十岁呢,祝忱许诺我,等你十九岁二十岁我们再一起庆祝,我追问他,二十一岁二十二岁呢?他应得很顺口,当然还是在一起了。   回家我看到狼藉的饭桌和厨房,丢着切下来的蛋糕坯边角料和彩色的奶油裱花袋——在海边摔掉的那块蛋糕竟然是祝忱亲手制作的!我压根没看清蛋糕长什么样就摔了……我问他有没有拍照留念,他有些不好意思:   “是有……”   “我看看。”   “有点简陋,你不要生气喔。”   “我在你眼里是纣王吗?”   祝忱把手机递给我——好吧,确实造型很简单,白底,上半部分用黑奶油写着“祝昭昭十八岁生日快乐,永远幸福”,下面是三个红彤彤的爱心,像游戏里的角色生命值。   “……挺可爱的,”我给祝忱下任务,“你发到朋友圈里。”   “好。”   “要置顶。”   “怎么置顶?”   “你先发,发了再置顶。”   祝忱玩不明白这些聊天软件,打字倒是很快:   -祝昭昭十八岁生日快乐,永远幸福!   ……连文案都懒得再想一句新的?   “你敢不敢再敷衍点?”   我相当不满意,祝忱重新编辑一条:   -祝我家小男子汉长成大男子汉,十八岁生日快乐!   “你是男宝妈吗?什么小男子汉大男子汉的。”   祝忱又删除重写:   -今天是一个十分特殊的重要日子,我最亲爱的弟弟昭昭今天十八岁了,看着他从皱皱巴巴的小猴子长成高大英俊的大帅哥,做哥哥的唯有欣慰,亲爱的弟弟,生日快乐,祝福你往后的人生一帆风顺,鹏程万里,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眼看祝忱诗兴大发,我赶紧叫停:   “行了别写了,还以为我爷借尸还魂给我送祝福来了,我自己写。”   祝忱火速把手机塞我手里,鼓胀的胸膛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他偷偷松口气的侥幸模样被我一览无余,好啊,为我写个生日文案都这么不耐烦?   “……”   面对空白的编辑框,我的大脑像颗瘪瘪的葡萄干,我的文理偏科无敌严重,题干文字超过三行就晕字,还有过作文考过28分和阅读理解共得2分的惨烈战绩。   “你不许看,你看着我我写不出来。”   我把自己的词穷归咎于祝忱。   “好,我去收拾。”   祝忱去收拾饭桌和厨房了,我趁机偷看他的微信聊天,不对,不是偷看,这叫检查。我是他唯一的置顶,可他没给我改备注,这点小事还要麻烦我亲自动手,我把自己的备注改成“昭昭小皇帝”,后面加了个皇冠的emoji表情,这个家我地位最高,我是实至名归的小皇帝。   接着我在聊天框里分别输入“宝贝”“宝宝”“老婆”“老公”诸如此类的亲昵称呼,看看祝忱有没有背着我在外面聊骚——很好,目前没有,但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再看看他最近和谁热聊……   “昭昭,要不要先吃蛋糕?”   祝忱突然喊我,我心虚地抖索了一下:   “不要不要,撑死了。”   “你写完了吗?”   “……快了。”   好吧,我不该挑剔祝忱的。   “喂祝忱,这不对吧?我的生日就应该你给我送祝福,你来写!”   “你真的很善变。”   祝忱被我点名,只能甩了甩湿淋淋的双手接过手机继续写文案:   -昭昭生日快乐   “大道至简。”祝忱开始胡言乱语。   “除了这句你就没别的想说了?”我又挑三拣四起来。   祝忱想了想,又在后面补充一句:   -昭昭生日快乐,哥哥永远爱你。   “就这个,发吧。”   祝忱刚发完朋友圈,我火速截图留存当证据,说什么永远爱我,哼,骗小孩而已,我已经十八岁了,才不上当。   也许是我刁难祝忱遭报应,半夜我被生生痛醒。   某天我的身体里搬进一群很坏的小人,总是趁我睡觉的时候狠狠凿我的腿骨,产生极其刁钻的刺痛,痛得我整夜睡不着,痛得我掉眼泪。   之前我痛得连自由搏击课都上不了,教练知道后告诉我这叫生长痛,小孩子长身体长太快就会痛。   好痛!好痛!   我不得不拿腿用力撞墙,以此转移骨头痛的注意力。   由于我撞墙动静过大,一缕倩魂悄无声息飘荡到我的床头,“啪”地打开床头灯,将我的疼痛曝晒在光亮之中。   “怎么了?”祝忱的手充当干燥的纸巾轻柔地擦拭我的眼泪,他有些无措地将我揽进怀中,“不哭不哭,昭昭是坚强的男子汉,有什么事情跟哥哥说好不好?”   祝忱如此温柔,以至于我哭得更凶了。 第12章 扫墓   “腿痛。”   我抱紧膝盖弓在祝忱怀中,本来我的眼泪纯粹是因为疼痛,毫无意义的液体,此刻被委屈和怨恨污染成承载着我负面情绪的容器。   祝忱把我的膝盖搁在他白糖色的大腿上,用力揉着:   “撞到了?”   “不是,骨头痛。”   我的眼泪把祝忱胸口布料都打湿了,泅出两块黑洞洞的水渍,。   “啊我知道了,你长身体长得太快,所以才会痛。”   “你也会痛吗?”   “我倒是没有过,”祝忱拍了一下我的腿,“因为你长得高啊,会不会以后比爸爸还高?”   还真有这个可能,上个月学校组织高考体检我是一八七,再长个四五厘米应该不难,但是长得那么高要干嘛,又不能去打NBA,而且天塌下来还得个子高的去顶着。   “会吧。”我随口说道。   “真好,真好,”祝忱贴上我湿漉漉的脸颊,亲昵地蹭着,用柔顺的长发给我的脸做包扎,“昭昭真的长大了。”   “可是很痛。”   我嘟囔着反蹭祝忱,把眼泪统统擦到他脸上头发上。   “长大就是这么痛苦的事情呀。”   祝忱用哄小孩的甜蜜语气说,我不同意他的话,只有长大了才不会被人欺负,虽然现在欺负我欺负最狠的人就是祝忱。   别人欺负我就加倍报复回去,被祝忱欺负我只能生闷气或者跟他大吵,对祝忱而言不痛不痒的——除了上次偷偷啃破他的嘴皮子,就连报复祝忱我都是暗戳戳的,我真是太仁慈太善良了。   “好了我不痛了,你不用再揉了。”   其实还是疼,只是我没娇生惯养到要祝忱当侍妾来伺候我,因此我把腿缩了回来。   “明天开始加餐,多多补充营养就不会痛了。”   “哦。”   “对了,明天我去看看爸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好。”   祝忱的酒窝浅浅下陷,笑意浮在眼里:   “睡吧昭昭,晚安。”   “晚什么安。”   我把祝忱抓回来,当作一片创可贴紧紧贴到身上。   “不会太挤吗?”   祝忱在我怀里兔子蹬腿似的蹬了两下,我嘴硬:   “不会。”   “好吧。”   祝忱安分地缩回我怀里,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心理作用,腿似乎不再那么痛了。   祝忱在早市买了两束白菊花,由我抱着,这些花刚被斩首不久,散发着草本植物独有的馥郁芳香。   偌大的墓园冷冷清清。   我一年来三次,老妈的忌日、老爸的忌日、清明,清明那天我会顺带帮祝忱的亲生父亲也扫扫墓。   祝忱精心准备了丰盛的祭品,还把许厉行送他的好酒都带来了,要给爸妈尝尝高档货。   妈妈病逝后,墓碑是爸爸以我们后辈身份立的,他把自己的名字也刻上去了,当年他指着“故显妣母叶淑、考公谢飞景之墓”叮嘱我们,等他死后一定要把他和妈妈合葬,这是他的唯一遗愿。   “还发呆呢,”祝忱将一把点燃的线香塞进我的手里,“来跟爸妈说说话。”   我擎着香依旧控制不住地走神:我对爸妈提起最多的就是祝忱,“哥哥不要我了”“哥哥丢掉我了”“哥哥不见了”,“我讨厌哥哥”“我恨哥哥”“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哥哥”——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的快乐和痛苦完完全全受祝忱操控,真完蛋。   祝忱上完香,忽然跪了下去,对着爸妈的墓碑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脑后的长发顺着他低伏的脖颈流落,露出后脑那道状似拉链的疤痕,或许拉开这道拉链,祝忱就会褪下这层美人画皮露出真面目。   祝忱再仰起头时,竟满脸是泪,我被吓了一大跳,祝忱轻轻地问我:   “我想跟爸单独说说话,可以吗?”   祝忱的眼泪是迷魂汤,眼睛是致幻剂,他只是流着泪看我,就令我目眩神迷,我边应和着边退开,到山脚下等他。我在下面看祝忱从口袋里掏了盒烟,蹲在墓碑前抽了一阵,下来了。   “你不是说戒了吗?”我祝忱。   “特殊情况,”祝忱双手合十,被眼泪濯洗过的瞳孔像一面镜子,可怜巴巴地求我原谅,“英明神武的小皇帝通融通融嘛。”   “哼,只有这次。”   我这人吃软不吃硬,爱听好话,难道……我有当昏君的潜质?   还一束白菊花是祝忱带给祝叔叔的,祝叔叔的墓在另一侧,我和祝忱往上走,遇到一名穿黑裙子的女人迎面下来,祝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已经到了称得上是冒犯的程度,甚至女人与我们擦肩而过走得很远了,祝忱还拧着脖子回头看她——我的天都塌了:原来祝忱喜欢那种类型的吗?!她的年龄看起来都能当我妈了!我很崩溃,咬牙切齿地警告祝忱:   “看路,滚下去我才不管你。”   祝忱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连理睬我的心情都没有。   出乎意料的是,已经有人来祭拜过了,一束新鲜的白百合靠在墓碑前,香炉里的线香尚未燃尽,可见前来祭拜的人刚离开不久。   祝忱将花束放在墓碑前,点了香插进香炉里,蹲在墓碑前发了一会呆,就走了。   直到坐进车里我才爆发:   “既然你对人家念念不忘怎么不上去要微信?”   不知道祝忱没反应过来还是装傻:   “要什么微信?”   “那个穿黑裙子的阿姨啊,你不是一直在看她?”   我刻意加重“阿姨”这个称呼,以此提醒祝忱他们超级不般配,趁早死了这条心。   “哎,”祝忱笑着叹了口气,“那是我妈。”   我妈不是埋在地下吗……然后我才反应过来祝忱说的是他亲妈!老爸偷偷跟我说过,祝忱亲妈在祝忱很小的时候就跟他爸离婚了,祝忱跟了爸爸。   “呃、哦,从没听你提起过。”   原来是误会啊,吓死我了,当时我的注意力全在祝忱身上,都没注意到那个女人的长相。   “因为我跟她很多年没见过面了,嗯……”祝忱的表情有种在回忆里下坠的深沉,“快二十年了吧,从我来你家以后。”   “这么久?!”我脱口而出,“她不要你了?!”   “是吧,哈哈。”   祝忱还有心情笑得出来,只是他的笑意很浅薄,像水面上的光斑,轻轻一晃就碎了。   “为什么?”我为祝忱抱不平,“她是你的亲妈哎!”   “没有为什么啊,这是她的自由,是她的选择,她先是她自己,才是我妈妈。”   祝忱为什么这么通情达理?他要懂事给谁看?大人都要学会懂事地原谅吗?我极力反驳祝忱:   “狗屁的自由,明明就是极不负责任的自私行为,既然不要你为什么要生下你?”   祝忱神色茫然: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们都很爱我呀,和你们在一起我很幸福。”   祝忱是转移话题高手,我不依不饶地追问:   “你不恨她吗?”   “为什么要恨她?她又没做错什么。”   祝忱平静地发动引擎。   好吧,祝忱是观世音菩萨是圣母玛利亚,我是大魔头,反正我做不到他的大度:   “你这样显得我很无理取闹。”   “没有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祝忱又用哄小孩的甜腻口吻夸我,“昭昭最好,最爱昭昭啦。”   “我不爱你,你丢掉我,我恨你。”   “你恨你的我爱我的,不冲突。”   我怀疑祝忱是不是心虚才说不恨的,因为他也把我给扔掉了。由此可见大人都超级虚伪,只敢承认爱不敢承认恨,被抛弃所遭受的伤害和产生的痛苦都是真实存在的,为什么要否认?   嘴巴会骗人但眼睛不会,倘若祝忱真的不恨,他为什么要那样看着女人,最悲哀的是女人从始至终都没认出来他来。   “哦,那你很伟大。”   本来去上坟心情就不太舒服,现在更烦了。要不是祝忱在墓前那张泪湿的小脸成了他的免死金牌,我早就怎么难听怎么说了。   “所以才说你是小孩,”祝忱煞有其事地说,“大人都是很忙很累的,无论是爱一个人还是恨一个人都要时间和精力,等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和祝忱从地下车库出来,出口处站着一名穿黑裙子的女人——这不是祝忱的亲妈吗?!我也因此有机会看清她的长相:祝忱是和她是有几分相似,圆润的小鼻头和尖尖的小脸,皮肤很白,涂着气场十足的大红嘴唇,臂弯里挎着名牌包,有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母子俩就连气质都很像。   “你,是祝忱吧?”   女人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温柔很多,祝忱嗲着嗓子佯装天真地反问:   “阿姨认错人了吧?”   女人蓦地愣怔,两条画得精致的眉毛皱成弯曲的蚯蚓:   “不是吗?”   我压低声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成熟些:   “我老婆不叫什么祝忱,你认错了。”   祝忱千娇百媚地挽住我的手臂跟着我离开了,女人没有开口也没有跟上来,只是祝忱冰凉的手不住地抖颤,于是我把手指穿插进颤抖的指缝间,和他的手紧紧嵌合在一起。 第13章 酸草莓   “今天的菜不好吃吗?”   祝忱端出一盅热气腾腾的炖汤放在我面前,有一股怪异的清甜味。   “什么汤?”   “木瓜玉米炖排骨,”祝忱坐到我对面,脚尖碰了碰我的小腿,“据说可以治疗生长痛。”   我戳了戳冒尖的米饭,还是决定说出来倒祝忱胃口:   “既然她特地来找你,说明是挂念你的,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她?”   “没有意义,她有自己的生活,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跟她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祝忱垂着眼,语气漠然。我领教过祝忱的绝情,除了他自己改变想法,否则没有任何人事物能让他动摇。   “装,早知道就出卖你了。”   在那个当下我完全出于条件反射拥护祝忱,就算祝忱杀人我也会帮他抛尸的。   “她组建了新家庭,我调查过,”祝忱坦荡承认自己的窥探,“她找了个新丈夫,又生了一个男孩,我记得好像跟你差不多大。”   “啊?!”   我的大脑瞬间拉响防控警报:祝忱还有个弟弟?而且是同母异父的亲弟弟?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你见过他?”   “谁?”   “她生的那个小孩。”管他亲的表的,祝忱只能有我一个弟弟,其他哪来的野猫野狗统统给我滚,滚远点!   “见过。”   “见过?!”我一点即燃,“你什么时候见的?在哪里见的?见过几次了?行啊行啊,好,很好,你有空去见他没空来见我?祝忱你什么意思?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   祝忱的眼睛睁得很大,流露出我见犹怜的惊恐:   “几年前的事了,我上大学的时候?就看了一眼。”   “哦,长什么样?比我高吗?比我帅吗?比我有钱吗?比我会读书吗?比我善解人意乖巧懂事孝顺成熟吗?”   祝忱哭笑不得:   “我只看了一眼,都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和陌生人没区别。”   “真的?”   听到祝忱以“陌生人”来定位他那个便宜弟弟我就舒服了,不过不能表露出来,显得我超在意,其实我根本不在意,只是习惯争第一,仅此而已。   “骗你有什么好处?”   “你发誓你只认我一个弟弟。”   男人的赌誓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我发誓只认谢昭一个弟弟,要是认了其他人当弟弟,我出门被车撞死。”   “……你不是差点就被车撞死了吗?”我怀疑加深,“你是不是在哪里乱发誓了?”   祝忱听了笑到流眼泪,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昭昭你怎么这么可爱,祝忱不会以为笑一下这事就能算了吧?   “哎哟哎哟,笑死我了,”祝忱笑得头发吃进嘴里,像只衔着树枝准备填海的精卫,“还以为你不认我这个哥哥了。”   看不出来祝忱挺记仇……   “是你先不要我的。”   祝忱不回答我了,每次提到这个话题他都会逃避。   祝忱是夏日暴雨即将来临前那阵黏黏腻腻的风,而我是一颗不慎被这阵风流放的青苹果,只能被困在永无休止的漫长雨季里郁闷地等待、发霉、腐烂、死亡。   下午去上学前我特地看了眼两只斗鱼的状态,谢小昭趴在缸底一动不动,我敲敲鱼缸,它才费力地扭动尾巴游了几下,又沉底了,我赶紧呼叫祝忱:   “祝忱!祝忱!谢小昭是不是要死了?”   “我看看。”   祝忱哒哒哒小跑过来救驾,弯腰查看斗鱼,他脑后咬着一只鲨鱼夹,乱糟糟的头发公鸡尾巴似的矗立着,随着他脑袋的转动摇来晃去:   “唔,可能是还不适应环境?你同学好有意思,送你一只红色的鱼,是要给我们家忱忱当老婆吗?”   “你怎么跟那二逼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忱忱是蓝的,谢小昭是红的,经典红蓝配色。”   我很吃惊祝忱的脑回路竟然和江欣高度重合,无比嫌弃道:   “幼稚。”   “嗯嗯昭昭最成熟了,”祝忱把小狗饭塞进我的怀里,贤惠体贴地送别我,“路上小心。”   烦人的周日下午,又要见庄亦柔了。   明明庄亦柔知道祝忱已经回来了,却还来烦我,我实在不想见庄亦柔也不想拿她东西,连见她都是种压力。   当然庄亦柔是个好人,她关心我的学习和生活,给我送东西吃,我的自由搏击教练是个好人,他得知我生长痛给我送钙片,江欣也是个好人,虽然平日以傻逼形态待机,但关键时刻又很通人性……好吧,大家都是好人,只有我是坏人。   “昭哥昭哥,庄老师又来找你了。”   江欣拿胳膊肘我,我正在打游戏,庄亦柔站在后门朝我神秘兮兮地招手,我只好把手机丢给江欣,你帮我打,江欣接过手机一看战绩,卧槽零杠三的澜还不投?   庄亦柔让我跟她去一趟她的办公室,我不想去,如今我在高一年的名声肯定比一楼男厕所还臭。   “有什么事这里说了吧。”   “没什么事,就是要拿些东西给你哥。”   我感觉有点怪,又说不上哪里怪,嘴比脑子快:   “你怎么不自己拿给他?”   庄亦柔开玩笑地捶了我一下:   “真的去你家你又不开心。”   呃,这倒是,庄亦柔挺有分寸感。   ——最后我提着一袋香喷喷的本地草莓回家了。   庄亦柔说是她早上去农家乐五十块钱三斤摘的,闻着好香,是很自然、很有安全感的草莓香味。   我觉得人为模仿的水果气味都很恶心,尤其是草莓味,偏偏市面上充斥着各种草莓味的商品,草莓味牙膏草莓味饮料草莓味蛋糕,就连蒙脱石散都要添加草莓味香精,明明草莓根本不是这么离奇的味道,不理解为什么大家要活在这个从生产商到消费者都默认的巨大谎言之中。   祝忱惊喜不已: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草莓?”   “我不知道,是庄亦柔给你的,”我没好气地把草莓塞给祝忱,嘴上胡说八道,“你们关系真好啊,她特地给你摘的。”   “这么好呀,你有没有谢谢人家?”   祝忱笑得眼梢弯弯,我心里更不舒服了:   “人家送给你的,要谢也是你去。”   “嗯嗯我会的。”   祝忱是猪头吗都没听出我的讽刺?我还要跟祝忱生气,他已经拎着草莓去厨房洗了。   过了一会祝忱把草莓端到我面前,兴奋地力荐:   “昭昭快尝尝,真好吃。”   “不吃,拿开。”吃吃吃就知道吃。   “吃一个嘛。”   祝忱边说边往嘴里塞草莓,这个无情的草莓杀手,我周身的空气里都飘荡着草莓惨遭屠杀后的酸甜气息,祝忱吃草莓的方式有种童趣的残忍,先把草莓叼在口中,咬掉草莓脑袋,再吃草莓屁股,把它们一个个腰斩。   祝忱又叼了一颗草莓,我趁其不备突然凑上去把草莓屁股咬掉,这样我就是祝忱的共犯了:   “靠!好酸!哪里好吃了?”   我酸得龇牙咧嘴,祝忱这才原形毕露,笑得停不下来,笑得泼洒进我怀中:   “哈哈哈所以才要骗你吃啊!”   我双手充当皮带围住祝忱的细腰,搂着他重重倒进沙发里,祝忱惊呼,吓我一跳,碗差点碎了!我真想把祝忱像白纸一样揉死像易拉罐一样捏死像布娃娃一样抱死像草莓一样咬死……祝忱怎么这么坏?   “我错了,对不起,”祝忱坐在我腿上朗声大笑,毫无悔过之意,“昭昭小皇帝饶命!”   “……干嘛这么叫我?下头!”   冷不防被祝忱喊备注名搞得我怪尴尬的,作为惩罚我故意颠了两下,祝忱还端着那只碗,这些草莓只是看着可口,酸不拉几的难吃死了。   “你自己改的备注啊。”祝忱好无辜的样子。   “这草莓真难吃。”   幸亏草莓难吃,我安心了,要是草莓好吃祝忱一感动爱上庄亦柔怎么办?   “对了昭昭,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祝忱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头发盖在我脸上给我当裹尸布,我懒洋洋地困死在他的长发里:   “好消息。”   “我泡了点榄仁叶,谢小昭活过来了。”   “坏消息呢?”   “谢小昭和忱忱都是公鱼,当不了老婆了,”祝忱方法总比困难多,“但是可以当兄弟啊,谢小昭当忱忱的弟弟。”   都变成鱼了祝忱还要占我便宜:   “为什么不让忱忱当谢小昭的弟弟?”   “先来后到,忱忱先来,谢小昭后来。”   “行吧。”   半夜我被天塌地陷般的雷声给劈醒了,雨比子弹更猛烈,噼噼啪啪打在窗户上,闪电不停地为这座城市拍照片。   我起床去卫生间放水,闪电为客厅开了灯,祝忱缩在沙发里,闪电像水银填补了他空荡荡的眼睛,我迷迷糊糊地问他:   “干嘛坐这里发呆?”   闪电停了,祝忱落入黑暗中的脸转向我,漆黑的眼睛痛得在跳,我走过去紧贴着他坐下来,他仍然目不转睛地凝视我,有些凄楚,有些荏弱。   你在想什么?我的问题被滂沱的雨声贪婪地吞没,祝忱听见了吗?   “想你。”   “骗人。”   “你和爸爸长得越来越像了。”   “嗯,来慰问的叔叔阿姨也这么说。”   经过祝忱提醒我才想起老爸死的那天也在下雨,很大的雨,雨天是适合死亡的,祝忱的睡眠也总在雨天死亡。或许老爸的死和祝忱的失眠有着某种因果关联,不过我没问,虽然我也是受害者,但困在无数个雨夜里饱受熬煎的祝忱比我更可怜,我认为自己有义务拯救祝忱。   于是我把祝忱放进怀里,我第一次用如此轻柔的力道拥抱他,像抓一朵蒲公英、一只蝴蝶那样,好怕稍微一用力祝忱就会被我弄得变形或者碎掉。   祝忱光滑冰冷的双臂攀爬上我的脖颈,主动躲进我的怀抱里避雨,我同这座城市一并陷入陌生的战栗——原来祝忱也是需要我的。 第14章 我在偷亲你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祝忱为了回来见我,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没有我的日子里,祝忱孑然一身在漫长的雨季里奋力流亡:最开始他是一只没有脚的燕子,在天空飞到精疲力竭坠落在地面,他拔掉自己的羽毛化作林中奔逃的鹿,走投无路之际剥去血肉皮毛跳入雨中退化成鱼,顺着雨水洄游,最后褪了一身的鳞重新进化成人类,伤痕累累地回到我身边。   我抱着祝忱,臭屁地问:   “如果没有我,你要躲去哪里哭?”   “没有哭。”   “真的吗,”我把祝忱的脸掰起来,“我看看。”   祝忱小小的脸被我捏得变形,他确实没有哭,而且也恢复了平静,大人善于收纳自己的情绪,不小心弄撒了赶紧捡起来藏好。   “好吧,为了防止你晚上偷偷躲在被子里哭,我就勉为其难地陪你睡。”   “不用不用,你在关键时期,不能影响你睡眠。”   气死我了,竟敢不领情!亏我为了安慰他连厕所都不上了,我没好气地把祝忱丢开:   “哦,你以为我想跟你睡吗,真搞笑。”   我故意把脚步踩得像有一万只大象迁徙而过,去厕所掏鸟放水,出来再看祝忱仍坐定在原处一动不动。   我又心软了,又“咚咚咚”地迈着脚步走到祝忱身边:   “走吧。”   “嗯?”   祝忱顺从地抬头。   “睡觉。”   “你睡吧,明天还上课呢。”   我懒得和祝忱再废话,弯腰抄起祝忱的腿,举起他就和举起一只高脚杯那样轻松,我将祝忱扛起来:   “你好瘦。”   祝忱比披帛更轻盈柔软地挂在我肩头,笑着捶了一下我的背:   “那是因为你长高长大了。”   那天晚上我们亲密地抱在一起睡着了,就和小时候一样。   之后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星期,而且都是半夜才开始下雨,夜晚的暴雨试图谋杀祝忱的睡眠,因此我抱紧祝忱充当他的盔甲他的堡垒,他在我怀里可以抵御痛苦和寂寞的侵袭。   这个季节每下过一场雨,气温会随之爬升几度,还没到五月,紧闭的房间里酝酿着初夏的燥热。而我的体温比祝忱要高些,像个焚化炉热烘烘地炙烤着他,祝忱掰开我的手,试图游离出我的怀抱,昭昭你不热吗?我热得额头冒汗,但还是故作镇定,不热啊,你热吗?你这人怎么这么浮躁啊,边嫌弃边把祝忱又捞回来。   向来讨厌下雨天的我,忽然觉得下雨也不是那么讨厌了,下雨我就能和祝忱睡在一起,下雨时的祝忱很依赖我,雨下得更猛烈些吧,最好把我们淹死在睡梦里,骨头混杂在一起,这样几千几万年后的后人挖出我和祝忱,吸引一批学者专家研究我们的关系,最后得出我们是一对至死不渝的爱侣,然后我们被放进史前博物馆陈列,恋人们络绎不绝地来到我们混在一起的尸骨堆前打卡,祈祷爱情地久天长。   可祝忱最后还是把我推开了,我只抱到一捧留有余香的空气。   “好热。”   祝忱趿拉着拖鞋漂游出房间,我赶紧追上去:   “大半夜你要去哪?”   “找风扇,好热。”祝忱薅了把头发,露出莹白的额头。   “风扇在我房间里。”   毕竟祝忱离开这个家有四年了,物品摆放都按照我的喜好排列,我取下横置在衣柜顶部的塔扇,祝忱在边上拍手喝彩:   “哇昭昭好棒,这么高都拿得到!”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翻了祝忱一个白眼,把防尘罩剥了,接通电源摆在床边吹,祝忱提醒我不能对着吹会感冒,我没当回事,每年夏天我都裸睡吹二十度空调也照样生龙活虎的。   结果我没吹感冒,祝忱却吹感冒了,大清早吸溜着鼻涕给我准备早餐,显得我在奴役剥削他,于是我把他赶出厨房:   “早餐我街边买,你别把鼻涕滴豆浆里了。”   祝忱原本清润的声线现在比灌了水泥还沉,还带着委委屈屈的鼻音:   “我没有把鼻涕滴豆浆里。”   “生病了就不能好好休息吗?累坏了还要我照顾你!”   “我不用你照顾呀,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真是的,跟祝忱说不通,我书包一跨跑出门去,祝忱在后面着急地喊我,昭昭你早饭还没吃呢!昭昭!豆浆里没有鼻涕!   今天出二模成绩,江欣比我先拿到我的成绩条,朝我浮夸地行了个万福礼: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小主又拔得头筹了!”   我正埋在课桌抽屉里争分夺秒地啃油条,没空搭理江欣。   “你又和小龙女闹别扭了?”   “没有。”吃惯祝忱做的早餐,再吃外面早餐摊卖的油条感觉好油腻,有点犯恶心。   “你今天没在家里吃早餐,也没带狗盆子,难道——”江欣震惊成《呐喊》里的扭曲人形,“小龙女又不要你了?”   “滚,”说的什么屁话听了真让人火大,“他只是生病,没有不要我。”   “息怒息怒,待我中午在食堂万军之中取饭后水果如探囊取物,再去探望小龙女。”   “不欢迎你来。”我没有和江欣开玩笑。   “哎,真羡慕你,要是小龙女是我姐就好了,”江欣艳羡道,“我一定心甘情愿给姐姐当牛做马。”   “你自己不也有姐姐吗?才不给你。”   “还不如没有!”江欣很少提那个大了他四五岁的姐姐,每次都是一副痛苦面具,“我这辈子都不会遇到比她更逆天的女人!”   要不怎么说幸福是比较出来的,祝忱挺好的就是有点不好:不够听话,不够善解人意,不把我当回事……他是个重刑犯,犯了抛弃谢昭罪,冷暴力谢昭罪,不爱谢昭罪,每一条都是天大的死罪,值得枪毙十分钟,再把他捡回来复活。   最后一节课是吉吉国王,由于二模大家没考好,他先骂了我们足足半节课才开始讲卷子,导致放学拖课,江欣恨得直跺脚,我们坐最后一排靠门,具有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每次吃饭可以先人一步。   但吉吉国王拖了十分钟才下课,无论跑得快还是跑得慢都只能吃剩饭,我和江欣走出教室,被庄亦柔拦住了,她递给我一个可爱的饭盒保温袋:   “你哥托我给你的。”   “……谢谢。”   来都来了祝忱怎么不亲手送给我?他就这么不想见我?庄亦柔语重心长地教育我:   “你哥绝对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要相信他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你好,所以你们遇到事情不要吵架,好好沟通。”   “……没有吵架。”   拜托,祝忱都生病了,我再没人性也不能欺负病号吧?让病号休息不是天经地义吗?我只是没吃祝忱做的早餐而已,才不是吵架。我接过饭盒保温袋,贱兮兮的臭狗对我挑衅地咧嘴笑,江欣催我快走,庄亦柔也让我快去吃饭,但我一点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   下午课间我拉开保温袋拉链,里面飘出一张便签,是祝忱给我的留言:   本人郑重承诺无任何添加剂,请昭昭小皇帝放心食用!   最后还画了一颗小爱心,一个大男人这么腻歪,真是没羞没臊,我把便签折好收进笔袋里当护身符。   下午放学回家,饭桌上摆满煮好的饭菜,祝忱却不知所踪   ——我的心脏拧成一条皱巴巴的抹布:祝忱不会离家出走了吧?就因为我不吃他做的早餐?我只是不想让祝忱那么累,他都感冒了还要照顾我,还是因为我早上随口嫌弃伤了祝忱的心?好吧,只要祝忱不离开我,就算他给我喝鼻涕我也认了。   我翻箱倒柜地找祝忱,终于在主卧里找到裹成蛹的他,靠,吓死我了,还以为他又失踪了!   我抹掉额头渗出的冷汗在校裤上随手一蹭,用手掌探测祝忱的额头温度,幸好,没发烧。我又稍微用力摇了摇祝忱,他任由我随意摆布。   既然这样都没醒,我便鬼鬼祟祟地把脸贴过去,祝忱的鼻息有点塞车,因此无意识地口呼吸,从微张的唇齿间露出一小截草莓色的舌尖。   我趁机咬了一口祝忱的舌头,软软的,口感接近濒临融化的软糖,再亲一下,我像只采蜜的蜜蜂叮着祝忱的嘴唇,祝忱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祝忱的瞳孔是记录我盗窃罪行的黑匣子,我被他漆黑的眼睛逮捕。   “……”   祝忱发了会呆,才梦呓般软绵绵地问我:   “你在做什么?”   祝忱的病毒传染给我的脑子,我的脑子病了,导致我脱口而出:   “我在偷亲你。” 第15章 危机感   “不能亲。”   祝忱用手封出我的嘴巴,我摘掉他的手,装傻问他:   “为什么?”   “会传染,”祝忱的眼神短暂回光返照后又黯淡下去,声音裹着一层浓郁的睡意,“我吃了感冒药,现在好困啊,让我再睡一会儿……”   祝忱的双颊透出病热的潮红,像朵蔫耷的红玫瑰,我差点忘记自己的初始目的:   “你吃饭了没?”   “吃不下。”   “没胃口也得吃。”   “不要啦……”   祝忱无意识地撒娇,哎,我承认这次的确是我的错,可风几乎都吹我身上了,祝忱这也太弱不禁风了。然而负罪感像床垫下的豌豆硌着我的良心,我别扭地向祝忱道歉:   “对不起,是我没听你的话,害你感冒生病。”   祝忱笑着吸了吸鼻涕:   “不怪你啦,睡一觉就好了,昭昭乖,不吵哥哥好不好?”   我好不容易拉下脸真心实意向祝忱道歉,他还嫌我吵?!算了,他是病号,我忍。   “你睡吧。”   我冷漠地给祝忱盖好被子,去给祝忱熬小米粥,等他醒来喝。   我在房间里打游戏,依稀听见被游戏音效掩盖的门铃声,我摘下耳机前去查看来者何人——是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庄亦柔和许厉行,他们的身形透过猫眼畸变成头大身小的ET外星人。   我不想开门,但许厉行的手超级贱,恨不得把门铃按烂,我担心门铃声吵醒祝忱,只能硬着头皮打开门:   “你们怎么来了?”   庄亦柔和许厉行宾至如归,一点都没跟我客气,自助打开鞋柜翻拖鞋穿,两人探头探脑地张望着,许厉行问我:   “我们来探望你哥,他人呢?不是生病了吗?”   “他吃了药,在房间里睡觉。”   许厉行一眼注意到桌上的两只斗鱼,语带调笑:   “你哥上星期还问我这两条鱼是公的母的,他觉得蓝色是公鱼红色是母鱼,想法还怪可爱嘞。”   “……”   “我可以抓几只漂亮的母鱼给它们当老婆。”   “不需要。”   我态度强硬地拒绝,谢小昭和忱忱之间不可以有第三者插足,谁来都不可以!   “既然你哥在休息,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庄亦柔倒是礼貌,她也知道他们的到来是打扰啊,她刚说完祝忱就从房间里出来了,眼神迷瞪瞪的:   “又不是过年,带这么多东西干嘛?走的时候都拿回去。”   许厉行和庄亦柔七手八脚地将祝忱推回房间里:   “赶紧躺着。”   “我睡了一觉,已经好多了,”祝忱看了看庄亦柔又看了看许厉行,他的鼻音还没消失,因此低笑声有种别样的性感,“你们真是,小感冒而已,搞得我快死了。”   “想你了就来看你呗。”庄亦柔直接就坐床头柜上了。   “我们不是早上才刚见过?”   祝忱揭穿庄亦柔,庄亦柔嫣然一笑:   “对啊,就是早上看你感冒了,我才和我们日理万机的许总商量来看你。”   许厉行一屁股坐到祝忱脚边:   “为了来探望你,我推了两个局,别太感动。”   祝忱软绵绵地踢了许厉行一脚:   “少来,你本来就不想去。”   许厉行顺势抓住祝忱的脚踝:   “哇祝警官你有没有良心的……咦,这根脚链你还戴着啊?”   不是,许厉行什么毛病,说话就说话,干嘛对祝忱动手动脚的?我刚要制止他,庄亦柔直接一巴掌甩在许厉行的膀子上,听起来像在拍一颗皮薄肉厚的大西瓜:   “善待病号!”   许厉行阴阳怪气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是、是,庄老师教训得是。”   三人聊得火热,我连针尖大擦嘴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灰溜溜地走开,又不甘心就这么滚蛋,去厨房打了碗粥送到祝忱面前:   “既然醒了就吃点东西。”   祝忱的目光深情款款,把我看得直冒鸡皮疙瘩,他接过碗,向庄亦柔和许厉行感慨:   “时间真快,昭昭都长这么大了。”   “是哎,”庄亦柔深有共鸣,“我在学校里第一次见昭昭都不敢认,我印象里他就是你的小跟屁虫,天天围着你哥哥长哥哥短的,长大后变得这么酷,话都没几句。”   不是,庄亦柔又是什么毛病,他们聊他们的,突然扯到我是几个意思?况且我没有很跟屁虫啊,也没有天天围着祝忱哥哥长哥哥短的,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好不好?才不是庄亦柔说的那样。   “那时候祝忱也这样啊,多高贵冷艳的天鹅公主,笑一下会掉块肉,”许厉行煞有其事地说,“青春期的小孩就这样,不说话装高手。”   “再不喝粥就凉了,”我问祝忱,“要不要我喂你?”   祝忱赶紧三两口喝完粥双手奉还,用又甜又嗲的幼教语气夸奖我:   “谢谢昭昭,粥很好吃。”   ……我只是煮了最简单的小米粥,连盐都没放,能好吃到哪里去?真虚伪!   最后庄亦柔和许厉行待到快十二点才走,还是我进去提醒他们病号需要休息,他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否则他们恨不得屁股焊死在祝忱床边。   搞不懂他们有什么屁话可以说一晚上,认识这么多年了还没说够,非要挑祝忱生病的时候来打扰他休息,烦死了,都给我滚。   庄亦柔和许厉行一离开,祝忱便倒头昏睡过去,我紧贴着祝忱躺下来,仰视床头的婚纱照,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黑皮鞋和白婚纱,仿佛我和祝忱正躲在爸爸妈妈的脚底下。   好想让时间停在我五岁的时候,让我有恃无恐地藏匿在爱里同死亡躲猫猫,永远不要被痛苦伤悲抓住。   而如今我唯一能抓住的快乐就是祝忱了,因此我把我的快乐紧紧护在怀中。   今夜无雨。   第二天祝忱的感冒已经好个七七八八,除了还有点鼻音,我突发奇想:   “你唱两句歌给我听听。”   祝忱听话地唱了两句,我放下碗赞许地点点头:   “挺像样的,我走了。”   祝忱的歌声像一对耳环挂在我的耳朵上荡荡悠悠,以至于我难得在上学路上还有心情哼歌。   明天就是五一劳动节,本来通知高三年不放假,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勇士打电话向教育局举报,因此我们拥有宝贵的三天假期,澳大利亚气得眼歪鼻子斜,特地召开年段大会,大骂我们这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差,一群不知感恩毫无上进心的白眼狼!就这个态度还想考重本,简直是对教育的亵渎!等你们上了社会就知道,这世界上除了父母老师没有人会真心希望你们好!离高考只剩一个月,你们人生有多少个高考?多少个节假日?自己好好算算!你们很多人都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要对自己的选择对自己的未来负责!   有的人简直他妈鬼上身,竟然被澳大利亚说哭了,最后澳大利亚宣布五一三天改成自习,不强制,想来的同学可以来,不想来的没救了,对自己的人生都不上心,老师也管不了。   按照澳大利亚的说法,我就属于没救了,江欣还在拉扯,兄弟就一起牢,我拒绝他,我不才不牢,他倒戈很快,你不牢我也不牢。   放假第一天我就跑拳击馆里打拳,教练很吃惊,你今天没上课?我就把如何获得这来之不易的假期跟他说了,教练听完哈哈大笑,未来是属于你们这一代的,我又把祝忱回来的消息告诉他,教练先恭喜我兄弟团聚,然后让我好好练以后轮我保护祝忱,呃,我都不好意思说其实祝忱比我能打多了……   酣畅淋漓地打完拳,我身心愉悦满身臭汗地回家,经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想着买罐冰可乐爽爽,停好车一转头,一名穿白裙的女人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背后——我靠!吓死我了!这不是祝忱的亲妈吗?!我假装不认识她要从她旁边绕开,女人开口了:   “难怪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让我找找那天的声线……   “你认错人了吧。”   “你不用装了,你是谢飞景的儿子,你跟你爸长得很像。”   “……”真尴尬,我不想喝可乐了,只想赶紧回家。   “我想和祝忱见一面。”   “那你去找他啊。”   “他不接我电话。”   “说明他不想见你呗。”   我跨上自行车要走,女人喊住我:   “小朋友,你帮我转告他——”   “我又不是传话太监。”   我脚一蹬,风风火火地骑车走了。   说实话,我很害怕祝忱跟女人见面,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血浓于水的亲母子,万一他们和好,祝忱回到他妈妈身边了,那我怎么办?除了祝忱,我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我是个卑鄙的自私鬼,祝忱是我的,谁也不许抢走他,就算是他亲妈也不行。 第16章 白天鹅钥匙扣   回去后我装作无事发生,没有跟祝忱提起他亲妈在找他,我不至于傻到上赶着把祝忱往外送。   吃饭时祝忱告诉我,下午警局的人要来慰问烈属。   每年节假日警局会组织工会福利慰问活动,到一些离休干部和烈属家里送点油盐米,拍拍照,发公众号新闻。   今年也是派了两个人来慰问我,一个人出镜一个人拍照,有个人曾经是老爸的下属,我小时候去老爸的单位,他还陪我玩。现在这个叔叔都成小领导了,我听给他拍照的人喊他郭队。   每年慰问郭叔叔都有来,还偷偷给我塞钱,但我死活不收,他说我这犟脾气跟我爸一样,长得也和我爸越来越像。   大家对老爸评价很高,也很怀念老爸,因此我成为众人回忆的承载体,成为移动的活墓碑,老爸随着我的成长死而复生。我并不反感别人说我像老爸,虽然他不在了,但大家总是提到他,证明他还没有被遗忘。   郭叔叔看祝忱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小祝,你现在也是挺有个性的哈。”   怎么长辈们都对祝忱的长发接受不来,我觉得很好看啊,祝忱无论怎样都好看,就算他头发剃光光也是个俏尼姑。   祝忱微笑着给郭叔叔沏茶:   “人这辈子就活一次,想做什么就做了。”   “所以你才离职?领导们对你的评价很高,你离职,大家都感到可惜,尤其是小姑娘们,哈哈哈。”   祝忱开门见山地说:   “评价高也不能当饭吃,我这人比较现实。”   “也是,你们年轻人有年轻的想法,现在是属于你们的时代了,”郭叔叔看了眼身边黑黑瘦瘦的年轻人,他从进门起就没吭过声,一直低头往笔记本上记东西,“诶,我们只是聊聊家常,这个就不用记了。”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笔记本合起来。   郭叔叔放下茶杯,话题转向我:   “你今年要高考了吧?”   “嗯。”   “听说你成绩很好,准备考清华还是考北大呀?”   “考麻省理工。”   “真的啊?”   “对啊。”   郭叔叔惊诧地招呼那个青年:   “不得了!这可得好好记下来。”   送走慰问人员后,祝忱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吹牛吹上天了。”   我中弹般倒进沙发里,被弹过的地方痛得有些火辣:   “……想也知道是开玩笑的吧。”   祝忱打个巴掌又给颗糖,坐在我身边给我揉额头:   “昭昭想考哪里?”   “不知道。”   “不急,考完再说。”   我睨着祝忱:   “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祝忱的黑眼睛里盛着我的脸:   “走?走哪里去?”   “读大学。”   “读大学怎么跟你去?”   “怎么不能,我们一起外面租房子住。”   “不好吧,你也要有自己的交友圈。”   行啊,我总算听出来了,祝忱就是不想跟我一起呗,嫌我烦嫌我坏呗。   “不想就说不想,废什么话。”   我背过身去不理祝忱了,我要开碰碰车把他撞飞出我的世界,悬挂上警告标志“禁止祝忱入内”,下次下雨天我再也不要跟祝忱一起睡,就随他失眠去吧!   晚上祝忱摸进我房间,和颜悦色地问我明天要不要和许厉行一起去海钓,本来我就烦,想到那个许厉行那头《森林冰火人》同款红毛我更烦:   “不去,晒了半天钓上来两根水草。”   祝忱忸忸怩怩地说:   “可是我想去。”   “你想去就去啊,腿长在你身上,跟我说干嘛?我不允许你去难道你真的就不去?”我没轻没重地凶祝忱。   “我得明天晚上才回来,午饭和晚饭你自己将就一下。”   “嘁,你好不好笑?难道你不在的这几年我是喝西北风自来水长大的吗?用得着你说?”   祝忱为了出去玩就要狠心抛弃我,可见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有多低!   “好嘛,我们昭昭最懂事,最厉害了。”   祝忱凑过来与我脸贴脸,小时候我们很爱这样蹭对方,可我现在都长大了还拿我当小孩对待,而且还是在惹我生气后,企图通过这种幼稚的撒娇方式讨好我。我越想越来气,薅过祝忱的脸,用下巴很浅的胡茬剐蹭他细腻的脸蛋,逗得祝忱咯咯发笑,他一笑我就很没骨气地原谅他了,谁叫我是个大度的人。   出去海钓的祝忱到很晚很晚才回来,我以为他会晒得炭,皮肤比平时黑八个度,在黑暗里只能看到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在空中悬浮。但祝忱回来皮肤仍然白白净净的,只是脸上的疲惫藏匿不住,洗完澡出来麻绳似的凌乱湿发用鲨鱼夹潦草地咬住,这只鲨鱼夹的款式很老土,我只看过上了年纪的阿嬷才会别这种发夹,祝忱能搞来这种怀旧款戴也是人才。   “这个是我去海钓的纪念品,送给你。”   祝忱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只天鹅钥匙扣,由不同种类的白色贝壳碎片拼接,薄薄一片,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还挺有质感,我收下后顺口嫌弃:   “没带点海鲜回来,就带个钥匙扣敷衍我,骗小孩是吧?”   祝忱温柔地捏捏我的耳垂,笑道:   “是呀,谁让你没跟我一起去?”   说完他旋身回房间睡觉了,我把钥匙扣挂在书包上,黑色的书包很衬白色的天鹅,我满意地欣赏一番,祝忱还算有点审美。   为此我特地查了白天鹅的寓意,先前我对天鹅的全部认知是《丑小鸭》和《天鹅湖》,搜了才知道原来白天鹅是一夫一妻制,甚至伴侣死亡另一只还会殉情,哇,真够种,我要封它为谢昭帝国的圣骑士,守护我与祝忱的爱。   我走进教室,注意到黑板上“距离高考还剩”和“天”之间写着硕大的“30”,不知不觉祝忱居然回来一个月了。   吉吉国王拿了条横幅,叫我和江欣把横幅挂到后黑板上,我们拉开一看: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呃,典型的老干部风格。   还有三十天,江欣已经在问我高考毕业有什么打算,要不要跟他去毕业旅行,走遍祖国大好河山,惨遭我无情拒绝,江欣痛心地质问我为什么,我直接甩出一句,没钱。   因为我实在不想跟江欣同睡一屋,我们高一军训是去素质拓展中心集训,我和江欣同个宿舍,他的鼾声比发动摩托车引擎还要响,从那时起我就立誓以后找对象绝对不找会打鼾的。   虽然今天是周日,庄亦柔却没来找我,我以为今天总算能稍微喘息一下,放学的时候庄亦柔又来了,让我去她办公室,我不想去:   “庄老师,我肚子饿,想赶紧回家吃饭。”   “是很重要的事情,”庄亦柔正色道,“这个事情只有你能帮我们。”   搞什么,这么神秘兮兮的,我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到了庄亦柔的办公室,她从办公桌底下掏出两只礼品袋:   “这个是我送你哥的生日礼物,这个是许厉行送的,你帮我们拿给你哥。”   我没拿,5月8日是祝忱生日,距离他生日还有三天:   “你们自己当面给他。”   庄亦柔无奈地摊手,她一手拎一只纸袋,像法徽上的天平:   “我们约他出来过生日,他说有约了。”   “嗯?!”   有约了?谁?我怎么不知道?祝忱要和哪来的野猫野狗一起过生日?!不行,我现在就要回去问清楚!   我匆忙下楼时我听到头顶有人在喊我:   “谢昭学长!等等我!”   这公鸭嗓有点陌生的耳熟,我循声望去,本来就火大的心情又被浇上一盆热油:   “怎么又是你?”   我差点忘记还有周以泽这号人了,周以泽哒哒哒地跑下来,喘着气说:   “我、我要向你道歉……”   “哦,我原谅你了。”   我扭头下楼,周以泽忽然拉住我的书包——准确来说是拉住书包上的天鹅钥匙扣。   “对不起,我才知道关于你的那些传闻都是假的!”   “放开。”我警告周以泽。   “为什么你不解释呢?大家对你都是误会啊,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不关你事。”   周以泽仍旧拽住钥匙扣不放:   “如果你觉得麻烦,我来为你澄清,没有做的事情就是没有做。”   “不需要。”   “可是——”   操,胡搅蛮缠也要有个限度!我懒得和周以泽再多废话径自下楼,周以泽却还紧紧抓着我的钥匙扣,我忍无可忍大力将书包往怀里拽,钥匙扣经不住强大的拉扯力倏地断裂,周以泽不慎被我书包打中,身体往前一扑,当场滚下楼,脑后的鲜血如地图板块急速扩散。   我赶紧将钥匙扣从昏迷的周以泽手中抠出来,幸好,没弄脏也没弄坏,天鹅还是那么洁白无瑕,我松了口气,为周以泽打了个急救电话,让救护车把他拉走。 第17章 探望   救护车的动静引来庄亦柔,她被倒在血泊里的周以泽吓得惊声尖叫,惊恐地问我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解释,只好指了指楼梯口的监控,到时候看监控吧。   庄亦柔陪周以泽上了救护车,让我回去先告知祝忱,她这边通知周以泽的家长,看对方家长要怎么处理。   判断事情的轻重缓急后,我刚到家书包都没空卸便一头杀进厨房里质问祝忱:   “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祝忱背对着我在低头打饭,嶙峋的脊骨几乎要从纸白的肌肤下穿刺而出。   “瞒着你什么了?”   祝忱端着饭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睁得很无辜。   “你要跟谁过生日?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跟我汇报,每次都是说得比做得好,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当然是跟你过生日,不然还要跟谁过?”祝忱把饭碗塞我手里,小心地问,“你不想跟我过?”   “没有啊我就是问问而已。”   ……哦,那早说,不过就算祝忱和别人过生日也是他的自由,我不是无理取闹的小屁孩,不会生他气的。   吃饭时祝忱例行关心我在学校的情况,我决定不跟他提周以泽的事,虽然周以泽脑袋破了,但是我的钥匙扣也断了,要不是看他摔破脑袋我早揍他了。   吃完饭我开始修理钥匙扣,连接处的铜圈变形,我把它按回去接好,天鹅又重新游在我书包上了。   “好、好,我知道了,”祝忱走进我房间,手上滴着洗洁精的白泡沫,腮帮与肩头之间夹着手机,表情很严肃,“我带着孩子去。”   我走过去把祝忱的手机拿下来,屏幕显示通话结束,来电人是庄亦柔,祝忱去换衣服:   “先去医院吧,路上说。”   我和祝忱坐在车里,祝忱沉默,我也沉默,车载音响没开,空气凝固得结块。   “昭昭,你跟我说实话,你和那个同学到底发生什么冲突了?”   祝忱的语气比车内冷气还要低几度。   “从什么时候开始说。”   “从头。”   祝忱的态度和审问犯人如出一辙,让我听得很不舒服,但还是如实坦白:   “那人之前说要跟我做朋友,我拒绝,他就一直烦我,我把他打发走了,今天下午又突然来找我,然后我跟他在楼梯口吵架……也不算吵架,反正我不理他,他拉我书包,我就想甩掉他,不小心把他甩下楼了。”   “有话好好说,怎么能动手?又不是街头的小混混。”   祝忱好严厉,我不服气:   “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处理,是不是?”   “他很烦人啊,他还拽我的钥匙扣,叫他放手也不放手,听不懂人话一样,”反刍过后我的怒火也死灰复燃,“他摔死也活该。”   “昭昭!”路灯的光与夜色在祝忱的脸上周旋,我看见他生气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为什么不能说?他弄断我的钥匙扣他就该死!”   “一个钥匙扣你就要人死?”   后视镜里映出祝忱的表情,他蹙着眉,似乎我的话让他感到匪夷所思,而我的脸涨得通红,五官狰狞,和祝忱的神情对比起来,显得我的愤怒很幼稚可笑:   “那是你送的钥匙扣!”   “再买一个就好了啊。”   “我就要这个!”我扭倔地瞪着祝忱,用眼神将他生吞活剥。   “你可不可以懂事点?”   祝忱心力交瘁地叹了口气,这一刻我感觉被祝忱背叛了:我以为他会无条件向着我,就算我杀人放火他也会帮我处理案发现场,心甘情愿地沦为我的共犯,我们一起亡命天涯,最后走投无路像白天鹅那样为彼此殉情——现实是祝忱为了个外人教训我,对送我的东西一点都不放在心上,还说我不懂事。   祝忱太懂得怎么伤害我了,他不痛不痒地投掷出几句话就把我的心扎得百孔千疮。   “哦,让你失望了,我就是这样的人。”   “……”   祝忱不吭声了,他以为就他对我失望吗?我对自己也很失望,我明知道不应该对他人抱有期待,没有人会接受真正的我:乖戾、阴暗、冷漠、叛逆、不识好歹、无理取闹……对,我有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缺点,我是臭老鼠是垃圾桶是坏天气是讨厌鬼,我什么都不好,还妄想祝忱爱这样的我,我真是个大傻逼。   “是我的错,我没有教好你,”祝忱握着方向盘,声音淡得像滴入大海的一颗墨点,“是我的错。”   “你的错?你哪里有错?你都是对的,”惺惺作态地做戏给谁看?我咬着颊肉讥讽祝忱,“哦,不对,你是错了,你就不该回来,不该管我,我只会给你添麻烦,大大小小的麻烦,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后悔死了——”   “我没有后悔。”   祝忱把车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我问他:   “你去哪里?”   他说:   “去买点水果。”   祝忱走进路边的水果店,不一会他提了一盒包装高档的水果礼盒放到车后座,有屁用,水果又不能抵医药费。   到了市医院,庄亦柔提前出来跟我们通气:万幸周以泽没有头部内伤,但是后脑勺缝了两针,他母亲来跟我们交涉,那个女人看着很贵气,说话也有礼貌,好好沟通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们走出电梯,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她背对着我们站在窗户边,在医院苍白的顶光灯照射下身形有些悬浮。   原本快步走在我前面的祝忱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等我们走得更近些,女人优雅地转过身——什么鬼?!周以泽的母亲是祝忱的亲妈?!   看到我们的瞬间女人也怔住了,祝忱率先回过神,疏离地运用诚恳的口吻道歉:   “对不起女士,我家小孩让您的小孩受伤了,我会负责全部医药费,您有什么其他要求都可以提,只要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我全都接受。”   祝忱垂首时,长发像檐角的雨水从肩头泄下,把他的脸严严实实地遮罩住了,谁都看不见他的表情。   女人不置可否:   “先生如何称呼?我姓梁。”   “姓祝。”   梁女士薄薄的眼皮上折,夹出深深的眼皮线,平淡地问:   “祝先生借一步说话?”   祝忱点点头,眼看他要走,我赶紧跟过去,祝忱将水果礼盒塞进我手里嘱咐道:   “你进去探望同学吧,要跟人家好好道歉知道吗?”   我心头弥漫开强烈的恐慌:早知道就不和祝忱吵架了,还吵得那么凶,祝忱肯定生我的气,这时梁女士趁虚而入说服祝忱与她和好,我怎么办?祝忱又要丢掉我?   我直接拉过祝忱,用张嘴就能咬掉他耳朵的距离警告他:   “你不许和她好,不许丢掉我!不然我、我恨你一辈子。”   祝忱的右颊浮出一个浅洼,捏捏我的脸:   “傻瓜蛋,当然不会啦。”   他的手指好冰,冰得我一个激灵,无论怎么样都好,只要祝忱不丢掉我,说我是傻瓜蛋大笨蛋臭狗蛋我都认了。   梁女士和祝忱借一步说话,而庄亦柔带我进病房探望周以泽。在得知周以泽是祝忱的亲弟弟后,我对他的厌烦超进化成厌恶。周以泽坐在病床边,脑袋包成阿凡提,脸色和绷带一样惨白,精神状态看着还行。   “以泽你感觉怎么样?”   庄亦柔搭着周以泽的肩膀柔声询问,周以泽的声音比她更细些:   “小伤而已,谢谢庄老师关心。”   我放下水果礼盒,闷声不吭地把椅子拉到床尾一屁股坐下,说起来之前我从没正眼瞧过周以泽,借此机会看看他究竟长得是圆是扁: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他们母子三人长相是有点共同之处:都是巴掌脸短面中,当然祝忱比周以泽长得好看太多了,周以泽的眼睛还没祝忱的卧蚕大,说明周以泽亲爹的基因不够努力。   庄亦柔戳了一下我的后背:   “我去买水,你们好好聊聊。”   庄亦柔走后,周以泽慌张地向我道歉:   “学长对不起!我和妈妈说是我自己摔的,妈妈不信去查了监控,查完监控她一定要见你家长,我没有、没有告状,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把你甩下楼我也有错,”我不耐烦地抓抓头发,“但是你真的很烦,周以泽,我再说一次,我不想跟你做朋友,每次你出现我就没好事发生,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听懂了吗?”   周以泽本就惨白的脸色更白了,上牙咬着下唇,俨然一只吓懵了的老鼠。   “听懂了就给点反应。”   我恶声恶气地下令,周以泽僵硬地点了点头,于是我继续等待祝忱。   世间万事万物都必须等待什么,撒哈拉在等待雨季,长安城在等待冬雪,苏州河在等待春风,我在等待祝忱。等待滋生出的寂寞会让人感受到一种心脏被穿刺的疼痛,我已经很习惯这种疼痛了。   过了很久祝忱和梁女士一前一后走进病房,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祝忱用唤狗的手势朝我勾了勾手指:   “走了昭昭。”   我迅速上前抓住祝忱的手腕,捏在掌心里捏得很紧,我不是怕他跑掉才抓着他,我只是……   好吧,我承认我怕祝忱不要我了,幸好他没有不要我。 第18章 生日蛋糕   我和祝忱在走廊上被庄亦柔拦住了,她问祝忱处理得如何,祝忱伸直了食指和中指,庄亦柔尝试解读:   “赔了两千块?”   “是‘耶’,”祝忱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男生之间小打小闹也正常,昭昭不是故意要推人的。”   “就是就是。”我附和祝忱。   “我是昭昭的哥哥,别人不了解他我还不了解他?昭昭是好孩子。”   “就是就是。”我继续附和祝忱。   “不过梁女士也很好心,连医药费都不要就放我们走了。”   “顺利解决就好,”庄亦柔欣慰地拍拍祝忱的肩膀,“你这个当哥哥的还真是可靠。”   坐进车里确保车门都上锁后,我立刻盘问祝忱:   “梁女士跟你说什么了?”   祝忱发动引擎,不咸不淡地说:   “就是刚才我和亦柔讲的。”   “……就这样?”   “还能怎么样?”   “她不是有话要跟你说吗?你不接她电话,她没有借这个机会跟你当面说?”   祝忱侧过脸看我,声调低了几分:   “你怎么知道我没接她电话?”   糟糕说漏嘴了……我在祝忱凌厉眼神的拷问之下悉数招供:把那天在小区门口遇到梁女士和她让我传达的话都坦白了,再厚颜无耻地为自己的行为开脱:   “你既然不接她电话,说明你不想见她,我是为了照顾你的心情才没告诉你,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的懂事体贴吗?”   祝忱的无奈之中又有些不情不愿:   “是、是,太感谢了,谢昭昭小皇帝隆恩。”   “她肯定跟你说了些什么对吧?”我不死心地追问。   “一些家事。”   家事?祝忱的家事不就是我的家事吗——哦,是说他最开始的家吧,那确实不适合再刨根问底了,我只好识相地闭嘴。   “她问我还恨她吗,我说我没有恨过她,我有新的家人,家人们都对我很好,我过得很幸福,我为什么要恨她?”祝忱的话踮着脚尖轻踩在我的心上,“那时候如果我跟了她,我就不会被爸爸妈妈收养,更不会遇到你。”   我的心不断地摸高跳,恨不得跳出喉咙跳出嘴里:   “如果我们没有相遇,你会觉得很可惜吗?”   “当然啦,”祝忱粗糙的掌心打磨我的手指,我牵住他的手,像小时候他牵我那样,“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能成为昭昭的哥哥。”   “可是她是你亲妈,周以泽是你亲弟弟,你们有血缘关系。”   “我跟爸爸妈妈也没有血缘关系,可是我很爱他们呀。”   “那你爱我吗?”我脱口而出。   “当然爱啦,”祝忱坦荡地说,“哥哥最爱昭昭了。”   “你不可以骗我。”   “我没有骗你。”   祝忱轻盈的笑意在昏暗光线里有些莫测神秘,眼下的泪痣也随之摇摇欲坠,我被蛊惑了:就算祝忱是骗我的也无所谓了,我要把我长得丑陋破烂的心挖出来给他看,它是一个已经发霉腐坏爬满蛆虫散发恶臭的烂苹果——这就是我对祝忱全部的、变质的爱。   是的,我对祝忱变质的爱根本拿不出手,放不上台面,因为它不纯粹,下作下流下贱,可是我还是会这么爱着祝忱。变质的罐头可能会吃死人,变质的爱难道会爱死人吗?退一万步说就算被我爱死也是祝忱活该,谁让他不要我的?我绝不会悔改的。   “我也是。”我对祝忱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回去路上祝忱的心情很好,他把车载音响开得好大声,兴致高涨地放声歌唱:   “让它随风去,让它无痕迹,所有快乐悲伤所有过去通通都抛弃……”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祝忱的长发像一群漆黑的燕子飞在空中,各色的灯光在祝忱的眼睛里追逐跑跳,我忍不住问他:   “为什么这么开心?”   祝忱想了想:   “不知道,开心总比不开心好吧?”   “也是。”   “想吃冰激凌。”   祝忱想一出是一出,真拿他没办法,我下车屁颠颠地去给他买,但在冰柜里拨拉半天,都是些花里胡哨看着就难吃的口味,最后我抓了两根水果味冰棍,一根西瓜味一根海盐味。   “这不是冰棍吗?”祝忱接过海盐味冰棍翻来覆去地确认。   “有什么吃什么吧,别矫情,”我已经咔嚓咔嚓吃了半根冰棍了,“你没发现它们是谢小昭和忱忱同款色吗?”   “对耶!”祝忱一副刚睡醒被告知上学迟到的样子。   ……这个呆逼。   我喜欢嚼冰的东西,冰棒,冰块,咀嚼时像有一包跳跳糖倒在脑子里噼啪跳动,特别刺激。   对比起来祝忱吃冰棍就很优雅,先含着顶端嘬,冰棍流汗后他就赶紧舔掉冰棍的汗,真是的,他都这么大个人了连冰棍都不会吃,笨死了,看得我全身都在烧火。   “你要吃到什么时候?”   “那不要吃了。”   “不吃给我吧,别浪费。”   “好啊,昭昭真乖。”   祝忱的舌头被色素染成蔚蓝色,说话时有一片海在他嘴里翻滚,我笑话他:   “猪头,你的舌头都变色了。”   祝忱掰过车内后视镜吐出舌头一看,也笑了,把车内后视镜掰向我这侧:   “小猪头,你的也变色了!”   是哎,我的舌头染成刚吃过三个小孩的大红色,我们互相取笑对方,我夸张地伸长舌头要插进祝忱嘴里:   “我们颜色中和一下。”   祝忱双手交叠死死捂住嘴,口齿不清地嫌弃我:   “唔要啦好恶熏!”   最后我把汗流浃背的冰棍吃掉了,舌头变得又红又蓝,像小丑的配色。我对祝忱说,一起拍张照片吧,存情侣空间里留念。   祝忱放下手,吐出尖尖的蓝舌头,与我脑袋相抵,手机屏幕里装着我们变形搞怪的鬼脸,就像两条吐着舌头的笨狗。   旋即我趁祝忱不备扭过他下颚把舌头放他嘴里转了一圈,祝忱当即尖叫着把我用力推开,一瞬错怔后,惊魂未定地捶了两下我的肩膀:   “臭昭昭!不可以这样!”   祝忱打我的力道只比猫咪的尾巴扫过要重些,有点打情骂俏的暧昧意味,这么打我我是长不了记性的。   在祝忱生日的前一天,我牺牲珍贵的午休时间,翻栏杆偷溜出去给祝忱买生日礼物。   我很少逛这种连锁的生活杂货店,想不到货还挺全,一整面墙都是配饰,我在发饰区挑了半天,有点抓狂:感觉无论什么款式都很适合祝忱,带水钻的祝忱戴着很贵气,带珍珠的祝忱戴着很优雅,带豹纹的祝忱戴着很性感,带小狗的祝忱戴着很可爱……难以抉择干脆全买了,反正祝忱只会在家里抓鲨鱼夹,他戴什么都是便宜了我的眼睛。   然后我又买了一幅一千片拼图,图案是《猫和老鼠》,祝忱爱看《猫和老鼠》,烽火戏诸侯能搏褒姒一笑,《猫和老鼠》能搏儿时的祝忱一笑。一千片拼图一个人拼得够呛,我是没有这个闲心一个人拼,如果两个人一起拼倒是可以打发打发时间,只要和祝忱一起,就算是没营养的、无聊的、浪费时间的事我也很乐意。   我把这幅拼图藏到课桌底下,差点被不长眼的值日生扫走。   今天是历史性的一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是我和祝忱久别重逢后为他过的第一个生日。   我坐在餐桌边边吃早餐边为祝忱送上诚挚简单的祝福:   “生日快乐。”   “谢谢昭昭。”   “礼物晚上再送你。”我给他提前预告惊喜。   “哇,好期待,”祝忱惊喜地眨眨眼,“对啦,蛋糕不用买啦,我自己做。”   哪有寿星给自己做生日蛋糕的道理……不过今天是祝忱的生日,他最大,无论如何今天我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不惹他生气不跟他吵架。   下午一放学我把山地车蹬得冒白烟,在路边的蛋糕店斥巨资五元买了两根仙女棒蜡烛,风驰电掣地赶回家。   祝忱早已恭候多时,饭桌上摆着一个纯白色的蛋糕,表面抹得很平,没有任何装饰物,太……简单了吧?简单得有点寒酸了,祝忱怎么能这么不重视自己的生日?   随后祝忱将一支黑色奶油裱花袋塞进我手里:   “这次轮昭昭给我送祝福了。”   原来祝忱有他的小巧思,可惜我做不来这么精细的活,我挤出歪歪扭扭比蚂蚁爬还惨不忍睹的字体:   祝忱忱   生日快乐   永远爱   由于没控制好距离,最后一个“你”字实在挤不下了,我干脆在“爱”后面画了一个横跨“日”字的箭头指向“忱忱”,大概就是:   祝忱忱   生日快乐   永远爱忱忱   好吧,这蛋糕被我作践得毫无食欲,为了补救,我又用红色奶油裱花袋在字的间隙挤满爱心——原本简单的丑陋沦落为拥挤的丑陋,我龇牙咧嘴地抓挠着额头,最后承认自己的失败:   “……对不起,我把蛋糕弄得好丑。”   “你第一次做就能做成这样,特别厉害!”   都搞成这样了祝忱还睁着眼睛说瞎话。   “总之,祝你生日快乐,还有那什么,”我别别扭扭地说出心里话,“谢谢你,能成为我的哥哥。” 第19章 大花猫和小臭狗   19.   “我也是。”   祝忱张开双臂的姿势让我以为他要跟我玩老鹰捉小鸡,他扮演母鸡我扮演老鹰——哦,祝忱是要跟我拥抱吧,气氛都烘托到这里当然是要抱一个了,真拿祝忱没办法,我抓住他的一只手,他就像跳交谊舞一样转了个圈跳进我怀里,坐到我大腿上,软弹弹的屁股从我腿上弹了起来,又被我按回来。   这下轮到祝忱不自在了,哪有哥哥坐弟弟腿上的,我故意抖腿颠他,贱兮兮地说,现在就是啊。   小时候老坐祝忱的腿上看他写作业,连字都不认识,还要装模作样地学祝忱写作业,在祝忱的作业本上乱涂乱画,原来我从小就是个坏东西,祝忱却从来不生我气。   “我的礼物呢?”   祝忱的双手像一对开花的猫爪摊开在我面前,说到礼物,为了装他的生日礼物,我把书包都倒空了,拼图包装盒的尺寸太大,四个尖角差点把我的书包戳爆。   我放开祝忱去翻书包,先把那袋鲨鱼夹送他,祝忱打开后比起惊喜更多是惊异:   “这么多?!我只有一个头啊。”   “换着戴,看心情戴,总之赶紧把你那个土得要命的破发夹给我丢了,现在阿嬷们都不戴那款了。”   “我戴着很阿嬷吗?”   “……别曲解我的意思,”哪有阿嬷长得这么漂亮,祝忱不就是想听我夸他吗,我偏不,“你挑一个戴上我看看。”   这样就能知道祝忱的审美偏好了,我真是天才!可祝忱根本没有好好挑,随便抓了一个鲨鱼夹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他的长发。   “好看吗?”   祝忱向我展示他饱满圆润的后脑勺,一条红色的小蛇从茂盛的发间探出头来——祝忱出车祸的那段时间都是谁在照顾他?他会不会想家?有没有偷偷地哭?是不是车祸伤到大脑了?   “昭昭?”祝忱喊我。   “哦,嗯,好看。”   好看到让我想把祝忱的脑袋连着颈椎骨一并掐下插进花瓶里当花瓶姑娘,我用辛酸作佐餐,拿眼泪来浇灌,在他枯萎之前把他摔得粉碎,然后我再跟他一起死掉……不行,今天是祝忱生日,不能想这些不吉利的,改日再死吧。   接着我又费了好大劲才把拼图掏出来,差点书包都撕烂。   “你不是喜欢《猫和老鼠》吗?一千块拼图,慢慢玩去吧。”   祝忱与我交接拼图,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感慨:   “这么多?!谢谢昭昭!”   “我送你礼物,你的感想就只有‘这么多’吗?”   祝忱耍赖地扑过来,踮起脚拼命蹭我的脸:   “最最最最最爱昭昭小皇帝了!”   我低头给祝忱蹭脸,大发慈悲地说:   “你要我跟你一起拼也行。”   “那不用,学业要紧,我自己拼就行。”   我靠,祝忱这只大猪头!我掐住他的脸,皮笑肉不笑地说:   “没关系啊,等我考完了再一起拼,怎么样?”   祝忱肉实的嘴唇被我捏成圆嘟嘟的章鱼吸盘,被嘬一口就会留下一个印子,他挣扎着同意了:   “好唔好唔。”   我把谢小昭和忱忱抱过来放在蛋糕两边,它们作为家庭成员,理所应当为祝忱庆祝生日。我把仙女棒蜡烛插到蛋糕上,关灯点燃烟花棒,一边唱生日快乐歌一边录制视频。   祝忱的脸容在烟火里金灿灿的,连睫毛都变成了金色,梦幻而柔软。祝忱许愿许得很虔诚,可能他提前打好草稿有三页双面A4纸的愿望要许。可惜仙女棒的燃烧时间有限,溅射出的细小火星失控地撞向黑暗,最终渐趋微弱,我赶紧点燃打火机,喷吐出的硕大火舌将祝忱的脸舔得通红,有如一尊被供在教堂火烛里悲悯垂泪的玫瑰圣母像。   “好了好了,小孩子不可以玩火。”   “你吹掉,”我把打火机递到祝忱面前,“吹了蜡烛愿望才算被听见。”   “哪里听来的。”   祝忱笑着按住我的手,装作吹熄火苗的样子,我也配合地按掉打火机。祝忱噗地笑喷了,温热的鼻息打在我的手背上:   “我们好有默契。”   “那当然。”   我抠抠发痒的手背去开灯,转头祝忱已经举起长长的西瓜刀在分尸生日蛋糕,那些祝福语也被分割得七零八落。   蛋糕没有很大,祝忱直接给了我四分之一块的蛋糕,上面的字是因切割而更加畸变的“祝忱牛口”。   “第一块生日蛋糕给我最爱的昭昭。”   祝忱嗲呼呼地说,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我?第一块蛋糕不给我难道给斗鱼?   “第二块给谢小昭和忱忱。”   ……祝忱还真惦记着斗鱼!他是迪士尼公主吗?总之谢小昭和忱忱也分到一块蛋糕,起到一个氛围作用。   第三块蛋糕祝忱端到爸爸妈妈的遗像前,我的心有些沉,走过去点了根香,我们一起双手合十祭拜爸爸妈妈。   妈妈还在时,我和祝忱的生日都过得特别有仪式感,妈妈会带我们去吃大餐去游乐园玩,如果是祝忱生日我这个当弟弟的还得给他表演,就是唱歌。后来妈妈走了,老爸就和从葡萄干里挤出汁那样挤出时间陪我们过生日。男人到底没有女人的心思细腻,老爸给我们过生日就是一个大蛋糕,再塞个大红包,但至少三个人一起过也算热闹。   自从我一个人生活以后,就没有再庆祝过生日了,不知道祝忱是不是也和我一样?   既然祝忱说我们很有默契,是否我在每个爱他念他怨他恨他的时刻,他是否也同样地在爱我念我?祝忱是没有资格怨我恨我的,恨比爱更忠诚,因此我恨祝忱比祝忱爱我要辛苦得多。   “最后一块是我自己的。”   祝忱祭拜好老爸老妈,坐下来吃蛋糕,他吃的那块是缀满红色奶油爱心的“永远爱”。   “好吃吗?”祝忱舔了一口奶油,“会不会太甜。”   “还好。”   我想起上次祝忱在海边涂我脸,也挖了块奶油糊他的脸颊,祝忱挡住我的手,嗔怪道:   “怎么没大没小?”   “就没大没小,”我强硬按住祝忱,在他两侧脸颊分别画上三根白胡须,打开前置摄像头嘲笑他,“你现在是大花猫一只。”   “哼,那你就是小臭狗一条!”   祝忱张牙舞爪地扑上来要涂我脸,我顺手一捞把他抱到我腿上,让他尽情涂抹个够。   就连使坏时,祝忱的眼睛依旧灯火通明,让人想永居这座不夜城里。祝忱先在我的鼻头涂涂抹抹,又在我的上唇涂画,我直接一口咬住他的食指头,他夸张地喊:   “啊——手断了!”   祝忱的酒窝刚好可以盛下我的一枚指纹,于是我把手指按进他的酒窝里,想去舔他的脸,偏偏祝忱这时画好了,我们又把自己装进摄像头里:祝忱画的是个什么……面包超人吗?   “你画的什么鬼?”   “小臭狗啊,”祝忱挠我下巴,“嘬嘬嘬。”   我配合地叫了一声:   “汪。”   祝忱一瞬愣住了,然后笑得差点从我大腿上仰下去,我赶紧托住他的背,祝忱笑起来薄薄的背都在震荡着,笑浪在他胸口一起一伏地剧烈翻涌。   祝忱笑成这样让我很没面子,拜托,我只是因为今天祝忱生日哄他开心才学狗叫的!搞得我很贱很傻逼一样,我才不是——气死我了!我气得一口咬在祝忱的下唇上,祝忱赶紧捏着我的下颚把我的脸推开,不过他也没生气,只是轻飘飘地调笑我:   “还说不是小狗?嗯?怎么乱咬人?”   我朝祝忱龇牙咧嘴地耍狠,祝忱又笑了,算了,笑就笑吧,祝忱也说了,开心总比不开心好,虽然祝忱让我不开心,但我这个将近一米九的大人不记祝忱这个不到一米八的小人过,我希望祝忱开心。   “唔,我去拿罐啤酒来喝。”   “这个搭配你没觉得猎奇吗?”   谁家好人吃生日蛋糕配酒的?而且以祝忱的纳米级酒量,没喝两滴就醉了。   “因为开心啊,能够再一次和昭昭一起过生日,我觉得好开心,好幸福。”   其实我也是,今天是祝忱的生日,我可以原谅他对我的所有伤害——仅限今晚,还有三个小时的保质期,在今晚我慷慨地赋予祝忱伤害我的特权,不过祝忱没有伤害我,他喝酒去了。   我说我也要喝,祝忱一开始不同意,不行,你明天还要上学,喝醉了怎么办?我早试过了,我喝了半箱1664,最后喝得太撑就没再继续喝下去,反正肯定轻松碾压祝忱。   后来祝忱也觉得一口没关系,反正我都成年了,便将手中的喜力递给我,只能喝一口喔,尝个味道。我面无表情地喝掉剩下的半罐,习惯性把易拉罐“嘎啦嘎啦”捏扁。   祝忱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要从眼眶里滚下来了:   “天呐昭昭你这么能喝?”   这才哪到哪,还不够解渴的,但我装模作样地把脑袋放置在祝忱的肩头,偷偷侧过脸,用滚烫的嘴唇阅览祝忱脑后的伤疤:   “我的头好晕。”   “谁让你喝那么快。”祝忱被我亲得瑟缩了一下脖子。   祝忱的后颈骨埋着一只即将破茧而出的蝴蝶,我鬼使神差地张开嘴,狠狠咬住那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第20章 捞人   “嘶!”   祝忱吸了口凉气,我的虎牙很尖,刚刚没控制好力道不小心把他给咬疼了。若是祝忱被我咬掉一块肉,我就再剜下自己的一块肉填给他,把他的肉填给我,这样我们就能产生一种微弱的血肉联结。   我又一次张开嘴要去咬祝忱,祝忱拿大拇指卡住我的嘴角当止咬器,明明他才是喝醉的那个,趁着酒兴教训我:   “你小子酒品太不好了!不可以乱啃人!”   “不可以吗?”我装傻。   “当然不可以!”祝忱严肃地摇晃我,“你以后在外面不可以喝酒,万一对方是女生你怎么说得清楚?”   祝忱的不解风情让我索然无味:   “哦。”   “知道吗?”   祝忱又摇了摇我,我不耐烦地说:   “知道了。”   随着高考临近,大家都陷入回光返照的无端亢奋之中,都在讨论高考结束后要干什么干什么,江欣问过我好几次,可我什么都不想做,江欣说你完了你要出家了。   突然在某天睡醒后,我失去了对任何事物的任何期待,期待是用来对抗当下困境的止痛剂,它含有自欺欺人、做白日梦、麻痹自我的成分,当期望落空时所带来的痛苦需要一个更浮夸的期待去填补,循环往复,最后产生抗性……我就是对期待产生抗性的类型。   “小龙女没有表示吗?比如你考上好大学奖励你去哪里哪里玩?”   “没有。”   对啊,祝忱都没有给我一点奖励一点许诺一点盼头,虽然我也不会感兴趣就是了,我不要是我的事,他不给就是他的不对了。   “你可以提啊!”   我想了想:   “去挪威的森林吧。”   “为什么?”江欣挠挠头。   “那里湖面总是澄清,那里空气充满宁静,雪白明月照在大地,藏着你不愿意提起的回忆。”我唱道。   江欣张着嘴愣了半天,响亮地鼓掌:   “牛逼!好多年没听你开嗓了,你唱得好,但没有伍佰老师的好,就封你为二百五吧。”   “死一边去。”我踹了江欣一脚。   受祝忱的影响我也开始听伍佰,我觉得祝忱骨子里是念旧的人,他听怀旧老歌,戴老款发夹,穿的也都是旧衣服。   我也是念旧的人,总是还想着过去祝忱对我的好,即使祝忱不说,我能感觉到他肯定也在想念过去。   人生的倾塌不分时间不分地点,在某个瞬间,“轰”地一下就彻底倒掉了。   我和江欣在食堂人挤人时,听到外面传来救护车和警车掺杂在一起惨叫,特别刺耳,吸引很多人都跑出去看热闹,江欣也想去凑热闹,我说你去吧,我帮你占位置,江欣立刻飞奔出去生怕少看两集的热闹。   我一手端一个餐盘找了空位坐,等了一会江欣还没回来,我有点不耐烦了,但不等他就先吃显得我是大馋猪不讲义气,就刷手机等他回来。   过了很久江欣咋咋呼呼跑过来通知我:   “我草一食堂有人跳楼了!地上都是血!吓死宝宝了!”   我也挺惊讶的:   “为什么跳楼?”   “不知道啊,听说是女生,一食堂上面不是女生宿舍吗?从六楼跳下来的。”   “压力大吧。”   我们从二食堂吃完出来一定要经过一食堂的,食堂门口有一大滩血,还有黄黄白白的不明碎块,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联想到生日那天祝忱在海边摔掉的那块生日蛋糕。在血迹周围拉着警戒线,有许多老师站在线外驱赶围观的学生。   我扫了一眼就走了。   如果有天我要自杀,绝对不要用跳楼的方式。   回班上后,吉吉国王把在宿舍午休的寄宿生全都叫来教室,紧急召开班会,让有录像的同学全部都删掉!严禁在网络社交平台上传播跳楼视频,被抓到的一律开除!   到下午跳楼者的身份就传遍了全校,也是一名高三学生,不过我不认识,据说是个成绩还不错的女生,平时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但是看上去不像是会突然跳楼的样子。   其实我不是不能理解,死比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要简单太多了。   我没告诉祝忱学校有人跳楼,这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生有人死,尤其是已经见惯生死的祝忱。   “等我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祝忱。   “你去上大学了,我就可以去上班了。”   祝忱的回答天真得有些气人,谁问他那么远的事情了?   “不是,高考结束我看人家都出去玩。”   “啊!昭昭想去哪里?”   挪威的森林……不是,我没什么地方想去的,所以才问祝忱的意见,把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转移给他人,我真是天才:   “我不知道,你给我挑个地。”   “我想想,”祝忱咬着筷子,眼珠向右上方偏斜,“你想出国还是在国内玩?”   “随便。”   “是去看自然风景还是人文景观?”   “随便。”   “要热闹点还是清静点?”   “随便。”   “……”祝忱无语了。   “跟你去逛公园也可以。”我提醒祝忱。   “真带你去逛公园你又该闹了。”祝忱苦笑着叹气。   祝忱根本没听出来我的意思,只要跟他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我现在也想不到去哪里……”祝忱生怕我龙颜大怒,飞快地补充,“不过我会好好想的!”   “嗯。”   不得不说我们学校挺有手段,学生跳楼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有走漏半点风声,警戒线当天就撤走了,那滩血迹被连续三天的强降雨洗涤得焕然一新。   可见自杀要挑选在雨天,这样就能死得很干净。   刚开始学生们都比较忌讳,不怎么敢去一食堂吃饭,就算敢去一食堂吃,也会刻意绕开那几块躺过尸体的地砖,我倒是无所谓,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血和脑浆溅在哪几块砖上。   我们学校里流传着一些光怪陆离的校园传说,传说比较早的某一届学长学弟谈恋爱,两人最后双双跳海殉情,后来有人半夜看到那位学长湿漉漉地坐在教室里,因为他长得很好看,就连回魂都带着幻海奇情的诡艳色彩。   关于这个跳楼女生的闹鬼传闻也在校园之中日渐风靡,她的舍友们都说晚自习下课回宿舍,阳台隐约有个身影,走近一看就掉下去了,她们吓得赶紧跑到栏杆边往下张望——黑漆漆的都没有。   还有隔壁宿舍在阳台晾衣服的女生也提过,晚上在阳台晾衣服,听到隔壁阳台传来重物掉落的闷响,但具体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   高考就剩二十来天,死者的舍友们人心惶惶宿舍都不敢回去住,学校只好给死者的室友们更换宿舍,将那间宿舍暂时封锁。   我依然两点一线在学校和家之间移动,祝忱花了两天制作十几条方案,有些方案一看就是许厉行提的,什么去雷克雅未克看火山,塔斯曼冰川徒步,我都懒得揭穿祝忱了,只是凉飕飕地开玩笑:   “去挪威的森林吧。”   祝忱犯蠢时的脑回路和江欣诡异地如出一辙:   “为什么?”   “那里湖面总是澄清,那里空气充满宁静,雪白明月照在大地。”   祝忱兴奋地接唱:   “藏着你不愿意提起的回忆!”   “……猪头。”   “不是吗?”祝忱以为自己唱错了。   “不想跟你说话了。”   “我等下出门一趟。”祝忱跟我打报告。   “大晚上的你要去哪里?”   “见个朋友。”   “你这朋友正经吗?什么朋友要大晚上见啊?”   我忍不住阴阳怪气祝忱,祝忱不语,算是默认,我感觉天都塌了,牙根酸软得不行:   “前女友还是前男友啊?”   “不是。”   “去就去呗,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能被拐跑?哈哈,嫁出去的哥哥泼出去的水,没关系啊,哈哈哈……”   我胡言乱语地跑掉了。   直到晚上十二点祝忱都没回来,好啊,他的夜生活可真是丰富多彩,十二点三十八分时祝忱给我打微信电话了,我秒接起对他就是劈头盖脸一顿叼:   “你不会看看现在几点了?这么晚还给我打电话想干什么?不知道我正在发育长身体需要充足睡眠吗?既然要给我打电话不会早点打吗?”   一道陌生的男声艰难地在我的激情谩骂里冒头:   “你好?”   ……为什么祝忱的手机在陌生人手里?我毫不客气地问:   “你谁啊?你怎么用祝忱的手机?”   “我是祝忱的同事,我看你是他的置顶,你是他弟弟吧?”   “他都离职了哪来的同事?”   “前同事嘛,那个啥,你哥喝醉了,我们不知道他住哪儿,要你不发我个地址,我们把你哥送回去。”   “我去接他,”我冷飕飕地说,“地址发我。”   我叫了辆出租前往定位,是个酒吧,我还特地带了身份证,结果保安根本没有拦我,就直接让我进去了,没劲,原本还想秀一下我的十八岁。   这是我第一次来酒吧,还以为环境会很乌烟瘴气,想不到环境还挺安静,播放着很纸醉金迷的爵士乐。   我一进去就到处找人,每个卡座都看一遍,终于找到了祝忱,他仰面倒在卡座里,头发像块沙发布披垂下来。   卡座上还坐着四个年轻男人,有个人看到我,惊恐地粗声喊道:   “我操!谢队!”   我捞起软趴趴的祝忱将他扛到肩膀上,冷漠地打了个招呼:   “我哥我带走了。” 第21章 关于老爸   “谢队!”   我被这声略带哽咽的呼唤钉住脚步,回头看见有个男人正用掌根抹眼睛,他身边的男人举着啤酒瓶朝我醉醺醺地笑了笑:   “他喝多了,你是祝忱的弟弟吧,跟谢队长得一模一样,我们刚才还跟你哥在聊你们的爸爸。”   “谢队每次生气都要咬腮帮子,就跟你现在一样,”那个擦眼睛的男人戳着脸颊,“这边凹着,越凹就代表他越生气,哈哈。”   基因真是奇妙,就连稀奇古怪的小习惯都能遗传,我自己都没注意过。   我突然好想念老爸,老爸就这样通过他人的言语拼凑重获新生。   我干脆又抱着祝忱坐下来了,祝忱以穿裙子的少女侧坐在自行车后座的姿势侧坐在我大腿上,双臂圈着我的脖颈当项链,而他的身体最华丽闪耀的宝石。   他们和我聊了好多关于老爸的事,我也在不知不觉地喝了不少酒,他们说老爸的办公桌上支着一张全家福,老爸要是生气捶桌子,那张全家福就会“啪”地倒掉,他扶正后继续生气,又捶桌子,那张全家福又“啪”地倒掉,他再扶正再继续生气……我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好笑,于是笑出声了。   我们全家只拍过一次全家福,那时我才刚满一岁由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屁孩,根本认不出来那个屁孩是我,倒是祝忱,虽然不苟言笑,但精巧的五官排列押韵,这张小脸格外讨喜。   还有老爸的光辉战绩,他们说我和老爸一样高大勇猛,曾经老爸以一敌三,赤手空拳与三名持刀凶徒搏斗且毫发无伤,这我也行,战绩可查。   他们又夸我海量,老爸在当年警局里数一数二能喝的,能和北方同事喝得有来有回,判断他有没有喝高就是看他有没有上脸——就像我现在这样,我摸摸脸颊,哇,比烧开的热水壶底还要烫手,可能我确实有点喝上头了。   说完老爸该说祝忱了,我问他们我哥是什么时候离职的,他们说年后吧,很突然很意外,我们自认为跟他关系不错,他都没告诉我们。为什么我哥要离职呢?他们摇头,不知道啊,你把你哥叫醒问问呢,大家都想知道哈哈哈。   我去警局找过祝忱,这几年他都不在警局,我随口开了句玩笑,难道我哥当卧底去了吗?他们在心照不宣的怪异沉默过后哈哈大笑,小老弟电影看多了吧?我也跟着讪笑,是啊,好看,爱看。   我扛着祝忱走出酒吧已是凌晨两点半,我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点打网约车,原来半夜还要加价。   祝忱一动不动地挂在我的肩头,清凉的夜风撩拨他的长发搔挠着我的脸颊,也吹散了我将将酝酿起的微醺醉意,我才注意到酒吧门口的马路上横陈着酒醉的人的百般丑态:有抱着电线杆子哇啦哇啦吐的,呕,再多看一眼我也要吐了;有把大马路当酒店房间旁若无人激情拥吻的,毫无美感的接吻,只是在比谁嘴更大可以率先吞掉对方;还有坐在大理石路墩子上流泪的,哭得涕泪横流富有感染力多了……   总算我叫的车到了,那个司机看到我扛着祝忱,脸上的嫌弃是一点都不藏:   “你女朋友行不行哦?要是弄脏我的车,要给两百块清洁费嘞。”   “他都睡着了,不接我取消订单了。”   就这全是烟味的破车还要两百清洁费,怎么不去直接抢银行?那司机赚钱都不情不愿的:   “行行行,上车上车。”   我先把祝忱卸下来放到车后座,我挨着他坐,把他脑袋拨到我的肩头,这车简直就是个行驶的烟灰缸,烟味太刺鼻了,让我闻着有些犯恶心,就把车窗全都降下来,夜风驱赶祝忱的长发,像一丛恐惧的鱼群四散逃窜——我知道我高考过后要去干什么了,去考个驾照,然后开车载着祝忱亡命天涯,倘若某天我们爆发不可调和的矛盾,我载着他一起坠海,他化为圣洁的美人鱼我变成肮脏的水怪,我要狠狠地玷污他。   司机鬼祟地从车内后视镜偷瞥我们:主要是盯梢祝忱,估计发生过什么事让他有些心理阴影。   最后无事发生,一路平安地抵达小区门口,我把祝忱抱下车,祝忱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睛是雾气弥散的热带雨林,躲藏着他不愿提起的秘密。   “……昭昭?”祝忱喊我的语气像在说梦话。   “嗯。”   “你怎么在这里?”祝忱卖力地试图聚焦目光。   “你说呢,”我皮笑肉不笑地背过身蹲在他面前,“上来吧我背你。”   “那怎么好意思……”祝忱有些害羞。   “那你看看是要摔得脑袋开花,还是跟条狗一样爬着回去,我不管你了。”   “谢谢昭昭!”祝忱雀跃地跳到我背上,“嘚儿驾!”   ……喝了几滴马尿就分不清大小王了是吧?   经过小区的垃圾屋,我故意背着祝忱故意走到垃圾屋前:   “好了,到你家了。”   祝忱下巴戳在我的肩头,迷瞪瞪地说:   “这不是垃圾屋吗?”   “对呀你看你住在哪间,是有害垃圾还是可回收垃圾还是厨余垃圾?”   祝忱不说话了,不知道是生我气还是睡着了,我耸了耸左肩:   “嘿,嘿?”   “可回收垃圾吧,比较干净一点。”祝忱还挺讲究。   “不丢了。”   我背着祝忱回家,我们的影子畸形得好搞笑,像《小黄人》里的坏蛋格鲁,大大的上半身细细的两条腿。   “昭昭,你记不记得你小学有一年运动会跑步摔倒了。”   ……当然记得,人对尴尬的事情总是刻骨铭心:在我小学四年级举办的运动会,祝忱也来了,本来我势在必得,反正年年五十米短跑都是我拿第一,结果那年说四年级属于高年级,起跑要用上起跑蹬,我一蹬起跑蹬就摔了,膝盖的皮被塑胶跑道颗粒给蹭得血肉模糊,祝忱赶紧背我去医务室处理伤口背我回家……   不行,太丢人了,于是我梗着脖子冷漠地否认:   “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   “你小学四年级,我高三,我去你学校给你加油,你跑步,刚起步就摔了……”   “好了你别说了!我记起来了!”   喝醉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还记得这么清楚,有没有天理了?   “要是昭昭不会长大就好了,像迷你的小狗小猪小兔子,永远由哥哥来保护昭昭,昭昭只要快乐幸福……”祝忱又在说梦话了。   “现在我比你高比你壮,要也是我保护你。”   “就算你长成山那么高你也是我弟弟,哥哥保护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都说男人喝醉后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可祝忱说得太过真挚,我相信他至少有某个瞬间连自己都骗过了。   “肉麻死了。”   “嗯。”祝忱傻笑,喷出的鼻息把我的身体蒸烤得热腾腾的。   我半个晚上的睡眠就这么搭进去了,第二天压根睡不起来,肉体和灵魂发生质壁分离,祝忱替我和吉吉国王请了假,让我安心睡。也许是我也喝了很多酒的缘故,睡得死沉,变成太空垃圾在宇宙里静谧地漂浮。直到中午祝忱把我的意识捞回地球,喊我起来吃饭,我爬起来吃饭,祝忱告诉我晚上学校要开家长会,莫名其妙,都要高考了还开什么家长会?是不是新型诈骗?现在骗局层出不穷,你可要小心了,祝忱剥虾挂在我的碗沿,嗯嗯是你们班主任说的,关于孩子心理健康教育的。   我猜和那个跳楼的女生有关,这种家长会除了浪费家长时间根本0作用,心理问题如果那么好治疗还要精神病院干什么?再说了现在哪个学生没点心理疾病?大惊小怪。   这场家长会祝忱开了好久好久好久,我给他发消息打电话都没接,我问江欣他家长回来了没,江欣说七点半开始的家长会八点就结束了。现在都十一点了,祝忱又跑哪里去了?掉沟里了?   我坐在客厅里等祝忱,听到门外钥匙灵当碰撞的声响火速飞奔去开门——祝忱有点狼狈,衣服下摆脏兮兮的,左手缠着绷带,像只雪白的肉掌垫,我吓了一跳:   “你手怎么了?!”   “没什么,”祝忱轻描淡写地解释,“有个小孩差点要被撞了,我抓了他一下,没站稳倒在地上,手被碎石头扎了,放心,包得比较严实,其实只是小伤而已,”祝忱反过来安慰我,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像不像招财猫?喵、喵……”   “你多管闲事干什么?!”   气死我了哪来的死屁孩?撞死就撞死谁让他没长眼睛?!害祝忱受伤真是该死!罪该万死!   “这是人之常情吧,你看到也会去拉一把的。”   “我不会,”我阴森森地说,“关我屁事。”   “哎你——”   我看祝忱灰头土脸的就难受:   “我什么我,你脏死了,过来我给你洗澡。”   “又不是手断掉,我自己能洗啦……”   “伤口泡烂掉我才不管你,”我不容分说地将祝忱拖进浴室,“过来洗澡。” 第22章 刻薄的嘴   “要不是看在你受伤份上,你以为我想伺候你?还说我不懂事,我就是太懂事了才不用你操心!人家家长都是全身心为孩子,你倒好,还有空去管陌生人的死活,我们祝警官真是位心系人民的好警官……”   我对祝忱动手动脚不够还要动嘴皮子,他配合地抬手让我帮他脱衣服,这一个多月祝忱还是挂了些肉的。我再帮祝忱脱裤子,他的裤子脏得不行,屁股蛋沾着呈镜面对称的圆形污渍,一看就知道他是以什么姿势摔倒的。   盘缠在祝忱髋骨的蛇从布料里悄无声息地爬行而出,如同曾经我对祝忱无声的思念包裹着祝忱,我摸着那道凸起狰狞疤痕,被祝忱打蚊子似的按住手:   “哈哈好痒。”   “这道疤也是车祸留下的吗?”   “嗯。”   “为什么你会出车祸?”   我蹲在祝忱面前,仰头看他的表情,祝忱狡黠地眨眨眼:   “可能我以前乱发誓遭报应了吧。”   “……我开玩笑的。”   “其实只是一场普通的意外,没有很严重,不会死的。”   此时此刻祝忱手脚健全站在我面前说不会死,只不过是知道结果推过程罢了:   “你脑袋都缝针了还没有很严重?”   “小周从楼上摔下去不也脑袋缝针了?”   “这能相提并论吗?!”我对周以泽十分应激,准确来说是对周以泽和祝忱的关系应激,“你跟他很熟?”   “不熟啊,就是那天在医院见到了,”祝忱遗憾地摊手,“本来我打算过几天去探望一下他,手却变成这样了——”   “你差不多得了行吗?”   我下意识耙紧祝忱的腰,恨不得把他当成钥匙扣串在我身上得了。关键是祝忱亲自去医院看过了,怎么还要再去探望?实在闲得没事干找个班上行不行?跟周以泽扯上关系不也是变相跟梁女士扯上关系?   “你还小,这些人情世故你不懂,”祝忱试图教会我,“人家没收我们医药费,也没有要你道歉,我们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得装一装,不然人家觉得我们没礼貌怎么办?”   我拧开花洒冲刷在祝忱身上,拿毛巾用力搓他的身体泄愤:   “我就是没礼貌,你第一天知道?”   “又说这种话。”   祝忱无可奈何地拿湿淋淋的右手轻轻薅我头发,缠绕绷带的左手则高高举起,我索性把脑袋贴上祝忱湿漉的腹部,祝忱被我这个跳脱举动惊得向后退避了一步,背后撞在冲淋房玻璃上,我把他揽回来,实际上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想这么做所以就这么做了。   好吧,我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祝忱考虑,我是祝忱的弟弟,我没礼貌人家也会觉得是祝忱没有教好我——不是祝忱没教好我,他压根就没有教过我,哈哈。   “有道理,那我去探望周以泽好了。”   “你要高考了,你好好读书。”   “难道剩二十天我努努力读书就能上清华北大吗?你头低下来,我给你洗洗头。”   祝忱蹲在我面前,伸出白花花的细颈子引颈就戮。我从没给人洗过头发,何况还是这么长的头发,祝忱的头发如同能握住的溪水在我的指间缝隙穿梭流淌,我对长头发的洗发露用量没概念,挤了好几泵,祝忱抓着我的裤腿嚷嚷,哎呀你的洗发露倒多了!我当然也知道,那怎么办,多的喝掉吗?接着我将祝忱的脑袋一通狂搓,把他的头发从黑的搓成白的,绵密的白色泡沫像一顶帽子扣在他头顶上。   “我感觉你八十岁就长这样。”   “为什么?”   “你现在头发都是白的。”   “要是我八十岁的时候头发都掉光光了呢?”   “不要!不可以!”   我不要头发掉光光的祝忱!而且会不会到那个时候我的头发也掉光光了呢?算了,想那么远,有几个人能活到八十岁?   “哈哈哈!”祝忱笑得后背两片薄薄的肩胛骨快戳出皮肤飞起来了,“你还记得小时候夏天,妈妈在阳台洗头发吗?”   “不记得。”   关于妈妈的记忆时断时续,人三岁前没有记忆,因此有些片段我都不确定是自己真正记住的,还是通过祝忱的讲述由我自己幻想出来的,我是胡思乱想大王。   “也是,你还太小了,那时妈妈在阳台种满了花,整个阳台栏杆都缠满了红色三角梅,那时候夏天还没这么热,到下午,妈妈就在三角梅的阴影里洗头。”   我好难想象这座城市“夏天还没这么热”会是什么样子,因为我想象不出来南极有雨林、沙漠有冰川、赤道有极光的景象。   “然后?”   “然后妈妈洗完头了,就会用毛巾先把头发包起来,再给我洗头。”   我恍然大悟:   “你想妈妈了。”   “是啊,我想妈妈了,”祝忱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妈妈给我洗完头,她就把头发披在三角梅上晒太阳晾干。”   阳台上的花草早已枯萎多年,花盆是大大小小的棺材,里面埋葬着密密麻麻的烟头,都是老爸抽的,不确定祝忱有没有偷偷丢在里面。   “所以你是想妈妈才回来找我的。”   “就不能是想你吗?”   我冲掉祝忱脑袋上的雪白泡沫,让他返老还童:   “这些年你真的有想过我?骗小孩吧,我才不信。”   “真的。”   哎,看不到祝忱的表情,他说得倒是动听,我追问他:   “你都在什么时候会想起我?”   “每天。”   “骗人。”   我才是真的每天每时每分每秒都在想祝忱,假如我的脑袋大爆炸,炸成93173458块碎片,每块碎片上残余的脑细胞也还在为祝忱而活动,只有到这种程度才能叫想念。   总之我浪费周日早上珍贵的休息时间,一百万个不愿意去探望周以泽。   为此祝忱还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让我去买点我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感兴趣的东西送给周以泽,我收了钱,本打算在文具店里买盒黑水笔应付应付得了,刚好途经书店,就进去逛了一圈。   我这辈子逛书店的次数屈指可数,买了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听过没看过,但希望周以泽看完以后能成为一名钢铁般坚强的战士;又买了三本《解题觉醒》,劳逸结合,做钢铁战士的同时也要兼顾学业。   周以泽的家跟我想象的大差不差,住两层的独栋别墅,边上是车库,有座打理得极为精致的小花园,绣球花开得极为茂盛,从栏杆里探出头,白的蓝的紫的粉的,我悄咪咪地摸了一下:竟然是真的,这花太漂亮了,有种诡异的失真感。   我按门铃,只有周以泽在家——求之不得,我对梁女士有种天然的警惕和敌意,面对周以泽还好些。   周以泽主动出来迎接我进屋,我观察他后脑勺,有块头发像被狗啃了一口,不盯着看不会很明显,看来恢复得不错,头发都长出来了。   “你爸妈哪去了?”   “我妈工作去了,我爸去世了。”   “……哦。”   “学长,我没想到你会来……”周以泽忸怩地说,“我以为你烦死我了。”   对啊,我就是烦死你了,要不是为了祝忱谁他妈要来?   知识就是力量,于是我把手中沉甸甸的力量递给周以泽:   “这些是给你的慰问品,既然你活蹦乱跳的,那我走了。”   “学长你等等!至少喝口水再走吧!”周以泽家的冰箱还是双开门的,拉开一排五颜六色的饮料,“你要喝什么?”   “来瓶可乐。”   来都来了不喝白不喝,我一路蹬自行车过来的出一身汗,我扯着T恤站在客厅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处吹风,周以泽也拿了瓶冰可乐要站我身边,我让他离我远点,他和声控玩具似的挪开两步,跟我搭话:   “学长,我听妈妈说,那天陪你来的是你哥哥,你哥哥好漂亮呀,他是不是来过学校,被当成是你女朋友了?”   我差点一口可乐喷周以泽脸上:   “你妈还说了什么?”   我操了,梁女士想表达什么中心思想?周以泽又想表达什么中心思想?   “就说你们兄弟感情很好。”   “还好吧。”   梁女士是个拎得清事的女人,这个秘密就让它永远烂在我们三个人的肚子里,再也不要有第四个人知道。   我很快就把可乐喝光了,周以泽没话找话聊搞得两人都很尴尬,有些人你无论怎么跟他相处,他就是鞋里的那颗砂粒,硌得你很不舒服,周以泽之于我就是那颗砂粒,即使我知道他人不坏。   我从周以泽家里出来,和梁女士打了个照面,这个女人跟我有种诡异的孽缘,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我眼前,我刚想装作没看见走开,她喊住我:   “谢昭,你是叫谢昭吧?”   “是。”   女人离我三步开外,阳光有些大,因此她眯着眼睛,表情略显刻薄:   “你们兄弟感情很好嘛。”   “你儿子说过了。”   “是啊,好到连亲妈都不认了。”   我听出梁女士的言外之意:   “是啊,生恩不如养恩嘛。”   “祝忱是我法律关系上的亲儿子,他也有权分到我的一部分遗产,小朋友,你懂我意思吗?”   “阿姨,我哥家教好,”我扯起一边的嘴角,“知道不能图寡妇的养老金,要遭天谴被车撞死的。” 第23章 谢昭被打吐血了   梁女士对我恶毒的挑衅只是一笑了之:   “他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跟我在这演狗血短视频呢?祝忱后悔什么?有什么可后悔的?人没有钱可以活得下去,没有爱会变成跳出鱼缸的鱼连根拔起的花那样迟早死翘翘,反正我没什么可后悔的,也不许祝忱后悔。   “走着瞧呗。”   我故作轻松地走了,可梁女士那句轻飘飘的“他总有一天会后悔的”却将我的心脏五花大绑。   我闷闷不乐地回家,祝忱坐在飘窗前拼拼图,他脑后戴着鲨鱼夹,阳光将他的脖颈和侧脸涂得金光灿灿,好似一尊俯首垂怜众生的描金神像。   我过去检查进度,祝忱只拼出一个巴掌大的图案,他笑眯眯地问我:   “小周的脑袋好了没?”   “好了。”   我将祝忱放在怀里,抱着他一起拼这幅拼图,祝忱没有挣扎,他的注意力在拼图上,随口给我编了个新绰号:   “昭昭黏黏怪。”   这个外号听起来像臭臭泥。   “对啊,我是鼻涕虫,就要黏着你不放,”我翻了翻盒子里的拼图碎片,花花绿绿的好头疼,早知道送乐高了,“如果我变成鼻涕虫了,你还会爱我吗?”   “当然啦。”   “可是我变得滑滑黏黏软软的很恶心。”   “你变得滑滑黏黏软软的很恶心就不是你了吗?”   鼻涕虫好歹属于生物范畴,我来试探祝忱的底线:   “要是我变成一坨臭狗屎呢?是臭狗屎你也爱我吗?”   祝忱遗憾地说:   “变成臭狗屎就只能捡起来冲掉了。”   虽然这是正常人会做出的合理选择,但我对此极度不满,祝忱就不能骗骗我吗?!他连骗我都懒得!作为惩罚我勒紧祝忱摇晃他,祝忱的笑声层层叠叠。   “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我冷不防地问祝忱,双手已经箍住他的腰蓄势待发,要是祝忱说的话不中听,我就把他当场腰斩。祝忱沉默以对,完了,不会真有过吧?我的手开始缩紧——   “好像没有,我不怎么注意别人。”   祝忱是一枚夹在书里的书签,独立于所有故事之外,他不会成为某某的甲乙丙丁,祝忱永远是自由的。因此祝忱越是呵护我关爱我,就越激发我大脑的防沉迷机制,或许他会在某天再度离开,没收他给我所有的好……   “昭昭喜欢什么样的人?”祝忱宽宏大量地说,“放心,哥哥不会反对你谈恋爱,只要你不影响学习,没有对不起人家。”   “头发长长黑黑,皮肤白白,瘦瘦高高,眼睛底下有颗痣,笑起来有酒窝,脑袋和腰上有疤——”   “等等、等等,”祝忱抬起头来叫停,他的瞳孔经过阳光的稀释,像放在精致礼盒里的巧克力,让人想舔上一口,“怎么听起来跟我这么像?”   “不行吗?就允许你头发长长黑黑皮肤白白瘦瘦高高眼睛底下有颗痣笑起来有酒窝脑袋和腰上有疤吗?”我凶巴巴地质问祝忱。   “皇上所言极是。”   “那你呢?”   让我听听祝忱是不是喜欢高高帅帅表情臭臭脸上有疤的人。   “我想想啊……应该是可爱类型的吧?娇小一点的,性格活泼开朗,能激起保护欲——”   操,祝忱存心故意跟我唱反调是吧?可爱类型?娇小?性格活泼开朗?激起保护欲?哈哈,原来祝忱喜欢这种类型啊,哈哈!我的心脏被祝忱当成沙包一通乱揍,我将祝忱一把推开,还是气不过,把他拼好的拼图全部都弄乱,仍然不解气:   “呃去找娇小可爱活泼开朗能激起你保护欲的吧!”   “怎么了昭昭……”   祝忱被我狂犬病发作的态度吓到,我不想理他了,书包往背上一甩冲出家门。   我嘎啦嘎啦地嚼着可乐里的冰块,接着吐出一口血淋淋的唾沫。骂祝忱时我不慎咬到自己的舌头,流了好多血,吃进嘴里的汉堡薯条都不香了。   每次和祝忱发生点屁大点事,我都会事无巨细地记录在情侣空间里,正经人谁写日记啊,当然也是想写给祝忱看的,只是祝忱从来不看,他连情侣空间从哪里进都不知道,所以我现在写的都是真心话:   -祝忱是世界上最坏最讨厌最听不懂人话要被捡起来丢进马桶里冲掉的臭狗屎我恨祝忱我恨祝忱我恨祝忱我恨祝忱我恨祝忱我恨祝忱我恨祝忱我恨祝忱   我恨一句道别都没有便消失不见的祝忱,我恨连撒谎都不愿意哄我开心的祝忱,我恨某天会结婚生子组建自己幸福家庭的祝忱,但最恨的还是没有像我爱他那样爱我的祝忱。   我愤愤地又呕出一口血吐在餐巾纸上,恰好一名员工从我桌边经过,吓得尖叫:   “啊呀——”   好刺耳的声音,听得我又想吐血了。   “要不要给你叫救护车?!”员工惊恐地问。   “不用。”   不说话还好,舌头一运动又在渗血,我又低头吐了一口血,下一秒我的脸就被捧起来,我在这一刻才明白为什么说美人鱼流的眼泪是珍珠了,祝忱的眼泪就是圆润饱满得像颗珍珠凝在下睫毛:   “昭昭!”   既然祝忱都为我哭了,我珍惜他的每一滴眼泪不白流,只好原谅他了:   “咬到舌头而已,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坐在窗户边呀,我看到你了,”祝忱蹙着眉捏开我的嘴观察伤口,左看右看一阵,“伤口挺深的,去买点药敷一敷吧。”   我犯贱地调戏祝忱:   “你这么紧张,怕我吐血身亡啊?”   祝忱心有余悸地抹眼睛:   “我看你玩手机玩得好好的突然吐血,会害怕很正常啊。”   “我死了你就轻松了啊,你就可以去找娇小可爱活泼开朗能激起你保护欲的人。”   祝忱打了我的手臂一下,这次他动了真格,这巴掌下去我挨打的部位热辣辣地刺疼。   “你死了我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祝忱眼睛里坠落出一只黑色的燕子,有种垂死挣扎的痛楚,“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好不好?”   “……哦。”   祝忱拉我去隔壁药店买药,买了一支西瓜霜药粉给我喷,我蹲在地上伸出舌头,感觉自己像只对祝忱讨食的狗。   祝忱弯腰给我喷药,用过的都知道这药瓶设计有多不合理,一会挤太多一会又挤不出来,祝忱只有一只手能用,因此动作有些笨拙,喷完药再拿指头把过量的药粉抹开。   痛死我了!要不是为了在祝忱面前打造独立坚强的形象,我早在地上打滚了。   舌头受伤我懒得说话,索性戴了个口罩去上学。   江欣见我就嚷嚷,你干嘛cos兰陵王啊,我翻了个无语的白眼,在他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硕大的中指。   偶尔我也会小小地羡慕江欣,他家庭氛围很好,所以才会养出他这个从小学到高中十年如一日的二逼。小学二逼很正常,谁小学时候不是个二逼?大家都是一样的没心没肺一样的无忧无虑。   要是老爸老妈没去世,或者祝忱从未缺席我的青春期教育,我应该也会长成江欣这样的二逼。   “谢昭,你戴个口罩干什么?”   吉吉国王不耐烦地呵斥声从我头顶传来,哦,我隐约有所耳闻吉吉国王婚变,老婆跟人跑了,导致他最近都以火暴猴形态示众,离高考就剩两个星期,他再不抓紧机会骂学生也没人可以给他出气了。   他态度差,我的态度比他更差,直接无视他,吉吉国王突然伸手过来拽我的口罩:   “我跟你说话呢!你这是当学生该有的态度吗?!给我摘下来!”   我这人吃软不吃硬,别人越要强迫我做什么事我越不乐意做,于是我抬手挡了吉吉国王一下,吉吉国王因为我的反抗而倍感屈辱:   “你竟敢跟老师动手?!你无论如何都必须给我摘下来!”   全班都在围观我和吉吉国王,搞得我好尴尬好丢人,还是让让他吧,我刚要主动摘下口罩,吉吉国王直接抓住我的口罩扯得老长,勒得我耳朵疼。   “放开——”   我刚张嘴舌头伤口的血就涌了上来,便条件反射地啐了一口,吉吉国王当场傻眼,江欣唯恐天下不乱地广而告之:   “我的妈呀!谢昭被打吐血了!” 第24章 辟邪的名字   “来,你、你先送他去医务室!”吉吉国王慌张地指挥江欣,又回头怒斥其他同学,“别乱拍别乱传!安静自习听见没!”   唉,给我无语坏了,带美女到备用教室乱搞听起来只是伤风败俗,被打吐血听着就变刑事案件了。   “我自己咬到的。”   实事求是,我没有要讹吉吉国王的意思,但吉吉国王心虚,硬让江欣把我送去医务室,同时联系我家长,这我就不愿意了,屁大点事也要惊动祝忱,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吉吉国王心虚。   前几届有个男生提前批录取飞行员,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和老师爆发肢体冲突,额头缝了好几针导致体检没过,因此那名男生的家长跑到学校里拉横幅播大声公闹得不可开交,非要那名老师给个说法,最后那名老师迫于压力离职。   患难见真情,江欣寸步不离地护送我,还要打120,兄弟,不必如此夸张……我吐出舌头给江欣看,跟他解释我戴口罩不是cos兰陵王,是和祝忱吵架咬到舌头,伤口太深不想说话,仅此而已,没有阴谋论没有资本做局没有触犯到谁的利益。祝忱光速变脸,让你跟小龙女吵架,遭报应了吧?   总之校医帮我做了简单的检查,初步诊断吐血是由于舌头受伤,实在不放心去医院里拍个片。   吉吉国王支走江欣,把我叫到医务室的休息区说话,我从来不知道他还有如此和蔼可亲的语气,搞得我连胃里都要长出鸡皮疙瘩了。   “谢昭,其实老师对你也是恨铁不成钢,我很少见到你这么优秀又有个性的另类学生。”   本来我就因为舌头痛不想说话,这该死的吉吉国王偏偏挑这时候跟我谈心,生怕我吐的血不够大口。   “我最近是心情不太好,有点私人情绪带到你们身上,老师给你道歉,但是老师也是为了你们好,也是希望你出人头地啊,对不对?要理解老师的良苦用心。”   “不对,”我一板一眼地说,“你有私人情绪是你的事情,而且为什么只把私人情绪带到学生身上,不把私人情绪带到段长校长身上?”   吉吉国王的老婆又不是被学生拐跑的,他要是去打男小三(也可能是男老三)我还敬他是条汉子,把私人情绪发泄到学生身上有什么用——当然为了照顾吉吉国王的自尊心我没说出口,给他保留最后一点的体面,同时也是出于对教师这个职业的尊重。   然而吉吉国王被我气得说不出话,中弹似的捂住胸口踉跄着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我拔腿去找校医让他看看吉吉国王:万一吉吉国王有个三长两短化成鬼缠上我了怎么办?要也是被祝忱那样绝色艳鬼缠着,才不要被吉吉国王这种老鬼缠上,赶紧溜了。   舌头受伤后我才意识到舌头的重要性:歌手用舌头歌唱,政客用舌头毁灭世界,我用舌头撒谎狡辩争吵惹人厌,可见我的舌头一无是处,哦,只有一点好,可以用来吻祝忱。   我鬼鬼祟祟地把嘴唇移到正在专心拼拼图的祝忱耳朵边,他不知道我要对他耍流氓,还搓搓我的下巴柔声关心道:   “还痛不痛?”   我摇摇头,废话,出了那么多血能不痛?只是不想让祝忱以为我很娇气脆弱而已。   “不痛就去写作业。”   “写完了。”我的舌头发挥它一贯的作用:说谎。   “这么快啊。”   “昂。”   “对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祝忱从裤口袋里掏出一根玉观音挂坠要给我戴上,我向后闪避:   “戴这个干什么?”   “保平安呀。”祝忱煞有其事地说。   “你怎么突然开始信这些了。”   我嘟囔着把头伸过去,祝忱边将玉观音挂到我脖子上边自嘲:   “或许是我心里有鬼吧。”   这只观音是用剔透的淡白色玉料雕琢成的,状似一滴浓缩着嗔痴爱恨的眼泪:   “你上哪搞来的?”   “厉行有朋友在尼泊尔做玉石生意,托他帮忙拿的,我拿去寺里开了光。”   “……哦。”   想不到祝忱也有神神叨叨的一面,有些罕见,我不好扫他的兴就戴着了。   随着祝忱的手一天天康复,高考也一天天地临近,由于吉吉国王和老婆闹离婚完全没心思管我们,班上忽然风靡起在校服上签名的纪念活动。   最开始由一对情侣发起,他们将名字用黑水笔签在对方校服的左胸口上,其他人看到后纷纷效仿,先是用黑色马克笔签,后来多了蓝红色,再后来加入了金色银色。有个女生买了桶二十四色马克笔让大家挑颜色签,因此她的雪白校服上游满了五彩缤纷、形状各异的名字。   来找我签名的同学我都会签,我跟班上同学的关系一般般,属于过个几年掏出合影对我有印象却叫不出名字的存在。有两个女生要我把名字签在校服的左胸口处,我又不傻,并没有签在她们的指定位置。   学生们除了学习干什么事都特别有劲,在其他人变着法子在签名的色号上创新时,江欣另辟蹊径拿了条校裤来给大家签。   江欣要我签在裤子后面,这样他就能把我坐在屁股底下——于是我强硬地签到裤裆部位。   我承认我是有考虑过要不要也签一件校服当作高中纪念,但又觉得没必要,我很清楚绝大多数人不会再出现在我往后的人生中了,毕竟我对他们没有任何感情。   只有强烈的爱与恨,施以眼泪糅杂着真心的黏合,才能让我与某个人产生永恒的连接。   虽然校服签名对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却给了我一个启发,我有一件T恤,左胸口有个口袋,我回家后翻箱倒柜把那件T恤翻出来,把蓝色马克笔塞到祝忱手里,命令他在口袋里签名——顺带一提,因为我觉得祝忱是蓝色的,所以我从江欣那边薅来这根蓝色马克笔。   祝忱对此匪夷所思,好端端的衣服为什么要写名字?写了不会洗不掉吗?我一本正经地骗他:   “我问过了,你当过警察,写你的名字辟邪。”   于是祝忱写了,我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将祝忱的名字偷偷藏在左胸口袋里。 第25章 校园传说   祝忱拆掉纱布后掌心里留下一道食指长的口子,给我气得不轻:这死小孩被车撞纯属他活该,谁让他不遵守交通规则?害得祝忱的手心留疤,真该死!去死吧!最后是祝忱反过来安慰我,没事的,手心不会留疤,我之前的伤比这道口子还大,现在已经消失了。祝忱得意地将他的手摊开给我看,杂乱的掌纹在他的手心里纠缠不清。   “你什么时候受的伤?”我抓住祝忱的手指连环审讯,“为什么受伤?谁伤了你?是和我分开后受的伤吗?”   “出警受伤很正常,倒是你,我已经联系好医生了,等你考完就去做祛疤手术。”   祝忱怜惜地摩挲我的下巴,或许是心境随年龄增长变化的缘故,我总觉得祝忱摸我像在摸条狗——当祝忱的狗都比当祝忱的弟弟要幸福,抛弃一条狗听起来比抛弃一个人要恶毒得太多,毕竟世界上每时每分每秒都有人在分手,每天都有人在被抛弃。   “不用啊有疤就有疤呗,怎么,你看不顺眼?”我故意上纲上线,“你嫌弃我脸上有疤变成丑八怪了?”   “胡说!你多帅啊,有疤说明有男人味,才不是丑八怪。”   “那你说说我哪里帅?”   祝忱捧着我的脸左右打量:   “你觉得爸爸帅吗?”   好狡猾的臭祝忱!老爸在我心目中确实是最帅的,他的肩膀比山还要辽阔,手臂肌肉比我脑袋还大,一手吊着我一手吊着祝忱轻轻松松地转圈,他开心时会单手把妈妈抱起来亲,把妈妈亲得害羞地大笑,祝忱则少年老成地捂住我眼睛,昭昭不可以看。而穿警服的老爸则威风凛凛一身正气,看上去刀枪不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现在我才明白,人这辈子还是无能力的多。   “嗯。”   “你长得和爸爸那么像,当然帅。”   祝忱很满意这个推导过程。   “所以我在你眼里是因为像老爸才帅,”我存心找茬,“要是我长得不像老爸又不帅,你就不爱我了!”   “因为你是我弟弟,所以我爱你,不管你长得像不像老爸长得帅不帅,我都爱你。”   谁不想被人爱呢,哪怕祝忱是骗我的,或者是出于同情和愧疚,只要他说得够动听我就愿意信。   “嘁,那也是我长得帅你才这么说,我要是个搓逼矮冬瓜,你是漂亮仙女,别人肯定会背地里嘲笑你‘祝忱有个丑弟弟’,把你的脸丢光光。”   “好,谢谢昭昭不给我丢脸。”   祝忱甜蜜蜜地哄我,让我甚是满意,要是祝忱永远这么逆来顺受就好了,我们就这样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多幸福。   距离高考还剩十天的时候,吉吉国王被高空坠物砸进医院了!   这件事情简直是风味纯正的校园怪谈:吉吉国王被砸中的地点就在一食堂门口,正好是那名跳楼女生掉下来的那个位置,一根从宿舍阳台掉落的衣架将吉吉国王爆头,跟他同行的是跳楼女生的班主任,立刻将吉吉国王送去医院。   有说他进ICU抢救生死未卜,有说他只是轻微擦伤即日出院,有说好耶可以吃席咯!   不过吉吉国王做人还没失败到大家欢天喜地去吃他席的程度,他的民意支持率大概有10%吧,班干部们全都效忠于吉吉国王,为首的就是班长,这四眼仔拿腔拿调地要召开班会,说白了吉吉国王住院他们这几个班干部准备去探望,打算用班费买水果鲜花作为慰问品,有没有人有意见?有意见的举手。   我没意见,十来个人有意见,班长一拍板,少数服从多数,这十来个人严重抗议:凭什么少数服从多数?而且我们有十六个人也不算少数了!退钱!然后就吵起来了,惊动隔壁的老师过来查看情况。最后按人头平均分配,给这十六个人各退了10.48元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班费。   随着吉吉国王出事,又滋生出一个更加毛骨悚然的传闻:有人曾目睹过死者从她们班主任的宿舍楼里出来,而且这个班主任还总是在自习的时候叫这个女生单独到他办公室去,会不会这个女生被班主任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自杀后化作厉鬼向班主任索命,却误伤到吉吉国王?   后知后觉的蜚语流言将这桩校园传说扭转到另一个层面的恐怖,然而这个女生没有留下任何遗书遗言就走了,可见她的死亡是纯粹的。   换作是我要死,我就会死得很不纯粹,我会大喊“祝忱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然后再去死,爱得太丧心病狂的人就连告白都像诅咒。   回家后祝忱主动跟我提起吉吉国王,听说你班主任受伤了,严不严重啊?我差点没噎死,肯定又是庄亦柔跟他通风报信,你关心他干什么?为什么不关心我?你都不问我在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你管他做什么?他就算死了也不关你的事吧?!祝忱张着嘴无言以对,我对他穷追猛打,你看你说不上来了吧,你就是心虚,你就是心里没有我,就算你有,我也只能拿放大镜找才能找到我的位置,在你心里我根本就不是第一位!   “……我又哪里惹你生气了?”祝忱有气无力地问。   “你不关心我。”我给祝忱扣帽子。   祝忱倏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漂移着发出凄厉的惨叫:祝忱终于忍不住要揍我了?那我要主动把脸伸过去给他打吗?这样是不是显得我认错态度比较诚恳?   结果祝忱只是去厨房端了盅木瓜玉米排骨汤出来,摆到我面前,笑吟吟地问:   “你最近腿还会不会痛?”   我傻愣了一会,才讷讷地应答:   “呃,不、不会痛了。”   “那太好了!”   祝忱笑起来嘴巴弯弯眼睛也弯弯,特别甜,刚才我说到哪里了?算了不记得不重要。   既然提到吉吉国王,我就把吉吉国王发生的邪门事讲给祝忱听,我问祝忱信不信世界上有报应?他咬着筷子点点头,我刻薄地说着风凉话,那侯老师应该是遭报应了,祝忱眉头紧蹙,再怎么样也罪不至死吧,我喷了声凉凉的嗤笑,所以他没死啊。   我所在的城市是一片传统民俗信仰文化浓厚的土地,对生与死有着极其独特的理解和诠释,相信怪力乱神,相信因果报应,相信生死轮回,相信心诚则灵。   就连老爸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后来都动摇了,他虔诚地乞求神明垂怜他病危的妻子,可神明并未回应他。   倘若真有报应,为什么妈妈生病去世了?倘若真有报应,为什么爸爸因公殉职了?又或者,他们的死亡就是我的报应呢?我不明白。   深夜忽然下起大暴雨,电闪雷鸣,我和祝忱在阳台和狂风拉锯收衣服。太好了,又可以和祝忱一起睡了。   每逢下雨祝忱就会坐立难安,他的应对方式是喝酒,通过醉酒来逃避坏天气。   幸亏祝忱的酒量很差,喝半瓶就倒了,我装模作样地在房间里复习,其实时刻关注客厅的动向。   祝忱喝酒拿动画片当下酒菜,祝忱也看动画片,但他爱看的动画片和江欣爱看的不是一个类型,江欣爱看的都是美少女动画,祝忱看的《猫和老鼠》《哆啦A梦》《蜡笔小新》这种老动画,他对《猫和老鼠》情有独钟,就算看了一百遍,看第一百零一遍的时候祝忱还是会笑得东倒西歪。   我听祝忱的笑声渐渐退潮,最后只剩下《猫和老鼠》的背景音乐,我悄悄地走出去看,先是一双挂在沙发扶手上的匀称小腿,白得圣洁无瑕,但由于祝忱喝醉了,他的膝盖脚踝脚趾也跟着他一起喝醉,沁出醉酒后特有的酡红,白花花的皮肤衬着红通通的关节,不免叫人心生邪念。   我轻轻握住祝忱戴脚链的那只脚,往他凸起的踝骨上咬了一口,我咬他脚踝的瞬间,刚好电视里播放《猫和老鼠》里的斗牛犬史派克正在啃骨头……我赶紧搓了搓祝忱脚踝上的牙印。   再往上看,祝忱都醉了手里还抓着啤酒瓶,我拿起来晃了晃,还剩一点点,浪费可耻,我把脖子伸成长颈鹿将罐底的酒倒空喝光了。   祝忱每次喝醉后都会睡得很沉,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对他做过分的事下流的事无耻的事卑鄙的事。祝忱是滋生和培育欲望的完美器皿,而我就是污染他的细菌病毒。   我的脑袋凑过去要亲祝忱,脖子上的观音吊坠从领口滑落,被祝忱形状完美的锁骨窝稳稳当当地盛住。我有点担心会惊醒祝忱,试探地喊了他,哥哥?每次要对祝忱干坏事我都会作贼心虚地喊他哥哥,出于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掩饰。   根据我对祝忱酒量的了解,他不可能在这时候醒来,我将吊坠甩到背后,让菩萨眼不见为净,再继续对祝忱图谋不轨。   舌头恢复后它就一直没有派上它应有的用场,今天终于找到机会了,我像挤开一颗开心果那样挤开祝忱的嘴,舌头伸进去胡乱地搅拌,把祝忱亲得呼吸都重了许多。   等我把祝忱肉嘟嘟的嘴唇亲得比涂了唇蜜还闪亮后,才把他抱回房间里,祝忱的头发张牙舞爪地散落在床单上,像古老神秘的图腾花纹,我拢住他的秀发,鼻子埋进去深呼吸,闻到有股很淡的啤酒味,毕竟他只喝了一罐啤酒,对于我而言不算难闻。   我继续去亲祝忱,祝忱的嘴唇在轻微地翕动,与此同时一道亮如白昼的闪电劈下,一滴如梦似幻的泪珠从祝忱的眼角堕落进茂盛的发间,他嗫嚅着,对不起,爸爸,对不起…… 第26章 PUA大师   我终于明白祝忱对雨夜恐惧的缘由,我从来不觉得老爸的死是祝忱的错,可自责和愧疚却在无数个雨夜里对祝忱处刑。   玻璃窗外蜿蜒着雨水的轨迹,祝忱瓷白发冷的脸颊上蜿蜒着泪水的轨迹,他被魇住了,像一只蝴蝶囿困在梦境织造成的虫网中挣脱不得,我只好摇晃着他,强行将他从噩梦中拯救出来。   祝忱陡然惊醒,额头蒙着一层薄薄的细汗,有些仓皇无措,他眼里有一对被打湿了翅膀的燕子,疲惫地停歇在我的脸上。   我与祝忱在黑暗中沉默地对望,随后他双臂勾揽我的脖子,脑袋蹭到我的颈窝间,他的呼吸比蒸汽还烫,烫得我整个人都快熟了,但他的脸却冷冰冰的,我歪头贴着他,慷慨地与他分享体温。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祝忱点点头。   “你梦见了什么?”   我难得这么温柔地对祝忱说话,而祝忱喝醉后只是个漂亮的发声玩具,我问什么他答什么,只是他的语序混乱含糊不清,痛苦地抓紧我的衣襟,近乎哭诉:   “我每次梦见他都是那一天,那一天、爸爸的血……下雨了,雨那么大,人能流那么多血吗?人竟然能流那么多血,也许是雨太大?爸爸是红色的,我也是红色的,我们的衣服,都是血,洗不干净,对不起,对不起昭昭,是我害死了爸爸……”   我的心脏紧绷绷地生疼,只好不停地深呼吸,但每次空气灌进肺部也有种针刺的痛楚,妈的,都怪祝忱,搞得我也有点想哭了:   “亏你还当过警察,害死爸爸的明明是犯罪分子,你的负罪感用错地方了,你真正对不起的人是我。”   “你?”祝忱的双眼是令人目眩神迷的危险涡旋,当他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谁,谁就会无法自拔地跌堕进去,幸好我把持住了,把他抱在怀里谴责:   “爸爸死了,我只剩你唯一一个亲人了,你却招呼不打一声就人间蒸发了四年,你算算我那时候才几岁?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无父无母的十四岁孩子要怎么生活?”   祝忱瑟缩了一下,他抛弃我也是事实,无论他有什么苦衷,都说明他不是把我放在第一位。   “你心虚了吧?你就是对不起我,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只有你了,你不好好疼我爱我,还想着找个娇小可爱活泼开朗能激起你保护欲的,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   祝忱把自己缩得更小,我不计前嫌地亲了他一口,幽幽地抱怨:   “我被人欺负得毁容了,虽然你要带我去做手术,但如果疤还是去不掉怎么办?没有女生要嫁给脸上有疤的男生吧?那你是不是要把你这辈子赔给我?”   我偏要卑鄙地趁祝忱喝醉酒时欺负他,我说的一半是事实一半是我的真实想法:   “你难道真的有资格去组建一个家庭吗?再把我像丢垃圾一样扔掉,你抛弃我还没抛弃一条狗的负罪感强,祝忱,你只是在自欺欺人地逃避,你是没有想过还是不敢想?”   “我没有……”   “没有?”我咬着祝忱的耳朵尖怜爱地笑话他,“你们警察审问犯人的时候,犯人回答没有你们就真的相信没有吗?你就连狡辩都在敷衍。”   祝忱已经无法将自己缩得更小了,他被我尖锐的话语捶打得再也抬不起头来,我又假惺惺地安慰他彰显自己的大度:   “我开玩笑的,就算你不是真心爱我,只要我们永远在一起就好了,你不会再抛弃我了吧?”   祝忱点头点得用力,只是他的目光很空旷,不知道有没有把我的话真正听进去,算了无所谓,我将他的嘴唇吸得红红肿肿,看来只有把祝忱对老爸的愧疚转嫁到我身上,他才会死心塌地地对我好。   第二天祝忱在灶台前装填我的狗盆,我看他睁着兔子似的怯生生的红眼睛,肿着两根饱满性感的香肠嘴,夹在脑后的毛躁发尾像根鸡毛掸子掸着空气,便腆着脸凑过去逗他,故意拖长音调喊他:   “哥——哥——你昨天喝醉了,你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   祝忱揉了揉眼睛,头发遮挡去他大半张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记得了。”   充足的光线穿透祝忱粉色的耳尖,像教堂彩窗上一块剔透的粉色玻璃。   我咬牙憋着笑说:   “你说你要永远爱我,永远跟我在一起。”   “哦哦。”   “你说你对不起我,你要把你赔给我。”   “啊?”   “你还说如果我找不到老婆,就给我当老婆。”   “胡说,我哪里有说过这种话?”   祝忱驳斥我,我佯装无辜:   “哎?所以你记得啊?”   祝忱有些羞恼地过来推我的背,将我推出厨房:   “还不快去吃饭!”   我都不记得自己上次心情这么好是什么时候了,就连去学校的路途中我都忍不住陶醉地高唱:   “或许我,不该问,让你平静的心再起涟漪,只是爱你的心超出了界限,我想拥有你所有一切!”   昨晚刚下过大暴雨,道路两边的积水装着阳光,像一面反光的镜子,我的自行车车轮“哗啦”地将连绵的镜子碾得稀碎,早上七点的太阳已经能晒得人脸开始隐隐作痛——我忽然对现实产生强烈的怀疑:这么幸福快乐的人生真的是属于我谢昭的吗?会不会我正在做梦?此时此刻十四岁的我正趴在课桌上午睡,醒来后口水直流,练习卷上的题目由于油墨劣质而转印到我的脸颊上,教室窗外的刺眼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   “后生仔,你唱劲好喔,绿灯了快紧走。”   等红绿灯时边上一个大叔夸奖我,我谦虚地说还可以啦,然后脚一蹬骑过马路。   昨晚班干部去探望完吉吉国王,今早回来发布权威新闻:即使吉吉国王中度脑震荡,高考那天他还是会亲自来送我们进考场,江欣做了个大呕吐的表情:   “不至于吧?!”   “还有一个消息,”班长用很老气横秋的手法扶了一下眼镜,“我们做的毕业纪念册终于到了。”   时间太久,我都忘了有这茬了。   高三下学期一开学,班长就让全班同学提交一张自己的照片和一句对同学老师的祝福,他先整合电子版,再印刷纸质版的纪念册。   时间有点久远,我依稀记得提交了一张死亡角度的自拍。人甚至无法理解三个月前的自己:怎么会提交如此随便敷衍的照片留作黑历史?   江欣拿到纪念册没有第一时间看他自己的,而是一页一页地翻,边翻边嫌弃:   “这色差比我昨天路边收到的男科广告宣传册还大!一本居然要我三十?我去,昭哥你这张可以啊,batman!”   这张照片是我用手机前置从下往上拍的,本来光线就不好,再加上印刷的巨大色差,导致我上半截脸都是黑的,只有鼻尖嘴巴和下颌依稀可见。   “临别赠言怎么还唱起来了?你附中林俊杰啊?”   我的毕业赠言是一句歌词:你我终会沦为尘埃漂流,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这句歌词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我给老爸捡骨灰的场景,老爸那么高大强壮,能扛起我们这个家,最后也不过是一盘大大小小的碎骨和粗粝的颗粒。   班长要我换一句,我说这是宇宙和自然的法则,班长不敢惹我,就用了这句话。   而江欣挚爱《海贼王》,特地给自己的照片套了个《海贼王》通缉令WANTED模板,毕业赠言是:塔塔开,一字摸塔塔开!我说你三年过后肯定会后悔,江欣摇头,呀嘞呀嘞,你错了昭哥,我会当一辈子的二次元!对了,我约了个小姐姐cos我老婆给我送花,在我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以后,我允许你过来和我老婆合影。   “……申请中译中。”   “你是从哪里开始听不懂?”   “什么cos你老婆?你哪个老婆?”   江欣有好几个老婆,全是动漫人物角色,我一个都不认识。   “当然是我最爱的中野二乃啊!”   “哦。”   “你怎么不给自己也安排一个高考应援啊?让小龙女穿个旗袍,祝你旗开得胜啊!”   “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庸俗低俗恶俗好吗?”   我嘴上辱骂江欣,脑海里却浮想联翩:祝忱那样的身材穿旗袍肯定很好看吧,他的腰那么细,穿起旗袍走起路肯定会扭得很妖娆,要是穿的是开高叉的旗袍,还能看到他鱼肚似的白大腿……我尴尬地调整坐姿,压抑这份罪恶的兴奋感。   晚上祝忱给斗鱼换水,我帮他一起换,实则偷懒在玩鱼。养了两条鱼作对比,我才发现原来每条鱼都有性格。忱忱的性格很好很乖,我把它放在掌心里,他就安安分分地躺着,像穿蓝裙子沉眠的童话睡公主。谢小昭就特别的闹腾,把它抓在手里它会时不时弹跳几下,像穿红裙子跳《卡门》的吉普赛女郎。   这两条鱼被我和祝忱养得很好——好吧,几乎都是祝忱在养,我心血来潮记起来了会喂喂它们。   祝忱秉承一视同仁的公平原则,给谢小昭也安排了一栋忱忱同款大别墅,两只鱼缸并排摆放,导致谢小昭与忱忱牛郎织女似的天天隔着鱼缸玻璃两相对望,却不能真把它们放一起。   我在找机会和祝忱聊聊,刚才在饭桌上纠结半天拉不下脸提要求,又想对祝忱进行服从性测试:既然祝忱口口声声说爱我,就应该无条件为我做任何事情。   “怎么啦?一直跟着我。”祝忱总算主动开口问了。   “我高考那天你会不会来送我?”   “当然!”   “你能不能穿旗袍来送我?”   我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自然些,祝忱不知道是太惊讶还是没听清:   “什么?”   不管祝忱是装傻还是真傻,他这个反应让我莫名地不爽,于是我也态度强硬了起来:   “穿旗袍,旗开得胜,你当年去高考你们老师没穿旗袍送你们?”   祝忱将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脑后,有些为难地皱眉:   “是有这个说法……可我一个男的怎么穿旗袍?”   “怎么不能穿?”   “很奇怪……”   “奇什么怪?你只是不想穿,你嫌丢人,不想给我加油,你觉得弟弟的未来没有自己的面子重要,别的同学要什么家长都会满足,我却什么都不会得到,”我故意把自己说得很可怜,“反正我习惯了,就这样吧,当我没说。”   祝忱欲言又止,我有点慌了:他不会真的就当我没说了吧? 第27章 旗袍美人   “好吧,我知道了。”   祝忱不置可否,搞得我还得猜他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我哪里猜得到啊!谁都猜不到祝忱心里在想什么,可能祝忱的心是挪威的森林,藏着他不愿提起的秘密。   之后几天我们都没有再提过,看来祝忱没当回事,可对于我而言却是一颗硌在鞋底的砂砾,我不由得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任性,又不是小孩子,得不到想要的就要闹脾气。   其实我小时候还挺乖的,妈妈去世得早,老爸忙于工作,祝忱忙于学业,我当然要乖乖地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我是在成长中变坏的,虽然我觉得我依然是我没有变,但大家都说我很坏,坏就坏吧,我早被祝忱像丢掉一颗坏苹果那样扔掉了。   好吧,反正我很坏,退一万步来说祝忱就没有一点错吗?如果他在我身边好好引导我、教育我,我怎么会变坏?所以祝忱就应该穿旗袍给我加油,满足我所有合理的无理的要求哄我开心,他欠我这么多,我这么轻易地就原谅他岂不是显得我很好欺负?   高考进入最后倒计时三天,江欣眉飞色舞地说高考完第二天班里要和四班联谊组KTV局,问我去不去,这个问题都不用过大脑嘴就能否决,不去,江欣撺掇我,你去嘛你去嘛你可是我们附中小伍佰呢,我不近人情,管你五百八百的,不去就是不去。江欣死乞白赖缠着我非要去,我意识到不对劲,问他到底要几把干啥。   “我女神要去。”江欣视死如归地握紧拳头。   “啊?!”   我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陌生,太陌生了,还以为江欣此生唯爱二次元,竟然有血有肉的立体人能入他狗眼,我还是不够了解他。   “你早说,”我朝江欣拐一肘,笑容意味深长地问,“你女神谁啊?”   “任佳莹,”江欣难得有这么低分贝的时刻,平时他的嗓门比老人机的铃声都嘹亮,“我当你跟我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才跟你说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   我的笑不慎从嘴边滑落。   高一年我跟任佳莹同班,不过没有任何交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停车场的灯关了,黑灯瞎火我找不到车,只好摸黑去开灯,拉开灯一转头,任佳莹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把我吓了一跳,然后她就跟我表白,我当然是拒绝,之后我忘记因为什么原因她踢了我一脚,跑了,开学后就分班了,我也没再见过任佳莹。   本来这都不算个事,要不是江欣突然提起任佳莹我早忘了,我含糊地搪塞他:   “我看看吧,我哥答应我考完了带我去玩的。”   幸亏江欣是条傻狗,注意力立刻转移:   “小龙女要带你去哪里玩?”   只要和祝忱一起我去哪里都开心,牵手压马路一起被车撞死开心,到夏威夷跳伞双双掉海里喂鲨鱼也开心,爬珠穆朗玛峰死在半山腰冻成路标依然开心。   “你猜。”   祝忱给出的所有方案都被我挑三拣四地否决了,改日再议。   高考前一天学校组织我们去看考场,看完考场又统一送我们回学校,最后一晚了,我有点感慨,干脆留下来晚自习,实际上也没心思复习,就在那收拾课桌。   江欣边把教辅试卷习题册塞进垃圾袋里边破釜沉舟地发誓,就算没大学读、就算去技校我也绝不复读!我让他别这么诅咒自己。   我们正收拾着,校园广播突然放起了歌:   “屋顶的天空是我们的,放学后夕阳也会是我们的,不会再让步更多了,唱一首属于我们的歌……”   同学们纷纷跑出去趴在栏杆边跟唱,江欣的情绪比吸饱水的海绵还高涨,他热血沸腾地怪叫着将装在袋子里的东西统统倒出来,挑拣出考试卷习题卷跑到走廊上将试卷抛向天空:   “去死吧物理!去死吧英语!去死吧语文!”   大家看到后纷纷效仿,还有人把考卷撕碎了丢出去的,视觉效果特别好,我望向窗外正好看到这场在夏夜里盛大的落雪,明明这是座永远都不会下雪的城市。   或许几万年后这座城市真的会下雪,下几百几千几万年都不停,比现在的雨季要久得多得多,也可能到那时候树已经把高楼大厦踩在脚底下,这座城市彻底变成雨林……只要是永恒存在的事物,就存在无限多的可能,可惜我的永恒太短了。   由于我的教材试卷太多,挂在车把手两边跟秤砣似的,搞得我连车头方向都控制不了,刚好遇到一个拉着破推车身体弓成问号瘦成皮包骨的老奶奶在翻垃圾堆,我赶紧把两大袋教辅材料都给她,让她拿去卖钱。老奶奶脊椎变形得连脑袋都抬不起来,低着头一直用方言感谢我,感谢你啊后生仔感谢你,天公保庇你好读册中状元,我得意说好啊,中状元赚大钱娶水某站大厝。   我哼着歌回家,客厅灯亮着,祝忱不知道哪里去了。   “祝忱?祝忱?”   我叫了祝忱两声,祝忱从没开灯的主卧探出半个脑袋,惴惴不安的眼睛像倒映在水里的星星,有点破碎,有点荡漾,叫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昭昭……”   我没多想就朝祝忱走去,边走边抱怨:   “你尿裤子啊?躲在那边干嘛?”   祝忱往回缩:   “你先别过来!”   别过来?我偏要过来!我迈了两大步跨到祝忱跟前,将他从暗中一把扯到眼前,祝忱发出小声的尖叫,双手紧紧捂住脸,他裸露在外的关节因为羞耻而发红。我目瞪口呆:祝忱竟然真穿旗袍了!墨蓝色的布料衬得他像一只裹在蓝布里的青花瓷瓶,有种精致脆弱的古典韵味,这件旗袍甚至能勾勒出他窄腰长腿的曲线,不过男人的肩膀比较宽,因此祝忱背后的拉链拉不上,把旗袍穿成低胸礼裙。   “很奇怪对不对,我就说了穿不了啦……”   祝忱有点委屈地埋怨我,双手伸过来要将我推开,他的脸、脖子熟成娇媚的玫瑰色,墨黑的长发披在洁白的胸口前,我就愣愣地被他推了几步,回魂过来尴尬地抱头鼠窜:   “我去上厕所!”   我“上厕所”完很顺便洗了个冷水澡,洗完才反应过来忘记拿衣服,就在胯间围了条浴巾,要是我的小老弟一见到祝忱又起立的话,那我就身败名裂了。   等我穿好睡衣,祝忱也已经把旗袍换下来了,我装模作样地命令他:   “你不许穿出去。”   “我怎么可能穿出去!我只是、穿给你看而已,”一提起这事,祝忱害羞得整个人都快软到地上去了,“反正你也看过了,不伦不类的,我要退掉衣服。”   “不要退!”我急了。   “不退留着也没用啊。”   “谁说没用的,你留着就是了。”   我三令五申祝忱必须留下来,怕他反悔,拿他的手机确认收货给个五星好评,这样就没有退货的机会了。   “我想看你穿女仆装。”我把祝忱当许愿池了。   “谢昭!”   祝忱羞愤地喊我名字,我死皮赖脸地应:   “到!”   “你脑子里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都是怎么冒出来的?”   “A片啊。”   “你——”   “不愿意就算了,每次让你做什么事情都不情不愿的,唉,我都要高考了还要被你骂,人家家长都是有求必应,你这不行那不行的。”   “行,没有不愿意。”   “我还要看水手服。”   “……”祝忱又一副委委屈屈的小媳妇样。   “又不行了是吧,你看看你那表情,搞得我是恶霸要糟蹋你这个黄花闺女一样,你小不小气啊?让你穿衣服你又不会掉块肉,你是我哥,我在这世上的唯一亲人,我难道会害你吗?”   祝忱薅了把头发,深吸一口气后点点头:   “行,你还想看什么?我都满足你。”   我再也绷不住脸上严肃的位置,当场笑出声:   “嘿嘿,还是我买给你吧。”   祝忱表情有点不情愿,牙齿在下唇盖了好几道牙龈,却还是硬着头皮同意了:   “等你考完了,我就任你摆布了,行吧?现在先专心考试。”   我把祝忱给我的白天鹅钥匙扣和留言便签塞在专门去考试的小背包里,不知道是这些小物件的加持还是老奶奶的祝福,又或许是祝忱诱惑的许诺,考试时我的状态比平时都好。   最好笑的是每场考试祝忱都开向许厉行借来的法拉利来接送我,祝忱这么低调踏实的一个人,也有对症下药的专属迷信,因为法拉利的车标是匹马,意味着马到成功。   最后一门考完我光速出了考场,放眼望去一片一片黑压压的全是人的头顶,挤得连信号都没了,我仗着身高优势举着手机,总算捕获两格信号,联系上祝忱。   祝忱停在下一个路口,那里的车流量比较小。   收到信息我便拔腿狂奔,风把我的刘海吹得四分八叉,汗淌得我满脸都是,而我一心只想快点见到祝忱。   我拉开副驾驶座的门轻轻喘着气坐进去,定睛一看祝忱身上穿着女仆装,黑色的蕾丝裙摆下露出两截奶白色的大腿,我没喘匀的气这下乱得更厉害了。   祝忱将脸埋在方向盘上不愿面对我,我有的是手段玩他,低头往祝忱裸露在裙摆外的大腿上啃了一口。 第28章 十八岁失恋   “昭昭!”   祝忱直接把我的脑袋当萝卜拔,他较真的手劲差点把我的头皮撕下来,我的胜负欲上来了,非跟他较劲不可,看是我先把祝忱的大腿啃断还是祝忱先把我的头皮撕掉。   当然还是祝忱先心软,他撒开我后揉了揉我的脑袋:   “痛不痛?”   唉,祝忱对我这么温柔,我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便亲昵地抱住他,将脑袋倚在他的胸脯上,这件女仆装胸前的布料对于男性而言略显松垮,我的目光贼一样摸进他的衣服里,好白,白得像学校里铺满地的……   突然外面有人在敲驾驶座的车窗,我们被双双吓了一跳:祝忱穿成这样怎么见人啊!我赶紧脱下校服外套把祝忱兜起来,拉链一下拉到最高,我的校服对于祝忱而言完全是个裹尸袋,将他下半张脸都被包住了,这样丢脸只要丢上半张脸就行。   敲窗户的是交警,他瞪着眼睛严厉质问祝忱:   “你身上是高中校服吧?高中生开车?驾照出示一下,电子的也行。”   我强行解释:   “校服是我的,他冷,我给他穿。”   祝忱打开电子驾照给交警看,交警看完后更加怀疑了:   “这驾照是你的?脸抬起来我看看!”   祝忱将下巴从拉高的校服领口里探出来,交警来回比对一阵后,挥手驱赶我们:   “别停在这里,要贴单的。”   祝忱赶紧道歉把车开走,我贱兮兮地模仿刚才交警的语气调戏顾还:   “高中生开车、高中生开车、高中生开车……”   祝忱理了理身上垃圾袋一样的宽大校服,有些怀念地说:   “说起来我还是你的学长呢,你要叫学长。”   “学姐好。”   我的手比偷油的老鼠更狡猾,悄悄摸摸地爬上祝忱的大腿,祝忱是黑猫警长,他的大腿化为捕鼠器,迅速并拢双腿夹住我的手,我哎哎地叫了两声,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是江欣打来的,他问我在哪里,我说在回家的路上了,他失望至极:   “靠,你不早说,我还在这里和小姐姐一起等你!”   这就让我有点过意不去了,我只好找个借口搪塞他:   “我哥要带我去吃自助,不好意思了。”   祝忱投来询问的疑惑视线。   “那明天怎么说?”   江欣还心心念念惦记着唱K,我说行吧有空我就去,就这么轻松哄好江欣这条傻狗。祝忱问我要去哪里,虽然江欣声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我转头把他卖了,祝忱听到一半就像只小母鸡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到我讲完都还在笑,搞不懂有什么好笑的,我趁其不备拧了把他的大腿:   “笑点何在?”   “你们都好可爱啊。”   祝忱笑得酒窝里能流出蜜来,我不爽了:   “什么叫我们都好可爱?除了我你还觉得别人可爱?啊?江欣这二逼就算了,那个女生还踹我耶,可爱在哪里?”   “因为很青春啊,你想啊,人这一生可以谈很多次恋爱,但只有一次十八岁,你这个年龄谈恋爱肯定跟我这个年龄谈恋爱的感觉不一样啊。”   等下祝忱什么意思?迟到的思春期?   “你可以跟我谈恋爱啊,”我一本正经地对祝忱说,“虽然你不能在十八岁谈恋爱,但你可以可以谈一个十八岁的。”   祝忱再次大笑不止,笑得头发都吃到嘴里去了:   “你在说什么东西啦!哈哈哈……”   看吧,祝忱永远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我说爱他,他不在乎,我说恨他,他也不在乎,我对他歇斯底里的爱恨在他看来不过是小孩子的办家家酒游戏。   “祝忱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祝忱迅速把笑声抿进嘴里,正襟危坐,我斜了他一眼,平静地说:   “到底我是不是在开玩笑你很快就知道了。”   车开着开着我反应过来这不是回家的路:   “你要去哪?真的要请我吃自助?”   “还车。”   “你穿成这样去还车?!”   我近乎惨叫,祝忱有点被我吓到:   “怎么可能啊,我衣服在后面,等下换,给你看个好玩而已,怎么敢给其他人看。”   这件事的确让我很满意,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满意,人果然不能有期待,这样才会有出乎意料的惊喜。   祝忱把车开到许厉行的小区门口换衣服,我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他后腰的疤,这么长这么深的疤肯定很疼,我正要伸手去摸他就把上衣穿好了,再把穿到衣服里的长发拍洗发水广告似的一拨,头发像招展的水母一伸一缩,游散在他的脑后。   祝忱给许厉行打了个电话,叫他下来取车,许厉行在的小区太高级,出入得登记人脸。   很快许厉行出来了,一段时间没见他那头骚包的红毛染回低调的纯黑,但是太黑了,比燃烧过的火柴头还黑,在路灯下黑得反光,还以为他戴假发。   许厉行见到我就要拿来开玩笑:   “哎哟,我们的状元来了!考清华还是考北大?”   “考麻省理工。”我淡淡道。   许厉行的眉毛变成高低杠,面露困惑之色:   “真假的?你要出国留学啊?”   祝忱把钥匙还给许厉行,帮我一起忽悠许厉行:   “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家昭昭成绩很好的。”   “不得了啊不得了,祖国未来的栋梁材。”   许厉行拍手叫好,祝忱向我戳穿他:   “他出国留过学的。”   “水硕水硕,”许厉行谦虚上了,“吃了没?没吃的话一起吃呗,”他做了个举杯的优雅手势,“我朋友存了两瓶酒要给我,邀你们品鉴。”   “不要。”   我霸道地替祝忱拒绝,就祝忱这酒量他能喝几滴?喝完酒还丑态百出的,他丢得起这个人我可丢不起这个人,他只能丢脸给我一个人看。   “改日吧,昭昭刚考完累了,回家休息。”   祝忱与我一唱一和,端庄地搭住我的肩膀,这个姿势有种复古的亲昵,床头的结婚照里妈妈也是这么搭着爸爸的,我不由得站姿更挺拔了些。   出于义气我还是陪江欣去KTV局,祝忱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不管是十八岁恋爱还是十八岁恋爱,都是绝无仅有的限定体验。   为了给江欣作陪衬,我穿得很随便,而江欣还特地抓了个刘海,我问他怎么不把西装也穿来。   一推门视线里涌入乌泱泱的一片人,比我预想得要热闹很多,人一多我就难受,后悔了,想走了。看了圈没看到任佳莹在,江欣对我耳语:   “隔壁还一个包厢,她应该在隔壁,你这里坐,我去隔壁,等下我给你发消息,你再来找我。”   “……你挺会安排人啊。”   江欣双手合十参拜我:   “哦内该谢昭sama!”   这个包厢里我们班的人多,我一进来就起哄我要么唱歌要么喝酒,我选喝酒,他们又要我吹瓶,本来跟这群人就不熟只是普通同学关系,一个两个的算什么东西敢跟我这么玩?我直接无视他们,路过果盘抓了把花生米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着剥花生吃。   没剥两颗江欣给我发消息了,他说他告白失败,现在要找个地方哭一场,让我先玩。   玩个球,那我也走了,我抬头准备走,任佳莹站在我面前。下一秒任佳莹捋着裙子优雅地坐到我身边,我继续埋头剥花生。   在鬼哭狼嚎的唱K声里,任佳莹的话语却尤为清晰地传进我耳朵:   “我拒绝江欣了。”   “哦。”   “之前的事,对不起。”   “嗯?”   “我踢了你一脚。”   “哦,没事。”   “你能不能转过来正眼看看我?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等我真转过脸去看任佳莹,她的眼睛又跟我玩捉迷藏,视线东躲西藏的:   “很多人喜欢你是因为你长得帅打球厉害,但我那时候喜欢你是因为你的正义感,李润每次欺负同学,你都会站出来。”   “你误会了,我只是看李润不爽跟他对着干而已。”我嚼着花生说。   “那也是因为他干坏事你才看他不爽,”任佳莹抓着裙摆在手里揉搓,“老师同学说你怎么怎么样,其实你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你也不解释,不过你性格确实有问题,谁都入不了你的眼。”   ……不是,任佳莹到底是要夸我还是骂我?   “被你拒绝的时候我是挺生气的,你的态度那么敷衍,根本不拿正眼看我,我知道你把我当成和那些只看你外在的追求者一样,当然了,你也没有了解我的义务。”   时隔两年,我终于解开任佳莹踹我一脚之谜,心情有些复杂。   “我只是气不过你对我真心的忽视,和你拒绝我的关系不大。”   ——我想到昨天祝忱笑得摇晃的样子,也气不过,我不想踢祝忱一脚,我只想把他一口吞进肚子里让他看看我的真心,是不是真的这么可笑。   “我不是狡辩,我只是向你解释为什么踢你。”   “我知道了。”   任佳莹对我的反应很不满意:   “你就没别的要说了?”   我安慰任佳莹:   “我喜欢的人也不喜欢我。”   任佳莹幸灾乐祸地说:   “遭报应了吧。” 第29章 谢昭遭报应了   也好,如果祝忱真是我的报应,我希望遭一辈子的报应。   出于人道主义我打算安慰安慰江欣,我离开包厢在走廊里打电话问他人在哪,他说在天台,我信他个鬼,要不要去吃披萨,仅此一天我破例允许你吃榴莲口味披萨,我请客,江欣大受感动,光速发来小程序链接,我要吃迪拜巧克力风情猫山王榴莲披萨,光是看这个名字我便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这能好吃么?江欣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客气二字,不管好不好吃但是它贵啊,人家就要这个!   江欣说在KTV门口等我,我出去找了半天发现他坐在石墩子上抽烟,抽一口就要流眼泪,我生平最烦装逼的人,上去对准他屁股一个飞踢,再把那头做作的发型弄乱:   “你知道为什么会表白失败吗?因为你这发型太傻逼了,”我夺过他手中的烟丢在地上以踩蟑螂的气势狠狠踩灭,“不会抽烟就别抽了,你看你咳得鼻涕都喷出来了。”   “对啊浪费我四十块钱!”江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狗腿地双手呈递上,“昭哥,请。”   我嗤之以鼻:   “你拿回去孝敬你爹吧,走了,吃披萨去。”   由于我不吃榴莲,便另外点了一张披萨自己吃,我超级无敌讨厌榴莲,完全不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吃,而且还贵。   既然长得刺刺丑丑臭臭的榴莲都有人爱,为什么高高帅帅坏坏的谢昭没有人爱?我也不要人人都爱我,我只想要我爱的人也爱我,这很难吗?   其实我有一点点好奇江欣喜欢任佳莹的原因,看江欣吃得这么香趁机倒他胃口:   “你看上任佳莹哪点了?”   “长得很可爱啊!她今天穿那件红裙子也太好看了!”   江欣嘴里喷着又甜又臭的怪味搞得我有点反胃,于是我默默扭开头。江欣以为我对他的话有异议,先发制人地嫌弃我:   “因为长相喜欢一个人有错吗?算了,跟你这个冷酷无情的爱情杀手尿不到一壶里。”   “我怎么就冷酷无情的爱情杀手了?”我用纸巾塞住鼻孔。   “你给人的感觉到最后会变成终身不娶性格孤僻走在路上会被熊孩子丢石头的古怪老头。”   “其实我有喜欢的人。”   “我操?!”   江欣的嘴张大得我能一眼望见他的扁桃体,我有点无语:   “你能不能嘴巴闭上?”   “闭不上!谁啊?我们学校的吗?是我认识的人吗?”   我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说是祝忱你信吗?”   我以为江欣的嘴巴会张得更大让我看见他的咽喉,他“哦”得跌宕起伏百转千回下一秒就要跟我山歌对唱:   “大师我悟了。”   “你又懂了?”   “难怪你从小对小龙女的感情就那么恶心。”   “……恶心?”   “你先冷静听我说,我不是骂你,不就是搞基吗,不就是骨科吗,我们二次元什么没见过?”江欣突然摆出严肃认真的表情,“你小学跟我说长大后要和小龙女结婚,你还记得吗?”   “忘了。”   不是我嘴硬,有一段时间我真心恨透了祝忱,从爱里诞生的扭畸恨意是一面哈哈镜,把我对祝忱过去的一切回应都映照成奇形怪状面目全非的滑稽模样,我开始对祝忱产生怀疑:他是否真心爱过我?同时也对自己产生怀疑:我不值得被爱吗?我真的很坏吗?所有人都讨厌我吗?我还要继续爱祝忱吗?爱祝忱是我与生俱来的本能,我却沦落到要强迫自己违背本能去恨他,刻意去遗忘他,等我哪天把他彻底忘了,我才得以刑满释放。   “当年小小的老子就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你对小龙女也太肉麻了,哪个男孩子那么黏哥哥还说要娶哥哥的?后来你说小龙女死了,再也没提过他,我也没敢多问,而且你那时候连学都上不了,我真怕你疯掉了,现在小龙女回来你肉眼可见的变好,这还不明显吗?”   “说得我一个人过得很不好的样子。”我不服气。   “你就是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啊!”江欣非要跟我抬杠。   “放屁,”我绝不承认没有祝忱在的日子里我过得人不人鬼不鬼,“那你觉得祝忱知不知道?”   “知道也要装不知道吧,”江欣小声嘀咕,“你们要真在一起了就成乱仑了。”   “他又不是我亲哥。”   “但他跟你在同一本户口本上吧!”   “结婚也在同一本户口本上。”   江欣对我投来“你这人怎么这样”的眼神:   “昭哥,我有时候感觉你不太像人。”   我伸手把江欣面前的半块披萨抽走:   “滚,别吃了。”   江欣赶紧抓住披萨盒子跟我展开极限拉扯:   “不是不是昭哥别误会,不是骂你,我的意思是人类的规则不适合你。”   又没有哪条规则规定不许谢昭爱祝忱,有我也把那条规则撕得稀巴烂,拿大声公到大街上拉横幅抗议——“归还谢昭爱祝忱权!爱祝忱万岁!”,我爱祝忱这是我的权力,祝忱爱我是他的义务,祝忱没有权力不爱我,祝忱必须爱我。   “反正我没道德没良知没人性没下限,所以我可以和他谈恋爱。”   “不是,你来真的啊?真打算表白啊?”江欣对我竖起油腻腻的大拇指,“你难道就没想过他拒绝你,两人还同住一个屋檐下不尴尬吗?你不是最怕尴尬吗?”   “这有什么好尴尬,同住一个屋檐下,他拒绝我了也还是要跟我一起过。”   “……你真是恐怖情人,那好我问你,万一他又失踪了怎么办?”   “我会找到他然后拉着他一起死。”   江欣本来低头吃披萨,闻言抬头纹都挤出三道,我对他笑了一下:   “开玩笑的。”   吃完披萨江欣请我甜蜜双排,我们去网吧再也不用开临时账号了,光明正大地坐在大厅里反而有点索然无味,以前我们总是翘晚自习出来上网,一人一桶500ML柠檬水喝一晚上。   今天估计黄历上写的诸事不宜,我和江欣玩什么输什么,最后玩到破防索性打开QQ游戏大厅玩连连看。玩到一半江欣把耳机一摘:   “我草我还是觉得太诡异了,你真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觉得啊,都是你的变形操作才导致我们一直连跪。”   “不是说游戏!”江欣大力吸着只剩冰块的奶茶,空气穿过吸管发出空荡荡的惨叫,“小龙女肯定会被你吓死的。”   “他之前当过警察,胆子没那么小。”   “我问个有点冒昧的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我斜了江欣一眼:   “觉得冒昧可以不问。”   “不行我必须问,”江欣贼兮兮地趴在我耳边问:   “你对他的喜欢到哪一步了?想不想跟他睡?”   “想。”   在我发过众多春光泛滥的梦里,祝忱是世间万物,有时他是一阵春初来势汹汹的桃花汛,从我的身体里奔涌而出;有时他是一条冰冷妖娇的蛇,柔媚无骨地缠绕住我;有时他是桀骜难驯的烈驹,我必须扯着他的长发残暴地征服他;有一次甚至梦到祝忱死了,我同这只午夜回魂的艳鬼热烈造爱,试图传染一点体温给他……   “性压抑。”   江欣言简意赅地总结,我真想给他一嘴巴。   我闷闷不乐地骑着车游荡在街上,脑袋里预演着告白的场景,要买花吗?祝忱喜欢什么花?我还真不知道。需要买戒指吗?有这么隆重吗?应该还没到这一步,那就不要戒指了。地点呢,在家里也太无聊了,选在海边吗?祝忱好像很喜欢海,他不同意我就当场跳海。以什么样的方式出场也很重要,把花藏在背后,跟祝忱说我给你一个惊喜,然后掏出玫瑰花告白,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不可以拒绝我,不然我就去跳海……听起来不像告白像勒索。   “嘀嘀——”   “砰——”   突如其来的撞击力使得我身体有一瞬的失重,回过神来已经随惯性连人带车飞出三米远,回头一看一名外卖小哥也摔在绿化带里和我大眼瞪小眼,我忍不住骂他:   “你没长眼睛?”   “操!我喇叭都要按烂了!你年纪轻轻就耳聋?”   外卖小哥骂骂咧咧地爬起来,绿化带的灌木明显凹陷下去一块。   “你逆行凭什么要我让你?”   这个时间点到处都是交警在路口抓酒驾,那个外卖小哥看到有交警正朝我们这走来,骑上电动车丢下一句草拟吗的光速逃离现场。我站起身,弯腰去扶自行车,左手肘处热辣辣地跳痛,翻过来一看,肘关节蹭得血肉模糊,撩开裤管,左腿膝盖也擦伤了。   我愈发笃定今日诸事不宜。   我还在拧钥匙,门就从里面开了,祝忱热情洋溢地迎接我:   “小月老回来啦——你的脸怎么回事?!怎么都是血?!”   “哪里?”   我下意识要摸,祝忱紧张地握住我的手腕:   “发什么什么事了?”   “和送外卖的撞了。”   我开始思考之前有没有发过关于被车撞死的毒誓,祝忱让我去沙发上坐,他火烧火燎地趿拉着拖鞋跑去找医药箱,我进卫生间里照镜子,左半边的脸颊有点蹭破皮,血珠冒汗似的往外渗。   “受伤了别乱动。”   祝忱将我押送回客厅,又心疼又生气地问:   “有没有看到是谁撞的?有没有记下车牌号?怎么把你撞成这样!来,你躺我腿上,我给你上药。”   祝忱拍了拍他的大腿,我立刻躺下来装可怜:   “他逆行跟我迎面相撞,我飞出去十米远,他还一直骂我,骂完就跑了,我在地上躺了半小时才能爬起来,哥哥,你说我是不是遭报应了?”   祝忱温柔地斥责我:   “胡说!你这么乖,怎么会有报应?有什么报应都让我承受就好了,我们昭昭一定要永远平安健康。” 第30章 不正常   “少自我感动了。”   又来这套是吧,我才不卖账。我怀疑祝忱报复我,非要把我身上的伤口用双氧水洗过好几遍,我变成一罐不停滋滋冒气的可乐。   “昭昭真勇敢,”祝忱处理伤口的手法很娴熟,“这么能忍痛。”   “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   祝忱温柔地拍了拍我的右脸,揭穿我浮夸的蹩脚演技:   “药都上完了你才喊痛,好了,你可以起来了。”   “不起。”   “赶紧起来去洗澡,我给你洗。”   祝忱贴心地取来一只塑料凳放在洗手池边,让我坐下来把头伸到洗手池里,他给我洗头。于是我就像上断头台的死刑犯那样把脖子伸得很长,让祝忱为我断头。   祝忱黏满洗发露泡沫的指腹摩挲我头皮时,我突然很想妈妈。小时候我特别调皮好动,因此妈妈就吓唬我,洗发露的泡泡有毒,流进眼睛里会变瞎子、流进嘴里会变哑巴,导致我每次洗头都不敢乱动,等我长到明白泡沫流进眼睛里不会变瞎子、流进嘴里不会变哑巴的年纪,妈妈已经不在了。   “你同学告白成功了没?”祝忱跟我聊天。   “失败了。”   “啊?”   ……惊讶个鬼,我无情地说:   “很正常啊,他那副样子怎么可能有女生喜欢。”   “我看他长得挺周正,应该也挺受女生喜欢。”   在我面前夸别的男生帅,祝忱几个意思?我凉飕飕地问:   “跟我比呢,我和他谁帅?”   “你。”祝忱笃定地说。   “哼。”这还差不多。   洗完头祝忱将我身上的伤口用保鲜膜包起来,然后将我剥得精光给我洗澡。我以姜饼人的姿势一半身体站在冲淋房里,一半站在冲淋房外,呈标准的“木”字型。   此刻是祝忱绝无仅有暗杀我的好机会,只要他突然把冲淋房的门关上,我就会被平均切成两半。祝忱站在冲淋房里为我清洗完好的右半边身体,洗好了再转过来洗受伤的左半边身体。由于我身体的其他部位祝忱都洗得很仔细,以至于和他洗到“木”字那根竖的敷衍产生强烈对比,就只是把它当成一株植物用淋浴喷头简单地灌溉希望它茁壮成长。   我当场提出我的不满:   “你为什么不帮我洗这里?”   祝忱无辜地狡辩:   “我以为你会嫌弃。”   “不嫌弃,洗吧。”   祝忱麻利地拧完毛巾就要伸手过来搓,我赶紧嫌弃地闪开:   “拿毛巾搓,你可真行,还说我嫌弃,我看是你嫌弃吧?没手吗?”   祝忱的视线很明显地在坐电梯,在我脸和胯间上上下下,他有些窘迫地继续拧着手里的毛巾,恨不得要把它榨成毛巾干:   “你都这么大了……”   “嗯,我知道我很大。”我恬不知耻地炫耀。   “臭昭昭耍流氓!”   祝忱拿毛巾抽了一下我的手臂,他的力道说大也不大,却立刻浮出一道醒目的红痕,我添油加醋借题发挥:   “你家暴我你嫌弃我你不爱我你根本不爱我——”   我的“竖”冷不防被祝忱握住,瞬间噤声,祝忱用温柔的力道带给我陌生的刺激,所有的感官全都集中在他的掌心里纠结的纹路和粗糙的薄茧,他一下就能把我完全点燃,我全身心都毫无保留地为他飞蛾扑火。   祝忱却退缩了,他的手像按到一块烧红的炭条件反射地抽回,而我早有预料,手指强硬地穿插进他的指缝间,祝忱更加强烈地抵抗,他甚至不敢看我的脸也不敢叫我名字,只是用行动和我较劲。   我直接把祝忱裹进我湿答答的怀里,他不敢挣扎了,只能任由我作弄,因为羞耻和难堪将脸完全埋在我的肩头,我的嘴唇轻易地吻到他石榴红的灼热耳尖。   我全身的血液都化作暴烈的飓风朝我头顶狂奔,我感觉整个人都快爆炸了,我这么坏,爆炸后我的身体填充物就会掏出来,整个浴室都塞满老鼠癞蛤蟆烂苹果臭香蕉,哦,我的心脏一定要变成抱脸虫“咚”地飞到祝忱脸上,和寄生在他身体里从此与祝忱融为一体。   跑到终点的刹那间,祝忱弓在我怀中的僵硬身体也突然松懈,缓缓从我怀里流走,我一把将他架起来——祝忱总算抬起眼看我,他的眼睛里长着一丛丛湿润的苔藓,任由我践踏摧毁。   “谢谢哥哥。”   我久违地对祝忱撒娇,撅着嘴要去亲祝忱,祝忱一扭头躲开了我,我吃了满嘴头发。祝忱不接受我,我偏要强迫他。   “又嫌弃我了?”   “可是我们这样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作为哥哥满足弟弟的要求,不是很正常吗?”   祝忱沉默地冷暴力我,我鄙夷地冷笑:   “既然不愿意,你就别说什么要对我好要爱我。”   祝忱眼睛里有半轮黑色下弦月,抬眼望着我。   祝忱在试图看穿我,如同过去我无数次看他。   原来从这一刻起,我才对祝忱真正产生意义。   随后祝忱举起那只黏糊糊的手,那只织造似水柔情的手,那只翻覆欲爱的手,那只我以为会甩在我脸上的手——但他只是默默地冲掉了上面令他作呕的液体,冲掉了我对他浓缩了情爱的精华。   祝忱为我擦干净身体,穿好衣服,拍拍我扯起一个很勉强的笑:   “好了。”   当晚我就失眠了,并不是受良心的熬煎,相反我感到诸多不忿:为什么我和祝忱的情感成分如此不对等?我并不是存心欺负折磨祝忱,这种事情当然要和喜欢的人做才感到快乐,我的老二又不是公交车扶手谁都能来抓一把。   而祝忱为我带来的快乐是一场中暑,我没有觉得舒服,只感受到一种病态的头晕目眩,归根究底是因为祝忱的爱太纯粹太干净导致他的爱很无趣。   夏天伤口愈合速度较慢,所幸我年轻力壮恢复能力强,手脚的伤口都结痂了,唯独脸上的伤迟迟未愈,或许是我太爱流汗的缘故。   在我没脸见人的这段时间里,迎来今年夏天的第一个台风。   台风来临前的风像从空调外机吹出来的,热得很恶心;太阳把空气煮得像锅透明的米粥在翻涌沸腾;天色是我读小学美术课上用水彩笔涂出来的蓝色,蓝得很刻板,一点云都没有。   当然只要上过初中的人都知道,是因为这时正处在台风眼。   到了傍晚,龟裂的天空变成街边加了草莓味香精的粉色棉花糖,粉粉嫩嫩的,像是童话世界的场景。然而根据我的经验,天空颜色越漂亮,台风的破坏力越强。   晚上我和祝忱坐在飘窗前拼拼图,高考结束到现在快一个星期,我哪里都没去,每天的娱乐活动就是和祝忱在拼这副拼图,害我从此对《猫和老鼠》和拼图产生心理阴影,今天总算能拼完了。   电视里放着一部爱情电影,讲一个女出租车司机寻找失踪四年的恋人,好巧,祝忱也失踪了四年,因此我完全能与女主感同身受。并且女主给我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灵感,万一某天祝忱又一次失踪,我就去当出租车司机,在车内贴满他的照片神神叨叨地问每一个乘客有没有见过他,就算没有见过,欣赏作为车内饰的祝忱美照也好。   台风降临之际,这座摇摇欲坠的城市彻底淹没在狂风和暴雨里,紧闭窗户像一排随时会被台风拔掉的牙齿。   出于安全考虑,我和祝忱只得转移到客厅。   我们像甜蜜的恋人依偎在沙发上看电影,电影已经接近尾声,女主流着泪看男主为她留下来的录像带,看完让我感觉好空虚,并且这种空虚刺痛了我,因为我发现我和女主在某些方面有着可悲的相似之处。   我想要转换转换心情,就拉着祝忱让他给我弄一弄。   我们互相揣测猜忌对方,但谁也没有猜中彼此究竟在想什么。起初我觉得祝忱不会再帮我做这种事,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又提了一次,祝忱依然是那副饱受凌辱的倔强模样,却没有拒绝我,也没有弄疼我,更没有把我冲天的“竖”拧下来,说明他就算不情愿也是接受了。   但今天祝忱不同意,他严肃地说,我们不能这样,我笑了,很你帮我这么多次了现在装什么纯,祝忱说我们是兄弟,这样不正常,我倏地将祝忱攒进沙发里,垂下眼冷冷地睨着他: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不正常。” 第31章 巴掌   祝忱像生产的孕妇抓握产床的栏杆那样抓握我的手腕,几乎要把我的手腕给掰折,惊恐如同四散的鱼群在祝忱的双眼中拼命地逃窜:   “你以前很乖很听话的,你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问题应该由我问你,”我弯腰亲祝忱,祝忱拧着脖子躲开,我烙印般的热吻偏离在他的耳后,“你还想逃避责任到什么时候?”   玉观音吊坠从我睡衣领口里滑出来砸到祝忱脸上,祝忱吃痛地捂住被砸中的地方,下意识张嘴喊疼,口腔里红色的小舌头让我想起草莓圣代的尖尖,我立刻趁虚而入,衔住祝忱的舌尖贪婪地享用他。   祝忱对接吻竟有种老派的浪漫,即使是被强吻他也会闭眼睛,说明至少他生理上不反感——好吧高兴得太早了,下一秒我便被祝忱一把掀翻:他的嘴角还悬着透明的唾液,失控的心跳使得他的胸膛如浪潮起起伏伏,他的眼睛是竖着“水深危险”告示牌的蓄水池,不慎坠入便会即刻溺毙。   “我以前也吻过你,”我镇定地阐述,“而你只觉得是小孩子的玩笑。”   祝忱的呼吸发生严重踩踏事故,混乱无序:   “你还有没有把我当哥哥?”   “没有,”我的心跳崴了一下,蔓延开密密麻麻的钝疼,“从你抛弃我那天起我就不认你这个哥了。”   “就算你不认我也是你名义和法律上的哥哥!”   祝忱像正在游泳换气的人大口大口地吞噬空气,他罕见地情绪失控了,我点点头:   “好啊,不然问问爸爸妈妈,我们到底谁对谁错好了。”   “你疯了吗?!”   我强行扯着祝忱的衣领将他拉到爸爸妈妈的遗像前,这对俊男靓女挂着黑白色的甜蜜笑容,沉默地注视我和祝忱在他们面前上演的闹剧。   祝忱一边嘴里循环你疯了你疯了,一面转身要走,我一把拦过祝忱的腰将他围困在怀中,我的手臂比过山车的安全压杠还要牢靠,祝忱被我以绝对力量压制得动弹不得,只能用苍白的言语震慑我:   “放开我!”   我自顾自地取了一炷线香塞进祝忱手里,再用打火机点燃,抓着祝忱手把手强制他把线香举到胸口,在爸妈面前祝忱完全不敢抬头,只能任由我操纵。   “爸爸,妈妈,今天我和哥哥吵架了,我觉得我没错,哥哥说我错了。”   祝忱不服气地顶嘴:   “你就是错了!”   我不否认:   “好,如果我谢昭有错,出门就被车撞死被广告牌砸死被雷劈死,总之我出门立刻死,好不好?”   说完我拉着祝忱的手要他将线香插进香炉里,只要插了香便代表誓约成立,祝忱忍无可忍地挥开我的手,香被他丢出老远,我默不作声地拔腿就走,祝忱追在我身后:   “这么晚你要去哪里?台风天你要去哪里?谢昭!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我头也不回地打开门:   “出去遭报应。”   “你疯了!”   祝忱一直抓着我的衣服不让我走,我斜了他一眼:   “我不是说了,要是我错了我就被车撞死——”   “你别说了!闭嘴!闭嘴!”   祝忱歇斯底里地扬手要扇我巴掌,我配合地低头,脸送到祝忱面前,我对他的巴掌产生莫名的期待,祝忱从未真正打过我,或许是他真的太爱我,爱到连打我都不舍得,所以我觉得他的爱很无趣,但他总算要打我了,这不是暴力,而是祝忱对我有趣的爱——但这份有趣的爱最终却落在祝忱自己的脸上。   很响亮的一记耳光,比外面的台风都还要猛烈残暴,震耳欲聋:祝忱有没有把自己扇懵我不知道,但确实把我给扇懵了。   然后祝忱若无其事地把门关上,他脸上的巴掌印好明显,条条道道根根分明的指印,变成一只红条纹的斑马。   我赶紧去翻冰箱找冰块给祝忱敷脸,没冰块,但有一罐冰可乐,凑合着用。   我用冰可乐给祝忱敷脸,他没有拒绝,我把祝忱抱到大腿上,他也没有拒绝,而是将脑袋搁置在我的肩头,声音有点干涸的嘶哑,太冰了。可见台风天不适合吵架,因为吵架的音量必须大过咆哮的风声才能被对方听见,导致我们声音都喊得劈掉了。我移开可乐,换上我的右脸去贴祝忱挨巴掌的地方,蹭着他冷冰冰的脸颊摩擦生热,同时“呲”地拉开拉环,递给祝忱先喝。   我们一人几口喝光了那罐可乐,我再把易拉罐捏得变形,随手一掷丢进垃圾桶里,祝忱没营养地为我拍手叫好:   “这么准!昭昭好厉害!”   “喂,十分钟前你还说我疯了。”   “因为你很过分。”   “很过分”这三个字祝忱咬得很重,像加了着重号。   “是啊,我想对你做更过分的事,”我说得很自然,凑近祝忱又要吻他,“你愿不愿意让我做?”   祝忱轻轻推开我的脸:   “别再说这种话了,我是你哥哥。”   正因为我和祝忱是亲人,我们才能如此痛快淋漓地伤害彼此,再无条件地原谅对方和好如初,如此循环往复——如此看来我们才是最理想化最完美的恋人关系。   台风过境后,气温立刻弹跳到一个让人难以忍受的高温,每天我都被热得不想动弹,就在情侣空间里记仇。未来某天祝忱打开我们的情侣空间,就会被我铺天盖地的情绪呕吐物淹没,但我只吐给祝忱看,要是不慎被其他人看到,我一定会“啊”的惨叫尴尬得原地翘掉。   而祝忱这几天一直在翻箱倒柜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难道……家里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宝贝?终于祝忱在爸妈的床底柜翻出一台摄像机,充电充不进去,于是我顶着大太阳拿出去修理。   我先去品牌店,品牌店店员有些惊讶,DV机啊?型号太旧了,修不了。   我只好去电子城找民间高手,最后找到一名师傅说能修但不划算,不如重新买一台,我抹掉挂满脑门的淋漓汗珠,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没事你修,修不好再说,对着那台运转得哐哐响随时会砸到我脑袋上的破空调一阵猛吹。   修理师傅给我倒了杯水,一边检查DV机,问我今年几岁,我说十八,他乐了,这台机子比你年纪都大,你爸妈的?我也不确定,应该吧。修理师傅让我交二百块定金,留个联系方式,修好了联络我。   我蹬着车在被太阳炙烤得快融化的马路上一路狂飙,一边被晒得晕头转向,一边思考为什么祝忱突然翻出这台DV机,是看了受那部电影结局影响的缘故吗?原来祝忱也有这么文艺感性的一面。   回家后我向祝忱汇报维修师傅的情况,祝忱为我端上冰镇绿豆汤,我喝完一碗还要一碗,这才感觉人舒服些。   “给你看个东西。”   祝忱拉我到客厅坐,将电视屏幕连接上笔记本电脑一通操作,点开一段视频。视频开头是黑的,女人、男人、小孩的交谈,以及还有婴儿咿咿呀呀的婴儿语。   “开始录了吗?怎么画面是黑的?”女人问。   “你要按这一粒。”男人说。   “呀啊——昭昭一直在舔我!”小孩惊叫。   “开始拍了!”   随后画面突然跳出,穿牛仔背带裤的小男孩怀里抱着胖乎乎的小婴儿,盘腿坐在沙发上——正是此刻我坐的位置。   在这个恨不得把毛孔里蠕动的螨虫都拍出来的像素至上时代,只有在DV机拍摄出的模糊画面里还残存着千禧年的残影。   小男孩落落大方地向我打招呼:   “哈喽我是忱忱,这是我的弟弟昭昭。”   小男孩举起小婴儿圆乎乎的小手挥了挥,随后一道倩影蹁跹着进入画面,青春靓丽的女人抱起小男孩,笑盈盈地对我挥手:   “我是妈妈,爸爸在哪里呢?”   画面片刻晃动后,一张英气的男人面庞忽远忽近忽上忽下忽大忽小,一直在寻找合适的自拍角度:   “我是爸爸,我在这里。”   我噗的一下笑出声,画面又回归女人和孩子们身上,男人充当画外音解说:   “我们昭昭十个月了,终于会叫爸爸妈妈哥哥,值得纪念。”   小男孩还没变声,声音还很甜:   “下面有请谢小昭小朋友给大家表演!”   小婴儿“呃呀啊呀”地乱叫起来,小男孩指了指我:   “爸爸。”   小婴儿口齿不清地咿呀:   “呃巴、阿巴!”   “哦哦真棒!”   大家欢呼雀跃,我笑得更大声了。   “妈妈。”   小男孩又指了指女人,小婴儿叫得很标准:   “马!嘛!”   “真厉害!”   最后小男孩指着自己:   “哥哥。”   小婴儿蹬着腿叫得很用力:   “嗝呃、格!”   “昭昭太棒了!”   大家夸张的喝彩和掌声让我笑得掉眼泪。   下一个视频的主角还是这个小婴儿,地点是在主卧的大床上,也就是现在我和祝忱一起睡觉一起胡闹的那张床。   小婴儿被钱、笔、算盘、玩具飞机、玩具小汽车这种小物件包围,女人转过脸期待又兴奋地问我:   “昭昭的抓周礼开始了,猜猜昭昭会抓什么东西?”   小男孩在床边耐心地引导小婴儿,教他做伸手抓取的动作:   “昭昭抓东西,这样抓、抓、抓……”   小婴儿在起伏的笑声中爬向那张一百块人民币,越过人民币朝小男孩爬去,抓住小男孩的衣角塞到嘴里吃得流口水,小男孩无奈地将小婴儿放回原位,可小婴儿又倔强地爬向小男孩,小男孩又要把他放回原位——小婴儿哭了,十七年前婴孩音质失真的啼哭穿刺十七年后他自己的耳膜,视频拍摄也草草结束。   “最后我抓了什么?”我问祝忱。   “什么都没抓,只抓着我不放。”   我好笑地注视着祝忱,祝忱则盯着黑掉的屏幕,目光空洞游离——他只是在刻意逃避我。   “谁说的?我不是抓了你吗?”   我是谋害祝忱对我纯洁感情的变态凶手,以至于往后我每一次对祝忱的示爱,都被他视作凶手的恶劣挑衅。   “你只是小孩子不懂事而已。”   “你说这种话就意味着你知道我不是小孩了。”   祝忱总算肯施舍我一眼:   “你错了,因为你在我眼里是小孩,我才会原谅你。”   祝忱不是在说服我,他只是在说服他自己,还要故作大度,我冰冷地揭穿他虚伪的从容:   “如果我说我要睡你呢,我把你睡了你也会原谅我吗?” 第32章 自首   在我预想之中,祝忱应该会暴跳如雷左右开弓赏赐我一连串有趣的爱,然而祝忱却吊起一边的嘴角,即使是这么轻佻的笑,放在祝忱脸上都有种较真的迷人:   “你来啊,你能打赢我,我就随你便。”   至少在这一刻,祝忱不是把我当成一个小孩或者弟弟,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好斗是一切雄性生物刻在基因里的本能,祝忱也不能免俗。   虽然我不觉得自己会输给祝忱,但是我舍不得打他,再说哥哥打弟弟天经地义,弟弟打哥哥就成大逆不道了,而且祝忱迟早要成为我老婆,哪个好男人会打老婆?   “怕了?”祝忱的酒窝凹陷得更深。   “你只是想找个理由揍我一顿吧,”我识破祝忱阴险的诡计,“不用费那么大劲,你要打就打,我不会还手。”   祝忱的眼睛是福尔马林,浸泡着永远不会长大的我,他的眼睛是永无岛,我是永居在这座岛屿上的彼得潘。   总之祝忱凝视我良久,很重的一声叹息:   “我确实很想修理你一顿,你这么大的人了,打你屁股不太好,打你巴掌又伤自尊,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教好你,都是我的错。”   我收获祝忱有史以来最真挚的一次道歉,或许这也是他那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的原因,令我有些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后悔。   我很少会后悔,脱口的话做出的事无法挽回,倘若我没有向祝忱袒露真心,吃个冰棍我舌头都伸到他嘴里了他以为我在和他开玩笑,会满足我的无理要求穿裙子给我看,我就躲在弟弟的身份对他予取予求为所欲为——太卑鄙下作了,不符合我谢昭的行事风格。   既然我爱祝忱,我就一定要说出来,我不觉得我爱祝忱是错的,爱本身没有错,只是爱上不该爱的人才变成错的,无论是对是错,不说出来我会活活憋死,死不瞑目,变成鬼纠缠祝忱一生一世——一生一世太短,我要爱祝忱爱到遗臭万年。   “我不讨厌你了,也不恨你了,”我和祝忱讨价还价,“我不怪你,不管你有没有错,我现在只要你爱我。”   “我一直都爱你。”祝忱对我的爱向来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我也爱你,就算你认为我的爱很恶心很下流,我只会用这种方式爱你。”   “……不讲这个了。”   祝忱脑袋一歪靠到我的肩头上,即使我们爆发过这么多次争吵,漆黑的头发像层层叠叠的黑面纱遮罩住他的脸,他此刻的心情应该和刚死了老公的小寡妇一样悲伤无助。   “你看,你小时候真的好可爱。”   祝忱感慨道,从我的视角只能看到他森林般茂盛的发顶和挺立的鼻尖,我拨开他脑后的头发,露出那条拉链式的疤痕。   “现在不可爱了吗?”   “现在有点可怕。”   “我的爱让你觉得很可怕?”   祝忱不吭声了,我低头去吻那道漂亮皮囊的开关:   “你就当作是抛弃我的报应好了。”   “昭哥你真他吗是个爷们!竟然真跟他爆了!”   江欣的大拇指都快戳到我鼻孔里了,我嫌弃地拍掉他的手,还敢提,一提我就火大:   “你还有脸说?都你害的。”   江欣神情呆滞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啊?我吗?你干嘛不说我放屁导致全球气候变暖?”   “说我性压抑,说我乱仑,说我不像人,是不是你说的?是不是?”   其实道理我都懂,江欣说的也是客观事实,我纯属不信邪,想犯贱测量一下祝忱爱我的底线。   “算了,也得感谢你,让我有勇气跟他爆了。”   江欣瑟缩了一下脖子,眼神鬼祟:   “你是不是表白被拒,打击太大精神错乱?你脸上怎么又添新伤?小龙女用九阴真经打你了?”   “我自己摔的,他没打我。”我实话实说。   “我靠这都没打断你腿?!”江欣狗叫不止,“是不是小龙女对你也有意思?不正常,这真不正常,你俩都不正常。你们亲过没?”   我的脸有点烫:   “亲过几次。”   “妈呀!”江欣倒吸凉气,“你们睡了没?”   “这倒没有。”   “妈呀!”江欣又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问,“如果你们睡了,是你睡他还是他睡你?”   我无语地反问:   “你说呢?”   “我不敢说,你当我没问,哦对,今天叫你出来是要给你这个,”江欣兜里掏了几下掏出一只粉色御守,“我从东京跑京都给你求的,坐jr坐了我700块钱,哦不过我在路上看到了富士山,随能砰爱意油富溪山稀有啊,据说这个良缘守求恋爱求脱单很灵验,你试试。”   我个人是不信这个的,不过江欣的好意我领了:   “谢了兄弟,但我想说你唱得好难听。”   江欣安慰我:   “没事啦,我也失恋啊,我们一起组成失恋阵线联盟。”   “我跟你不一样。”我无精打采地说。   “跟你一样我不就完蛋了吗?哦我没有说你完蛋的意思,”江欣求生欲很强,“我跟兄弟姐妹关系也不好,换位思考一下,代入我和老姐——哕——”   江欣结结实实地干呕了一声,吓了我一跳:   “什么鬼。”   “想想就恶心!”   “……”谁让你想了……   和江欣见面后说了一堆问题,实际解决0个问题,最终不抱希望地寄希望于玄学。随后我去数码店取修好的DV机,修理师傅让我开机检查一下,我有些尴尬:   “我不会用。”   “嗨呀很简单,按这个开机,这个摄影,这个暂停……”   我检查过没有问题,带着DV机回家了。   祝忱特别开心,他插上记忆卡,打开DV机将摄像头转向自己的脸,自述道:   “我是祝忱,今年二十六岁,爸爸说等我长大了要把这台数码摄影机送给我,所以现在它是属于我的。”   说完祝忱又把摄像头转向我:   “这个是我弟弟昭昭。”   我倒是不介意被人拍,把我拍得丑拍得帅都无所谓,不过我现在一身臭汗,至少个人卫生要注意一下。   “你先别拍,我洗个澡。”   我光速冲了个战斗澡,套了黑背心大短裤,脑袋滴着水出来了。祝忱让我坐在沙发上,以俯拍的角度拍摄我——等下,这么拍会不会把我拍得头很大?   “自我介绍一下。”祝忱在镜头外说。   “怎么自我介绍?”   “姓名。”   “谢昭。”   “性别。”   “男。”   “年龄。”   “十八,”我总算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你审讯犯人啊?”   镜头后的祝忱憋不住笑了,酒窝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昭昭就是小坏蛋啊。”   看吧,不怪我对祝忱抱有非分之想,他要真心跟我撇清关系,就应该用尽各种难听伤人的字眼狠狠地辱骂我,让我死了这条心,不过我就爱跟人唱反调跟人抬杠,他越骂我,我反而越来劲。   “接下来,我要审判这个小坏蛋。”   祝忱越走越近,恨不得把镜头怼到我脸上,我逆反心理上来了,圈着祝忱的腰往我大腿上放。祝忱惊呼,双手牢牢捧着DV机生怕它掉了,我劈手夺过DV机,镜头转向我和祝忱:   “不用你审判,我自首,我叫谢昭,男,十八岁,这位是我哥哥,祝忱,男,二十六岁,祝忱认为我犯了爱祝忱罪,他说我是错的,但目前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我不能爱祝忱,所以我的爱没有错,如果我错了,那就抓我去坐牢,把我枪毙了。”   祝忱忍无可忍地双手交叠捂住我的嘴:   “你又在发神经!”   我摘掉祝忱的手,对祝忱发起一场爱的恐怖袭击,对着镜头不断高喊:   “我爱祝忱,我没有错!我爱祝忱,我没有错!” 第33章 不关你的事   “你不再叫了!”   祝忱崩溃地把我的五官挤压成三孔插座,试图不让我继续出声,因此我把摄像头对准祝忱,祝忱张开手掌盖住镜头,我躲开,记录下他对我的“暴力执法”。   “别拍了。”   祝忱推我的力道都不敢太大,生怕稍有不慎弄坏DV机,我故意逗他:   “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沟通了,”祝忱这几天的叹气搜集起来可以塞满一只大金猪储钱罐,把这只大金猪砸了,贮存的叹气就会喷溅我一身,“你对我的‘爱’,只是你混淆了亲情和爱情的概念。”   我镇定地怼着祝忱的脸继续拍,由于像素有限,显示屏上祝忱美得很朦胧,连带他脸上的无奈、困惑、挣扎都变得模糊。   “你现在见过的人还太少,加上你在青春期缺乏陪伴和关爱,这是我的问题,所以我也尽我所能补偿你,等你去上大学,遇到真正喜欢的女孩——或者男孩,到时候你就会明白,哥哥的爱和恋人的爱是不一样的。”   我的共和国以恋爱治国,国规是必须爱祝忱,无奈祝忱并不稀罕我的爱,他还企图推翻我的暴政,否定我对他的爱——祝忱实在太懂得怎么伤害我激怒我了,偏偏我又拿他无可奈何。   “我要怎么证明?”我问祝忱。   “什么?”祝忱不解。   “我知道了。”   我放开祝忱,举着DV机朝厨房走去:   “祝忱不相信我的爱,我要把我的心挖出来给他看,证明自己。”   “谢昭!”   祝忱也顾不得DV机了,纵身朝我扑来,将我手臂别到身后,朝我小腿上一踢迫使我跪倒在地,随后他坐到后腰上,利用全身重量压制我,不过祝忱很轻,还以为是一只猫在踩我。   “再说胡话我就把你铐起来。”   我要转头看祝忱,脑袋却被祝忱牢牢按住,他用呵斥犯人的语气厉声呵斥我:   “老实点!”   我只好乖乖就范,祝忱松开我的手,抢下DV机放到一边,又放柔了态度跟我打商量:   “你是不是精神压力太大?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搞笑,还以为祝忱能有什么靠谱的解决方法,我不屑地说:   “早看过了,吃药也没用,人都吃傻了……”   很快我就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骂祝忱:   “不是祝忱你他吗什么意思啊?你是觉得我精神有问题才爱你?”   “你看医生?医生怎么说?什么症状?持续多久了?现在呢?还吃药吗?你怎么没跟我说?”   “不关你的事。”   “我是你哥!不关我的事要关谁的事?!”   祝忱把我翻过来,我们换了面对面的姿势,我们过去亲昵的点滴如今被下流的欲望包浆,他下意识要逃跑,刚起身就被我拽回来,瞄准他的嘴唇一通狂暴猛烈地扫射,祝忱仍然紧闭着眼睛抵抗我,他推搡踢打我有多剧烈,我就以十倍百倍千倍的攻势亲他,恨不得把他的舌头吸断——是我误会了,祝忱压根不是什么信奉接吻要闭眼的浪漫传统派,只因为他不愿看见我。   我直接动手掀开祝忱的眼皮,把他的上下眼皮撑开,露出他眼球上的红血丝,他瞪得鼓出的眼珠仿佛随时都会弹跳出眼眶,像颗乒乓球那样在地上“哒哒哒”轻快地跳跃着。   “看着我,哥哥。”   “看着我。”   我衔着祝忱被我咬得变形的下嘴唇,含糊地命令他,祝忱的眼珠转动,两颗逗号似的黑眼睛为我标上象征惊惧和恐慌的注脚,我怀疑在祝忱眼里,我不是和他热吻的恋人,而是一只失去理智正在啃噬他身体的丧尸。   那种索然无味的感觉又在我心头弥散,我索性松开祝忱,他被我亲懵了,或者是气蒙了,总之他还像坐跷跷板那样坐在我身上,满脸积郁。   我捞过放在一旁的DV机,打开对着祝忱的脸拍,祝忱嗔道:   “又拍,有什么好拍的?”   “我叫谢昭,今年十八岁,这是我哥哥,祝忱,我们刚刚接吻过,”我将镜头拉近祝忱的嘴,这台DV机甚至都没有自动聚焦功能,移动得太快,祝忱的脸糊作一团,“我发现祝忱接吻会闭眼睛。”   “那才不是接吻!你拍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祝忱要来抢DV机,被我格挡开:   “我叫谢昭,今年十八岁,我本来希望我十八岁那天会世界毁灭,如果世界没有毁灭,那天将会是无聊的一天,也意味着我从那天从无聊的未成年人变成无聊的大人。”   “但是祝忱回来了,我以为自己拥有了心想事成的超能力,我想要祝忱做什么他就能为我做什么。”   祝忱的视线穿过镜头用力地看着我,这时他的眼睛好重,又很黑,在没对焦的屏幕内是洇在纸上的两滴墨点。   “我突然觉得有祝忱的未来其实也没那么坏,虽然依旧很无聊,只是从坏无聊变成好无聊,你觉得呢?”   我拱了拱腰问祝忱,祝忱无趣地说:   “我没有想过那么远。”   “现在开始想。”   祝忱还真就从现在开始想,我们陷入沉默,这令我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想耗到DV机没电,轮到我来审讯祝忱:   “你的未来里有我吗?”   “什么意思?”   “你会结婚生子吗?”   “不知道。”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不知道。”   “你爱我吗?”   祝忱抿了抿血色全无的嘴唇:   “爱。”   “我也会,”我把手伸到画面里比了个“耶”,“你要是结婚,我就去大闹你的婚礼现场把你抢走,你要是离开我,我就去找你,我就和你绑在一起去死。”   祝忱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   “随便你。”   我还在爬楼梯就听见我教练和谁正在搏击馆门口吵架——一个惹眼的粉毛男,耳垂挂着条发光鼻涕似的耳坠,穿搭也很潮很时尚,总之全身上下都透出一种做作的精致。   “你滚不滚?”教练那么开朗乐观的一个人也是怒了,“再不滚信不信我揍你?”   “可以,你别揍我脸,明天有拍摄。”粉毛男拽得不行。   哇,胆敢装这么大的逼,教练一拳下去他明天就爬不起来拍摄了。   “我学员来了,”教练推开粉毛男,“有事等我下课说。”   “哦。”   粉毛男听话地坐到一旁玩手机,我问教练要不要帮忙,毕竟教练平时挺关心我,他有麻烦我也应该挺身而出。   “别管他,他发神经来的。”   “你们认识啊。”   “不认识,他路边一条。”   “我是他发小。”粉毛男冷不防插了句嘴。   教练像个被点燃的鞭炮,将手中的一只拳套朝粉毛男劈头盖脸丢过去:   “你也知道我是你发小?!”   粉发男脑袋一歪躲过教练飞来的这一拳,不再顶嘴了。   教练问我高考结束后有没有去哪里玩,我说要去还没去,他问我去哪里,我说去看蓝眼泪,教练一怔,粉毛男又跳出来昭示存在感:   “我们当年高中毕业旅行也是去看蓝眼泪,是由于藻类富营养化导致的,说白就是水体污染。”   “谁他妈问你了?”教练把另一只拳套也扔向粉毛男,转头又对我笑眯眯地问,“你跟谁去?”   “我哥。”   “不错不错,你们哥俩感情真好。”   我听着有点不是滋味:   “其实是跟我哥回他老家,刚好他老家有蓝眼泪。”   教练挠了挠额头,可能是在认真分析我的话:   “你这话可真奇怪,你哥老家不就是你老家吗?”   哦,教练不知道我和祝忱没有血缘关系,既然没有血缘关系,严格意义上而言我和祝忱并不算乱仑,就算是真乱仑又怎么样,我和祝忱不会有后代,不用担心会生出长着猪尾巴的怪物。 第34章 吓哭了   陆陆续续有别的学员来了,趴在前台围观粉毛男,还有女学员向他要微信,教练上去踹了粉毛男一脚,滚,别影响我学员训练,粉毛男比狗都听话,我在楼下等你。轰走粉毛男后,女学员们责备教练对粉毛男态度差,教练只好解释他们是发小,从小到大三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习惯了。   这么说来我和祝忱也差不多,不过我和祝忱都不是擅长吵架的人,我这人属于能动手解决的事情就不动嘴。最近我才学会动嘴,祝忱说让我不爱听的屁话我就吻他,把他亲肿亲烂亲死。   我从训练馆出来,遇见蹲在楼底下等的粉毛男,他看起来很郁闷,这么热的天他竟然没找个地方避暑,手里抓着一杯和他一样大汗淋漓的冰美式,吸管被他嚼得稀烂。   对此我不由得恶毒地庆幸自己和祝忱是兄弟,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其实很浅,恋人吵架会分手,友人吵架会绝交,唯独亲人吵架后仍然要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妈的,这鬼天气实在太热了,管他什么亲人友人恋人仇人陌生人,全部都会在这个盛夏变成死掉的水母融化成一滩腐水,再被酷日蒸干,从此这座城市不复存在。   热死我了,热死我了!我要喝可乐!我一头扎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冰可乐一口气一饮而尽,不够痛快,再来一罐!   回到家,祝忱贴心地为我呈上一碗冰镇绿豆汤,可我刚灌了两罐可乐,有点撑,又不好意思拒绝祝忱,接过来喝光光,晃着一肚子可乐和绿豆汤去收拾行李。   前天祝忱带我去看许厉行介绍的整形专家,那位身上香水味比商场公厕香薰还浓的专家从我的脸颊摸到下颚再摸到喉结,忽然上颚共鸣,你的喉结好大喔!闻言祝忱将专家一把扯开,拉起我就走。   出了门祝忱给许厉行打电话,狂飙脏话,你介绍的什么叼毛专家?跟这辈子没见过男人一样!祝忱的愤怒合情合理,如果有人敢当着我的面骚扰祝忱,我一定会把对方打进医院。   我假惺惺地安慰祝忱别生气了,其实心里巴不得他骂死许厉行,祝忱越生气越能证明他在乎我。骂完许厉行,祝忱又转头过来向我道歉,对不起昭昭,让你受委屈了,我无所谓地说,我受的委屈多了去了不差这一次,祝忱无言以对。   第二天祝忱邀请我去他老家玩,要带我转换心情,我第一反应是祝忱要我带上他家族谱,第二反应是你还有老家?祝忱点头,嗯啊,在来你家之前,我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什么你家我家,把自己说得和外人一样,我纠正他,不是你家,是我们家,你要带我回去见你爷爷奶奶?祝忱淡淡道,他们去世了,没有人要我,是爸爸好心收养我,我才来你……我们家。   原来祝忱也知道没人要的滋味不好受,可他还那么狠心地丢掉我,我愤愤地把祝忱抵在墙上,去亲他这张形状有多漂亮说出的话就有多伤人的嘴唇,我要你,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不许你说自己没人要!祝忱柔软的双臂勾缠住我的脖子,凌乱的头发丝黏在糖渍樱桃色的嘴唇上,他的视线在我的眼睛里捉迷藏,他的舌头也在我的嘴里捉迷藏。   我们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出发,还带上了谢小昭和忱忱,我怕它们没人喂会饿死。   严酷的烈日晒得前方道路都在变形的空气里微微扭曲,即使车内冷气开到最大,照进来的阳光仍然晒得我的皮肤滚疼。祝忱两条雪白的胳膊在过曝的光线里近乎透明,细密的血管在他的身体里有序地纠缠。   车载音乐开得很大声,祝忱跟着唱,他连原唱那种性感随性的换气声都模仿得相当到位:   “让我探你的秘密,不可知的底细,不必再不必,隐瞒自己……”   我从包里摸出DV机拍祝忱:   “今天是6月19日,我和祝忱一起回他的老家,现在我们在路上。”   祝忱转过头来对我明媚一笑,盛在酒窝里的甜蜜笑意朝我劈头盖脸泼来:   “你怎么连DV机都带出来了?”   “想拍你。”   “我有什么好拍的。”   “你管我。”   “好吧。”   “你老家还有认识的人吗?”   “有几个远房亲戚吧,好多年没见了,我现在这样子他们肯定认不出来。”   别说远房亲戚,就连祝忱的亲妈都没认出他来——这样最好,大家都不要祝忱,祝忱就只能属于我了。   祝忱将车停到海堤岸上,傍晚时分,海面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全世界都在这片冰凉而汹涌的火海里沸腾。   我跟着祝忱下车,扑面而来腥咸的海风带着隐形的砂砾摩擦着我的面庞。祝忱轻盈地跳上堤坝,解开脑后的鲨鱼夹,他的长发在风中自由地漫游,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胀,两片衣角翅膀一样在他身后翻飞,我有点害怕祝忱这么瘦会被大风吹走:   “你别掉下去了。”   “不会,没那么笨,”祝忱话音刚落单薄的身体在风中惊险地摇晃,“啊呀——”   我的意识在这几秒钟里完全空白,等回过神来整个人正垫在祝忱的身下,怀中焊着祝忱,他那头凌乱的长发张牙舞爪地抱住我的脸。   “你有没有摔疼了?有没有哪里摔伤了?”祝忱慌张地支起身体拉着我检查,“傻瓜蛋,我骗你的,怎么反应这么大,很痛吗?啊?!不哭不哭……”   祝忱捧着我的脸给我擦眼泪,娇声软语地哄我:   “不哭不哭,我们昭昭最勇敢了,哪里痛跟哥哥说——”   “你为什么吓我?!”我哽咽着吼祝忱,“你要是真掉下去了我怎么办?!我跳下去跟你一起死得了!逗我很好玩吗?看我难过你就开心了吗?!你这人真恶毒!”   气死我了,我讨厌祝忱!我讨厌祝忱!   “对不起昭昭,哥哥错了,哥哥不是故意吓你的。”   祝忱讨好地拉我手,被我嫌弃地丢开,他又张开双臂拥抱我,我背对他不给他抱。祝忱让我先起来再说,地上脏,我偏不。祝忱实在无可奈何,甚至抛弃了自己的原则:   “你先起来,你起来我就亲亲你,好不好?”   “你哄小孩呢,谁稀罕你的亲亲。”   我边说边把沾着眼泪的嘴高高撅起,但凡祝忱有点眼力见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祝忱像蹲在地上观察蚂蚁搬家的小孩抱着膝盖,蹲在我面前观察我的反应,我哼地扭开头,祝忱把脸伸过来,双唇飞快地擦过我撅上天的嘴巴,我都还没琢磨出味他就把脸埋藏在臂弯里不敢看我。   我绷紧嘴角憋笑,装模作样地强烈谴责祝忱:   “你这是在亲亲吗?是在做贼吧,敢不敢再敷衍点?玩不起别玩,装什么大方——”   随后祝忱的吻鲁莽地撞了上来,我张开唇接住他伸进来的舌头,我冷静地注视着祝忱睁开的双眼,他的矛盾拉扯、愧疚自责、混乱迷茫在这双比海更辽阔的眼睛里一望无际。   我把无声的笑喂进祝忱的口中,挑了挑舌尖示意他动一动,他勉为其难地在我口中搅,我感觉口中正含着一条逃命的鱼。   虽然我没有亲过除祝忱以外的人,但是我觉得祝忱的吻技真是稀巴烂,明明他是我哥哥,却还要我这个弟弟教他接吻。   “接吻还要我教,你是不是笨?”   “够了,”祝忱无法再突破自己的底线,动用蛮力将我从地上拔萝卜式拔起,脸红得好可口,“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   祝忱拉开车门强硬地将我塞进副驾驶座,我的余光瞥见后视镜里自己尘土拌眼泪的脏脸,比路边流浪狗还邋遢,难怪祝忱亲我亲得那么勉强。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祝忱死了,甚至没出息地吓到掉眼泪,是不是祝忱也很害怕我死了?所以才在我每次用死威胁他时看上去那么难过,从而向我妥协。   天黑了,太阳海也烧尽了,一座孤单的灯塔矗立在海上发光。   夜晚的海风特别凉爽,祝忱降下车窗让风灌进车里,我搓着DV机掉漆的地方,刚才为了拉住祝忱我连DV机都丢了,幸好只是机身蹭掉一小块漆不影响使用,就是看着有点难受,索性从包里翻出创可贴,把那块掉漆的地方贴住,眼不见为净。   祝忱载我停到一栋临街的商品房前,很老旧,连电梯都没有,不过就三楼,走两步就到了。   祝忱掏钥匙开门,开灯——呃,这个家还是真是表里如一的老旧,装修风格和家具摆设感觉和我爸妈一个年纪,甚至天花板上还挂着吊扇,连个空调都没有。   我走过去拉开客厅的窗户透气,意外发现这房子老归老,还是海景房,视野辽阔,自然风都带着清爽的海咸味。   这座县城四面环海,经济落后,没钱投资建设高楼大厦,因此无论从哪个方向的窗户望出去,都能看到或远或近的海域。   窗户上挂着一串彩色贝壳风铃,我又多看了两眼,其实是用颜料把白贝壳涂成各种颜色,而且看得出有些年头,贝壳底色都发黄了,下端吊着一颗生锈的铜铃,在风中叮铃作响。   我嫌弃地拨弄了一下那串风铃:   “哪来的破烂玩意。”   “我小时候做的。”祝忱说。   “……呃,”我心虚地缩回手找补,“你手挺巧,哈哈。”   “我老家拆了,这些家具本来要扔掉,我觉得可惜,就买了这套房子,把家具搬进来,”祝忱指着木椅背后一张斑驳褪色的《猫和老鼠》贴纸,弯起眼梢小得意地说,“这是我贴的。”   每每提起过去祝忱就会不自觉地变得柔软,那些过往种种的回忆是漂浮的泡泡,美好易碎,他只能小心呵护,尽可能让这些脆弱的泡泡存在得更久些。   这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墙上的石英挂钟还在滴滴答答地走,处处都流露出生活痕迹,我合理推测祝忱回来找我前就住在这里。   卧房的门口垂挂着一串串贝壳门帘,不过技艺比那串寒酸的贝壳风铃要精湛许多,海风拨开贝壳门帘,发出“嘎啦嘎啦”的清脆撞击声。   “这个呢。”我手贱,看到什么都要摸两下。   “我和奶奶一起做的,我捡贝壳,奶奶打洞,我再把它们串到一起。”   这个家里充塞着祝忱在成为我哥哥之前独属于他的过去,我是最格格不入的东西。   “你先去洗澡吧,”祝忱抹了抹我的脸,“还以为谁家的小脏狗跑出来了。”   “你家的。”   我趁机舔了口祝忱的掌心,祝忱“咿”地缩回手,皱皱鼻子:   “脏不脏啊你!”   “不脏。”   我扑过去亲祝忱,本来没想亲他的,他一嫌脏我反倒来劲了,我偏要弄脏他,要脏一起脏。 第35章 闹绝食   祝忱被我啃得脸变形,只好用大拇指卡住我的嘴角充当止咬器,埋怨道:   “牙这么尖,咬得我疼死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故意的。   “好了,快去洗澡,洗完澡我们出去吃大排档。”   祝忱催我催得急,我扎进浴室里冲完冷水澡才发现没拿换洗衣物,本想叫祝忱帮忙拿,无奈我的行李箱里实在装了太多不可告人的下流秘密,只好遛着鸟出去。   夏夜的海风很凉快,舔过皮肤甚至会泛起阵阵冷意。   “你怎么不穿衣服?!”   我这副伤风败俗的模样被祝忱当场逮个正着,他就在客厅打扫卫生,跟我结结实实打了个照面。我倒是不害臊,反正祝忱看也看过摸也摸过,我慷慨大方地要给他用,他死活不用,骂我是大色狼。   无语,天底下哪个男人不好色?祝忱装什么贞洁烈妇,虚伪,做作,鄙视他。   “这样凉快,”我嘴硬,“这屋子连个空调都没有,想热死谁。”   “那也不至于光着身子出来吧,羞羞脸。”   祝忱不忍直视地走开了,我也是傻逼,十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他去干什么,立刻冲刺前往案发现场,然而为时已晚:祝忱正跪在我的行李箱边整理缴获的赃物:旗袍水手服女仆装,连压在最底层的镭射包装盒都被他掘地三尺挖了出来。   我先发制人倒打一耙:   “你乱翻我的行李箱干什么?你懂不懂什么是边界感?我都是成年人了,连最基本的隐私权都没有吗?”   “我没乱翻,”祝忱被我唬住了,无辜的眼睛像两只惴惴不安的黑兔子在跳,他可怜兮兮地解释,“我只是想给你找睡衣。”   “你别狡辩了,我今天的心情全被你毁了!”   祝忱耷拉着脑袋,一件件整理那些衣服,不服气又委屈地小声嘀咕:   “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的?我是因为谁才变成这样的?你怎么不想想到底是谁的问题?”   祝忱装聋作哑。   后来祝忱主动喊我出门吃饭,我赌气不去,祝忱也是有脾气的,冷冰冰地甩来一句不吃拉倒,然后他真丢下我一个人出门,行啊,祝忱有种饿死我得了,   不一会祝忱手里提着饭和可乐回来了,他取出一份饭,掀开盖子摆到我面前,我总觉得他这个举动很像喂狗。恶毒的凉风将海鲜炒饭的诱人香气投送到我的鼻腔里,祝忱热络地招呼我:   “快趁热吃吧,可香了。”   “我不饿。”我仍然和祝忱在赌气。   祝忱斜了我一眼,好笑地轻哼一声:   “闹绝食?”   “你管我。”   “随便你。”   祝忱端着他的炒饭坐到我身边,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夸,哇好香啊好好吃喔,我没好气地让他滚一边去吃,祝忱偏不,他不滚我滚,我换了个地方坐,祝忱非要犯贱地黏过来,我索性把祝忱抱到腿上:   “你坐这吃,坐我腿上吃,不吃完别想走,要不你坐我头上吃好不好?”   祝忱假装我戳着他尾椎骨的老二不存在,吃完饭后挣开我的怀抱:   “你吃不吃?”   “不吃。”我铁骨铮铮地拒绝。   “不吃我扔了。”祝忱态度冷淡。   “扔呗。”我吃软不吃硬。   祝忱不惯着我,直接把那盒炒饭拿到厨房丢了,我们再度陷入冷战。   饿过头反而不饿了,我只是想不明白,本来两个人开开心心地出来度假,最后却成了这个鬼样子。而且这次错都在祝忱,我绝不会向他低头!   厨房里传来滋滋啦啦的开火动静,海鲜炒饭的香味卷土重来,我就知道祝忱没有丢掉那份炒饭,而是把它重新加热端出来,上贡似的举到我面前。   “昭昭,是哥哥错了,”果然祝忱还是爱我的,他舍不得我挨饿,所以他先低头了,“无论什么人什么事,都不值得你拿自己的身体健康出气,”祝忱温声软语地劝诱我,“就算生气,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生气,对不对?”   我装作很勉为其难地吃了两口,咂咂嘴:   “不行,我感觉有点不舒服。”   祝忱眉头蹙起,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   “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因为刚才摔的?唉,都怪我,我不该吓唬你的。”   “没事,我就想要个头发长长黑黑皮肤白白瘦瘦高高眼睛底下有颗痣笑起来有酒窝脑袋和腰上有疤的女仆伺候我。”我嬉皮笑脸地说。   “……”   祝忱翻了个刻薄的白眼走掉了,我的恶俗阴谋没能得逞,只得懊恼地扒饭,唾弃自己不值钱,他不过是炒了盘冷饭再说两句好听话,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我给哄好了——人怎么能不值钱到这种地步?   我越想越不甘心,边喝着祝忱买的可乐边气急败坏地骂他:   “小气鬼小气鬼小气鬼,祝忱是小气鬼!不穿就不穿,我也没有很想看!”   “……你不早说。”   祝忱穿着皱巴巴的女仆装,头发挽在脑后,写意的肩颈线条,胸膛撑起一道标准的括弧号,裙摆下一双白腿在炽光灯下亮得有些晃眼。我承认我就是个低级趣味的流氓,我的审美就是这么下流恶俗。   我翻出DV机打开要拍祝忱,祝忱落荒而逃:   “不要拍我!”   这个家还没老鼠窝大,我三两步把祝忱逮住,手往他裙摆里探,祝忱用玛丽莲梦露按裙摆的经典姿势死死按着我的手:   “你又要胡来!”   “对啊,这样我心情能好点。”   这是真的,其实比起心情差,我更害怕那种索然无味的空虚感在身体里死而复生,届时我将对一切失去兴趣,甚至是祝忱。祝忱看了我一会,他的眼睛是由无数漂亮的谎言构成,煽动我为他引发爱情革命,他再冷血无情地将我送上失恋断头台。   不过这次我得到祝忱的赦免,他不愿我不开心,以此来证明他是爱我的。   “你不要拍,我给你弄。”   之前祝忱都用手,这次我不要浪费祝忱这双腿,让他踩我。祝忱强烈拒绝,他嫌弃恶心不愿意这么玩,我偏喜欢强人所难,跪在祝忱边去抓他戴着辟邪铜钱的脚腕,祝忱像被捕兽器夹住后腿的鹿,惊慌地踢蹬着要踹开我:   “放开!”   祝忱的身体是一片冰原,分叉的靛青色血管是地下河,在覆雪的脚背皮肤下静静沉睡。我磨他的脚心戳他的趾缝,祝忱怕痒,跳芭蕾似的绷紧脚尖,又不敢乱动,怕把我踩废,只能任由我摆布,最后我用黏糊糊的液体给他涂指甲油,把他的脚指甲涂得亮晶晶的,祝忱抑制不住发自内心的嫌弃,叫着要去洗脚。   用好祝忱我再把他抱去浴室,一根脚趾一根脚趾地清洗干净,祝忱老说我没洗干净,我挺受伤的:   “有这么恶心吗?”   祝忱第三遍往脚趾缝里搓肥皂泡,脚趾都洗皱了:   “你说呢?”   “冲一下就干净了,你那纯粹是心理作用。”   “心情好些了没?”祝忱干干地问。   “好多了。”我见好就收。   “那就好。”   祝忱的心情看不出好坏,更多的应该是无语,他总觉得我对他的爱是瞎胡闹,因此他为我做的这些事在他看来只是陪我瞎胡闹,并不是出自他真心,而且每次都是我爽了他没爽,这种事情应该两个人都爽,才能可持续发展。   于是我的手沿着他的小腿往上爬进他的裙底,发扬中华民族助人为乐的优良传统:   “我也帮你——”   “不需要!”祝忱差点把花洒砸在我脑袋上,黑沉沉的眼睛警觉地瞪我,“我又不是你。”   “不要拉倒。”   我悻悻地走了。   晚上睡觉,祝忱把竹凉席铺到客厅的花地砖上打地铺,确实挺凉快的,连吊扇不需要开。   我和祝忱并排躺着,没有月亮天依旧很亮,我一看身侧的祝忱,已经闭上眼睛了,他的发尾像螃蟹的脚,我取过一缕绕在指头上玩。   “一年比一年热了。”祝忱说。   “对啊,热死了。”我赞同。   “明天要去海边看日出吗?”   “没兴趣。”   “那去海泳?”   “可以。”   随后是漫长的沉默,我的呼吸随风奔跑,想了很久,还是打算问祝忱:   “你是不是本来没想过再回来找我的?”   “怎么可能,我当然要回去找你,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不和自己的亲人在一起,孤零零的一个人多可怜。”   “那你为什么还要再买这套房子?”   祝忱轻描淡写地解释:   “等你以后有自己的家庭了,我们肯定就不能再住一起了呀,我就回来提前养老,多好——”   “好个屁!”我粗鲁地怒骂道,“我们是兄弟,我们就是一个家庭,说什么我有自己的家庭,我看是你自己想去结婚生子甩掉我吧?!”   “我是有想过,不过也要把你安顿好了,之后再说。”   “祝忱!”   我气得快喷火,恨不得毒哑祝忱,之前我问过祝忱是不是想结婚生子,他说不知道,好消息是祝忱这次没有骗我,坏消息是他还不如骗我呢,他去结婚,我怎么办?   “如果我一辈子不结婚呢?”   “那也是你的选择,这年头不结婚的人很多。”   “你也不许结!”   我急得不行,把祝忱抓起来摇,祝忱被我摇得东倒西歪,披头散发,皱着眉头骂我:   “……发神经。” 第36章 问杯   “小懒虫别睡了快起来!”   好耳熟的声音,我勉强把眼睛剥开一条缝:   “……妈妈?你怎么穿成这样?”   妈妈穿着礼服,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脸:   “睡傻了?今天你哥结婚啊,这么重要的事你都忘了?”   我知道自己只是在做梦,这一切都是假的,即便如此我的心还是重重地摔在地上碎成23832049块,我只能跪在地上一边捡破破烂烂的心一边哭得喷鼻涕:我不要祝忱爱上别人,不要祝忱结婚,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要不我把祝忱杀了再自杀,我决不允许祝忱被任何人占有。   我要想剪断一枝花那样,把祝忱的脑袋连同他的细脖子一并铰下来,再把这颗头颅夹进爱情小说里偷偷带走,将他的美丽在失活之前永远封存。   想祝忱的时候我把书翻开和他说话,他说的话不顺我的意我就把书合上,让他闭嘴。   地上有根红绸带,我捡起来,打算用它把祝忱的脑袋铰下来。说干就干,我冲出去找祝忱,这是条长得望不到尽头的走廊,地上铺着比吊死鬼舌头还长的红毯,走廊两侧都是房间,我一间一间寻找祝忱,每个房间都是空的。   直到我打开某一个房间,看到新娘背对着我躺在床上,膨胀的裙摆比海浪打出的泡沫更洁白,汹涌地冲刷到我脚边,白头纱如同裹尸布裹紧她的身体,将她入殓进爱情的坟墓。   都怪这个女人!是她抢走祝忱对我的爱,挤占本该属于我的位置,和祝忱组建幸福美满的家庭!我对这个连脸都看不到的陌生女人滋生出无与伦比的恶毒敌意:至少从我的梦里滚出去,别来污染我的梦!   我蹑手蹑脚地靠近新娘,想趁其不意地将红绸带勒上她的脖颈,靠近后我发现她有点……眼熟,裸裎的背部覆着薄而匀称的肌肉,脊骨扭出妖娇的蛇行弧度,高高挽起的黑发髻上开着两朵新鲜的百合花,隽永的肩颈线条流畅地衔接,脑后爬着一条淡红的肉蚯——   新娘突然对我转过身体,朦胧的头纱下赫然是祝忱的脸!我作贼心虚地将手中的绸带藏到背后,祝忱展露出令我骨头酥软的笑,很催情,很蛊惑。我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吃祝忱玫瑰色的嘴唇,祝忱笑得颠来倒去,我即使把他的嘴全含住,笑还是水一样流满整个房间。   随后祝忱热情洋溢地邀请我到他身体里做客,我感觉自己踏进热腾腾的甜奶油里,竭尽全力才能搅动他、翻覆他,祝忱抓着我的肩膀,十指壮似植物的根茎深扎在土地间扎进我的皮肉里,我凶巴巴地质问他,你不是丢下我结婚去了吗?怎么穿成这样?你要嫁给谁?祝忱仰高脑袋,笑声音阶似的一级踏一级,小笨狗昭昭,我要嫁给你啊,你是我的新郎,我是你的新娘,我们造宝宝,组建幸福美满的家庭,永远不分开。   从天而降比流星还要绚烂夺目的幸福不偏不倚地砸中我的脑袋,致使我产生类似晕车的强烈反胃感,我的眼泪又噼噼啪啪地砸了下来,淋湿祝忱笼罩在头纱中美艳动人的脸庞。   要是能和祝忱死在这一刻该有多幸福?就以这副紧密相连的姿态死去,这是我匮乏想象力能想到最完美的死法。   于是我用红绸带绕上祝忱的脖颈,他是世界给我的礼物,现在我重新将他包装完毕,我上面在绞祝忱,祝忱下面在绞我,我们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花蟒试图绞死对方——   “昭昭!昭昭!”   我全身过电地一抽搐,重重跌堕进现实之中,祝忱蹲在我身侧,不嫌脏地伸手抹掉我脸上淋漓的汗,担忧地说:   “我看你醒不过来,就叫醒你了,做噩梦了?”   我拽了拽湿透的短裤,脸有点发热:   “……也不算噩梦。”   祝忱瞥了眼我的裤裆,会心一笑,是和我梦里截然不同的笑:   “那就好,洗漱一下来吃饭。”   虽然夜里凉快,但白天还是热,海风像从吹风机里吹出来的,我喝了两碗粥,感觉刚喝下去就从毛孔里渗出来,风铃也在热烘烘的风中高声抗议。   “好热好热好热,要中暑了!要热射病了!”   我大闹不止,祝忱把吊扇打开。看得出祝忱也很热,乱糟糟的头发用鲨鱼夹夹得很随便,几缕没梳上去的发丝被汗打湿,犹如神秘的刺青纹在他的后颈。   “我还在找救生圈,找到我们就去游泳。”   结果祝忱一找就是一早上,总算从他的床底拖出一只拴着链子的轮胎救生圈,早些时候去游海泳的人都带这种轮胎做的救生圈,一是便宜,二是安全。   趁祝忱冲洗游泳圈的空档,我在行李箱里翻游泳裤,翻了半天没翻到,尴尬地抓抓屁股:   “呃,我忘记带泳裤了。”   祝忱逮着机会报复我,说风凉话说得起劲:   “我们昭昭小皇帝真是贵人多忘事,记得带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不记得带泳裤,又不是三岁小孩,光着屁股游泳会被人当成变态报警抓起来,还要我去保释你。”   “你去吧我不去了。”   “开玩笑的,我的泳裤借你穿。”   “你泳裤那么小,勒得我鸟疼。”   祝忱感到分外屈辱,极力争辩道:   “哪有那么夸张?!你都还没穿就说小!”   总之祝忱不信邪地把他的泳裤给我试穿,我为人坦坦荡荡,当着他的面换,证明我没胡说,确实穿着很勒很紧,轮廓都清晰可见,祝忱挫败地薅了把头发:   “你确实是长大了,就是长得有点太大了。”   午睡过后,祝忱开着小电驴载我去海边, 我一手挂着轮胎救生圈,一手揽着祝忱的腰,他没戴头盔,脑后张牙舞爪的长发左右开弓地抽我耳刮子,抽得我睁不开眼。   风灌进我们宽松的体恤里,将我们灌成两颗大大的气球,太阳又大又晒,要把我晒化了,祝忱还鸡贼地戴了太阳眼镜,我的脸躲在他的头发里遮阳。   “你要是被晒成黑炭怎么办?”   我有点心疼地摸摸祝忱白花花的大腿,祝忱无所谓:   “大男人怕什么。”   说得也是,而且就算祝忱晒成黑炭,一定也是最漂亮的那块。   我们在海边的泳具店买了条合身的泳裤和一副泳镜,我换好装备便兴奋地往海里冲,祝忱追着我在沙滩上留下的串串脚印:   “等等!救生圈!”   “你呢?”   祝忱把救生圈套到我身上,晃晃手中的链子,露出一排齐整白皙的牙齿,笑嘻嘻地说:   “我牵着你啊。”   “……我是狗吗?!”   “我牵着你安全些,你没我会游泳。”   “谁说的?”我嘴硬。   “我说的。”   好吧,我承认祝忱确实游泳比我厉害,我游泳还是他教的。   海里漂浮着五颜六色的救生圈,来游海泳的人还挺多,有大人有小孩,还有很多年轻人,我注意到很远的地方飘着一只红色救生圈,起伏的浪潮里有颗芝麻时隐时现,我很意外居然有人会游到那么远。   “那个老阿伯很有名,”祝忱和我心灵相通,他向我介绍,“听说他老伴几年前去世了,骨灰洒到海里,所以他就会一个人游到撒骨灰的地方找他老伴。”   我的鸡皮疙瘩从手臂一直长到胃里去,分辨不出是感动还是悚然。   “走了。”   祝忱拉着我走到齐腰的海水里,往我身上泼水,搞什么啊,鸳鸯戏水吗?没想到祝忱这么闷骚,我也朝祝忱泼水,祝忱问我适应水温了没,呃,是我自作多情了,我点点头,祝忱就牵着我往更深处游。   这片海域的颜色是稀释过后的蓝墨水的颜色,祝忱悄无声息地游荡在水面下,脑后的长发像一簇漆黑柔顺的水草,招展飘摇,海浪将我们越送越远。   祝忱翩跹地一旋身,面朝上漂游着,他的脸被海水的波纹扭曲,身体也被光线的折射切割得四分五裂,唯有那双不被世俗染污的、比黑更黑的眼睛,像一张压在蓝色玻璃下的黑白照片,穿透海面注视着我。   旋即祝忱对我无声地微笑,嘴角逸出一串俏皮的泡泡。我忍不住潜到水下去追吻祝忱,却被祝忱狡黠轻盈地游开,我像条笨拙的狗扑腾着刨水,却怎么都追不上祝忱。   这让我想起祝忱变成斗鱼游在天空里的噩梦,无论是在天空还是水里我都追不上他。   “不游了!”   “这就不游了?”祝忱幽幽地从海里浮出,湿漉浓密的头发紧贴着头皮,在灼眼的烈日下亮得反光。   “对。”我就这么情绪化。   于是祝忱带我上岸,擦干净身体,载我到附近逛逛。   海水把祝忱的头发浸得打结,我们两个散发出一股咸腥的异味,像两只海鲜精。   我们路过一家香火很旺的关帝庙,祝忱说这座庙有几百年历史了,很灵验,拉着我进去拜拜。   刚好我有想问的问题,便抓起供桌上的茭杯,跪在蒲团向关帝爷认真地磕了三个头,拢着茭杯心中虔诚发问:关圣帝君在上,请问我和祝忱能成吗?   松手,茭杯落地,两个茭杯都是反面,阴杯。   我不信邪,捡起来又问了一次:关圣帝君在上,请问我和祝忱能成吗?   松手,筊杯落地,阴杯。   我又问了第三遍:关圣帝君在上,请问我和祝忱能成吗?   松手,筊杯落地,阴杯。   在一旁看的祝忱对于我三次阴杯的结果惊恐不已,拦下我要投掷第四次筊杯的动作:   “好了你别再问了!帝君都说不行了!”   “我换个问题。”   我捡回筊杯合拢掌中:关圣帝君在上,我爱上祝忱是不是寡廉鲜耻、不仁不义、罔顾人伦?   筊杯掷地有声,双双正面朝上。   关圣帝君在上,我能和祝忱永远在一起吗?   我松手,一只茭杯反面,另一只眼看着也是反面的茭杯像是拐了个弯,莫名其妙地砸在供桌的桌腿上又弹回到我面前,变成了一正一反。   祝忱松了口气:   “总算有一件事能成了。” 第37章 毒誓   祝忱担心我问这么多杯影响气运,添了一百元香油钱。   影不影响气运不知道,很影响心情倒是事实,我多疑敏感的曹操型人格对祝忱产生合理猜忌:祝忱为我做的这些事都只是委曲求全?其实他并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可祝忱说过永远爱我,说我爱你也不需要任何成本,只是两片嘴皮子碰一碰的事,我却傻逼兮兮地信以为真。   “走吧昭昭,回家洗澡了。”   祝忱一招呼,我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屁颠颠地跟上去。   海风吹干的海水形成一层紧绷绷的壳裹住我的皮肤,析出莹白的颗粒。祝忱载我回家,他的长发打结成一绺一绺,乍一看以为顶着满头海带结,这些海带结依然在狂抽我耳刮子,而且打得人更疼了。   我试图帮祝忱将他打结的头发捋顺,但他的头发沾了海水后干涩得不行,像一圈圈黑戒指牢牢卡在我的指缝间,祝忱吃痛地叫了一声,差点载着我连人带车翻下堤岸。   一到家,祝忱光速冲进浴室洗头,我要挤进去跟他一起洗,被祝忱赶出来:   “你去浴缸泡着。”   浴缸是和墙连在一起的老式浴缸,还没个火柴盒大,我坐进去连腿都伸不开。我以马拉之死的姿势歪歪斜斜地躺在浴缸边,欣赏站在冲淋房里的祝忱,浴室没开灯,但淋浴房上方有一小扇通风窗,橘红色的夕阳从玻璃外钻入,把祝忱照成中世纪壁画里头顶光轮的圣母。   祝忱的长发很难打理,他反反复复洗了好几遍,把身体从郁金香色一直洗到冷月白色,才赤条条地出来。我邀请祝忱一起泡澡,他不要,我水鬼拉人将祝忱拉进浴缸里,由不得他不要。   本来浴缸就小,塞下我都很勉强,现在还硬塞下祝忱,我们面对面,长长的手脚盘根错节地缠绕在一起,像四只手四条腿的畸形怪物。祝忱从头到脚都是香喷喷的洗浴露味道,我把脸埋进他水淋淋的长发里深深地呼吸,让两颗肺充满独属于祝忱的湿漉香气。   “好挤。”祝忱低声抱怨。   于是我把祝忱翻过面,以海獭怀抱着自己心爱石头的姿势怀抱着祝忱,我一点肮脏的念头都没有,只是单纯想要和祝忱贴在一起。祝忱意识到我不会对他动手动脚后,也化作软绵绵的水母轻盈地躺在我怀中。   其实当水母也很好,没有大脑没有心脏,感知不到快乐痛苦,每天随水流自由自在地浮游,从我和祝忱诞生的那个瞬间,小行星撞地球、冰河世纪、物种灭绝、人类进化、钻木取火、世界战争……这一切都与我们无关,我和祝忱是两只简简单单的水母。   “我是不是应该去死?”我突然问祝忱。   祝忱的身体倏然紧绷:   “干嘛这么想?!”   “我只是想要和我爱的人永远在一起,这个愿望很过分吗?”   “不过分啊,大家都这么想。”   “那为什么妈妈走了,爸爸也走了,未来某天你也要离开我,这世界上我最在乎的人都不要我了,”我困惑地问祝忱,“你觉得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你不要这么想!你不能这么想,”祝忱仰起头,慌乱而笨拙地亲我下颚的疤,见我仍旧无动于衷,转过身体,手脚并用地紧紧缠抱住我,贴着我的脸颊,声音无法抑制地颤抖着,“爸爸妈妈不是不要你了,只是他们没办法再继续陪着你了,他们很爱你,他们真的很爱你,你这么想他们该多难过?他们当然希望自己的宝贝幸福快乐地长大,对不对?”   “你永远不会离开我吗?”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你能保证永远爱我吗?”   “我保证永远爱你。”   “你要怎么证明?”   “……”   祝忱无言,正在日全食的黑眼睛吞噬了我。   过了一会祝忱站了起来,身上的水哗啦啦地滴落,我问祝忱去哪里,他没回答我,捞过浴巾披在头顶,左弦月右弦月交替出现一直蔓延到浴室外。不想面对就逃跑了吗?!我赶紧追随祝忱的脚印光溜溜地跑出去,只见一只白色小幽灵在客厅游荡,我问他在找什么,他说在找DV机。   我把贴着创可贴的DV机翻出来递给祝忱,祝忱推给我:   “你来拍我。”   虽然我很坏,但还不至于坏到要拍祝忱的裸照来威胁他,我有点不好意思:   “倒也不用这么夸张。”   “拍视频证明。”   祝忱裹着浴巾坐到沙发上,把黏在颊边乌黑的头发丝全部别到耳后,我举着DV机俯拍祝忱,一张白惨惨的小脸从画面里模糊地浮现。   “我叫祝忱,我是谢昭的哥哥,”我始终聚不上焦,因此镜头里只有黑色和红色,那是祝忱的眼和嘴,“我保证永远不会离开谢昭,永远爱谢昭,要是哪天我不爱谢昭了,我出门就被车撞死。”   “换一个毒誓,”我撇撇嘴,“你跟屁虫,一点自己的创意都没有。”   祝忱苦心营造的严肃氛围被我破坏,他“噗”地苦笑出声:   “毒誓有什么创意不创意的。”   “你说你要是不爱我了,我们死后骨灰都要拌一起合葬,做鬼都摆脱不了我。”   祝忱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我的毒誓怎么还有你的事?”   “你跟着说就是了。”   祝忱顺从地复述我为他量身定做的毒誓:   “我要是不爱昭昭了,我们死后都要骨灰拌一起合葬,我做鬼都摆脱不了昭昭。”   我打了个响指:   “完美。”   祝忱为了哄我开心,带我去吃海鲜大排档。我们穿着人字拖,鞋底“啪嗒啪嗒”打快板似的响,我们沿着堤岸走去海边。   祝忱非要在堤坝上走,白日的礁石滩被涨潮的海水覆没,望过去黑漆漆的一片,判断不出深浅。我不放心,一定要和祝忱手拉手,防止他掉下去。   风好大好大,我牵着祝忱像牵着一只精致的美人风筝,真怕他突然就飞走。   我们到了大排档,祝忱奢侈地点了龙虾鲍鱼螃蟹,显然是为了哄我开心。可我还是郁闷,实在没什么胃口,祝忱让老板拖来一扎冰喜力,弯腰捞起一瓶往桌沿一敲,酒瓶盖子如同上膛的子弹“咚”地发射出去。   “喝吧,”祝忱将咕嘟咕嘟涌出白沫的啤酒摆在我面前,“你是成年人了,”他又敲开另一瓶啤酒,伸过来与我面前的啤酒碰杯,“我陪你喝。”   我阴阳怪气地发嗲:   “啊?哥哥这么厉害啊?要是我醉倒了怎么办?”   祝忱展现出不自量力的可靠:   “我把你扛回去,放心喝。”   330ML的喜力祝忱喝不到三分之二就快晕了,他喝酒上脸很快,像颗浸在水果罐头里颜色红得娇俏的糖渍樱桃,让人垂涎欲滴。   祝忱喝酒要先伸舌头勾住瓶口再仰头灌酒,我想不通这么喝除了勾引我还能起到什么作用,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高高低低地坐电梯。   “行了你别喝了,”我按下祝忱的手,想起上次去酒吧接祝忱的情形,还是不要让他喝断片比较好,“你都喝懵了。”   “我没有。”祝忱喝醉时会变得幼稚得很不可理喻。   “这是几?”我向祝忱竖起食指。   “一。”祝忱看得都要对眼了。   “这是几?”我又竖起中指。   “二。”   “4的4次方等于多少?”   “……”祝忱的瞳孔彻底失焦。   “你看,这都答不上来,还说没喝醉?”   “256,”祝忱也对我竖起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一个“耶”宣布胜利,“看吧,我没喝醉。”   吃完饭我们站起来要走,祝忱刚站起来,磁性十足的屁股又吸回到椅子上,他只好双手撑着桌沿,才勉勉强强站直,我实在没眼看:   “你上来,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   祝忱走路一摇三晃,让我想起商场开业门口手舞足蹈的气球人,我强憋笑,嘴上嫌弃他:   “那你走到半路用爬的我才不管你。”   祝忱攥住我的衣角:   “不要不管我。”   祝忱喝醉就变得特别会撒娇,可爱得我恨不得把他从头亲到脚亲得全身都是口水。   “我背你,快点上来。”   祝忱就由我背着回家。   我沿着海岸走回家,其实我有点不记得路,算了随便吧。祝忱还有心思哼歌,旋律挺耳熟,我侧耳倾听他在唱什么很有品味的小众文艺歌曲,呃,原来是《猪八戒背媳妇》……   哼了一会祝忱又不哼了,忽然叫我:   “昭昭。”   “在。”   “谢小昭。”   “在。”   “小臭狗。”   “……”   “小坏狗小笨狗小皇帝大魔王……”   妈的,就不该搭理醉鬼。   “你开心吗?”祝忱问了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开心。”   我随口一答,不过确实也没有开心,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刻开心?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   “和我谈恋爱。”   “除了这个呢?”   “你到底喝没喝醉?”   我真怀疑祝忱是不是在装疯卖傻,祝忱犟倔地否认:   “我本来就没醉好不好?”   “我就想跟你谈恋爱。”   我逆反心理极强,祝忱越是不愿意的事,我偏要逼他去做。我当然知道祝忱会因此痛苦,这恰恰是我验证祝忱爱我的方式,我对祝忱的爱是一颗烧红的炭,我要他吞下去,证明他是愿意为锡兵跳进火炉里的芭蕾舞女。   “就没有别的了?”   “或者跟我睡。”   祝忱发出很重很重地叹息:   “我会不得好死的。”   “不会,去阎王面前,我说都是我逼你我强迫你我折磨你,要下油锅要拔舌头都冲我一个人来。”   我不怕死不怕下地狱下油锅,我只怕祝忱不爱我。 第38章 卑鄙的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祝忱问完又反悔,“算了,我确实喝醉了,我现在思考不来这些。”   “我爱你让你感到很费解吗?”   ——原来祝忱从始至终都不理解为什么我爱他?!操,搞笑来的吧?!爆炸的情绪一瞬间统统涌到喉咙口,差点把我的委屈我的惊愕我的迷惑我的不甘我的愤怒一切我这具躯壳容纳不下的过载情绪呕出来,不过我还是忍住了,我已经是大人了,我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可以做到的。   “因为你对我好。”   “因为我是你哥。”祝忱绝对料想不到他对我的爱竟然会为自己招致祸端。   “你这个哥哥当得很差劲你知道吗?”这本旧账都要被我给翻烂了,“哪个哥哥会丢下未成年的弟弟失踪四年?这四年里对弟弟不闻不问,你说你怕我死了,如果我这四年里死了你怎么办?”我拼命冤枉祝忱,“我要是死了你其实更轻松吧,没有我你才能彻底自由,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娶十个老婆也没人管你——嘶!祝忱你咬我?!”   祝忱没有咬得很用力,他舍不得又气不过,只能用嘴咬我,我威胁他:   “你再咬一口试试?”   祝忱存心故意又咬了一口,这口完全没用力,只是牙尖碰了碰我的皮肤,我直接就把祝忱卸下来,祝忱懵懵的,有点站不稳,索性就地下蹲蜷起身体当蘑菇。我本来想跟他放狠话,要爬要滚随便你怎么回去,我要丢掉你!可是我看到祝忱很乖巧地仰头看着我,眼睛一眨,月亮就从天空坠落到他眼睛里去了,这一刻我胸腔里炸开一种烟花落在心脏上的强烈灼痛:我说不出口,就连气话都不敢对祝忱说,我觉得被抛弃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会让人产生颠覆性的自我怀疑,祝忱也是被抛弃过的,我以德报怨,死都不会抛弃祝忱。   “你、你……”我只好换个罪名骂祝忱,“你是臭猪头!这么重!”   祝忱被我说得很惭愧,低下脑袋诚恳认错:   “对不起,我还是自己走吧。”   “你站都站不起来,还想自己走?”我弯下腰以抱小孩的姿势托着祝忱的屁股,把他面对面抱在怀里,给自己脸上贴金,“就你这样还当哥哥,真不靠谱,还不如给我当,我比你高比你壮,你叫声哥哥来听听。”   祝忱的嘴唇蹭过我的耳垂,响亮地大喊:   “臭弟弟!”   我差点把祝忱抛出去:   “我靠你要死!”   祝忱勾着我的肩膀,脑袋往后仰去,他的笑串成风铃在海风里悦耳地摇晃,整个世界都在他迷醉的笑意里摇晃……我咬祝忱的喉结泄愤,他笑得更大声,就像梦里那样。   我是被阳光晒醒的,醒来脑袋有种充气似的胀痛——不仅大头在胀痛,小头也在胀痛,我伸手掏了掏,没意思,祝忱仍旧在我身侧沉睡,难得有天我醒了他还没醒,他黑漆漆的头发和睫毛在太阳的曝晒中变成灿烂的金黄色。   我凑到祝忱耳边幽幽地喊他:   “哥哥,哥——哥——”   祝忱毫无反应,亏我不辞辛苦地带他回来,他什么表示都没有直接昏睡了过去,真睡得着啊祝忱!   算了,我自助,我抓着祝忱的手塞到裤子里,让他帮我做手工,还是觉得没劲,索性一翻身掏出来弹在祝忱脸上,他的脑袋被拍得微微侧向一边去。我拿热气腾腾地老二戳着他的嘴唇,再把他的下颚掰开,小心翼翼地塞进他嘴里,有种在玩按鳄鱼牙玩具的紧张刺激。刚塞进一个头就被祝忱的牙齿磕了好几下,我偏不信邪要往更深的地方捅,祝忱突然很夸张地呕了一声,软嫩光滑的喉壁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裹紧我,我没忍住,恨不得脑浆都喷出来给祝忱……   等理智重新占据智商高地,我又有点愧疚,说实话是有点恶心,他还在无知觉的状态下一滴不漏地全吞了……不行,再说下去我又要爽了,赶紧心虚地逃离案发现场,光速冲了个冷水澡销毁证据。   等我神清气爽地出来,祝忱醒了,只是看起来很不舒服,一手按着胃一手捂着嘴,我装模作样地关心他:   “哪里不爽?”   “可能宿醉吧,”祝忱脸色发青,似乎随时都会吐出来,“很想吐。”   靠,祝忱可千万不能吐,吐了我就露馅了!   “我去给你泡蜜水!”   “家里没蜂蜜,没事,我去洗漱。”   祝忱头重脚轻地前往浴室,我提心吊胆地尾随他,不明真相的祝忱很是感动,嘴里还糊着白花花的牙膏泡沫:   “我真没事哕——”   祝忱吐得头发都要掉进洗手池了,我赶紧把他的头发拎起来,他趴在洗手池边吐了好久,眼泪砸在洗手池里的声音像敲木鱼。   无论祝忱怎么吐,都只能吐出混着牙膏沫的浑浊蛋白质,窄小的空间里充斥着一股只要是男人都心知肚明那是什么东西的腥臭味。   祝忱怔了一会儿,菜绿的面庞先是慢慢褪去血色,随后又迅速变红,越来越红,像过敏一样蔓延在他肉眼可见的皮肤表面。   “昭昭!”祝忱扬起泪痕斑驳的通红小脸,指着洗手池里的污秽液体厉声质问我,“你怎么能趁我睡觉干这种事?!”   我打开水龙头把它们通通冲进下水道,嘴硬地狡辩:   “你看错了,不都是牙膏泡沫吗?”   “你敢做不敢当?”   祝忱边瞪我边掉眼泪,水润的嘴唇哆嗦着,我分不清是他是生理性眼泪还是情绪性眼泪,只知道祝忱很生气。   “那不然我也帮你一次,”我蹲到祝忱面前要扒他裤子,“我会吞下去的。”   虽然我觉得自己的东西很恶心,但如果是祝忱的我就觉得没关系,而且我也挺好奇祝忱的东西会是什么味道,会不会也是这种死鱼的味道?   “不要!”祝忱粗暴地薅开我的头发。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不服气地嘟囔。   “行,你不是故意的,我是故意的,是我主动吃的,你没有错,都是我的错,”祝忱推开我肩膀,有气无力地说,“就这样吧,先吃饭。”   接下来一整天祝忱都没提过这件事,但除了叫我吃饭就不跟我说话了,也没有带我去哪里玩,就坐在客厅看《猫和老鼠》,祝忱看了一下午一次都没笑过——完了,连看《猫和老鼠》都不笑,这回祝忱是真的很生气了。   为了向祝忱求和,我不动声色地向祝忱的方向挪,直至和他裸露的手臂贴在一起,祝忱不理我,但他的手臂肌肉紧了紧,我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嗓音捏得很细,矫揉造作地喊祝忱: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谁家的公鸡跑出来了?”   “我错了,哥哥。”   我今天喊祝忱哥哥的次数比祝忱回来到现在我喊他的次数加起来都多,祝忱被我喊得没脾气,无奈又心软地拧了一下我的脸颊:   “臭弟弟。”   “我反省过了,你生气,是因为我趁你喝醉对你做这些事,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你知道就好,”祝忱语重心长地教育我,“我是你哥,我可以原谅你,如果换作是别人,你这构成犯罪了知道吗?”   “那在你清醒的状态下可以帮我吸吗?”我期待地捧着脸。   “不可以。”祝忱剁下他的拒绝。   “小气!小气鬼!”我丑恶的嘴脸原形毕露,“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哥哥!”   “你脑子清醒一点好不好?”祝忱声调都变了,“谁家哥哥会帮弟弟吸?!”   “你怎么知道没有?”我掏出手机,“我发网上问问,肯定有。”   “好吧,”祝忱松口了,“等我心情好再说。”   现在祝忱的确心情不好,可就算他心情好,我让他帮我吸一吸,他肯定心情又不好了。   “你不要乱给许诺,”我严肃地对祝忱说,“我会当真,对你的许诺产生期待,最后没有实现,我会很难过,你会在乎我的难过吗?你不会,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在难过。”   祝忱的叹气很轻:   “唉,好啦,我没有敷衍你。”   总之我们又和好了,晚上手牵手去海边散步,碰见一个戴着红色救生圈的老头从涨潮的海浪里走上来,这个救生圈有点眼熟——哦,是昨天那个游得很远要去找老伴的老头。   “您游到这么晚呢?”祝忱向老头搭话。   “是啊,要去找我老婆,”老头声音很洪亮,听不出丝毫的疲惫之意,“又被海浪送回来了,”老头有些懊恼,“我年轻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淹死,现在我老了没用了该死了,我涨潮游退潮游天天游,奇怪,现在却淹不死了。”   等老头走了,我问祝忱,那老头是不是想和他老婆殉情?祝忱摇头,应该不是,海怎么可能淹不死人?这片海每年都要淹死人,我小时候就有认识的小孩被浪卷走淹死的。我有点发毛,那我们就这么站在海边说海的坏话,它会不会生气打个大浪过来把我们卷走淹死?祝忱像一杯打翻的水,笑得倒进我怀里,大海才没有那么小气。   “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   “那……”   祝忱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落入圈套了,把嘴抿得扁扁的像鸭子:   “现在不开心了。”   ……我就知道。 第39章 查分   “现在我们在去看蓝眼泪的路上。”   祝忱举着DV机拍我,我们走了一会,他突然说:   “昭昭这个角度好像爸爸。”   我看了眼祝忱,他的脸裹缠在凌乱漆黑的长发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我故意把脸凑到镜头前:   “有多像?”   “很像,你看了就知道了。”   “那叫爸爸。”   “走开。”   祝忱把DV机转向远处发光的海面,已经有大批游客们聚集在海滩边往海里丢石头或是泼水,涨潮后的海浪激荡起层层叠叠的幽蓝荧光,像大海机械的心跳。   “这几年突然流行一个说法,看到蓝眼泪是很幸运的人,因为蓝眼泪不是每天都能看见。”   “土死了。”   人类总喜欢自作多情地给自然现象赋予莫名其妙的人文意义:看极光的恋人将获得永恒的爱情,对着流星许愿愿望就能实现,看见蓝眼泪会有好运……   如果世间万物都必须有其存在的意义,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得到祝忱的爱?我靠,难道我其实是个超级傻逼恋爱脑?可我也不是谁的爱都要,我只要祝忱的,所以确切来说我应该是个恋祝忱脑,把我大脑挖出来,就会发现每个脑细胞上都刻着祝忱的名字。   “是啦,其实就是发光藻,我小时候没见过,这几年海洋污染严重,才会出现蓝眼泪。”   蓝眼泪有多漂亮,这片海就有多脏,滩涂上全是生活垃圾,风里有股腐臭味,一辆垃圾车刚从身旁经过就是这种味道。即便如此,仍然有很多网红站在水里摆出做作的姿势拍照片。   祝忱让我站到岸边,他也要为我拍照,我一百个不愿意,对于脏水我有不小的心理阴影。   这座城市有一条受污染严重而呈现出绿色的环城河,冬天的环城河是冰冷坚硬的啤酒瓶底,夏天则是浓稠流动的油画颜料,最脏的那几年,环城河水甚至污染成碧绿的翡翠色,整条河面都飘着密密麻麻的小浮萍。   在我上小学某天,祝忱载我经过那条环城河,碰巧撞见警察正从河里捞上一具浮尸,那具尸体已经被泡成灰白的墙皮色,全身都粘着密集的绿色浮萍,像长了一身发霉的鳞片。那个画面给年幼的我带来强烈的视觉和心理的冲击感,以至于我到现在偶尔还会做噩梦,梦见自己掉进那条绿油油的环城河里,被捞起来后从每个毛孔里长出长长厚厚的绿色毛发,变成《怪兽电力公司》里的Sulley——总之我讨厌一切感觉碰到就会全身溃烂流脓让人变异成丑陋怪物的脏水。   “不喜欢吗?”祝忱有点小心翼翼地解释,“我只是想让你成为幸运小孩。”   我都多大的人了还幸运小孩,幼稚!我揽过祝忱把他熊抱在怀里,举高DV机自拍:   “我是谢昭,今天来海边看到了蓝眼泪,我是幸运小孩。”   只是我的语气很冲,听起来不像幸运小孩而是招供的罪犯。   我从来不知道祝忱是个这么迷信的人,他给我铜钱脚链、观音吊坠,带我拜关圣帝君、看蓝眼泪,为了给我讨个好彩头,我相信祝忱是爱我的,可是他给我的爱不是我想要的爱。   我是个靠吞噬祝忱而生的无底洞:祝忱没回来的时候,我想着只要祝忱能回来就好了,等祝忱回来以后,我又想着只要他能稍微爱我一下就好了,等确认祝忱是真的爱我,我又掩藏不住贪婪的邪恶本性,我要他无条件全身心地爱我。   可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不能又哭又闹在地上当拖把就能讨到祝忱毫无底线的纵容溺爱,即使祝忱现在和我做的这些事早已超出他的承受底线了。   “昭昭,你明天要查考试成绩了,”睡前祝忱眼睛亮亮地趴在我的枕头边问我,“有没有想要考哪里?”   “没有。”   “有喜欢的专业吗?”   “没有。”   “一点规划都没有?”   “没有。”   祝忱恨铁不成钢地拽我的脸皮:   “关系到你的前途和未来还这么脑袋空空!”   我摸了摸祝忱揪过后变得热辣辣的部位:   “我脑袋不空,里面都是你。”   “小嘴巴这么甜?”   祝忱装白痴也很有一套,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对他是什么龌龊心思,我把嘴巴噘成甜甜圈凑过去,要去吸祝忱的嘴唇:   “你尝尝就知道了。”   祝忱双手牢牢捂住嘴:   “不尝。”   “尝一口。”   我强硬地命令祝忱,祝忱梗着脖子誓死不从,瞪得倔强的眼睛随时要将我生吞:   “不要。”   “就一口。”   “不。”   “不亲就不亲,逗你玩而已,看你这副怂逼样,真搞笑……”   祝忱受不了我颠黑倒白的刺耳狗叫,亲了亲我的嘴示意我安静,我舔舔祝忱亲过的地方,觉得还不够:   “这样也叫亲?我平时是这么亲你的吗?蚊子咬都比你用力!这么不情愿,亲什么亲!”   这次祝忱不上我的当:   “嫌弃以后就不亲了。”   “不亲就不亲。”   我趁祝忱卸下防备,像条饿了三天的狗扑上去狂啃祝忱的嘴唇,等把他的嘴巴吸得又红又肿像被蜜蜂蜇过,我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他。   “你不是说不亲了吗?说话不算话!”   祝忱不痛不痒地指责我,我反过来嘲笑他:   “亏你还是男人,不知道男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吗?”   大清早江欣给我打电话,这两天他一直给我发消息散播焦虑,本来我还会安慰他两句,但他说要是没考好他要换的新手机新电脑新平板新NS新PS就会无事发生,我干脆跟这个贱人说我在山里信号不好,回头聊。   本来我不想接,但手机铃惊动了祝忱,他没醒,只是太阳晒在他脸上让他感到不适,他双眼紧闭眉头微蹙,缩了缩脑袋,灵巧地猫进我的怀中遮阳。祝忱无意识依赖我的亲昵姿态极大取悦了我,我立刻大赦天下,接了江欣的电话:   “何事。”   “怎么办啊昭哥,中午就要查分了,急急急,我是吉吉国王。”   说到吉吉国王,不知道他的脑震荡好了没。   “考成什么样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我懒洋洋地拨弄着祝忱挂在我手臂上蓬松的长发。   “没数。”   “那你有四千块吗?”我爱不释手地把玩祝忱的头发,手感很好,类似小动物柔软细腻的皮毛。   “有啊,微信还是支付宝?”江欣以为我要借钱。   “万一你发挥失常没大学上,用这四千块钱买辆好点的电动去送外卖,哦,还有一定要记得买保险。”   这下祝忱彻底被吵醒了,他枕在我臂弯里慵懒地辗转,发丝有如植物茂密的根蔓盘暧昧地纠缠住我的手臂。   “什么买保险?”祝忱没睡醒的声音比猫叫还嗲。   “我和朋友开玩笑的,”我亲了亲祝忱海水味的发顶,“吵醒你了?”   手机里传来江欣崩溃的惨叫:   “你和你哥睡了?!”   我赶紧捂住听筒生怕被祝忱听到:   “行了,出成绩再说,挂了。”   幸好祝忱没听到,我们打着哈欠游荡去浴室洗漱。   洗手池很窄,只能站下一个成年人,我飘在祝忱背后当背后灵,祝忱叼着牙刷转过头眼神古怪地打量我: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有吗。”   “你已经高我一个头了。”   “你太矮了吧。”   “是你太高了!”祝忱伤到自尊,略显激动地争辩。   “咕嘟咕嘟……”   我吐掉漱口水,打开柜子取出电动剃须刀刮胡须,刮完也在祝忱的下巴来了几下。   “要不要我帮你查分?”   “随便。”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我记得很多年前祝忱出高考成绩的那天,老爸特地请了假,我们三人围在电脑前查分。祝忱考多少分我早忘记了,那时我还小根本看不懂高考成绩和排名,只记得老爸说祝忱考得很好,要我以哥哥为榜样向哥哥学习,这还用他说?我生来就是祝忱忠实的拥趸,在我的爱情共和国里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我对他的爱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我也不知道,”我想了想,“只有你能让我情绪产生波动。”   我的情绪开关在祝忱离开后就莫名地失灵了,祝忱回来又把我重新修理好,因此只要祝忱在我身边,我的情绪就不会出故障。   下午祝忱帮我查分,我给自己找了点事做,蹲在阳台给谢小昭和忱忱换水,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随后背上一重,祝忱激动地跳到我背上,欣喜的笑声随风铃在摇晃不已:   “我们的昭昭最棒了!哈哈哈!”   祝忱的反应比他得知自己的高考成绩要激动多了,他的胸膛紧贴着我的背,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的笑如同弹珠颇有节奏地弹跳,再从他嘴里一颗颗跳出来,我有些好笑:   “怎么,能上清华北大?”   “差一点?除了清华北大随你挑!”祝忱对我到了一种爱不释手的程度,捧着我的脸一通狂亲,亲一口夸一句,“我们昭昭怎么能这么厉害啊?哥哥为你骄傲!太棒了太棒了——”   “我要奖励,”我卖可怜,“我同学考好了,家里会给他奖励新手机新电脑新平板新NS新PS。”   “好,都好说。”   祝忱答应得分外爽快,晕,我要的不是这方面的慷慨。   “我不要这些,我要你实现你的承诺。”   “什么承诺?”   祝忱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忘了,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你说你开心就会帮我吸。”   “……”祝忱的笑凝滞在脸上,不过他的沉默很快就解冻了,而且答应得很痛快,“好,我帮你吸。”   “还要穿水手服。”我连吃带拿毫不客气。   “……好。”祝忱是真豁出去了。   原来成绩好真能代表一切!这一刻我无比后悔高中三年没有认真读书,如果我考上清华北大,说不定祝忱不仅会帮我吸还会给我睡,唉,吃了没读书的亏,人果然还是要多读书。 第40章 满足   然而祝忱很传统老派,死活不愿意在白天干这种事,他嫌丢人,我冷笑着拆穿他:   “你只是想拖延时间而已。”   祝忱比纸薄的脸皮被我的话晒伤了,泛出一阵不自然的红:   “我没有,答应了你的事情我就会做。”   “哥哥真好。”   我甜蜜蜜地揽过祝忱,往他的嘴上“啵唧”一口,亲得特别响亮,祝忱职业病发作,色厉内荏地数落我:   “不要脸不正经不老实思想不端正态度有问题……”   呃,难道帮弟弟吸的哥哥就要脸就正经就老实了吗?再说了,既然我爱上祝忱,就注定要谈一场思想不端正态度有问题的恋爱,反正有资格打断我们腿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总之得益于我的高考成绩,祝忱对我好得堪称献媚,他甚至主动为我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我的高考成绩截图,没有文字,只有表情[心][心][心][耶][耶][耶][庆祝][庆祝][庆祝],我也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和祝忱唯二的共同好友是庄亦柔和许厉行,我这里能收到他们的点赞评论通知,庄亦柔评论:恭喜昭昭!恭喜男宝妈![赞]   许厉行复读:恭喜昭昭!恭喜男宝妈![赞]   不是,叫祝忱男宝妈是几个意思?我问祝忱你的两位好闺闺什么意思?为什么叫你男宝妈?你是不是没少跟他们说我坏话?我看你就是偷偷跟他们说我坏话!祝忱连连摇手,没有没有,因为我总是在群里分享跟你有关的事情,所以他们才开玩笑这么喊我。   我不信,非要检查他的聊天记录,祝忱坦坦荡荡地给我看了,哦,确实没有说我的坏话,昨天祝忱还新发了他拍我在海边看蓝眼泪的照片,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拍的。   夜晚光线不好,补光后的画面有些模糊,不过我的五官还算清晰,只是我的刘海被风吹得四分五裂,神情冷漠,像一道飘荡在海边的细长幽灵。   祝忱问:你们有没有觉得我弟长得越来越帅了?   许厉行没憋好屁:男宝妈又在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祝忱不乐意了:你能不能说点好话?   许厉行贱得令人发指:急了急了[龇牙]   然后祝忱又跑去买了新鲜的龙虾鲍鱼帝王蟹这种昂贵的海鲜回来,从下午忙到晚上,做了满满一桌豪华痛风盛宴,又叫了一箱啤酒上门,让我今晚尽情放纵。   祝忱问我新手机新电脑新平板新NS新PS挑好了没,我赶紧解释是开玩笑,他说该给你的还是要给你,我不得不产生合理怀疑:   “你是不是不想给我吸,才要给我买新手机新电脑新平板新NS新PS?”   祝忱哭笑不得:   “……这两件事不冲突。”   “那你别喝太多,”我对祝忱的酒量很鄙夷,“别等下又喝醉了,说我乘人之危。”   “哎呀我知道。”   祝忱仅仅只是喝了一小杯啤酒,皮肤就被醉意给酿红了,全身关节都变得粉扑扑的,让人特别想咬一口。   祝忱又倒了一杯啤酒,举起来,那双带着天然引诱的朦胧双眼向上弯起,似笑非笑:   “我真的特别开心,你考得这么好,你是个很懂事的小孩,你说得对,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怎么帮我?你去帮我考试?我灌了一口冰啤酒。   “至少我可以照顾你保护你,不让别人欺负你,不会让你生长痛……你说得对,我是个很不够格的哥哥。”   祝忱喝醉后才会进行如此深刻的自我检讨,我心软了,不舍得再怪罪他:   “没关系,你以后不要离开我就行。”   “如果我能早点回来,早点陪在你身边就好了,昭昭,”祝忱抓着酒杯,目光里浅淡的笑意在慢慢凋零,“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爸爸,一个是你。”   “本来死的人应该是我,爸爸是被我害死的,他不应该救我,是我害了他,也害了你,这个家都是因为我才散了,我该死,我——”   “你喝醉了。”   我冷漠打断祝忱,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祝忱眨着他鹿一样圆润的黑眼睛,蹦跳着纯真的好奇:   “你要打我吗?”   我皮笑肉不笑地拖着祝忱继续走:   “怎么可能,我只是要睡你。”   祝忱吓了一跳,蹬着腿企图逃跑,但他喝醉了,支撑不住身体,我不容分说地将他拖进浴室按进浴缸里,拧开花洒朝他兜头淋下。   我还不至于畜生到在祝忱难过的时候想睡他,我只是要让他冷静些。   水是凉的,将祝忱淋得抖颤不已,面颊的潮热逐渐褪去,但嘴唇仍然红得很鲜活很蓬勃。我脱掉祝忱的衣服,把水温调得更高些,祝忱宛若一条娇柔的水蛇丝滑地落入水中,我怕他把自己淹死,不过祝忱在水底躺了一会又探出脑袋,趴在浴缸边安静地凝视我。   我自己也脱光了,站在冲淋房里洗了个澡,出来后祝忱伸出湿漉漉的手来拉我: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弯下腰拨开祝忱颊边的湿发,将他的小脸从这层漆黑的壳里剥出来。   “今天应该是应该很开心的日子,我却说那么扫兴的话题。”   “我知道,这不是你能控制的。”   我拿浴巾把祝忱包起来,祝忱却抓着我的大腿,把脸埋了下来,他的手和呼吸都有些抖颤,带着对我的歉疚和生涩的讨好:   “我答应过你的。”   我抓住祝忱的手腕:   “你不是说心情好才做,现在你心情不好。”   “我可以的。”祝忱还在逞强。   “我不想,行了吧,”我在心里无声惨叫,表面上却还要装大度,“本来你也不愿意,强迫你也没意思。”   我帮祝忱吹头发,祝忱缩在我怀里,随我拨弄他头发的幅度摇头晃脑,我把他翻过面一看,晕,竟然已经睡着了。   我又梦见穿着婚纱的祝忱,我躺在他比海浪更绵延澎湃的裙摆上,身体比蝴蝶还轻盈。随后祝忱从婚纱里蜕出来,爬到我的身下,含住了我。   “我是属于你的。”祝忱说。   “你当然是属于我的。”   祝忱理所当然是属于我的,他是我身上的一条掌纹一道伤疤一颗痣一样,是我的一部分。   祝忱吸得我特别舒服,那种炙热窄仄的挤压感能把我爽得连脑髓都从小头里榨出来——实在太舒服了,舒服得我很想尿尿,所以我就醒了,惊觉这并不是梦,祝忱真的在吸我!   祝忱身上穿着那套不正经的水手服,它价格低廉因此质量低劣,皱皱巴巴的布料像枯叶裹着祝忱的身体,前胸处的布料空空荡荡,我的视线能从祝忱的喉结滑滑梯滑到他的小腹。   我相信以祝忱的能力,他学什么都很快,只要想做就一定能做好,无论是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我又往下掰了掰祝忱的下颚,塞得更进去了些,祝忱又开始干呕不止,黑眼珠时不时往上顶。   “谢谢哥哥。”   祝忱说不出话,只能瞪我,吸饱了情爱的眼泪是如此堕落又煽情,随着他头颅的点动从眼眶里高空坠落,滴在我的髋骨上,宛若一滴沸腾的铁水融进我的身体里,烫得我也微微颤抖,和世界短暂地失联了几秒钟。   等我缓过来,祝忱正无力地瘫坐在我腿间,嘴里还吃着一缕发丝,他吐掉那缕发丝,捂着嘴推开我,我坐在他身边观察他的反应,祝忱的脸上水迹淋漓斑驳,紧着眉头捂住嘴,喉结来来回回地滚动,竭力压抑住涌上喉间的反胃感。   “受不了就吐了吧。”   我双手做乞讨状捧在祝忱的唇边,让他吐我手上,祝忱摇了摇头,轻轻推开我的手。 第41章 合影   41.   总之最后祝忱没吐,全吞了。   我震惊地缩回手,实在没想到祝忱能为我做到这种程度,这么恶心的事情他都愿意为我做,可见他对我的亏欠有多深。   认识到这点让我完全开心不起来,祝忱对我的愧疚诞生于他自认为害死爸爸的罪恶感,可是这份罪恶感最不应该由他来背负,他曾经是警察,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谁是真正的杀人犯,作为一名亲眼看着父亲被害的儿子,祝忱是个可怜的受害者。   我与祝忱的痛苦感同身受,有时候人必须通过愤怒、仇恨、愧疚诸如此类的强烈负面情绪,灌注在麻木的意识里,才能产生活着的确切实感。   “这算是奖励还是道歉?”   我用手掌刮擦祝忱的脸颊,把他脸上的水渍汗渍都抹掉,他的头发也乱了,我帮他把鬓边蓬乱的长发都别到耳后去,祝忱任由我收拾整理,他的喉咙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声音听着有点喑哑:   “只有这一次。”   “张嘴。”   祝忱是个灵敏的声控玩具,听话地张开嘴,我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检查他的喉咙,扁桃体有些红肿,不出意外应该是被我磨的,这下他的愧疚感传染给我了:   “你喉咙痛不痛?我好像弄伤你了。”   “没事。”   既然祝忱说没事我就当没事了,我抱他去浴室里洗澡。   我和祝忱坐在浴缸里,我一边刷牙一边给祝忱洗头,无聊地问祝忱下辈子要不要跟我当水母,祝忱像只脸皱皱的小猫紧紧眯住眼睛,怕洗头的泡沫流进他眼睛里,他问我为什么是水母,我一一列举当水母的好处:第一,人最怕被别人说“这个人很复杂”,而水母没有大脑没有心脏,构造简单,不复杂;第二,水母很自由,开心的时候就在海里无脑地漫游,不开心的时候就随机蜇死一个倒霉蛋;第三,有的水母可以永生,这样我和你就能永永远远都在一起。   祝忱轻轻地笑了:   “好啊,我们下辈子一起当水母。”   我用泡沫给祝忱捏了一顶皇冠,但泡沫太软塑不成型,最后变成一坨懒羊羊同款大便头顶在祝忱的脑袋上,我赶紧把泡沫打散。   洗完澡我们一起坐在电视机前叼着碎冰冰看电影,这部电影剧情是一个送货员在寻找跳河自杀的女朋友,真不知道祝忱上哪里找这么多以寻人为主题的文艺爱情片。   曾经我也试图寻找过祝忱,当时的我所能做的就是跑到祝忱的工作单位里找他,局里的人都知道我是谢队的儿子、小祝的弟弟,我哭着问我所认识的每一个人,问他们有没有看到我哥哥?我哥哥去哪里了?我哥哥是不是不要我了?还因此惊动领导,之后逢年过节就派人来我家慰问,我不稀罕他们的好意和同情,我只想要祝忱回来。   “祝忱,我跟你说个秘密。”   “嗯?”   祝忱咬着吸得扁扁的碎碎冰皮转过脸来看我,像只吐着长舌头的吊死鬼,我瞥了他一眼,又继续看电影。   “我恨你是真的,想找你也是真的。”   “是吗。”祝忱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我去你单位找过你,无论我怎么哭怎么闹,他们都不说,我怀疑这个世界把你藏起来了,不让我找到你,”我盯着晃得快吐了的电影画面,“本来被你抛弃让我很想死,后来我想通了,我还年轻,我有的是时间可以找你,我要和全世界对着干,偏要找到你。”   祝忱存心逗我:   “要是你找不到我呢?”   “我会一直找下去,一定会找到你,除非哪天我死了。”   “如果我没有主动回来,而是你找到我了呢?”   “我会杀了你再自杀。”   “如果你找到我,发现我已经死了呢?”   “我自杀陪你。”   即使听上去很混乱很无理很极端,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真实想法,我实在太爱太依赖祝忱了,所以被他抛弃的恨意也在疯狂增殖,以我肤浅的见识和不成熟的思维,想要和一个人永不分离就只有死。   亲情是无私而伟大的,老爸义无反顾地救下祝忱,当然是出于爱的本能,做父母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康平安地活下去,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无怨无悔;而爱情是自私利己的,同样是祝忱出车祸的情境,虽然我也会救下祝忱,但我没有那么伟大,我要祝忱这一生都笼罩在巨大的愧疚和亏欠之中,我的死将成为他心脏上一根无从自拔的倒刺,我要领衔主演他余生的每一场噩梦,他只要一想到我就会痛不欲生涕泪横流,直到祝忱死亡的那一刻才得以解脱。   “为什么没有你活着的选项?”祝忱疑惑地问。   “还能为什么,”我的视线咬到祝忱的脸上,“没了你我活不下去。”   祝忱发的朋友圈郭叔叔也看到了,他联系祝忱要登门祝贺,我们只好临时回去一趟。离开前祝忱把他老家钥匙给了我一串,我将钥匙和白天鹅钥匙扣串在一起,晃着钥匙串装傻问祝忱:   “你以后不会背着我带别人回来吧?”   “……我要带谁回来?”祝忱对我的污蔑感到好笑。   “不知道,我去上大学以后你就可以胡来了,”我难免会疑神疑鬼,祝忱有多受欢迎我可是从小看到大,“干脆我不去上学了。”   祝忱的眼睛瞪圆了:   “不行!说什么傻话?!”   “你跟我一起去上学。”我霸道地作出重要指示。   “我得出去工作赚钱呀。”祝忱完全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钱又不是不够花,你别出去工作了,等我毕业找工作养你。”   “乱来,哪有弟弟养哥哥的?”   “就算没有弟弟养哥哥,那总有老公养老婆的吧。”   祝忱噎了噎,别别扭扭地嘀咕:   “小屁孩懂什么老公老婆。”   郭叔叔抱了一个纸箱上门,祝忱有些惶恐,毕竟郭叔叔算是他的前领导,哪有领导慰问前下属还带一箱东西。郭叔叔看穿祝忱的拘谨,笑着打开纸箱:   “上周整理了仓库,这些是谢队的东西,你们看看。”   我和祝忱同时凑到纸箱前,脑袋不小心撞到一起,硬物相互撞击发出“砰”的闷响,把郭叔叔逗得哈哈大笑。   郭叔叔走后,我和祝忱迫不及待地将箱子里的物件倾倒而出:技能比武大赛奖杯、征文比赛奖状、运动会奖牌……祝忱抓起那支水晶奖杯,细细端详下方的文字自言自语:   “爸爸是第十三届的冠军,我是第三十三届的冠军,运动会我也参加过,爸爸是五十米短跑冠军,我是跳远冠军。”   然后是两张特地用相框装裱起来的照片,一张是我们一家四口的合影,照片里的我还是个被妈妈抱在怀中的小婴儿,而祝忱则冷着一张小脸端坐在爸爸妈妈之间。另一张照片应该是祝忱和老爸的合影,穿制服的老爸搂着穿制服的祝忱,两人的脑袋亲昵地抵在一起,祝忱对着镜头比耶,两人龇着四排整齐的白牙笑得好灿烂好幸福。   关于老爸的辉煌,老爸的光荣,老爸的理想,祝忱比我离老爸更近。   “你也有笑得这么傻的时候。”   我指着祝忱和老爸的合影点评,突然一颗水滴砸在相框上,发出一声类似雨水砸在窗玻璃上碎裂的清脆声响。   啪嗒。   啪嗒。   啪嗒。   转眼之间整个相框上都积满了水,祝忱陷入无声的剧烈抖颤,整个人摇摇欲坠,祝忱眼中下起全宇宙最渺小的大暴雨,把我的心也淋得湿漉,并且迅速发霉溃烂腐坏。   祝忱每次哭起来,眼睛会被泪濯洗成反光的镜子,嘴唇会浸成可口的红苹果色,就连眼泪都化作一串串颗粒饱满的珍珠挂在他的脸上。   我苍白无力地安慰祝忱:   “你……别哭了。”   “昭昭,”祝忱哽咽道,“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什么?”   我以为祝忱在想爸爸的事情,怎么变成“我们”了?   “我对不起爸爸妈妈也对不起你,所以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昭昭,昭昭,”祝忱弯曲的指节深深嵌进我的手臂里,满脸惊惧,情绪濒临崩溃,“我们真的不能再这样,我怎么会陪着你瞎胡闹呢,这是、这是——”   我冷睨着祝忱,竟然能领会他想说什么:   “乱伦,所以呢。”   “我们当正常的兄弟好不好,回到正常的关系。”   祝忱几近央求,面颊蛇行着泪,他哭得那么美,却激起我阴暗的摧毁欲:   “不可能。”   我恶毒地拆穿祝忱掩耳盗铃的虚伪:   “你想过没有,正常的哥哥也不会宠弟弟宠到这种程度,你说我不正常,难道你自己就正常了?少装了祝忱,你他妈的也不正常。” 第42章 你去哪里   “我……”   祝忱欲言又止,垂下哭得发红的眼皮,认命地接受:   “对,你说得对,我也不正常。”   妈的,我搞不懂好端端的祝忱突然发什么神经,非要在我以为终于获得幸福了的时候来这么一下,祝忱到底几个几把意思?不想跟我做裤裆子里的那点破事可以不做,我忍就是了;或者祝忱害怕某天家丑外扬丢人现眼,难道我的爱是什么很拿不出手的下三滥玩意?再或者祝忱的道德感太高?笑了,祝忱要是真有良心就不会抛弃我一个人消失。   嘴里的铁腥味越来越浓,我不自觉地将口腔内壁咬得稀巴烂,朝手掌里啐出一口血,咬牙指责祝忱:   “你可真有意思,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那边自说自话,从头到尾我有哪次强迫过你?现在你又跟我装什么贞洁烈妇?你这个胆小懦弱毫无责任心的伪君子!”   “……”   祝忱无言,我最讨厌祝忱的一点就是他每次吵架吵不过就动用冷暴力,我快气炸了,揪过祝忱的衣领将他攒倒在沙发上,祝忱没有抵抗,只是逃避地别过脸,眼泪蓄在他鼻梁窝里汇一滩心碎的湖泊。   我强行扳正祝忱的脑袋,迫使他正视我:   “你现在是想对我的爱视而不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再去爱上别人?你未来的妻子知道你这张嘴亲过我、吸过我吗?”   祝忱扬手朝我的脸掴来,可临到我的颊边又收住了,变成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最后象征性地轻拍了一下我的脸:   “你非要让我这么难过?”   “我爱你让你觉得难过?”   我的心像一台突发故障的电梯从高空失速掉落,轰然坠地,我们互相拿彼此无可奈何的时候,最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就是伤害对方,现在我也难过了。   “这是错的。”   明明祝忱已经是大人了,为什么还要用“对”或者“错”来评判我?就算要把我抓去枪毙我也绝不会低头,我只是爱祝忱而已,我没有错。   “错在哪里?因为你是我哥哥?可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而且就算真有血缘关系又怎样?你不是女的不会怀孕。”   要是祝忱是女的,给我生宝宝,根据此消彼长的能量守恒定律,祝忱要分出爱给宝宝,分给我的爱肯定就少了,我只想把这个跟我争宠的屁孩一脚踢飞到外太空去,给外星人养,才不管是不是我的亲骨肉,真幸亏祝忱是男的。   “你这样让我怎么面对爸爸妈妈?”   我才不惯着祝忱的矫情,薅着他的长发将他的脸转到遗照的方向:   “这样面对。”   “放开我!”   祝忱像只被踩到尾巴后强烈应激的猫,踢蹬着试图挣脱我,说句不中听的实话,爸妈都不在多久了,祝忱有什么好愧对两个死人?他最愧对的人分明是我。我只好把祝忱抱到怀里,拍打他紧绷的背,做出让步:   “好吧,你和别人结婚上床也可以,但是我要当你的小三。”   祝忱的眼睛瞪得滚圆,惊恐得有些可怜:   “当小三这么道德败坏的行为你也说得出来?!”   对于我做出的天大妥协,祝忱非但不领情,还上纲上线上升到我的人品问题,我好不容易平复的怒火死灰复燃:   “对,我道德败坏,爱上自己哥哥,我就要当小三,我在挂着你结婚照的婚床上C你,你要爱谁是你的自由,我爱你也是我的自由。”   祝忱错愕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斟酌半天吐出三个字:   “神经病。”   我和祝忱吵归吵,都没有要离开对方的意思,我搂着祝忱继续翻看遗物,而那张盛满祝忱眼泪的合影被我塞进他怀中当安抚玩具,凉飕飕地说:   “至少老爸看过你这么意气风发的样子,。”   祝忱听完又崩溃了,他对老爸的眼泪总是慷慨得廉价,眼泪不要钱地掉,我也想要祝忱施舍给我只为我而流的眼泪。   我自顾自地收拾遗物,一副装在包装盒里尚未开封的新手铐;一片两杠两花肩章,理论上应该还有一片凑成一对,不过我没找到另一片;一只打不出火的塑料打火机,一盒被挤压得变形的蓝狼,里面还剩几根烟;还有一条黑色有线耳机,打结成一团复杂的迷宫。   除了那包蓝狼,它是老爸常抽的烟,其他东西给我种很陌生的奇怪感觉:生者与死者靠什么连接呢?是眼泪,是回忆,是思念,死去的人会知道活着的人还想着还爱着他们吗?我不明白。   之后我们又回祝忱老家避暑,并且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上次争吵的敏感话题。   这段时间祝忱为我的志愿填报而焦头烂额,他问我有没有心仪的院校、有没有意向的专业,我既没想过也无所谓,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字很多的专业,不想背书,字多看了就想吐。   祝忱对此感到无力又好笑:   “能不能对自己的未来上点心?”   “读公安,出来跟你当同事。”   “不准!”   祝忱的态度越强硬,越激起我的逆反心理,他不要我做的事我偏要做,而且要变本加厉添油加醋火上浇油地做。   “不准什么不准,你能当我就不能当?”   感觉我和祝忱陷入争吵的怪圈,每次都是那么几个话题,一点就炸,屡试不爽,于是我们又大吵一架:   “这次由不得你。”   我把祝忱的话当放屁:   “怎么由不得我?你去读大学还是我去读大学?”   祝忱气得口不择言:   “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才不会管你,我去谈恋爱结婚生孩子,我过我的幸福生活,我不管你了!”   虽然祝忱说过很多伤人的话,但这次实在有够伤人。   “又不是所有当警察的都会死,你不就活得好好的?”   “我他妈差点就死了!”祝忱脏话都喷出来了,“但凡再砍偏几毫米我现在就下去和爸爸妈妈团聚了!”   “你不是说出车祸了吗?”   我一把摄住祝忱的手臂,力道大得能把他手臂卸下来,祝忱吃痛地一蹙眉:   “……这是两回事。”   “你这几年到底去哪里了?”我还不至于笨得无可救药,大概能猜到一些,“你是去做任务吗?很重要的任务,不能让别人知道,就算亲人也不能说?”   “好了别再问了。”   祝忱言尽于此,我非要刨根问底问个清楚:   “你不方便说我理解,我问你答,哦不用,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就好。”   “昭昭,你很聪明,”祝忱已经算是摊牌了,“不要再问了,好不好?”   “……所以我错怪你了?”   我无理取闹地欺负刁难祝忱这么久,祝忱居然都毫无怨言地忍下来了?   “没有错怪,”祝忱很明事理,“我抛弃你是既定事实。”   “可是你……你也是有苦衷的。”   “所以可不可以不要——”祝忱短暂地停顿,“折磨我了?”   我听笑了:   “我的爱对你而言是一种折磨吗?”   “……是。”祝忱企图用那双可怜荏弱的眼睛反抗我无可动摇的暴政。   “那你就被我折磨一辈子吧。”   我冰冷地掐住祝忱的脖子,粗暴地吻咬他。 第43章 捏坏了   “你给我正经一点!”   祝忱用力推我,我纹丝不动,他急得咬我,又舍不得真咬下去,搞得我又疼又痒,很像一个耍小性子的热吻,这个甜蜜的想象让我傻乐出声,祝忱皱了皱小巧圆润的鼻头:   “笑什么?”   “你为什么让我这么又爱又恨?”   祝忱从不把我的爱恨真正当回事:   “因为你还是个幼稚的小孩。”   “嗯对,你是成熟的大人。”   小孩只有幼稚这一个缺点,而撕开大人,就会发现他们的填充物是无趣虚伪狡猾卑鄙懦弱,想到要当几十年无趣虚伪狡猾卑鄙懦弱的大人一直到死,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无论我和祝忱再怎么吵得天翻地覆,晚上还得同睡一张床听着风铃声失眠——既然我睡不着祝忱也别想睡了,我要拉他陪葬:   “祝忱祝忱,呼叫祝忱,睡着请回答,”   “报告报告,祝忱已睡着。”   我侧身把手臂枕在脑袋欣赏祝忱装睡的脸:   “你跟我一起去上大学吧。”   “你得学会独立。”   “我为什么要没苦硬吃?”   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祝忱,我恨不得把他挂在裤腰带上,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一秒都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又不是让你去打工,去读书怎么能叫吃苦?”   “没有你在的日子就很苦啊。”   祝忱装睡装不下去了,也转过脸来无可奈何地捏捏我的脸颊,我凑上去用自己的鼻尖蹭他的鼻尖,祝忱的长发被我压住,痛得他眯起一只眼睛:   “你的臭狗头压到我了!”   看吧,果然祝忱的柔情蜜意全是虚与委蛇!我故意压着他头发不起来:   “狗听不懂人话。”   “好,”祝忱退让了但又没有完全退让,“请问昭昭能把你的香狗头移开吗?”   “不能。”   “好吧。”   “除非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祝忱困惑不已,“问问题就问问题,摸我胸肌干嘛?”   我冠冕堂皇地说:   “测谎。”   “测谎?”   “对啊,”我把祝忱的括弧号捏得米字,“说谎的人会心跳加速。”   祝忱皮笑肉不笑:   “心脏在另一边。”   “哦,”我把手移到祝忱的左胸口,“我问你,你有没有哪怕一秒后悔过,回来找我?”   “没有。”祝忱不假思索地回答。   “真的?”我疑神疑鬼。   “真的。”祝忱笃定地重复。   “你怎么心跳都没加快?”   我不信邪地掐了一把祝忱的红豆尖,他羞愤地惊叫,用拍蚊子的力道狠狠拍掉我的手:   “干嘛啊?!我说真的!”   “我都把你搞崩溃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我崩溃不全是你的原因,”祝忱的苦笑使得他微陷的酒窝像一道用指甲掐出来的掐痕,“我被一个小屁孩牵着鼻子走,陪他瞎胡闹,这是我的问题,我在想为什么我能纵容你到这种程度?”   “想明白了吗?”   “因为我太爱你了。”   ……祝忱可真有脸说!我边笑边嘶嘶地吸气:   “既然你要爱就爱到底,爱到一半回头是岸算个什么事?”   “长兄如父,子不教父之过,我没能好好教育你、引导你,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快吐了,祝忱怎么做到顶着这么一张脸说出这么让人阳痿的话?我的白眼翻了又翻:   “少管我。”   “好,我很快就管不了你了。”   我的心重重地崴了一下,恶声恶气地质问祝忱:   “什么意思?你要离开我?你又要丢掉我了?还是又有什么新任务?”   祝忱拿脚尖轻轻踢了踢我的小腿:   “你去上大学,我当然管不了你,别这么敏感。”   “哦。”   我捉住祝忱的脚,坏心眼地搔挠他柔软的脚心,祝忱痒得直发笑,试图踢开我的手:   “好痒哈哈哈……”   祝忱的笑是小美人鱼吐出来的梦幻泡泡,轻快地充盈着整个空间,我把这些泡泡都吃进嘴里,吞噬这份由我亲手创造的快乐。祝忱没轻没重地咬破了我的舌尖,咸腥的血味在我口腔里炸开。   “唔。”我闷哼了一声。   祝忱掰开我的嘴看舌头的伤,心疼地埋怨我:   “你看你,是不是活该?”   “不是,”我死不悔改地贴过去继续吻祝忱,放低姿态企图唤起祝忱的同情心,“你帮我舔舔,好痛。”   我这道一米九的瘦长鬼影撒娇也就祝忱愿意买账,他含住我的舌尖用嘴唇裹住,轻轻吮吸,我被吸得手臂上汗毛矗立成电线杆。祝忱是从三级片里爬出来的艳丽女鬼,靠吸男人精气为食,也可能是我道行太浅,无论祝忱怎么吸都能把我吸得很舒服。   “还痛吗?”   祝忱吐出我被他吸得酥酥麻麻的舌头,扯出一道细细的口水丝,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抹掉,捧着我的脸检查伤势,确实不再流血了。   “还痛。”   “已经不流血了,怎么还痛?”   我耍流氓地贴上祝忱平坦的小腹:   “这里痛。”   “是吗,”祝忱捋了把头发,口中腻红的舌尖若隐若现,“你又想干嘛?”   我笑得很无耻:   “你再帮我吸吸嘛。”   祝忱见我笑,他也跟着笑开了,摇曳的暧昧笑意像颗火星溅到我身上,我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祝忱隔着短裤布料握住我,我喘得比狗还大声,一个劲地往祝忱身上拱,祝忱被我压着动弹不得,我们冒汗的皮肤紧紧黏着在一起,像两条被剐去鳞片后光溜溜的鱼。   “舒服吗?”   祝忱湿润饱满的唇珠黏着青黑的发丝,哑着声音问我,我舔着嘴唇,越舔越感到口干舌燥,舌尖又开始渗血。   “再快点。”   我急吼吼地催促祝忱,祝忱笑得很隽永,我早就昏头了,翻身直接把祝忱的双腿推到胸口,祝忱还掌握着我的开关,他似乎预谋已久,五指像拧一条抹布骤然收紧,我疼得眼前滋滋地冒着雪花噪点,眼泪都炸出来了。   “毒妇!祝忱你这个毒妇!”我咬牙切齿地痛骂祝忱,“不给弄就算了,好好说不行吗?这样欺负我很有意思吗?!”   祝忱也颇为不忿:   “每次都跟你好好说,你哪次听过?因为这种事情哭鼻子,丢人不丢人?”   丢人?祝忱竟然嫌弃我丢人?这才是他的真心话,他觉得跟我一起做这种事情很丢人,意味着他觉得我的爱很丢人!原来在祝忱的心目中,我的爱就是拿不上台面的下三滥玩意,他不稀罕要!   “……好啦,别哭了,”祝忱可能也知道自己的手段太偏激太过分,率先道歉,“对不起嘛昭昭,哥哥知道错了,不哭不哭。”   祝忱也是个很矛盾的怪胎,他说爱我,却不要我的爱,那他爱我是为了什么?   我陷入人生意义的迷思,祝忱以为我被他捏傻了,只好伸进去帮我揉揉,我瞪着他,吸了吸鼻子:   “你总这样,把我当狗养,开心的时候就疼我,不开心就让我滚,有意思吗?”   “我没有。”   “算了,”我兴趣缺缺地推开祝忱,“我现在不想理你。”   “好。”   ……怎么觉得便宜祝忱了?不行,我不甘心,逮住祝忱的手往下按:   “痛,给我揉一揉。”   我嘴上说着痛,其实祝忱揉没两下又生龙活虎,这具没出息的身体白长这么大了,竟敢背叛我的意志。见状祝忱反而松了口气,还能用没有坏,他草草帮我打出来,服务到位地替我穿好裤子,又给我道了一次歉,我当然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地原谅他,抱着祝忱美滋滋入睡。   然而第二天睡起来就肿了,尿尿都疼,感觉灌了辣椒水,我大骂祝忱人性泯灭,蛇蝎心肠,其心可诛!要是我废了,我要把祝忱的也捏废!   祝忱也很紧张,毕竟这关乎我下半身和下半生的幸福,十万火急地带我去看医生。   对比起面色惨白的我和祝忱,中年秃顶医生则是司空见惯的淡定模样,我尴尬得想撞墙,硬着头皮如实描述,我昨天被他捏了一下今天很痛,秃顶医生问我捏完之后还有没有进行性生活,我支支吾吾,算、算有吧……   医生为我进行检查,不是大事,估计是使用过度,他严厉地批评我,你年纪轻身体条件好,控制不住冲动很正常,但凡事都讲究一个度,纵欲过度对身体有害无益!还有你,祝忱也没能逃过,开玩笑也要有个度,万一你男朋友被你捏坏了,你是不是得负责?是不是要嫁给他?你这么年轻漂亮守活寡,你自己说惨不惨?祝忱讪笑,医生你说得是。 第44章 消失   一场虚惊过后,我久违地感到心情愉悦,幸亏这根没有废掉,幸亏还能用,天不亡我也!我可不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假设我真的废了,我死也要赖着祝忱让他负责的,所以祝忱应该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太阳晒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索性闭眼与伍佰老师共同沉醉在《挪威的森林》:   “那里湖面总是澄清,那里空气充满宁静,雪白明月照在大地——”   我深情地指向祝忱:   “藏着你最深处的秘密!”   祝忱的眼珠飞快平移到外眼角又飞快平移回正前方:   “难得见你这么开心。”   “我开心还不好吗?我不开心你就死定了。”   祝忱低眉顺眼地附和我:   “昭昭小皇帝所言极是。”   填报志愿的时间将近,我天天好吃好喝好睡,脸颊都挂肉了些,祝忱却相当焦虑,吃不好睡不好,一有时间就在狂敲键盘拉表,精心整理一份大学专业测评表,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看到一窝苍蝇,让我头晕恶心。   现在网上无论推荐什么专业,都有人在底下字字泣血:“劝人学某某专业天打雷劈”“学某某专业谋财害命”“某某专业狗都不读”……总之这不好那不好,我让祝忱决定就行,和决定今晚吃什么一样随意,他让我去读母猪产后护理我也认。   好脾气如祝忱都忍不下去了,他扯着我脖子上的观音吊坠牵狗似的将我拉到电脑前,板起脸命令道:   “坐。”   好吧,祝忱不高兴了,我还是别惹他比较好,于是我乖乖坐下,祝忱打开表格,明知故问:   “你到底看了没看?”   “呃……”我心虚地把脑袋挠得刷刷作响。   “昭昭,我当然可以帮你决定,可是这关系到你的未来,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判断。”   祝忱语气又放软了,像摸一只狗那样摸我的脑袋,我的头发好久没剪了,额前的乱发刺着鼻梁骨,祝忱拨开我拖把似的刘海,含情脉脉地望着我,我被他看得一颗心高低起落,不住地荡着秋千。   “我没有上进心,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我勾着祝忱的食指晃了晃,小时候向祝忱撒娇我就爱抓着他的食指晃,长大再做这个举动,示好的亲昵之中又有几分躁动的暧昧。   “你要去哪里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在一起?”   ……说的也是,虽然我认为这只是祝忱的借口,但他很清楚怎么能把我哄开心,由此可见祝忱让我不开心是他存心故意。   “好吧,我会认真考虑的。”   其实做决定不难,难的是不会后悔做出这个决定后所承受的坏结果。   要问我一秒都没有后悔过和祝忱表白吗?说没有显得我这个人死鸭子嘴硬,后悔归后悔,再让我选择一次,我还是会向祝忱表白,祝忱说我的爱让他感到折磨,难道我爱他就不折磨了吗?   或许爱情本身就是面目可憎的,明明爱得痛苦却还要坚持爱下去,可见太爱一个人就会变得很下贱。   总之在祝忱的严厉监视下我填完了志愿,并且每天都必须打开填报界面给祝忱检查一遍,确保我没有偷偷篡改志愿。我超级不耐烦的同时又很受伤:祝忱还是不够了解我,明明我答应过他的事情从来没有反悔过,我们却还是像一对缺乏安全感的恋人相互怀疑猜忌。   新的一场台风又生成了,满街都在刺啦刺啦地广播:   “……预计风力将达到十八级,请广大居民和海边渔民密切关注台风发展动向,做好安全防范工作,及时撤离船只,回港避风,台风期间请勿外出……”   临海受台风影响比市区要大很多,因此祝忱载着我,带上谢小昭和忱忱,回市区去避险。   由于要来台风了,路上没什么车,祝忱开得很快,天空呈现瑰丽壮观的粉紫色,有种末日之下毁灭性的美。   我打开DV机拍摄这片天空,由于设备缘故,画面有点发黄,随后我将镜头转移到祝忱脸上:   “等下就要刮台风了,我们正在回去的路上,哥哥,你还记得上次台风天我们吵架吗?”   那次争吵回想起来简直浮夸得可笑,即便当时祝忱拒绝我,现在我们还是变成不伦不类的扭畸关系。   “不记得了。”   祝忱的手指扣紧了方向盘,指关节处泛出抻拉过度的白。   “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我们回来得很及时,刚到家没多久台风就来了,瀑布似的大暴雨冲泄得窗玻璃发出哐哐的惨叫声,我和祝忱赶紧用胶布把窗户贴住。   做好防护措施后,我们满身大汗地挤在冲淋房里洗澡。   我家没有浴缸,但冲淋房挺大,没能和祝忱肉贴肉反而有些不习惯。   通常情况下祝忱的体温比我稍微低一些,加上天气热,我会故意黏他黏得很紧,用热腾腾的体温烘烤他,祝忱有时会被我燥得受不了,披着水淋淋的长发先出去了。   “昭昭。”   “嗯?”浴室里没开灯,我只能摸黑寻找祝忱跳跃着水汽的眼睛。   “如果——算了没事。”   祝忱怎么这么讨厌啊?话说一半不说了,难道是要说什么我不爱听的话?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你还恨我吗?”   “……你很在意吗?”   我说恨祝忱,有实话也有气话,当然现在说的更多是气话,我以为祝忱不在乎,原来他比我想象得要在乎。   “当然了。”   黑暗中我无比精准地贴上祝忱的嘴唇,饮下他酿在喉间的苦涩笑意。   “以前恨过你,现在不恨你了,可能我也不是恨你,”我抹掉脸上的水,“我只是不想爱你爱得那么下贱,才把爱当成恨。”   “干嘛这么想。”   “这么想会好受点。”   祝忱又一次不告而别。   七月中旬的某一天,我终于意识到祝忱是那条化作泡沫的小美人鱼,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我的人生里。   祝忱给我留了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的生日,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我和他彻底失去联络。   比起四年前,面对祝忱的离开我表现得格外冷静。我不断说服自己相信祝忱不是无缘无故地离开,回到祝忱的老家,用祝忱给我的钥匙登堂入室,住了下来。   根据我的判断,既然祝忱买了这样一套养老的房子,只要他没有突然遭遇意外,无论如何他都会回来哪怕一次。   不知是否冥冥之中昭示着预料的难测,忱忱死了。   穿着公主裙的蓝斗鱼舒展着鱼尾,安详地躺在鱼缸底。起初我以为它趴缸了,敲了敲鱼缸,忱忱一动不动,我把手伸进鱼缸里轻轻拨弄它,它无知无觉的躯体顺着我搅动的水流漂游后又下沉。   我看着这条死去的斗鱼,突然崩溃了,扬手将鱼缸扫到地上,又把黏在门上的贝壳门帘都扯掉,窗沿的风铃都扯掉,叮铃当啷地甩了一地,歇斯底里地大骂祝忱,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我恨你!   能砸的东西不能砸的东西通通都被我砸烂,我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汗和泪流进嘴里,久违的索然无味感再度将我埋没。   不知道躺了多久,我才慢慢恢复了一些知觉,四分五裂的鱼缸碎片扎得我的手臂血流如注,可我全然收悉不到痛楚。   我拨开碎玻璃,抓起忱忱,它的身体有点滑腻,低温,柔软。   我将忱忱含进嘴里,它像一截祝忱与我接吻时的小巧舌头,我的喉结自上往下滚落,将它吞进肚中。   直到这个夏天结束,祝忱都没有回来。 第45章 谢昭进局子了   我半瘫在卡座中央玩手机,胸口托着果盘,这果盘里的西瓜切得和纸一样薄,两口就吃没了,DJ乐把音响当成蹦蹦床,强劲的音浪一波一波地钻刺着脆弱的耳膜,我被震得有些想吐。   坐我左侧的舍友抱着一个女人,两人喝得酒气熏天,像两只死不瞑目的吊死鬼,伸着两条肥大的舌头恨不得把对方的脑袋咬下来,我怀疑他们等下一激动要吐对方嘴里。   坐我右侧的舍友们正在摇骰子,每个人都喊得脸红脖子粗,粗鄙激动的脏话堆里夹着女人美工刀划玻璃似的尖声大笑,吵得我头疼欲裂。   “谢总,一起来啊。”   “不了,”我挪开果盘收回架在桌上的双腿,站起身跨过他们,“我去吐一下。”   “放狗屁哈哈哈!你都没喝酒吐什么吐……”   我懒得理这群鸟人,穿过这群热闹却寂寞的红男绿女,到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根棒棒糖,蹲在街边吃。   北方的夏天和南方的夏天确实很不一样,盛夏的夜风自然而轻盈地呼吸着,干燥又清爽,很快就能让我清醒过来。   一个女人走到我面前弯腰向我借火,她的衣服领口很低,胸口肉差点倒在我脸上,我张开嘴示意含的是棒棒糖,女人笑着搭上我的肩,又长又尖的指甲像五根冰锥扎着我的肉:   “我喜欢你这款弟弟型的。”   我懒得看她,低头玩手机:   “我有姐姐了。”   女人很有分寸感,被我拒绝后也没有纠缠,高跟鞋踢踏踢踏着走了。我揉揉被长指甲刺痛的肩膀,想撤退了。本来我就很反感来这种地方,但下学期大四,宿舍里读研的读研实习的实习,非要趁这个暑假前兄弟们聚一聚。我和这群屌人实在尿不到一壶去,看在同寝的份上,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谁知道他们口中的“聚一聚”就是在酒吧里和陌生女人喇舌,操了,纯属浪费时间。   刚要叫车,舍友给我打电话,喝醉了让我进去搭把手,我只好进去搭把手。穿梭在卡座之间,我隐约听到有人喊我名字,酒吧太吵了,我以为是幻听,没理会,那道醉醺醺的呼唤更嘹亮了:   “谢昭!谢昭!”   我的视线顺着声音看去——一个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人:李润,他的脸在色彩变幻的镭射灯里有些模糊,我几乎都快忘记他了,即便是看到他的脸,我没理他,径自走了。   李润见我不理他,急了,叮铃哐啷踢翻满地的酒瓶子,踉跄着跑过来拦我:   “我叫你呢,聋了啊?!”   “你谁。”我装不认识。   李润笑得眼歪嘴斜,竟然伸手过来摸我的下巴,我恶心地往后躲开,李润搓搓手指:   “你就装吧谢昭,你忘记我?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我!”   李润喝醉了,醉得有点站不稳,我懒得和他多费口舌,直接绕过他,李润又死皮赖脸地缠上来,没完没了:   “能在这种地方遇见,怎么不算是缘分、缘分……过来喝两杯再走。”   “没空。”   就算有空我也不乐意和李润喝两杯,我跟他无话可说。   “你就这么恨我?”   我吊高一边的嘴角嘲讽李润: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我恨你?”   李润的嘴角上上下下地坐跷跷板,笑容快挂不住了:   “对了谢昭,那封举报信是我写的。”   “说点我不知道的。”   李润的笑完全消失了,瞬间变脸,脖子上青筋鼓胀地暴凸起来,气急败坏地大骂我:   “你他妈的、永远都这么拽,妈的,你拽个屁啊?!我算什么东西、我算什么东西……哈哈哈操!那你谢昭又算什么东西!你连屁都不是!”   这时一名高挑的女人利落拉住发酒疯的李润,生硬地说:   “宝贝你喝醉了。”   与此同时我们对视了:女人整齐刘海下那双阴郁无神的黑眼睛蛇一样绞住我的脸——我从未见过和我长得这么像的女人,李润揽过女人的腰,低下头去迷醉地吻她,那女人森冷的视线还死死缠着我不放,带着一种死不瞑目的怨气。   我转身走了,不知道该好笑还是恶心,世界上没有无缘由的爱恨,李润霸凌我的真正原因竟是如此的荒谬,不过他对我是爱是恨,根本与我无关。   我以为没和李润耗多久,但我赶到的时候,室友们全喝醉了,这群傻逼玩意,我走过去一人踢了一脚,检查幸存者,两个人趴了,一个人还有模糊的意识,和趴了没区别。我一个人肯定抬不动三个人,烦躁得不行,干脆一视同仁不管他们了,先走一步。   还没从卡座上站起来,李润又来了,一手拎着洋酒瓶一手抓着酒杯,颤巍巍地往杯子里倒酒,金黄的酒水激荡着溅起晶莹的酒花,李润手一伸,酒差点灌进我鼻孔里。   “喝了这杯,我们恩怨一笔勾销。”   我不屑一顾:   “我们没有恩怨,我不认识你。”   “喝不喝?”   李润鼓着青蛙似的通红眼珠瞪我,谁他妈买他的账,我嫌弃地攮开李润,李润当即将杯中剩余的酒泼了我满头满脸,我平静地抹了把脸上湿淋淋的酒水,劈手夺过李润握着的蓝带,朝他的脑袋狠狠抡去。   我一只手铐在连排椅的把手上,无聊地抠着座椅上密密匝匝的孔洞。   坐我对面的民警是个小年轻,估计没比我大几岁,给我倒了杯水,老神在在地教育我:   “你说你一重点大学高才生咋整成这样,还给人开瓢了,气性这么大。”   “要坐牢吗?”   “先做伤情鉴定,瞅瞅咋个事,做完调解,看对方意愿。”   “哦,”我疲惫地往椅子上一仰,闭起眼睛,“我先睡一觉。”   “心挺大,”民警揶揄我,“能成事。”   我都被铐这了,又不可能突然长翅膀飞了,还能怎么办。   我睡得很浅,民警一叫我就醒了,他解开了手铐,让我先回去。   这一晚上我都过得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去酒吧,莫名其妙地遇到李润,莫名其妙地进派出所,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被放出来。   我打着哈欠走出去,突然意识到我这狗屁不通的人生一直在鬼打墙,反反复复遇到的都是烂人烂事,并且还是同样的烂人、同样的烂事。   我走到大厅,一缕绰约的倩魂堕入我怀中:   “昭昭!”   我嗅到芬芳的发香,几乎无法自持,对祝忱蓄谋已久的入骨之恨在与他重逢的这一瞬崩溃瓦解,我太贱了,我怎么可以爱祝忱爱得这么贱?他一次次伤害我,可我再见到他却只想用力吻他吻到窒息猝死。   我咬牙推开祝忱,又不敢太用力,怕祝忱这座摇摇欲坠的积木塔被我推倒粉碎。   祝忱比三年前还要瘦,皮贴骨,难掩疲态,唯有那双眼睛仍然黑得发沉。   我与祝忱无言地对视良久,率先转身离开。现在才六点,天就已经亮了,空气也变得燥热,祝忱追上来,唠唠叨叨地说:   “听说你在酒吧里跟人打架,怎么回事?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大学生活还习惯吗?和同学相处怎么样?昭昭……”   我暴躁地打断祝忱:   “别他妈管我了!就当我死了或者你死了,总之别来烦我,行吗?” 第46章 初恋女友   祝忱把下唇咬得发白变形,黑眼珠在眼眶里鱼一般游动着,换气时吐出一串串晶莹的眼泪,祝忱为我而流的眼泪过于罕有,我对此感到无措:   “……你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   “我只是担心你。”   祝忱哭得如此楚楚可怜,实在叫人于心不忍,我的胃拧得发疼,心也拧得发疼,让我喘不上气来。   这些年我设想过无数种与祝忱重逢的场景,就算没有飞黄腾达功成名就,至少也得人模狗样,这样我才有资格在某天与祝忱再见时,举重若轻地说“没有你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唯独没料到会是在被泼了一脸酒又打了一架进派出所后,以这副狼狈至极的模样被祝忱捞出来。   这时候我再说“没有你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就很难产生说服力。   “你现在这么有手段?”   难不成祝忱消失的这几年,变成什么很不得了的厉害人物?   “当然不是,调解好了。”   “……啊?”   “那人说是你高中同学,你们认识,闹着玩的,他知道我是你哥哥以后,还跟我道歉,也希望跟你当面道歉,他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   我再也压抑不住胃部痉挛产生的强烈反胃感,抱住路边的电线杆吐得昏天黑地,总觉得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了,却只能吐出来黄黄绿绿的胃酸。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体会字面意义上的“恶心吐了”,祝忱大力拍打我的背给我顺气,见我缓过来了,他却要走开,我以能把祝忱手臂生生拽下来的力道扯住他,警觉地问:   “上哪去?”   “给你买水。”   眼前的祝忱会不会只是海市蜃楼的一颗露水?被现实一照就立刻消散殆尽。   “一起去。”   于是我们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肉麻地手牵手去附近的便利店买水。祝忱还为我拿了一罐冰可乐,我先用水漱口洗脸,再将冰可乐一口气喝光,总算稍微镇定了些,心情不好也不坏,只觉得热——不知不觉太阳已经爬到头顶,温度也蹿上来了,幸好祝忱还没有融化蒸发。   “跟我回学校。”   我掏出手机叫车,祝忱还跟我站在街头手拉手。   “不方便吧……”   “方便得很。”   我不容分说地挟持着祝忱将他塞进车里。   舍管阿姨不让带陌生人进宿舍,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男生宿舍的垃圾房后方有道栅栏,最上面的尖铁被掰断了,是历代学长前赴后继共同努力的成果。每次过了门禁时间,男生就从这道栅栏偷偷翻进来。   我让祝忱先翻,祝忱伸了个柔软的懒腰,双臂朝上抻拉,猫一样踮起脚尖,从衣摆下露出一截莹白的窄腰,搞不懂一个男人的腰居然可以细成这样。接着祝忱一个冲刺跑跳,像只轻盈矫健的飞燕掠过水面,轻轻松松地翻过栏杆。   而我胜在腿长,直接从栏杆上就能跨过来,祝忱叉着腰问我: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是。”   我跳下来,继续拉着祝忱的手,祝忱还有脸害羞:   “要是被你同学看到怎么办?”   “看到就看到,”我除了祝忱,这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会让我在乎的人,我不怕丢脸,“你觉得怎么介绍你比较好,哥哥?姐姐?还是对象?”   “别乱说。”   祝忱试图甩脱我的手,我故意夹他的手指,把祝忱疼得吸凉气。   我以为宿舍里的那群傻逼一时半会死酒吧里回不来,结果门一开,邪门了全在宿舍里刷新,他们一看到祝忱,“我草”声此起彼伏:   “我草哪来的极品?!是我们学校的吗?”   “我草还是人吗你?丢下兄弟自己去透β?”   “我草我是真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祝忱没什么反应,冷清地垂着眼,拨了一下黏在颈后的长发,风情无限。   “你们不是一直狗叫要看我对象吗?现在真人来了,一人一眼,不许多看。”   “我草!她就是你说的在老家谈了十年的初恋女友?!”   “我草!难怪舞蹈学院的网红给你表白你都看不上!”   “我草!我们以为你不行才编一个女朋友来骗我们!”   他们识相地穿好衣服溜下床出门去了,换女朋友最勤的那个在临走前还塞了两只套给我:   “这是兄弟最后的存货了。”   “不需要。”   我不屑地把套拍回到他手里,他对我肃然起敬:   “玩这么大。”   等人都滚蛋了,我再回过头和祝忱解释:   “一群傻逼,别理他们。”   祝忱并不在意,走到我的桌边坐下。我的桌面很无聊,除了书就是电脑,以及一只老态龙钟的谢小昭。它每天都趴在缸底,我得时不时敲一敲鱼缸,检查它是不是还活着。   “斗鱼的寿命这么久吗?”   祝忱举起鱼缸端详,漆黑的鱼影在他白皙的脸上缓慢地游动。我皮笑肉不笑地说: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走了很久。”   祝忱狡猾地转移话题:   “你快去洗澡吧,小臭狗,要飞苍蝇了。”   祝忱一如从前的亲昵牵动我的心脏,带来一阵温柔的疼痛,我快要崩溃了,拉开抽屉在里面刨了一会翻出药吞掉。   “你在吃什么?”   “维生素。”   “我看看。”   祝忱要来拿我手里的药瓶,被我攥在手掌里:   “不给,我去洗澡了。”   我们没有独立卫浴,得去公共澡堂洗,我担心祝忱跑了,索性把他反锁在宿舍里,洗个澡都心神不宁,万一祝忱跳楼跑了怎么办?虽然在四楼,但祝忱想走他怎样都会离开的。   我草草冲完澡身体都顾不得擦,衣服随便一套就往宿舍里狂奔:打开门祝忱正开着我的电脑玩扫雷,我和他面面相觑: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脑密码?”   “不是你生日就是我生日呗。”   “你不累吗?”   “是有点。”   祝忱一晚上都在为我的事情奔波,不可能只是“有点”。我推祝忱上床,他怀念地说:   “我毕业后就没有再睡过这种床了,好小呀。”   我没空搭理祝忱,用皮带把我们的脚踝绑在一起,祝忱没我高,所以他的脚踝只到我的小腿,祝忱笑我幼稚,他又不会跑。   “你闭嘴,”我是抓替身的溺死鬼死死抓紧祝忱的脚踝,而祝忱是盏被我打湿的美人灯笼,素白的小腿上被我抓出道道分明的指印,“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我惊觉祝忱的脚踝与脚链间,竟然还能再塞进我的一根食指,怎么能瘦成这样?   “你这个大骗子撒谎精匹诺曹狼来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话,别想再骗我第二次。”   我一边骂祝忱一边把他搂得死紧,祝忱好无奈地拍拍我箍着他腰的小臂,柔声哄我:   “哥哥这次真的不会走了。”   “少骗我。”   “任务结束了,这次我是真的辞职了,要把离职证明给你看吗?”   “伪造的,P图的,假的,全是假的。”   总之我格杀勿论,一棒子打死祝忱所有借口,管他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我对祝忱彻底失去信任了,我将祝忱的头发压在脑袋下当枕巾,让他无处可逃。   我像一只大蚌壳包裹着华贵的珍珠,身体和四肢铸成铜墙铁壁包裹着祝忱,可即使我都抱拥得他这么亲密,精神上却仍然没什么实感,睡得也很不安稳,一直翻覆着,差点没把祝忱给挤扁。   后来我就醒了,祝忱醒得比我早,枕在我臂弯里玩手机,我默不作声地窥视祝忱的聊天记录,越看越不对劲:   “这谁啊?你答应他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去跟他见面?你问过我意见没?”   “你那个同学啊,人家既然愿意签和解书,见一面也没什么吧。”   “我的下巴是他划伤的,那封举报信也是他写的,最搞笑的是什么呢,他找了一个长得跟我很像的女朋友,”提起这事,我恶心之余又嗤嗤冷笑,“祝忱,我现在是真信了有报应。”   每个人最终都会精准地找到属于自己的报应,李润在我眼里算个什么东西,那我在祝忱眼里又算个什么东西?   是我太自以为是,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以为我爱祝忱,祝忱就属于我了,可祝忱并不爱我,不爱的人不属于任何人。   “对不起昭昭,我不知道他是欺负过你的人,我以为……。”   祝忱愧疚地解释,我夺过祝忱的手机,给李润发了一句“你赶紧去死吧”,反手将他拉黑。   “祝忱。”   “嗯?”   “你是真的吗?”   “当然了。”   “要怎么证明?”   听起来我在刻意刁难祝忱,可我短暂地失去了辨别真实和虚幻的能力,也许是药效发作的缘故,我的身体很重,大脑很空。   “你想要我怎么证明?”祝忱恬静地眨着眼睛。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很迷茫,“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最后你还是会离开我,所以你就是假的。”   祝忱静止了,我的心也跳了飞机,正当它要“啪叽”重重地摔成一滩血淋淋的腐臭烂肉,祝忱啄了一口我的嘴唇。   “哄我都这么敷衍。”   我闭着眼睛,手伸进祝忱的衣服里,触摸盲文似的阅读他的肌肤:前胸,后背,腰腹……幸好,没有新的伤痕。祝忱被我摸得激起一阵阵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声音有点发颤:   “别摸了,好奇怪。”   “放心,”我抓起祝忱的手按到下身,“吃了药,没那个心思。” 第47章 抢救   这下祝忱又担心得不行,钻进来裹住我,试图用粗糙的掌心和生涩的手法温吞地唤醒我的刺激:   “……站不起来了?”   我翻了个白眼:   “怎么说话的?都说了是药物副作用,又不是永远站不起来了。”   早知道就不说了,我没觉得丢人,因为不是真的不能用,只是这种精神和肉体剥离产生的悬浮感让我变得迟钝——对了,海泳就是给我这种感觉,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神秘外力推着漂浮,但被水包裹的感觉又很舒服,无论是上浮还是下潜,都把它交给这份外力去安排。   而祝忱却试图打捞拯救我,毕竟对于男人而言,的确很难有什么事情比站不起来更严重了。   祝忱解开绑着腿的皮带,勒了太久,在皮留下一道深红色的皮带印,他似条无骨绵软的蛇攀绕着我,直至脑袋埋到我下面,我记仇,故意刺激他:   “正常哪个哥哥和弟弟重逢就干这种事的?”   祝忱没理我羞辱的讥讽,很卖力地服侍我,操了,我上面都还没跟他亲上下面先跟他亲上了,我把祝忱的脑袋揪起来,他的唇间牵连出一条口水丝,我焦躁地吻他:   “先亲嘴。”   不亲不知道,亲了才发现我可真装,嘴上说站不起来,才啃了祝忱几口又可以准备发射火箭了。祝忱的舌头让我想起忱忱,那应该算是我们最后一次接吻,我好想像吞掉忱忱那样吞掉祝忱,我想要他完完全全只属于我。   与此同时祝忱突然笑了,灼热的气息喷薄在我的脸颊,我不知道接个吻有什么好笑的,咬他肉乎乎的下唇泄愤:   “你笑什么?”   “幸亏没坏。”   “本来就没坏,你自己多管闲事,”我兴致上来了,又把祝忱往下面按,“别弄脏我的床,你自己看着办。”   最后祝忱用嘴都接住一滴不漏全吞了,我实在搞不懂祝忱,为什么他对我的爱永远都是出于歉疚,难道这样的爱就正常吗?如果我太轻易就被他哄好,不就证明他可以一再伤害我,再随便哄哄我?   我不评价祝忱这次的服务,而是把他当安抚玩具紧紧搂着,闷声问:   “你什么时候走?”   “走?去哪里?”   “离开我。”   “不走了,”祝忱声音有些嘶哑,“我累了。”   “你说不走,你还发誓,永远不会离开我,可你还是走了。”   “这次真的没有骗你,都结束了。”   祝忱就像《狼来了》故事里一再撒谎的牧童,导致在故事最后我对他的信任被怀疑猜忌吃得干干净净。   这座城市一如往常每个夏天沦陷在连绵不绝的雨季之中。   每天都会下雨,天气预报彻底失灵,只有靠经验和嗅觉判断下一场雨何时到来。我从小就能闻出雨即将降临的味道,这时候的空气很闷,搅拌了灰尘和泥土的厚重气味,吸进肺里人就会开始下雨,雨从每个热胀的毛孔里流出来,这时候每个人都是一座移动的热带雨林。   只要一出门,我也会变成热带雨林,热气腾腾又阴气森森地笼罩着祝忱。祝忱也是汗流浃背,他不再遮掩脑后的疤痕,每次出门都用鲨鱼夹咬着,碎开的发尾如同一朵绚烂绽放的烟花。   祝忱想去剪头发,我不许他剪,因为我每晚都要枕着他的长发入睡,这样祝忱想半夜偷偷爬起来逃跑就会扯到头发。   没几天祝忱就原形毕露,嫌我是跟屁虫,走到哪里跟到哪里:他睡觉我睡觉,他起床我起床,他出门我出门,总之必须将祝忱时刻放置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就连祝忱的朋友聚会我也要硬插一脚,不过大家都认识,气氛倒也没有很尴尬。   三年没见,许厉行和庄亦柔都变了不少:没了先前那副玩世不恭的贱样,我头一回把许厉行给看顺眼了。而庄亦柔胖了一些,有点慈眉善目……   “昭昭现在完全是大人样了,”庄亦柔喝了酒,老气横秋地感慨,“时间还是在小孩身上明显些,那时候他小小一个,现在都要捅破天了。”   许厉行喝多了原形毕露,一张臭嘴叭叭个没完:   “谈女朋友了没?你长这么帅,在学校里肯定很受欢迎吧,是不是女朋友天天换?”   祝忱的酒窝刻在嘴角边,迷醉地嗔笑许厉行:   “滚一边去,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我家昭昭还是孩子呢。”   “不是,我刚才就觉得很邪门,”许厉行幽幽地喷了口烟,匪夷所思地问,“为什么你要坐在你弟的腿上?”   我双臂收束住祝忱的腰,闷不吭声地盯着许厉行,用眼神警告他少管闲事。祝忱举起手摸摸我的脸,苦笑着解释:   “都怪我,我把孩子吓到了,他现在有点应激。”   许厉行像头喷火龙边笑边七窍生烟:   “孩子?你家孩子两米啊?”   “那怎么了?”祝忱喝醉后就会娇蛮地耍小性子,“昭昭就还是个孩子啊。”   在祝忱走后的某一天,我发觉自己很久没有生长痛过了,意味着我终于长成生理意义上的大人。所幸目前无趣虚伪狡猾卑鄙懦弱这些大人的特质尚未在我性格上显现,我还只是一件大人半成品,并且是质量不合格的大人半成品,没有那些特质,我永远也无法成为真正的大人,不是所有挂在枝头的苹果都会循规蹈矩的成熟,至少有一颗苹果会被漂亮的毒蛇拿来引诱夏娃,用来犯错误和堕落,我就是那颗用来引诱祝忱犯错误和堕落的苹果。   “你告诉他了吗?”庄亦柔问祝忱。   “大概提了一嘴,”祝忱轻描淡写地说,“都结束了,没必要让他知道太多。”   许厉行忽然问我:   “谢小昭,你知道你哥去当卧底吗?”   “……”   “看你的表情是不知道了。”   “别多嘴,”祝忱横了许厉行一眼,“这是我们的家事。”   “行行行当我没说,”许厉行又叼了根烟含在唇间,一甩打火机喷出火舌舔上烟头,“是我多嘴。”   祝忱也很快地缓和气氛开起许厉行的玩笑:   “少抽点吧烟囱精。”   “你还成禁烟大使了,戒了?”   “戒了。”   许厉行摘下嘴里的烟放到祝忱唇边,笑得很贼:   “考验一下干部,来一口?”   祝忱摇头:   “真戒了。”   许厉行吹了声口哨,向后仰倒在椅背上,仰着头徐徐地吐烟:   “你变了。”   这很正常,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除了我对祝忱的爱,它被泡在由记忆制成的福尔马林里愈发膨大,变得扭曲可怖面目狰狞,把祝忱吓个半死不活。   喝到后面除了我,他们三个人都醉了,大人们的烦恼无非是工作,感情,人际,家庭……我听不懂也没兴趣,好不容易熬到他们散场,许厉行叫司机开车把我们送回去。   每个人身上都酒气熏天的,于是许厉行把车窗统统打开,夏夜晚风如同飞驰的地铁穿梭在车内,原本有点缺氧的我这下完全清醒了。   庄亦柔和祝忱都睡着了,庄亦柔歪斜的脑袋倚在祝忱的肩膀上,祝忱歪斜的脑袋倚在我的肩膀上,我们像一排倾倒的多米诺骨牌。   许厉行手里夹着烟伸在窗外,坐在副驾驶座上哼歌,歌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来,他哼了一会,停了,说话声依旧很远:   “谢小昭,你喜欢你哥吧。”   “……”   “别怕,我什么没见过?你们这都还只是小意思,”许厉行顿了一下,“就是没想到祝忱那样的人会由着你胡来。”   “不关你事。”   “我也没想管啊,”许厉行郁闷地吸了口烟,“我是想给你哥正名,他没有要丢掉你,他是想报仇,所以去当卧底,差点被砍死,腰都要断成两截了,这些他都没跟你说过吧?”   “……”我的心每跳一下都在痛,痛得我下意识揽住祝忱,确认他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我瞎扯啊,都是你哥自己说的,他觉得自己害死了爸爸,害你成了孤儿,迫不得已让你一个人生活,他很对不起你,”许厉行叹气,吁出的烟很快就被风撕扯得稀碎,“他也很痛苦,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了,你别太怨他。”   “我凭什么不能怨他?”我冷冰冰地说,“我没有要他复仇,也没有要他去拼命,是他自己要这么做的。”   许厉行把烟吸得冒火星子:   “你们都不是亲兄弟,他可没有义务爱你。”   “那就去死。”   “哈?”许厉行扭头惊愕地瞪着我。   “祝忱不爱我,我就去死。”   或者我拉着祝忱一起死,让他当鬼也摆脱不了我。 第48章 保证书   之后一路上我和许厉行都没再说过话,他肯定觉得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神经病,而我觉得他算个屁,少来插手我和祝忱的事。   我让司机载我们到小区门口,再将昏睡的祝忱抱下车,失去支撑的庄亦柔直接倒在座位上,见状许厉行笑得很大声,而我丢下一句再见抱着祝忱走掉了。   祝忱犹如一捧轻飘飘的泡泡被我揣在怀中,抱着这捧泡泡,就能填补我身体里因祝忱离去而掏空出大大小小的寂寞。   回家后我为祝忱洗澡吹头发,把他洗得香喷喷的,再给他穿衣服,祝忱醉得完全没知觉了,任由我摆弄。   我仔细地给祝忱梳头发,忽然能理解为什么女生喜欢玩洋娃娃了,把洋娃娃换成祝忱,我也想给祝忱穿漂亮的衣服,梳精致的发型,天天抱着他不撒手。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今晚我入睡得很快,还做了怪诞的梦,是几年前那场梦的接续:我牵着穿白婚纱的祝忱走在红毯上,婚纱拖尾很长很长,像海浪拍在礁石上碎开的雪白浪花,一路流淌。红毯两侧站着面容模糊的宾客为我们鼓掌,送上铺天盖地的喜庆祝福语:永结同心,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天长地久……   祝忱的脸影影绰绰地蒙在雾色的头纱下,露出朦胧的微笑。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我忐忑地问祝忱。   “当然。”祝忱微笑。   “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对不对?”   “当然。”祝忱微笑。   “真的吗?”我不可置信地反复确认。   “真的。”祝忱一成不变的微笑比《蒙娜丽莎》更永恒,更神秘……   而我却浑然不觉,全身的细胞都被一种膨胀到极点的快乐充盈,嘿嘿地傻笑出声,我还以为自己彻底失去感知幸福的能力,原来只是因为我失去了祝忱。   主持人宣布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我迫不及待地掀开头纱要亲吻我的祝忱,却被祝忱用力推开——真邪门,他哪来这牛一样的怪力?   “笨蛋昭昭,我骗你的,”祝忱的笑容越来越荡漾,愉悦妖娇的笑声沿着旋转楼梯一阶阶拾级而上,高亢得像只唱花腔的百灵,“我才不要你这个笨弟弟,我要走了。”   我的脑袋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是祝忱突如其来的背叛,他的背叛导致我瞬间丧失理智,将祝忱扑倒在舌头一样的地毯上,即便翻倒在地,祝忱仍不知死活地咯咯笑个不停:   “我要走了,我不要你了……”   “不许走,不许走,不许走!”   我疯狂地穿刺祝忱的身体,祝忱宛若一只被昆虫针贯穿的白色蝴蝶,他的四肢作茧缚住我的身体,又笑又闹地宣告他的离去:   “我要走了,我不要你了……”   “不许走,不许走,不许走!”   我意识到留不住祝忱了,索性单手卡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仍抓着他的腿,祝忱的身体随我颠倒摇晃,笑声也跟着摇晃,他浑然不觉死亡的逼近,一再挑战我的底线:   “我要走了,我不要你了……”   “不许走,不许走,不许走!”   我像扎紧一只口袋那样死死束紧祝忱的脖颈,眼泪濯洗着祝忱那张沉浸在欢愉之中的玫瑰色面庞:离开我让你很快乐吗?我是你的累赘是你的愧疚是你的折磨吗?祝忱,祝忱……   “昭昭!昭昭!”   我惊魂未定地醒来,祝忱正为我擦去脸上淋漓的水渍,抚摸着我汗涔涔的后背,温柔地安慰我:   “做什么梦了哭成这样?不怕,哥哥在,哥哥保护你。”   我望着近在咫尺的祝忱,突然好委屈:祝忱折磨我就算了,为什么我还要自己折磨自己?我用尽全力将祝忱死死抱在怀里,恨不得把全身的血肉细胞都渗透进他的躯体,到底有什么方法让祝忱永远不离开我?   我实在太害怕了:为什么我要爱上祝忱?爱上祝忱带给我的痛苦远远大于幸福,他离开后我对他的思念络绎不绝,他回来了我又担惊受怕他再度离开——仅有两人的恋爱帝国里,谢昭统治的爱情暴政时代彻底结束了,我发誓要爱祝忱一辈子,现在这份穷途末路的爱将我推上了断头台,一次次断头一次次死而复生,我一生一世都将活在害怕祝忱离开的恐惧与等待祝忱归来的熬煎里。   “我爱你真的错了吗?”我哭着问祝忱,“所以才让我爱你爱得这么痛苦?”   祝忱叫我不要想那么多,妈的,我当然也不想,只是控制不了。我撩起睡衣下摆潦草地擦掉脸上黏糊糊的汗和泪,对祝忱说:   “我要去洗澡。”   祝忱很自觉地把手腕伸出来,我将他用手铐铐在椅子上,才放心去浴室里洗澡。我也没想到老爸的遗物还能派上这种用场,最开始祝忱相当抗拒,再三保证绝不会丢下我,我冷淡地说,我不相信你,祝忱只好教我怎么用手铐,往手腕上一敲就铐上了。   不过祝忱特别狡猾,他故意把手腕磨红装可怜,以此唤起我的同情,昭昭,哥哥的手要断掉了,我无动于衷,没关系,断掉了我养你。   我洗完澡出来解开祝忱,祝忱去做饭,我就堵在厨房门口监视他。   “你就没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吗?”祝忱无奈地问。   “嫌我烦?”我阴沉地问。   “怎么会嫌你烦,我只是觉得你总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少管我。”   “有没有想去哪里玩?”祝忱生硬地找话题,“我们一起去旅游好不好?”   “不好,”我扯住祝忱的围裙系带,“你想趁机偷跑?”   “都说了不会了。”   “你说的话有一句是可信的吗?”   祝忱唉声叹气。   吃完饭,祝忱让我拿纸和笔过来,他要写保证书,我有点吃惊:真不愧是当过警察的人,还是祝忱会玩。   我把祝忱抱到大腿上,他趴在我书桌前认真地写保证书,长长的头发散落在桌上,绕圈的发尾像某种蕨类植物,很俏皮。   我也凑上去看祝忱的保证书内容,玉观音吊坠砸在祝忱能当酒杯的锁骨窝里,他缩了缩肩膀。   “这样写可以吗?”   祝忱的字是那种有棱有角的凌厉,也就是所谓大人的字,而我的字则乱糟糟的,像一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蒿草。   “你念给我听。”   “本人祝忱,保证不再离开谢昭,如若再犯,本人名下所有财产,银行存款、不动产等都归谢昭所有。”   我大为光火:   “谁稀罕你那三瓜两枣的?你给我的银行卡,我一分钱都没用,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的人,懂吗?”   我抓着祝忱的肩膀摇晃他,祝忱说他知道了,唰唰划掉最后一行字,重新写下:   “如若再犯,以死谢罪。”   “你什么意思?谁要你死了?跟我在一起让你觉得比死了还难受吗?给我重写。”   祝忱面露难色:   “不然你想怎么办?”   “是你保证还是我保证?想不出来别写了,少拿哄小孩的把戏糊弄我!”   我将保证书撕得稀巴烂,祝忱温声软语地安慰我别生气,都是他不好。   “你哪里不好?你哪里都好,是我不好,”我恨恨地说,“就是因为你太好了才害我变成这样的,变成不可理喻的神经病。”   “瞎说,”祝忱把我的嘴捏得扁扁的像只鸭子,“你才不是神经病。”   “嗯,”我用手指勾住祝忱的短裤下摆,摩挲他肤质细腻的腿根,“你当我是神经病吧,我想上你,你给不给我上?” 第49章 告状   祝忱本来就怕痒,还被我用这么下流的手法作弄,受惊地踢蹬着小腿要从我怀里逃开:   “别开这种玩笑……”   “你觉得是玩笑?”   我叼住祝忱的后颈,带给他足以证明这不是玩笑的痛楚。   从祝忱回来到现在这半个多月里,只有第一天他为了确认我的身体状况帮我吸了,之后我们就没有干过那档子事。一直以来都是我主动提的,祝忱才会扭扭捏捏帮我,最近我都没那方面的想法,祝忱难免掉以轻心。   “我帮你摸摸。”   祝忱占据主动权,隔着裤子就来揉我,他的嘴唇软得如同一块起皱的丝绸,精心擦拭我的下颚,有时他会耍些拙劣的美人计来敷衍我,而我一般选择装傻,有好过没有。   “是不是这里也大了?”   祝忱语气有些古怪,我似乎听出几分嫉妒的意味,故意刺激他:   “有没有你两倍大?”   “你没以前敏感了。”祝忱还评价上了。   这几年我的感官钝了许多,唯独祝忱带给我的刺激很鲜明,我像个红绿色盲第一次看清红绿色——祝忱就是那抹浓墨重彩的红绿色。   我眯起眼睛,懒洋洋地感受祝忱的手工:   “这个是真要怪你,它认主了。”   “你都上哪儿学的下流话?”   祝忱突然咬了一口我的喉结,我感觉整个人被电了一下,全身都麻了,而祝忱也愣了,很快反应过来后臊得直往我怀里钻。   “你为什么咬我?”   我拎起祝忱的脑袋,强迫他与我对视,可他的目光在跳格子,左右蹦跳着偏偏不落在我的脸上。   “嗯?哥哥为什么咬我?”   我故意学祝忱咬我的方式去咬他的喉结,祝忱无助地摇头,轻轻推我的肩膀,又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我把祝忱压到书桌上,故意戳着他的腿根磨蹭:   “是这个意思吗?是允许我可以这么做的意思吗?”   “你先起来……”   祝忱回拧着腰要推开我的大腿,我的个子又不是白长的,他根本推不动我,身体像块燃烧的炭,我撩高他的睡衣,露出那张汗涔涔的薄背,白得温润无瑕,与我脖子上的玉观音出自同种材质,衬得腰间猩红的裂纹分外突兀。   “为什么要骗我?你差点就死了,”我的指尖沿着那道疤痕游走,从祝忱的身体里寻找一条逃生路口,“去执行那么危险的任务,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你肯定没有想过。”   我心有余悸地意识到,我能与祝忱再度重逢,纯粹是运气好,或许我这辈子寥寥无几的好运全都挥霍在祝忱身上了,因此祝忱才得以平安回到我身边。   可能某个平行世界的谢昭就没有这样的好运,属于他的祝忱早已死在某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但那个可怜的谢昭还不知道,只能和电影里的痴男怨女一样,游魂一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苦苦找寻自己失踪多年的恋人。   妈的,想想就很绝望,幸好我的祝忱还活着,还在我身边,我应该庆幸的。   “祝忱,要是你死了,我,我——”   我的眼泪像烟灰落在祝忱的背上,烫得他的身体一缩又一缩,他回头看我,黏在胛骨上湿漉漉的发尾犹如一圈圈电话线,拨打我的心碎热线。   我以为祝忱要安慰我,一开口却大煞风景:   “你怎么一边哭一边这么精神?”   “祝忱!”   我真想把祝忱咬死,然而祝忱却很有眼力地摸过来,用三十六度半包裹着三十九度半,创造一百摄氏度的肤浅快乐。   最终祝忱也没有给我任何解释,他不想说的事情怎么都撬不开他的嘴,难怪能当卧底。   昨天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早上出门时空气还是潮闷的,有种湿抹布的味道,这座城市正在逐渐腐烂。   而祝忱的雨天失眠症却治好了,这座城市被永恒囚禁在漫长的雨季里,而祝忱是唯一获得自由的人。   天空灰沉沉的,估计又要下雨,祝忱载我去墓园,今天是老爸的祭日。我从来不需要刻意去记这些日子,到时间点自然而然就会想起,我的潜意识是想遗忘的,我不想被困在痛苦的过去,但通过这些年的不懈努力,才发现最容易忘记的只有考试知识点。   我怀抱着两束白菊花,花上喷了水,如同两块馥郁的芳草地,在DV机的画面里微微泛黄,我将镜头移向祝忱的侧脸。他从车内后视镜里扫了我一眼:   “怎么出来扫墓都要拍?”   “很久没拍了。”   “很久是多久?”祝忱问了个很没营养的问题。   “你走以后。”   也就是那时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妈妈去世后老爸再也不录影了,摄像镜头是爱人的第三只眼睛,失去了爱人的同时这只眼睛也就失明了,一切都失去意义。   在祝忱离开后的某天,我偶然翻出DV机,将录像带导出来看了一整天。   很奇怪,每次单独拍摄祝忱的画面总是比较明亮,而我一出现画面就会暗好几个度,而我们一起出现自拍时,画面有时歪歪扭扭的,要么祝忱只有半张脸要么我只有半张脸,如同两只小动物挤在猫眼前偷按门铃。   “我想过把录影带砸了,拼图砸了,谢小昭冲马桶里,关于你的东西全扔了,我要摆脱你。”   如果忘记祝忱和拔牙一样简单就好了,我要把祝忱这颗令我痛不欲生的智齿拔掉冲进臭烘烘的下水道——可我舍不得,那些录像带记录了我和祝忱一起度过的十八岁夏天,一千片拼图我和祝忱断断续续拼了一个多星期,谢小昭是我和祝忱共同饲养的宠物……到头来受折磨的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祝忱,我爱你已经痛苦远大于幸福了。”   祝忱默不作声地开车,我以为他又要装聋作哑冷暴力我,直到下一个红灯到来,祝忱重重踩下刹车,井一样又黑又深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是不是不应该回来找你?”   ……祝忱是脑残吗?这都能会错意?“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看我爱你爱得那么痛苦你很痛快吧,我活该,这是我的报应。”   “我没有。”   “行,你没有,”我懒得和祝忱多废话,“刚好来见爸爸妈妈,让他们评评理。”   祝忱无语地揉揉眼睛。   刚停完车就下雨了,雨势不大,雨滴斜斜地飘着,我撑着伞跟在祝忱身后为他遮雨。   这个时节很少人来扫墓,刚好,不怕有外人看见我和祝忱有多幼稚多丢脸。   我收起雨伞,与祝忱一同擦拭墓碑,再摆上新鲜的花束和贡品,我们一人点起一把线香,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墓碑前占据道德高地。   “我要向老爸老妈告状说你欺骗我丢掉我!”   我气冲冲地威胁祝忱,祝忱不卑不亢地举起香:   “嗯,这是事实,我没有要解释和狡辩的,但我现在向爸爸妈妈发誓,再也不会离开昭昭。”   到这个地步我不信也得信了,除非祝忱丧心病狂到连死人也骗,不过谁知道呢?爸爸妈妈舍不得祝忱遭天谴,我也舍不得祝忱遭天谴,就算他骗我,我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要是我违背誓言,我就——”   “就和谢昭永生永世纠缠不休。”我抢先一步为祝忱立誓。   “……好。”祝忱应下了。   “你原本要说什么?”我还挺好奇的。   “毒誓呗。”祝忱淡淡一笑。   “还有一件事,”我举起手中的香,朗声道,“从始至终都是我无视祝忱意愿强迫祝忱,一切报应由我承担……”   话还没说完,祝忱突然将脑袋重重磕了下去:   “是我没能尽到为人兄长的职责,错在于我,与昭昭无关。”   祝忱的头发落在脏兮兮的雨水里,像一条条漆黑的水蛇,我也跟着磕了一个头,心血来潮地问祝忱:   “我们像不像在拜天地?” 第50章 和解   祝忱斜过脸瞪了我一眼:   “别乱说话。”   我靠近祝忱淌着雨水的小脸,明知故问:   “那你脸红什么?”   祝忱吞咽下小巧的喉结:   “被你气的。”   雨越下越大,手里的线香都被浇灭了,压在贡品下的纸钱也打湿了,我和祝忱还跪在墓碑前较劲,祝忱的眼睫毛像翘起的屋檐角,挂着一串雨水材质的泪滴:   “都是你乱说话,爸爸妈妈生气了。”   我对祝忱的荒谬言论感到震惊:   “你以为爸爸妈妈是雷公电母吗?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生我气不是生你气?你不也发誓了?”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雨太大了,即使我和祝忱相隔这么近的距离,他的脸也还是成了一张压在毛玻璃下的旧相片。随后祝忱举起伞撑到我头顶上,发出缓战宣言:   “先避雨吧,有什么事去车上说。”   由于我们在墓前又跪又磕,不仅淋得湿透,还把全身都弄得脏兮兮的。我扫了这么多年墓,从没有哪次会搞得这么狼狈。   风景在车窗上蜡一样缓缓融化开来,在我的构想之中,这座城市就应该以这样的方式毁灭,所有人都会融化成水流进绿色的环城河里,我和祝忱也不例外。又经过几千几万几亿年,我和祝忱从水滴进化成两只水母,简单地在环城河里漂游。   或许到那时候,水母已经不生活在水里而是浮在天空,算了,谁知道那么远的事情。那时候我和祝忱肯定已经不认识彼此了,但还无知无觉地陪伴在对方身边,就像现在这样,我将脑袋贴到祝忱瘦削的肩头上,不安地问:   “爸爸妈妈真的生气了吗?”   祝忱温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污水:   “不会的,他们要气也是气我没照顾好你。”   “还是兄弟相奸更严重吧。”   我拨了拨厚重的刘海,登时水珠飞溅,祝忱板起脸凶我:   “瞎说,我又没有答应你,不算数。”   哇,祝忱真是太会安慰人了,被他安慰完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咬着口腔内壁同他顶嘴:   “可是你明明爱我也爱得很不正常。”   祝忱轻描淡写地解释:   “只要在我的承受范围内,我都会满足你。”   “骗人,”我扬起猜忌的视线刺探祝忱,“你都不敢看我,你心虚了。”   “有什么不敢看的?”祝忱的眼珠沉淀到下眼眶,“我就是把你当弟弟看,问心无愧。”   以我对祝忱的了解,他不愿意做的事情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做,与我谢昭无关,我没那么大的本事能让祝忱委曲求全。祝忱一直是个随心所欲的人,所以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离开我,为了他的理想为了他的正义去复仇去拼命,还搞得差点死掉——想到这,我不由得怒极反笑:   “你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爱我让你感到很丢脸吗?你敢说一点私心都没有?承认了是会要你命还是会变残废?”   “没有的事情为什么我要承认?”祝忱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丑恶嘴脸,“我承认都是我的错,在你的青春期我没能好好地引导你,也常常忽略你的想法,总之是我的原因,才害你变成现在这样,所以我尽量满足你提的要求,就当作是对你的赎罪。”   操,我很想骂脏话,又实在舍不得骂祝忱骂得太难听,祝忱走的这几年我想明白很多事,哪个哥哥会像祝忱这样,为弟弟做到这种地步?祝忱从来不是个慷慨无私的人,即使他对我千依百顺,可他离开也总是利落决绝,害我产生严重的心理阴影,祝忱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可恶多可恨。   “怎么了?”祝忱察觉到我在颤抖,“冷吗?”   “被你气的,”我小心眼地以牙还牙,“祝忱,你自己心里清楚,每次都拿我是小孩当借口,难道我在你眼里当一辈子的小孩?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等我七老八十白发苍苍牙齿掉光背都直不起来,到那时候你还觉得我是小孩?”   到底祝忱是当过卧底的,狠心绝情且一击致命:   “那时候我都死了,没人把你当小孩。”   我气得快喷火,把祝忱抓到怀里又揉又捏又咬,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圈齿痕,像戳了一枚钢印。   这场雨一直从天空渗漏,也等不到谁来修理,下雨我们烧不了纸,只能先回家,择日再来扫墓。   雨刮器在前挡玻璃左右摆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摩擦声,我将车载音乐调得更大声盖过去。   “爱你越久我越被动,只因你的爱居无定所……”   祝忱哼着歌,哼到一半突然说,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得去做,我的眼皮霎时间抽搐不止,你又要没事找事?   “我得去见梁女士一面。”   “哪个梁女士?”什么凉女士热女士的?谁?   “我的生母。”   靠,被祝忱一提醒,过往诸多不愉快的回忆纷纷涌现,最终我的理智还是压抑住了冲动,没有扑上去抢祝忱手里的方向盘拉他和我一起去死,只是我的语气实在没办法控制,说话又冲又难听:   “为什么突然要去见她?突然明白世上只有妈妈好了?还是你不想努力了决定当个大孝子未来分她遗产?”   比谁的嘴更贱更毒我可不会输,而且这话还是梁女士自己亲口说的,我也只是转述。   “因为我说了谎,”祝忱提了提嘴角,“那时候的我还是恨她——我以为我恨她。”   我一点都不意外:   “对啊我知道,你就是嘴硬,你装作不在乎,你装作原谅,你恨自己还爱她,我懂,我太懂了,但是我对你的爱更无耻更自私,我不希望你离开我过得好,幸好看起来你离开我也没有过得好,所以我也欣慰了。”   祝忱听完后笑个不停:   “你个臭昭昭怎么这么可爱呀?”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很无语,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比我更懂我,”祝忱用小指腹勾去笑出来的眼泪,“所以我不想再欺骗自己了。”   我惊恐地意识到祝忱在变好,他和过去和解了,相比之下更显得我是个极端的偏执狂,我没祝忱厉害,我需要有一个人来拯救我,这个人我希望是祝忱,是他害我变这样的,他必须把我再变好。   “然后?”   “我要告诉她我的真实想法。”   我喉咙发腥:   “再然后?”   “没有然后,我说出来我就解脱了。”   “你是真他妈没事找事。”我烦躁地抓着湿透的头发。   祝忱约见梁女士,梁女士欣然赴约,我厚着脸皮跟去了,梁女士也不打招呼就带了周以泽,双方携家属会晤的古怪场面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尴尬。   实际上我早忘记梁女士和周以泽长得是圆是扁了,印象里梁女士和祝忱有几分令人厌恶的相似,周以泽过于相貌平平,人肯定不会记得昨天晚上吃的那碗白米饭是什么形状。   祝忱和梁女士坐对面,我和周以泽坐对面,他惶惶地观察我,老鼠偷油似的眼神让人看了就烦:   “看什么看?”   周以泽还是那副窝窝囊囊的小家子气,生怕我吞了他一样:   “对不起!我、我就是觉得你好看……我没别的意思……”   我翻了个白眼:周以泽是最不适合出现在这里的人,也不知道梁女士带他来是何居心,难道要和祝忱相认?靠,我会当场吐出来的。   不过祝忱也没和梁女士说什么肉麻话,就是心平气和地坐着聊聊天,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以泽,你去外面叫服务员来结账。”   明明有服务铃,梁女士却还要让周以泽去叫人,显然是故意要支开周以泽的,周以泽乖乖出去了。   梁女士眼睛黑得很深邃,能把人心都吞噬进去,她不咸不淡地问:   “你们现在还一起住吗?”   “是。”   祝忱平淡地承认,梁女士将鬓边的散发优雅地别到耳后,了然地笑笑:   “那你们兄弟关系还真是好。”   “超乎你想象的好。”   我玩味地望着祝忱说,祝忱风情万千地将长发撩到脑后,实则拿眼神碾我,在桌底下踢我的小腿,我不动声色地夹住他的脚,祝忱挣脱出来后踩了我一脚——好吧,祝忱因为我乱说话生气了,真是小心眼。 第51章 爱情酷刑   ——然后我也被祝忱找了个借口赶出来了,才发现周以泽早已在门口罚站,他见到我,毕恭毕敬地向我打招呼:   “学长好。”   我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站在门的另一边玩手机,玩了一会周以泽向我搭话了:   “学长,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真会哪壶不开提哪壶,其实我也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我仍然每天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只是失去了祝忱。地球不会绕着祝忱转,可是谢昭会,因此独属于谢昭的世界末日来临了——原本我都计划好了,等毕业后就去找祝忱,一直找到这条环城河从绿色变成黄色变成透明最后干涸,一直找到这座城市在永恒的暴雨中覆灭又重生为森林,一直找到我死亡的那天。   “就那样。”   周以泽听出来我的不耐烦和敷衍,不敢再吭声。   终于等到祝忱和梁女士从包厢里出来,我立刻将祝忱兜在怀里,见状梁女士只是微笑,将五根涂着血淋淋指甲的手指扣住祝忱的肩膀,亲密地晃了晃:   “下次再见。”   祝忱点点头,我简直要气疯了:什么几把意思?这次没聊够还有下次?这就母子情深上了?记吃不记打的臭傻逼!   我憋了一肚子的怒火和坏水,尾随祝忱到停车场取车,还没等祝忱坐上车,我先一步拉开后门将祝忱按倒在车后座上,祝忱条件反射地拧身反击,我顺势将他的手铐在车把上。   “昭昭!别乱来!”祝忱喊我。   我卡住祝忱的脖颈冷森森地审讯他:   “你又想丢下我一个人跑掉?”   “我没有,你先下去,”祝忱推了一下我跪压住他大腿的膝盖,语气软绵绵的,眼眶里有一对燕子在怯怯地跳跃,“你压得我好痛……”   “那你还答应她下次见面!”   吗的,祝忱这个虚伪的骗子,每次都撒谎,他就是想丢下我,别以为我看不出来!祝忱抓挠着我的手臂,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解释:   “去给我生父、咳扫墓……”   祝忱的眼球不住地上翻,面色呈现出动人的活泛,猩红的嘴唇张张合合,鱼一样柔软滑腻的舌头和眼角的泪一起游了出来,毁灭的前一刻总是绚烂迷人的,况且这份美丽还是由我赋予祝忱的——我在做什么?!我从这场美好的白日梦里惊惶逃窜,慌慌张张地松开祝忱,祝忱扒着车门,边剧烈咳嗽边掉眼泪,他的眼睛大泪珠也大,如摔碎一只玻璃杯那般掷地有声。   我把双手藏到背后,苍白地狡辩:   “我控制不住自己,对不起……”   祝忱伸出双臂勾揽住我的脖子,空气挤开他受压迫的气管发出嘶嘶的声响,像一张被揉皱的糖果纸:   “昭昭别怕,哥哥不走,哥哥永远都陪在昭昭身边。”   祝忱素净的脖颈间盘踞着一条红色的蛇,它咬痛祝忱的同时也咬痛了我。我坐在祝忱身侧,眼泪在脸颊胡乱地爬来爬去,我将头颅贴紧在祝忱的胸膛上,倾听他蓬勃的心跳:刚刚我是想要杀了祝忱吗?像捏死一只蝴蝶掐死一只小鸟那样杀掉祝忱?我要毁掉祝忱,这是我唯一能想到让他永远属于我的办法……   “我不想失去你,我想跟你永远在一起不要再分开,我实在太害怕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我抓住祝忱的手向他求救,“哥哥,你能不能救救我?”   祝忱静默地注视着我,他的眼睛是一场空前盛大的白日梦,让我产生被他爱着的奇异错觉。祝忱抚摸着我的脸,半是怜惜半是无奈地吻了我,这是祝忱献给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他的舌尖舔开我咸乎乎的嘴唇和紧闭的牙齿,试图往我嘴里钻。   奇怪的是无论我和祝忱接了多少次吻,他总是吻得很生涩像初吻,我含着祝忱软软小小的舌头,像含着一颗甜蜜的软糖,要把祝忱的舌头吸断才舍得放开他:既然祝忱主动吻了我,证明他是爱我的,除非祝忱是个轻浮孟浪的贱男人,可以和不爱的人接吻——我相信祝忱绝不是这样的坏男人,他一定是爱我的!   沉浸在这个幸福的认知中使得我晕头转向,边掉眼泪边傻笑,祝忱咬了一口我的下唇:   “傻蛋昭昭,笑什么呀?”   我吸了吸鼻子,甜蜜蜜地圈住祝忱的腰:   “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当然了,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就是你,”祝忱啄了啄我的下颚,“我会爱你一辈子,所以昭昭不要难过,要相信哥哥,再给哥哥一次机会,好不好?”   看吧,祝忱就是这么个狡猾的大人,他就是仗着我爱他,随便说几句虚与委蛇的漂亮话,我又这么不值钱地被他哄好。   “看你诚意。”   “这样还不够有诚意?”   祝忱柳眉飞扬,我欠揍地一撅嘴:   “不够。”   祝忱一扭身,无情地从我怀里游走了:   “回家再说。”   回家后祝忱让我吃药,我不吃,吃了我就没办法爱祝忱了,趁我现在还有兴致,抓着祝忱要和他好好相爱,我将祝忱按在门上桌上沙发上地毯上粗暴地吻他,吻得磕破嘴唇舌头吻得满嘴是血也不愿分离。   我是残忍暴戾的殖民者,而祝忱是一座未经开发的湿热雨林,我企图殖民这片世界上最小的土地,基于重建我的恋爱帝国,却遭遇抵抗:   “不要得寸进尺。”   祝忱散乱的发尾绣在地毯上编织成杂乱无章的纹路,他的双腿被我推到肩头,他的躯体超乎我想象的柔韧,我都预想好了要将祝忱摆弄成什么样的姿势,可他拒绝了我。   我弯腰去舔祝忱被我咬破的嘴唇伤口,渗出的血渗进他的唇纹,让我无端想到描了红字的碑文。   “为什么不愿意?”我冷了脸,阴森地质问祝忱。   “……我不是同性恋。”祝忱扭开头,不愿面对我。   “我也不是同性恋,”我薅着祝忱的头发掰正他的脑袋,“因为你是男人,所以我是同性恋,如果你是女人,我就是异性恋,我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取决于你的性别,倒是你,祝忱,既然你不是同性恋,那你是以什么立场吻我的?”   祝忱抿口红似的来回抿动嘴唇:   “我不想跟小我八岁的男孩……”   我笑了:   “哈哈,那你想跟谁?嗯?”   祝忱脸色一瞬失血,四肢招展般地挣扎:   “不要——谢昭!你他妈想杀了我吗?!”   我残忍无情地对祝忱强制执行爱情酷刑,祝忱眼泪涟涟,大汗淋漓,在酷刑之下只能屈打成招:   “等等、至少……做一下保护措施。”   我看穿祝忱蹩脚的伎俩,他就是想支开我趁机逃跑,我握住祝忱戴着铜钱脚链的细脚踝,吻他鱼肚色的小腿腹:   “怕什么,又不会怀孕。” 第52章 忍痛   祝忱是个很能忍痛的人,此刻却因为我带给他的疼痛而混乱失控,呼吸都被我撞得支离破碎,泪珠顺着眼角一梭梭地射向汗湿的鬓发间,手指在我的背上乱抓乱挠,我明知故问地吻着祝忱哆哆嗦嗦的嘴唇:   “哥哥,痛吗?”   “痛死了!好痛——”   祝忱脱力的双腿向我肩头两侧滑落,被我捞着腿弯卡在小臂上。其实我也很痛,并不觉得舒服,但我终于以这种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和祝忱产生紧密的联结——原来和一个人产生紧密的联结会是这么的痛。   我抱起虚脱的祝忱,他的眼睛是两块回南天里蒙着厚重雾气的窗玻璃,长发湿成一团茂盛的水草,黏腻滚烫的肌肤散发出糜艳的芳香,我将脸埋入祝忱汗津津的潮热颈间,嗅到独属于男人的腥臊气息:   “哥哥,我知道了,爱就是痛的。”   灵光瞬闪的这一刻,我完成了对祝忱短暂的殖民统治,谢昭的暴政就这么草草结束了,我像条狗倒在祝忱身上大喘气,产生自我怀疑:   “我他妈是不是吃药吃出毛病了?”   祝忱有气无力地往前挪了挪,我们丝滑地分离开来,他疲惫地安慰我:   “第一次都这样,正常现象。”   “先别走,”我扣押着祝忱的肩膀将他抓回来,“又来感觉了。”   虽然我重整旗鼓的速度很快,但祝忱说什么也不同意再来一次,甚至威胁要动用武力:   “你再这样我揍你了!”   我殷勤地把脸凑到祝忱跟前:   “揍呗,这样我们就能扯平了。”   祝忱郁闷地推开我的脸:   “没劲。”   好吧,我也怕第一次太过火把祝忱玩坏了,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以后他不给我玩了,就抱祝忱去浴室冲澡。   家里没有浴缸只有冲凉房,祝忱比奶油还滑,站都站不住,脂色的皮肉从我的指缝臂弯里流溢出去,没办法,我只好把他重新钉回去,赐予祝忱一个着力点,祝忱毫无反抗之力,化作一根软荏荏的藤蔓攀附着我,同我疯狂造爱。   我打扫完客厅走进主卧,祝忱还躺在床尾一动不动,月色的身躯在床上铺陈开,夜色的长发从床沿流泻下来,有种写意的美。   “有这么难受吗?”   我怎么觉得祝忱在逃避?再怎么说他也曾是什么比武大赛的冠军,怎么能娇弱无力成这样?   “你说呢。”祝忱对我很冷淡。   “我帮你看看。”   出于对祝忱的关心,我把他翻过面掰开了仔细检查一番:有点肿,像章鱼腕足上嘟起的一颗吸盘,我合理推测祝忱上辈子有可能是只章鱼,这辈子才上下都这么能吸……   “我再看看里面。”   祝忱没好气地让我滚,我委屈地解释:   “我是看你有没有受伤好不好!”   “做的时候怎么不担心我有没有受伤?”   祝忱跟我置气,我的心却泛起甜蜜的皱褶,凑过去亲祝忱眼下那滴泫然欲泣的泪痣。   “哥哥对不起嘛。”   “你也就在这时候嘴巴甜了。”   祝忱不想搭理我,我也不敢再烦他,乖乖躺倒在他身侧欣赏他的脸。祝忱思绪出走,他不说话时心事重重,我好奇地问:   “你在想什么?”   祝忱收回神,翻身枕到我胸口上,散乱的发丝和我脖子上的玉观音纠缠在一起。   “为什么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   “怎么了,”我很应激,“你现在后悔了?”   “要是爸爸妈妈还在,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们?不对,要是爸爸妈妈还在,我们肯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关系。”   我顺着祝忱的视线望去——是老爸老妈挂在床头的结婚照,我觉得特别扫兴:   “你非要在这时候说这个?”   “刚好看到了而已。”   祝忱用指尖拓印我下颚的疤,我搞不清楚这是他无意识的习惯,还是他真的对我这道疤情有独钟。每次祝忱这么摸我,都会让我感到一种诱惑的煽情,进而使我头皮发麻,我按下祝忱的手:   “别去设想这种没有意义的可能,要是你没有成为我哥哥,我们肯定也不是现在这样的关系——”我转念一想,“倒也不一定,我爸和你亲爹认识呢,你从哥哥变成祝忱哥哥,”我轻佻地寻祝忱开心,“还是要叫你小祝哥哥?小忱哥哥、忱忱哥哥、阿忱哥哥、忱哥哥……”   祝忱不好意思地往我怀里钻,耳朵尖红成熟柿子色:   “你是小公鸡吗?咯咯咯叫个不停。”   祝忱嘴上这么说,心里肯定是很受用的,是个男人都喜欢当哥哥当爸爸当爷爷,祝忱也不可能免俗。   “我觉得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变成这样的关系。”   并不存在如果谁谁谁死了活着谁谁谁没死,我和祝忱的关系就会有所不同,只要我和祝忱相遇,我们的故事就从此开始了。   “也许吧。”   “你怎么很不情愿的样子?”我又开始疑神疑鬼,“又要说我强迫你?又想跑?想反悔?”   “……没有。”   祝忱对我的神经质习以为常,懒得再哄我了。   “喂,你有没有反省过自己啊?不跟我谈恋爱,你觉得你能找得到对象?”我掰着手指头细数祝忱的爱情暴行,“首先你是冷暴力大王,我就问哪个女人受得了这样?所以跟你谈恋爱是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每次遇到关键问题你总是逃避,还有啊,你是个超级撒谎精,虽说爱撒谎是男人的天性,但你嘴里十句话九句假的,让人怎么相信你?”   祝忱欲言又止,而我则越说越激动,这个臭祝忱,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完全是缺点上长了个人,谁爱上他一定是前世犯了十恶不赦的死罪!   “你还长得这么好看,随便勾一勾手指就有一堆人扑上来!遇到比我好的人,你是不是就要跟人家跑了?”   祝忱打断我,好笑地问:   “既然我这人这么差劲,你干嘛还要爱我爱得死去活来的?”   我怔了怔,没好气地说:   “因为我贱。”   祝忱对我的较真感到苦恼:   “我开玩笑的,别这么说自己。”   我很坦然:   “我是真这么觉得啊,你抛弃我两次,就算是条狗被丢掉两次都会记仇吧?可我还是跟个傻逼一样想着要找到你,先找到你再去想以后。”   “祝忱你知道吗?没有你在,我过得很不好,我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有多恨你又有多爱你,我原本以为我爱你是错的,所以才让我和你都这么痛苦,但是今天我才明白,爱就是痛的。”   “我也是。”   祝忱刚说完我莫名其妙地开始耳鸣,脑袋里有一辆很长很长的火车驶过隆隆作响:   “什么意思?”   祝忱说话声很轻:   “我也爱你爱得很痛苦。”   “……”我哽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可我也没办法不爱你,你是我弟弟,你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昭昭,我是为你而活的,”祝像条洁白光滑的蛇盘踞在我身上,柔若无骨的四肢绞缠住我,我的心脏随他的说话节奏而跳动,“可是我已经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你了,我还要再给你什么,你才会开心?”   是啊,明明我已经得到了祝忱的所有,寄生在我身体里浓郁的寂寞却溢出我的眼眶:不够,根本不够,我的身体快被庞大的空虚碾碎了,强烈的痛楚从血肉骨头里戳刺而出,我感觉快疼死了:到底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祝忱完全属于我? 第53章 死吞   今晚我也把祝忱和我铐在一起睡,原本他不想被铐着,他说我都这样了还能跑哪里去,又不是铁打的,我说就因为你这样了,一反悔跑了怎么办?伸手。祝忱只得不情不愿地伸手。   之前做噩梦梦见祝忱跑了,我在床底、衣柜、抽水马桶水箱、电饭煲、斗鱼缸里到处找祝忱,没找到,又跑去祝忱的单位找,梦里的我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哭着问那些面目模糊的人你们见过我哥哥吗?我哥哥去哪里了?我找不到我哥哥了……   梦境被回忆污染了,我只得逃回现实,醒来全身黏黏糊糊如同一头从沼泽爬上岸的鳄鱼,汗与泪裹了我满脸,唯一欣慰的是每次醒来祝忱都会出现在我眼前,我后怕地抓住祝忱,要不我还是跟你铐着吧。   半夜祝忱发烧了,像一滩融化的热蜡倒在我怀里,将我活活烫醒了。我一摸祝忱的额头,赶紧要抱他去医院,祝忱烧得神志不清,幼稚地跟我较劲:   “我不去。”   我都要怀疑祝忱是不是被我捅坏脑子了:   “你都三十岁人了还怕去医院?”   祝忱和我玩拔河:   “我丢不起这人!”   “去医院有什么丢人的?”   我怕这样下去会把祝忱的手腕扯伤,赶紧解开手铐,祝忱立刻缩成一团躲到床角:   “我吃点消炎药就好了。”   我的反射弧刚刚环游世界回来:   “你里面受伤了?!”   披头散发的祝忱有如枉死的索命艳鬼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别喊这么大声好不好?还嫌不够丢人?”   我实在费解:   “不应该啊,到底怎么受伤的……”   祝忱嘶嘶地倒吸着冷气:   “怎么受伤的,你说怎么受伤的?”   好吧,都怪我太冲动,祝忱生我气也正常,去医院可能被医生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我也不愿意他受这个委屈。   吃过药祝忱裹着被子昏睡过去,眉头拧得很紧,我用手指试图将这个愁结揉开,可祝忱始终蹙着眉。   我趴在祝忱脑袋边看了他一会,忽然想到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很有纪念意义,便偷偷拿DV机拍下祝忱这张小苦瓜脸。   “今天是哥哥回来的第十二天,我们睡了,我应该感到幸福快乐的,但是我感知快乐和幸福的功能已经坏掉好久了,像个拧不出水的水龙头。算了,这不重要,现在哥哥在发烧,因为我弄伤他了,他在生我气,连睡觉都在皱眉。”   我看祝忱这样子就忍不住想亲他,就凑过去啾啾啾地嘬他,祝忱以为自己被蚊子咬了,还不耐烦地伸手挥了挥,要赶走我这只烦人的超级大蚊子。   “哥哥没有把我当成恋人,他只是一个爱弟弟爱到毫无底线抛弃原则的哥哥,他以哥哥的身份爱我,却还跟我上床,所以不正常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我一抬头撞见床头悬挂的婚纱照,它已被岁月朽蚀,时间是黄色的,染污了婚纱裙摆和光面皮鞋,和祝忱做过以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件很微妙的事情:爸爸妈妈是在这张床上创造出了我,而我和祝忱也应该在这张床上创造些除了小孩以外的什么——除了爱我想不出其他的了,做这种事情不就是出于爱吗?也可能是因为寂寞。   一旦男人体内的寂寞浓度太高,他就会把这份寂寞注射到另一具身躯里,以此来稀释寂寞的浓度。有的人把寂寞当成瘟疫传染给许许多多的人,而我只想传染给祝忱。   “祝忱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关上DV机,低头吻开祝忱紧拧的眉,“爱本来就没有错。”   凌晨祝忱就退烧了,出了一身汗,湿淋淋的像刚从井里打捞上来的水鬼,黑亮的长发被汗浸透,织成一缕缕的绳索捆扎着他苍白瘦尖的脸颊,显得分外憔悴。   我把粥端给祝忱,他不喝,要先去冲个澡。我看祝忱走路摇摇摆摆像只鸭子,索性扛他去浴室,祝忱无精打采地挂在我肩头,我问了句废话:   “你是不是还难受?”   “有点。”   祝忱回答得很勉强,可见他还是很不舒服,我向他致以诚挚的道歉:   “哥哥对不起,昨天是我太冲动,下次不会了。”   祝忱扯着嘶哑的嗓子惊叫:   “还有下次?!”   我心一凉:   “不行吗?”   “可是真的很痛……”   “下次一定好好做。”   弄疼了祝忱应该是我方法不对,熟能生巧,多做几次就好了,祝忱装哑巴逃避,我只能改日再议,先帮他洗澡。   洗过澡祝忱稍微精神了些,祝忱屁股痛,我给他当人肉坐垫,让他坐在我大腿上喝粥。祝忱打开手机,恰好有条消息推送,又要来台风了。   “等台风过了,我要回老家住段时间。”   “那什么,”我如实交代,“我那时候实在太生气了,把你家都砸了,呃,虽然后面我有去收拾啦,但有些东西还是被我砸坏了,”我有些底气不足,“就是你做的贝壳风铃啊贝壳门帘那些……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祝忱通情达理地摸摸我的脸颊,无所谓地笑笑,“有时间我们再一起做新的。”   “好啊。”   吃饱后我就去喂谢小昭,以它的年纪,它现在应该叫谢老昭比较合适。根据谢小昭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趴缸状态判断,估计离寿终正寝不远了。   在此之前我从没养过宠物,小时候我在老爸的单位看过警犬,觉得很帅很威风,就想养狗,因为狗很忠诚,我尤其欣赏这个难能可贵的品质,但是老爸拒绝了,他连养我都嫌麻烦,哪来的精力养狗。   “你想不想养狗?”我想一出是一出地问祝忱,问完又迅速反悔,“算了,你养我一条就够了。等下,谢小昭是不是死了?”   鱼饲料漂浮在水面上,可谢小昭却趴在缸底半天没动静,平日里它再怎么不爱动,在喂食时还是会用尽全力游上来吃东西的。   我打开鱼缸,伸手进去搅了搅,谢小昭随着我搅起的漩涡而漂动——真死了。我把谢小昭抓出来放在掌心里,摊展开的鱼尾似一口淋漓的鲜血。   “啊,真死了。”   要说难过其实也没有多难过,毕竟我早有预料,忽然从某天开始,我就有意识地看看谢小昭是不是还活着,它活着只是为了等死,现在它总算死了,我再也不用担心明天的谢小昭是死是活。这么说听起来又诡异又冷血,可我的确感到一种轻快的解脱。   祝忱用纸巾把谢小昭包起来放到供台上,为它点了三炷香祭拜。不知为何,祝忱如此隆重地对待谢小昭的死亡,让我莫名地很想笑。   “把它埋在花盆里吧,看看之后会不会长出金鱼草来。”   “谢小昭是斗鱼。”   “不要顶嘴。”   祝忱趿拉着拖鞋,一瘸一拐地去阳台找花盆。   阳台的花盆都是妈妈生前留下的,祝忱有提过之前在种三角梅,但我年纪太小,根本不记得那些三角梅长什么样子。   等祝忱翻出一只红色小花盆,要来安葬谢小昭,却发现供台上只剩下一张渗着水渍的纸巾。   “……鱼呢?”祝忱迷茫地问。   “吞了。”我说。   祝忱没理解:   “吞了?什么吞了?”   我张开嘴:   “我吞了,它在我肚子里。” 第54章 停电   “你疯了吗?!”   祝忱伸手要来抠我嗓子眼,我往后仰了仰头,把压在舌根下的斗鱼卷到舌面:   “骗你的。”   “还不吐出来?!”   “它很像你的舌头,你要尝尝自己的舌头吗?”   我轻轻掐住祝忱的脖子固定住他的脑袋,将斗鱼喂进那张红润的嘴里,祝忱用舌头极力抵抗推拒,斗鱼就在我们的唇舌之间回魂似的游动,最终祝忱停止了抗争,躺在他舌面上的斗鱼像是一颗躺在红丝绒布上的红宝石,随后祝忱舌头一卷,喉结滚落:   “这样你满意了吗?”   祝忱朝我张开嘴,伸出三角形的猩红舌尖,我一直觉得这根舌头长在祝忱口中漂亮得很下流,它吃掉过我很多浓郁的寂寞,一如此刻祝忱正平静地示意他吃掉了谢小昭。   我猜祝忱是怕我吞了谢小昭,干脆他自己吞了。   “忱忱死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吞掉你就像吞掉一条鱼那样简单就好了,”我环住祝忱的腰,啄吻着他的双唇,“我们完全融为一体,再也不用担心你会离开。”   祝忱打了个冷噤,我的爱不仅让他痛苦,还让他产生恐惧,说明我的爱是一场令人闻风丧胆的恐怖主义。   气象新闻称这场台风是“史上最大的台风”,我记得三年前的夏天也奥遭遇“史上最大的台风”。   或许以后会有一场“史上最大的台风”将这座城市拔牙似的连根拔起。好吧,既然现在祝忱回来了,还是先不要覆灭,等哪天我和祝忱吵架了,再让它给我们的爱情殉葬。   全市严阵以待迎接这场浩劫,马路上和小区里,普通话与方言来回播报提醒民众采购物资,台风来临时不要外出。祝忱刚发过烧,又行动不便,我把他铐在床上让他好好休息,出门去采购物资。   超市里乌泱泱的人头攒动,放眼望去都是地中海、撒哈拉沙漠、南极洲,总之全是大爷大妈老爷老奶,个个老当益壮所向披靡,在货架前疯狂哄抢,我被拐了好几肘踩了好几脚,好不容易抢到一袋蔫趴趴的生菜。   有两个大妈还为了仅剩的一把葱大打出手,有葱的眼见自己不敌对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抄起手中的葱狂抽对方,售货员要劝架半天都挤不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拍烂的小葱味,荒谬得像喜剧电影里的场景。   总之我抢不过这群凶残的老东西,回家找祝忱告状,还绘声绘色地把两个大妈抢小葱的事告诉祝忱,祝忱听了笑到跌进我怀里打滚,我把寂寞传染给祝忱,祝忱却把快乐传染给我,我也笑了:   “有这么好笑?”   “被你说得很好玩。”   我去吻祝忱,吃掉他的快乐,试图把他的快乐变成我的。   “你现在变得好爱笑。”   “爱笑不好吗?”   “可是你以前都不爱笑。”   “我不记得了哎,”祝忱的笑又流出来了,“可能人都是会变的吧,你小时候又懂事又听话,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小孩。”   我听了相当不爽:   “哦,所以现在的我让你很讨厌。”   祝忱笑容发苦: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哥哥,哥哥,”即使我无数次抱紧祝忱,心也还是像一只空秋千在摆荡,“我在感知到幸福时产生的不是快乐而是怀疑,你给我的爱给我的承诺只会让我变得疑神疑鬼,我每时每刻都在害怕,哪天一睁眼你又消失不见了,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都是你害的。”   祝忱的瞳孔颤动,嘴角被看不见的线向上牵拉着,露出一副很矛盾的表情: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毁了你的人生,所以我把我一切都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给我的爱是愧疚,是施舍,是责任,是赎罪,”我冰冷地说,“你把这些情感包装成爱。”   祝忱把掺杂着太多杂质的情感揉成一团,冠名为“爱”奉献给我,十八岁的我极力尝试过装傻去接受祝忱状似赎罪的恩赐,每日每夜存活在某天会失去祝忱的恐惧之中,直到祝忱再度离开,我才明白他是台风是地震,是一场摧毁我人生的重灾难,作为受害者的我只能坐在灾后的废墟之中苦苦等待加害者的援救。   “你错了,”祝忱呼吸很沉,“是因为我爱你,我才会对你产生那些感情。”   今夜台风登陆,雨水仿佛是从天空倒灌下来的,汇聚成在窗玻璃上奔涌的洪流,这座城市被这场暴风雨泡发得面目全非,我们都被埋葬在这条从天而降的巨河之中。   而我和祝忱则东倒西歪地横在沙发里看电影,男主角总是在抽烟,女主角则穿着各式各样的旗袍出现,我硬着头皮看到一半才反应过来:   “他们是不是在偷情啊?”   “唔,也不算,应该是模拟出轨?”   “能不能看点雅俗共赏的?我都快睡着了。”   ——于是祝忱放起雅俗共赏的《猫和老鼠》,我无语地问:   “你到底看了多少遍?”   “那谁记得。”   “看不腻?”   “看不腻。”   祝忱就算看了一百次,看第一百零一次还是会因为同样的情节而大笑,我酸溜溜地问:   “你就不能像爱《猫和老鼠》那样爱我吗?”   忽然我的眼前一黑,接着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啊,停电了。”   我察觉到祝忱起身的动静,感到莫名的恐慌,由于眼睛还没能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盲人摸象地乱抓着把祝忱抓回来。   “你去哪?”   “我去找手电筒。”   “不许去。”我霸道地命令。   “……好吧。”祝忱贴着我坐下来。   整座城市在黑暗里失明。   残存的冷气仍在逐渐消散,我和祝忱是两座失聪的热带森林,此刻正遭受由寂寞形成的台风侵袭。很快我就被寂寞摧毁了,我抚摸着他因渗汗而光滑黏腻的肌肤,沉声问他:   “可以吗?”   “……别问我。”   祝忱有些不自在地扭动着身体,被我按在掌下的肉疤也在不安地蛇行,这截纤盈的细腰里装着情爱的风月,让人为之神魂颠倒,以它弯出的弧度来丈量寂寞的浓郁程度。   因为我有夜盲,导致抱祝忱进房间这短短的一段路都走得磕绊,然后我和祝忱双双摔进床里,祝忱竟然不愿意在床上做:   “会把床弄脏。”   我颇为意外:   “你还玩挺花?”   “不做了。”   祝忱也是有脾气的,手脚并用地爬开,我的视力恢复得差不多了,薅住祝忱戴着铜钱脚链的雪色脚腕拖回到身下:   “就一次。”   祝忱是一个用来装载寂寞的完美容器,他在被我传染寂寞的时刻是最鲜活最真实的。至少在这个过程中,祝忱的眼泪仅仅是因为我而流,他的眼泪是对我无上的褒奖,是珍贵的战利品,愉悦的痛苦的难耐的空虚的液体从他身上的每个孔洞里渗出来。我扯断祝忱用眼泪串成的珍珠项链,心脏被洒落在胸口的沸腾眼泪烫得跳痛不止。   直到电来了我们也未曾停歇,祝忱难以承受,近乎脱力地哭喊:   “不要……真的要穿了……不要了……”   我兴奋地扯起祝忱濡湿的长发,舔去他满脸淋漓的汗与泪,祝忱手脚蜷曲地悬挂在我身上,我打开床头灯,强迫祝忱抬高头颅欣赏挂在床头的婚纱照,祝忱的眼泪比窗外的暴雨更瓢泼,他的目光彻底涣散了,像两轮倒映在粼粼水波上的黑色月亮。   “哥哥你看,爸爸妈妈在看我们。”   祝忱的收缩对我而言是一场香艳的谋杀,可他作为凶手却在可怜兮兮地求饶:   “不要看……呜……”   “他们看到我们这么相爱,一定会祝福我们的。”   “别说了……昭昭,求求你了……”   “好吧,那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   “不够。”   “呃、呃啊啊——”   “说啊。”   “我、呜呜……我爱你。”   “再说。”   “我爱你……”   “为什么这么勉强?”我不甚满意地轻轻掐住祝忱的脖颈,“说你爱我很难吗?你平时不是很会说吗?继续说啊,说你爱我,不要停,一直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呜呜——”   到最后祝忱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崩溃地流泪和尖叫,而我也将浓稠的寂寞灌注给祝忱,重新感知到久违的快乐。 第55章 发病   和世界解离的这几秒钟,我舒展开手脚瘫了个“木”字,脑袋枕到祝忱狼藉的小腹上,他拨开我刺眼睛的刘海,眼珠垂得很低,屋檐似的睫毛还挂着水滴,疲倦地呼吸着。   “刚刚害你哭得那么凶,”我勾住祝忱的手指,“对不起嘛哥哥。”   祝忱用力揪住我的头发:   “你还敢说?”   我当然敢说,本来就是为了犯这个贱才故意道歉,我才没觉得自己做错了,祝忱肯定也觉得舒服,这床脏得不堪入目的床单被褥就是最客观的证明。   “不爽吗?”我厚颜无耻地问,“你看你,这一床都是你弄的。”   祝忱恼羞成怒地将我的头皮扯到变形,嗓子嘶哑得听不出原声:   “谢小昭!你再胡说!”   还以为祝忱被我这么逗,会害羞得变成一颗可口的红苹果,然而他快把我揪成地中海了,还是少惹他。   “好,我不说了。”   但我还是应该说点什么比较好,关于我,关于他,或者关于我们:   “你这几年有想我吗?”   祝忱总会把本该肉麻的绵绵情话说出不容玷污的神圣感:   “我每天都想着你。”   “……说得好听。”   “祝忱是世界上最坏最讨厌最听不懂人话要被捡起来丢进马桶里冲掉的臭狗屎,我恨祝忱我恨祝忱……”   祝忱流利地翻捡起我弃置在情侣空间里的情绪呕吐物:   “我和祝忱大吵一架,原因是我向他表白,他不接受,他说我很过分,如果我爱他真的有错,就让我被车撞死好了。”   “祝忱离开的第一百天,祝忱离开我的时间,已经比他回到我身边的日子要长了,他还会再回来了吗?”   “最近总是做噩梦梦见祝忱死了,说不定祝忱已经死了,化成鬼纠缠我,折磨我,所以我才会想他想得这么痛苦。”   “我又在看录像带,录像带里的祝忱白得像只虚无缥缈的幽灵,会不会祝忱回来的那三个月只是我失心疯的臆想?突然某天录像带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祝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然后我意识到祝忱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不是我的爱人不是我的哥哥,他谁也不是,这时门外忽然跑进来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把我围起来,谢先生恭喜你,你终于意识到祝忱不存在了,你的病好了!”   “药效发作的感觉就像变成一只简单的水母,在漫无边际的海里漂浮,什么都不用想,因为失去了思考能力也想不起来了,关于你的记忆被暂时抽空,这让我又产生失去你的强烈恐慌,我已经失去你了,不能连关于你的记忆也失去。”   “我拿到了驾照,我决定毕业后就去找祝忱,像我们曾经看过的那些爱情电影,里面的主角一直在寻找他们的恋人,却都没有一个好结局,祝忱,你说我们会有好结局吗?”   “——你居然全都背下来了?!”   “看几遍就记住了。”   祝忱说得很轻巧,好像记住我的心情垃圾就和记住《猫和老鼠》的剧情一样简单。   每当我想祝忱想得太用力,就会产生难耐的刺痛,这种痛会从身体的各个角落钻出来:从眼睛里钻出来变成泪,从皮肤里钻出来变成血,从心里钻出来变成恨……然后它们就被我捏造成巧言令色的文字。   “你什么时候点进情侣空间看的?”我尴尬地问。   “你跟我绑定关系的时候。”   “那你怎么从来不说?!”   这个臭祝忱怎么暗戳戳地偷看我的日记?!虽然我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写给他看的,但是到后来我只是找了一处电子乱葬岗用来填埋我对祝忱不可降解的思念。   “现在不是说了吗?”祝忱无辜地装傻。   “祝忱你这个、这个……”   狐狸精!我严重怀疑祝忱就是狐狸变的,漂亮,聪明,狡猾,迷人……他拥有狐狸的一切优缺点,而且不是说狐狸精都靠吃人心而活吗?祝忱就专门靠吃我的心活着   也怪我自己贱,只要祝忱稍微对我有一点点好,我就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即使他对我不好我也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我有时候并不能理解你的想法——应该说很多时候我都理解不了,可能是年龄思想上的代沟,可能是我们沟通方式有问题,我们每次都不可避免地演变成争吵,”祝忱湿蒙蒙的眼睛浸透我的脸庞,“所以我想能不能通过读你写的文字,多了解你一些。”   “你读懂我了吗?”   “没有。”   “我想也是,”至少祝忱愿意了解我,我们就像一台榨汁机和一根黄瓜在对话,“我也想读懂你,我没办法相信你,只能靠猜,猜你的话究竟是真还是假,你是不是真的爱我?是不是永远不会离开我?你讨厌我吗?会觉得我是你的累赘吗?”   “我想去洗个澡。”祝忱说。   “好。”我回答。   遭受台风蹂躏过后的城市伤痕累累:掀翻的屋顶棚,折断的玉兰树,吹得变形的广告灯牌,倒灌进渔村的海水,一片狼藉。   祝忱的老家临海,因此比市区受灾更严重:很多渔村都淹了,有一片海域甚至因为台风而引发小型海啸,并有人因此失踪,失踪者是一名六十多岁的老渔民,据目击者称,在台风来临时,失踪者背着一个红色救生圈闯入禁海封港区,疑似自杀,经过救援队的打捞搜救,最终只找到那只红色救生圈。   随之而来的是气温摸高跳到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热度,每天都是四十度高温,空气如同一锅透明的热粥在沸腾翻涌,我怕热怕得半死,根本不敢白天出门,回想起高中有时午休不睡觉跑去露天篮球场打篮球,简直是上辈子的记忆了。   祝忱却在这四十度的烤箱天气要和梁女士去扫墓。我去当然不合适,可我怕祝忱凭空消失或是被梁女士拐跑,也说要去。这次祝忱怎么都不愿意带我,我气得发抖,和他大吵一架:   “你总是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什么做卧底什么复仇什么扫墓,说白了我就是没那么重要,这些事情在你心目中的优先级都比我高!”   “你能不能别这么过度敏感?”祝忱也会对我的神经质失去耐心,“我只是要去扫墓而已,我已经跟你说了很多遍我不会离开你,你还是不信,我也没别的办法了。”   “你一定要回来。”   “当然,”祝忱万般无奈地薅了把头发,“我不回来还能去哪里?”   “给我你的手机定位。”   “你自己开。”   祝忱大大方方地将手机递给我,他的手机有我的指纹锁,我还会不定期地检查他的社交软件,看看他有没有背着我和谁在撩骚搞暧昧。   我开了祝忱的手机定位,跟随他下楼,目送他上车,还想拉开车门跟祝忱一起走,祝忱油门一踩就把我甩掉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家,行动变得越来越迟缓,像是在水中艰难跋涉,我再也站立不住,仰面躺倒在地上,身体动不了了,看不见的钉子钉穿了我的四肢,我开始不停地掉眼泪:妈的,好后悔没有跟着祝忱一起去,不对,应该把祝忱锁在家里,让他哪都不许去,这样也不能保证他不会跑,不然打断他的腿,可我又舍不得伤害他,要不杀了他算了,不然我去死好了……操,我知道了,祝忱分明就是想逼死我! 第56章 有趣的爱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停止了哭泣。   哭也不是我想哭,不哭也不是我想不哭,因为我的情绪开关失灵了,是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泡,我也修不好它,只好放任它忽明忽灭,徒劳地祈祷它亮的时刻要多些。   说起来祝忱离开我有多久了?一小时一天一个月一年一个世纪?反正我觉得过了好久好久,久得蜻蜓进化成飞机,降落伞进化成水母,赤道覆盖暴雪,北极长出树林……而我仍然在一成不变地想念祝忱。   想念是一种无药可救的慢性病,类似于风湿或鼻炎,因某个特定的诱因发作,下雨天、花粉季,而我的慢性病诱因是祝忱的离开。   我一直躺在地上没有动,百无聊赖地看着阳光把地板砖切割得四四方方,又被皎洁的月光照得发亮,终于等到祝忱回来。   祝忱进门一开灯,见我不声不响地横躺在客厅中央当路障,怔了怔:   “你怎么躺在这里?”   我应声看去:   “等你。”   “等我?”祝忱放下手里大包小包的杂物,“去椅子上坐啊,躺床上等也行,干嘛躺地上?”   “动不了。”   闻言祝忱啪嗒啪嗒快步小跑到我身边蹲下,紧张地检查我的身体:   “真假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腿痛?头痛?”   “几把痛。”   我冷不防钳住祝忱的脚腕,用压倒性的蛮力将他掀得四脚朝天,祝忱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我死死压住,纤长的四肢摆动得很有韵律,祝忱就连挣扎都充满勾引的意味:   “我才刚回来!至少等我洗完澡……”   都怪祝忱离开我太久,我太过想念他,导致身体里源源不断地产生致死量的寂寞,我快被寂寞淹死了,迫不及待地要让祝忱帮我稀释。   祝忱白费力地推着我的肩膀,又在用可笑的理由拖延时间:   “你每次都说下次一定戴,这次又不戴!”   毕竟每次都是心血来潮想就做了,想要就必须马上得到,完美诠释活在当下,我必须做好随时死而无憾的准备。   “我很干净。”   我将祝忱打颤的双腿扛到肩上,侧头啃咬他线条流畅的小腿肌肉,他因刺激而跳芭蕾似的绷紧脚尖,屈起指关节咬在齿尖:   “不是因为这个……”   我细致地为祝忱即将承受注射的部位用唾液消毒,似乎比冰凉的酒精更能为祝忱带来感官的刺激,他一开始是极力抗拒,几乎要把我的脑袋活活拧下来,随着我吃棉花糖那样把他吃得湿漉漉软绵绵,祝忱的手指已经抓不紧我的头发了,他对这种事情的承受阈值很低,所以才会很容易哭。   不合时宜的眼泪只会让我变本加厉地虐待折磨他,破坏欲是根植在雄性基因里的野蛮本能,我也逃脱不了天性的支配——如果祝忱不能属于我,我索性毁掉他好了。   祝忱被我蒸腾了,皮肤沁出泡了酒的红梅子色,我控制不住地咬他,咬破梅子会溅出酸甜的汁水,咬破祝忱会溅出流动的珍珠、甜蜜的谎言、浮荡的思念……   我是一栋倾倒的大厦,祝忱是搭设在大厦上的脚手架,只有在这种时刻,我才能产生被祝忱需要的确切实感。   即使祝忱蛇一样缠紧我,黏稠的寂寞等量代换成下流的快乐,我却还是觉得空洞。   可能我的真面目是一头专门靠吞噬爱意生存的怪兽,而且只吃特定者产生的爱意,祝忱要很爱很爱很爱很爱我,才能填满这个黑洞般的空白。   “我恨你。”   明明我们正在做着最亲密的事情,我歇斯底里的爱被嫉妒污染成扭曲阴暗的恨,祝忱不解地望着我:   “为什么?”   “你不愿意带上我,一去就去了一整天,你和梁女士一整天都待在一起吗?我不知道你们竟然这么有话聊,有什么话可以说上一整天的?你跟我都没有说过这么久的话,你要是真的不在乎她,为什么还要和她相处这么久?光是想这些我就觉得快死了。”   我也知道自己很可笑,竟然在嫉妒祝忱的亲生母亲,无论如何那个女人是和祝忱血脉相连的至亲,母亲和孩子通过脐带建立起世界上最牢不可破的紧密连接。而我和祝忱呢,我和他应该通过什么连接?通过颠沛流离的眼泪、发着高烧的生z器、抵死相缠的肉rou体、似是而非的爱情……   我不由自主地发抖:这样的我和那些到处注射寂寞的男人有什么区别?因为寂寞,寂寞的人都是一样的嘴脸。   “昭昭!你清醒一点行不行?!”   祝忱踩住我的肩膀,我就这么滑出他的身体,小脸爬满蓬乱的湿发,气喘吁吁地瞪着我:   “我们、我跟她,我们只是去扫墓,然后正常地聊天吃饭,又不是经常见面,甚至不知道会不会还有下次见面……”   “你还想有下次?!”我只听自己想听的,愤怒和酸楚糅杂成刻薄的言语从喉咙里呕出来,“她到底有什么好见的?她管生不管养算什么母亲?真正爱你的爸爸妈妈在这里!”   我扯住祝忱的头发拖行着他,祝忱立刻识破我疯狂的意图,像条喝了雄黄酒的蛇狂乱地扭动身躯,可如今他和我的体型差距有些悬殊,只得徒劳地抓握住我的手腕,十指紧紧抠进我的皮肉里:   “你现在状态不对!放开、放开……我不跟你做了!你该去、去吃药——你现在不正常了!”   “对,我不正常,你正常,你最正常。”   我扬手将祝忱甩到供桌上,由于失去对力道把控,祝忱直接撞翻了香炉,他支起身刚要逃跑,又被我按着后颈攒倒在遗像前,爸爸妈妈笑得无声无息,温柔甜蜜地欣赏着我和祝忱这幕兄友弟恭的荒唐场景。   “谢昭!你他妈疯了!”   祝忱气得脖子突兀出根根分明的青筋,还骂了脏话,可见他气疯了,而我毫无征兆地闯入,使得祝忱极端的愤怒变成失控的尖叫——我的身体也在失控,它不受我的意识控制,而我的意识也不受我的控制,它们在混乱地造反,我也分辨不出现在是什么东西操纵我的行为。   “昭昭、不要、呜……不要这样……”   祝忱的脸深埋在臂弯里,两片薄削的肩胛骨高高耸立,仿佛下一秒就会戳刺出皮肤化作嶙峋的蝶翼,不知道是他的哭泣还是我的频率,使得他的身体颇富节奏地一耸一耸,我强迫他抬头:   “为什么不敢看?觉得对不起他们吗?毕竟他们养你这么多年,他们这么爱你,你现在却要跟你没见几面的生母跑了。”   “我没有……”   我掰过祝忱湿漉漉的脸撕咬他的唇肉,作为对他撒谎的惩罚,祝忱愤愤地叼住我的舌尖,以不会咬出血但会产生痛楚的力道咬我,他的哭泣和责骂通过唇舌的钩织编成含糊暧昧的滋滋水声。   此时祝忱的眼睛是许多年前被污染成黑色的环城河,漂浮着拧倔的、悲愤的、无助的、荏弱的情绪,这些情绪都是有害垃圾,他还企图将我溺毙,但没能得逞,我就当着爸爸妈妈的面把滚烫的寂寞传播给他,祝忱接住我给他的所有寂寞,腿一软,从我身上滑落到地上。   我抹着刺进眼睛里的热汗,将祝忱拔萝卜似的拽起来,祝忱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甩了我一记耳光,听着响亮,其实并不疼——因为我爱祝忱,所以他的耳光打在我脸上是不疼的。   与此同时这一巴掌唤醒我体内蠢动的、难以言喻的病态兴奋:祝忱给我的爱总算变得有趣了。 第57章 还愿   拜祝忱有趣的爱所赐,我久违地不是由于寂寞,而是出于单纯的快乐而陷入极端的亢奋,作为答谢,我要把这阵亢奋回馈给祝忱。祝忱的身体是颗熟得快要烂掉的桃,轻轻一按就会溢出甜蜜的汁水。   此时祝忱的皮肤湿淋淋滑腻腻,触感有点类似于褪鳞的鱼,祝忱旋身去默默清理刚才不慎打翻的香炉。   香灰撒得到处都是,弄脏了供台和遗像,我才发现祝忱的脸也沾到了香灰,好笑地给他擦脸:   “你脸都花了。”   祝忱躲开我的手:   “别碰我。”   不让我做的事我偏要做,扣着祝忱的下颚强行将他的脸掰过来擦,由于我的掌心里也全是灰,反而把祝忱的小脸越擦越脏,祝忱的五官都被我抹得变形,忍无可忍地扬起黑乎乎的手掌,一副又要扇我嘴巴的严厉架势:   “还没长记性?”   “打啊,早让你打了,没打爽吧。”   我急不可耐地想验证祝忱到底是不舍得打我,还是没力气打我,祝忱的手落了下来,不过他不是给我有趣的爱,而是仔细地检查我被扇过的那侧脸颊,埋怨我的同时又有些自责:   “痛不痛?”   “不痛。”   “那么大声,怎么可能不痛?”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不痛,那时候祝忱都虚脱了,能有什么力气,不过爱情和耳光一样都是火辣辣的,所以当你看到一个人觉得脸颊热辣辣的,那是被爱神扇了一耳光,通知你爱情来临了。   “哎哟,好像是有点痛,”我装模作样地捂着脸喊疼,“怎么办,你把我打坏了。”   祝忱半阖起眼睛,无语至极:   “你捂错边了。”   算了,不想扮弱智博取祝忱同情了,我按着祝忱的后颈,强行与他分享亢奋,祝忱反而配合许多,他的身体正在经历一场由我引发的大地震,但和祝忱带给我的台风天不同,我带给祝忱的不是灾害而是庆典。   最后我把全部的亢奋都捐赠给了祝忱,精神同小头一起委顿了下去,由于遭到过度使用,祝忱全身都覆盖着黏黏糊糊的液体,翻着白眼,灰扑扑的脸庞上清晰地记录下每一滴眼泪的运行轨迹,红斗鱼色的舌尖挂在嘴角边,淌下一根唾液丝,要不是胸腔还在微弱地震动,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休克过去了。   于是我好心给祝忱做人工呼吸,捏开他的嘴唇,嘴巴噘成充气筒,打算给祝忱灌灌气,祝忱嫌弃地背过身拿后脑勺对着我。   我盯着祝忱脑后蚯蚓似虬乱的长发,突发奇想,就把他的头发分成三缕,为他编了条麻花辫: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等手艺,编得还算那么一回事。本来是想给祝忱编个土气的发型,扮演清纯小村姑,想不到这个发型竟意外地适合祝忱,不仅一点都不土气,反而有种凌厉感,像蝎子的尾巴,被这根尾巴蜇到的人不会死,但会无可救药地爱上他,却由于得不到祝忱的爱,比死了还难受。   我们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扮尸体,祝忱率先站起来,走得踉踉跄跄,我本来不想动的,又怕祝忱脚软磕着碰着,赶紧去护送他,祝忱问我:   “你感觉怎么样?”   哦,竟然还新增服务质量评价这个环节吗?我龇牙咧嘴地抓挠着汗湿的额头描述感受:   “挺好的,就是有时候被你咬得很痛,你下面是食人鲨吧……不对,是食鸡鲨。”   “我是问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实在不行就吃药。”   “不想吃。”   “能不吃当然就不吃。”   搞笑吧,正话反话都让祝忱说了,那我还能说什么,给他鼓个掌算了:   “还不都是你害的。”   祝忱已经习惯了:   “好,我都是我的错。”   “你说说,你错哪儿了?”我不依不饶。   “……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家。”   “还有。”   “不该和我的亲生母亲待在一起这么长时间。”   “还有。”   “不该动手打你。”   “不是这个。”   “那没有了吧。”   “在你心里我不是排第一,”我拿过许许多多的第一,因此我以为拿第一就和翻书一样简单,可当我想要成为祝忱心里的第一,才意识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难拿到的第一,“我要当你人生的头等大事。”   祝忱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怎么样才算是头等大事?”   “围着我转啊,我就是天我就是地,我就是法则,我要你爱我,你就要毫无保留地百分之一百一千一万一亿地爱我。”   祝忱笑话我:   “通货膨胀这么严重?”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当然也知道为了爱要死要活会显得很傻逼,爱来爱去爱到最后也不知道在爱个什么东西——我偏偏就是这样的傻逼:肤浅,愚蠢,寂寞,不安定……   好苹果那么多,好得千篇一律的无趣,为什么祝忱不能试着尝一口烂苹果呢?呃,我的意思是,祝忱应该试试爱上坏得很有趣的我——我自认为还算是有趣。   我和祝忱一起回了老家,这次由我开车。   我不敢告诉祝忱拿到驾照后,我还从没上路过,无所谓,最不济一起撞死算了,这些年我们发了这么多次毒誓,总有不慎辜负的誓言,倒是互相给对方陪葬最好。   祝忱拿着DV拍我,他很喜欢比耶,古板得很可爱,他把耶比到我脸上:   “今天是我第一次坐昭昭开的车,开得很不错,我们昭昭果然很棒,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耶。”   ……拜托,开车而已,又不是开飞机,搞得我有点尴尬,祝忱很擅长进行鼓励式教育,而我却过了受用的年纪,我今年二十一岁,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与祝忱分离,只有往后余生都和祝忱在一起,才能稀释这个骇人的比例。   “你说真心总是可以从头,真爱总是可以长久,为何你的眼神还有孤独时的落寞……”   我越唱越大声,越唱越陶醉,直到祝忱大声地叫停我:   “你走错路了!”   我看了眼导航:   “没错。”   “我家不是走这条路。”祝忱发表权威意见。   “我没有要去你家。”   祝忱凑到导航前看了眼目的地:   “为什么去关帝庙?”   “还愿。”   这两年祝忱的老家有剧组来拍戏,产生了些流量效应,吸引了不少游客,关帝庙的香火更旺了,很多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游客都来参拜。   好不容易挤进去,我先给关帝爷上了三炷香,三年前只问未求,如今我有求而来,跪在蒲团上磕头:关圣帝君在上,保佑我和祝忱永远在一起。   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不知谁手中线香落下的灰掉进我后颈,烫得我脖子猛地一缩,热辣辣的:莫非这就是关圣帝君给我的巴掌,暗示我和祝忱爱情来了? 第58章 拍摄   我刚站起身,手臂又被燃烧的线香头烫了一下,痛得我猛吸一口香火过肺:原来不是关圣帝君提示我爱情来临的巴掌,纯粹是个没素质的贱人烫了我两次。   男人用他腰果开了条缝似的小眼睛瞪了我一眼,一看我人高马大的,装作无事发生转身走了。   祝忱先拉起我的手臂仔细检查,伤口很小,燎黑的皮肉像颗不起眼的痣,我刚想说没事,祝忱却快步追上去拦住男人,冷冽地说:   “这位先生,你烫到我家小孩了,至少应该道个歉吧。”   “……我烫到了你家小孩?”男人小得可怜的眼睛又裂开了些,脸转向我明确了困惑的指向性,“他?”   “对。”   祝忱理直气壮地袒护我这个二十一岁一米九的“小孩”,我顺势躲在祝忱身后,目光越过他头顶盯着男人,男人的身体明显佝偻了下去,只得百般不情愿地给我道歉,便秘地挤出“对不起”三个字后匆匆走了,生怕我们再与他多纠缠。   “痛不痛?”祝忱忧心忡忡地问。   “早就不痛了,”我无所谓地甩了甩手,“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如果祝忱没有离开我,我肯定不会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有祝忱撑腰,我就会像只螃蟹在这个世界上横着走。瞬息万变的平行世界存在着无数种的可能,既然有我这样的谢昭,当然会有一个单纯开朗、乐观向上、天真善良的谢昭,他从来没有和祝忱分开过,被祝忱宠得无法无天。   “我什么样?我怎么能看着自己的弟弟受委屈?”   明明我和祝忱都已经发展成不正当关系了,祝忱却还保持着“长兄如父”这种老派又古板的矜持,我忍不住讥讽他:   “你要是真关心我,不如在床上主动——”   祝忱的手像绑架用的胶带紧黏住我的嘴,惶惶地回望了眼俯瞰众生的威严圣像,唯恐我的污言秽语触怒神明,愠怒不已:   “说胡话也要分场合!”   祝忱这副惺惺作态的伪正经让我又爱又恨,他不是以慈悲而是因愧疚才来渡我苦厄的假观音,这个道貌岸然的假观音不配坐莲台,就应该坐我几把。   祝忱坐进副驾驶座刚关上车门,我便急不可耐地扑上去,祝忱脑后勺撞在窗玻璃发出令人头痛的闷响,他来不及喊疼双唇就被我堵得严实,祝忱像敲门一样把我的胸口敲打得咚咚作响,我便张开嘴迎接他的舌头进来。   每次吻祝忱我都会产生一种诡异的饥饿感,想像老鹰吃掉一只燕子、狮子吃掉一头鹿、猫吃掉一只鱼那样吃掉祝忱……   或许我对祝忱产生的不是爱欲而是食欲,仿佛又回到饥肠辘辘的青春期,无论吃多少东西都还是觉得吃不饱,无论吻多少次祝忱也还是吻不够,恨不得吻他吻到四肢蜷曲缺氧窒息而死。   “起来!唔——”   我嘴里吃了好几缕祝忱的发丝,手也不安分地爬上祝忱的小腿,偏偏这时我的手机响了,祝忱舌头都被我唆麻了,口齿不清地提醒我:   “电话、有人给你打电话。”   “我没耳聋。”   我扫兴地掏出手机,是江欣,啊,这段时间我倾注了全部精力在祝忱身上,都忘记联系江欣了,不然每个寒暑假回来我们都会出来聚一聚喝点酒。果然一接电话,江欣声音大得把我的手机变成外放的蓝牙音响:   “昭哥你到底回来了没有?暑假都快过半了,你怎么零动静啊?是不是背着兄弟偷偷幸福了?还是偷偷努力准备上岸?不会是我们走远了吧——”   妈的,江欣一说话我就脑袋胀得疼:   “我遇到了些事,我现在跟我哥回老家了。”   虽然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但江欣的傻逼性格一时半会是改不了的:   “你哥?!小龙女吗?!”   “……不然我还有哪个哥?”问的什么问题。   “我靠,干嘛,你们搞什么啊,真当自己是杨过小龙女了?”   “很复杂,等我回市里了再去找你。”   我生怕江欣灵机一动说要来找我。   “要不我去找你玩也行啊!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老家,在哪儿?我上周刚拿到驾照,正好练练手。”   隔着手机我都能想象得到江欣眉飞色舞的表情,我是真不想让他来,我和祝忱的事情还没解决呢,哪里有空搭理江欣,说我见色忘友我也认了。   “还是等我回……”   我还没说完手心一轻,祝忱把手机抽走了,和颜悦色地邀请江欣:   “小江弟弟,我是昭昭的哥哥,你要来玩吗?欢迎欢迎,让昭昭带你一起玩。”   小江弟弟?小江弟弟?小江弟弟?祝忱凭什么叫江欣叫那么亲密?他们很熟吗?呵呵,祝忱可真是手段了得,他到底有多少个好弟弟?有够水性杨花的。   等祝忱和江欣讲完,又把手机递给我:   “你跟他说吧。”   我双手环胸,不接手机,而是阴阳怪气祝忱:   “说什么?该说的你不都说完了吗?”   “好,到时候让昭昭发你定位,欢迎你来玩。”   “你为什么——”   我想发火又没立场,一边是我的多年好友,一边是我的爱人哥哥,见个面其实也没什么,祝忱也不可能跟着江欣跑,但我就是心胸狭隘,心眼比针孔都小,难受死了。   每年寒暑假我都会在祝忱老家守株待兔一段时间,等着祝忱或许哪天会出现在这个家里。   当年我一怒之下砸坏了很多东西,其中就包括贝壳风铃和贝壳门帘,那些都是祝忱弥足珍贵的童年回忆,等我清醒冷静下来后又很后悔,但好多贝壳都摔碎了,也不可能再拼回来。   祝忱对于这个和记忆中相比有所不同的环境,并没有说什么,原来他真的从过去走出来了,继续往前抵达幸福的海市蜃楼,而我却仍然留在原地被痛苦的回忆蹉跎。   当晚我们在那张小得像鸟笼的铁艺床上分享寂寞和快乐,祝忱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床也发出吱吱呀呀的惨叫为他唱和声,我们不得不转移到地上,否则这张床比祝忱抖得更厉害,别到时候祝忱还没散架这张床先散架了。   我举着DV机拍祝忱,他的身体在屏幕里发出珍珠质感般莹白的光泽,我们回到了被岁月的潮水浸漫后风干发皱的泛黄千禧年,那时候的我甚至还没出生,而祝忱已经存在了。   在那个所有人都迷失在新旧交替的不安时代,唯有爱情是永恒不变的命题——现在记录下来也还不算太晚,祝忱的头发八爪鱼似的铺张在色彩艳丽的花砖上,湿透的身体几乎融化成牛奶泼洒了一地。   摇晃的画面里出现了此刻最紧密相连的地方,很可惜我不能通过血脉脐带与祝忱产生联结,就只能通过这样肤浅的方式嵌合着彼此,祝忱羞耻地张开手掌盖住镜头:   “不要拍……嗯……”   我把镜头移到祝忱脸上,他的迷失,他的彷徨,他的欢愉,在都被诚实地记录,快乐和寂寞如万花筒迷离绚烂,我们一起跌堕进致幻的情爱。   事后祝忱默默地躺在我怀里看我新鲜拍摄的影像,我问他有什么观后感,祝忱的脸是红的,不知道是潮热未褪还是害羞:   “原来我是这副表情。”   “怎么了。”   “好吓人,我都翻白眼了。”   我吊起一边的嘴角:   “那是因为你很爽啊。” 第59章 谢昭乐园   “明明是痛的,”祝忱沾蛋白色的液体,用手指在湿淋淋的腹部划下一道横线,s情地丈量着寂寞的深度,“你都到这里了,真的会捅死人。”   我全身的血液兵分两路,一半向上冲刺一半向下冲刺,搞不懂祝忱到底想他妈干嘛,想勾引我捅s他?   “试试看好了,”我抓过祝忱开始新一轮的行凶,“看看能不能从你嘴里穿出来。”   祝忱像只被钉在昆虫针下濒死挣扎的白蝴蝶,露出受难般的忍耐表情:   “不要说这么恐怖恶心的话。”   之后我们没出过门,在这个狭小湿热的爱情细菌培养皿里堕落地发霉腐烂,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积极地培育爱情细菌。我尝试了能想到的所有玩法,祝忱也都随便我。   每次我都会用DV机完整地拍摄记录下来,事后脏兮兮的我搂着黏糊糊的祝忱一同观看,确认录像里的祝忱不是我失心疯杜撰出来的虚构人物,我问祝忱,你是真的吗?祝忱说,我是,我又问祝忱,你永远都不会再离开我了吗?祝忱说,我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你,然后我又触发底层代码重新回退到第一个问题,你是真的吗?祝忱不厌其烦地回答我,我是。   通过观看这些纪录片,我发现自己在做事时比平时安静,偶尔会发出一些指令,祝忱则与我相反,他在做事时很热闹,会哭会叫会求饶会骂人,一结束就像被抠了电池,瞬间没了动静。   我学海獭妈妈在水里抱着海獭宝宝那样,将祝忱珍惜地抱在怀里,祝忱濡湿的长发八爪鱼似的网住我的脸,我深深地呼吸,将属于祝忱的特殊气息塞满两片肺。   经过情欲的玷污后,祝忱身上渗出混乱的味道:腥咸的海水、泡水后朽烂的木头、熟到趋近发酵的莓果、以及一个男人——也就是我的味道。   “哥哥,你会觉得跟我做这些事情很折磨吗?”   我的视线随着天花板上转悠悠的吊扇转动,按上祝忱肌肤滑腻的腹部,以挤压奶油裱花的方式挤出灌注在他身体里的液体。   “……”   祝忱的呼吸像沉重拖沓的脚步,如今我能轻松读懂他的无言是默认还是否认,实际上我只是想通过这些过火的游戏,来证明自己在祝忱心目中的重要性,才会反复向祝忱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会不会离我而去,到底爱不爱我,我知道自己是个任性的臭傻逼,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去犯贱折磨自己折磨祝忱:   “原来你一直在迁就我。”   “没有……”祝忱无力地否认。   “那是为什么?”我躲在睫毛下的眼珠,一瞬不瞬地审视着祝忱的表情。   “不是折磨,我喜欢……”祝忱为难地蹙着两弯眉,“跟你,做。”   “哈哈,这么不情愿,”我皮笑肉不笑地将怀中的祝忱轻巧地翻过面,“张开。”   在这方面由我占据绝对主导的地位,我让祝忱张开点,他就会同时将嘴唇、双腿、身体同时打开,这个世界上面积最小的游乐园热情欢迎我的莅临,我作为一个过期小孩在这座游乐园里无忧无虑地疯玩。   我获得这座游乐园的终身通行证,成为这座游乐园的主人,并以单方面宣布我的名字冠名它为谢昭乐园,除非——   “等哪天我死了,你就彻底自由了。”   闻言祝忱飘摇的躯体倏地开始剧烈痉挛,他重重地坐落在我身上,双手的虎口卡住我汗津津的脖子作为支撑,眼泪代替巴掌一滴滴扇着我的脸颊——祝忱的巴掌打不痛我,眼泪却凿穿我的心脏引起穿刺般的疼痛。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祝忱的眼睛正在遭遇一场狂乱的海啸,滂沱的泪雨烫得我全身泛起小米似的疙瘩,诡异的亢奋感又在体内不安地蠢动,我反握住祝忱竹节般的肘腕,引导他收紧力道,祝忱抗拒地挥开我的手:   “不要。”   我笑嘻嘻地诱哄祝忱:   “只是玩而已。”   “不玩这个……”   我相信祝忱是真不愿意伤害我的身体——倒很乐意伤害我的心,既然祝忱不玩那就不玩了,我与祝忱十指紧扣,操纵着他上下颠簸,祝忱无力垂落的头颅倾泻下长长的发丝,我撩开他瀑布似的头发,捞出那张春情勃发的绯红面庞,坐起身去落力地吻他。   在一个血红色的傍晚,江欣风风火火地来见我,还带了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因此唤醒被我遗忘的一段记忆:大一寒假江欣谈了个女朋友,我们出来吃饭,他带那个女的出来跟我见了一次,我完全不记得长得是圆是扁了,只依稀记得有这么个人,后来江欣就告诉我他们分了,因为那女的总是向他要我的微信号,搞得他心里毛刺刺的很不舒服。   江欣还拍着我肩膀心有余悸地庆幸,幸亏昭哥你是同性恋,我白眼快翻到月球上去了,我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异性恋,是祝忱性恋,我对其他同性或是异性没有任何感觉,好比人类不会对超市果蔬区货架上的西红柿马铃薯产生什么感觉。   不过这次江欣带来的这个女人,怎么说呢,乍一眼以为是情侣,但只要多看两眼就能看出他们不是那种关系,而且两人还有着微妙的神似,虽然江欣大部分时候看起来没带脑子,但客观说长得还可以,只是那种缺心眼的傻逼气质压倒性地掩盖过他的外形条件。   “这我老姐江欢,”江欣一脸家里死了人的愁苦,“她要去网红景点打卡拍照,别理她,我们玩,这婆娘纯蹭车的。”   面带微笑的江欢飞起就是一脚踹在江欣的屁股上:   “到底谁蹭谁的车?你开的是谁的车?”   江欣捂着屁股不服气地嚷嚷:   “本来我打算一个人坐动车来的,是你这个毒妇强制征兵好不好?”   好水深火热的姐弟关系……   “你能不能不要在外人面前这么丢人现眼?”江欢整了整衣服,转脸对我和祝忱笑得热络,“哈喽,我总听江欣提起过你,他一直说你长得很帅,”江欢对祝忱的态度更亲切甜蜜,“这位是你的女朋友吗?真漂亮,你们好般配!”   江欣幽幽地提醒道:   “我不是跟你说来带你见他和他哥吗,哪来的女朋友?”   江欢的眼睛瞪得滚圆:   “哥?!你是他哥啊?!”   每当产生这种微妙的误会,祝忱就会故意压低声音,让自己听起来是个一米八一百八十斤的彪形大汉:   “我是谢昭的哥哥,祝忱。”   “啊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是女生。”   祝忱大度地笑了笑:   “没什么的,你们酒店订好了吗?要先去酒店还是先去吃饭?”   “吃饭!我们去过酒店放行李了,”江欣猪精转世来的,提起吃的比谁都来劲,“我要吃海鲜大排档!”   于是祝忱开车载我们去海边吃大排档,江欢一下车先去海边拍夕阳落日的美照,江欣撅着屁股给她拍照,看他那副不情不愿的态度,估计拍出来的效果不会让江欢太满意,果然江欢拿到手机看了几秒后,怒喝一声,旋即和江欣展开一场紧张刺激的生死追逐。   祝忱则坐在海滩上,环抱着膝盖望着那对脱线姐弟在打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拉,海风牵引他的长发在空中缠绵地舞蹈。   “你在看什么?”   “他们的感情真好。”   祝忱艳羡地感慨,我的眼皮从见到江欣就时不时地跳抽几下,听了祝忱的话,眼皮简直能跳绳:   “你在羡慕什么啊?他们关系哪里好了,互相嫌弃个半死,还是说你也想对我拳打脚踢?”   “我不是这个意思……”   祝忱本来还想解释,双唇都张开了,我看见一截红彤彤的舌头躺在他窄小湿热的口腔里,出于某种顾虑,又闭上了。 第60章 兄友弟恭   最终姐弟俩殊死搏斗归来,江欢的头发衣服脸上全是沙,精心打扮的造型全毁了,江欣更夸张,我怀疑他是被江欢活埋后爬出来的,一开口就往外喷沙子:   “呸,颠婆一个。”   江欣的声音充满了嘶哑的颗粒感,江欢扬起手掌:   “再狗叫一声试试?”   江欣敢怒不敢言地默默闭嘴。   祝忱问江欢江欣要不要回去洗洗澡再来吃,他俩此起彼伏地喊饿死了饿死了,于是我们四人就沿着海堤散步着去吃海鲜大排档。   这一路上祝忱心情好得令我匪夷所思,他哼着慵懒的旋律,轻盈地跳上堤坝,我自然而然地伸手牵住他。被晚霞填涂成金红色的鸥鸟在天空写满了倒“兀”字,要是我不抓紧祝忱,他就会趁我不注意也飞走,变成其中一个倒“兀”字,永远离我而去。   江欢也学祝忱要在堤坝上走,她刚站上堤坝,凛冽的海风就推得她一趔趄,江欣拔河似的将江欢猛拽了回来,手臂上暴突的青筋像有一窝蚯蚓在乱爬:   “大姐你有病啊?!想死也要挑场合吧!”   江欢也是惊魂未定,长指甲都把江欣的手背抠破了:   “我看他哥就走得好好的啊!”   “人家是海的儿子,你怎么跟人家比?”江欣嫌弃地甩开江欢手,摸了摸被她指甲划伤的地方,“靠,肉都被你的九阴白骨爪扣下来两斤。”   “我又不知道这么危险!”   眼看姐弟俩又要吵起来了,祝忱过去安慰江欢:   “本来海边到了晚上就风大,女孩子体重又轻,站得高些很容易被吹倒,注意安全。”   江欢愣愣地望着祝忱:   “你好像姐姐,啊,我的意思是,你好漂亮好温柔,给人一种姐姐的感觉……”   “就是啊,”江欣捧高踩低,“你看看人家,你好意思吗?”   “那人家的弟弟多乖巧懂事,还会牵着哥哥,你呢?”   “谁要跟你牵手啊?被你牵过的手只能剁掉了,恶心,呕——”   吃海鲜一定要喝啤酒才是真正的享受,因此祝忱叫老板拖一箱冰啤上来,他要开车不能喝,让我们喝个痛快。   江欣的酒量也是深不可测,之前每次我们出来喝完酒,还能去KTV唱歌,唱完又去烧烤摊吃宵夜再喝,同个娘胎里出来的江欢估计也不逞多让。   接触后我发现江欢和江欣的性格有很多相似之处:热情、健谈、自来熟,江欢和江欣的嘴从坐下来吃饭开始就在不断地交接棒,江欣说累了就换江欢说,江欢不吭声了江欣又接着说。   ……实在有点聒噪了,我的耳朵产生一种溺水时的隆隆声,有些短暂地失聪,祝忱则在认真地倾听,还时不时地附和两句。   我们三人喝了快一箱,满地都是酒瓶盖和倾倒的酒瓶,江欢和江欣都属于喝酒容易上脸的类型,面色比碟子里的虾壳都红,   而且话更多了……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啊,”江欢两眼发直地抓着啤酒瓶往杯子里倒酒,突然话题转移到我和祝忱,“我没看过哥哥给弟弟剥虾的。”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每次吃虾,祝忱都会帮我剥虾,剥完后将钩子似的虾子挂在碗沿边,密密麻麻地挂了一圈。   “反正我老姐从来不会给我剥虾,一般只有情侣会给对方剥虾。”   我有点食不下咽,心虚地在桌底踹了江欣一脚,让他别说漏嘴,江欣赶紧大着舌头狼狈地找补:   “还有爸妈也会给小孩剥虾啦,啊哈哈哈,长兄如父。”   江欢兴冲冲地说:   “你们会手牵手耶!和小朋友一样,你们从小感情就很好吧?”   “是的,我们家里情况比较特殊,昭昭算是我带大的。”   祝忱微笑着垂首,将脑后的头发随性地挽起,再用鲨鱼夹咬住,那只鲨鱼夹还是我买给他的生日礼物,是只塑料小狗,由于本人审美的更新迭代,如今再看这只鲨鱼夹有种幼稚的孩子气,已经不适合祝忱了。   “难怪跟你这么有感情,”江欢举起倒满啤酒的酒杯,嘴唇由于杯身的折射,扭曲成一张滑稽的血盆大口,“你弟可真乖。”   我也喝了不少酒,冷冰冰的液体灌进胃里就把脑袋热烘烘,明明海风一直在吹,却还是感觉有些缺氧,我脑袋一歪,倚在祝忱的肩头装纯良:   “哥哥,你觉得我乖吗?”   祝忱微凉的手心抚过我沸腾的脸颊:   “当然啦,昭昭是哥哥心目中是最乖的小孩。”   我们三人喝了一箱才刚刚热身结束,江欣和我合计了一下要去唱K。我还从没和祝忱一起去唱过K,就在APP上挑了一家至少看起来正规的KTV,续上第二摊。   车载音乐正好播放到《挪威的森林》,车里响起鬼哭狼嚎的“让我将你心儿摘下,试着将它慢慢融化,看我在你心中是否仍完美无瑕”,不成调的歌声被风四散广播,只要有车辆经过,司机和乘客都会朝我们侧目,祝忱默不作声地将车窗玻璃升了上去,哈哈,他也怕丢人。   “我很多年没来过海边了,”江欢懒漫地倚在车后座上,茫茫的目光投掷向远处黑漆漆的海,“我毕业后就留在大城市工作,我爸妈一直觉得我是因为家里保护得太好,没吃过苦,才不知天高地厚要去外面闯荡。”   “哦,你也知道自己没苦硬吃,”江欣贱嗖嗖地免疫江欢的煽情,“虽然毕业后我也不想马上回来,我想去外面看看再说,”他带着一身熏天的酒气凑到我的座位边,笑嘻嘻地问,“昭哥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名校高材生,这不得去个大厂月薪百万?”   我望向祝忱,望向我无法预知的难测未来:   “我想回到哥哥身边。”   祝忱看了我一眼,倒退跑的路灯在他的瞳孔里接触不良地忽明忽灭,可能我喝得有点迟钝了,我读不懂祝忱的表情——即使我没喝醉也读不懂,他没说话。   “哥宝男啊!这么爱?”   “对。”   我就是这么丧心病狂、令人作呕地爱祝忱,这也没办法,祝忱让我痛苦地等待,我就报复他以痛苦的爱。   到了KTV,江欣又叫了一箱酒,三个人这摊应该喝不了这么多,我能喝但我不爱喝,都只是活跃气氛用的。   而这对姐弟的酒量隐约有见底的趋势,歌声已经有点飘忽了,唱完互相嫌弃对方唱得难听要吐了,江欢提议让祝忱唱,她刚才在去吃饭的路上听到祝忱哼歌,祝忱接过江欢塞来的麦克风,唱了他总是在听的那首莫文蔚:   “不要再躲避,那孤单的恐惧,不必再不必,留给自己……”   祝忱盯着屏幕上的歌词,而我则盯着他,等祝忱唱完后,他把麦又递给我,对我盈盈一笑:   “昭昭也唱一首吧,还没好好听你唱过歌。”   “好!我们昭哥当年附中周杰伦呢!”   江欣起哄地热烈鼓掌,我无语地翻白眼:   “不是附中林俊杰吗?”   “是附中小伍佰啦,来首《世界第一等》。”   唉,我根本没那个心情,明明大家都很开心,只有我提不起劲,又不好扫大家的兴,就唱了首《突然的自我》,我们这里喝酒后都要唱伍佰的歌,要么是《世界第一等》要么是《突然的自我》,而且还必须是有“来来来,喝完这一杯,还有一杯,再喝完这杯,还有三杯”这句念白的版本,大家再一起举杯喝成傻逼。   我们唱到半夜,唱到筋疲力尽,本来第三摊要去吃烧烤的,实在没精力再去第三摊了,明天的安排明日再议。   祝忱还偷拎了瓶啤酒回家喝,我说一个人喝没意思,我陪你喝。我和祝忱歪在红木椅上,四条腿缠成刚从书包里掏出来的耳机线,一人一口喝着啤酒看《猫和老鼠》,本来祝忱还躺在我怀里咯咯直笑,震得我的心脏咚咚跳,到后面就静音了,低头一看,祝忱已经睡着了。   哈,谁家正经的哥哥会这么毫无防备地睡在弟弟怀里?我倒要看看,祝忱能自欺欺人到什么地步。 第61章 夜钓   大早上我被祝忱推醒了,他推开我的同时也断开了我与他之间的连接,发出肥皂泡破裂时“啵”的一声脆响,随后淅淅沥沥地淋下一滩泥泞的水渍,祝忱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放了一晚上?”   也许是昨天喝多了酒的缘故,又或者被强行摇醒了,我的脑袋沉得从肩上骨碌碌滚到祝忱怀里:   “不想拿出来。”   祝忱推开我的脑袋:   “你真是个大傻蛋,要是黏在一起怎么办?”   我很认真地想象着那个场景,其实我们黏在一起分不开也挺好的,一辈子当连体人,但祝忱肯定不愿意,会说我有病,我们只能去医院看医生。为了不让祝忱丢人,光溜溜的我在四十度的大夏天穿一件长大衣,把光溜溜的祝忱裹进大衣里,抱着他去医院。   走在路上,行人看到我就尖叫着“有变态啊”然后四散逃窜,我才不舍得把大衣拉开给大家看光溜溜的祝忱,也不会给大家看光溜溜的自己,我只是一头高大臃肿的长大衣怪物,虽然看着恐怖但其实无害,就和我对祝忱的爱一样,虽然现在因为我的爱害我们遇到了点麻烦。   由于被当成变态,没有出租车愿意载我们,我只能抱着祝忱走去医院,走着走着我们就像两坨冰淇淋,在太阳底下融化,我是燕麦味他是香草味,辛苦清洁工阿姨把我们擦干净……好吧这个结局不太好,给人家添麻烦了,再换一个结局:这么热的天气还穿着厚大衣还抱着一个成年男性,导致我每个毛孔都在渗水,变成滑腻腻的泥鳅,祝忱的肌肤也越来越滑,蜜一样从我指缝间往下淌,最后祝忱还是啪叽一下从我直撅撅的竖上啪叽掉落在地,好消息是不用去医院了,但从此我们颜面丢尽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   再或者最正常的结局,就是我们来到医院,经过医生诊断,很遗憾地告知我们:你们连在一起太久,这两个地方已经报废了,经过专家讨论最简单的解决方案就是把你的竖锯掉,我哭天抢地但是别无选择,从此我的竖就留在祝忱身体里,这样祝忱就完整了……   “傻笑什么?”祝忱竖起眉毛,对我低俗但甜蜜的幻想毫不知情,“你同学今天有什么计划?”   我有点不爽:   “我怎么知道,喝了那么多,睡到下午都不一定醒。”   说句心里话,虽然和江欣关系很好,但他直接跑来我还是有点烦的,尤其是祝忱跟他们一起,氛围明显轻松愉快许多,和外人玩比跟我玩要开心,祝忱到底什么意思?   不知死活的祝忱还敢教育我:   “你朋友特地跑来找你玩,要好好招待人家。”   “要你说。”我不耐烦地侧过头。   想不到我还小瞧了江欣,十一点多他给我打电话,问我酒醒了没,要不要出来吃中午饭。我很意外,你没喝醉啊?江欣狂得不行,就那两滴马尿能醉?我斜了祝忱一眼,那行啊。   午饭我们去吃了海鲜炒饭,这家海鲜炒饭独得祝忱青睐,不过我是没吃出来有什么特别的。江欢没来,祝忱问江欣你姐姐怎么没来,江欣漫不经心地扒着饭,不知道,不是喝挂了就是出去了,不用理她。祝忱又问江欣有没有做旅行攻略,江欣嘿嘿一笑,没有,就看海呗。   “有没有什么喜欢玩的?爬山、海钓、进香……”   我无语笑了:   “拜托,又不是老年人,谁会爱玩这个?”   江欣兴奋地举手:   “我啊我啊!我爱玩!我爱爬山我爱钓鱼我爱拜拜!”   “你滚!”   江欣这个狗腿子!但祝忱特别受用,已经和江欣商量起爬山海钓和进香的事项,现场开始做攻略,我见他俩兴致高昂的样子,忽然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罩住了:祝忱是不是很想要一个江欣这样的弟弟?因为江欣有弟弟的样子,单纯的、开朗的、傻里傻气的、不会扫他兴的弟弟,祝忱需要一个把他当哥哥的弟弟。   “昭哥你去吗?”江欣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不去也别勉强,让你哥带我玩也行。”   说的什么屁话?祝忱又不是地陪,凭什么让他带江欣玩?   “去,”我咬牙切齿地说,“当然去。”   简直就是发神经,我们在太阳最毒辣的两点半吭哧吭哧的去爬山,真不知道祝忱和江欣的脑子里装的什么。   我们这里的山挺多,但都很矮,尤其是在海边的山,在海风的倾轧之下,山顶光秃秃的连草都没几根。   江欣流汗流得很夸张,爬到山顶他索性把上衣脱了,张开双臂吹着烈烈海风,让我给他在山顶上拍照留念。   祝忱也爬得汗流浃背的,湿漉漉的头发裹紧了他的脸和脖子。   “我都不记得最后一次爬上这里,是多少年前了,”祝忱眺望向绵延不绝的海岸线,思绪比视野跑得更遥远,“也不记得当时是什么样的风景了。”   “有拍照片吗?”江欣问。   “那时候哪里有这个条件啊。”祝忱笑了一下。   “现在拍也来得及啊,”江欣朝我挤眉弄眼,“我给你们兄弟俩拍一张。”   我走过去,和祝忱两人站桩,江欣颇为专业地指点:   “你揽着他,揽着你哥啊,干嘛这么生疏,你们是亲人又不是仇人,对,脑袋靠近点,对,就这样,茄子。”   搞什么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祝忱在拍婚纱,亏我对江欣还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接过手机一看相册,把我们拍得眼歪嘴斜,被江欢活埋是他罪有应得。   下山后,我们赶在关帝庙闭门前去进香,江欣也有所求,但他不是问杯,而是摇签筒。在那边摇签筒摇了半天,又问杯问了,问了三次都不是这支签,直到第四次才问上,拿去解签,答案不尽人意,可把江欣愁坏了,他问考研上岸的希望大不大,我再次由衷地感慨人都是会变的,三年前江欣读书读得那么折磨,如今居然还要考研,真可怕。   晚上我们去夜钓,江欢套个T恤穿着热裤,脚上夹着人字拖素面朝天地踏沙而来,和昨天精致的扮相判若两人,我还以为是她到现在才醒酒,一问原因,原来是晚上夜钓光线不好不出片,所以她懒得打扮了。   夜钓船的老板是祝忱的发小,带我们开着艘小艇出去夜钓,这种小船轻,所以很晃,还没钓上什么东西来,人先晕了,除了祝忱和他发小两位海的儿子,我和江欣江欢全都感到不同程度的晕眩,只好又把船开回岸边泡泡茶。   我无端想起祝忱之前说和许厉行去海钓,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祝忱的家钥匙,上面挂的白天鹅钥匙扣已经脏了,我尝试过很多方式清洁它,但污垢始终难以祛除。   “你没有去海钓对不对?才随手买了这个钥匙扣打发我。”   我和祝忱说着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   “……对。”   “你去哪里了?”   “那时候——”祝忱顿了顿,“那时候我得知,我必须再一次离开你了。” 第62章 正常人的生活   妈的,人除了吃饭睡觉拉屎,还有什么是必须的?祝忱说得这么身不由己,仿佛有什么天大的苦衷,别让人笑掉大牙。   “你其实什么都知道,”我是应该感到庆幸还是悲哀祝忱这么懂我?“你知道我最害怕你离开,所以你干脆不告诉我,你不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离开,也不告诉我你会不会回来,每次都是这样,每一次。”   祝忱的头发如漆黑的鱼群在空中逃命地游曳,风缀在他眼角和鼻头,红得美艳而悲情。   “这是我的责任。”   “你跟爸爸一样,”我心头结起一层怨恨的痂,紧绷绷地疼,“你们为人民服务你们都伟大,那我呢?你们当英雄的时候有想过我吗?我不是人民吗?”   祝忱戚楚的目光被红眼圈衬得我见犹怜:   “我想跟你一起过普通人的生活。”   桌子对面祝忱发小和姐弟俩不知道在说什么,三人笑得前仰后合,澎湃的海浪声把他们的欢笑搅碎在风里。   普通人的生活,是祝忱发小这样的生活吗?他比祝忱还小两岁,已经有两个孩子了,高中毕业后就在帮忙打理家里的海鲜养殖场,没有一天是不看海的,他在海边出世,成长,之后衰老,死去……人的一生是一滴水从天空落入海的过程,每个人最终都会殊途同归地回到同一片海里。   “我们都很普通,”我刚说完就被一支飞镖似的念头射穿了,“你只是觉得我们的关系不正常,我不正常而已,你想要过正常人的生活。”   正好这时祝忱发小探身过来,拎起茶炉上煮得沸腾的茶水为祝忱倒茶,调侃我们:   “你们兄弟俩比情侣都黏。”   祝忱苍白地笑了笑,而我像石头一样沉默。   跟祝忱谈个恋爱比偷情还受人唾弃,乱lun和偷情相比,还是偷情更容易被世人接受些。   在海边围炉煮茶,喝进肚子里的海风比茶水要多,他们还要去吃夜宵,我的脑袋充气球似的胀得发昏,等我回过神,正坐在热闹嘈杂的烧烤摊上发呆,江欣脸红成一颗西红柿,强行将一罐拉开拉环的冰啤酒塞进我手里,激动地问我:   “昭哥你怎么呆呆的都不说话?”   白沫“呲呲”地流了我满手,我麻木地甩了甩,这两天超负荷的高强度社交,让我像只从深海里打捞上岸的水滴鱼一下子爆掉了,水滴鱼爆掉变成丑八怪,我爆掉变成哑巴,就是嘴巴黏住了张不开,祝忱搭住我的肩膀,微笑着解释:   “昨天我喝醉了,昭昭照顾我,所以没睡好。”   ……好吧,如果祝忱把我趁他喝醉后向他注射寂寞的行为称为照顾的话,那我确实无微不至地照顾了他一晚上。   但是我不喝就得祝忱喝,所以我还是陪他们喝了。   听到他们商量着完烧烤去看蓝眼泪,我一看手机,都快十二点了,他们竟然不嫌累的?尤其是江欣,从早玩到晚,这张嘴叭叭就没停过,江欢说要是去看她得回去化个妆好出片,江欣嫌她事多,爱看看不看滚,祝忱发小打电话去问了,今天没有蓝眼泪,姐弟俩都很失落,我暗自松了口气。   好不容易捱到散场,回到家我一头扎到卫生间抱着马桶狂吐,吐空了胃开始吐水,再然后吐黄绿色的胆汁,由于吐得太用力,鼻腔里毛细血管都裂了,鼻血滴滴答答地流个不停,我不停地洗脸,鼻血不停地流,祝忱强行把我的脸从洗手池里薅起来给我擦鼻血:   “干嘛这样?”   我说不出话,这一晚上我没说过一句话,祝忱摸我的脸:   “喝醉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祝忱捧着我湿透的脸,温声软语地引导我:   “昭昭告诉哥哥,想要哥哥怎么做,好不好?”   我有气无力地将脑袋搁在祝忱的掌心里,祝忱扶我去客厅坐,我就坐着发呆,身体变得又轻又重又大又小又高又矮……这感觉有点像发高烧。   过了会儿祝忱喊我去洗澡,我泡进蓄满了水的浴缸,这个浴缸真的太小了,每次我浸泡其中都有种用茶杯装鲸鱼的局促。   我缓缓沉进水里,祝忱要把我捞起来:   “别睡着了。”   我水鬼拉人反手将祝忱拉进浴缸里,祝忱全身被打湿了,只好把自己剥得赤条条的,无声无息地游进我怀里,祝忱是现实的压舱石,稳定我倾覆的灵魂。   “是不是我今天说了什么话,让你不开心了?”   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人事物,有人怕鬼有人怕黑有人怕死有人怕老鼠,我怕祝忱离开,我再也不嘴硬了,我认输了:   “你从来都不属于我,”我痛苦地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离开,我一直觉得你会走,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总是做噩梦,梦见你走了,你走了我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你想过正常人的生活,难道我就不想吗?”   我的眼泪不偏不倚地滴在祝忱深陷的锁骨窝里,烫得他在我怀中抖颤不已——祝忱也在落泪,泪滴踏在水面上溅开心碎的涟漪。   “我要怎么才能变成正常人?如果爸爸妈妈没死,你也没有丢弃我,我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里成长,是不是我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们就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哥哥,是这样吗?是不是这样我们才能变得正常?”   我很清楚自己这么说对祝忱而言是一种重伤害,甚至他两度失去父亲,他又能比我懂多少?   “不知道……”祝忱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了,哥哥,”我吻了吻祝忱冰冷的耳尖,“我应该让你走的,你去结婚生子,像你发小那样,娶一个女人,生几个孩子,,组建一个幸福美满的完整家庭,至于我,我是不正常的存在。”   “你别说这种话,”祝忱扬起泪汪汪的小脸,显得那么凄楚可怜,“你明明不是这样想的,我也不说了,好不好?是哥哥错了,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祝忱极力安慰我,吻我的嘴唇,慷慨地打开谢昭乐园的大门热烈迎接我的莅临,我本来没有想进来玩,奈何祝忱太主动太热情,于是我又变成感官动物,被肤浅的欢愉裹挟,在乐园里忘乎所以地玩耍,祝忱坐在快乐的海盗船上一次又一次被抛上最高点,叫得声嘶力竭,死去活来,浴缸里的水都溅完了,到最后浅浅的水位漂浮着一缕缕蛋白色的液体,他脱力地挂在我肩头,如缺氧的鱼剧烈地喘息着,我们的心跳在相扑,比谁跳得更快更用力,仿佛这样就能比谁更爱谁。   洪峰不过一瞬,我忽然就想通了,当然是我更爱祝忱了,所以我应该接受祝忱的离开——或者说,如果某天祝忱真的要走,我有什么办法挽留他?我从来爱祝忱都爱得很被动,我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让他走,放他去当正常人。   我深深地呼吸,汲取着祝忱身上寂寞的浓郁味道。   江欣和江欢终于回去了,这个一天就能玩完的县城,他们硬是住了一个星期,就为了看蓝眼泪,然而不赶巧的是,这一星期都没有出现蓝眼泪,他们只能遗憾地打道回府。   临行前祝祝忱给他们送了很多海鲜特产,欢迎他们下次再来。   我把DV机里的录像都导出来,拼接在一起,按照题材分类,发现拍得最多的内容、时长最长的是干那档子事……   有一段视频我很喜欢,是三年前我拍的,画面有些兵荒马乱,因为我和祝忱正在抢DV机:   “不用你审判,我自首,我叫谢昭,男,十八岁,这位是我哥哥,祝忱,男,二十六岁,祝忱认为我犯了爱祝忱罪,他说我是错的,但目前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我不能爱祝忱,所以我的爱没有错,如果我错了,那就抓我去坐牢,把我枪毙了。”   “你又在发神经!”   镜头里阴沉的少年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狂热,高喊着爱情ge命的豪迈宣言:   “我爱祝忱,我没有错!我爱祝忱,我没有错!”   时间万事万物都在变化,我也在变化,唯一不变的是我仍然爱着祝忱,并且我依然坚信自己没有错,只是我决定要换一个方式爱祝忱了。 第63章 你自由了   之后我便不再铐着祝忱,随便他想去哪里去哪里,也不再跟他做那些下流勾当了,我要变回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   只是有时看到祝忱,我还是会产生想要吻他的冲动,就像我会突然很想喝可乐,因为我爱喝可乐,我想要吻祝忱也是因为我爱祝忱,这点很难改正,就算我和祝忱不当恋人了也还是兄弟,弟弟爱哥哥属于行星绕着恒星转的宇宙运行法则,但正常的弟弟是不会想和哥哥接吻的,所以会冒出这个念头的我还是不正常。   祝忱面上不表露出来,心里肯定开心死了,有时候我向他注入太多寂寞,他就会抱怨,恨不得我那根断掉。实际上祝忱每次主动都是具有目的性,为了哄我,性质等同于扮鬼脸逗小朋友开心,就很无趣。   “我明天去给老爸老妈扫墓。”   “我去扫过墓了。”   祝忱将剥好的虾丢到我的碗里,白米饭上躺满肉红色的问号。   “我还没去。”   “好,我们一起去。”   “我一个人去。”我态度坚决。   祝忱抬眼看我,睁圆的眼睛如同两颗缝在脸上的黑纽扣,泛着淡淡的光泽,可能他没料想到我会拒绝,因此有些不可思议,不过他没说什么。   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起床的动静吵醒了睡在我身边的祝忱,我们不干那事了也还是会一起睡,回退到最开始,那个时候的我年纪还太小,被世事无常的伤害判处缓刑,直到某天这阵蓄谋已久的痛苦射穿我的心脏,我才意识到我长大了。   “我也想去看爸爸妈妈。”   祝忱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滚进我怀里,试图牵绊住我,我又没出息地心软了,带上他,开了两个小时到墓园。   抵达时刚好太阳升起,气温瞬间就蹿到令人难以忍受的燥闷热度。   其实原本我一个人来,是想跟老爸老妈汇报一下,我和祝忱恢复正常的兄弟关系,暂时可以不用拿雷劈死我或者出门被车撞死,既然祝忱也在场,我就只能在心里打报告,也不知道老爸老妈能不能听见,他们若是在天有灵,看我之前天天和祝忱和动物交配没区别的造爱,会不会再也不保佑我们了?   算了,不保佑就不保佑,尤其是老爸,他活着的时候也没空关心我,可他也不是不爱我,只是没空爱我,就和祝忱一样,本质是“爱祝忱”这件事在他们心目中优先级并没有这么高。   爸爸在失去妈妈以后,全身心都投入到工作中每日不着家;祝忱在失去爸爸以后,为了复仇抛弃我、冒着生命危险去当卧底,他们并没有那么无私伟大,说穿了不过是他们逃避痛苦的自救手段。   我也尝试过自救,扮演推着名为自我救赎的巨石的西西弗斯,最终以失败告终,并且每一次失败都让我的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糟糕得没有下限。   “你有话想对爸爸妈妈说吧,”祝忱抱起纸钱,“我去给他们烧纸,你在这里跟他们说说话,”他的酒窝浅浅地下陷,“我要走远点,不然你说我坏话被我听见。”   “不说你。”   我嘟囔着蹲在墓碑前,原本想说的话全都淤在喉咙里。   所谓的“正常”,对于我是灰姑娘的姐姐们切掉脚后跟才能塞进去的水晶鞋,我也必须切掉我对祝忱病态扭曲的狂恋才能与“正常”这个词合衬。   我擅长撒谎不代表我喜欢撒谎,我不想骗自己,更没必要骗两个死人,即使我们装聋作哑,并不代表不曾发生过。   “我的存在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无论我怎么努力,却只会活得越来越痛苦,妈妈,”我困惑地问,“你带我来这个世界上,是为了让我来受苦的吗?”   回去还是由我开车,太阳实在太大了,即使车里开了冷气,暴露在光线里的手肘还是被晒得刺痛。祝忱夸我开车很稳,我揭穿他的阴谋,你就是想让我以后给你当司机,祝忱很冤枉,我哪里舍得,他打开音响,伍佰老师用他独特的嗓音为我们深情演唱:   “答应我,如果要离开我,请一定跟我说,我会祝福让你走,如果没把握,不要说你爱我,这样是欺骗我,我的心儿好难受……”   特别复古的旋律,一听就是那种年纪比我还大的老歌,祝忱问我:   “你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你。”我不着调地说。   “你之前不是有去学搏击?”   “那个不是兴趣爱好,而且关门了。”   “关门了?”祝忱老气横秋地感慨,“实体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啊。”   其实关门的原因是我的教练失忆了,听起来像俗套狗血的电视剧剧情,我怀疑是那个粉毛男骗我们,根据粉毛男的说法,教练不小心从楼梯滚落磕到脑袋失忆了,全都是他的一面之词,但直到训练馆关门,我也没再见过教练。   “啊,预测这段时间会爆发蓝眼泪潮,是十年里规模最大的,”祝忱刷着手机,“你同学要来看吗?”   我替江欣做主:   “他不看。”   “你都没问……”   “我说了他不看。”   “你看吗?”   “看。”   接下来每天晚上我们都沿着海堤散步去看蓝眼泪,一路无言。我们的关系变得正常,相处却越来越不正常了,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除了日常对话,同处一个屋檐下也是各干各的事。   不是尴尬或心虚,纯粹只是无话可说了。   在第五天,爆发前所未有的蓝眼泪狂潮,甚至站在海堤上就能看到撞碎在礁石上汹涌的海浪碎开一片蓝色的冷光,这是大海求救的眼泪。   我第一次踩上堤坝,狂暴的海风大力地推搡着我,祝忱牵住我的手,小脸被吹得发白,脑后的长发如同黑色的斗鱼尾巴凌空招展,我问祝忱:   “哥哥,你觉得我们现在变正常了吗?”   “是啊。”   我这个角度看不到祝忱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乱蓬蓬的发顶。   “这样的生活是你想要的?”   “是呀,”祝忱抬起头,像公主提着裙摆那样提着唇角,“你觉得这样不好吗?”   “不好,”我停住脚步,垂眼看他,风把我的语气也吹得冰冷,“特别不好。”   “为什么?”祝忱眼神无辜。   “因为我还是爱你。”   “我也爱你呀。”祝忱坦然地说。   “你不是要我变得正常吗?我试过了,我真的很努力在变正常,我也想像你这样,装作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我一想到要装一辈子的正常人我就崩溃了,就因为我爱你,所以你才要这么折磨我。”   “我——”   祝忱刚想辩解就被我激动打断:   “我永远都不可能变成正常人了!除非我不爱你,就算你不是我的恋人,你也还是我哥哥,我对你的爱就是这么下贱这么肮脏这么不正常!你说我的爱对你是一种折磨,让你痛苦,现在你还这么觉得,对吗?”   祝忱的眼眶泛出风情的绯红,眼睛在睫毛下躲雨,上齿将下唇咬得变形,我弯腰按住祝忱布满齿印的嘴唇,笑着去吻祝忱比海风更冰凉的嘴唇:   “恭喜你,哥哥。”   我放开祝忱,在祝忱撕心裂肺的呼号声中放任身体往下坠落:   “现在你自由了。” 第64章 完结   掉进海里瞬间,无法形容的腥腐味呛入我的口鼻里,冰冷的海水灌入肺部产生吞炭般的强烈灼烧感,我出于本能地挥动四肢挣扎,过往的记忆像地铁里琳琅的灯箱广告在脑海中飞驰而过,慢慢褪色,最后变成一片空白,也不再挣扎。   我从未有过如此放松的时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这么空白地活着,哦,我很快就要死了,变成一只蓝色的水鬼,如果我跳的是环城河,我就会变成一只绿色的水鬼,比起绿色我更喜欢蓝色,所以我很满意自己变成蓝色的水鬼,也算是和祝忱登对了。   未来某天,一只蓝色水怪诞生了,它全身长满硬邦邦的藤壶和滑溜溜的水草,走过的地方会留下一串水淋淋的硕大脚印,它在深夜里游荡,闯入梦境中,寻找它的爱人,而它熟睡的爱人每晚都会闻到一股若有似无、比寻常海水更腥臊的异味,丑陋的怪物与它美艳的爱人痴缠,伸出分叉的长长舌头捅进爱人窄小的喉咙里,像在做喉镜一直伸进去,直到触及爱人的心脏,等等,祝忱会认出面目全非的我吗?他以前说过就算我变成鼻涕虫也会爱我的,但如果我变成臭狗屎就要把我冲掉,那我死在蓝眼泪富集的海域,受到污染变异成畸形可怖的蓝色水怪,会比臭狗屎要让他好接受些吗?   我放任身体居无定所地漂流,希望这片海能带我回到爸爸妈妈身边——等等,若是他们在天有灵,是不是我和祝忱干事都被他们看在眼里?然后把我打断腿?万一我的腿被打断,就只能学贞子那样爬着去找祝忱了,不过鬼好像都是用飘的,也不需要用到腿……   但是我已经答应祝忱放他自由了,再去纠缠他显得我出尔反尔玩不起,据说鬼是没有自主意识的,只会受生前执念所困,因此我化作鬼纠缠祝忱,不代表我的个人主观意愿,何况祝忱也没少骗我,最后我骗他这一次,就当是扯平,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突然我的胸膛承受了一场重大压力,与此同时,新鲜的空气强行挤入肺部取代海水,我成了一只充气过度濒临爆炸的气球,全身上下每寸血肉每个细胞都在喊痛——于是我忍不住喊痛,一张嘴就哇哇地吐了一堆咸腥的海水,好痛,妈的,痛死了!   我疯狂地呕吐咳嗽,几乎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倾倒而空,耳鸣逐渐缓解,我躺在湿冷的沙滩上,皮肤裹满海水,沙砾,鲜血,眼泪……   当然不是我的眼泪,而是祝忱的,一条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他的脸上漫游,白的,蓝的,红的,白色是他的面色,蓝色是海藻的颜色,红色是从他划破的额角流出来的血,被眼泪黏合在一起。   “我死了你就解脱了,为什么救我。”   我刚说完,祝忱就甩了我一巴掌,嘴里瞬间炸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扇了我一巴掌,然后以孟姜女哭长城的姿势扑倒在我身上,哭得全身发抖。   “你不是想要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我拽着祝忱打死结的头发要扯开他,我这样肯定弄疼他了,祝忱仍不愿松手,仰起那张五彩缤纷的漂亮小脸,他哭得越惨就越是迷人,让我的心脏产生溺水时体验到的强烈刺痛。   “我错了,昭昭,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们这样很正常,很正常的,我喜欢——我爱你,”祝忱的表白近似求饶,“我爱你,随便你对我做什么我都喜欢,求你了,昭昭,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祝忱的眼泪在我的面颊烙下情爱的戒疤,死寂的双眼被沸腾的泪点燃了,黑色的焰火在他瞳孔里从诞生走向毁灭,生生灭灭。   然后祝忱疯狂地吻我,我们的嘴唇都很冷,充斥着腐腥的海水和咸涩的血味。   “不要走,”祝忱哭花的脸美得令人心悸,“……或者带我一起走。”   “操,你送我的玉观音没了。”   我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脖子上的玉观音吊坠丢了,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红线,祝忱经由我的提醒,也看了眼自己的脚腕:   “……我的脚链也断了。”   我没吭声,仍然躺在原地,祝忱乖巧地坐在我身边,紧抱着双膝,倾听着孤独单调的浪潮声循环往复。   “你在想什么?”祝忱轻声问我。   “我在想明天不会下雨。”   “……什么?”   “有星星第二天就不会下雨。”   我疲惫地闭上眼。   夜空并没有星星。   END. 第65章 七夕番外   许愿柳au   我和祝忱到县上唯一一家电影院看了一部午夜场的恐怖片,县城里没人看电影,又是大半夜,还是恐怖片,所有因素叠加最后我们两人包场。   听祝忱说这家电影院在他小时候就开了,开了好多年,屏幕很小, 椅子很破,虽然是我提议看的电影,但是看了一会剧情不是我感兴趣的,有点坐不住,无聊地摸着祝忱滑溜溜的大腿玩,被祝忱以打蚊子的力道严肃拍掉,公共场合,别乱来,我听不懂人话继续摸,那咋啦,又没人,这破地方还能有摄像头不成?我刚说完,冷不防电影里的女主突然发出电钻一样的尖叫,把我吓成跳蚤从座位上弹起来往祝忱怀里钻,祝忱纤细的手臂有力地揽住我的后背温柔地拍打,不怕不怕,我们昭昭最勇敢。   我都上大学了还用这么幼稚的方式哄我,我顺势用虎口卡住祝忱的细腰,像螃蟹的钳子把他抱起来放到大腿上,祝忱挣了两下没挣开,公共场合这样不好,我跟人较劲就没输过,反手把祝忱勒得死紧,不放不放,我怕你被吓到才这样抱着你,祝忱叹了好大一口气,谢谢昭昭。   抱着祝忱我反而静下心来看电影了,故事剧情很简单,男主暗恋女主不敢表白,就用了一种叫许愿柳的道具祈祷女主爱上他,于是女主看似爱上男主,但这份感情带给他们致命的灾难。   凌晨十二点,我和祝忱沉默地走出影厅,这个剧情真是叫人……难以形容。我们路过大厅,才注意到售票处摆着的电影周边是许愿柳,我问坐在边上打游戏的工作人员一根多少,那个工作人员正在打团战满屏幕的光污染特效,根本没空鸟我们,既然敷衍又大方,你要就拿吧。   我拿了两根,一根给祝忱, 祝忱没有要,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白送的为什么不要?祝忱觉得有道理,收下了。   我们踩着人字胶拖啪嗒啪嗒地走回家,滨海小镇的夏夜晚风吹得我们的T恤如同鼓胀的巨帆,我和祝忱是两艘在海里漂流的航船, 回到停泊的港湾。   我问祝忱,你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祝忱眼睛和天空一样黑,黑得纯粹,里面的空洞和茫然也一览无余。   "没有。"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祝忱反问我,"就是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这样显得我好贪心,我要祝忱最最最爱我,跟我永永远远生生世世在一起,我要祝忱一天二十四小时脑子里都是我,醒着的时候想我睡着的时候梦我,他的喜怒哀乐都受我牵动,他要像行星绕着恒星那样绕着我转……   我取出许愿柳,当然我很清楚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讨个好彩头:   "我要祝忱变成谢昭脑。"   说完我迅速折断了许愿柳,不给祝忱反驳的机会,祝忱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竟然像个傻逼有所期待,有点紧张地观察了一会祝忱的反应,但祝忱已经继续往前走了,看吧,电影演的都是假的,假的!   我没好气地把折断的许愿柳丢进垃圾桶里,跟上祝忱回家了。   半夜我感觉前面痒痒湿湿的,等等,是不是有人在舔我?我先掀开被单再掀开眼皮,还真是!祝忱趴在我腿间,饥肠辘辘地吃着我,他的黑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乌鸦羽毛,炉 煽动着毛躁的情爱。   正常人是不会大半夜爬起来吃自己对象的小头的,我怀疑祝忱在梦游, 想去推他肩膀,但我听过一个说法,要 要是突然叫醒梦游的人,对方可能会被吓死,所以我只好躺平享受祝忱把我当成夜宵吃掉。   在这个过程中,我 我的小头和大头正在激烈地互相搏斗:大头说你哥中邪啦赶紧去拜拜关帝爷吧,小头说不管啦先享受吧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祝忱眉尾一折,似乎想说什么,却碍于嘴巴塞得满当只能唔唔地出声,这说明祝忱并不是在梦游。   我先不插嘴,给祝忱说话的机会,祝忱噗唔一声,拉丝了,发红的嘴角叼着一条摇晃的银项链,他还有点委屈地问我:   "怎么不专心?"   我其实有点没睡醒:"嗯?   "不喜欢这样吗?" 祝忱爬到我身上抱住我,和抱树的考拉一样手脚并用,我的脑袋埋在祝忱从宽大背心漏出的月白色胸膛里,倾听他节拍器般精准的心跳,他说话时,胸腔也在隆隆震动,听到他对我发出盛情邀请,"那进来玩吧。"   早晨我起床,腰部被什么东西勒得隐隐作痛,海风吹进来摩擦得皮肤有点刺痛。我什么都没穿,胯骨一圈青紫的瘀青,像绕着一条妖娆的蛇,身侧的祝忱也是青紫斑驳,我领教过祝忱的腿上功夫,知道他的大腿有劲,但不知道竟然这么有劲,这个毒妇,分明是想把我的腰坐断再去找其他的野男人!   我气势汹汹地寻找这只企图弑夫的母螳螂,一转头,这只母螳螂正以贵妃醉酒的姿势慵懒地撑着脑袋,陈列着同样裸裎且色彩缤纷的躯体,他对我笑得隽永:   "早上好,昭昭。"   ……好吧, 祝忱也被我从头到尾啃得没一块好肉,但我还是把他抓过来狠狠地就地正法,祝忱跪趴着,顺从地接受我施加在他身上的所有刑罚。   祝忱的长发被淋漓的汗水浸透,发梢弯成一只只鱼钩勾缠着我的手指, 我拨开他热烘烘的头发,吻他后颈拉链似的伤疤,又用牙齿啃咬,祝忱扭头,泪涟涟地说:"昭昭,让我看你的脸。"   我串着祝忱将他翻过来,他捧住我的脸颊,温柔而深情地亲我的嘴唇,他的嘴唇猩红,舌头滚烫,像一团跳跃的火苗钻进我的口腔里。   我和祝忱化成两滩软趴趴的泥,黏糊糊地抱拥彼此,呼吸都编织在一起。   好想就这样和祝忱突然死掉……我幸福地胡思乱想,手指在祝忱光滑的后背来回抚摸,祝忱被我摸得起了一身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哎呀,不要摸了。"   吃干抹净后我才开始追究:"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主动?"   祝忱笑嘻嘻地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看着祝忱笑得弯的眼睛,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是啦。"   我发现祝忱变得好黏好黏人,无论我去哪里他都要跟着去,恨不得要挤占我清醒时候的每分每秒。   哪怕我上个厕所,祝忱要进来帮我把鸟抖干净后塞回裤衩里,再扎实地拍拍两下。我打游戏,他就坐在边上跟我说话烦我,昭昭我好无聊哦,你跟我玩嘛,我正堵桥呢哪里有空,好,你等我一下。   祝忱一下都等不及,窸窸窣窣地滑到电脑桌下,跪在我的腿间用嘴讨好我﹣一操,祝忱都哪里学来这些花活?搞得我游戏都打不了,我没好气地摘掉耳麦,把祝忱从地上拎起来,祝忱笑得无辜又娇憨,昭昭终于要跟我玩了。   我的大头和小头都在充血, 把祝忱按在地上甩了他软弹圆润的屁股两巴掌,社 祝忱被我这么打不仅不生气,还主动摇着腰往我手掌里送,全身心地迎合我的暴行。   我突然有点害怕:   "你别吓我, 不会被我草坏脑子了吧?"   祝忱抓住我的手腕,将精巧的小脸贴近我的掌心里,乖驯而讨好地蹭着:   "昭昭,我是为你而活的,我会全心全意地爱你,如果我有一点点不爱你,我就会死掉。"   我僵住了:我是这么想没有错,毕竟想想而已不犯法,但是从祝忱嘴里说出来并严格践行就有点恐怖了:"倒也不用这么夸张……"   祝忱一秒变脸,神情变得严肃又阴沉:"谢昭,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靠,干嘛突然点我名?就算我的神经有电线杆那么粗也意识到祝忱中邪了﹣﹣虽然我没资格说祝忱,我曾经也对祝忱天天寻死觅活地绑架他的爱,祝忱也没抓我去喝符水。   "是我想要的,但是﹣-"   "昭昭不要哥哥了吗?"祝忱的眼眶红得很妩媚,让我罪恶感爆炸,"是我对你不够好?你厌倦我了?你不要我了?你不爱我了?"   "不、不是,"我的声音在颤抖,"原来的你就很好,真的,你……你不需要更好了。"   祝忱的手抚上我的脸,他的手心很烫,我却有种蛇爬过的悚然感,我抓住祝忱:   "你跟我去关帝庙一趟吧,你变得好、好奇怪。"   祝忱愣愣地盯着我,突然跳起来冲我大吼大叫:"谢昭!你觉得我被鬼附身了?!我都按你想法做了!你还有哪里不满意的?!你告诉我啊!说啊!"   "对不起哥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拉住祝忱向他道歉,原来我过去那么无理闹那么歇斯底里, 祝忱竟然能容忍我这么久,我终于意识到祝忱远比我想象的我看到的我感知到的还要爱我,甚至比我爱他还要更爱我, ,而我的爱只会给他带来纯粹的、 窒息的痛苦, 把祝忱折磨得生不如死﹣﹣那么我对祝忱这份偏执疯狂的可怖感情真的是爱吗?还是披着爱的外皮、不可名状的怪物?   我幡然悔悟,哭着向祝忱道歉,求他原谅我,甚至醒来还在哭,把睡在身边的祝忱都吵醒了,祝忱听见我发出意味不明的惨叫,赶紧将我紧抱在怀里:   "怎么啦昭昭?是不是做噩梦了?不怕不怕,哥哥在这里,乖哦,乖。"   祝忱单薄的怀抱给我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我流着泪质问祝忱:   "我让你很痛苦对不对?我太坏了,你应该把我丢掉不要管我,让我去死,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是不是没睡醒?"祝忱的手指像雨刮刮掉我的眼泪,"还在说梦话。"   "你为什么逃避不回答我?"我抓住祝忱的手腕,"你是不是厌倦我了?你觉得我是个麻烦是个累赘想要甩掉我﹣-"   祝忱捧起我的脸,用力合拢手掌将我的脸挤成豌豆射手那样的嘟嘟嘴,他用一种温柔且疲惫的语气安抚我:   "昭昭乖,我没有不要你。"   "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   "再说。"   "我爱你。"   "不够,不够!"   我捕获了祝忱,我的爱很残暴,是战争,是灾难,是诅咒, 毫无保留地施加在祝忱身上,祝忱在我穷凶极恶的摧残下进行聊胜于无的抵抗,他抓挠着我的手臂和背,哄 嘶哑着声音屈打成招地说爱我,我获得短暂而浅薄的满足,抱紧他一同死而复生。   祝忱趴在我身上狗一样吐着舌头喘气,我吻他湿透的发顶,隐隐生出几分愧疚,明 明明梦里我还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醒来后又控制不住地折腾祝忱,出于良心不安,我拿纸巾给祝忱擦身体,擦干净后我又想弄脏他,祝忱仍由我作弄,还体贴地摆更方便我进出的姿势, 我掐了他大腿一把,他吃痛地拢起腿滚到一旁,娇嗔地埋怨我:"臭昭昭。"   我抓起脏兮兮的纸团起身丢到垃圾桶,却看见垃圾桶底丢着两截折断了的许愿柳。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