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制片凭亿近人 不系故舟 简介： 　　📖重回新手村，整顿影视圈📖 　　ㅤ 　　🏆№3195 🍼6241 📝1777 🔖未知 　　◉ 标签：情有独钟🏷娱乐圈🏷重生🏷业界精英🏷打脸🏷爽文 　　◉ 主角：主角：晏宁、司屿 　　◉ 配角：配角： 　　◉ 其它：其它：双重生、制片、影视、内娱 　　◉ 视角：主受 　　◉ 评分： 　　◉ 收藏：5488 　　晏宁是影视圈公认的顶级制片人。 　　年少成名，金奖满贯，美貌不输明星，本该成为圈内炙手可热的宠儿，偏偏孤傲清高，不屑商业运作，票房毒药恶名远播，成了叫好不叫座的代名词。 　　在资本欺行霸市、劣币驱逐良币的时代，独立制片已够艰难，又碰上影视寒冬，市场萎缩，行业萧条…… 　　资金断裂，新片停拍，导演跳楼，偏偏为拍新片卖掉的老房子里藏了件古董，被新户主捡漏卖了一个亿…… 　　积郁加积劳，一身是病的晏宁猝死在出租屋。 　　醒来回到刚毕业那年，还是剧组一个小场工。 　　晏宁：一个亿，我来了。 　　资金在手，晏宁有了新目标。 　　拍烂片是不可能的，向资本低头也是不可能的，但是商业片不等于烂片，宣传营销也不都是负面，圈子畸形不是观众的错，光靠他一个人努力没用，那就迎合市场，攀上行业商业双顶峰，再由他来制定新规则！ 　　影视圈顶级大佬携一亿启动金重回新手村，从此走上了教内娱做人的不归路。 　　偶像剧狗血烂俗低分预备？ 　　灾难片耗资巨大铁定要亏？ 　　纪录片枯燥无味没人买单？ 　　晏宁：没那回事，不信我来拍。 　　播出前观众：听你吹。 　　播出后观众：这就是传说中的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晏宁：还行，正常发挥。 　　晏宁高质又高产，戳破业内太多遮羞布。 　　曾经风头无两的抄袭编剧、注水导演、加戏演员，日子越发不好过起来。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晏宁必须滚出娱乐圈！ 　　而晏宁——身家千亿，自成一圈，佳作不断，观众喜欢，你算老几？ 　　顶级制片下凡整顿娱乐圈，该滚出娱乐圈的是他们自己！ 　　晏宁：比烂的日子结束了，还请诸位从今往后，按我的标准卷起来。 　　攻视角： 　　身为晏宁最讨厌的流量偶像，司屿从没想过能得晏宁高看一眼，即便巅峰期毅然转型，十年如一日苦心磨练演技，摘下影帝桂冠，换来的仍旧是晏宁的不屑一顾，和无数次婉拒合作。 　　司屿努力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能融化冰山。 　　没想到重生后反而能接到晏宁的片约，打开剧本一看，好家伙，狗血烂俗偶像剧…… 　　司屿：我接。 　　但凡多犹豫一秒，都是对爱情的不尊重！ 　　1V1，HE，双洁，剧情流打脸爽文，事业线居多 　　◎ 立意：不矜不伐，不折不挠，改变命运，更为世谋 　　添加作者：不系故舟::1581990 第1章 塑料玩意儿：真给他换来一个亿 　　“晏先生，您好！您于日前出售私家藏品所得已全额到账，扣除佣金和税款，一共……” 　　挂掉投资顾问的电话，银行的短信跟着来了。 　　看着卡里八位数的存款，晏宁轻舒一口气，总算有了一丝还活着的真实感。 　　不是晏宁爱钱如命，而是濒死的感觉太过强烈，每每想起，都心有余悸。 　　重生回来已经一周。 　　关于上辈子的死因，说好听点，叫积郁成疾，过劳猝死。 　　说难听点，就是常年劳碌落下一身毛病，心肺功能尤其差劲，偏偏在最缺钱的时候，意外发现自己错过一大笔横财，气急攻心，给气死了。 　　很离谱，素来对钱不屑一顾的晏宁从没想过自己会是这种死法。 　　但是到了真正需要钱的时候，没钱真的会逼死人。 　　就像上辈子那样，不仅逼死了新片导演彭子轲，还逼死了晏宁自己。 　　其实晏宁是穷惯了的。 　　尽管没人相信，像晏宁这样早早在影史留名的顶级制片人，人生大部分时间，居然会活在缺钱的焦虑中。 　　很无奈，却是事实。 　　原因很简单，如同一部影片，叫好和叫座，从来难两全。 　　晏宁这个人，就跟他拍的电影一样，瑰丽奇幻，神来之笔，没人看了不说好，问有没有兴趣投资——谢邀，婉拒了哈。 　　天生鬼才是他，金奖满贯是他，部部封神是他，票房毒药也是他。 　　出身名校，二十六岁执导的第一部影片即艳惊四座，一举斩获国内最高电影奖项——金南奖最佳导演、最佳摄影、最佳影片三项大奖。 　　自此声名鹊起，以制片人的身份于影视一业深耕不辍。 　　从投资预算，到编剧导演，到选角试镜，到过审排片，到上映宣发，一手包办。 　　从业二十年，大大小小三十余座奖杯，成就了晏宁里程碑式的辉煌。 　　泼天的才华，加之不输明星的美貌，本该成为圈内炙手可热的宠儿，偏偏孤傲清高，对商业运作不屑一顾，不肯屈就市场，不肯向资本低头。 　　在资本欺行霸市、劣币驱逐良币的时代，才华最是不值一文。 　　奖项、名声，和十年如一日对高艺术水准的追求，并没有给晏宁带来相应的财富，反而因为不能迅速变现，让他被市场和资本弃如敝履，甚至不如一些专拍抄袭剧赚快钱的无良制片人吃香。 　　所以晏宁穷是正常的，又碰上经济下行，行业萧条，独立制片越发艰难。 　　更绝望的是，新片经过长达三年的筹备，终于开机，没拍几天，一场疫情，封路、封城、封锁院线，无数剧组解散。 　　晏宁不肯放弃，一再强调有他在，一定没事，让所有人放宽心，总会好的。 　　晏宁有个宗旨，宁可穷自己，不能穷剧组。 　　房子，车子，能卖的都卖了。 　　每天靠借债度日，还要假装没事人似的，给剧组众人稳定军心。 　　直到听到导演彭子轲跳楼的噩耗。 　　彭子轲抑郁晏宁一直知道，没当一回事。 　　搞艺术的，没点情绪问题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艺术家，包括晏宁自己，也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和怪癖。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倒霉。”彭子轲留给晏宁的遗言说道，“出生难产，上小学生日差一天，硬生生等到第二年才入学，中考取消择校，只能按地段去最差的流氓中学，高考更倒霉，考场上发烧，稀里糊涂差点落榜。您找到我，我觉得我开始走运了，人总不能倒霉一辈子吧！从立项到开机，一直顺顺利利的，我开心啊，特开心，结果……您总说再等等就好了，我信，可是要多久？一年？两年？解封之后呢？院线什么时候恢复？还能恢复到原来那样吗？万一拍两天，又给封了呢？宁哥，您是好人，有担当，什么事都自己扛，可是一直这么硬扛下去，也不是办法。算了吧，散了吧，他们都散了。大家都没错，是我命不好。对不起，您不要怪我，对不起……” 　　压垮一个人的永远不是绝境，而是无止境的绝望。 　　晏宁能理解。 　　不能理解的是当天头版头条，铺天盖地报道开机前被他卖掉填补预算亏空的老房子，新户主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一个中世纪古董蝴蝶胸针，被一个外国藏家看中，轻轻松松卖了一个亿。 　　晏宁以为自己做梦发神经，狠狠打了自己两耳光，到处找人打听消息，终于确认，是真的。 　　难怪当初签署买卖合同的时候非要让他多签一份补充协议，包含房屋内所有物品转让，原来是这个原因？！ 　　一个亿啊！按他们这种小成本独立电影，起码能再拍三十部！ 　　彭子轲的遗言犹在耳边，晏宁当时就红了眼眶。 　　他不要一个亿，只要一千万……不，一百万，就一百万！哪怕只给他一个名头，让人知道他手里有这一百万，就能给那个自以为厄运缠身的孩子一点活下去的勇气、一点对未来的信心，就能救下一个鲜活的生命呢？！ 　　晏宁越想，心口越痛，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再醒来，夏日正当炎炎。 　　手机里的时间和倒错的季节让晏宁反应过来，他很可能已经死了，重生回了十五年前。 　　这时候的晏宁，刚从金南戏剧学院毕业，因为在读的时候出过一点事，圈子里名声不太好，没有正经公司肯要他，只能一个人跑影视城，找名不见经传的小剧组打零工，只要肯让他跟组，什么都干，就当积累经验。 　　晏宁所在的剧组，正在拍一部叫《时光倒流也要爱你》的偶像剧，女主角是投资商情妇，拍来哄小三的玩意儿，各方面都很玩票。 　　晏宁重生回来那天，正巧碰上富商来探班，女主角使出浑身解数撒娇讨好卖乖，戏外演得比戏里还精彩。 　　眼看一天的戏又拍不成了，晏宁直接跟工头请了一周的假，买票回老家。 　　晏宁出身乡镇，直系亲属都已去世，留下一间破土屋，产权归晏宁独有。 　　坐上返乡的大巴，晏宁还沉浸在重生的恍惚中，一路颠簸，到站，下车，飞奔进屋，翻箱倒柜，终于找到和新闻图片里一模一样的胸针，却傻了眼。 　　这玩意儿，是塑料的吧？！ 　　金属底托，掐丝镶边，掉色掉得斑斑驳驳，明显不是纯金。 　　蝴蝶翅膀上镶着四块蓝宝石，最大的有鸽子蛋大小，如果是真的，那的确很罕见了，可惜丝毫没有真宝石的冰冷，对着光，还能看到切面上细微的划痕。 　　也许塑料的东西在中世纪的外国很珍贵？ 　　又或者，胸针只是信物，一亿并非胸针的价值，而是需要胸针才能取得的一笔财产？ 　　再阴谋论一点，也许整件事都是一场骗局，用来骗特定的人，因为他不懂行，所以没看出来？ 　　无论如何，光这一个胸针，绝对不值一个亿。 　　晏宁瘫坐在地上，浑浑噩噩地想着。 　　他很难受，不是因为胸针不值钱，而是以为拿到胸针，换到一个亿，就能一扫上辈子死前的懊恼和憋屈，等于救下彭子轲的命。 　　很自欺欺人，却是眼下唯一能排解苦闷的方法。 　　尽管没有人会把彭子轲的死算在晏宁头上，这条人命债，还是压得晏宁喘不过气。 　　晏宁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如果不是他找到彭子轲，不是他拉起整个剧组，不是他源源不断给予众人虚假希望，甚至不是他一直以来自命清高，不肯屈就市场，除了拍片存不下半分钱，给不了剧组更多的信心……彭子轲不会死。 　　更可悲的是，阴差阳错得到挽回的机会，摆在眼前的事实却再一次嘲笑他，即便重生，也只得到一个骗局。 　　老房子没卖，胸针在他手上，可是彭子轲的命，不会再有机会偿还。 　　晏宁把胸针放回抽屉，离开老房子，失魂落魄地在街上游荡。 　　突然有个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轲轲！彭子轲！回家吃饭啦！” 　　晏宁一惊，才发现自己来到了镇上的小学附近，想起和彭子轲是老乡，念过同一所小学，正是眼前这所。 　　这段特殊的经历，让晏宁注意到彭子轲这个才华横溢的新人导演，萌生了合作的念头，也间接毁了彭子轲一生。 　　有这么巧的事吗？ 　　晏宁心脏怦怦直跳，抬头环顾四周，发现一个小男孩，躲在炸串摊背后探头探脑。 　　晏宁大步走到男孩身边，试探着叫了一声：“彭子轲？” 　　男孩梗着脖子，露出疑惑的眼神：“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晏宁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用力捏住男孩的脸颊：“我八岁才上一年级。” 　　男孩被捏得嘴巴漏风，说不清话，刚巧亲妈赶过来，以为碰到人贩子，一把推开晏宁，警惕地搂着男孩走远。 　　男孩频频回头，不知道在看炸串摊还是晏宁。 　　晏宁摸出一张百元大钞，顶着男孩馋哭了的眼神塞到摊主手里，换来一大把肉串。 　　“哼！”男孩回头，生气地做了个鬼脸，“我妈说了，八岁上一年级的小朋友是——笨——蛋——！” 　　“哈哈哈！”晏宁笑出了声。 　　鼻子又酸又涩，心情却前所未有的轻快。 　　是真是假，有什么所谓？ 　　人生已经重新开始。 　　不止他，所有人的人生，都已经重新开始。 　　而他，晏宁，顶级制片，金奖宠儿，影史的神，二十四岁，身体健康，风华正茂，不比成千上百亿更值钱？ 　　即便如此，晏宁还是带上胸针，连夜返回省城，来到记忆里经手胸针的拍卖行。 　　无所谓结果，只是想给上辈子一个交代。 　　原本做好被奚落的准备，没想到这塑料玩意儿，真给他换来一个亿！ 第2章 一夜暴富：凭亿近人 　　一夜暴富什么感觉？ 　　晏宁：九千万，仅按拍摄成本算，三部小成本商业片，三十部小成本文艺片，五分之一部特效大片，三百集B级网剧，六十集A级网剧，十集上星或S级网剧，考虑到十五年间的通货膨胀，数量还能涨一点。 　　钱在晏宁眼里从来不算钱，只是预算数字的叠加。 　　当然有过上辈子被钱逼死的经历，还是有细微的差别，大概就是从“钱不是最重要的”，变成“钱真的还蛮重要的哦”。 　　晏宁拿出手机，对着余额，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管你金牌制片、影帝影后，没钱都会死的。 　　所以从今天开始，好好重视起来！ 　　“别看了，再看钱也不会变多，赶紧吃饭。”程蓓把盒饭塞到晏宁手里。 　　“都停拍了，还有饭吃。”晏宁啧啧称奇。 　　“可不是，冤大头呗。”程蓓苦笑。 　　晏宁大学时和程蓓同班，两人关系挺好。 　　程蓓是剧组的编剧，父亲和导演王成钰有些交情。 　　靠着这层关系，程蓓把晏宁拾掇进剧组，可惜正经职位都满了，只有场工，晏宁就干了场工。 　　晏宁不在乎，程蓓倒觉得亏欠了老同学，总变着法子关照，连盒饭也亲自来送。 　　晏宁对程蓓是感激的，尽管草台班子不靠谱，好歹预算足够，有一搭没一搭拍着，混口饭吃不成问题，谁想女主角戏外接连作妖，竟然把原配招了来，冲到剧组一通撒泼，打得女主角鼻青脸肿，连着好几天不见人影，投资商更是直接失联。 　　没有女主角，剧是肯定拍不成了，预算的账却还在走，盒饭也没停，可不是冤大头么。 　　但人，不是光有饭吃就行的。 　　一直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程蓓以前不理解晏宁一天三次看余额的心情，现在理解了，就是穷怕了。 　　她原本家境不错，无奈毕业前父亲重病，一下掏空了家底，也断绝了她离家闯荡的梦，一个名校毕业生，不得已来这种不着调的小剧组混日子，当然比起晏宁，已经很好了，至少父母健在。 　　程蓓眼里的晏宁，穷，孤僻，独来独往，偏偏生了张漂亮脸蛋，尽管脾气古怪，说话直来直去，被那双桃花眼一瞧，谁还有心思苛责，加上聪明，勤奋，肯吃苦，又有才，活脱脱美强惨的代名词。 　　这样的人，学什么制片管理，就该去表演系当明星。 　　程蓓不止一次地想，要不是晏宁大一的时候不懂事，违反校规拍了部三级禁片，让学校丢了大脸，后来又传出和年过半百的男教授有不正当关系，在南圈这一带坏了名声，也许现在的晏宁，已经是个大明星了。 　　程蓓越想越惋惜，夹了一块肉到晏宁碗里。 　　晏宁却在想：还是十五年前好啊，冤大头遍地都是，也不用戴口罩，想去哪儿随时能去。 　　两人吃完饭，程蓓提议要不要在影视城里转转，找点别的活干，被晏宁婉拒。 　　从钱款到账开始，晏宁一直在改剧本。 　　准确来说，是借用原剧本的框架，重写。 　　停拍给了晏宁充裕的时间，到今天，第一集终于写完，是时候做点别的事了。 　　“你也别去了，天热，当心中暑。人不精贵，医药费贵。”晏宁揶揄，拉住程蓓，“带我去找王导，告诉他剧不会黄，接盘的人已经有了。” 　　“谁？我怎么不知道？”程蓓不相信晏宁一个场工，能比她消息还灵通？ 　　“去了就知道了，走吧。”晏宁没有回答，催促程蓓快走，顺手带上剧本。 　　“真的假的！”程蓓将信将疑，基于多年的同学情谊，还是带着晏宁来到王成钰下榻的酒店。 　　刚巧会计也在，看王成钰有客到，准备告辞，被晏宁拦下，说找会计也有事，不如一起。 　　“是这样的，王导。”晏宁开门见山，“我知道咱们剧组出了点问题，我手头有个剧本，您能帮我看看吗？” 　　不是来说接盘的事吗？怎么变成看剧本了？ 　　程蓓比王成钰更加莫名其妙，看晏宁一脸认真的样子，还是开口帮老同学打圆场：“王叔叔，晏宁是我同学，仰慕您好久了，一直在组里跟着您学习，见过好几次了，您还夸他干活卖力呢！反正闲着没事做，您就帮他看看吧！” 　　“不长，就一集的量。”晏宁在旁补充。 　　“呃，好吧。”王成钰勉为其难接过剧本，一目十行看完，表情一言难尽。 　　“这是照蓓蓓的剧本改的吧，还不如蓓蓓写的呢。人物太多，背景太复杂，冲突太乱，情节太狗血，总的来说，就是摊子铺太大，一集看完，也不知道你到底想拍什么。” 　　“啊？我的剧本？”程蓓凑过去一看，果真如此，即便知道晏宁上学的时候就有乱改别人剧本的坏毛病，还是有点生气，“改我剧本也不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晏宁给了程蓓一个安抚的眼神，盯着王成钰问：“您说得没错，第一集就一个框架，后面都是围绕第一集的出场人物来写。我就想知道，如果是您来拍这样一部剧，会给多少预算？” 　　“这……”王成钰转转眼珠，以为晏宁看剧黄了，想拉他拍新剧，估计还想让他拉投资，这不一穷二白，空手套狼嘛，赶紧掐灭晏宁的幻想，“这本子，啧啧，不行啊，充其量也就C级标准。八万一集吧，顶天了。就算拍出来，也没赚头，根本不会有人投。” 　　“八万……二十集的话，就是一百六十万；三十集，二百四十万。”晏宁琢磨了一下，“咱们剧不是投了七百多万吗？题材一样，来去这么大？” 　　“那是加上全部演员的预算！”王成钰甩了晏宁一个不懂行的眼神，“别看咱们女主角没什么名气，片酬可是占大头呢，刨掉就差不多了。当然比二百万还是要多点儿，够得上B级标准，毛估估，四百万不到吧。” 　　“我看合适。”晏宁抿唇一笑，拿出一张银行卡，“四百万不到，就算四百万，拍了五分之一，算折价，三百二十万，剧组我接手了。主演我一个不要，其他都要。您看什么时候有空，帮我约刘总那边的人出来谈谈？” 　　王成钰&程蓓&会计异口同声：“啊？！” 　　晏宁也不含糊，顶着众人不敢置信的眼神，拿出手机展示卡里早就准备好的金额——三百二十万，一分不差，算得刚刚好。 　　“这这这……”王成钰的脸色精彩纷呈。 　　下一任冤大头自动找上门，本该高兴才对，谁想价格压这么死，明显有备而来，一点油水不给他捞，什么请教、学习的，装得人畜无害的样子，都是套话，恶心谁呢！ 　　王成钰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最终敌不过金钱的诱惑，肩膀一塌，笑眯眯地搓起了手：“三百二十万，是不是少了点啊。我一看你这小伙子，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家出身，一定是哪家的小少爷，几百万，小意思吧，看着再加点儿？” 　　要是项目抢手，王成钰才不会这样，但是女主角的丑闻已经出了一波圈，现在全影视城都在传他们剧组有狐狸精作祟，不吉利，圈子里最忌讳这个，很难说错过晏宁，还能不能找到下一个冤大头接盘，没立马答应，不过看晏宁脸嫩，想最后努努力，多捞一点是一点了。 　　晏宁没有反驳王成钰的猜测，他看了一眼被王成钰扔在一边的剧本：“原本我是想自己写一部新的来拍。” 　　“这这这……这哪行！”怕晏宁变卦，王成钰火速改口，“拍电视剧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从人员，到场地，到器材，方方面面，要花多少心思，你一个刚出校门的愣头青，哪里搞得来？没懂行的带路，本都赔掉你的！现在有现成的剧组，又有自己人帮衬，何必舍近求远呢？更何况你自己写的……还不够精进，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嘛！我看你跟蓓蓓关系好才这么说，都是真心话，别有想法！你就听叔叔的话，先把这部拍完喽，当积累经验也是很好的嘛，下一部咱再拍自己的，你再来找叔叔，叔叔重新帮你张罗！” 　　“我也是这么想，不然不会来找您。您是蓓蓓的叔叔，也就是我叔叔。干咱们这行，说穿了，就是吃人情饭，名气再大，都不如自己人好使。要我一个人蒙头蛮干，还不如多花点钱，请有经验的团队。您从业这么多年，一直勤勤恳恳，业内口碑有目共睹。能跟着您学习，是缘分，断在这里，岂不可惜。” 　　即便说奉承话，晏宁的表情依旧清冷，真把王成钰说得跟风霜高洁的名导似的。 　　“哎哟，说得对，说得太对了！”王成钰抬起肥胖的胳膊，摸了一把自己油光水亮的脑袋，“好，三百二十万，叔叔就帮你这一次！” 　　王成钰一混影视圈的商人，看什么都是生意，偏偏爱标榜自己信佛，天天把“缘”字挂在嘴边，尤其喜欢晏宁这样高高瘦瘦、气质出尘的，换一身素衣，挂一串佛珠，活脱脱一超凡方外的小修士，更何况还有钱，一出手百来万，不坑是傻子，就乐呵呵地答应了下来。 　　晏宁也不拖泥带水：“那就后天，约刘总那边的人详谈，拜托王叔叔帮忙安排了。” 　　后天…… 　　王成钰眉头一皱，下意识看向会计。 　　先前会计来找王成钰，就是商量预算的事，刘总留下的钱已快见底，最后期限正是后天。 　　这都被他算到？巧合吧？会计不相信，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账做得干干净净，让王成钰别多想。 　　两人一番来往，全被晏宁看在眼里。 　　晏宁歪头，对着会计浅浅地眯了一下眼睛：“可以吧，朱会计？” 　　声音不高，眼神也不凌厉，却看得朱会计浑身一震，好像背地里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都被这个初出茅庐的漂亮青年看穿了似的。 　　“可以，就后天。”回答晏宁的是王成钰。 　　就算晏宁要求当场联系，王成钰也没办法，提出后天清算，默认王成钰可以吞掉剩下的预算，还便宜了王成钰，王成钰却着实不好受，因为晏宁这么说，代表晏宁对剧组的情况知之甚深，卖好的同时，对全盘掌控剧组的王成钰无疑是一种变相的敲打。 　　妈的，这小屁孩不好糊弄啊！ 　　王成钰在心里骂了一句，暗暗觉得今天这一遭，自己终是吃了亏，却不知道影视圈顶级大佬重回新手村，搭上这趟顺风车已是三生有幸，以后就算求着要上，也没机会了。 第3章 文化人不说钱：说缘 　　两人从酒店出来，时间不早不晚。 　　晏宁提议去喝下午茶，拉着闷闷不乐的程蓓来到甜品店，点了一堆吃的，都是程蓓平时喜欢又舍不得买的。 　　程蓓脸色很不好看。 　　晏宁一个人忙前忙后，把吃的都推到程蓓面前：“请你。” 　　程蓓不领情：“多少钱，我给你。” 　　“文化人不说钱，说缘。”晏宁学着王成钰的样子沉声，“一共二百六十三缘。” 　　程蓓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能怪她闹脾气，一直以来都以晏宁最好的朋友自居，结果晏宁一夜暴富不说，还瞒了她这么多事，搞得她在王成钰面前跟个傻子似的，能开心吗？ 　　程蓓懂晏宁的意思，让她不要计较。 　　几百万都掏了，还计较百来块，不比他奉承王成钰还矫情么。 　　所以晏宁还是那个晏宁，嘴谁都不留情，一句话挖苦两个人，一个王成钰，一个晏宁自己，成功逗笑程蓓，就算心里窝火，气势先输了一半，还怎么发作。 　　“想得美，都算你的！”程蓓拿勺子挖了一口蛋糕，又敲敲盘子，示意不计较归不计较，晏宁还欠她一个解释。 　　“不装了，其实我是富二代。”晏宁压低声音，“我家很封建，考艺校已经对我很有意见，大一又出了那个事，家里嫌我丢人，一气之下，跟我断绝关系了，毕业看我找不到工作，可怜兮兮的到处跑，又不忍心了，叫我回去，只要不拍三级片，干什么都行。你知道我的，肯定想拍戏，碰到剧组出问题，器材、场地都现成的，人又熟悉，不如由我顶上，就当练手。不说将来成品如何，家里人看我改邪归正，能拍正常的东西，总是高兴的，说不定下一部还能支持更多。” 　　程蓓想了想：“所以之前请假一周，说家里有事，其实是家里人叫你回去继承家业了？” 　　“没有，就拿了点钱出来。没跟你说，因为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什么事。回来之后，又一直犹豫要不要把剧组接下来，看你家里事多，不想烦你，今天才决定，叫你去王导那儿，也算一道知会你了。” 　　怕程蓓不信，晏宁拿出手机，直接往程蓓账户里打了十万块。 　　“这是剧本的尾款，你先拿去，给你爸买点营养品什么的。想回家就回家吧，还给你按跟组的工资结。回去多陪陪你爸，让他好好养病，钱不是问题。” 　　“哟，发达了，会用钞能力了哈！”程蓓撇嘴。 　　晏宁眯眼：“超能力？” 　　“钞票的钞！”程蓓没好气。 　　“哦。”晏宁反应过来，笑笑，“要这么说的话，那不止钞能力，我还很凭亿近人。” 　　“就你？！”程蓓斜眼，“不把人气死就算积了大德了！” 　　“不是那个‘易’，是十万，百万，千万……的亿。”晏宁一本正经。 　　“我呸！”程蓓压根没当真，还挖苦，“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我看你是变飘了，还飘得很呢！” 　　晏宁也不害臊，顺势认了下来：“是的，飘了，很飘，所以剧本……” 　　“我知道，随你改，高兴怎么改就怎么改，反正是我赶工一周用脚写出来糊弄冤大头的东西，改成奥特曼大战广场舞大妈我都不会有意见，就是别嫌烂，银货两讫，概不退换！” 　　看晏宁的态度，肯定要把原剧本推翻重来了，还肯结尾款给她，必然是看她家里困难，才倾囊帮扶，程蓓清楚自己的斤两，在王成钰那样的人面前占便宜不觉得有什么，换成晏宁，总有点不好意思。 　　晏宁把程蓓的心事看在眼里，假装唉声叹气：“真贵，但是剧拍了五分之一，基调已经定下，为了最大限度把镜头、道具、布景、场地那些重新利用起来，还是得好好研究一下原剧本，不买不行啊。” 　　程蓓明白晏宁在给她台阶下，感动了没两秒，又听晏宁说—— 　　“如果不买版权，我又自作主张改了，那不是侵权么，告到法院，要赔好多钱，搞不好还要公开道歉。等过几年，咱们都成名了，万一闹崩，揪着陈年往事扯掰不清，让后辈们看了多不好，不如现在一下子解决了，永绝后患。” 　　“就不能说点好话！”明知晏宁开玩笑，程蓓还是被晏宁气笑了。 　　这人总是这样，一张嘴不饶人，又总能变着法子让人感到窝心。 　　“谢谢你。”程蓓难得矫情了一次，觉得晏宁比起以前，好像变了，当然是好的改变，指性格上，至于眼光…… 　　“其实你想帮我，借钱给我也可以，没必要这样。”程蓓面露担忧，“王成钰那人多贪财你不是不知道，几百万干点什么不好，何必砸给他？还砸出非那破剧组不可的气势来了，真搞不懂你。难不成家里给你定了目标，钱不败光不准回去？” 　　“没有。”晏宁摇头，“就觉得碰到大家，挺有缘吧。” 　　“缘你个头！”程蓓拍桌，“在组里还没听王成钰说够，还说！我让你给句靠谱的！” 　　晏宁想了想，蹦了两句更离谱的出来。 　　“片名很吉利。” 　　“还有，大家都很需要钱。” 　　什么跟什么，程蓓翻白眼，胡诌也该有个限度！ 　　晏宁却是认真的。 　　富商捧情人的草台班子他看得太多，因为不指望赚钱，就图个高兴，财务上通常不那么计较，一旦散了，都是现成的大漏，不捡白不捡。 　　晏宁愿意把这称之为缘分，包括一回来就遇到真心待他的程蓓。 　　至于片名，都说娱乐圈迷信，晏宁倒不太信，只是重生回来第一眼看到场记板上“时光倒流”四个字，觉得特别应景，就记在了心里。 　　也许对普通人来说，重生是重新获得一次成功的机会，对晏宁这样十年如一日坚守热爱毫不动摇的创作者来说，重生的意义远不止如此。 　　为理想奉献青春，为行业挥洒汗水，用才华在影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又一笔，如果可以，别说两辈子，只要活着，还能喘气，他都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即便如此，重活一世，心境总有些不同。 　　圈子的畸形，行业的乱象，哪怕倒退十五年，境况依旧。 　　想改变，只保证自己不同流合污是不够的，就像上辈子，再怎么殚精竭虑，最终还是死在钱上。 　　晏宁深知自己的脾性，对金钱和资本低头是不可能的，拍烂片也不可能，但是好片不止有文艺片，商业片也不都是烂片，用资本裹挟创作固然可恶，有时候用些营销手段把好东西推广出去也不见得全是坏事，想规范市场，只有从了解和迎合市场开始，成为其中举足轻重的一份子，获得影响力和话语权，才有资格来谈其他。 　　目标相当远大，仅针对起步阶段，一部契合大众口味的通俗商业剧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晏宁相信以他的水平，拍什么都手到擒来。 　　既然总要找剧来拍，不如就选手头这部。 　　可能程蓓觉得王成钰身为导演，万事向钱看齐很不好，对晏宁反而是好事。 　　纵观圈内，制片人通常隶属某公司，充当剧组和资方沟通的渠道，或者直接就是公司老板或资方挂名。 　　像晏宁这样的独立制片人则不同，专业素质过硬，任何职位都能胜任，一手盘活整个项目，等同影片的主心骨，加上性格冷傲，作风强硬，说一不二，但凡进组，他在哪个位置，哪个位置就必须是绝对的领导者，哪怕名导名编、影帝影后，都得听他的。 　　当然那是上辈子，金奖傍身，压得住人，换这辈子，一个刚毕业的愣头青，家世、背景、人脉、名气一样没有，浑身上下只有嘴和脾气最硬，可不得使一点“凭亿近人”的“钞能力”出来？ 　　所以晏宁不怕王成钰贪财。 　　因为只有贪财，人才足够好说话，才能容忍他一个小年轻指手画脚，看在钱的份上，不会有太大的怨言。 　　同理《时光倒流也要爱你》整个剧组，各方面都烂得一塌糊涂，组里无疑不会有第二个晏宁这样的人存在，所有人都平庸得刚刚好，正适合做晏宁的牵线木偶。 　　综合各方考量，接盘剧组就是当下最佳的选择。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程蓓深知晏宁的脾气，总有自己的打算，想着剧砸手里既成事实，不如说点实际的，于是问，“女主角肯定要换，其他主演，有一些我看着还行吧，你一个不要，打算全部重请吗？找经纪公司，还是试镜？有心仪的人选了吗？要不要我帮你参详参详？” 　　“哦，已经有了。”晏宁表情稀松平常，却语出惊人，“BP。” 　　“什么？BP？是我想的那个BP吗？现在最火的男团BP？” 　　程蓓没注意控制音量，引店内一群小姑娘注目，足以说明BP有多火。 　　“是。”晏宁点头。 　　程蓓扶额。 　　自己写的剧本自己最清楚，原本女主角年纪有点大，不过走的是年下狗姐路线，男演员年龄普遍偏小，BP全团九人，个个青春无敌，演小奶狗倒也合适。 　　可是找偶像跨行拍戏，不像晏宁会做的事啊！难道…… 　　“你不会也想走捷径，蹭流量的热度炮制快餐爆款吧？”程蓓一语中的。 　　“你也这么说，看来可行。”晏宁满意地挑眉。 　　“可行个屁！”程蓓眉毛一竖，“真是有钱飘了，让我说你什么好！是，流量是香饽饽，可是你想过没有，但凡牵扯到流量，那资金体量得多大，你吃得消吗？陷进去，当心出不来！我跟你说，我爸好几个导演朋友，都是这样被大厂套牢的。因为追求流量，没钱请，又借不到，就跟大厂签对赌，十有八九赌不赢，只能消耗口碑，不停拍烂剧还债。一两年还好，三年五年的，人就废了。你当你自己是艺术家，资本家只把你当消耗品，用完一个换下一个。我们可是说好了要比谁先拿到三金的，值得为了一点眼前的利益，把自己玩折了吗？！” 　　“不会的。”晏宁肯定。 　　程蓓还想再劝，收到家里人的消息，归心一下子浓了起来。 　　“我家里有事，要先走。”程蓓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没人劝得住。如果你非要这么做，答应我保持清醒，不要签乱七八糟的合同，也不要欠债，好吗？” 　　“我有分寸。”晏宁心领了程蓓的好意，主动帮程蓓叫车。 　　趁等车的间隙，程蓓长话短说：“说实话，找BP，倒比找那些大厂的偶像机会要大。既然选他们，那你应该了解，他们就跟我们剧组一样，草台班子，老板是个女的，原本当老师的，没什么后台，脑袋一昏下海经商，发了笔横财，又脑袋一昏学人捧男团，还给她捧了出来，毫无技术，全靠运气，截胡了多少资源咖，一直是大厂的眼中钉，打又打不死，吞又吞不下，钱肯定是到位的，但老板娘轴啊，怎么都不肯放手，没一点商业头脑，只知道自己蛮干……当然轴也有轴的好处，一个人死扛，不甩大厂一点脸色，和几大资方也没有太深的联系，拿不到太好的资源，要价也比大厂的偶像相对低些。就算这样，随便拎一个出来，都不是几百万能搞定的，你纯属想得美。诶，对了，BP九个人，你想找谁啊？我倒想知道你最喜欢哪个。” 　　“不是的，我想找他们全员。”晏宁一脸认真。 　　“全员？你真敢想！”程蓓无语，“你只有几百万，请半个都够呛，真当你有几个亿，凭亿近人呢？” 　　晏宁无视程蓓的一惊一乍，自顾自说下去：“男主角倒是有属意的人选——司屿。合作邀约已经发过去了，正在等乐屿传媒回复。” 　　“司屿？你疯了吧！”程蓓大叫，“请谁都可能，司屿，绝对不要想！你也知道他们公司叫乐屿传媒，肯定知道老板娘叫司璐，就没发现点什么？圈子里一直传司屿是司璐的私生子，司璐把司屿当亲生儿子放手心里捧，上亿的本子都看不上，能看上你？我提醒你，那女的可是个暴脾气，当心惹急了她，直接在网上公开怼你！到时候剧没拍成，倒成内娱最大笑话啦！” 第4章 草台班子：热玛吉和五百码 　　要不是家里催得急，程蓓还想留下来多骂晏宁几句。 　　晏宁倒不觉得自己异想天开，允诺程蓓不忙的时候可以随时回剧组，探班跟组都随便，到时候安排她跟男主角司屿合照。 　　“做你的大头梦，梦里什么都有！”程蓓丢下一句话跑了。 　　接下来两天，晏宁搬出脏乱挤的群租房，找了间僻静的小旅馆，专心写剧本。 　　等到第三天，王成钰联系投资商刘总，表达了晏宁想接手剧组的意愿。 　　刘总是圈外人，手里唯一一个经纪公司就是为了捧女主角开的，没想到后院起火，不得已雪藏女主角避风头。 　　本以为投出去的钱全打了水漂，没想到还有人上赶着当冤大头，刘总高兴极了，立马派高级私助过来洽谈，价格按晏宁和王成钰说好的三百二十万，一分没多要，把演职人员合约，包括器材、场地、道具等等，统统打包转手给晏宁。 　　自此，《时光倒流也要爱你》彻底成了晏宁的班底。 　　才三百多万，按目前在播的一部上星时装剧投资八千万来看，何止捡漏，简直不要钱。 　　当然只是开始，后面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 　　这期间，乐屿传媒始终没有给晏宁回复。 　　邮件发出去很多天，以独立制片人晏宁的名义，邀请男团BP全员参演都市偶像剧《时光倒流也要爱你》，附上剧组简介、剧本梗概和第一集详细内容，直达乐屿传媒工作邮箱。 　　看样子是石沉大海了。 　　意料之中，晏宁有心理准备，也不着急，因为除了邮件，还做了另一手准备。 　　但晏宁不知道，这封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离谱的邮件，居然在新一周的早晨，神奇地被人打了开来。 　　周一早八点，乐屿传媒的练习生们已完成一轮晨练，来到会议室，等着老板司璐开周例会了。 　　司璐还没起床，正在三楼自己家睡得香。 　　说乐屿传媒草台班子一点不假，从公司选址即可见一斑—— 　　就在南市五环外某个居民小区租了三间公寓房，一楼店面开公司，二楼练习室，三楼老板司璐的家。 　　乐屿传媒成立三年多，只有BP一个成型的团，团里一共九人，三个H国人，一个R国人，一个台省的，一个港区的，剩下三个包括司屿，都是本土内地的。 　　成员来自天南海北，从性格到风格都大相径庭，吸引的粉丝也各不相同，谁都不服气谁，天天吵架撕逼互扯头发，动静越闹越大，引大厂注意，吞并不成，开启围剿模式，反而帮BP虐了粉，一路保送九人进第一梯队，稳坐流量之巅。 　　BP走红后，乐屿传媒陆续招了二十多个练习生准备培养下一代，结果合同还没签，先被小作坊吓跑一半，到如今，全公司上下，算上门卫和扫地阿姨，一共不超过三十个人。 　　肉眼可见不着调，能安心呆到现在的都不是俗人，不说资质如何，脾气个个绝顶的好，一点不在乎老板迟到，尤其那些没出道的小练习生们，还觉得借着周例会能和前辈BP有面对面交流的机会，赚大了。 　　尽管多数时候BP都有通告，也会有像今天这样几乎全员到齐的时候，没什么特别原因，就是赶巧，连C位顶流李星熠也来了，就司屿在国外拍广告来不了，仍然以视频直播的方式远程参会。 　　“谁去叫璐姐起床？”李星熠等得不耐烦，第一个开口，“开完了会，还要回去看剧本呢，我行程很紧的。” 　　这时候的娱乐圈还是H流当道，尤其偶像圈，H国男团属于顶层，内地偶像一直被视为土挫丑的存在。 　　李星熠是BP第一个转行拍戏的，拥有H国国籍的他很受资方青睐，在水军和营销的加持下，参演的首部偶像剧开播即爆，自此片约不断，尽管演技差到发指，一点不妨碍他拍烂剧赚钱。 　　身为H国人，李星熠一直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剧火了之后，越发看不起队友，总拿自己有戏拍说事，故意惹人眼红，自己心里暗爽。 　　所以司璐睡没睡醒，李星熠根本不在乎，最好司璐晚点来，让他好好享受一下众人艳羡的目光，没想到才一会儿，聚集到他身上的注意力又齐齐转移到别处。 　　原来司屿到了，隔着电脑屏幕随意朝众人挥了挥手，罕见的新发色配上精致冷峻的脸，立即引全场瞩目。 　　“哇，屿哥的新发型好帅！” 　　“银蓝渐变，也太酷了吧！” 　　“哪里做的造型，屿哥给我们分享一下呀~” 　　“友情提醒，这颜色很挑人！” 　　“多亏屿哥皮肤白，人也帅，经得住任何发色的考验！” 　　众人议论纷纷，一半真心，另一半，当然因为私生子的传闻，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公司太子爷呀！ 　　嘁，皇族了不起！ 　　李星熠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很快想到对策，腰一软，整个人倚在桌子上，夸张地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真羡慕你啊司屿，还能染头发。我有新片要拍，导演特别交代了，不能染，要最原始的发色，等褪色等了好久呢。不过导演说了，我的角色很重要，肯定要等我做好准备再开机的。” 　　众人一阵“哇哦”，注意力又回到李星熠那边，纷纷询问新片的情况。 　　司屿冷笑。 　　身为BP门面担当，亚洲最美面孔TOP10常客，内娱酷哥第一人，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但冷酷只是做偶像时的人设，十七岁的司屿，人生尚未遭逢变故，家庭美满幸福，对周围所有人都充满善意，为了所谓的团魂，必定不会计较李星熠的阴阳怪气，或许还会假装没听懂，顺势夸李星熠两句，以平息队内的纷争。 　　如果是十五年后的司屿，到了超一线的咖位，一切凭实力说话，更没必要搭理口舌之争。 　　可是现在的司屿，既不是十七岁，也不是三十二岁，而是以三十二岁的灵魂，回到了十七岁的身体里。 　　司屿不屑李星熠的挑衅，是因为知道几年后限H令颁布，李星熠这样的人蹦跶不了多久。 　　克制不住愤怒的情绪，则是因为上辈子好不容易得到影帝，以为离晏宁更近一步，换来的却是晏宁去世的噩耗，悲痛之下精神恍惚，以至于拍戏时不慎堕马坠亡，没想到一睁眼，居然回到十七岁，不仅可以挽回晏宁的悲剧，还能用年轻的身体和爱慕至深的人重新开始，本该欣喜若狂，偏偏被无聊的代言工作绊住不能回国，能指望他心情好到哪里去！ 　　当然有想过不顾一切偷溜回来，但他已经三十二岁，是个成熟稳重的男人，不是十七岁的小屁孩了，无论工作还是生活，都应该负起责任，时刻向兢兢业业、克己慎独的晏宁看齐，绝对不是因为护照被助理没收了回不来！ 　　半个月而已，很快的，都熬过一星期了，再忍忍…… 　　司屿掰着手指过日子，一腔怨愤无处宣泄，好死不死碰到李星熠主动往枪口上撞，脸都伸过来了，不打岂不浪费？ 　　“怎么导演没告诉你，除了头发，还有更重要的准备要做？”司屿装作好奇地问。 　　“还要做什么？” 　　李星熠抱起手臂，一副“你又没拍过戏你懂什么”的傲慢嘴脸，以为答案无外乎“通读剧本、理解人物”之类的废话，没想到司屿说—— 　　“做个热玛吉，熨平你那张坑坑洼洼的人造脸，给化妆师积点德。” 　　一阵寂静。 　　渐渐有奇怪的声音响起。 　　原来碍于顶流的面子，谁都不敢明目张胆笑出声，只能捂着嘴偷笑，时不时漏一两声变调的破音出来，比哄堂大笑还滑稽。 　　欢快的气氛迅速在狭小的会议室扩散开来。 　　“你——！！！”李星熠气得直哆嗦，不等发作，司屿又开口了。 　　“星传文娱三季度S+重点项目，八十集大型古装穿越上星剧《梦徊清野》，男三是你吧。” 　　有上一世的经历，司屿确定这时候的李星熠已经背着公司和星传文娱勾搭上了。 　　如果是普通的商业合作，那很正常，但是身为文娱界巨头之一，星传一直以来都是欺压抹黑乐屿、妄图把BP收入囊中的中坚力量，说死敌也不为过。 　　更糟糕的是，BP走红靠的就是和大厂对抗，以夹缝中生存的不屈力量打动粉丝，长此以往，养出的粉丝自然对星传这样的大厂深恶痛绝，可想而知爆出团员和星传合作的消息，会是怎样一番腥风血雨的景象。 　　所以李星熠投靠星传，不单单是背叛公司，还会连累BP全团遭受无法挽回的重创，可以说自私到了极点。 　　“哪、哪有，根本不是！都是星传到处溜人蹭热度，怎么可能是我！你不能因为我拍外戏多，没顾到团里的活动就污蔑我，星传那么卑鄙，我绝对不会跟他们合作的！”看来李星熠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怕消息贸贸然传到外面去，来不及安抚粉丝，惹来大规模反噬，影响到内定的角色，赶紧撇清关系。 　　司屿笑笑，不打算深究。 　　他只是想怼人而已，BP怎么样，他早就不关心了。 　　十七岁的他，的确对团里每一个人都付出过真心，最后换来了什么，总结成两个字，那就是——呵呵。 　　倒是有平时受过李星熠欺负的队友，仗着司屿挑了头，有挡枪的人，故意躲在背后起哄。 　　“是现在最火的女频小说《清穿之野厨娘》改编的《梦徊清野》吗？听说星传投了十几个亿，还没开拍，已经火到不行了，试镜跟选妃一样，一个小角色都抢破头！” 　　“对对对，就这部，大半个娱乐圈都去试镜了，可惜我不会演戏，不然我也去！” 　　“你不会演人，可以去演狗呀~我听说去里面演条狗都会火呢！嘻嘻嘻~” 　　“咱们李前辈可是顶流耶，都只能演男三吗？那男一号岂不是要去H国请顶级男团的C位来演，才压得住李前辈的人气？” 　　“说不定呢，所以找李前辈演男三呀，还能给男一号当翻译，李前辈中文还是说得很好的~” 　　众人七嘴八舌，八卦的有，阴阳怪气的更多，越说越像真的，急得李星熠冷汗直冒，生怕有人一个不当心传出去，保密协议的违约金可不是闹着玩的。 　　“够了，都是谣言！我就算死，也不会演《梦徊清野》的！”李星熠发毒誓诅咒自己，可惜平时嘴上不把门惯了，毫无说服力。 　　正当发愁，瞥到身边助理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停在公司工作邮箱的页面上，李星熠灵机一动，随手挑了一封看起来像片约的邮件点开。 　　“我要拍的是这部，叫……《时光倒流也要爱你》，对，就这部！”李星熠指住屏幕，正准备往下念，怕别人以为他弄虚作假随口胡编，干脆吩咐助理，“你帮我念，把邮件念给他们听，大声点，让他们听听是不是《梦徊清野》，是的话我立刻出门五百码！” 第5章 我接：不然去裸奔 　　尽管只匆匆扫了一眼邮件内容，已足够李星熠断定—— 　　发件人不是常联系的重要客户，主创一个不认识，片名还这么俗，一定是粗制滥造的不入流货色，保不齐群发广撒网，碰冤大头来了！ 　　借来挡枪而已，要的就是这样的，传出去也没人信，就算剧组的人当真了来找他，随便应付一阵子，完了编个理由打发走，谁敢找他顶流的麻烦。 　　李星熠想得美极了，催促助理赶紧。 　　“哦。”助理推推眼镜，就开始念，“《时光倒流也要爱你》，二十集都市幻想爱情时装剧，预计投资体量一千万左右，以男女主恋情为主线，豪门纠葛为暗线，多线交织，各有侧重。除主CP外，另有四对副CP，人设鲜明有趣，互动亮点十足。诚邀……邀……邀……” 　　助理念到一半，突然念不下去了，表情越来越古怪，搞得邮件里真有什么猫腻似的。 　　“邀什么？念啊！”李星熠着急，“剧本概况而已，你跟着我也看了不少了吧，这都念不来，不想干了吗？” 　　助理尴尬地看向李星熠：“真要念？” 　　李星熠一拍桌子：“念！大声点！没什么不能念的！” 　　助理心一横，不怕死地开口：“诚邀司屿司先生出演男主角……” 　　噗—— 　　咳咳咳~ 　　嘻嘻嘻~ 　　嘿嘿嘿~ 　　奇怪的场面在会议室重现。 　　不怪李星熠疏忽，司璐对司屿寄予厚望，圈内众所周知，每一个通告都精挑细选，尤其不允许司屿接烂片破坏形象，所以业内给BP发片约一般不带司屿，多是请拍戏经验丰富的李星熠，就算有大制作属意司屿，只会找司璐，不会经过公司的工作邮箱。 　　李星熠也没想到闹了这么大个乌龙，正愁找不到台阶下，敲门声响了起来。 　　坐在门边的练习生以为是司璐，顺手打开了门。 　　来人却不是司璐，而是快递小哥。 　　李星熠急着转移话题，瞄了一眼，不是公司的人，立即开启嘲讽模式：“业内说我们小作坊不专业也就算了，怎么你们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我想问，这里是乐屿传媒，不是菜市场吧？进出的都是身价动辄千万的顶级偶像，不是菜市场大妈吧？楼下门卫怎么回事，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放进来，不想干了？！” 　　快递小哥被李星熠一通指桑骂槐怼得哑口无言，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是的熠哥，你误会了。”队里脾气最好的忙内看不下去出来解围，“小陈哥在这一带送快递好几年了，天天来，大家都熟。可能熠哥你平时不常回公司，才不了解。小陈哥知道我们是经纪公司，很谨慎的，平时有文件都让门卫转交，今天肯定有重要的东西，所以才上楼来的，你说是吧，小陈哥。” 　　“对对对。”小陈忙不迭赔笑，“送给你们老板的同城专递，指明要司总本人签收。东西应该挺贵重的，我怕出岔子，这才上楼来，打扰到你们了，真不好意思啊！” 　　李星熠还想再骂两句，彻底转移众人的注意力，没想到忙内代劳了。 　　“天啊，这是F国顶级轻奢花艺品牌Ruusu新出的一生一世挚爱玫瑰花礼盒吧？”忙内指着快递单上的Logo惊呼，“一盒玫瑰七到十三枝不等，都是当天采摘当天空运，礼盒纯手工打造，内层还有一个匣子，可以另外放礼物。不说礼物，光这一盒花就好几万，是今年最流行的表白求婚利器！” 　　小陈手臂一沉：“真这么贵啊？！” 　　“呀，这盒十三枝呢，还是黄玫瑰！”忙内又发现重点，迅速点燃众人吃瓜的热情。 　　“送璐姐的？谁这么大手笔？身家不凡啊！” 　　“想追璐姐？璐姐一大把年纪，老房子终于着火了？” 　　“可是黄玫瑰的花语是道歉，十三枝代表暗恋耶！” 　　众人互看一眼，异口同声：“有故事！” 　　小陈对故事没兴趣，只觉得盒子越发沉了，紧紧抱在怀里，生怕摔了。 　　“哟，这么紧张，收小费啦？看样子知道是谁送的哦？”有人起哄。 　　“哪有！没那回事！”小陈大声喊冤，在众人的逼问下说了实话，“我真没见过发件人，都线上联系的，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人特别难缠，再三交代，一定要送到收件人手里，让本人签收，他后续会跟进的，不仅要对证件和签名，还要求我们录开箱视频作证，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错，就去邮管局实名投诉我们。公司哪管那么多，出问题，肯定让快递员赔。刚开始看保价费上千，我还奇怪来着，原来真要好几万。累死累活一个月，还不够赔这一单的。” 　　“我靠，谁这么贱？一单快递而已，至于吗？真有钱，找专机专人专送啊，何必为难快递小哥？” 　　有人快言快语，得到众人一致同意：“就是！” 　　“大清早闹什么呢？歌练完了，舞跳完了，通告跑完了，出道稳了？”司璐打着哈欠走进会议室，老远听到叽叽喳喳的，以为今天BP人来得齐，惹练习生们议论不停，不等开骂，发现居然是自己的锅。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解释下，司璐总算搞清楚来龙去脉，同意了快递小哥拍摄开箱视频的请求，像个公主一样被众人簇拥着坐到会议桌前，正对司屿用来连视频的电脑屏幕。 　　司璐拿着剪刀，拆开印满Ruusu品牌Logo的快递袋和纸箱，露出里面粉蓝色的定制手提花盒。 　　梦幻的颜色，繁复的花纹，精致的浮雕，甜蜜的香气，不得不说Ruusu在俘获女士芳心方面的确很有一手。 　　司璐年近四十，没结过婚，至今单身，一直以女强人的面貌示人，从来不屑爱情里甜腻的小把戏，即便如此，仍旧被眼前这份贵重的礼物搞得有些心猿意马。 　　虚荣心被大大满足，免不了好奇，会是谁送的呢？ 　　明星？同行？高管？总裁？抑或某个豪门公子哥？ 　　这一刻，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和司璐怀有同样的心情——简直好奇死了！ 　　司璐深吸一口气，顶着众人期盼的目光，缓缓打开外层礼盒。 　　十三枝金伊芙伯爵，带着晶莹剔透的露水，娇滴滴地躺在铺满丝带、绸缎和羽毛装饰的盒子里。 　　礼盒右侧内层，是带磁扣的丝绒礼物匣，盖子正中印着司璐的中文名和英文名，字体华丽却不花哨，尽显女士的典雅与尊贵。 　　礼盒已够贵重，礼物只会更贵吧？ 　　全员屏息，已经准备好高呼“哇塞”，等司璐拨开磁扣，看清礼物匣里的东西，惊叹的表情登时凝固在脸上。 　　一叠厚厚的文件，正中印着三行大字： 　　第一行——现代幻想爱情网络连续剧《时光倒流也要爱你》项目企划书 　　第二行——诚邀知名男子偶像团体BP全员参演 　　第三行——男主角：司屿 　　司璐：…… 　　司屿：…… 　　众人：…… 　　全员懵逼，就李星熠一个头两个大。 　　亏他这么努力转移话题，绕了半天，居然又给绕回来了！ 　　更离谱的是，邀请BP全员参演，岂不是包括他？男主角却不是他，而是司屿，怎么，看不起他啊！让他给司屿作配，也不看看司屿配吗？不长眼的狗东西，就算是无人问津的烂剧，一番男主首选也该是他李星熠才对！ 　　李星熠怒从心起，却不敢放肆，怕再惹到司屿，引《梦徊清野》男三旧事重提，竟然破天荒地压下了脾气，默默混入人群中，和其他人一样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事关司屿，按司璐的暴脾气，即便用上万块的名牌打掩护，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人群一片寂静。 　　唯有司屿，忍不住在心里为这位不知名的发件人鼓起掌来。 　　记得考入金南戏剧学院表演系之前，司璐从不让他拍戏，生怕他演技不够，翻车坏了口碑，影响今后的发展，无论好剧烂剧，一律不接，区别仅在于前者婉拒，后者不客气地喷走，别说接触了，连剧名都不让他知道。 　　算起来，这还是第一个找他拍戏，能成功把企划书送到司璐手里的人，怎么不算高明呢？ 　　所以十三代表的不是暗恋，而是友谊长存，和爱情没关系。 　　至于黄玫瑰，当然是让司璐不要生气，为自己不那么光彩的行为提前道歉了。 　　能代表剧组出面，对剧的情况知之甚深的，不是制片人，就是导演。 　　冒着惹怒合作方老板的风险，不惜耍小聪明也要博一个跟他合作的机会，这样的人拍出来的剧，应该不会无聊吧？ 　　司屿饶有兴致地想着。 　　快递小哥却着急起来，把快递单递到司璐面前，一个劲暗示司璐赶紧签字，想尽快了结这烦人的一单。 　　司璐正在气头上，又没道理为难快递小哥，只能忍住脾气签了名，好让快递小哥回去交差。 　　送走唯一一个陌生人，司璐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愤愤地瞪着礼物匣里的企划书。 　　就在众人以为文件难逃被撕碎的下场，司璐手一伸，竟然捞起企划书甩到面前，翻开第一页看了起来。 　　司璐原本想不通，如果花几万块就为了引起她的注意，这人无疑成功了，可即便夹带企划书送到她手里，她就一定会看吗？看了就一定要搭理吗？这是写了何等的惊天巨作，才能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啊！ 　　司璐越想，越想不通，好奇心成倍增长，等反应过来，手已经伸了出去。 　　阴谋，天大的阴谋啊！ 　　司璐悟了，可惜早就晚了。 　　正在看企划书的她，显然没有抵抗住人性的弱点，妥妥地陷入了神秘人的阴谋里。 　　太不争气了，司璐骂自己，等一目十行看完概况和第一集剧本，反而松了一口气。 　　太离谱了，就这一个感受。 　　因为过于离谱，反而不担心司屿产生兴趣，所以才放松下来。 　　“我真怀疑写这东西的人脑子有问题！”司璐不客气地开骂，“还制片人，年纪轻轻怕是毛都没长齐，拟投一千万就想请我们BP全员，当我们BP什么，要饭的？拟邀男主角的理由居然是——司屿围脖粉丝数最多，内娱当红顶流非他莫属……诶，我们司屿围脖粉丝数是最多的吗？我怎么记得TOP一直是星熠来着？哦，星熠没开围脖，所以还是司屿。我说这人就是个纯傻子吧？估计听谁说了一嘴我们BP火，就想请我们拍戏，什么都不了解，也敢送企划书过来，真是没被他气死，倒先被他笑死了！” 　　司璐轻飘飘地看了李星熠一眼。 　　李星熠脸色铁青，心里止不住地想—— 　　竟然按围脖粉丝数排角色，怪他没开围脖咯？ 　　围脖算什么东西，充斥着低素质的Z国粉丝，就是跪下来求他开他也不会开的，真正高素质的粉丝可是在他伟大的祖国H国那边！ 　　这傻逼制片人懂不懂娱乐圈，懂不懂偶像圈啊？ 　　以为光一个围脖，光一个Z国，就代表全世界了吗？井底之蛙，愚蠢至极！明明H国才是世界之巅好不好！ 　　李星熠气到脸都白了，偏偏一句话不敢说。 　　他敢肯定司璐在借着骂制片人的由头敲打他不要太得意，谁让他靠着H国那边的人气压她的心肝司屿一头，就是亚洲偶像圈实打实的顶流呢？ 　　碍于司璐老板的身份，加上《梦徊清野》那档子事还不算完，李星熠憋了又憋，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至于剧本就更好笑了！”司璐继续，“女主角小美，白天在公司上班，偶遇豪门少爷总裁男主，中午搞美妆直播，顶流男二疯狂为她打榜，晚上去公园跑步，碰到出来写生的知名漫画家男三意外落水，不是一个漫画家，大晚上的写什么生啊，写个屁啊，但女主还是救了男三，晚上摆地摊又帮赛车手男四的奶奶买橘子……我说这是走穴跑场呢还是普通白领的一天啊？她只是脑残国产剧女主，不是超级英雄，她不嫌累，我都看累了！结尾更离谱，男主的豪门阔太妈找人开车撞了女主，女主失忆，男主妈把女主整容成去世的女儿带回了家……这还只是第一集，一言难尽！” 　　司璐集平生所学，用尽一切贬义词汇来形容手里这份啼笑皆非的企划书，可是当她无意中又翻过一页，猛地呆住。 　　司屿也呆住了，并且已经呆了很久。 　　司璐捞企划书的时候，带出下面一沓照片，有剧照，有演职人员的单人照，也有晏宁接手剧组后为展示团队专业度补的摆拍照，其中一张恰巧飞到了司屿面前。 　　穿着白衬衣的漂亮青年，眉宇青涩，却自有一股凛然于庸人之上的傲气，明明是中规中矩的工作照，下巴微微扬着，明媚的桃花眼自上而下看过来，漆黑滚圆的瞳仁被弧线优美的眼睫遮去一半，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来似的，让死气沉沉的平面照顿时生动起来。 　　司屿看着照片上万分熟悉的面孔，瞥到右下角“制片人晏宁”几个手写小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豁然开朗，又决计不能理解，怎么会呢？怎么会是晏宁呢？怎么可能是晏宁呢？ 　　等回过神，嘲笑声已不绝于耳。 　　“这么搞笑？认真的吗？难道是屿哥的脑残粉，寻公司开心来了？” 　　“拟投一千万，真的假的？不会刚从那种地方跑出来，兜里揣的是冥币吧？” 　　“别瞎说，也不嫌晦气，也许是精神病院围墙塌了呢！” 　　“按我说，也该请个人好好管管邮箱和对外宣发了，别什么垃圾都往我们这里塞，我们乐屿是专业的经纪公司好不好！” 　　砰——！ 　　一声巨响，司屿狠狠砸了一下桌子，粗暴地止住不礼貌的窃窃私语，也惊醒了恍惚中的司璐。 　　司璐一反常态没有出声，顺着司屿的视线，拿起桌上的照片，越看，眉头皱得越深，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被司屿抢先一步。 　　“我接。”司屿沉声，转头看向助理，“订机票回国，不然我立马出、去、裸、奔。” 第6章 惊世骇俗：异想天开 　　司屿说完，利落地切断了视频。 　　不到一分钟，助理打电话过来求救。 　　“算了，随他吧，你给品牌方打个招呼，过后我亲自去赔礼道歉。”司璐无奈地说。 　　尽管奇怪，助理还是照办了。 　　在看到晏宁照片的时候，司璐就知道人劝不住了。 　　好不容易争来的H国一线护肤品牌代言，还指望司屿在那边多赚点人气，回来能压李星熠一头，看来是泡汤了。 　　这小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啊。 　　司璐叹了口气，屏退众人，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发了很久的呆，直到临近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拿上车钥匙，出门去了。 　　司璐开着她的玫红色敞篷跑车，一路风驰电掣，直奔影视城旁的小旅馆，正巧碰到溜达出来吃饭的晏宁。 　　属于跑车独有的轰鸣声响彻郊外小道，想不注意都不行。 　　“啊，你来了。”晏宁认出司璐，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他在企划书扉页留了地址和联系方式，早就猜到司璐会来。 　　“很没礼貌啊，小师弟。”司璐摘下墨镜，不爽地说。 　　司璐毕业于金南戏剧学院，和晏宁一样都是宋棋容教授的学生，叫一声师弟很合理。 　　晏宁乖乖叫了一声“师姐”。 　　司璐歪头，示意晏宁上车。 　　晏宁坐进车里，才发现除了房卡和手机，什么都没带。 　　司璐找过来，必然是为了剧的事，晏宁心知肚明。 　　这几天窝在旅馆改剧本，大致框架敲定，进度多了一倍不止，加上其他必不可少的资料，都是谈判利器，刚想回头去拿，司璐一脚踩下油门，一点不给晏宁迟疑的时间。 　　司璐歪头，递给晏宁一个戏谑的眼神，仿佛在说：空着手就无计可施了吗？只有这点本事可不行啊！ 　　晏宁好胜心上来，也不急了，安安静静跟着司璐来到一家高级餐厅门外，才开口：“还有很多事要谈，吃个简餐就行了。” 　　“你不吃可以，我要吃，你看着我吃。”司璐口气不善。 　　“看来师姐兴致不错。”晏宁漫不经心道，“没有被我影响，那最好了。” 　　都是反话，司璐明显兴致不高，来这里只是为了让晏宁对他们之间的差距有个概念，借机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没想到对晏宁丝毫不起作用，也没必要再演下去了。 　　司璐最终买了两个汉堡，分给晏宁一个，当街解决掉，带晏宁重新回到乐屿传媒会议室。 　　“我很不喜欢宋棋容那个老古板。” 　　在晏宁开口之前，司璐率先说起题外话。 　　“你们拍的电影我看过。前年去A国，老宋自费发了碟片，我买了一张带回来。很不幸，卖得很不好。意料之中咯，也不想想人家什么社会，Z国人在那边，有钱有势都要被人看不起，更别说老宋这种一穷二白的老头子，指望在国外爆冷得奖，再杀个回马枪衣锦还乡，纯属做梦。当然片子还是很不错的，老宋一个人拍不出来。说他对你有想法，借着拍片的名头趁机占你便宜，我是不信的。老古板怎么可能喜欢男人，就算喜欢，也不会禽兽到潜规则学生。所以是你忽悠他，是不是？我猜，大概是你天天在他耳边念叨热爱、理想之类的毒鸡汤，忽悠他一辈子总要打破成规疯狂一次，终于说得他心动，到处拉关系，出钱又出力，想亲自拍一部旷世巨作出来，结果全帮你做了嫁衣，是不是？” 　　“不。《似他》是老师的作品，制片人、导演、摄影都是老师，剧本也是老师写的，我只是参演而已。”晏宁不认。 　　“剧本你改的。”司璐笃定，“老宋就是个庸才，写不出那种水平的东西。至于其他，你这么聪明，不动声色引诱别人达到你的目的，你会做不到？” 　　晏宁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承认：“是。” 　　“后悔了吧？”司璐幸灾乐祸，“你这么年轻，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为了一部没机会上映的禁片，搞臭自己的名声，值得吗？就算学校为了名誉封锁消息，你做的好事，业内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你在南圈早就完了，还留在这里等什么呢？等下一个冤大头？” 　　“这不是等到你来了么，师姐。”晏宁笑笑，坚定的眼神没有一丝动摇，“能用我的名声换一部佳作问世，太值得了。” 　　“佳作？”司璐挑眉，“你还真不谦虚啊。” 　　“对真正的好东西，过分谦虚反而是自大。”晏宁不卑不亢。 　　“好到被人举报、禁映、封杀，连累恩师背井离乡迁居国外躲避流言蜚语，到现在都回不来？你也是蛮心大的，一点都不觉得良心不安吗？”司璐不客气地嘲讽。 　　晏宁怔了怔，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些许：“是时代不懂，但时间早晚会证明。” 　　“呵呵。”司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她以为和宋棋容合作拍片那段往事一直是晏宁心里的一根刺，被人讽刺到这份上，早就在自尊心的驱使下夺门而逃了。 　　但晏宁没有，反而表现出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冷静，心理素质强悍到可怕的地步，让司璐很是惊讶。 　　司璐撇了撇嘴，承认自己有点不平衡。 　　同在南圈，出身同一所高校，师从同一人，有关晏宁的事，司璐一直有所耳闻。 　　如果说晏宁是宋棋容眼中最优秀的好学生，那么司璐，就是最令宋棋容头疼的坏学生。 　　司璐不喜欢宋棋容，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宋棋容先不喜欢她。 　　年轻时候的宋棋容，温文儒雅，风度翩翩，是南戏全体女生的梦中情人，为人却古板无趣，容不下一点离经叛道，常常被司璐的惊世震俗吓坏，总批评司璐急功近利，想法骇人听闻，若将来入行，必将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甚至给司璐的毕业论文打了南戏有史以来最低分，害司璐差点毕不了业。 　　司璐难以想象这样一个老古板，会在二十年后，因为一个刚入学的小屁孩，自己离经叛道起来，不务正业拍三级片不说，被泼脏水和男学生有染，被学校辞退，几乎搭上一切也毫无怨言，就算去了国外，仍然在为他们的电影四处奔走，对比当年的自己，怎么能平衡得了？ 　　司璐不想说看到晏宁就好像看到当年的自己这种骗人的鬼话，她就是嫉妒，就是不甘心，就是想不通，晏宁行事出格，被宋棋容捧在手心里当个宝，到她，偶尔想法多点，就成歪风邪气，行业不幸了？ 　　她比晏宁差在哪里？不懂他们的艺术？难道只有拍电影才算艺术，研究别的，比如市场，比如舆论，比如商业化，就罪该万死了吗？那不是制片管理应该做的吗？ 　　司璐自诩对这一行的热爱，一点不比晏宁，乃至宋棋容差多少，当然要她像晏宁一样在电影里全｜裸出镜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学的是制片，不是表演，不比晏宁天赋异禀、无师自通，也没晏宁一身好皮相，真脱了，美不美还是个问题…… 　　咳，扯远了，重点是眼前的晏宁，让司璐想起了宋棋容当年的刻薄和偏心，即便时过境迁，仍然称不上一段愉快的回忆。 　　更气人的是现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忽悠完了老师，居然把她的毕业论文翻出来写成剧本，又来忽悠她了。 　　她倒要看看这个宋棋容最得意的门生，到底能把她被宋棋容判死刑的毕业论文玩出什么花来。 　　“好了，废话到此为止。”司璐打断闲谈，直入主题，“打我毕业论文的主意，你挺能耐的哈。不得不说，在哗众取宠这方面，你很在行，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但是我警告你，我可不是老实人，没老宋那么好骗。” 　　晏宁抿唇一笑：“那应该更容易才对。” 　　司璐：…… 　　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错。 　　连最固执的老古板都能被晏宁忽悠，其他人不更手到擒来？ 　　“行，那你开始吧。”司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晏宁站起来，走到白板跟前，闭上眼，快速梳理了一遍心中所想，而后拿起笔，奋笔疾书。 　　没有故事梗概，没有人物小传，甚至没有地点、景物、对话、动作和旁白。 　　晏宁画了一幅横向树状图，最左端是女主角，往右延伸四条线，分属四个主要男角色，再由四人发散出去，加入不同的配角，形成不同的组合，引发不同的故事，每一次分岔，都是命运的重新洗牌。 　　晏宁笔下不停，受白板面积所限，只够他标注重要节点的梗概，即便如此，内容已相当丰富。 　　谁能想到一块普普通通的白板，竟糅合了数个平行世界。 　　司璐托着下巴，仿佛看到了论文具象化后的理想蓝图。 　　没看过论文的人只会觉得杂乱不堪、不知所云，就像刚开始拿到第一集剧本的王成钰，司璐却相信，按晏宁的水平，待细枝末节补充完整，每条线单拎出来，都会是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 　　司璐的毕业论文，当然不是普通白领小美和她的男一二三四，相反还有一个看似很高大上的论题——《论未来互动类影视作品与传媒结合的可行性》。 　　以此为理论根基创作出来的剧本，重点也不在有几个角色，角色经历如何离奇，剧情冲突如何狗血，而在剧的形式。 　　正如晏宁笔下的树状图所示，这不是一部时间线单向发展、遵循起承转合模式的传统影视剧，而是糅合了多种可能，需要观众的参与来引导剧情走向的互动剧。 　　晏宁记得上辈子，互动剧已经有了发展的苗头，但这是十五年前，而距离论文诞生那一年，仍然相隔整整二十年。 　　谁能想到在那个没有网络、连通讯都不甚发达的年代，司璐已初具引领舆论的意识，妄想打破影视作品单向传输价值观的成规，利用传媒，大胆邀请受众参与到创作中来，哪怕在晏宁所处的时代，受技术和成本所限，都没有一个称得上成功的案例，能被大众普遍接受和喜爱，更别说再往前倒退二十年，何止惊世骇俗，简直异想天开！ 第7章 你就是个疯子：让偶像圈重新洗牌 　　晏宁还在奋笔疾书，司璐已经懒得看了。 　　编剧这块不是司璐的强项，而《似他》已足够证明晏宁就是个六边形战士，方方面面，毫无短板。 　　司璐很清楚继续看下去，只会有一个结果——越发折服于晏宁的才华，她才不要。 　　“够了。”司璐打断晏宁炫技一般的操作，又问起题外话，“我很好奇，老宋知道你写这样的东西吗？还是他教你这样讨好我，想让我带着你，帮你度过难关？” 　　“没有。”晏宁停下笔，回头直视司璐的眼睛，“《似他》出事之后，老师怕影响我，从不主动联系我，一直到我毕业，开始寄信回来，一年大概四、五封，很简短，都是交代近况，按信里的内容来看，在那边过得还算舒心。” 　　晏宁没有说谎，哪怕上辈子，直到死，他都没有再和宋棋容通过话、见过面，连宋棋容自费为《似他》出碟片，都是这辈子刚刚从司璐口中得知。 　　在晏宁拿下第一个金南奖后，《似他》口碑反转，和宋棋容的谣言也得到了澄清，晏宁试着联系宋棋容，没联系上，在随后寄达的信件中，得知宋棋容打算留在A国安享晚年，不想再理会国内的琐事，便不再打扰。 　　来信多年不曾间断，没留地址，晏宁没办法回信，后来换成电子邮件，终于可以双向联络，又事隔经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偶尔发些获奖消息过去，得到宋棋容一两句夸赞，似有若无的关系一直持续了数十年，这之中，显然没有司璐的存在。 　　“就是说从没提起过我，是吧？”司璐扯扯嘴角，“那他是教书的时候把我的论文当成反面教材给你看，才让你打起我的主意？” 　　“也没有。”晏宁再次否认，他想了想，“我觉得，老师应该不会再像批评师姐一样，批评我写这样的东西，毕竟时代变了。你们那个年代，规矩教条太多，事事讲究意义深度，迎合观众口味，就是肤浅媚俗。但现在，讨观众喜欢，几乎成为每个影视人的首要目标。就算没有意义，完完全全一场闹剧，只要观众爱看，谁都不能否认它是个好东西。时代在往前走，人也在往前看，包括老师。尽管从来没有明说，但老师拿师姐的论文给我看的时候，是带着启发思维的想法，并没有把师姐当成反面教材来教育我。师姐能主动提起老师，其实也没有怪过老师，是吗？” 　　司璐抿了抿唇，没回答，已经等同默认。 　　不甘心是一回事，谁都不能否认宋棋容是一个好老师。 　　司璐的论文，每一个字，宋棋容都看了，也仔细为司璐分析过论文的可行性。 　　司璐记得当时宋棋容说，实现的可能性不大，因为那个年代，每个创作者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能拥有高人一等的内涵，而司璐想要的东西太过卖弄技巧，对技巧的要求也相当之高，简单来说，就是缺一个好编剧，平庸的人写不出来，水平够的人又不屑于掺和这种东西，加上大环境所限，司璐用舆论倒逼创作的想法简直胆大妄为到超乎想象，说出去，被当过街老鼠可不是开玩笑，秉着为司璐着想的初衷，促使宋棋容对论文作出全盘否定的判断。 　　也许年轻气盛的时候，司璐的确耿耿于怀过，但过去这么多年，早不如当初愤慨，与其说生宋棋容的气，不如说生时代的气更贴切，更何况宋棋容还把一个活生生的好编剧送到了她面前，司璐相信这并非宋棋容的本意，但事实就是晏宁找上了她，好学生和坏学生居然凑到了一起，也称得上一句“造化弄人”了。 　　司璐一时有些感慨，沉默了一会儿，很快从煽情的氛围里脱身，回到剧本身。 　　她指了指晏宁身后满满一白板的字：“所以你要边拍边播？” 　　司璐不怕晏宁知道自己动了心，在她主动去找晏宁的时候就藏不住了，索性不藏。 　　以为会就此进入具体内容的探讨，没想到晏宁又一次否认：“不是。” 　　“那你写这么多干什么？不是为了根据观众的反应，做实时的取舍吗？”司璐不明白。 　　拍互动剧，不同的选择决定不同的内容，难保不会有呼声更高的附加答案出现，所以边拍边播是避免不了的。 　　“不是。”晏宁摇头，“这是我给师姐的礼物，算是对论文的补充。同时也让师姐对我的编剧水平有一个直观的了解，能清楚地知道我对剧情、人物、冲突的掌控力，有能力应对项目推进过程中遇到的任何变数。” 　　“我知道你能耐，再这么自吹自擂就没意思了哈。”司璐斜眼。 　　“不，这很必要。”晏宁强调，“这部剧，拍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达成我们的目的。不可否认，这种东西，拍出来可能会很有意思，但又确实没什么内涵可言，和主流不搭边，也别妄想能得奖。既然不能在奖项上有所建树，那么想要通过它达成的目的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我们的目的？是你的目的吧！”司璐猜测目前的晏宁，想要的无外乎名和利，没想到还是猜错了。 　　“确切来说，是师姐的目的。”晏宁转身，拿过板擦，毫无留恋地开始擦白板上刚写下不久的内容，就像每一个天纵奇才的人，总是对自己拥有旁人遥望不及的东西浑不在意。 　　晏宁一边擦，一边说：“我们不是慈善家，也不是行业先驱，要做的不是对新模式影视剧的探索，而是有目的性的商业化剧集。需要计算成本，考虑盈利，排除风险，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这样一来，完全交给不可控的观众去定夺剧的生死就不可取了。而考虑到乐屿传媒和BP目前的处境，我认为现阶段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晏宁擦干净白板，重新拿起笔，在正中写下“司屿”两个字，重点画了一圈，随后敲了敲：“就是捧他。” 　　司璐眯眼，脸色微妙地变了变，跟着嗤笑起来：“捧司屿？你不会跟外面一样，以为司屿是我儿子吧？你错了，司屿是我侄子，我大哥和大嫂的儿子，不是我跟野男人生的臭小子。” 　　有过重生的经历，晏宁当然知道司璐和司屿真正的关系，也不单单是姑侄这么简单。 　　有关司屿的身世，上辈子闹得还挺大，点燃了全娱乐圈吃瓜的热情，包括晏宁这个常年游离于八卦之外的人也有所耳闻。 　　当然眼下，重点不是司屿到底是谁的儿子，姑侄关系也能为晏宁的举动提供有力佐证，所以晏宁假装不知道更深的内情，顺着司璐的话说下去：“总是家人，无论侄子还是儿子，都比陌生人血浓于水。整个BP，你最看中的就是司屿。他是你的亲人，也是你的心血，你的事业，你的希望，你的未来。哪怕放弃所有人，你都不可能放弃司屿。” 　　晏宁说得还算委婉，更直接点，甚至可以说只有司屿，才是司璐付出了百分之百的真心，不计一切代价在倾力栽培的，其他人，不过是司璐的试验品，或者干脆就是衬托司屿的工具人。 　　尽管外界充斥着对司璐蠢、轴、不着调的鄙夷，晏宁从来没有看不起司璐，也从来不觉得BP的走红是个意外。 　　二十年前就开始探讨传媒影响力的人，当真正付诸行动，会放任舆论不管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有如今的局面，只能说明这就是司璐想要的，甚至BP能走到今天，都是司璐一手策划的结果。 　　积累原始资金，去偶像经济成熟的H国和R国，以及风格鲜明的港区、台省，和内地几大代表性城市，挖掘不同类型的种子选手，集中到一起，磨合成一个团队，利用和大厂的矛盾营造美强惨的表象，雇佣高级水军搅弄风雨，在一次次强压中脱颖而出，直至登上顶峰。 　　每一次偶然，都是必然，每一个看似幸运的拐点，都是司璐躲在背后的无声豪赌，所以宋棋容说得一点没错，让司璐这样的人进入行业，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更可怕的是这个女人，比起二十年前，又学会了隐藏，若不是晏宁重生回来开了挂，都看不穿司璐的本质。 　　但司璐还是败给了星传，或者说败给了人性，没到万不得已放弃的时候，先被自己人背叛，一手撑起的王国分崩离析，最后身边只剩司屿，让她心灰意冷，收起雄心壮志，专心培养司屿一人，历经十载，终于完成她人生中最完美的作品——一个集颜值、演技、魅力、品格于一身的顶级实力派偶像。 　　在晏宁看来，司璐把眼光拘泥于司屿一人，完全是一种浪费，她理应有更广阔的天地。 　　尽管上一世选择了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方向，晏宁对司璐无疑是欣赏的，不然也不会重生回来，在决定尝试商业化路线的时候，第一个想到来找司璐。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只有一点晏宁十分肯定，有亲情做纽带，司璐和司屿的关系牢不可破，所以捧司屿的思路绝对正确，多说点司屿的好话准没错。 　　“我认为，司屿是整个BP最有潜质转型演员的人。我想，现阶段你不让司屿接触影视剧，希望他考入金南戏剧学院之后再作打算，也是想把他往正规演员的道路上培养。”晏宁清清嗓子，搜刮一切美好的词汇，接着说道，“司屿气质出众，身材匀称，骨架大，头大，五官也大，在大荧幕上非常具有冲击性，相当抓人眼球。这样的人，天生受尽万众瞩目。尽管现在看来，皮相有些过于俊美，这对演员来说，不是什么优点。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真正的骨相慢慢显露出来，那才是他最好的时候。” 　　回想上一世司屿提名金南影帝的时候，三十二岁，晏宁挠挠脸颊，觉得自己的判断应该没错。 　　“反正距离现在还有一段时间，按司屿目前的年龄，可选择的剧本和角色也不多，我认为他可以趁这段时间，多做一点尝试，把属于偶像的红利吞到极致，不用中规中矩、小心翼翼，毕竟对演员来说，作品最重要。哪怕一直翻车，只要不是不可挽回的污点，一部好作品，随时随地可以让口碑逆风翻盘。” 　　“他的人气还没到顶，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晏宁断定，“我想做的，是套用互动剧的形式，结合打投，让BP，乃至整个偶像圈，重新洗牌！” 　　“打投？！”晏宁话没说完，司璐已经跳了起来，完美地用行动诠释了好学生和坏学生之间诡异的心有灵犀，“这就是你请BP全员的原因？用互动剧的形式扯虎皮做幌子，一人按一个角色，让粉丝以为打投可以决定自家偶像的戏份和剧情，疯狂撕逼拉踩，引粉圈混战，搅浑流量梯队现有格局，生造一个新顶流出来？” 　　“是的，互动剧只是一个幌子，不会像我刚才写的那样，拍四个、五个，甚至更多的版本，供观众选择观看。哪怕BP全员参演，男主始终只有司屿一个。无论粉丝怎么选，司屿都将成为吃尽全剧红利的人。你已经看到了，我有这样的能力，跟我合作，完全可以放心，甚至可以说除了我，没人能做到。” 　　“你，你——”司璐“你”了半天，蹦出来一句脏话，“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第8章 对打大制作：怎么，不可以吗？ 　　晏宁脸上没有丝毫不快，显然把司璐的话当成了称赞。 　　司璐瞪着晏宁，确认晏宁没有在开玩笑，不禁冷笑：“你以为我会把BP给你这样乱来？BP正当红，没到哗众取宠博关注的时候。就算我同意，让你把剧拍出来，想也知道不可能上电视台播，必然要找网络平台合作。纵观圈内，有几个平台有这么强的技术支撑，能经得住你撬动整个偶像圈来炒作？还是说你要我为了你，再去买一个网站？那你倒高估我了。我是有点身家，可惜离满足你要求的网站，还差得远。” 　　“不必，星传就可以。网络科技起家，自带视频平台，正合适。” 　　“你在做梦吗？不知道我们跟星传不和？”司璐翻白眼。 　　“我没有在做梦，我相信师姐也很清醒。”晏宁冷静陈述，“我大学同学程蓓的父亲，是星传旗下影视公司的导演。听他说，星传收编BP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某个高管曾当着众股东的面立下军令状，今年之内必拿下。我想说，星传已经成功了，因为他们拿下了李星熠，用《梦徊清野》的男三。” 　　晏宁没见过程蓓的父亲，临时搬出来，只为掩饰获取信息的途径，全是根据上辈子发生过的事分析得来。 　　司璐没有起疑，甚至都不惊讶，证明李星熠的猫腻，她完全知情。 　　“《梦徊清野》的情况全娱乐圈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了，单说李星熠。”晏宁不再赘述，“星传财大气粗，违约金必然不成问题，关键只在李星熠本人。而李星熠的顾虑，只在粉丝。也许刚开始团粉会有意见，但李星熠是顶流，唯粉数量远大于团粉，星传的公关也不是吃素的，唯粉早晚会明白，比起留在乐屿，和大厂合作只好不坏。等李星熠借《梦徊清野》的东风再次爆红，让其他人发现投靠星传利远大于弊，BP分崩离析不过时间问题。你知道我没有在说谎。身为一手把BP拉扯大的人，实情如何，你应该最有体会。与其等着他们一个个离开，不如先把他们卖了。” 　　“你也认为现在到时候了？”司璐眯眼。 　　她的话，正印证了晏宁的猜测。 　　学制片管理出身的司璐，兴趣始终在影视方面。 　　BP就是司璐的试验品，早在成团之初，便设想好余下团员未来的路——出道、成名、送入大厂，对原本寂寂无名的八人来说，不失为一个好结局，之所以等到现在，有待价而沽的想法，也有司屿的人气没达到预期的原因，没想到被星传抢了先手。 　　按上辈子的发展，星传搞定李星熠，接下来就是逐个击破。 　　司璐岂能甘心，但失去顶流，司屿又不能动，手中筹码骤减。 　　随着时间的推移，男团人气下滑，小作坊的弊端越发显现，任凭司璐手段高超，再难力挽狂澜，一步步落到人财两空的下场，为司屿之后的演艺道路平白添了许多阻碍。 　　“不是到时候，是再不行动，就晚了。”基于未来合作的情谊，晏宁竭力劝告，“离《梦徊清野》官宣没多长时间了，赶在官宣之前找星传谈，主动权还在我们这边，还能卖个好价钱。就跟他们说买一送一，不止BP的合约不会卡，还自带一个全新爆款项目，帮他们把人再往上捧一捧，换司屿全须全尾留在乐屿，不再被狙，以后有机会还能合作，皆大欢喜，星传没理由不答应。” 　　“其实合约卡不卡，星传根本不在乎。”晏宁补充，“他们要的是垄断，是市场，是排他性，不允许有不属于他们的当红偶像存在。为达目的，花多少钱都无所谓。在这样的前提下，BP的完整性，比李星熠单人的价值更高。所以不用担心李星熠已经倒戈，星传不会再买其他人的账。而司屿身份特殊，想必星传也能体谅你的苦心，只要释放愿意合作的讯息，不会过于苛求。也许你觉得主动低头，很窝囊，很不服气，想搞一点小动作，比如爆李星熠的黑料，给星传一个教训，我劝你最好不要。” 　　别说，司璐还真想过这么做。 　　身为BP的老板，手里的黑料只多不少，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搞不死星传，出一口恶气也好。 　　司璐不想走到那一步，听晏宁高高在上教育她，脸色更不好看。 　　晏宁一点没有教育司璐的意思，还是根据上辈子司璐自己的前车之鉴，在善意地提醒。 　　“你要想在《梦徊清野》官宣之前爆，星传直接换人，压根不会和李星熠扯上关系。在官宣之后，为了保全剧的名声，星传一定会把负面影响压到最低，然后再换人。角色外面抢着要，倒霉的只是李星熠，对星传毫无影响。别忘了星传的目的——垄断。只要李星熠不在别人手上，无论退圈与否、名声如何，星传都赢了。而乐屿，在李星熠倒向星传的时候，就已经输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彻底和星传撕破脸？” 　　司璐咬牙：“我不喜欢输！” 　　“没事，只是第一局小输而已。”晏宁笑笑，“他们有《梦徊清野》，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剧。” 　　“我们的剧？”司璐反应过来晏宁的意思，颇感无语，“不是我唱衰，你看看你那班底，那投资，那服化道，炒炒热度还行，难不成真想和人家上星的大制作对打啊？” 　　“怎么，不可以吗？”晏宁歪头，“他们有李星熠，我们有司屿。他们大制作，我们草台班子。大制作有大制作的弊端，关系庞杂，尾大不掉。草台班子有草台班子的好处，上下一心，还能卖惨。以小博大，不是师姐最喜欢的戏码吗？” 　　司璐沉默许久，不高兴地扯扯嘴角：“我发现你这人，真的挺讨厌的。” 　　司璐感到自己在晏宁面前一览无遗，无论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都能被晏宁一眼看穿，而从晏宁嘴里说出来的话，又偏偏是她心中所想，甚至连她没想到的，都被晏宁一一道出。 　　司璐讨厌极了这种感觉，又不得不承认，晏宁分析精准，洞察透彻，包括不切实际的傲慢自大，都对极了司璐的胃口。 　　即便如此，还是有晏宁不知道的事。 　　乐屿的处境，李星熠的小动作，团员的不安分，星传的穷追不舍，司璐比谁都清楚。 　　在晏宁看来毫无悬念的选择，司璐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原因还在司屿。 　　在司璐眼里，偶像和男团都是商品，司屿却把BP的团员当成真正的朋友。 　　很傻很天真，一点不像圈子里的人会做的事，放在司屿这样从小被爱包围的孩子身上，又很正常。 　　司璐没觉得这样的司屿有什么不好，在出了名跟红顶白的娱乐圈，赤诚的善意更加难得。 　　她只是很烦恼，要司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姑姑把自己的朋友当成商品一样卖掉，会怎么想？ 　　委屈、愤怒、敌视、不理解都是轻的，就怕司屿正值青春期，搞不好三观都要受影响。 　　司璐犹犹豫豫，一拖再拖，始终想不到两全的办法，甚至消极地想，如果保全乐屿，要用和司屿产生隔阂作为代价交换，还不如让BP先背叛她。 　　正当一筹莫展，晏宁出现了，不仅想法和她完全一致，还对司屿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只要答应他，就能一举解决眼下所有烦恼，让她怎么拒绝？ 　　司璐叹气，抽出一根烟点燃，用力吸了一口。 　　心里有了决定，被小整整一轮的晏宁轻易说服，面子上总有些过不去。 　　司璐不爽地刮了晏宁一眼，想起司屿那句斩钉截铁的“我接”，就更不爽了。 　　秉着“我不爽谁都别想爽”的原则，司璐坏心眼地决定捉弄一下晏宁。 　　“你这人，讨厌归讨厌，脑子倒是不错。”司璐夹着烟，表情戏谑，“我觉得挺好，但问题是，同队李星熠都演上《梦徊清野》那种大制作了，你能保证司屿一定肯上你的戏？那小子，年纪不大，脾气可大，主意更大。你这一套一套的，对我这种讲道理的成年人还算管用，对他么，啧啧……” 　　司璐话里有话，竭力把司屿塑造成叛逆期不服管教的野小子。 　　晏宁愣了，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印象中，司屿转型演员后深居简出，非必要场合拒不露面，说是减少曝光度，有助于钻研演技。 　　即便如此，仍不吝表达对他的仰慕，碰到电影节或是观影会，没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偶遇，每每得知他筹备新片，总不厌其烦亲自致电，询问是否有合适的角色，有无进一步合作的可能，自荐剧本更是隔几个月就塞满他的邮箱，尽管多以婉拒结局，邮件也一封都没回过，但他是晏宁，有傲慢的底气，随便哪个影帝影后，在他面前都得放下身段，更别说司屿。 　　可那是上辈子啊。 　　这辈子的司屿还没转型，仍然是如日中天的偶像，而他晏宁，又算什么呢？ 　　晏宁扶住额头，想象了一下如今的司屿—— 　　顶级流量，年少成名，早早投身娱乐圈旋涡，特殊的成长经历养成桀骜乖张的个性，出道两年也才十七岁，刚好卡在青春叛逆期的尾巴上，简直要命！ 　　成熟稳重、彬彬有礼、优雅迷人的准影帝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时间倒回十五年前，每一个属于司屿的形容词都透着难搞的气息，更别说全加起来放到一个人身上！ 　　司璐没说错，无论多狡猾的成年人，晏宁都能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和高超的智商应对自如，可是对付熊孩子的招数，他还真没有！ 　　晏宁挠挠脸颊，不自觉地缩了下肩膀。 　　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晏宁离门近，想也没想，顺手打开，猝不及防撞见一张汗水淋漓又无比英俊的脸。 第9章 他一直在：只是故意瞒着你 　　晏宁的视线落到来人脸上。 　　少年轮廓分明，已初具男人的模样。 　　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并非清秀或是帅气，而是摄人心神的俊美，气质却很凌厉，压下了过于出挑的皮相可能带来的脂粉气，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压迫感，哪怕惊惶，也只定格在眼神中，不曾有一丝一毫表现在脸上，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是一张完美到极致的面孔。 　　这是晏宁第一次和这么年轻的司屿照面，与脑海中的固有印象不甚相同，尤其发色——罕见的银白色，发根微微发蓝，发梢透着光，几乎透明。 　　由于奔跑的缘故，发型稍显凌乱。 　　汗水沿着鬓角翘起的发丝滑下，汇集于发梢末尾处，形成一滴水珠，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要掉不掉。 　　晏宁心下一动，上前一步，伸手撩起那簇调皮的发丝，握进掌心里，轻轻捻了捻。 　　水珠融化在指间，一如司屿的理智，融化在彼此纠缠的呼吸中。 　　指腹擦过脸颊，好像碰到了，又好像没有。 　　司屿浑身寒毛直竖，侧脸像被火灼伤，轰然发起烫来，下意识往后大退一步，和匆匆赶来的助理撞了个正着。 　　“抱歉，你的头发……”晏宁察觉到自己行为的不妥，收回手，和司屿保持正常社交距离，来不及说下一句，被助理打断。 　　“哎哟！”助理捂着脑袋叫了一声，没管司屿，想来知道管也没用，直接冲着门里的司璐哭诉，“疯了疯了，一路从机场赶过来，口罩帽子都没戴，肯定被私生狗仔拍到脸了！让他注意点，别着急，走VIP通道，就不听，非大摇大摆送上门去给人拍！本来还想发个声明，就说生病，参加不了后面的活动，先缓个几天，晚点再假装回国，这下该怎么办呀！” 　　助理说到伤心处，气愤地瞪了司屿一眼。 　　司屿：石化中，勿cue！ 　　出息！司璐默默骂了一句，走上前，让晏宁在会议室稍候，顺手关上门，好像有意把两人隔开似的，抱着手臂抵在门上。 　　司屿被关门声惊醒，眉毛一皱，就要去开门，被司璐一把按住。 　　“看看你，一身汗，妆都花了，像什么样子！还BP门面、神颜顶流呢，说出去谁信？赶紧上楼去洗洗，收拾干净了再出来见人！”司璐不客气地教训，眼神时不时瞟向后方，“我这儿有客人在，还有很多事要谈，一时走不开，你的账，等会儿再跟你算！” 　　司屿表情呆滞，脑子里却有一万匹脱缰野马在狂奔：是晏宁，活生生的晏宁！是目不转睛在盯着他看的活生生的晏宁！两辈子从来没有过，破天荒头一次，那么专注地看着他，他却浑身是汗，爱豆妆糊脸上几个小时没卸，顶着一身晏宁最讨厌的脂粉气，和晏宁本人来了个正面暴击，这绝对不是他预想中的重逢！ 　　“还不快去，人又不会跑。”司璐弹了一下司屿的脑门，话里有话。 　　司屿眉头一动，利落地转身往楼上跑。 　　司璐给了助理一个眼神，助理会意，立即跟上。 　　“不好意思，出了点状况，跟你没关系，不用在意。”司璐返回会议室，简单交代了几句，助理的电话跟着到了。 　　司璐没打算避开晏宁，当着晏宁的面开了免提。 　　听筒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是司屿乖乖去洗澡了。 　　助理也不废话，直接跟司璐商量司屿爽约代言活动的应对方案。 　　“照片网上已经有了，下午的活动直接没参加，H国那边的粉丝闹得挺凶，装病肯定没用了，璐姐你看怎么办？” 　　“就说陆中鹏陆大导给机会见面，司屿知道之后，第一时间赶回来见他去了。” 　　“陆中鹏？那不是《梦徊清野》的主导演吗？” 　　“对，就是他。” 　　“和《梦徊清野》牵扯不清的明明是李星熠，他都一点消息不敢爆，万一粉丝知道了，骂司屿怎么办？” 　　“反正司屿不演，急什么？星传溜人的前科还少了？就算粉丝当真，司屿要考南戏，志向做演员，唯粉一直知道。陆中鹏是名导，《梦徊清野》又是大制作，不止星传，各家巨头都有投，有机会，司屿争取一下也正常，唯粉会理解的。至于团粉，骂就骂了，等《梦徊清野》官宣……” 　　“现在骂得越凶，到时候反转得越厉害！还能卖惨，都是给李星熠挡枪，顺带坑星传一把，璐姐，您实在是太高明啦！” 　　寥寥几语，四两拨千斤，一场公关危机就此化解。 　　晏宁从两人的对话中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一次生出“这女人真可怕”的感慨。 　　今天这一趟，算是来对了，也幸好来了。 　　有司璐的加入，想必今后的日子会很精彩吧。 　　至于星传，估计有苦头吃了。 　　晏宁笑笑，佩服司璐手腕的同时，又觉得司璐有点奇怪。 　　明明他的剧和司屿息息相关，话题也都围绕司屿展开，正巧碰到司屿来了，邀请司屿加入讨论不更好吗？没道理如临大敌，急着把司屿支开，还特意强调跟他没关系吧？可是说故意，又谈不上，说他想多了，直觉又告诉他，事情一定不简单。 　　晏宁可疑地看向司璐。 　　刚巧司璐结束通话，饶有兴致地问晏宁：“看到你的男主角了？觉得怎么样？” 　　晏宁收起好奇心，抿了抿唇：“还行。” 　　那可是他家司屿啊！司璐不高兴了：“只是还行？” 　　“唔……潜力无限。”晏宁嘴角高高翘起，倒不是对司屿有超高评价，而是司璐说出这话，合作的事算是定下了，说司屿难搞什么的，都是逗他玩呢。 　　司璐明显误会了晏宁，以为晏宁十分满意司屿，只是生性冷淡，不习惯过于热烈地表达肯定他人的话罢了。 　　“别高兴得太早。”司璐泼冷水，“早上企划书送来的时候他也在，的确说了要演。至于是不是我平时管得太严，让他产生了逆反心理，什么戏都想拍，那我就不保证了。到底小孩子，三分钟热度也不稀奇。既然选定了他，你可要有心理准备了。” 　　“师姐放心，交给我就好。” 　　晏宁找到了新思路。 　　熊孩子他搞不来，演员就不同了。 　　片场就是他的王国，机器一开，灯光一打，镜头一推，再难搞的刺头，到他手里都乖得跟兔子似的，所以只要把司屿当成演员就好。 　　司璐没有自己导过戏，而晏宁年纪轻轻，已经有了《似他》的经验，所以拍戏方面，还得交给晏宁。 　　司璐啧了一声，拿来晏宁的企划书，翻到剧组简介那一页。 　　“这剧组是你的？” 　　“是我的，也是接盘别人的，三百多万，捡了个便宜。” 　　“是挺便宜，但是你哪来这么多钱？” 　　“借的。” 　　胸针的事太过离奇，加上和司璐的交情还停留在知人知面的阶段，晏宁留了一个心眼，不打算说实话，司璐又不如程蓓好糊弄，于是选了一个更可信的借口。 　　“找谁借？你一个穷大学生，银行不会借给你吧？”司璐还是起疑了。 　　“高利贷。” 　　“三百多万都是？” 　　“一千万都是。” 　　司璐被晏宁的理直气壮噎得够呛，半天才出声：“你是真疯啊！就不怕全亏了，被放贷的拉去卖器官还债？” 　　“刚借，还有时间。”晏宁不慌不忙，“有师姐这个点金胜手在，怎么会亏呢？我也是学师姐，砸全部身家，破釜沉舟。我这样不给自己留后路，全指望这部剧，师姐也能对我更放心不是吗？” 　　“我呸！”司璐不爱听这话，直接骂晏宁，“臭小子，好歹听你叫一声‘师姐’，没你想的那么恶毒！算了，这些以后再说，还是先说眼前的。要我现在跟你签合同是不可能的，你也就画了张饼给我，说得好听，剧本都没定稿。所以赶紧回去给我写剧本。你安心搞你的创作，其他事交给我。我这边事也多，八个人呢，拍不拍，挑哪个角色，都得慢慢协商。还有星传那边，也得找人疏通。等剧本出来了，我这边的事搞完了，再带你去星传详谈。你那三百多万，还有剧组每天的开销，都不用着急。等星传拍板，抱上他们的粗大腿，说不定人全给你换掉。” 　　晏宁琢磨了一下，司璐这是在委婉地请他离开了。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顺利敲定合作意向，已经超出晏宁的预期，剧本没出来之前，的确没有太多能谈的，那也用不着赶客吧？难道又是因为司屿？ 　　“好，我等师姐的消息，保持联络，有问题随时沟通。”晏宁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和司璐交换了联系方式，告辞回去了。 　　晏宁离开的时候，司屿已经洗完澡、卸完妆，换了一身体面帅气又不夸张的常服，端端正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眼放空地发呆。 　　三室两厅的普通公寓，地方还算宽敞，常年为司屿预留一间客房，姑侄俩关系好，说是司璐家，和司屿自己家也没差。 　　公寓里空空荡荡，只有司屿一个人。 　　原本助理也在，看司屿不吵不闹，就跑下楼去，兴奋地联系各方水军，把司璐祸水东引的终极奥义化虚为实了。 　　司屿抱着手臂一动不动，偶像出身的经历让他的表情管理臻于极致，表面若无其事，脑子里的脱缰野马已经增加到十万匹。 　　他没想过晏宁今天会来，他还没准备好。 　　有太多话想说，却不能说。 　　有太多感情急于宣泄，又都莫名其妙，不合时宜。 　　司屿并不认为这是怂的表现，追着晏宁跑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丢脸之类的顾虑。 　　可现在不是上辈子了，过去统统洗牌，一切重新开始，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说什么开场白，做什么动作，来面对那个只肯给他背影、又牢牢占据心底最不可触碰之地的人，才显得优雅沉稳、不失礼节，又能别出心裁，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点，不至于转头就忘呢？ 　　太难了，任他翻遍上辈子的经历，抑或出演过的戏码，都找不到最佳答案。 　　司屿烦恼地按住额头，也不知纠结了多久，司璐开门进来了。 　　司屿抬头：“人呢？” 　　司璐：“走了啊。” 　　司屿：“走了？！” 　　司璐：“走了！” 　　司屿：……！！！ 　　有一万句XXX不知当不当讲。 　　看出司屿的不爽，司璐立即转移话题，拿晏宁的剧出来说事，以为能吸引司屿的注意力，没想到说了半天，司屿只是冷淡地回了一个“哦”，烦闷的心情丝毫不见好转。 　　对司屿来说，“晏宁”两个字就是魔咒，只要是晏宁的戏，他的答案只有“是”，无论要他演乞丐、疯子、变态，甚至一脱到底、全｜裸出镜，都无所谓。 　　所以司屿淡定是应该的，也不会像司璐那样惊讶于晏宁的才华，毕竟那是晏宁，上辈子无数次为之折服，早就习惯，就算有人跟他说晏宁是外星人，穿越银河系来拯救地球影视圈，他都不会奇怪。 　　司璐却不淡定了。 　　她没有重生，一直以为司屿只是因为少年时期的一点特殊经历，对晏宁有一丝情窦初开的朦胧情愫，或许在意，绝对谈不上执念。 　　司屿的反应，让司璐警铃大作，直接把晏宁的重要程度拉高几个档次。 　　而对司璐来说，无论什么时候，司屿都是最重要的。 　　司璐从没想过和司屿的隔阂，会从晏宁开始。以免矛盾升级，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司璐思来想去，只有坦白了。 　　“对不起，是姑姑骗了你。”司璐抿了抿唇，为难地开口，“他没有跟着老师去国外不打算回来，他一直在南市，只是姑姑故意瞒着你，不想让你知道。” 第10章 全黑：比顶流还黑 　　司屿绷着一张冷脸，一言不发。 　　换成上辈子，大概已经气得跳起来了。 　　司屿和晏宁的交集，开始得比晏宁认知中的要早得多。 　　自二十六岁在金南奖颁奖典礼一举斩获三座奖杯开始，晏宁声名鹊起，业内趋之若鹜，即便票房成绩远不如名气那般理想，才华有目共睹，不妨碍业内追捧一个百年不遇的奇才。 　　对晏宁来说，司屿只是众多追捧者中的一个，但是对司屿来说，晏宁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甚至影响到他的人生。 　　一切起因，还要从司璐带回来的那张《似他》碟片开始。 　　司屿偷看碟片这件事，完全在司璐的意料之外。 　　那时候的司屿刚满十五岁，司璐身为长辈，再怎么觉得片子不错，都不至于让司屿一个未成年看涉黄涉暴的禁片。 　　但青春期的孩子，多少有点叛逆，越不给看，越想看，加上身边的小伙伴们不断怂恿，司屿脑袋一热，就把片子偷了出来。 　　一群半大的毛头小子聚在一起，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观摩传说中的三级片。 　　说是三级片，情｜色内容倒不多，拍得也隐晦，最多最多，有十几分钟床戏镜头，出现了女主赤｜裸的上半身和男主全｜裸的背部。 　　影片最大的问题还在题材上。 　　美术学院已婚女教师和未成年男学生的不伦之恋，放浪大胆又背德，被禁在情理之中，更别说制片人宋棋容和男主角晏宁还是货真价实的名校师生，被传有不正当关系，也不算全然凭空捏造。 　　小伙伴们都以为司屿拿来的是岛国小黄片，发现不是，大失所望，司屿却看入了迷。 　　那是司屿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光影的魅力，一个人傻呆呆地盯着电视机，连小伙伴们离开都没察觉。 　　他全神贯注于镜头中的世界，看到男女主暧昧纠缠的时候，心脏剧烈跳动；看到男主坦白玩弄女主，决绝地离开的时候，喉咙跟着难受地发紧；看到女主把男主砸晕，活生生封进石膏像的时候，忍不住惊呼出声，又在女主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砸开泥塑展示男主尸体的时候，明明害怕到发抖，眼睛却不受控制地被石膏像里完美到极致的躯体吸引，着魔般地死死盯着，不肯移开半分。 　　直到屏幕暗下，司屿内心久久不能平静，甚至在无意识的状态下，默默流出眼泪。 　　其实这部影片，有相当多的隐喻，包括世俗束缚、女性觉醒等等沉重的主题，司屿当时年纪小，没接触过影视相关的知识，不具备专业的眼光和剖析能力，很多地方看不懂，但艺术的感染力就是这么神奇，无论是饱经风霜的耄耋老人，还是未经人事的十五岁少年，都能令之震颤。 　　司屿看完片子，怕司璐发现，赶紧原封不动还回去，人却陷入恍惚之中，脑海里反复闪现片中的镜头，跟见鬼了似的，几天几夜睡不好觉，白天迷迷糊糊，半夜莫名惊醒，搞得爸妈以为他中邪了，差点去找神婆。 　　司璐把司屿的反常看在眼中，旁敲侧击，猜出缘由，装作无意的样子，谈起和《似他》男主晏宁的师姐弟关系，添油加醋诉说影片诞生的艰难，描绘宋棋容和晏宁在学校受污蔑排挤的不公正遭遇，果不其然引起司屿强烈的反应。 　　自司屿出生，司璐就断定司屿有表演天赋，未来必将影史留名，从小潜移默化培养司屿对荧幕的兴趣，效果一般，谁能想到一部禁片，竟然轻轻松松做到了她十几年来都没做到的事。 　　司璐很不甘心，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便以《似他》为切入点，激发司屿对影视行业的向往。 　　司璐把晏宁塑造成不被世人理解、郁郁不得志的天才，忽悠司屿只有自己成为一个优秀的从业者，才能和同样优秀的晏宁并肩共事，把晏宁当成毛驴脑门上的胡萝卜，让晏宁成为了司屿入行的原始动力。 　　未免司屿走歪路，不管不顾去找晏宁，被晏宁带坏，司璐骗司屿，说晏宁对国内的环境心灰意冷，跟随宋棋容出国，不打算再回来。 　　“我看都是气话，或许过几年，等你成为有名的演员，去国外邀请他合作，他会跟着你回来呢。”司璐话里有话。 　　司屿信以为真，自此彻底折服于光影艺术，正式把成为一个优秀的演员当成自己的理想，在司璐有意的诱导下，进入偶像圈，接受了人生中第一个角色——以演艺事业为毕生目标的冷酷神颜偶像。 　　按上辈子的经历，直到晏宁在金南奖崭露头角，司屿才从铺天盖地的报道中得知晏宁一直在国内，受不了被欺骗的委屈，和司璐大吵一架。 　　这辈子，司屿提前知晓真相，原本奇怪晏宁怎么突然转性，拍起不入流的偶像剧，转念一想，很可能上辈子晏宁也这么做过，把司璐当成救命稻草，司璐却因为他，无情地拒绝了晏宁，导致在他的认知里，晏宁从来没有出现过。 　　也许应该更生气才对，然而时过境迁，愤怒的情绪早在上辈子宣泄干净，更何况，比起他后来遇到的事，司璐这点隐瞒，根本不算什么。 　　司屿深吸一口气，把不好的回忆压回心底，并没有要发作的意思。 　　眼下，晏宁的存在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一概过眼云烟。 　　都怪司屿表情管理过于优秀，司璐一点看不透司屿的想法，还当司屿在憋大招，忙不迭地解释：“骗你是有原因的，姑姑有姑姑的考量。他名声不好，你又是偶像，最注重名声和形象，多看两眼女明星，粉丝都要揭房顶，更别说和男人传丑闻，可不是闹着玩的。” 　　司屿沉默了一会儿，撩撩眼皮：“现在就好了？” 　　司屿的意思是，如果碍于晏宁名声不佳，不想让他知道晏宁的下落，那现在晏宁找过来，怎么又搭理了呢？难道晏宁的名声一夜之间变好了吗？ 　　司璐被司屿噎得说不出话，总感觉眼前的司屿有哪里变了，一双眼睛深邃如渊，好像什么都能看透似的，看得她一阵发毛，不知不觉，把心里想的全说了出来：“就算告诉你，你又能做什么呢？他得罪的是整个南圈影视界，你帮不上忙，红也没用，只会帮倒忙，把大家都想翻篇的事越闹越大，连累他毕不了业，难道就好吗？你想想他老师，在南戏当了几十年教授，人脉总比你深，为了保他，还不是躲去国外，到现在都没回来，这才是真正的为他好。现在三年过去，风头小了，他也毕业了，拿着手里的项目找过来，要我帮忙，我觉得不错，有商业价值，会火，有得赚，顺手帮一帮他，又有什么错？” 　　司屿默默看了司璐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跑回自己房间，紧紧关上门。 　　“嘿！你！”司璐不服气地撩袖子，想冲进去把话说清楚，手机响了一下，是司屿发来消息。 　　『剧本』 　　臭小子！ 　　司璐骂了一句，知道司屿想通了，感叹自家孩子果真是个懂事的，手上也没停，回复司屿稍等，转头给晏宁打电话。 　　电话接通，司璐告知晏宁已经和司屿沟通了大致的情况，确认司屿会出演，让晏宁把剧本资料发给她，她再转发给司屿，没写完也没关系，反正司屿翘了代言活动，闲着无聊，先预习一下也好。 　　晏宁答应下来，很快把东西发过去，又在聊天窗口重新问了一遍司屿是否确定会出演，得到司璐肯定的答复，留下文字记录，截图保存。 　　隔了半分钟，收到司璐的消息，让他加司屿好友，亲自把资料发给司屿。 　　司璐想着让司屿高兴一下，司屿的确高兴坏了。 　　晏宁的联系方式，司屿倒背如流，多亏晏宁长情，十几年不换手机号码，还是上辈子那个。 　　就算记不住也不要紧，都写在企划书扉页，企划书就在司屿手上。 　　问题是现在，他是粉丝过千万的流量偶像，晏宁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艺校毕业生，唯一能扯上关系的，只有姑姑的师弟。 　　要他加晏宁，是不是太主动了？会不会吓坏晏宁？要不要缓一缓，循序渐进呢？万一拿乔过了，让晏宁以为他端着偶像的身份耍大牌，又该怎么办？ 　　晏宁那脾气，说古怪也不为过，从来没有人能猜中晏宁心里在想什么，吃了一辈子闭门羹的司屿更不可能琢磨得透。 　　司屿盯着手机上添加好友的界面，手指移到发送上面，挪开，移上去，又挪开，愁得抓心挠肝，没想到先一步收到晏宁的好友申请，怎么不心花怒放！ 　　司屿唇角微弯，脸上看不出如何兴奋，内心早就狂喜，果断点了接受。 　　两人加上好友，晏宁什么话都没说，哐哐哐发了一大堆文件过来，好不容易发完，又是哐哐哐一大堆注释，都是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头的文字消息，塞满整个对话框。 　　手机叮叮叮响个不停，听在司屿耳中，无异于天籁。 　　是的，没错，这就是上辈子梦到过无数遍的和晏宁合作的情景，幸福到流泪！ 　　司屿耐心等待新消息一条接一条抵达，直到晏宁发过来一句“有点多，慢慢看”，预示着资料发送完毕。 　　『你好，我是晏宁。』 　　晏宁做了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嘱咐司屿有问题随时联系，一点没有因为司屿是当红偶像而畏缩怯场或是故意逢迎。 　　不愧是晏宁！年轻时候也这么有个性！ 　　司屿无脑吹，刚想回复『好的』，想了想，觉得太严肃，想发个表情缓和气氛，又太幼稚，迟疑间，晏宁的消息已经到了。 　　『你的头发，能染回来尽量染回来，五颜六色像个调色盘，或许适合偶像，但是在镜头里，不是特殊题材的话，奇怪的发色会让你看起来很廉价。』 　　五颜六色？！ 　　调色盘？！ 　　廉价？！ 　　还以为晏宁觉得他新染的发色特别，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好看，才情不自禁上手摸他的头发，原来不是吗？ 　　所以当时的晏宁，脸上略有些诧异的表情，并非基于喜欢的好奇，而是不符合角色要求的嫌弃？ 　　很好，又是自作多情。 　　司屿扯住自己漂了十个度才染成的银蓝渐变，回忆起早上喷李星熠时的痛快，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回旋镖到自己身上，可李星熠脸皮厚，骂两句没什么，晏宁对他的伤害，那是万箭穿心啊！ 　　司屿脚趾扒住鞋底，松开，缩紧，又松开。 　　算了！上辈子做过的自作多情的事还少吗？习惯了，无所谓，没在怕的！ 　　更何况晏宁那人，眼里只有戏，说这种话纯属正常，就算觉得帅，也是角色需要，一切为戏服务，有什么好奇怪的！ 　　自我攻略又一次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司屿拿起手机，手指轻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好的没问题！』 　　不就是染头发吗？现在就去！ 　　染黑！全黑！要多黑有多黑！比李星熠那个真顶流还黑！ 第11章 说走就走：我就喜欢你 　　说走就走，司屿打电话给常去的美发店老板阿陶，约好等会儿到，翻出衣柜里的某宝中老年爆款碎花衬衣换上，一并戴上假发、口罩、防晒面罩和袖套，鬼鬼祟祟溜出门，从顶楼绕到隔壁单元，下楼骑上小电驴，直奔美发店。 　　没什么见不得光的特殊癖好，躲狗仔的基操罢了。 　　司屿赶到美发店，径直上二楼专属VIP包间，老板阿陶已经在等着了。 　　阿陶是司屿发小，手艺不错，受司屿资助开了这家美发店，有明星效应加持，越开越旺，如今已经是南市首屈一指的名店了。 　　阿陶感激司屿的帮扶，总想方设法推陈出新，用最好的手艺回馈，满足司屿提出的一切要求，这次却犯了难。 　　司屿电话打得匆忙，只说要染头发，阿陶以为司屿怕漂发掉色，想再加固一下颜色，没想到司屿想染黑。 　　“那不行的，你刚漂了头发，染黑会很难看，比假发还像假发！颜色也留不住，洗一次掉一次，又棕又黄的，不像样啊！” 　　“掉就掉，再染不就行了！” 　　“漂发已经很伤头发，再多染几次，枯黄毛躁都是轻的，怕是一拉就断，几个月养不回来，哭不死你的！” 　　“我要拍戏，制片人说了，不染不行的！” 　　“拍戏那更不行了啊！平时还能用造型遮一遮，拍戏高清镜头什么都藏不住，拍下来一辈子的黑历史啊，坚决不行！” 　　阿陶誓死捍卫司屿的形象，说什么都不答应。 　　司屿铁了心非染不可，逼得阿陶没办法，只能给司璐打电话。 　　司璐接到阿陶的电话，才发现司屿溜出了家门，搞清楚情况，赶紧让阿陶把人稳住，等她过去再说。 　　怎么办？谁惹出来的麻烦找谁解决呗！ 　　司璐再一次开着她的玫红色敞篷跑车，直奔郊外小旅馆，抓来晏宁塞进车里，掉头赶往美发店。 　　“头发哪能一天到晚染来染去，你个外行，不懂就不要瞎哔哔！我们司屿是偶像，就算拍戏，也还是偶像，形象比天大！你要拍的也不是文艺片，而是偶像剧，一样形象比天大！不是，你会拍偶像剧吗？真的会吗？” 　　司璐喋喋不休，数落了晏宁一路，晏宁哭笑不得。 　　上辈子，晏宁接触的大多是专业演员，一切以戏为准，自身形象都是次要的，尤其头发这种一旦动了，短时间难以复原的，更不会胡乱捯饬。 　　司屿这种情况，晏宁也是第一次碰到，说实话，是他了解不够，再怎么都怪不到司屿头上，反而因为司屿太听他的话，差点出问题。 　　“对不起，是我的错。”晏宁知错就认，想了想，“也没事，可以改，把男主角改成和司屿一样发色就行了。” 　　“男主角不是霸道总裁吗？和司屿一样发色，有点离谱吧！”司璐不太信。 　　“那就换个男主角。”晏宁抿唇，“不行也得行，大不了重写。为他量身定做的剧本，自然要以他为主。” 　　司璐刮了晏宁一眼：“你最好是！” 　　两人来到美发店，司璐带晏宁上楼，正撞见司屿和阿陶争夺染发膏的一幕。 　　司璐咳了一声。 　　司屿转头，动作一僵，被阿陶成功夺下战利品。 　　不用司璐催，晏宁主动走上前，伸出手，怕司屿认不出他，重新做了一遍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晏宁，《时光》的制片人和编剧。” 　　司屿按捺住颤抖的心绪，轻轻握了一下晏宁的手：“你好，我是司屿。” 　　“其实之前的话我没有说完，就是你的头发——”晏宁直入主题，“演员要贴合角色，这没错，但我们拍的是偶像剧，让观众赏心悦目更重要。所以比起让你染发去贴合角色，我更希望你能在荧幕里把自己最好的状态展现出来。因为这部剧是人抬角色，不是角色抬人，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晏宁按自己的理解，把司璐在车上说的话重新表述了一遍，得到司璐赞赏的眼神。 　　但晏宁不是为了迎合司璐才故意这么说，而是真心认同司璐的想法。 　　如果是上辈子，戏比天大的晏宁一定会毫不犹豫更换演员。 　　问题就在司屿不能换。 　　这部剧，在晏宁的制片生涯中绝对是一个异类，在市面上所有剧之中，也是一个异类。 　　它的功能性远大于观赏性，决定它必须以司屿为中心，从最开始塑造角色这一步，就要贯彻这一宗旨。 　　司璐的指责，让晏宁反应过来，他还是想得太少、太傲慢了，以为随便炫一下技，打发偶像剧绰绰有余，没有把司屿摆到最重要的位置上，好在刚刚开始，来得及纠正。 　　“所以你能明白吗？不明白我可以详细解释给你听。”晏宁又问了一遍，没有看不起司屿的意思，而是真心实意想为司屿解惑。 　　司屿当然明白晏宁在说什么，毕竟影帝也不是白拿的，可是他懂，十七岁的司屿不一定懂！ 　　所以他应该说“我懂”，让晏宁对他刮目相看，还是假装不懂，让晏宁慢慢教他？好像都不错，真纠结！ 　　“别傻站着了，坐下来慢慢聊。”阿陶殷勤地招呼起来，亲自下楼去端果盘和饮料。 　　司屿最终选择让晏宁教他，虚心请教了一番，放弃染发的想法，问题也跟着来了：“那角色怎么办？豪门总裁顶着我这样的发色，很可笑吧？” 　　“没关系，换个角色当男主就是了。”晏宁一脸轻松，“改剧本而已，不是什么难事。说不定等开机的时候，头发已经长出来了。我先改，改成什么样，到时候再看。” 　　“会不会太麻烦？”司屿蹙眉。 　　“不会，剧本刚刚开始写，还有时间。” 　　“你觉得行就行。” 　　“那你喜欢什么角色？要不然就偶像吧，本色出演，也好演，造型还能跟着你自己来。”晏宁扫了一眼司屿的穿着，“就像你现在，碎花衬衣配白色头发，还满特别的，有点上世纪港风的感觉，几乎不用做造型，马上就能进组开拍。” 　　司屿呆了呆，顺着晏宁的视线低头看自己。 　　好家伙，还穿着奶奶款碎花衬衣，好消息是，燕子领的款式别致复古，墨绿配橙的撞色称得上大俗大雅，扣子解了两颗，下摆束进高定白色西裤里，oversize的码数为廉价的雪纺质地多添了一分垂感，很有点狂野雅痞的味道，应该不难看？ 　　“对不起，有关时尚方面，其实我不太懂。”晏宁抿了抿唇，略有些赧然地强调，“但是挺好看的，很有风格。” 　　“呃，呵呵，是么……”司屿哭笑不得。 　　“哈哈哈！”旁听的司璐笑倒在沙发上。 　　“怎么了？”晏宁不明所以。 　　司屿找不到话说，还是司璐给了晏宁答案：“某宝中老年爆款，躲狗仔的老招数了，十九块九包邮，给你也来一件？” 　　“真的假的？”晏宁上手摸了摸，也没摸出什么来，看司屿一脸古怪，司璐又笑成那个样子，应该是真的吧。 　　可他的确觉得很好看。 　　这大概就是偶像的魅力？ 　　晏宁心下一动，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随时随地记录新灵感。 　　阿陶拎着水壶，第二次上楼为几人添茶，看气氛轻松，想必公事告一段落，试着提议：“司屿最近很忙啊，刚回国吧，难得有空，等会儿修一修头发，做个养护再走。” 　　“既然没什么事了，那我就先……”晏宁原本打算告辞，被司璐拦下。 　　“来都来了，不忙走。我看你头发也长了，一起剪一剪，店里手艺好着呢，让老板给你免单。” 　　司璐没别的意思，就是怕司屿想一出是一出，晏宁一走又变卦，想让两人再多聊一点剧相关，彻底打消司屿胡来的念头。 　　“那好吧。”看司璐说一不二的表情，晏宁不敢不答应，和司屿并排躺到洗头台上。 　　即便没有躺在一张床上，那也是一起躺了下来，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一伸手，就能摸到对方的手。 　　司屿手脚僵硬，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 　　水声哗哗地响，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更大。 　　晏宁倒是很自然地接着刚才的话题，聊起男二的偶像人设，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司屿的紧张。 　　洗完头，两人坐在一起，一边剪头发一边聊天。 　　司屿不敢明目张胆盯着镜子里的晏宁看，只敢偶尔瞥两眼，在听到晏宁说为他量身定制的新男主重要的特质是顶流的时候，突然转过脸，严肃地说：“我不是顶流。” 　　“拍完你就是了。”晏宁飞快回道。 　　明显不是司屿想听的。 　　其实司屿想问，企划书里明明写着打造内娱最爆款偶像剧，男主角一定要顶流出演，而他，无论在BP还是秀圈，都算不上顶流，为什么选他，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 　　如果可以，他还想问上辈子形象演技都不差，为什么就是不肯给他一次合作的机会，然而深知眼前的晏宁绝对回答不上来，问了也白问。 　　司屿的迟疑，很快让晏宁反应过来自己答非所问。 　　要说原因，也很简单，企划书写给司璐看的，自然挑司璐爱看的写。 　　至于晏宁自己，当然知道司屿不是BP最火的，但未来金南奖提名准影帝，比起队里另外八个扶不起的，明显最靠谱，又是司璐的心肝，不选他还能选谁？ 　　这话心里想想还行，说出来就太离谱了。 　　晏宁转转眼珠，很快想好另一套说辞。 　　“我知道你不是顶流，但你是Z国人。”晏宁一本正经，“H国人可以不算人，排除李星熠，顶流自然是你。不是也没关系。无论真正的顶流是谁，我就喜欢你。只有你，才是我想要的顶流。” 　　司屿：！！！ 　　在晏宁眼里，三十九岁的他对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说喜欢，自然是长辈对晚辈的赏识，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无奈司屿石化的表情太过明显，晏宁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话，戳到了小孩脆弱的自尊心，让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喜欢的原因，比如资质出挑、有演戏天赋、有得金奖的潜质等等。 　　一阵沉默，最终由阿陶打破僵局。 　　司屿的头发只要小修，阿陶很快剪完，拍拍椅背：“好了，洗头去。” 　　司屿呆滞地跟着阿陶去洗头，留下晏宁一脸疑惑，到底怎么了？ 　　司璐叹气，犹豫再三，还是凑到晏宁耳边：“你以后跟他说话，注意一点。” 　　“怎么，叛逆期？”晏宁失笑。 　　尽管难以启齿，以免误会越来越大，司璐选择说实话：“你是他的性启蒙对象。” 　　晏宁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第12章 床戏：是真做吗？ 　　“你说真的？我？你确定？” 　　晏宁磕磕巴巴，感觉脸都惊裂了，突然意识到还有人在，尴尬地看向理发师。 　　理发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又把晏宁的脑袋转了回去。 　　“这里的雇员，除了老板，都是聋哑人。”司璐摆摆手，让晏宁安心。 　　这也行？晏宁感觉自己找到了这家店在圈子里火爆的秘诀。 　　司璐没有放过晏宁，接着刚才的话题直言：“你自己拍了部三级片，你忘了？我看着稀奇，买了碟片带回来，谁想到他被同学拾掇着偷看。同龄人都想看岛国女｜优，他倒好，想看你，真是出息！”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晏宁本来想说，他对我有反应，可是这也太难说出口了，于是换了个委婉的说法，“他喜欢我？” 　　“那也不好说。”司璐抱起手臂，“大多数男人的性启蒙对象都是岛国女｜优，总不能说他们一心一意喜欢岛国女｜优，想娶回家共度余生吧？” 　　晏宁同意，可是他和岛国女｜优，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区别的吧！！！ 　　晏宁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司璐计较，想了想，又问：“所以他喜欢男人？” 　　司璐摸摸下巴：“应该是。” 　　难怪下午的时候司璐老防着他，竟然一不小心成了准影帝觉醒特殊性向的关键人物，晏宁突然有种罪孽深重的感觉。 　　“对不起，我……”晏宁说不下去，道歉毫无道理，可是完全撇清关系，又没来由地心虚。 　　“别想太多，也别自作多情。女主角露的比你还多，他却只注意到你，说明他本来就有问题，只是你刚好出现，卡在那个关键点上罢了。跟你是什么人，其实没多大关系。换个人，大概也会这样。”司璐没有责怪晏宁带歪司屿性向的意思，斩钉截铁断言，“就算喜欢，又能怎么样呢，初恋而已，能有什么好结果？我看得出，你们不是一类人，不会走到一起的。他还是个孩子，而你，已经有个男人的样子了。你不会喜欢他的。” 　　晏宁这样的人，天资聪颖，心性坚定，目标清晰，理想远大，注定不会是平凡的人。 　　如果说晏宁是地底最幽深的泉水，不知疲倦地朝着既定的方向流淌，那司屿就是一座百年不曾有过喷发记录的活火山，尽管表面上看起来都安安静静的，内里绝对天壤之别。 　　也许司屿为追逐晏宁而付出的努力，不比晏宁为理想付出的少多少，可司屿追逐的始终是人。 　　一个具象化的人，可以成为他人的偶像、榜样，但不能成为理想。 　　晏宁追逐理想的过程，是实现自我的过程，司屿追逐晏宁，却恰恰相反。 　　无论是十七岁的司屿，还是上辈子的司屿，哪怕从上辈子重生回十七岁的司屿，都不曾明白这个道理，而司璐在看到晏宁的第一眼起，就看透了一切，对两人毫无结果的未来深信不疑。 　　司璐的话让晏宁陷入沉思。 　　回想上辈子，因为全身心都灌注到事业上，感情一直离他很远，始终孤身一人，甚至都不能确定自己喜欢的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也不觉得有什么重要的。 　　无论重生与否，感情问题从来不在晏宁的考虑范围内，更没有想过和司屿的可能性，但是看司璐言之凿凿的样子，反而产生了一点逆反心理。 　　不是一类人，就注定走不到一起吗？ 　　全然相反的人，就必定不会被彼此吸引吗？ 　　谁说的？不是还有互补这一说吗？ 　　也许他的确不了解司屿，可是司璐也不见得全然了解啊？ 　　至少他见过十五年后的司屿，眼下的司璐，还没机会见。 　　十五年后的准影帝优雅迷人，十五年前的小孩，也挺可爱不是吗？ 　　“我有个想法，关于剧的，能说吗？” 　　耳畔响起司屿的声音，打断了晏宁的思绪。 　　司屿趁洗头的间隙调整好心态，找到了和晏宁交流的秘诀：谈公事。 　　只要把注意力放到剧上，思路清晰了，说话流利了，心脏也不咚咚直跳了，十几年积累下来的职业操守还是靠谱的！ 　　“能啊，你说。”晏宁表面若无其事，总感觉司屿落到他身上的视线，烫的像烧起来似的，让他浑身不自在起来。 　　司屿还不知道自己青春期的小秘密被司璐揭了个底儿掉，坐回晏宁身边，一边让阿陶帮他做养护，一边一本正经地说：“我听姑姑说了你对剧的设想，你要把剧做成互动模式，只让观众参与打投，感觉有点单一。在拍摄手法上，或许可以把观众当成独立的个体，以观众的视角去推进镜头，会更有趣？还有剧是超现实题材，有回到过去的剧情，可不可以在时间循环的原因和机制上深挖一下呢？比如大家正在进行一场游戏，失败就会无限重来，有人能掌握回溯时间的秘诀之类的。按这样的设定，还可以直接把视频窗口做成游戏界面，让观众也成为游戏里的一员，那就更有意思了。这是我个人的想法，如果能启发到你，那最好了。没用也没关系，你才是编剧，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就可以。” 　　晏宁微微偏头，认真倾听司屿的话，没有因为司屿年纪小就轻视。 　　司屿一点也不惊讶。 　　不熟悉晏宁的人，仅凭晏宁高冷的名声和夸张的成就，很容易认为晏宁刚愎自大，听不进别人的意见。 　　在行动力上，晏宁的确如此，往往别人还在踟蹰的时候，已经拍板定下目标，一旦决定，便一往无前，再难阻挡。 　　但在创作上，晏宁是一个包容心很强的人，珍视每一个不同的想法，糅合多方意见，不断调整，让作品呈现出最好的状态，又不居功，只以制片人自居，从不在重要的位置上署名。 　　一言堂剧组、票房毒药、龟毛奇葩……无论外界如何妖魔化晏宁，只有和晏宁共事过的人才清楚，这样的制片人，何其难得。 　　荣幸——是所有共事者对晏宁一致的评价。 　　司屿追溯着晏宁的事迹度过十五年，每天都在幻想和晏宁合作的一天能早点到来。 　　而这份期待已久的荣幸，经历两世之久，才终于降临到他身上。 　　还好，还不算晚。 　　一点也不晚，真好。 　　司屿无比享受和晏宁共处的时光，至于晏宁，和司屿聊得越久，归心反而越浓了。 　　不是司屿有哪里不好，而是太好了，激发了晏宁的灵感，对剧有了一个全新的构想，内心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拿过剧本，埋头就写。 　　创作欲鼓动着晏宁，让他心跳加速，激动不已，无奈脑袋还在理发师手里，总不至于剪一半，顶个阴阳头出去，只能忍着。 　　司屿不动声色观察晏宁，觉得不太对劲，越发小心翼翼。 　　终于熬到头发剪完，晏宁一把扯掉围布，胡乱抖了抖碎发，丢下一句“有急事要先走”，不等众人反应，一溜烟儿跑了。 　　“嘿，头发还没洗！洗完还要精修呢！说好了免单的呢，着什么急呀！”阿陶冲着晏宁喊。 　　——相请不如偶遇，择日不如撞日，正赶上饭点，不如一起吃个晚饭啊！ 　　司屿也想喊，笑死，根本来不及，人都不见了。 　　司屿嘴角下撇，没懊恼多久，晏宁又跑了回来，隔着围布，蹲在司屿面前，一脸欣喜地说：“你的想法超棒的！我急着回去改剧本，来不及多说，等我写完了，你再帮我看！” 　　然后头也不回，真的走了。 　　帮我看看我的作品——一个创作者对他人最高的信任。 　　司屿恍恍惚惚，满脑子都是晏宁趴在他的腿上，用亮晶晶的眼睛，自下而上看着他的画面。 　　并没有趴，但不妨碍司屿脑补。 　　啊，超棒的！ 　　司屿的好心情维持了一整晚，直到躺下，他失眠了。 　　明早有工作，司屿没回家，就住在司璐的公寓里。 　　做明星的，睡眠很难有好的，更别说脑袋一挨到枕头，脑海里一闪而过“晏宁”两个字，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 　　别想了，人就在南市呢，说好了一写完剧本就拿给他看的，肯定不会跑，倒是接下来几天有的忙，得在开机前把之前接的工作都搞定了，安安心心进组拍戏，所以睡觉吧，休息要紧。 　　司屿劝自己，无奈脑子有自己的想法，翻来覆去，睡意全无，鬼使神差下床摸到客厅，打开储物柜，越过一堆瓶瓶罐罐，抽出靠里层竖放着的碟片，塞进影碟机。 　　司璐还睡着，司屿没开声音。 　　三级片，大半夜的，也不好意思开声音。 　　这盘《似他》的碟片，上辈子被司璐当成十八岁成年礼物送给了司屿。 　　就算不送，司屿也知道碟片藏在哪里，就是脸皮薄，上辈子一直到成年，都没再偷看过。 　　等到真正以演员的身份在圈子里立足，观看晏宁的影片，成了司屿每天必不可少的功课。 　　十五年间，晏宁高质又高产，留下无数佳作，而《似他》——这部真正意义上的开山之作，并没有因为后来者的增多而失色，然而始终披着宋棋容的皮，越来越少地被人提及。 　　《似他》自然是司屿最喜欢的一部电影，碍于三级片的缘故，年轻的时候不怎么好意思看，等考入南戏，开始用专业的眼光去看，后来遭逢变故，人生跌入谷底，窝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看，到年纪再大点的时候，脸皮也厚了，高兴的时候拿出来看，不高兴的时候也看，想念晏宁的时候更要看。 　　习惯使然，大半夜看三级片，司屿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是他忘了，如今的晏宁，不再是上辈子仅存在于奢望中的念想，而是触手可及、随时能联系到的身边人。 　　随着剧情的推进，故事起承转合，逐渐激烈。 　　男主角青涩的脸庞被脑海中生动的面孔代替，好像镜头里的不是男主角，而是真正的晏宁在动一样。 　　有点奇怪。 　　司屿塌下笔直的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沙发里眯着眼看。 　　没几秒钟，又换了个姿势，架起腿，托着下巴继续看。 　　无论用什么姿势，都甩不掉浑身的别扭，只能关掉影碟机，重新回房躺下。 　　很好，更睡不着了！ 　　司屿辗转反侧，越想，越抓心挠肝，终于受不了地睁开眼睛，翻出抽屉里的备用机，熟门熟路摸到内娱某知名粉黑混战八卦论坛，登录吃瓜小号，厚着脸皮发了一条帖子—— 　　【家人们，你们说床戏，会是真做吗？】 第13章 上上下下：起起伏伏 　　经过团队一整晚辛勤的运作，有关司屿缺席代言活动的话题已经被炒得很高，团粉喷司屿白眼狼跪舔星传导演，唯粉支持偶像追逐理想，还有对家趁乱落井下石，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论坛未能幸免，被“司屿”两个字刷屏，铺天盖地的骂战一直持续到深夜，还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都是炒作套路，当事人司屿一点也不在意，反而担心自己的帖子夹在混战之中，可怜兮兮的没人搭理。 　　没办法，等等吧。 　　话题热议主人公藏在一堆有关自己的八卦里求关注，这种感觉，还真有点奇妙。 　　司屿啧啧两声，关掉论坛，打开围脖，搜“晏宁”，出来一堆乱七八糟不相干的信息，搜“似他”，直接不予显示。 　　还是老样子，删得够彻底。 　　应该是南戏的手笔。 　　这样也好。 　　电影被禁是事实，明文规定，有生之年不会有解禁的可能，对已经成名的创作者没什么影响，反而可以作为一段谈资，但是眼下的晏宁寂寂无名，没有其他作品傍身，《似他》又和师生丑闻牵扯在一起，封锁消息对晏宁来说，也算一种变相的保护，不见得是坏事。 　　围脖比论坛更乱，到处都是流言蜚语。 　　司屿把自己的名字设为屏蔽词，愉快冲浪，隔几分钟刷一刷帖子，看没人，又切回围脖，等回帖渐渐多起来，才慢慢开始爬楼。 　　【家人们，你们说床戏，会是真做吗？】 　　楼主：如题。 　　1楼：怎么可能真做，女演员能答应？ 　　2楼：楼主没说什么片子哦，小h片肯定是真做了。 　　楼主：不是那种片子，是文艺片，很想知道拍得很真，有可能是真做吗？ 　　4楼：不可能，机器对着，导演看着，一堆人围着，拍小h片都得吃药，能做得起来倒厉害了！ 　　5楼：也不一定啊，地下电影杀人的都有，为艺术牺牲嘛，真做算什么，而且看起来像真做，肢体接触肯定少不了，就算绑胶带，和真做也没什么区别了。 　　6楼：记得前几年有部文艺片，业内都传是真做，叫什么来着？ 　　7楼：雾楼？ 　　8楼：对，就这部，闹得沸沸扬扬的，当时圈子里的人提到它，反应都很奇怪，搞得很多人就倾向于真做了。 　　9楼：炒作吧，为了博眼球，故意这么传，炒到后来，真被禁了，也算得偿所愿了。 　　10楼：这片子有个流量参演，话题度挺高的，我区讨论得很激烈，截图，动图，调亮度、角度，一帧一帧分析是不是真做，可热闹了，可惜拍床戏的男主角不是那个流量，不然要翻天。 　　11楼：对，我爬过楼，现在应该还有遗迹，我去找找。 　　楼主：蹲。 　　13楼：找到了，IDXXX，楼主自己去看吧，不止我区，某瓣和围脖应该都能找到遗迹。 　　司屿火速跑去围观，本来想找点参考，因为帖子年代过于久远，楼层抽得残缺不全，贴图也全军覆没，剩下的内容敏感词太多，到处都是□□，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又跑去某瓣和围脖，因为是实名区，有用的信息就更少了。 　　司屿虽然是圈内人，片子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玩泥巴，完全没听说过，对《似他》感兴趣，不代表对所有三级禁片都感兴趣，所以《雾楼》的床戏到底是不是真做，司屿也不知道。 　　司屿失望而返，发现帖子开始歪楼，由那个过气流量引发，一个个的追忆起了往昔，觉得无聊，又去围脖刷别的八卦，直到话题从过气流量回到床戏，又转移到他身上。 　　33楼：别歪楼了，我想知道楼主问这个要干什么？难道自家蒸煮吃到什么文艺片大饼了？ 　　34楼：哟，什么饼啊，冲奥那种？ 　　35楼：我区只有废物，能吃到冲奥大饼，杀了我也不信。 　　36楼：就是，讨论这种不切实际的问题，还不如继续吃司屿的瓜。 　　37楼：也有可能谁要爆嫂子了，嫂子拍过床戏，脂粉来取经怎么洗白呢，不会是司屿吧？！ 　　嫂子？司屿眉头一动。 　　尽管不觉得晏宁有什么要洗白的，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如果是呢？ 　　至于自动把晏宁代入嫂子，有问题吗？完全没有！ 　　帖子因为司屿的回复又热闹起来。 　　39楼：是什么？司屿和嫂子拍床戏？楼主真是脂粉来爆料的？ 　　40楼：哇真的假的？别骗我，我来劲了！ 　　41楼：说是文艺片，我区那些，有几个够得上正经文艺片的？估计找了什么不入流的网红，用床戏洗白黑历史吧。 　　楼主：没有黑历史，正经文艺片，半夜突发奇想，友好讨论而已。 　　43楼：正经文艺片怎么可能真做啊，问的不是废话么！ 　　44楼：等等，你们发现没，楼主没否认司屿！ 　　45楼：我靠，司屿和嫂子拍床戏是真做，传下去！ 　　楼主：不是不可能真做？ 　　47楼：所以司屿是真的？ 　　48楼：老是往司屿身上扯干什么，传出去好听吗？我看楼主就是司屿黑，故意传黄谣来了。司屿粉都给我出楼，别跟着车轱辘了，申删去！ 　　楼主：…… 　　50楼：别删啊，外面乱成那样，好不容易有个清流，让我躲躲行吗？ 　　51楼：楼主护一下楼，删掉提司屿的就好了。 　　楼主：已删，正楼，专注讨论主题。 　　53楼：那没什么好讨论的了。 　　54楼：就是，答案明摆着，我看楼主心里也有数，发帖找认同感而已，只想听别人说不是真做，那我就要说了，肯定是真做，满意了没？ 　　55楼：对对对，真做真做，哈哈哈！ 　　56楼：真做+1 　　57楼：真做+2 　　…… 　　…… 　　…… 　　N楼：真做+N 　　楼主：…… 　　司屿无语，嘴角却弯了起来。 　　论坛出了名逆言灵，既然论坛的各位都说是真做，那肯定不是！ 　　司屿满意了，正准备下线，瞥到“嫂子”两个字重新出现，又不困了。 　　71楼：所以嫂子呢？到底谁塌房了？是不是司屿？ 　　72楼：未成年爆嫂子太早了点吧？老板不是亲妈嘛，一向管得很严啊！ 　　73楼：是谁无所谓，要塌就轰轰烈烈地塌，无人伤亡没意思！ 　　74楼：许愿XX，XXX，司屿，XX，李星熠…… 　　75楼：楼上百家黑牛了，楼主禁言护楼啊！ 　　楼主：帖子已申删，嫂子早晚会有的，和各位共勉。 　　看着满屏的“滚滚滚，共勉你个头，谁要嫂子，反弹”，司屿安心了，终于可以睡觉了。 　　很安稳的一觉，司屿以为吵醒他的会是助理，没想到是司璐。 　　大清早，司璐跑出房间，骂骂咧咧地在客厅来回踱步。 　　司屿皱着眉起床洗漱，得到司璐一个怒气冲冲又意味深长的眼神。 　　司屿洗完出来，坐到餐桌上开始吃早餐，全麦面包夹火腿加牛奶，正在长身体，还没上辈子高，得多吃点。 　　看司屿不搭理人，司璐憋不住了，把手机摔到司屿面前：“看看你干的好事！” 　　司屿瞄了两眼，是围脖热搜，#司屿缺席代言活动#、#陆中鹏#、#梦徊清野#、#塌房#、#上上下下#齐齐在列，高位，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爆”。 　　司屿撩撩眼皮：“所以呢？” 　　“大半夜的上什么围脖？切错号了你不知道？”司璐没好气。 　　司屿“哦”了一声，多大点事。 　　他向来谨慎，从不手滑，切错号又怎么样，顶多上线下线，被粉丝发现呗。 　　原来#上上下下#是这么来的，司屿明白了。 　　既然助理没来找，说明一切太平，司璐生气并不是因为这个。 　　如司屿所料，助理做事靠谱，一整晚过去，舆论始终在可控的范围内，尽管中途遇到一点小插曲，助理以为是团队里的谁突发奇想，用司屿不寻常的上线下线为八卦添一把火，还在群里夸了一句“干得好”，唯一的意外，没料到上线的是司屿本人，也无伤大雅，就是苦了粉丝，以为司屿真塌房了，心情跟着司屿上上下下而起起伏伏，估计失眠的不在少数。 　　“是莫家大少莫致山！”司璐道出原委，“收编BP一直是他在负责，刚才亲自打电话过来，问你是不是真的塌房了，会不会影响到你和星传接下来的合作！” 　　“嗯？”司屿眉头一皱。 第14章 给我五天时间：结束偶像生涯 　　莫致山，莫家长房长孙，父亲原本是莫氏集团继承人，于莫致山年幼时意外身故，莫致山一直跟随母亲在海外生活，直到去年母亲病逝，才被爷爷莫如琮接回国团聚。 　　莫如琮不仅是莫致山的爷爷，也是莫氏集团主席，莫家现任当家。 　　星传文娱脱胎于莫氏集团，坊间传言莫致山对娱乐圈十分感兴趣，有意接手星传，遭到深耕文娱业的二房莫敬川一派的阻挠，莫致山无奈之下，只能立下军令状，就从BP这块难啃的骨头开刀，打响回国后的头炮，一举在星传立足。 　　莫致山对BP势在必得，偏偏遇上凶悍泼辣的司璐，屡屡碰壁，简直怕了，听到“司璐”两个字都不自觉矮一个头，今天一反常态主动找上门，必然提前知道了什么。 　　晏宁昨天才来过，莫致山的电话今天就到，顺风耳都没这么快，除了有人故意泄密，不作他想。 　　不是司屿和司璐，那只有晏宁。 　　司屿心下了然，神色依旧淡然：“所以是晏宁越过你，私下联系莫致山，透露了我们要跟星传合作的消息？” 　　“不是他，还有谁！”司璐冷笑，“我当他师弟，他倒好，藏了八百个心眼算计我，你说我该不该生气？！” 　　“他有他的打算。”司屿习惯性无脑护。 　　“能有什么打算，就两头骗呗，莫致山都跟我说了！”司璐翻白眼，“本来还奇怪见面的时候明明都答应他了，回去之后，又发信息问我是不是确定要合作，敢情套我话呢，留下文字证据，刚好发给莫致山，还把你为了拍剧非要染头发的事也说了，搞得我们非拍他的剧不可似的。动作这么快，肯定早在联系我们之前就勾搭上了莫致山。到我们这边，就说和星传合作有多好，想出效果，一定要和星传合作。到星传那边，就说拿下我们，都是他那破剧的功劳，好一个两头骗，说他八百个心眼都嫌少！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一眨眼，成了莫家大少的座上宾，也是本事。好了，以后做什么事都越不过他去了，他厉害呀，我真是低估他了！” 　　“不然呢？”司屿眯眼，“他刚毕业，人脉、钱、名声，什么都没有。人微言轻，手里又攥着这么好的项目，跟小孩拿着宝石半夜乱跑有什么区别？万一你直接抢了他的创意，踹了他去跟星传谈，你要他怎么办？” 　　“我是那样的人嘛我？好歹同门一场，这点信任都没有？再说他那剧，那么奇葩，光抢一个创意有什么用，我一个人也没本事做啊！别说我，圈子里有把握能做出来的又有几个！” 　　“你把他想成势利的人，他同样可以不信任你。”司屿不以为然，“你觉得除了他没人能做，可星传最擅长的就是粗制滥造。大公司底子厚，资金足，一个人不行，就多请几个。圈子里没人，就去圈子外面找。东拼西凑，总能做个差不多的出来，加点营销，五十分吹成一百分，只要能赚钱就行，到底是谁的创意，对星传来说，根本不重要。甚至不止星传，大多数投资商都是这么想的。大环境如此，提前防范，我觉得他没做错。” 　　司璐原本在气头上，被司屿少年老成的模样逗笑，一下气不起来了。 　　司屿的话句句在理，司璐不是不懂，只是看晏宁理智如斯，有点伤感情罢了。 　　其实司屿心里也没多高兴，因为莫致山。 　　莫家背景复杂，各房常年争斗不休，属二房莫敬川一派最为得势。 　　莫致山占着长房长孙的名头，无父母依仗，跟孤儿差不多，自己也不争气，长相、天赋、能力、情商没一样行，生在普通家庭没什么问题，偏偏出身豪门，能平安长大都是万幸，唯一令司屿感到满意的，只有慧眼如炬这一条，十年如一日支持晏宁的电影事业，哪怕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上辈子，两人因《轮渡》结缘。 　　莫致山折服于晏宁的才华，私人出全资投拍《轮渡》，为奖项不遗余力奔走，最终三提三中，一举爆冷，震惊业界。 　　自此，莫致山成了晏宁最忠实的信徒，晏宁筹拍的片子，投资也多数来源于莫致山的口袋。 　　莫致山不但自己慷慨解囊，还到处帮晏宁张罗，连司屿都通过莫致山，暗中投出不少钱供晏宁拍片。 　　可惜上辈子的晏宁和票房绝缘，可想而知莫致山的结局有多惨淡——破产退圈，销声匿迹。 　　即便如此，不可否认晏宁的成就，有莫致山一半的功劳。 　　比起这个，破产又算得了什么？羡慕还来不及！ 　　司屿以为这辈子晏宁先找到他，理应由他获此殊荣，没想到莫致山再一次捷足先登，更要命的是，司屿觉得莫致山对晏宁的感情不纯。 　　也有好消息——上辈子两人并没有走到一起，说明晏宁没那方面的意思，但那是上辈子了，这辈子连晏宁都拍起了偶像剧，还有什么不可能？ 　　“怎么说，要去星传谈吗？”司屿脑内拉响十级警报。 　　不等司璐回答，手机响了，正是莫致山来电。 　　司璐哼了一声，掐掉通话，给晏宁打电话。 　　电话接通，晏宁率先开口：“没塌房，我知道，司屿的人品我信得过。” 　　谁跟你说这个！司璐无语，以为晏宁存心装傻，干脆挑明：“我们司屿好着呢，我说莫致山！” 　　“哦，是我。”晏宁供认不讳，完全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真诚永远是最直白的必杀技，成功把司璐噎住。 　　司璐憋了一肚子的牢骚，看到莫致山发来消息——直接过来谈，让司璐准备准备，顺便叫上晏宁，不由得更烦了。 　　“我说晚点我来安排，你又着急，把莫致山这个二愣子招了来。这下好了，人比你还急，现在，马上，就要过来了，还让我叫你一起，你说怎么办吧。”司璐懒得搭理莫致山，直接把问题抛给晏宁。 　　“我还要写剧本呢，师姐帮忙应付一下。”晏宁一点不害臊地把问题还给司璐，算了下时间，“给我一周……不，五天，就五天。给我五天时间，等我把剧本写完，我们再一起去星传找莫致山详谈。” 　　“怎么，惹出一堆事，就想闭关了？” 　　“是的，剩下的事就多多拜托师姐了。” 　　还真没把她当外人，司璐咬牙：“算了，写你的剧本去吧！” 　　天大地大，编剧最大，还能怎么办？ 　　挂掉晏宁的电话，司璐也开始算时间。 　　要做的事不少，确认BP剩余七人是否有拍剧意向自然是第一要务，还有过档星传的合约问题，以及由此引发的一系列琐碎事务。 　　成员性格不一，意见不一定一致，司璐原本想慢慢来，给众人一个缓冲的时间，好好考虑清楚，毕竟攸关前程，现在因为晏宁提前和莫致山联系，打乱了司璐原有的步调，只能调整计划，一切从速了。 　　“开会！”司璐一拍桌子，决定快刀斩乱麻，通知各家助理，趁大清早还没开始工作，开一个线上会议，无论在不在公司，都要参加，不许请假，必须到。 　　司屿离得最近，司璐第一个逮司屿，没想到司屿几口解决掉早餐，已经全副武装，准备出门了。 　　“嘿！”司璐叫住司屿，“哪儿去？” 　　司屿：“工作。” 　　晏宁一贯雷厉风行，一旦剧本出来，离开机也不远了。 　　时间紧迫，司屿振作精神，打算把行程再调一调，争取五天内结束所有工作，一并结束为期两年的偶像生涯。 　　“要开会，没听见？”司璐狠狠皱眉。 　　“不去，忙。你们开你们的，我听剧本的。” 　　剧本晏宁写的，简而言之，就是一切听晏宁的。 　　司屿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15章 阴阳剧本：截胡 　　五天一晃而过。 　　第六天早晨，晏宁准时出关，带着全新的剧本和企划书，来到乐屿传媒。 　　和莫致山约在十点，晏宁打算去星传之前，先和司璐通个气，顺便道个歉，安抚一下司璐的情绪。 　　私联莫致山，表面上像对司璐背刺，晏宁倒没想那么多。 　　上辈子和莫致山交情匪浅，晏宁十分清楚莫致山的为人，把莫致山争取过来成为盟友的概率非常大。 　　考虑到星传内部的形势，无论莫致山个人能力如何，顶着莫家长房长孙的名头，总能起到作用。 　　除此之外，对莫致山上辈子倾力帮扶，却落到破产退圈的下场，晏宁一直深感愧疚，重生回来，得知莫致山身处困境，自己又能帮上忙，顺手帮一帮也正常。 　　无奈这些原因，都不能对司璐说。 　　晏宁自知理亏，所以一见到司璐，率先道歉：“对不起，师姐，提前联系莫致山是我不对。莫致山在国外办过一个基金会，专门扶持新人创作。大一拍电影的时候缺钱，打过这个基金会的主意，结果针对的是海外华人，就不了了之了。这次查星传的资料，发现莫致山也在，我想他能出资扶持创作，比起纯粹的商人，更有争取的价值，就试着用基金会的邮箱联系了一下，没想到联系上了。现在想想，是有点鲁莽，应该先和师姐商量的。” 　　有牵强的地方，倒也说得通。 　　司璐接受了晏宁的说辞，适当的敲打还是有必要的。 　　“我体谅你一个人不容易，事情过去就算了。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没什么不能摊开来讲。老是搞小动作也没意思，你说是不是？” 　　“嗯！”晏宁保证，“以后不会了！” 　　“不提了。”司璐揭过一页，看晏宁神情疲惫，“怎么，熬夜了？” 　　“熬了几天，有睡觉，不会猝死的，还要拍戏呢。”晏宁给自己找补。 　　“才十二集，一集撑死两万字，按你的手速，五天还不够你写的？”司璐奇怪。 　　根据企划书的安排，网剧体量，全剧十二集，一集一小时左右，周播两集，六周播完，刚好横跨一整个寒假的长度。 　　“其实还没写完。”晏宁老实交代。 　　“谁说五天搞定的？说大话了？”司璐揶揄。 　　“但是我写了两部，一部写完了，另一部写了一半。” 　　“啊？” 　　“今天是星传高层开例会的日子。”晏宁解释，“莫致山约我们今天过去，肯定有拿我们立威的想法，消息估计早就传开了。星传现任董事长是莫敬川，无论偶像部还是影视部，最终决策都要通过他。我们拍剧，两边都沾，又和莫致山有关，莫敬川再怎么不把莫致山放在眼里，理应要来看一看。捧司屿是我们私底下的打算，我不想让外人知道。所以我写了两部，一部司屿做男主，给我们自己看，已经写完了。另一部互动剧，戏份平均分配，给外人看，写了一半。” 　　“阴阳剧本？”司璐失笑，“你居然也搞这一套？” 　　“不止剧本，企划书也有两套，都是初稿，仅供参考，就跟溜人的‘拟邀’一样，不会引起法律纠纷。” 　　司璐想了想：“也好。捧司屿是我们关起门来自己的事，的确不方便让星传知道。阴阳剧本也算星传的传统艺能了，用他们的招数对付他们，没毛病。” 　　“我这边大致就是这样。”晏宁问司璐，“师姐那边怎么样了？要他们拍戏都答应了吗？” 　　“合同还在我手上，轮不到他们不答应。更何况帮原东家拍一部剧就能去大厂，不拍是傻子吧。”司璐不以为意。 　　“那违约金呢？打算要多少？” 　　“八千万，不管莫致山还是莫敬川，谁来都是这个价。” 　　“八千万？！是不是太多了？”晏宁有点懵。 　　娱乐圈天价违约金层出不穷，多是骇人听闻的通稿。 　　事实上，就算合同里签了明确的数额，协商不一致，闹到打官司的地步，法院只会根据实际损失来判。 　　纵观以往的案例，几百万已经算高的，都是明星在工作中有明确的违约行为，造成公司巨大损失，才得以按法律规定的违约金最高比例赔付。 　　如果打包收购的价格比打官司的成本还高，星传又是何必呢？ 　　“就是八千万。”司璐一口咬定，“不是违约金，而是投资我们的剧，换BP八个人包括李星熠和平过档星传，现有的工作也一并转过去，乐屿不会追究任何责任。” 　　八千万这个数字，司璐不是随口说说。 　　星传目前在卫视播得比较好的一部现代时装偶像剧《蜜糖如夏》，投资正是八千万。 　　在司璐眼里，《时光》比《蜜糖》更具商业价值，就算星传给的评估到不了八千万，也是司璐力挺《时光》的一个态度。 　　“这……”晏宁露出迟疑的神色。 　　“怎么，你觉得不行？”以为晏宁会高兴，司璐有点失望。 　　“不好说，估计谈不下来。”晏宁并不乐观。 　　“事在人为嘛，总要谈了再说。”司璐鼓励晏宁，“拿出你的本事，像忽悠我一样可劲忽悠他们，能捞多少，就看你的口才了。反正不可能比三百万低，总能把你的高利贷还上！” 　　“等等，其实……” 　　晏宁话没说完，被人打断，是司屿来了。 　　晏宁循声回头，眼睛不由得一亮。 　　司屿没化妆，也没做造型，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鸭舌帽遮住了跳脱的发色，整个人清清爽爽，已初具一个演员的模样了。 　　“赶上了吧？要走了吗？”司屿稍稍喘了口气。 　　原本计划昨天回，出了点状况耽搁到早上，一路从机场飞奔过来，累得都没力气多看晏宁两眼。 　　司璐看了下时间：“刚好，也能走了。” 　　晏宁看看司屿：“他也要去？” 　　司屿身份特殊，既是司璐的底气和依仗，也是司璐的死穴，对谈判不见得有帮助。 　　晏宁以为司璐能明白，司璐却惯着：“没办法，他非要去，就让他跟着吧。” 　　“行吧。”晏宁抿了抿唇，准备动身，被司屿拦住。 　　“等等。”司屿摘下书包，开始翻。 　　一个全麦火腿三明治。 　　“早饭。” 　　一个保温杯。 　　“燕麦奶，乳糖不耐受，可以喝。” 　　一盒水果硬糖。 　　“低血糖的时候吃。” 　　都是给晏宁准备的。 　　晏宁：…… 　　当他们去星传郊游呢！ 　　不对啊，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乳糖不耐受又低血糖了？尽管是事实，司屿是怎么知道的？ 　　早饭倒是真的没有吃，连续伏案，作息混乱，创作者的通病，没想起来还好，看到三明治，一下就饿了。 　　如果是以前，晏宁肯定不会在意，只当认识了一个格外体贴人的朋友，就算精准戳中他的口味和饮食习惯，想来也是巧合。 　　可是现在…… 　　晏宁感觉司屿落到他身上的视线又烧了起来，尤其司璐还在一边盯着，像盯着拐跑亲儿子的小媳妇似的，刚想拒绝，司璐开口了。 　　“乱七八糟的，两只手怎么拿，装起来带路上吃！” 　　司屿“哦”了一声，重新收拾好书包，看向晏宁：“走吧。” 　　三人下楼，避开狗仔，绕到小区后门，打车前往。 　　司璐坐在前座，主动把后座让给两人。 　　一路上，晏宁都很奇怪，司璐不是断定他和司屿没可能吗？现在又算什么？助攻？ 　　晏宁想错了，司璐完全没有助攻的想法，只是在司屿拍第一部戏的节骨眼上，还指望晏宁好好带司屿入行呢，棒打鸳鸯也不急在这一时。 　　三人抵达星传大厦，还没进门，就被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带着保安拦下。 　　如晏宁所料，莫致山正在开会。 　　因为主动揽下收编BP的任务，莫致山在偶像部挂了一个虚职，约几人在偶像部会议室见面，原本算好时间，没想到会议延迟，就跟晏宁打了声招呼，让秘书下去接人。 　　晏宁以为女人是莫致山口中的秘书，没想到女人说：“我是莫总的私人助理Fiona，请诸位随我上楼，莫总正在董事长办公室等候。” 　　晏宁眯眼：“哪个莫总？” 　　“还能是哪个莫总。”Fiona掩唇轻笑，“星传只有一个莫总，当然是莫敬川莫总了。” 　　司璐戏谑地看了晏宁一眼。 　　看来今天这一出，不是莫致山在会议上高谈阔论一雪前耻，而是莫敬川故意用会议绊住莫致山，打算中途截胡呢。 第16章 你在玩一种很新的东西：猪都能捧红 　　三人来到星传顶楼董事长办公室，见到莫敬川本人。 　　莫敬川时年二十八，比莫致山小一岁，长相英俊，很注重外表，看上去像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实则阴狠毒辣，有着极高的经商天赋，唯利是图到疯狂的地步，毫无道德底线，是个十足的商人。 　　莫敬川的行事准则很简单——别人没有的我要有，别人有的我抢过来，我有了谁都不能再有。 　　靠着这套强盗法则，和莫氏集团强大的资金支持，星传侵吞兼并，抄袭剽窃，巧取豪夺，无所不用其极，短短几年，一跃成为行业之巅，并且在未来的十五年间，稳坐内娱龙头之位。 　　莫敬川这样的人，毕生都在诠释“资本践踏创作”几个字，注定不是晏宁的同路人，只不过因为莫致山的缘故，两人上辈子打过几次交道。 　　晏宁对莫敬川除了厌恶，还是厌恶，晏宁猜想莫敬川对他也是一样，毕竟在莫敬川眼里，什么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无论多么珍贵的东西，不能折现，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人也一样，尤其晏宁这种空有名气的票房毒药。 　　在场的除了莫敬川，还有六个人，分别是偶像部总经理、影视部总经理、影视部副经理、财务主管、购片部主管，和《梦徊清野》主导演陆中鹏。 　　Fiona为双方做完介绍，退至一边，把主场让给莫敬川。 　　莫敬川简短寒暄，直入主题：“这几位是星传内部给影视剧做评级的元老级人物，有超千部影视剧评级经验，无论眼界、见地，还是专业知识储备，都是业内超一流水准，影视剧评级交给他们，绝对可以放心。” 　　短短几句话，立即让晏宁明白过来莫敬川的用意，还是那套金钱法则，打算当场对他们的剧做一个评级，转化为确切的数字，再来谈其他。 　　偶像部总经理到场，想必不止剧，BP也是同样的待遇。 　　这就是大厂作风，冷硬无情，一切以数字为准，上辈子晏宁见识过很多次，早就习惯，司璐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乐屿和星传不睦已久，以往都是在网上兵不血刃地交锋，还是第一次面对面和莫敬川对上。 　　司璐也没想到莫敬川一上来就下猛药，摆明了公事公办，其他的一概不听，本来还想让晏宁靠嘴皮子多捞点投资，这下全成了笑话， 　　看司璐只顾发呆不说话，莫敬川笑了：“怎么，司总不是想和我们星传合作拍剧么，不会连评级流程都不懂吧？还是第一次做影视项目，临考前怯场了？” 　　“怎么会。”司璐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拍拍晏宁。 　　晏宁会意，把影印好的互动剧企划书和前五集剧本分发给众人。 　　专业团队动作迅速，立即对照企划书开始作业，评完一轮，接着互｜评，然后交叉评，完了再来一轮，整个过程鸦雀无声，简直不像人，像机器。 　　企划书翻得哗哗作响，剧本反而无人问津。 　　影视剧评级不看剧本，可笑吗？可笑啊。 　　可是现实就是如此，当红流量加十分，知名IP加十分，卫视人脉加十分，名导带队加五分，有成功营销案例的团队加十分，有出圈爆款项目的公司加二十分…… 　　至于剧本，评级的时候是这本，等开拍，还不知道是不是原来那本，拍到一半，可能主角成了配角，大女主成了大男主，改得原作者都开始怀疑人生，有评价的必要吗？ 　　别问杀青后剧本在哪，问就是没了。 　　都杀青了，还不赶紧毁尸灭迹，被粉丝找到，撕番、撕戏份、撕时长怎么办？没人想背这个锅！ 　　呵，真是讽刺。 　　晏宁冷笑，发现司璐精神紧张，像等着放榜的考生，就……完全没必要。 　　莫敬川的想法很好猜，只要没被他的下马威唬住，很容易想通。 　　起因还是收编BP，也可以引申为莫敬川和莫致山的战争。 　　莫致山在星传势单力薄，乍一看，完全没有和莫敬川对抗的能耐，可正因为权力被莫敬川倾轧到极致，肩上的责任也相应减少，但凡取得一丝进展，比如把司璐请到星传，撕开收编BP的口子，让难啃的骨头有了松动的可能，甚至都不需要结果，已经是一种成功。 　　莫敬川就不同了，他是星传实际的掌权者，星传一切决策的最高负责人，无论谁做什么事，最终都要汇总到他这里，由他来拍板定夺。 　　所以从司璐踏进星传那一刻起，无论和莫致山谈成什么样，都将成为莫敬川的分内事。 　　莫致山可以光凭一张嘴就标榜自己成功，莫敬川不行。 　　他要考虑成本，考虑利润，考虑性价比，考虑长远效益，考虑星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对整个星传负责。 　　莫致山谈得好，是莫致山的功劳，谈得不好，莫致山固然有错，需要全权负责的却是莫敬川。 　　莫敬川也不傻，与其让莫致山乱来，再由他来收拾烂摊子，还不如早点横插一脚，还能捞一点谈判的功劳。 　　这就是莫敬川放下身段中途跑来截胡的原因，包括一上来就对众人下马威，都是谈判的套路。 　　连莫致山都知道他们的剧重在形式，并非用常规方法可以简单评出高低，莫敬川又怎会不知，却还是用了，说明莫敬川根本不在乎他们的剧，这和全星传上下专注《梦徊清野》的大方向是一致的。 　　莫敬川想要的，从来只有BP而已。 　　用评级的方式，不但能撕开司璐捆绑BP和剧共赢的策略，还能冠冕堂皇地把两边的价格尽可能压到最低。 　　司璐想借BP抬高剧的身价，再反过来让剧为BP延续流量，卖的是整体效应，一加一必然大于二，价格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莫敬川看透司璐的谋算，偏不，就要一归一，二归二，无视整合的价值，拆开来单论，以求用最低的价格窃取最高的价值，最吝啬狡诈的资本家也不过如此。 　　晏宁原本想提醒司璐这是莫敬川的圈套，别上当了，想起司璐八千万的豪言壮语，觉得借这个机会让司璐趁早放弃对大厂的幻想，也算一件好事，就没说话。 　　沉默间，评级结果已经出来，到了莫敬川手上，不光是简单的等级，还有各位评审的评语和评级依据。 　　莫敬川看了一会儿，对晏宁挑眉：“编剧是你吧？你在玩一种很新的东西，有点意思。” 　　不等晏宁说话，莫敬川手一松，像扔垃圾一样把评级表扔到地上。 　　表格末尾，赫然一个“B”。 　　“B级，三十万一集，十二集，一共三百六十万，但是我一分钱都不想给。”莫敬川对着晏宁嗤笑，“很遗憾，你的新东西，星传不想买账。” 　　“这是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东西，还有流量参演，包括一个当红顶流！B级，你在开玩笑？！”司璐不服气到了极点。 　　“B级不是我评的，是各位专业人士的意见。依据有——”莫敬川伸长脖子，看向地上的纸，“班底零分，IP零分，热点零分，题材两分……啧啧，惨不忍睹。勉强能看的，就几个叫得上名字的流量。唯一拿到十分的，只有司屿一个。” 　　“司屿的确不错。”莫敬川看向司屿，赞赏地抬抬下巴，“司屿想拍戏，何必挑这种东西，可以找我们陆导。听说司屿很仰慕我们陆导，连代言活动都不参加了，连夜从H国飞回来，只为求陆导给一个合作的机会，怎么现在真见到面了，反而不说话了？” 　　司屿看剧本正看得入迷，猝不及防被莫敬川点到名，仰头“啊”了一声：“什么？” 　　“听说小朋友想见我，现在见到了，有什么想说的？”陆中鹏开口。 　　也许在别人眼里，陆中鹏是名导，和司屿这种流量偶像完全不在一个层次，可是在司屿眼里，十五年后的陆中鹏早就因为对赌被星传套牢，不断拍烂片，口碑塌无可塌，腆着老脸求他合作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怎么可能轻易被震住？ 　　“没有。”司屿摇头，“是我在蹭热度，就像《梦徊清野》动不动溜我蹭我热度一样。” 　　陆中鹏：…… 　　真诚永远是最有效的必杀技，陆中鹏也没想到自己在影视圈沉浮几十年，会被一个不入流的偶像噎得说不出话，还不如假装不在！ 　　“哈哈，司屿真会开玩笑。”莫敬川皮笑肉不笑，回到评级的话题，“各位前辈给新人留面子，评级还是保守了。要我看，B都够呛。算了，无所谓，就算S+，在我这里，拍摄价值也是零。” 　　莫敬川不屑地盯住晏宁：“你以为互动剧是你第一个想到的？网络发展这么多年，为什么市面上一部互动剧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也不想想，真正的互动剧，结局起码十个以上，相应的支线还要翻倍。拍一部互动剧的成本，等于别人拍十部，结果却是十部分流一部的点击量。对不起，我还不傻，亏本的买卖我不会做。至于打投，的确挺新颖，可是明年暑假，星传的重点项目是选秀综艺，那才是打投的发源地。有年轻活泼的新鲜菜，何必再吃过气流量炒的冷饭？” 　　“当然目前的BP，我还是很看好的。”莫敬川接过偶像部总经理递过来的BP评分表，“双S+李星熠、司屿，剩下四个A，两个B，一个C，整体评价A，相当不错了。” 　　“就是出道两年，时间长了一点，除了司屿之外，其他人年纪也偏大，不过已经红了，勉强能接受。”偶像部总经理补充，绿豆大的眼睛不停在晏宁身上打转，“我看这位小朋友资质挺不错的，是编剧吗？还以为和司屿一样是艺人呢。如果想转行，务必来找我！不如这样，我给你申请一百万的签约奖金，你来我们星传当练习生，练个一年，明年暑假送去选秀综艺出道，排名好商量。我保证，就凭你这张脸，猪脑子都能给你捧红喽！别说司屿，火成李星熠都不成问题！” 　　司屿抬头，一脸阴沉地盯住偶像部总经理。 　　偶像部总经理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找补：“哎呀没有说司屿不好的意思，司屿很不错，相当不错，不比李星熠差！” 　　司屿哪管什么李星熠，纯粹不爽男人的眼睛一个劲往晏宁身上瞟，正想开口，被司璐打断。 　　“开价。” 　　莫敬川看看表格：“S级五百万，A级三百万，B级一百万，C级五十万，打包一共两千四百五十万，缺一个，扣一成。” 　　去掉司屿，再扣掉一成，就是一千七百五十五万，离八千万还差着一连串天文数字。 　　司璐：“呵呵。” 　　莫敬川摸摸鼻子，也觉得有点少了，于是退了一步：“知道司屿是司总的心肝宝贝侄子，想来不会放手。这样吧，八个人，去掉司屿，我个人补贴到两千万。如果司屿肯来我们星传的话，在总价多加一成的基础上，我个人再额外补贴到两千八百万。多出来的一百零五万，就当我奖励给司屿的签约红包。” 　　“已经不少啦。”偶像部总经理帮腔，“我以前做律师的，专门帮明星打解约官司。就违约金这一块，我敢说圈子里没人比我更懂。真闹到起诉那一步，只会更少，不骗你们。” 　　司璐已经不想说话了。 　　晏宁抿了抿唇，总结：“剧的评级是B级，三十万一集，十二集，一共三百六十万，但是星传没有投资的意向。BP全员打包两千八百万，其中一百零五万是司屿的个人红包。去掉司屿，八个人的话，是两千万，是吗？” 　　“是的。”莫敬川点头。 　　“你肯来的话，莫总就在这儿，现在就能签约！”偶像部总经理卖力吆喝。 　　晏宁没搭理，继续问：“剧的话，除了投资，还有其他合作形式吗？比如在贵方的平台上播，给一点推广的机会什么的？” 　　“你的意思是买推广？”影视部总经理问。 　　“我买？”晏宁笑了，“难不成我投钱拍剧，给你播，你反而要收我钱？” 　　“那你什么意思？”购片部主管开口。 　　“我的意思是合作播出，我免费给你们播，你们提供平台和技术支持，还有招商和推广上的便利。” 　　“免费？说得好听，招商推广不算投资？”莫敬川呵呵，“小朋友真是一点都不懂。我好心告诉你，那叫宣发，属于二轮评级过了，给拨的资源。你连初评级都没过，就想要宣发，做梦呢？你肯给我们星传免费播，星传还不一定要。我们星传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视频平台，不是不入流的小网站，什么垃圾都播。年轻人，这个圈子很残酷，劝你别太理想主义。与其抱着你的剧本整天空想，不如来我们星传当练习生，我保证你赚得比拍剧多。” 　　“好了，不要问了。”司璐阻止晏宁，示意司屿，“我们走。” 　　司璐表情平静，说话声音也不大，偏偏谁都能看出她怒火中烧，只欠一个爆发。 　　“走好。”莫敬川也不挽留，摆出公式化微笑，故作好心地提醒，“我是星传董事长，星传文娱唯一的控股大股东，无论你们找谁谈，结果都一样。司总想好了，欢迎随时联系。” 第17章 失败者联盟：我是在造星 　　司璐憋着一肚子气，只想赶紧走人。 　　晏宁倒不急，捡起地上的评级表，走到众位评审面前，把企划书和剧本收起来，一一点头致意，最后来到莫敬川面前，拿走BP的评级表，对莫敬川说了声“谢谢”。 　　司璐先走一步。 　　司屿停在门口，等晏宁一起走。 　　莫敬川目送两人离去，心底隐隐生出一股莫名的情绪。 　　两个少年人，青涩肉眼可见，乍遇风浪，早该吓软了腿，却镇定自若，宠辱不惊，比起成年人，更加不可小觑啊！ 　　两人在电梯外追上司璐。 　　司璐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直到走出星传大门，终于憋不住，开始数落晏宁：“你看看你，争气点行不行？点头哈腰的至于吗？我们是小作坊、草台班子，不比人家大厂规矩森严，可输什么都不能输了骨气啊！还是你本来就想讨好莫敬川？” 　　“怎么会。”晏宁垂下眼睫，“师姐冷静一下，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司璐叉腰，对晏宁无时无刻的波澜不惊，简直没脾气了。 　　“我约的是莫致山。”晏宁淡淡地说。 　　“呵，莫致山，你不说我都忘了。”司璐假装张望，“他人呢？不是被莫敬川当垃圾扫地出门了吧！” 　　“到饭点了，都饿了吧，我请大家吃饭，驻波居，就在附近。”晏宁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吃饭，司璐无语。 　　司屿却很高兴：“好！” 　　“走吧，谈判还没结束呢。”晏宁拉司璐去打车，想了想，又改口，”不，不是还没结束，是正要开始。” 　　三人来到驻波居，一家环境幽静的中餐馆，晏宁订了包间，包间里已经有人，是莫致山。 　　莫致山时年二十九，长相一般，气质温润，待人热忱和善，属于让人看了就想亲近的邻家大哥，可惜生在注定争斗不休的家庭，放在普通人身上无比美好的品质全成了愚蠢。 　　“小晏，你没把我当外人！”莫致山一见到晏宁，就上前一把握住晏宁的手，感激涕零的样子，像见到失散已久的亲人。 　　回想上午开会的时候，得知秘书没接到人，莫致山才发现自己上了莫敬川的当，料想莫敬川有一整个星传在手，开出的条件一定比他好得多，晏宁肯定不会再选他，懊恼得当场从会议上走人，没想到接到晏宁的来电，把谈判的情形一五一十转播给他，连阴阳剧本也和盘托出，摆明了站在他这边，让莫致山很是动容。 　　莫致山生性不喜争斗，十分清楚自己不是经商的料，也知道爷爷叫他回国，不过把他当枪，搅浑莫家现有格局，借机试炼中意的继承人罢了。 　　长辈之命难违，莫致山身不由己，即便如此，对星传感兴趣却不假。 　　受歌剧演员母亲的熏陶，莫致山对艺术有着天生的热爱，不然上辈子也不会和晏宁成为至交。 　　国内演艺圈的乱象，莫致山在国外早有耳闻，当然国外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到底是祖国，有机会接触到星传这样的顶级文娱集团，总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做点什么。 　　很遗憾，星传不但没给他施展抱负的机会，反而越发让他认识到大厂和资本的残酷。 　　泥人尚有三分火，莫致山被莫敬川惨无人道的打压激出逆反心理，一门心思死磕BP，就这么和莫敬川杠上了。 　　原本晏宁一个无名小卒，不至于让莫致山感触至此，经历过太多身边人被莫敬川收买的背叛，雪中送炭的支持就变得意义非凡起来，加上天生对创作者抱有好感，又是别人敬三分恨不得回报十分的人，能不感动吗？ 　　难怪谈判的时候不声不响，司璐瞟了晏宁一眼：“能的你。” 　　“没想瞒着师姐，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就先自作主张了。”晏宁一边解释，一边叫服务员过来点单。 　　莫致山见到司璐还是有点发蹙，想着今后总是一路人了，硬着头皮招呼：“都自己人，别站着了，坐下慢慢说，今天这顿我请。” 　　晏宁：“说好了我请的，我来就好。” 　　莫致山：“怎么说我都比你大，怎么能让你请，我来我来。” 　　“太客气了，致山。”意识到喊了上辈子的称呼，晏宁赶紧改口，“啊，抱歉，是莫总。” 　　“不不不，致山挺好，就叫致山吧。”莫致山越发热络。 　　啪——！ 　　司屿重重合上菜单，掏出黑卡递给服务员：“刷卡。” 　　司屿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有晏宁喜欢吃的，司璐喜欢吃的，和他自己喜欢吃的。 　　莫致山？爱谁谁。 　　好在今天的重头戏也不是吃饭，几人稍作寒暄，进入正题。 　　为尽快消除新成员带来的生疏感，晏宁从莫致山说起：“我跟致山相识是因为基金会，师姐也知道。通过这个基金会，我了解到致山在海外的一些事迹，鼓励创作，热心公益，帮助了很多穷困潦倒的创作者。比起莫敬川这样的商人，致山更像一个艺术家。” 　　“这是我想和致山合作的原因之一，当然还有更直白的理由，我就直说了。乐屿小公司，对上大厂毫无赢面，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BP处境很不好，卖给星传早晚的事。既然结局注定失败，与其选莫敬川那样唯利是图的人，不如选您。”晏宁看向莫致山，眼神变得犀利，“不是看中您能开出多好的条件，给我们带来什么转机，而是逼不得已，也是对星传、对莫敬川的不服和挑衅，包括我们的剧，一样是在最后关头，集结仅剩的资源，挣扎着再拼一把。” 　　司璐叹了口气。 　　今天之前，她还对星传，或者莫敬川抱有幻想，以至于开出八千万的天价，有过上午的遭遇，还怎么反驳晏宁的话。 　　“我这么说您不要生气。”晏宁安慰莫致山，“您在星传的处境，业内传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也难。师姐辛辛苦苦把BP拉扯大，却保不住，只能卖掉。而我，找了司屿这样的顶级流量拍剧，只得到一个‘B’。大家都是失败者，说实话不丢人。” 　　“你这……也太不把我当外人了。”莫致山讪笑，没想到晏宁看起来斯斯文文，居然是这么直白的性格。 　　“不必感到打击，师姐也是，反而应该高兴。”晏宁弯弯唇角，“试想一下莫敬川这样的人，我们还没跟致山见到面，他就坐不住了，在自己地盘干出截胡这种事，不正说明我们的策略是有效的，难道不该高兴吗？” 　　“那又怎样，还不是只给三百六十万？”司璐仍然不服气，觉得晏宁只是在自我安慰。 　　“我不要。”晏宁摇头，“不管他给八千万还是三百六十万，我都不要。” 　　“等等，和星传合作不是你说的吗？现在又不要了？到底要怎样？”司璐眉头紧锁。 　　“合作和投资是两码事，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想要星传投资我们的剧。”晏宁给司璐道歉，“我也有错，怪我没说清楚，害师姐误会了。首先，我给他们的剧是我赶工写出来的互动剧，成本远超一般水平，不符合星传的评级标准是必然的。因为剧不是给星传拍的，是给我们自己拍的。我想的是，星传要BP全员，我们想要司屿留下，达不到星传的预期，那就由我们出资拍剧，把过档的几个人再往上捧一捧，填补司屿的缺口，换干戈止息，大家以后和平合作，不再对立。所以剧不是我们的条件，反而是我们给星传的附赠品才对。” 　　“咳咳，有道理。”莫致山压低声音，“董事会给的任务，的确是收编BP全员，尤其司屿和李星熠差不多量级，少了司屿，肯定要加点别的筹码，小晏分析得很对。” 　　“这是表面。”晏宁接着说，“我们真正要拍的，不是互动剧，目的也不是捧过档的几个人，而是捧司屿。星传参投的话，被发现的风险太大了。再糟糕一点，可能开机之前就被他们塞人、改剧本、换班底，或者干脆把我们踢了，他们自己搞。大厂的钱可不是好拿的。他们敢给，我也不能要啊。而且我的定位一开始就是小制作，拟投一千万，包括片酬，实际预算更少。现代剧投资本来就低，又不是负担不起，何必再拿人手短呢？” 　　“好吧，就算你说得都对，那我说八千万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说了，谈不下来，后来，就……呃……” 　　晏宁撇嘴，脑子里冒出一堆吃的——全麦火腿三明治，燕麦奶，水果糖……甜丝丝的味道还残留在记忆里，不好意思说后来司屿来了，他给忘了。 　　“没事，现在这样也很好。”晏宁甩掉脑袋里不该有的念头，“莫敬川有《梦徊清野》在手，眼高于顶，又自以为了解了我们的底细，一定非一般的膨胀，就算致山加入，也不觉得我们能翻出什么花来，只等着看我们的笑话罢了。他看不起我们，一分钱不想投，没关系，我也不想赚了钱，还要给他分红，算他一份功劳。而且我们越失败，他越得意，等到将来反转的时候，不是更刺激吗？” 　　“哈哈！”莫致山第一个笑出声。 　　能把莫致山这种老好人刺激到产生报复心理，莫敬川也算本事。 　　司璐却不买账。 　　莫敬川请来的都是业界知名大佬，尤其陆中鹏，就算故意做戏，总还要点脸面，不至于全然颠倒黑白，能光凭晏宁几句话，就断定他们的评级毫无道理可言吗？ 　　“知道你嘴皮子利索，说不过你。”司璐抱起手臂，斜眼看着晏宁，“口口声声以小博大、触底反转、用小制作撬动大杠杆，光嘴上说说就行吗？让我怎么相信你不是在空想，不是在给我们空口画大饼？我承认你有才华，可是你能保证你的才华一定适应市场，而不是星传的评级机制更有参考的价值？” 　　一阵沉默。 　　晏宁收起脸上温和的表情，发了很久的呆，不是回答不上来司璐的问题，而是想起上辈子，抱着三金处女座《轮渡》的剧本，满怀忐忑地来到星传碰一碰运气的情形。 　　见他的自然不是莫敬川，甚至都不是总经理、副经理，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导演，挂着星传的名头，已足够在南圈耀武扬威。 　　晏宁永远忘不了那人猥琐的眼神，嘴上像莫敬川和司璐一样说着“年轻人，空想，画饼，实绩，理想主义，天真”云云，手已经朝着他的屁股摸了上来。 　　晏宁抡起拳头把人打了一顿，出掉胸中一口恶气，也打掉了和主流资本合作的最后一点机会。 　　要不是仓皇逃离的时候撞到莫致山，他的人生，或许又是另一个故事。 　　“我不能保证，我只是相信。”晏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胸腔中难以明说的复杂情绪，拿来书包，翻出剧本，一一分发到在座众人手中。 　　“很遗憾各位，S+评级，八千万投资，上亿宣发，大厂平台重点项目，我都没有。而且我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做不到，可是那又怎样？！” 　　晏宁声音不高，却铿锵有力，直入人心。 　　一时鸦雀无声。 　　只有晏宁一个人目光如炬，一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司屿脸上。 　　“我们要的是星传的评级吗？是星传八千万的投资吗？是拍完剧卖给星传大赚特赚吗？那和星传那种赚钱机器有什么区别，和莫敬川那种唯利是图的商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是在空想，我每天都在空想，试问一个创作者如果停止空想，不再天真、天马行空、理想主义，因为怕不火、不赚钱，就不再去想，不再去写，不再去创作，还有什么资格称自己为一个创作者？！” 　　晏宁说话的时候，始终盯着司屿。 　　司屿能感受到晏宁的情绪正激烈地起伏，很想为晏宁说点什么，可是晏宁直勾勾的眼神又让他无比忐忑晏宁满腔的愤怒仿佛是冲他而来。 　　晏宁的确是冲司屿来的，不过不是愤怒。 　　哪怕坚定不移地说出这些话，从不认为自己的追求有错，上辈子为钱而死的失败仍旧在晏宁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所以他看向了司屿，睁大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司屿，期盼司屿的存在能为他扫清心底最后一点犹疑。 　　“我不能保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成真。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们总要相信他！” 　　晏宁走到司屿身后，摘掉司屿的帽子，翻下司屿用来挡脸的领子，整理了一下司屿因为没有做造型而乱蓬蓬的头发，然后抬起手，狠狠拍了一下司屿的背。 　　司屿一个激灵，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正不知所措，肩膀蓦地一沉，耳畔倏然一热。 　　“也许是我没说清楚，那我就再说一遍。”晏宁搭住司屿的肩膀，弯腰凑到司屿耳边，脸颊贴着司屿的耳廓，视线往前，直视司璐、莫致山二人，“我不是在拍剧，不是在做戏，我是在造星！他，司屿，才是我毕业以来真正意义上第一部自编自导自投的作品，一个脱胎于脑残狗血偶像闹剧的无可比拟的顶级流量！” 第18章 美强惨：人设的极致 　　司屿愣了。 　　全身血液直冲头顶，从耳廓与晏宁脸颊接触的那一点开始，整个人被点燃。 　　手脚僵硬，脑袋嗡嗡作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更不敢相信趴在他耳边，亲口对他说出这些话的人，是晏宁本人。 　　被晏宁拒绝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机会出演晏宁作品的他，重活一世，竟然成了晏宁的作品？ 　　还是有史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无论过去多少年，再拍多少部作品，他都是晏宁生命中独一无二的第一，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令人激动、幸福和荣幸的事吗？ 　　司屿低下头，拉上领子，脸深深埋在领口里。 　　两辈子，终于等到这一刻，竟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等等，比这更重要的，难道不是晏宁亲了他吗？！ 　　没有亲，脑补的。 　　只有脸颊不小心碰到了一点，但是四舍五入，等于亲！ 　　司屿攥着拳，克制住激动的心情……算了，根本克制不住，只希望这难得的亲近能持续得更久一点，晏宁却很快直起腰，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抱着手臂踱着步，开始了他的另一场陈述。 　　“你们可以把这部剧当成一场有剧本、有剧情、有结局的选秀综艺，也许更直观。这样一来，还能以普通网剧的眼光来评价它吗？不能。就算财报最后真的亏了，算亏吗？不算。因为我们的投资不是投给剧，而是给司屿！我们的收益、回报，和我们的未来，也不在剧，而在司屿！” 　　“BP一旦过档星传，司屿，即将成为全内娱唯一一个和大厂没有任何瓜葛的流量。如果你们希望司屿像其他流量一样，依靠大厂的资源长红不衰，那尽可以挖空心思去探索星传的评级规则，心安理得地挥霍星传的巨额投资，甚至直接让司屿过档星传，大把捞钱。但是乐屿以对抗大厂起家，已经站在资本的对立面两年之久，我不希望这样的传统在我手里结束，我想它能一直延续下去。但凡各位以影视行业从业者自居，而不是以商人自居，都应该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失败只是暂时的，只要司屿还在，他会成为最顶级的流量，也会成为最好的演员，成为不依附大厂依然能自由发展的特例，像标杆一样矗立在众人面前，带给资本一记重锤，成为所有从业者的榜样和向往！” 　　“但是现在，他还做不到，甚至连顶流都不是。” 　　“所以不是这部剧需要司屿，来提升它的评级，而是目前的司屿需要这部剧，去完成他的登顶之路。” 　　晏宁深吸一口气，收起外露的情绪，翻开剧本。 　　“依我所见，市面上所有商业剧，无外乎两种——人爆戏不爆，戏爆人不爆。两者兼得，无可能。” 　　“戏好，意味着逻辑强、剧情佳，角色各司其职，共同为剧情服务，这样一来，单个角色的存在感势必削弱，演员的存在感更弱，大概率不会由此诞生流量。” 　　“但凡爆出流量的剧，戏都不是太好，也不会太差，至少在爆出流量的角色上，人设做到了极致。” 　　“当今影视剧捧人的最佳人设——美、强、惨。人设的极致，无外乎如此。” 　　“美，不止长相，包括体态、言行、气质，司屿作为偶像，自身条件远超标准，不必我再画蛇添足。剩下的强和惨，就让我们一起来看一看。” 　　晏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三人跟着他一起阅读剧本。 　　一如晏宁在企划书里对剧的定位，这是一个狗血烂俗到极致的故事。 　　为贴合司屿的发色，男主由原来的豪门继承人改成了顶流偶像，女主也相应地从普通公司白领改成了网红美妆博主。 　　全剧十二集，分三个单元，四集一个单元。打投从每单元最后一集播完开始，到新单元第一集播出前截止。十二集结束，会有一个关于彩蛋的投票，时长三十分钟，所以全剧实际长度为十二集又三十分钟。 　　第一集和第二集，女主角小美在电视台后台打瞌睡被人叫醒，发现自己正以化妆师的身份参加一档素人改造综艺节目，在录制过程中，邂逅了素人校草男A、娱乐公司总裁男B、国际顶尖设计师评委男C、观众席医生男D、投票公证人男E……自此开启偶像剧桥段，包括平地摔倒、手滑打翻水杯、走错房间认错人等等，都被女主凭直觉躲过，没有按套路和众男神上演狗血戏码，中间穿插综艺搞事业，到第二集末尾，女主又一次凭直觉躲过同组参赛女配的陷害，剧情迎来打脸小高潮，同时埋下伏笔，女主好像有预知能力？ 　　第一周内容到此结束，到第二周谜底才揭开——原来女主是重生的，上辈子也是美妆博主，参加同一档综艺节目走红，开始做明星梦。为支持女儿的梦想，女主父母借巨款给女儿拍戏，没想到遇到诈骗团伙，倾家荡产，不堪重负自杀。女主为还债，不停跑龙套赚钱，最终过劳死在片场。 　　女主把上辈子的悲剧归咎为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可惜重生回来就在综艺录制现场，只能硬着头皮上，全程摆烂咸鱼，意外比上辈子更红，还和众男神走起了感情线。 　　“重生这个题材太新颖了，预知未来，无所不能，比《梦徊清野》的穿越到清朝有趣无数倍！”上午的时候，拿到剧本和企划书先睹为快的莫致山已经在心里夸过晏宁一轮，现在再看，还是忍不住称赞，“不止题材，剧本写得也不落俗套。如果我是女主，一定会利用重生的金手指走红赚钱，但对女主来说，亲情更重要。不是嘴上说说那种亲情，女主和父母的互动让人很有感触，能够理解别人上综艺一门心思博出位，她却只想下班，对出镜充满抗拒，偏偏不要什么来什么，红得发紫。还有平地摔跤、打翻水杯那些，是在吐槽同行吧，笑死我了！” 　　十五年后，重生早被网文写烂，包括女主的咸鱼躺平人设，和新颖两个字扯不上半点关系，但在这个时代，同行还在清穿玛丽苏里沉沦，重生别说拍剧，网文都没流行，何止新颖，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大爆点。 　　司璐同样觉得眼前一亮，但是比起剧情，她更关心司屿，看了半天都没看到司屿出场，忍不住问：“不是捧司屿吗？司屿在哪里？” 　　“哦对，司屿呢？”莫致山也问。 　　“注意星号标记。”晏宁说。 　　哗哗哗，两人齐齐往前翻，找到星号标记，出现得相当频繁，还是不懂什么意思。 　　“前四集司屿不会出现正脸，只会在星号标记的地方有一闪而过的白发背影镜头，等到第四集末尾，会安排白发角色和女主相遇，给脸部一个特写，然后结束。”晏宁解释。 　　第四集？司璐仔细看。 　　女主凭借综艺一夜爆红，感情线也有了重大突破，收到了四个男神的约会邀请，剧情却急转直下——父母毫无征兆地双双自杀，和上辈子死在了同一天，女主一个人坐在街边绝望地哭泣，星号标记出现，结束。 　　“怎么，欲扬先抑？”司璐有点回过味来，没注意晏宁说的是白发角色，星号标记也不一定代表司屿。 　　“不是司屿，是替身。”晏宁说。 　　“苦等两周，就等来一张替身的脸？！”司璐嘴角抽搐，“别人捧人，想方设法加戏加镜头，你倒好，直接不让司屿出场，一共就十二集，还要搞四集废片，也太亏了吧！” 　　“没办法，只能这样。”晏宁抿唇，“我说司屿现在做不到，是指他的年龄和阅历，决定了他目前的演技，撑不起高质量的正剧，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相对浅显的偶像剧。当然偶像剧也不是那么好演的，频繁的加戏、给镜头，对第一次接触荧幕的司屿来说，不见得是聪明的做法，不如抓住有效剧情，把高光镜头放到最大，在观众的脑海里留下最深刻的记忆点。简单来说，就是量多不如质佳，绝对比无脑加戏有效。” 　　“所以四集完了，后面就是司屿的高光主场了？” 　　“那要看粉丝的了，让粉丝为司屿打投，氪金改命，投到第一，司屿就出场，不然永远是路人甲。” 　　司璐当然知道司屿不可能不出场，只是交给粉丝，再怎么齐心，到底是不可控的因素。 　　“太刻意了，当心弄巧成拙，反而激怒粉丝。”司璐表情不甚乐观。 　　“没关系，甩锅星传就好。”晏宁笑笑，“粉丝两周看不见司屿，不满的情绪达到顶峰，喷是肯定会喷的，打投也不会轻易停下。数据就是流量粉的尊严，无论参加什么节目，主办方多狗，打投都不会停，因为打投就是她们的面子，也是她们哥哥的面子。只要打投不断，就是我们赚。万一理智粉占上风，要断打投抗议，那就把BP除了司屿全员过档星传的消息散播出去……” 　　“说司屿不肯去星传，所以被星传打压，镜头剪到几乎没有，不是我们的错，我们也没办法？”晏宁话没说完，司璐已经懂了。 　　“还能洗掉司屿身上皇族的标签，从乐屿皇族彻底变成受大厂倾轧的小可怜。”晏宁补充，“有积怨在前，粉丝会信的。不信也没关系，让我们加把火，帮星传和其他几个人泼一泼司屿的脏水。等粉丝反应过来只有我们站在司屿这一边，星传和昔日的队友都成了司屿的敌人，打投只会更凶。试想一下，一直被老板放在手心里捧的宝贝一朝跌落云端，不得不配合其他新皇族演狗血烂俗偶像剧，剧外被嘲讽，剧里到处是敌人，如何不惹粉丝怜惜？剧播到这时候，美强惨中的惨，差不多就立住了。当然这么做能成功的前提是，拿捏好BP其他人，不要让他们扰乱我们的计划。” 　　司璐听着晏宁的话，突然反应过来，晏宁为司屿立的美强惨人设，不止戏里，更是戏外。 　　“可是两周都没司屿，谁要看啊？”司璐仍旧有疑问，“司屿的流量，也就李星熠比他强一点，其他几个加起来都不够看。没司屿，谁给你贡献点击量？只打投，不看剧，那拍剧干什么？还不如直接做综艺呢！” 　　“我想看啊！看女主重生打脸不够爽吗？悬疑感也拉满了。我又不是司屿的粉丝，有他没他都一样，我就想看剧情后面怎么发展，不行吗？”莫致山顿了顿，转头给司屿道歉，“别介意，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 　　司屿恍恍惚惚，听到情敌的声音，瞬间清醒，撩撩眼皮，回了六个字：“没关系，莫叔叔。” 　　“啊哈哈，我们司屿真有礼貌。”莫致山不疑有他，居然笑着应下了。 　　司璐啧啧两声，再怎么不情愿，都不得不承认，她也很想知道女主接下来会怎么样。 　　司璐想到了再次重生，第五集的确如此。 　　司璐已经不想问会不会有其他角色投票超过司屿，只希望平台到时候能承受住司屿粉丝的愤怒。 　　把司屿的角色打投到第一，又要怎么导向女主重生呢？ 　　第五集开头给出答案，玩家激活司屿的角色，重新载入游戏，读档重来。 　　原来整部剧都是以玩家的视角拍摄，玩家即是屏幕前的观众。 　　“是司屿给的灵感。”晏宁不吝承认。 　　二周目开启，第一单元中的白发背影被司屿本人取代，开始和女主产生交集。 　　女主保留了两次重生的记忆，关于这一点，第一集就有伏笔，说明女主也非单纯的NPC角色，悬疑感持续增加。 　　“这一部分，我想突出男主的苏感，也就是美强惨中的强。” 　　司璐在这四集里看到了男女主感情迅速加温，男主守护女主，为女主遮风挡雨，坚定不移保护女主，都是令人心动的戏码，总算有点偶像剧的样子了。 　　但这是晏宁写的东西，注定不会平凡。 　　果然。 　　感情线顺风顺水，事业线和悬疑线开始疯狂作妖。 　　因为司屿的角色是顶流，撕逼、掉马、全网黑轮番上演，事业线从综艺向父母的死亡谜团倾斜，男女主携手探究真相，其他男角色也不甘寂寞，时不时出来充当炮灰和反派，衬托司屿的角色越来越像男主，其他人越发沦为配角。 　　“司屿的戏份会不会太长被吐槽？”司璐有话说。 　　“你不相信司屿粉丝的打投能力吗？”晏宁反问，“前四集一点戏份都没有，哪家粉丝敢多说什么？” 　　“也是。”司璐撇嘴，注意力重新回到剧本上，翻到第二单元最后一页，猛地一吓。 　　第八集最后一个镜头，屏幕一分为二，男女主一左一右，看上去像深情凝视，实则不在同一地点，动作却出奇一致，自言自语了一会儿，转向屏幕，双眼一眯：“你说呢？” 　　跟谁说话？屏幕外还有人？！ 　　司璐眼皮一跳，抓住剧本，迅速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只有一行提问，和两个选项。 　　【你要加入吗？】 　　是／否 第19章 收割：更广阔的天地 　　“是是是，我选是！”莫致山拼命点头。 　　司璐：“我选否呢？” 　　“但凡看了剧，都会想选‘是’吧？你非要拗着来就没意思了。”莫致山呛声。 　　晏宁被两人的反应逗笑。 　　“发现没有？你们两个人，正是这部剧两大类受众的典型代表——司屿的粉丝和观众。”晏宁一边笑，一边说，“师姐是司屿的粉丝，在乎的是司屿的戏份、高光镜头、在剧里的待遇，一切从司屿出发。致山是观众，关注的是伏笔疑点、剧情的发展，和角色的命运。” 　　“剧的前半部分，无疑是粉丝占上风。随着剧情的推进，无粉籍的观众不断加入，角色被故事赋予生命，牢牢抓住观众的心，粉丝也渐渐入戏，向观众转变。剧播到这时候，粉籍不再是重点，看剧的观众开始占据主导，所以投票的设置，也更贴近剧情。” 　　“投不投司屿已经不重要了，就像致山说的那样，他本来就不在乎司屿，但是他在乎角色。我想观众也一样，在长达四周的追剧过程中，深深被剧情吸引，潜移默化和角色共情，哪怕最开始只是路人，到这时候，也愿意为剧中的人物动一动手指，投下属于他们的一票。我拍这部剧，最终想要留住的，正是这一部分人。” 　　“我说过，我要通过这部剧，让司屿成为顶流。可是司屿已经出道两年，曝光度趋近饱和，前有同级别的李星熠，后有大批新人虎视眈眈，粉圈蛋糕就这么大，虎口夺食何其容易，想要二次爆红，只有破圈。”晏宁深吸一口气，“粉圈体量大吗？能够捧出形形色色的流量，当然大。可是比粉圈更大的，是观众，是网友，是路人，是粉圈之外更广阔的天地，司屿的未来，也在那个地方！” 　　“流量拍剧是抓人眼球的噱头，粉丝打投是保持话题的根基，跌宕起伏的剧情是吸引观众的手段。经过四周的埋线和铺垫，我相信剧的热度已经达到巅峰，观众体量也足够庞大，第三单元的作用显而易见，那就是——收割。” 　　“第三单元，在解开谜团、收束世界线的同时，不断加强男主的人设，把美、强、惨三个字深深烙在观众心里，让观众为男主心动、惋惜、遗憾，以至于意难平、意犹未尽、久久不能忘怀，主动去剧外寻找男主存在的痕迹，从而对司屿移情，成为司屿本人的粉丝。” 　　如晏宁所说，第三单元是一个揭秘和收束的单元。 　　开头即爆猛料——这是一款名为“完美遗憾”的全息私人定制游戏，时间线不在现代而在未来，男主是游戏的总设计师，坐拥全球顶尖游戏公司，事业有成，资产千万，十足的人生赢家。 　　所谓私人定制，即每一位购买游戏的玩家，游戏公司都会根据玩家的要求，构建玩家自己的专属虚拟世界，让玩家可以在虚拟世界中弥补人生的遗憾。 　　游戏以庞大的场景、逼真的人物、细腻的情感、贴心的服务和绝对的私密而闻名，价格高昂，有能力购买游戏的玩家非富即贵，能令这些人感到遗憾的不再是物质上的缺失，而是精神上的空虚，所以游戏公司接到的订单多数是模拟玩家过去的生活、改变至亲至爱的厄运、挽回已逝的生命……等等。 　　在外人眼里，男主孤傲、自律、优秀、杰出，人生只有事业，没有人知道，男主开发游戏的初衷，是为了弥补女主早逝的遗憾，游戏的雏形也脱胎于男主为自己构建的虚拟世界。 　　搞清楚整部剧的世界观，司璐反应过来：“所以女主早就死了，一切都是假的，只有男主一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你要司屿一人分饰两角，一个虚拟世界里的偶像，一个未来世界里的游戏设计师？” 　　“不，是三角。”晏宁纠正，“一个老年，两个青年。老年白发，青年一黑一白。先拍白发，等司屿的头发长出来，再拍黑发。演技上有点难度，但是没关系，拍摄的时候我会尽量注意不暴露他的不足。” 　　“三角？”司璐带着疑惑继续看。 　　男主从来没有亲自玩过游戏，只是日复一日地完善虚拟世界和女主的角色，操纵一个毫不相干的NPC，一遍遍旁观女主的人生，即第一单元白发背影频繁出现却不参与剧情的官方解释。 　　后来人工智能迅猛发展，男主接入AI程序到女主的角色，让女主不断经历记忆循环，期盼女主产生自我意识，更加贴近真人，这也是剧中女主每次重生都保留记忆的原因。 　　直到多年以后，男主垂垂老去，某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旁观了一段女主的人生，发现女主有点不一样，无奈女主父母的死亡和女主的死亡一样，都是预先设定好不可更改的程式，女主规避了所有错误，始终规避不了父母的死亡，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剧情的发展显得有些割裂。 　　身为世界顶尖的游戏设计师，男主很不满意这样的作品，决定激活一个新角色，重新设计剧情，第二单元随之开启。 　　新角色，即白发男主，和女主携手编织了一个十足浪漫的偶像剧故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是AI程序持续影响女主，包括和女主频繁接触的白发男主，两人总感觉自己被监视，好像有什么人正躲在暗处观察他们。 　　幸福生活处处透着诡异，以至于发生第八集最后一幕，女主和白发男主对着空气说话，想找出那个神秘人。 　　所以第二单元结尾的提问，既是面向观众的投票，也是女主和白发男主对屏幕外真正男主的试探。 　　通过巧妙的设置，晏宁不但让观众参与了剧情，还让观众扮演了屏幕外男主这个人物，观众的选择，即是屏幕外男主的选择，尽管没有第二条支线，结局也始终如一，谁还会质疑这不是一部互动剧呢？ 　　接下来，神秘人，也就是屏幕前一直在旁观的男主正式登场，戏外体现为“是”选项压倒性的胜出，戏里则是男主自感时日无多，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终于躺进游戏舱，决定身临其境，体验一下自己做了一辈子的游戏。 　　男主选择回到故事的开始，时间线再次重置。 　　因为男主进入的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私人定制游戏，这一次，女主重生的记忆被清空，二周目的白发男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黑发西装的年轻男主，以游戏公司普通职员的身份，在综艺开始前和女主相遇、相知、相爱、见父母、订婚、准备婚礼，弥补男主在现实世界想做而没机会做的一切。 　　当然剧情不会这么简单，毕竟剧本出自晏宁之手。 　　女主受AI程序影响，时不时闪回过去的片段，加上男主的回忆，让观众拼凑出女主父母死亡的真相——男主年轻时为赚取创业的第一桶金，替诈骗团伙编写了一款诈骗APP，多年以后功成名就，想寻找上学时资助自己的恩人，正是女主的父母，因为自己亲手编写的诈骗APP背负巨额债务自杀，女主也已去世多年。 　　“我以为男女主之间有多刻骨铭心的过去呢，搞半天什么关系都没有，连见都没见过，你让观众看了个寂寞啊！”司璐吐槽。 　　“我不这么认为。”莫致山摇头，“男主孤儿出身，勤奋上进，虽然一念之差，导致女主一家的悲剧，可是最该死的不是他，是诈骗团伙，男主因为专业能力被诈骗团伙盯上，也有点逼不得已。如果没有这件事，他原本可以和女主有不一样的故事，像第三单元开头那样，幸福地生活下去。比起刻骨铭心的爱情，这种还没开始就结束的错过，更令人心梗！而且男主表面冷酷无情，其实默默把女主放在心里记了一辈子，看得出是个专一又长情的人。害死女主一家让他良心备受谴责，甚至把女主父母和女主的死亡设定为游戏里不可跳过的剧情节点，一遍遍观看来惩罚自己，也太狠了。怎么说，男主这个人，说他可恨吧，不至于，可怜倒是真可怜。和女主之间，说没感情，守了一辈子，说感情多深，又没有海誓山盟生离死别，真是一言难尽啊，啧啧啧。” 　　按莫致山的反应，不难推测晏宁让观众为男主触动的计划，大概率又大获成功了。 　　而晏宁的表情，明显在说还不算完。 　　生活表面平静无波，是男主在女主受AI程序影响察觉到异常的时候一次次清除记忆纠正。 　　男主像所有玩家一样，享受遗憾被填补的满足，迷恋自己创造的世界，沉浸在虚假的幸福中，可惜身体每况愈下，再也支撑不了长时间滞留游戏舱。 　　经过无数次的徘徊和挣扎，男主选择删掉女主的AI程序，把自己的记忆移植进游戏，成为一段数据，永远留在虚拟世界，至此全剧十二集结束。 　　司璐想说，这结局也太扯了，但是未来架空，没有什么不可能。 　　每一个伏笔和悬念都有了交代，也不算烂尾。 　　但是剧本还没到最后一页。 　　司璐屏住呼吸，翻到最后一页，又是一道选择题。 　　【满意了吗？】 　　是／否 　　“还有？”剧本已经翻到底，司璐没发现有后文。 　　“有，彩蛋，没写。”晏宁指指自己的脑袋，“在这里，不打算写下来。” 　　“怎么，不能给人看？”司璐眯眼，对晏宁吊胃口的恶劣行径感到不满。 　　“唔，卖个关子吧，等拍完播出的时候，看了就知道。”晏宁神神秘秘。 　　身为影视剧爱好者，莫致山阅片无数，突然灵光一闪：“等等，你不会还有大刀要发吧？” 　　“什么意思？”司璐不明白。 　　“他彩蛋要写悲剧！知道自己没良心，要刀死观众，怕提前泄露，让观众弃剧，干脆谁都不告诉，当然不会泄露了！”莫致山看向晏宁，“是吧？” 　　“悲剧？这都不算悲？还能怎么悲？”司璐哭笑不得。 　　“这哪里算，不是Happy Ending吗？”晏宁笑笑，“不悲到极致，又怎么能让观众永远记住呢？期待一下吧，一定会令大家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 　　司璐&莫致山：大可不必！ 第20章 喜剧咖：百亿邱小嘉 　　司屿看着剧本笑出了声。 　　他从没有对晏宁的才华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怀疑，因为晏宁从来不会辜负他的期待。 　　很明显，这次也没有，哪怕重来一辈子，涉足从未涉足过的领域，拍从没拍过的东西，晏宁就是晏宁，从不会令人失望。 　　司屿仰头，满含期待地看向晏宁：“什么时候开机？” 　　以为会得到“马上”之类的回答，这次有点不一样。 　　“啊，还要一点时间。”晏宁顿了顿，“BP的合约得先谈妥了，女主角的人选也需要斟酌。总不能演员没到位就开机。还有播出平台，关系到打投，同样重要。” 　　都和星传有关，司璐又垮了脸。 　　“星传那边，肯定要再谈。能不能顺利开机，都指望师姐了。”晏宁对司璐说，“既然莫敬川铁了心要分开谈，那我们就不管剧，跟他分开谈。他是董事长，不管找谁，都绕不开他没错，但收编BP是星传高层股东下达的任务，因为他一个人搞砸了，也不好交代。我希望师姐能抛开脸面，尽可能多地拿到钱。不是为了剧，而是后面给司屿打投、买热搜、炒话题，都要花钱。至于怎么谈，师姐单枪匹马跟星传耍无赖这么多年，肯定比我懂。” 　　司璐哼了一声，倒是不再皱眉了。 　　“致山是剧能不能顺利播出的保障。”晏宁看向莫致山，“我想把平台问题交给你来解决。我设想的最优方案是——合作播出。不要星传投资，也不要他们买我们的剧，因为我们要赚大头。无论投资还是购剧，都要出让打投和广告权限，等于买断。我们能赚的，只有投资和购剧的钱，相当有限。简单来说，就是既要借星传的平台播出，享受星传的技术支持，也要保留我们的自主运营权。上午的时候我问过，没有这样的特例，只能走特殊门道开这个特例，致山的身份正合适。” 　　莫致山摸摸下巴：“懂了，我试试，尽力。” 　　“至于拍摄，自然交给我。”晏宁算了一下时间，“《梦徊清野》瞄准寒假，我们也一样。时间还多，拍十二集网剧绰绰有余。彩蛋和不重要的戏份可以放到开播后拍，营造边拍边播的假相。所以不着急，准备工作可以做充分一点。” 　　九千多万在手，也是底气，晏宁在心里说。 　　“其实《梦徊清野》已经开拍了。”莫致山透露，“你们看到的全网试镜都是假的，主演早就定了。因为角色实在太多，分了六个组。莫敬川为《梦徊清野》造了一整座影视城，四月竣工，五月开始各组就陆续进去拍了，只是消息封锁得很严，外面不知道。拍到现在，就差李星熠的C组。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也是给李星熠做铺垫。官宣李星熠是《梦徊清野》正式拉开宣传的节点。因为李星熠的粉丝普遍低龄，所以特意放在暑假营销。七十集的剧，拍五个月，十月中旬拍完，已经和卫视签约，后期会边拍边做，审片那边也打点好，只等拍完，寒假直接上。” 　　“我们一样寒假上。”晏宁抿唇，“他们七十集，上星，工作日一天两集，周末两天播一集，六周左右播完，我们也是。我们保持和他们相同的步调，他们宣传李星熠，我们就用BP过档做文章，搞一个BP毕业季，一起拍一部剧，最后狂欢什么的，看谁炒得过谁。” 　　“等到剧开播，替司屿洗皇族标签的时候再爆，是不是更好一点？”司璐提议。 　　“是更好，但我估计瞒不了那么久。”晏宁面露难色，“《梦徊清野》等着官宣，比起收编BP全员，星传更着急把李星熠摘出来，怕是不会管我们。既然这样，那大家一起爆，各凭本事抢热度罢了。现在是集体过档，开播后是洗白皇族卖惨替司屿虐粉，重点不同，也不妨碍。” 　　司璐：“所以对打要提前开始了？” 　　晏宁：“等会儿走出这扇门，就开始了。” 　　司屿听着晏宁的话，眉头深深皱起，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梦徊清野》？” 　　司屿原本想用“恨”，因为提到《梦徊清野》的时候，晏宁的情绪起伏远超寻常的厌恶，而且用一部现代网络剧对打古装上星剧，不仅逻辑不通，更不现实，不像素来理智的晏宁会做的事，司屿实在想不通《梦徊清野》究竟哪里得罪了晏宁。 　　根据司屿的印象，《梦徊清野》是这一年当之无愧的爆款剧王，同时拿下星级卫视收视率破1和网播均集过亿的好成绩，又是莫敬川一力经手的得意之作，星传每年拨款炒冷饭不停，有意做成影视圈经典，长尾效应持续数十年，深受观众喜爱，唯一为人诟病的，只有原著身陷抄袭风波，因为抄了百余部小说和影视作品，首创“碎尸融梗抄袭法”，让受害者无从告起，星传再趁机洗白，淡化原著的存在感，和剧分割，久而久之，真让《梦徊清野》成了经典中的经典。 　　司屿只是演员，站在演员的角度，按剧本和导演的要求诠释角色是他的工作，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参演抄袭作品也不是演员的错，但晏宁不一样。 　　晏宁即是制片人，也是最直接的创作者，对抄袭作品厌恶无可厚非，可是现在《梦徊清野》拍都没拍完，爆出抄袭丑闻都是播完后的事了，晏宁不可能预知未来的事啊？ 　　难道……？ 　　司屿脑中闪过一丝离奇的念头，被晏宁打断。 　　晏宁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一笑：“因为他们有李星熠，我们有你。输给他们，就代表你输给李星熠，所以不能输。” 　　是司屿爱听的话，司屿却觉得晏宁没说实话，只是随口安抚，看晏宁三缄其口，没有要继续的意思，怕交浅言深，也就不问了。 　　各自的任务敲定，莫致山和司璐率先行动起来。 　　司璐回归熟悉的偶像领域，再见莫敬川，硬气许多，最终以三千万的价格成交，算不错了。 　　见识过大厂的冷酷，对内，司璐也强硬起来。 　　原本想在三千万里拨出一部分钱款，充当片酬分发给七人，想起七人对过档星传的欢天喜地，何必呢，于是把拍剧当成过档的条件，要求七人零片酬友情出演，不然黑料在手，懂的都懂。至于司屿，大家都一样，也就一视同仁了，有晏宁在，想必贴钱都愿意，大不了记账上，帮司屿存起来，小孩子手里闲钱太多可不是好事。 　　其次，七个人中，除去李星熠和司屿，还有两个H国人，一个R国人，语言不通，平时请的翻译水平一般，解决日常沟通没问题，拍戏怕是不行，得重请，还要全天候跟组那种，一大笔开销，司璐都让他们个人承担了，公司不报销。 　　另外四个人用不着翻译，但台词功底差，得请配音，也让他们自己承担。 　　莫致山那边，嘴上说试试，心里铆着劲儿必拿下，直接回莫家见了莫老爷子。 　　莫致山看得出老爷子最看好莫敬川，也看得出莫敬川从小到大顺风顺水，老爷子最担心的就是莫敬川承受不了失败的打击，在莫敬川最踌躇满志的时候，一点不尽他意的波折，无疑是继承莫家之前最好的一课。 　　莫致山没有跟老爷子详谈剧的细节，只说自己促成了BP的收购，做成了莫敬川没做成的事，猜测莫敬川的精力都放在了《梦徊清野》上，信心满满，早就胜券在握了。 　　老爷子不以为意，始终认为文娱行业不入流，当然莫敬川能在不入流的行业做出成绩还是很令他欣慰的，又怕莫敬川流连娱乐圈太久，无法自拔，在莫致山说到自己也想投一部剧，和《梦徊清野》一同在寒假播出，需要星传技术部的支持，很快同意了，点名让星传技术部总经理协助，还提出要买一个全新的网站送给莫致山，和莫敬川比比谁厉害，被莫致山婉拒。 　　星传视频经营多年，用户基数庞大，岂是新网站可以比拟。 　　莫致山还是选了星传，和影视部、技术部、购片部协商，签订合作播出协议，保留了晏宁要求的自主经营权，打投、招商、广告、播放量转化收益等等都由乐屿传媒聘请专业会计机构单独核算。 　　有莫老爷子介入，事情办得相当顺利，还为剧争取到一个独立的版面，包含播放界面、人物介绍、高光片段、打投界面、精彩花絮等等，全权按剧方的要求设计，附带首播第一周的首页宣传横幅，当然位置肯定排在《梦徊清野》后面，也算不错了。 　　莫致山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晏宁，晏宁同样很高兴，也没有反驳搞新网站的设想，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接手新网站，等于给星传借口踢他们出平台，万万不可，但是有志于在影视圈立足，树立品牌，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平台必不可少。 　　晏宁的想法启发了莫致山，倒没有妄想一口吃成个胖子，打算混进技术部，和程序员小哥搞好关系，看看有没有墙角挖。 　　解决了BP和平台，压力来到晏宁这边。 　　首要问题自然是女主角。 　　莫致山在技术部也没闲着，搞来星传的签约艺人名单，按晏宁要求的平凡、甜系、讨喜，逐一筛选，发出试镜邀请，收到十来个回复，其中不乏叫得出名字的当红小花和实力派演员，把莫致山高兴坏了。 　　试镜当天，莫致山在五星级酒店包了一间总统套房，除了晏宁和司璐，司屿也在。 　　给剧挑女主角，就是给他挑女主角，又是偶像剧，眼看这辈子的荧幕初吻就交代在这里了，怎么能忍住不来看看是谁！ 　　是晏宁就好了，但不可能。 　　像晏宁就好了，这个愿望，或许能实现。 　　司屿十指交叉，神色凝重，一些替身文学接连在脑海里上演。 　　知道晏宁买了个剧组在手里，莫致山奇怪：“导演他们不来吗？” 　　“不用。”晏宁摇头，“有我够了。” 　　不是晏宁自大，而是王成钰大嘴巴，晏宁怕王成钰提前知道司屿转型拍戏到处乱说，加上整个剧组以晏宁为主心骨，王成钰纯纯工具人一个，鉴别水平也不够，何必叫来添乱。 　　莫致山做事认真，调查了前来试镜的女艺人之间的关系，严格制定了阶梯式时间表，尽量做到互不打扰，原本计划得好好的，没想到坐下后不久，电话接二连三响起，都是女艺人的经纪人或是助理，说自家艺人不是临时有事没时间，就是突然接了别的剧没档期，总结成五个字——谢邀，拍不了。 　　“没事，不来是她们的损失。”看莫致山尴尬得坐立不安，晏宁宽慰了一句，看看时间，“我约的人应该快到了，再等等。”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 　　晏宁：“进来，门没锁。” 　　咔嚓一声，门后探出一张俏生生的圆脸蛋。 　　司屿：！！！ 　　这不是十五年后的百亿喜剧咖邱小嘉吗！ 第21章 加钱：是另外的价钱 　　邱小嘉，南戏科班出身，毕业后没有走正经演员的路子，演起了小品，在喜剧圈摸爬滚打，靠一部自导自演的小成本黑马喜剧片成功进军影视界，成为国内影史上第一个三番内单片票房超五十亿、总票房超百亿的女演员。 　　邱小嘉的作品很粗浅，没什么深刻意义，就是好笑。 　　在喜剧被煽情裹挟、喜剧演员争相卖惨的年代，好笑反而成了奢侈，加上社会发展，生活压力逐年递增，快乐成为解压的刚需品，观众愿意为邱小嘉买单并不奇怪。 　　晏宁和邱小嘉，就像两个极端。 　　一个票房毒药，拿奖到手软，一个百亿票房加身，奖项颗粒无收。 　　听起来匪夷所思，在圈子里却很正常，因为影视圈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圈子，跟红顶白，又自有一股奇特的清高。 　　业内需要晏宁这样的遮羞布，来证明他们不是拍不出好作品，奖杯不要钱似的往晏宁手里送，反正曲高和寡，名气再大，也影响不到其他人分蛋糕。 　　而专职卖笑讨好观众的邱小嘉，向来为主流奖项所不齿，好像不给她奖杯，就能显示自己多么有品味一样，深究起来，隐约也有点酸的意味。 　　按理说邱小嘉这样摸到商业门路的演员，爆红该是发力的开端，可是成名后，影视作品反而越来越少，到最后，又回自己的小剧团演起了小品。 　　邱小嘉为人和她的作品一样直白，不耐烦老被问，直接公开表态：有了价值，指手画脚的人就多了，挺烦的，反正钱赚够了，少拍点又怎样。 　　不是有了名气、有了成绩，而是有了价值。 　　所谓的价值，也不是艺术价值、自我价值，而是商业价值。 　　有了商业价值，自然被资本盯上，指手画脚，便是这个意思。 　　在资本欺行霸市的大环境里，无论哪种类型的创作者，都是最卑微的，如同邱小嘉，明明和晏宁走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却殊途同归，也是唏嘘。 　　晏宁找邱小嘉出演女主角，不是想押宝，更没有同病相怜的意思，就单纯觉得合适而已。 　　无奈晏宁觉得合适，莫致山和司璐看上去并不赞同。 　　试镜过程很简单，晏宁选了三个片段，第一段是躲避狗血邂逅的搞笑戏，第二段是打脸女配的爆发戏，第三段是得知男主害死自己一家正当崩溃又被男主清除记忆的转折戏。 　　晏宁没给邱小嘉看剧本，全靠临场发挥，好在邱小嘉毕业三年，勤勤恳恳，小品表演经验已相当丰富，应变能力更是强项中的强项，三场戏完成得还算不错，结束后，被晏宁告知回去等通知，就离开了。 　　莫致山不是专业人士，整个过程一直在旁观，司璐则是一个劲盯着邱小嘉的脸看。 　　“第一场贴近她的本职工作，演得最好。第二场最让我意外。按理应该性情大变，演得霸道凌厉，她却笑里藏刀，有种另类的爽感，有点意思。第三场情绪转换略显生硬，但瑕不掩瑜，偶像剧够用了。”晏宁率先开口。 　　莫致山摸摸鼻子，没说什么。 　　司璐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实话：“外型条件，是不是有点不理想？” 　　司璐说得委婉，毕竟攻击人的长相，无论男女，都不是一件礼貌的事。 　　“我也觉得，太普通了吧，对手戏演员都是花美男，不太搭啊。”莫致山搭腔。 　　“我的要求——平凡、甜系、讨喜，她都符合。”晏宁强调。 　　“说起这个，我就想说你了，你这选角要求也太奇葩了吧！后面两个不说了，主要第一个。”司璐眯眼，“偶像剧，平凡？是不是不太对？” 　　这时候的邱小嘉，还没像十五年后那样发福到两百斤，人瘦瘦小小，有着一张婴儿肥未褪的圆脸蛋，大眼睛，长睫毛，弯眉毛，小翘鼻子，一笑两个酒窝，是标准甜系可爱的长相，在普通人里绝对称得上漂亮，但在美女遍地的娱乐圈，就很不够看了，说一句平凡，也没什么不对。 　　“是，对手戏都是花美男。从剧情来看，女主能得到那么多人的青睐，包括男主，仅仅因为漂亮，是不是太肤浅了？在我看来，这种万人迷类型的角色，亲和力和性格魅力比漂亮更重要。长相过分出色的人，第一眼很难让人觉得性格好、容易亲近。不是我有偏见，这是事实，剧本也没往一见钟情、见色起意上写。而且美妆博主，太漂亮怎么行？那不能叫美妆博主，只能叫爱化妆的美女博主。” 　　莫致山和司璐都没说话，倒是司屿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不是晏宁说的话有哪里好笑，而是司屿想起邱小嘉演的一个关于美妆博主的小品，卸妆前后的反差和独属于邱小嘉的颜艺，只要看过一遍，这辈子都别想忘掉。 　　上辈子因为外形条件限制，喜剧一直是司屿不曾涉及的领域，司屿从没想过自己会和邱小嘉产生交集……哦不，等等。 　　他本人是和邱小嘉没什么交集，顶多电影节上的点头之交，可是他和邱小嘉的拉郎CP混剪一度血洗各大网站。 　　不止司屿，只要当红，不管男女，无一幸免，谁让邱小嘉多年稳坐最受观众欢迎女艺人TOP1，作品里又不乏女扮男装桥段，拉郎一是好玩，有些路人缘不佳的艺人也热衷于捆绑邱小嘉给自己脸上贴金，当然司屿纯属长得太好看，和邱小嘉反差强烈，才荣登拉郎榜首宝座，可再怎么样也只是搞笑，谁想这辈子竟然要成真了？ 　　邱小嘉不失为一个敬业的演员，十五年间，贡献给喜剧界无数经典角色，也正因为她敬业，把形象置之度外，可想而知这些以搞怪出名的角色究竟有多精彩。 　　想到以后自己和搞怪角色深度捆绑在一起的画面，司屿眯眼，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捕捉到司屿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晏宁立刻见缝插针：“看来司屿很喜欢啊，那应该挺合适的。” 　　哪有！就算有，也不是那种喜欢！ 　　司屿眉头一皱，看晏宁对他挤眼睛，一秒改口：“嗯，不错！” 　　“而且小品演员，普遍比较便宜。”晏宁补充。 　　“你要是缺钱，早说啊！”莫致山无奈，“我那里还有几千万，钱不是问题！” 　　不愧是富三代，一出手几千万，眼睛都不眨一眨。 　　可惜晏宁不领情：“不是钱的问题。圈子里有点名气的，多多少少和星传有关。可能一开始冲着BP和司屿的名气，想来试一试，结果你们也看到了，一个都没来，不排除莫敬川特别关照过，那更不好找人了。与其浪费时间，不如选我中意的。毕竟我的剧，我最了解，不会错的。” 　　在晏宁的再三坚持下，女主确定为邱小嘉。 　　晏宁知道这点理由不够说服莫致山和司璐，但是关系到上辈子，说又说不清，索性任性了一把，非邱小嘉不可了。 　　关于没说出口的隐性原因，深知邱小嘉在表演上创造力惊人是其一，并且因为一早属意对方，女主故意做了留白处理，不想把优秀的演员框死在剧本里，打算等开机之后，在拍摄过程中联合邱小嘉一起把细节补充完整，使得女主的形象更加生动活泼贴近真人。 　　至于其他，关系到邱小嘉本人，和莫致山、司璐两人也说不上，干脆不说了，直接找邱小嘉谈。 　　晏宁行动迅速，很快约了邱小嘉再次见面，又担心司屿演技不够，想多给男女主创造相处的机会，就叫上了司屿一起。 　　老规矩，请吃饭，晏宁在驻波居订了一间包间，带着司屿早早赴约，一并带上剧本、企划书和合同，打算一举把邱小嘉搞定。 　　邱小嘉当天有演出，姗姗来迟，看到坐在晏宁身边的司屿，“啊”地大叫了一声。 　　剧处在保密阶段，试镜当天司屿全副武装，邱小嘉根本没认出是谁，此时得知男主是司屿，一眼看穿晏宁的用意，当场坐地起价，要加钱。 　　“你这个价格，普通网剧没问题，你没说男主是司屿！不行，得加钱，绝对得加钱！和他拍戏，是另外的价钱！” 第22章 不拍吻戏：您就是我亲姐 　　原本听邱小嘉说加钱，司屿还挺高兴。 　　试镜那天，莫致山从司璐口中得知晏宁借钱拍戏，当场拿出一千万，让晏宁先去还债，剩下的都投给剧。 　　晏宁说钱还够，暂时用不着，等以后缺钱了再问莫致山要，莫致山不肯。 　　“不要我的钱，是不想赚了钱给我分红吗？”莫致山原话。 　　晏宁没办法，只能收下，当预算存着，用多少杀青再算。 　　司璐想了想，也拿出两百万，以乐屿传媒的名义入资晏宁的剧组，一并拟了一份合同，趁三人都在，把投资协议签了。 　　司屿前一阵拼命赶通告，工作的同时，仔细清点了一下自己的资产，留下房产、保姆车和一辆商务车，其他花里胡哨不实用的东西，通通让助理挂去二手网站卖了折现，理财也都改成短期的，方便随取随用。 　　在司屿眼里，晏宁拍戏和碎钞机差不了多少，司屿拾掇好自己口袋里的钱，等着往晏宁手里送，没想到被莫致山捷足先登，正当懊恼，碰到邱小嘉主动送上门，哪能不高兴。 　　司屿想，如果晏宁实在属意邱小嘉，那么由他来负责邱小嘉的片酬，也是可以的。 　　其实晏宁开出的价格已经不低了，符合网剧标准，远超小品演员，当然按邱小嘉十五年后的咖位，绝对是笑话，但现在是十五年前，不能这么算。 　　司屿以为邱小嘉看剧组有他在，撞大运碰上大制作，想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句句冲他来，好像不满意的是他似的，忍不住问：“我怎么了？” 　　“你是顶流呀！”邱小嘉抱着手臂，一脸明知故问，“跟顶流拍偶像剧，不得请十个八个保镖保护我？还有给我反黑，恢复我的名誉，补偿我的精神损失，都得算进去。虽然钱花在我身上，最后也到不了我手里，准确来说，不算片酬，而是你们必须要为我提供的保障！” 　　什么跟什么？司屿越听越糊涂。 　　晏宁倒是听懂了，还笑出了声。 　　邱小嘉一看晏宁这样，就知道自己猜中了晏宁的心思。 　　罪魁祸首明明是晏宁，被司屿盯上的却是她，邱小嘉没办法，只能继续对司屿说道：“咱们同在南圈，你的八卦，我听过不少。听说你们老板不让你拍戏，你不服气，自己联系陆中鹏，想去《梦徊清野》里搞个角色来演，结果人大导不稀罕，直接把你拒了。当然拍不成《梦徊清野》，凭你的流量，选择多了去了。偏偏搞个不入流的网剧，什么诉求？肯定想避开大厂，攥着自主权，好一心捧你呀！包括找我这种长得丑又没名气的糊咖当女主，为什么，你心里没点数？还不是因为你粉丝多？” 　　“我粉丝多怎么了？免费给剧炒热度，难道不好？你不是也能蹭吗？”司屿不服气，想了想，摇头，“你怕她们闹？不会的，她们都很理智，很支持我拍戏，就算你没名气，只要是我选定的女主角，一定会理解的。” 　　“拉倒吧。”邱小嘉翻白眼，“表面理解，背后捅死我还来不及。当你的女主，蹭你热度是爽啊，也要看有没有那个命蹭。网上骂两句都是轻的，万一来个线下快打、买凶杀｜人什么的，不得多请几个保镖保护我？我再怎么不红、没后台，也是演员，将来还是要在圈子里混的。骂我可以，不能太过分，像造黄谣、P遗照、祸及家人之类的，影响到我的人品和风评，你们得负责帮我解决。我就想赚点钱，其他的没想，更没那个能耐想。你们也是看中我糊，好拿捏，才找到我，咱们各取所需。同意就签合同，随传随到，随时开拍，不同意我走人。” 　　邱小嘉话说得难听，却句句戳中晏宁所想。 　　晏宁选择邱小嘉，除了演技在线、要价便宜，平凡和喜剧人设更是必不可少的两项。 　　没到邱小嘉说的长得丑那么夸张，而是平凡。 　　邱小嘉在喜剧圈摸爬滚打，出演的小品多以小人物为切入点，必定深谙平凡的特质该如何演绎。 　　晏宁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女主角，乐观、开朗、温暖，偶尔沙雕，甚至有些喜庆，长得不是最漂亮，但是合观众眼缘，让人一看就喜欢，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攻击性，不会让粉丝产生“她好漂亮，果然只有美女才配得上我家哥哥”的想法，甚至代入自己和司屿在剧中谈恋爱也毫无障碍。 　　其次，找当红小花，有粉丝基础，少不了腥风血雨，到时候撕番位、炒CP、提纯乱成一团，原本处心积虑给司屿铺路，最后会不会变成别人的垫脚石，还真不好说。 　　邱小嘉不同，路子狂野，唯爱喜剧，从不在乎人设、吸粉那一套，即便凭借这部剧走红，圈子不同，也不会影响到司屿。 　　炒CP更不用担心，喜剧人向来都是杀CP的好手，甜蜜氛围的天敌，尤其邱小嘉这种天生对浪漫过敏的喜剧人，剧里再怎么爱得死去活来，山崩地裂，都是业务水平的体现，剧外总有一百种方法一秒沙雕，让粉红泡泡消失在无数“哈哈哈”里。 　　晏宁深信真正吸引人的CP，是靠极具化学反应的人设和水到渠成的剧情烘托而成，而不是靠炒作赢得一时的热度，过后一地鸡毛。 　　所以炒CP从来不是热播的必要条件，反而是糊的标志。 　　试想一部剧，最受关注的不是剧本身，而是主演刻意的互动、戏外有没有在一起的猜测，那剧是有多难看，多留不住人，能不糊吗？ 　　就算纯恋爱甜剧，总该有一两个别出心裁的剧情梗，或是人设的高光点，能让观众津津乐道，不至于沦落到铺天盖地都是炒CP的工业糖精。 　　晏宁不想炒CP，他相信他的剧足够吸引人，为了让司屿吃尽红利，更是要杜绝任何人贴着司屿炒CP的可能。 　　晏宁贯彻了他的宗旨，从人设剧情，到炒作营销，到女主选角，一切都是为了司屿，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邱小姐说的这些我们当然考虑到了，今天叫你来，正是谈这个。”晏宁笑着说，“既然邱小姐喜欢直话直说，那我也不瞒着了，我找邱小姐的理由，正是邱小姐想的那样。我拍这部剧，只为捧司屿。当红的不是请不到，而是太麻烦了，我不想要。我不允许有任何人越过司屿，无论多红，宁愿不要。真正的主角只有司屿一个，哪怕女主角，也得为司屿服务。我看邱小姐很了解我的诉求，那更好了。钱不是问题，人身安全和网络舆情也不用担心，只要接下角色，就是剧组的一员，和我们密不可分了。你的舆情等于我们的舆情，肯定不会放任不管的。我看好邱小姐，也希望邱小姐相信我。都是校友，还是程蓓当中间人介绍的，算起来，我也该叫你一声‘师姐’才对。” 　　“程蓓那丫头实心眼，我当然是放心的。至于你嘛，啧啧。”邱小嘉刮了晏宁一眼。 　　“怎么，我这个南戏之耻，让师姐不放心了？”晏宁自嘲。 　　“呵呵。”邱小嘉耸肩，给了晏宁一个你自己知道就好的眼神，视线扫到一旁的司屿，表情又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关于晏宁的丑闻，当年闹得轰轰烈烈，整个南戏无人不知。 　　邱小嘉倒觉得没什么。 　　艺术家嘛，不离经叛道，还搞什么艺术！ 　　南戏之耻什么的，都是学校的老古板们在唾弃，在他们新生代眼里，晏宁可是以一己之力对抗校规的大牛，标新立异的神人！ 　　当然自毁前程也是真的，有点可惜，没想到晏宁转头搭上了司屿，瞧瞧顶流那神魂颠倒的眼神，啧啧啧，不得了，看来背影杀手名不虚传啊！ 　　司屿注意到了邱小嘉的眼神，只当自己还在被邱小嘉针对。 　　有点生气，更多的是忐忑。 　　邱小嘉对偶像的鄙夷，触动到了司屿的神经，忍不住类比晏宁，同样科班出身，是不是对他抱有和邱小嘉一样的偏见，越想，心里越没底。 　　好在晏宁及时挽回，一连串“只为，只能，只要”，让司屿降到谷底的心情瞬间回温，连带看邱小嘉也顺眼了起来。 　　诉求协商一致，合作意向基本定下，晏宁叫来服务员，让司屿帮忙点菜，自己带着邱小嘉看剧本和合同。 　　司屿终于找到为晏宁花钱的机会，赶紧递上他的黑卡。 　　有流量参演，邱小嘉料定这是一部烂剧，看在片酬的份上，打算捏着鼻子上，听晏宁讲解完剧本，意外觉得不错，正准备签字，突然一顿。 　　“不，等等，有件事忘了说！”邱小嘉放下笔，深吸一口气，“我、不、拍、吻、戏！” 　　晏宁被邱小嘉的大义凛然震住，一时忘了说话。 　　偶像剧没吻戏，是有点说不过去。 　　邱小嘉以为晏宁不肯，脸一垮，当场求起饶来：“你抬举我，我谢谢你，演可以演，吻戏坚决不行。我还年轻，还想在内娱多挣扎几年，不想英年早逝死在粉丝手里。吻戏这个超纲了，加多少钱都不行，顶流的荧幕初吻不能是我，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啊，你饶了我吧！” 　　说得好！ 　　姐姐啊，您就是我亲姐！ 　　司屿热切地注视着邱小嘉，感动得就差热泪盈眶，又怕晏宁过分顶真，觉得偶像剧吻戏必不可少，不拍的话，给晏宁留下不敬业的坏印象，犹豫要不要坚持一下，没想到被晏宁自己给否了。 　　“那肯定不会拍的，顶多借位。”晏宁一口回绝，“我们司屿还小，吻戏对他来说太早了，影响不好，粉丝看了也不会高兴。” 　　“那就好！”邱小嘉放心了，拿起笔继续签名，瞥到司屿一脸窃喜，心想长得好看也不能这么嫌弃她吧，一个不服气，损话冲着晏宁张口就来，“找流量拍剧，你真的想清楚了？他这样的，可不是跨界，是越界啊！” 　　噗—— 　　晏宁没忍住，当着司屿的面笑出了声。 　　司屿：…… 　　姐不姐的，高攀了。 　　喜剧人的嘴，还是毁灭吧！ 第23章 更名：混战 　　历经停拍、换投资商、换制片、换演员、改剧本等诸多风波，《时光倒流也要爱你》更名为《时光屿你》，重整旗鼓，在南市影视城二度开机。 　　不止片名，剧中男主角直接挪用司屿的姓名，取名叫苏屿，男主角创立的游戏，原本叫《完美遗憾》，也改成相对应的《屿》。 　　司璐一听到消息，就知道要糟。 　　当时还没开机，司屿正在家收拾东西准备进组，司璐打电话给助理，司屿果不其然已经五迷三道，高兴得表情管理都顾不上了。 　　司璐内心百味杂陈，思来想去，还是打电话给晏宁，直接询问更名的原因。 　　电话接通，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夹杂着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勉强能分辨出是晏宁本人没错。 　　“……的确是故意的……司屿……吃这一套……” 　　司璐：？ 　　“……不急在一时……把人稳住……高兴一下……毕生难忘……” 　　司璐：？！ 　　“……一直爱……我……沉不住气……抛出……诱饵……一定上钩……” 　　司璐：？！！ 　　What？？？她听到了什么？？？ 　　还以为晏宁是油盐不进一心事业的人，难道看走眼了？根本不是高岭之花，而是心机钓系，靠着俊美的皮相和高超的手腕游走在男男女女之间，连未成年也不放过？！ 　　天啊，到底是她疯了还是晏宁疯了？！ 　　司璐整个人裂开，对着手机就吼：“你在说什么啊！！！” 　　“啊抱歉，刚才进电梯，信号不太好，现在好了。”晏宁清清嗓子，“我是说，改名的确是故意的，让粉丝以为乐屿和以前一样主捧司屿，反正司屿一直是乐屿皇族，粉丝吃这一套。卖惨不急在一时，毕竟其他人都去了星传，留司屿一个，前途未卜的样子，还是挺伤的。先用好消息把人稳住，让粉丝高兴一下，等到开播，肯定毕生难忘了。还有《梦徊清野》那边，李星熠一直爱跳，看我们也拍剧，肯定沉不住气，抛出力挺司屿的诱饵，一定上钩，到时候借一把他的力，搅浑局面，能省下不少买水军的钱。师姐肯定比我懂，你看着办。” 　　司璐：…… 　　有一万句XXX不知当不当讲。 　　暑假过半，围绕BP的网络舆论战很快拉开帷幕。 　　由星传打头阵，李星熠成功拿下《梦徊清野》男三的消息率先官宣。 　　有司屿缺席代言事件铺垫，司屿抢角失败被李星熠截胡的流言最先开始发酵。 　　事件发生至今，司屿唯粉一直处在劣势，粉圈从上到下都偏向冷处理。 　　毕竟蒸煮亲自下场舔饼还没舔到，被大导毫不留情拒之门外，实在有够丢人的，加上陆中鹏名声在外，寻常小咖根本高攀不起，黑子逮到机会，把陆中鹏的获奖实绩做成长图到处发，显得司屿更加不自量力。 　　内有队友粉看笑话，外有对家落井下石，司屿唯粉脸上无光，又能怎么办，总是自家哥哥，只能嘴硬说些“哥哥还小，失败一次不要紧，未来可期，等考入南戏一样是科班”之类粉饰太平的话罢了。 　　直到《梦徊清野》男三花落李星熠，司屿唯粉终于扬眉吐气。 　　[之前说什么来着？陆中鹏逼格高，是名导，对自己的作品有要求，绝不和流量合作，怎么，李星熠不算流量？] 　　[听说陆中鹏签了星传，想必以后不止对自己的作品，对钱也很有要求了吧！] 　　[钱难赚，屎难吃，弹性逼格，主要取决于钱给得够不够多！] 　　[要这么说，李星熠也是弹性流量，主要取决于算不算宇宙起源大H冥国！] 　　然而再怎么逞口舌之快，李星熠吃到《梦徊清野》大饼总是事实，司屿唯粉气不过，直接把#陆中鹏选角眼光#顶上热搜前排，好一通嘲讽，还没骂够，热搜凭空消失，是星传出手，光速撤掉所有对《梦徊清野》不利的舆论。 　　司屿唯粉不信邪，换了无数个话题，无一例外都被秒撤，敌不过资本的力量，只能退而求其次，摸到陆中鹏的围脖，阴阳怪气抵制李星熠，气得陆中鹏关了评论，在心里暗暗发誓和流量合作，这辈子绝对最后一次。 　　司屿唯粉冲完陆中鹏，意犹未尽，矛头指向团粉。 　　团粉错怪司屿，自知理亏，倒也没什么新招，还是和稀泥的老套路，各打一棒，既往不咎，亲亲爱爱，并肩为王，甚至因为之前骂司屿骂得太凶，都不好意思再骂李星熠了。 　　[别吵了，都一个团的，互相鼓励祝福不好吗？] 　　[我承认之前过激了，以为司屿第一个背叛，经历过一次撕心裂肺，好像开始免疫了，只要大家还在一起，和谁合作，其实没那么重要。] 　　[好了好了，大不了下次专辑，司屿的多买一张。] 　　每一句话都踩在唯粉的雷点上蹦迪，惹得司屿唯粉越发暴躁，一合计，干脆冲李星熠去。 　　李星熠唯粉沉浸在吃到大饼的喜悦中，一腔热血正愁无处宣泄，管他挑衅的是谁，撸袖子就上。 　　风向登时逆转，小鱼小虾纷纷退场，留两家顶流粉正面对刚，你来我往，势均力敌，谁也不服谁。 　　司璐看准机会安排职粉下场。 　　于是眨眼的工夫，BP除司屿全员过档星传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这下好了，所有人都被拉下水，一边询问官方消息是否属实，一边对外澄清都是谣言没这回事。 　　最愤怒的非团粉莫属。 　　李星熠很早之前就开始拍戏，不参加团体活动已有一段时日，倒向星传还算有迹可循，其他人又是怎么回事？说好的团魂呢？居然老巢都被星传端了，谁咽得下这口气？！ 　　团粉火速下场，于是场上的形势由二足鼎立，变成团粉加司屿唯粉，对其余七家唯粉，力量过于悬殊，后者被前者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毫无还手之力。 　　至于李星熠唯粉，蒸煮能拿下《梦徊清野》男三，肯定早就过档星传没跑了，白眼铁狼一只，谁都不带他们玩。 　　李星熠本人没开围脖，却时刻关注着围脖上各家的动向，本以为《梦徊清野》自带话题度，今晚的高光点必定全在他身上，没想到风头都被司屿抢去，早早退出主流战场不说，还成了边缘人物，这怎么行，连夜找到星传的经纪人，要求加大自己参演《梦徊清野》的宣传。 　　是的，星传已经给李星熠分配了新的经纪人，无奈特殊时期，《梦徊清野》大过一切，找经纪人也不顶用。 　　对《梦徊清野》来说，李星熠只是开胃菜，后面还有更大的咖等着官宣。 　　李星熠指望蹭剧的热度给自己贴金，剧方还指望李星熠用流量帮其他人助力，分给李星熠的宣发经费实在有限，哪里还有多余的钱给他挥霍。 　　李星熠没办法，只能自掏腰包，雇高级水军，把自己的名字和《梦徊清野》深入捆绑，刷了整整一夜，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新的变数又接踵而至。 　　BP过档星传是真的！ 　　BP官网更换新版面，官宣久违的团体活动，竟然是欢送BP全员的毕业季。 　　官网首页搞得煽情极了，不仅有团员介绍、成长履历，还有各大活动的高光镜头，和老板司璐的催泪寄语。 　　很快众人发现，毕业季看似覆盖全员，还是缺了两个人，没有李星熠，也没有司屿。 　　李星熠大制作在手，忙着拍戏，没空搭理老东家的小活动很好理解，那司屿呢？是不是代表昨晚的小道消息是真的，只有司屿一个人拒绝了大厂的招揽，选择留在老东家乐屿传媒孤军奋战？ 　　不等网友们反应，乐屿传媒又接连砸下重磅消息——BP除李星熠外全员参演偶像剧《时光屿你》，当作彼此相识一场的告别，现征集粉丝有关自家偶像在剧中角色身份的猜想，在官网的意见箱中提交，可获得一次抽奖机会，奖品有各类周边、亲笔签名，甚至和偶像亲密接触的机会，后续还有直播、探班等精彩内容有待揭晓。 　　没提打投，是司璐的意思，离寒假还早，饭要一口一口吃，炒作也要一步一步来。 　　剧一经曝光，后续的发展，就和晏宁猜想的差不多了。 　　尽管官宣八个男主，因为剧名带“屿”字，司屿唯粉才不信，坚持只有司屿才是男主，又是自家蒸煮第一部戏，自然要为司屿争一口气，使得#《时光屿你》司屿#词条频繁霸榜，冲得#《梦徊清野》李星熠#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星熠咬碎一口银牙，大把砸钱，势要与司屿拼个高低。 　　眼见《时光屿你》热度水涨船高，司璐躲在屏幕背后坐收渔利，笑得眼睛都没了。 　　网上热热闹闹，晏宁这边开工红红火火。 　　以免消息提前泄露，晏宁和剧组全体演职人员签了保密协议，雇人在片场外搭起铁皮围墙，挡住狗仔和站姐，进出严格核查身份，刚开始众人都很不适应，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最开始王成钰知道晏宁搭上乐屿，把最红的男团都请来拍戏，很是不安分，可惜晏宁慧眼如炬，什么下三滥的无赖招数都能一眼看穿，更有莫致山专门聘请来的核算师在旁监督，王成钰被吃得死死的，半点风浪翻不起来，也就死了心，勤勤恳恳当一个合格的导演，不再动歪脑筋了。 　　前期剧情较为分散，由剧务安排好每天的通告，通知BP剩余七人轮番开拍，还算井井有条。 　　司屿常驻剧组，周围无形中多了不少粉红泡泡，又有未来知名喜剧人邱小嘉的加入，片场笑声频频。 　　程蓓偶尔来探班，答应她的司屿合照也都安排上了。 　　气氛融洽，进度喜人，没人知道，只有司屿一个人在强颜欢笑。 　　原本司屿是很高兴的，因为剧名，也因为和晏宁合作梦想成真，直到走进片场，正式开拍，机器一架，镜头往脸上一怼，居然开始发愁。 　　没别的原因，就因为演技太好了，尽全力的话，绝对会把其他人吊打得像个傻子。 　　有时候，从某种角度，最好和最差，其实分属同一层次，难的是掌握最好和最差之间的度，比如眼下的司屿每天都在做的事，就是研究怎么演戏，既不会太好导致和整部剧格格不入，被晏宁看出有问题，又不会太差让晏宁嫌弃，还要偶尔灵光一闪，有进步高光点被晏宁夸。 　　司屿悟了，他不是在演《时光屿你》的苏屿，而是在演一个正在演戏的自己。 　　谁说只有好班底才磨练人，未来影帝深觉自己的演技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司屿没有说晏宁的班底烂的意思，是人烂，BP除了他之外，都烂！ 　　司屿能感觉出来烂，晏宁自然也能，多数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偶像剧，演技够用就行，但是让晏宁想不到的是，烂就算了，居然还能更烂，那就无关水平，而是态度问题了。 　　晏宁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阵，断定自己的猜想没错，BP那七个人，态度确实变了。 　　深究原因，和网上的风向有点关系。 　　原来BP过档星传消息传开，很是腥风血雨了一阵子，当风波渐渐平息，各家唯粉又纷纷冒头，为了自家蒸煮未来的发展，竟然舔起星传，细数大厂的各种好处，说得自家蒸煮也心猿意马起来，期望自己能像李星熠一样在大制作中有一席之地，而不是窝在《时光屿你》这种小破剧组给司屿当陪衬还不能对外说，甚至觉得就是老东家乐屿和司屿从中作梗，故意绊住他们，不然《梦徊清野》也有他们一份。 　　八卦的心思多了，用在拍戏上的心思自然少了。 　　在几人连续犯错、频繁NG还懒得给晏宁好脸色的时候，终于惹得晏宁爆发。 第24章 黑料：三观不正 　　这几个人不像司屿，全身心专注拍戏，还有很多偶像相关的工作。 　　为配合他们的行程，晏宁尽量把戏份集中到有档期的时候一起拍。 　　当天的拍摄任务正是第一单元众男配和女主单独相处的对手戏，刚好都有空，人来得挺齐。 　　司屿因为一个早就签好的代言活动，请了一天的假，并不在片场。 　　要是司屿在，这几个人或许还会收敛一点，毕竟没和老东家分割彻底，司屿又是传说中司璐的亲儿子，总会顾忌。 　　晏宁就不同了，年纪轻轻，没名没气，仗着有司屿撑腰，傲得不行，在剧组搞一言堂，惹大明星们不爽也正常。 　　夏天拍戏本就辛苦，又在封闭的摄影棚拍，整个剧组状态都不太好，导致上午进度缓慢，晏宁中午亲自去小卖部搬了几箱冰可乐，想鼓励一下大家，下午争取把进度追回来。 　　下午第一场戏，拍高冷毒舌设计师在综艺现场挑剔女主的妆面，设计师的扮演者和李星熠一样来自H国，仗着有后期配音，平时就不怎么背台词，晚上接了一个带货通告，急着收工，一通瞎演，还自说自话跳戏份，搞得邱小嘉焦头烂额，晏宁看不下去，连喊NG，重来了好几遍，过是过了，气氛也僵了。 　　接下来几个外国友人也没好到哪里去，拿语言不通作掩护，摆烂得相当彻底。 　　也有特例，来自R国的一个弟弟，饰演猫咖馆的咖啡师，因为人气倒数，不放过任何一个曝光的机会，拍戏也很积极，偏偏因为太积极，原本只要在女主撸猫的时候静静倾听女主的心事，觉得过于平淡，竟然把自家猫带来一起出镜，故意让猫应激，趁机给自己加戏，又是和女主一起安抚猫，又是给女主拉花猫图案咖啡，拍完看回放，觉得不够帅，还要再多来几条。 　　晏宁看着可怜兮兮的猫，实在忍不下去，举起手里的扩音器，重重往地上一摔：“不拍了，停机！” 　　说完，也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直接跑了，丢下一整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众人以为晏宁怒气上头，只是吓唬吓唬他们，等冷静下来，肯定自己回来了，没想到等了半天，不见人，电话也打不通，真就不拍了。 　　晏宁的性子，王成钰自视有些了解，非要形容，就是有股子阴劲儿，喜欢不动声色地压人，像这样明着发火还是第一次，一时没了主意，看晏宁平时除了司屿，和邱小嘉关系最好，就问邱小嘉：“怎么办？” 　　“能怎么办，放假呗，还不爽！难不成你想自己拍啊？”邱小嘉说完，也拍拍屁股走了。 　　倒不是邱小嘉没心没肺，而是在相处的过程中，渐渐摸清了晏宁的脾气，绝对不是受了欺负就忍气吞声的人，保不定憋着什么坏，准备整个大的，所以该担心的不是晏宁，而是惹事的人才对。 　　司屿傍晚结束工作，听说了下午片场的事，第一时间给晏宁打电话，没人接，又给邱小嘉、王成钰打电话，都找不到晏宁的人，正当着急，收到剧组群的消息，是晏宁，说下午没控制住脾气，有点过火了，很不应该，就当放假，让剧务把下午的戏份调到下次继续拍，看样子已经调整好心态，不打算再计较了。 　　“一个小制片人，能闹成什么样子，还不是灰溜溜回来了。” 　　七人不约而同在心里想。 　　接下来两天都是男女主的戏份。 　　等到第三天早晨，七人重新回到片场，集体傻了眼。 　　还是在摄影棚，综艺现场布置，不同的是评委席上坐满了人，有男有女，个个年轻貌美，有的温婉和美地坐着，有的一脸不爽地站着，还有几个人挤在同一个位置上，恶狠狠地互相瞪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打起来似的。 　　晏宁还是老样子，一脸淡然，看上去已经忘了三天前发生的事。 　　至于那七个人，表情何止精彩，简直惊悚，像亲临恐怖片现场，一个个大惊失色，好像评委席上坐的不是人，而是鬼，过去是死，不过去更要死。 　　“我观诸位演技不佳，都是偶像临时转型，能力不足很正常。可是已经开机，再去上课也来不及了。考虑到我们拍的是偶像剧，感情戏占大头，我想了一个办法，把诸位的恋人请到了这里，现场指导，做一个突击培训。诸位可以趁这个机会，和心爱的人聊一聊剧本，模拟一下剧中的情景，增进一下感情。这里没有摄影机，没有监控，绝对保密。随便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只要符合社会良俗。重要的是激发彼此之间甜蜜暧昧的情愫，以便将来运用到实际拍摄中，帮助我们把剧顺利拍下去。想必今天过后，诸位的演技一定能有实质性的突破，期待诸位的表现。” 　　晏宁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丝毫没有玩弄人于鼓掌中的自觉，说完还好整以暇地拍了两下手，让随行的翻译把自己的话转述给众人听。 　　没错，晏宁花了三天的时间，以探班的名义，把众位嫂子请到了片场。 　　有隐婚嫂子，有站姐嫂子，有助理嫂子，有网红嫂子，有不止一个嫂子，甚至还有男嫂子！ 　　摄影棚从最开始的剑拔弩张，渐渐吵闹起来。 　　各国语言充斥同一空间，气氛诡异又紧绷，一时间，还真说不好会往狗血伦理还是全武行的方向发展。 　　司屿和邱小嘉两人按晏宁的叮嘱，一直站在摄影棚外围观。 　　邱小嘉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蹲在地上一边擦眼泪，一边八卦地问司屿：“你有嫂子吗？你的嫂子呢？来了没？” 　　“我哪有。”司屿撇嘴，视线不由自主飘向晏宁。 　　“哟，真没有？”邱小嘉话里有话。 　　“我演技好得很，不需要培训！”司屿顾左言他。 　　邱小嘉哼哼两声，看晏宁快步往这边走，坏心眼地起哄：“来了来了，你的嫂子来了，给你培训来了哈哈哈！” 　　司屿自然不信，没好气地撇了撇嘴，抬头见晏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脚下也不停，径直奔他而来，心跳陡然加快，忍不住想，不会来真的吧？ 　　司屿屏住呼吸，视线一路跟随晏宁来到跟前站定，一颗心高高吊起，随着晏宁的话又跌落谷底。 　　“走，我们回去。”晏宁踏出摄影棚，关上门，捡起地上的粗铁链，穿过门把手，锁了个结实，转头招呼两人回原来的露天片场，继续拍男女主的戏份。 　　要命，竟然有点失望！ 　　司屿垂头，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 　　晏宁把七个有名有姓的偶像和他们不为人知的嫂子关在摄影棚整整一个上午，当场分手了四对。 　　晏宁什么狠话都没放，七个人敢怒不敢言。 　　演技培训？谁信！摆明了告诉他们，你们的底细我知道得一清二楚，都老实点，收收花花肠子，以后再敢作妖，直接爆嫂子，到时候别说拍戏，演艺生涯都到头了！ 　　晏宁敢这么做，少不了司璐在背后支持。 　　黑料都是司璐提供的，除了嫂子，还有很多。 　　嫂子已经算影响最小的，晏宁就选了这个。 　　九个人，除了司屿，都在偷偷摸摸约炮、谈恋爱，有的干脆已经结婚，仗着跨国婚姻不好查，明目张胆卖单身人设也没人揭穿。 　　晏宁重生回来，自然知道十五年后的司屿，在圈子里出了名的零绯闻、无劣迹，还是忍不住好奇：“司屿呢？” 　　“我们司屿没黑料。”司璐瞪了晏宁一眼，“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晏宁搞不懂怎么扯到他身上，制片人而已，只要不是法制咖，能有多大影响？ 　　“他要有黑料，只可能是你了！”司璐没好气。 　　晏宁：…… 　　莫名任重道远起来。 　　中午把人放出来之后，晏宁派人挨个把嫂子原路送回去，然后请全剧组吃了一顿大餐，一并叫上灰头土脸的七人。 　　七人：打一棒子给个枣子，训狗呢这是！很好，非常好，记住了！ 　　是真的记住了，再也不敢耍花样了，全都老实了，下午进度飞快，不仅把三天前落下的全都补上，还超额完成了后面一场。 　　司屿以为晏宁一定很开心，晏宁却兴致缺缺，晚上收工一起吃饭的时候，仍旧一句话都不说。 　　司屿看出晏宁心情不佳，又猜不出晏宁在想什么，只能一个劲给晏宁夹菜。 　　晏宁兀自发着呆，等回过神，碗里的菜已经堆成一座小山，看着有点腻味，干脆端起来统统拨到司屿碗里：“你长身体，多吃点。” 　　司屿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被晏宁打断：“饱了，再吃要吐。” 　　想起晏宁的胃和晏宁的体质一样矫情，司屿不再坚持，一边巴拉晏宁的剩饭，一边让老板多做一份瘦肉粥打包，让晏宁带回去当宵夜。 　　两人吃完，从小饭馆出来，司屿照旧全副武装，准备送晏宁回旅馆休息。 　　开机以来，只要没有夜戏，几乎天天如此，有时候也会碰到狗仔和粉丝，影视城这边明星多，大约是路人的心理素质被锻炼出来了，很少引起骚动，即便被拍，和制片人一起吃饭，也不是什么大新闻。 　　仲夏的晚风不算凉爽，吹到脸上，有一种窒息的闷热。 　　司屿掌心冒汗，勉力抵抗着来自身边人强烈的吸引力。 　　也许该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司屿费力地想着，没想到晏宁比他先开口。 　　“如果我说我不想和外国人合作，不想捧外国人，你会不会觉得我三观不正？”晏宁歪头看向司屿，问了一个有点复杂的问题。 第25章 抄袭：就在明天 　　晏宁问出这句话，并没有期待司屿能给出什么有建设性的回答。 　　他慢吞吞地和司屿并排走着，一边走，一边想，能让他毫无顾忌倾诉心事的人，竟然寥寥无几。 　　上辈子，莫致山可以算一个。 　　可惜这辈子刚认识没多久，因为一点小事特意找过去，很没必要。 　　彭子轲也可以算一个，可惜这辈子还在读小学，字都没认全，又能帮上什么忙。 　　剩下的，不是眼红唾弃他的小人，就是崇拜他的粉丝。 　　司屿……算粉丝吧，晏宁想。 　　套上光环和滤镜，就不可能再有理解。 　　晏宁以为司屿也是这样，不管问什么问题，得到的回答无外乎“你觉得好就好”、“相信你”、“不管怎样都支持你”……诸如此类，枯燥乏味。 　　没想到司屿很认真的摇头：“不会。” 　　“艺术创作没有国界，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艺术创作是没有国界，但创作者有。没有哪个创作者可以脱离他的身份、籍贯、经历去创作，有主观情绪很正常。其实我也不耐烦和他们打交道，不想看到他们借着开放交流的东风，大搞文化输出，在我们的圈子、我们的国家横行霸道，还要我们去适应他们的规则。” 　　“我……是偶像。”司屿略有些自卑地说，“从我出道以来，就一直活在他们的规则之下。打投，刷榜，应援，销量，饭圈文化，都是他们带来的。他们是专业，是潮流，我们就是山寨，是跟风，这样那样的矛盾，太多了。甚至现在，我都比不过李星熠。但是没关系，这是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地盘，总有一天，我们会构筑我们自己的圈子，不再仰人鼻息。到时候，就是我们自己来制定规则，决定他们有没有权利进入我们的市场，来分我们的蛋糕。我相信那一天很快会到来的。现在的话，打不过就加入好了。就像你找他们拍戏，借他们来捧我，不是挺好的吗？有什么好犹豫，好怀疑的呢？” 　　司屿缓缓陈述，夜风把清冽低沉的嗓音送进晏宁耳中，让人惊觉对方除了相貌上的优越，声音竟然也这么好听。 　　晏宁转头看着司屿，看了很久，突然一笑：“小鬼，谁教你的？” 　　司屿张了张嘴，很想说——是你。 　　不记得哪次采访，又或是哪个颁奖典礼，有人问晏宁拿了这么多国内的大奖，会不会厌了，有没有走出国门、冲击国际奖项来证明自己的想法。 　　司屿记得晏宁说，没有这样的打算，希望我们能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权威性奖项，自己制定规则，让世界各地的创作者到我们的颁奖台上来证明自己。 　　很远大的理想，到死都没能实现，但是司屿记住了。 　　境况不尽相同，意思却差不多，所以在晏宁提问的时候，司屿第一时间想到了这段往事。 　　“发什么呆呢？”晏宁摸了一把司屿的脑袋。 　　司屿眉头微皱，他不喜欢晏宁这样。 　　不是不喜欢晏宁亲近，而是晏宁的举止太过自然，一点没有避嫌的想法，说明晏宁只把他当小孩，根本没把他当成一个男人。 　　带着三分赌气，司屿开口：“我就是这么想的。” 　　晏宁被司屿的小表情逗笑，看向司屿的眼神越发宠溺。 　　这下司屿更不高兴了，挺直腰，板起脸，语重心长地告诫晏宁：“所以你要好好努力。” 　　“我？你要我努力？”晏宁失笑，饶有兴致地指住自己，“那你说说，我要怎么努力？” 　　“你是制片人，你有这个责任，努力拍出更多更好的作品，让这一天早点到来。”司屿一本正经。 　　“那你呢？你就不要努力了？”晏宁忍住笑，揶揄司屿，“你的演技，离科班平均水平，还差着一段距离呢。” 　　说什么不好说这个，司屿不服气，偏偏又没办法为自己辩解，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要的，以后一起努力。” 　　“哈哈哈！”晏宁被司屿逗得笑出了声。 　　司屿没有在开玩笑，也没有像晏宁以为的那样，叛逆期装成熟，故意说深沉的话，他很认真。 　　这是他毕生的愿望，可以牵住晏宁的手，和晏宁一起努力，而不是站在晏宁身后，看着晏宁，独自为晏宁努力。 　　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出“一起”两个字，实则呼吸都在颤抖。 　　想得到晏宁的回应，又怕太过越界惹晏宁不舒服，踟蹰着不敢问出口。 　　太矫情了，司屿唾弃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想过，晏宁会先一步给他意料之外的惊喜。 　　“不是以后，是已经在一起努力了，好吗？”晏宁笑够了，伸了个懒腰，往前快走几步，站在旅馆前的路灯下回头，对司屿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算太长的对话，不过放工后随口闲聊几句，竟将胸中烦闷一扫而空，或许以后，那份寥寥无几的可倾诉名单，多加一个小屁孩也无妨。 　　“明天见，继续努力，一起！”路灯背光，晏宁看不清司屿脸上的表情，就像往常那样扬起手挥了挥算作告别，转身快步跑上楼。 　　时间过得飞快。 　　暑往寒来，历时三个月，《时光屿你》杀青。 　　由于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全体演员异常配合，拍摄任务超前完成，晏宁又多写了几段配角戏来拍，以便将来为互动剧的幌子打掩护。 　　至于彩蛋，晏宁三缄其口，只当没这回事，杀青宴结束后就解散了剧组，反正自编自导惯了，开播后自己拍也是一样，晏宁不着急。 　　接下来，就是剪片、后期和送审。 　　现代剧没什么特效，剪片、后期相对简单。 　　有莫致山在，等同有莫家的名头和人脉，过审也相当顺利。 　　拍摄成本最终落点八百万，预算有晏宁亲自把控，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现代剧没有特别讲究的地方，晏宁审美在线，娴熟的拍摄手法造就了极具故事感的镜头，出来的质感意外的好，几乎可以媲美某些良心上星剧。 　　除此之外，主要角色全员自带妆造，零片酬出演，无形中省下一大笔开销，不然光靠晏宁一个人，再怎么死抠预算，也不可能达到如今的效果。 　　成片尘埃落定，难点来到打投炒作和舆论引导这边，需要和有经验的专业人士仔细磋商每一步。 　　司璐集乐屿传媒全体之力，专门为《时光屿你》成立了一个特别宣发小组，晏宁自然在列。 　　一群人低调谋划许久，配合成片，把晏宁的设想一条一条落实。 　　组内不乏有常年专注偶像事务、对剧不甚了解的人，比如司屿的助理，也是司璐的得意弟子，乐屿传媒宣发公关第一好手，在看到样片后，惊为天人，瞬间觉得以前做过的案例都弱爆了，当场预言《时光屿你》必将是偶像圈和影视圈史无前例破壁的大爆款，一门心思扑在剧宣方案上，随着寒假临近，心情一天激动过一天，恨不得马上开播，迫不及待要看到粉丝和观众们的反应。 　　至于司屿，杀青后就没他的事了。 　　事实是进入九月，司屿就很少出现在公众场合了，除了拍戏和一些没办法推脱的偶像工作，其余时间都在学校苦读。 　　十七岁，高三，目标南戏，正当念书的时候！ 　　时年三十二岁的司屿本想摆烂，司璐第一个不同意，威慑力也不是很大，但是加上晏宁，就不同了。 　　在得知晏宁对自己的印象——因为偶像事业耽误学业、文化程度堪忧的小屁孩，司屿再也摆烂不起来了，火速老黄瓜刷绿漆，回归校园，用一张又一张高分试卷证明自己的智商不止没问题，还很超群！ 　　在众人忙碌的时候，莫致山也没闲着。 　　莫致山买了一个小网站，打算偷偷摸摸实践晏宁的设想。 　　经过不懈的努力，莫致山把星传技术部最厉害的大牛混成了自己人，通过大牛的推荐，挖了不少有实力的程序员到自己的视频网站，又是测试，又是扩容，又是买剧填充片库，搞得热火朝天的，要不是《时光屿你》一早和星传签约，甚至想提议晏宁把剧放到他的网站首播试试。 　　临近年末，晏宁收到莫致山的消息，星传特意为即将到来的寒假档开了一个招商会，不用想，主角必定是《梦徊清野》无疑。 　　由于《时光屿你》的运营权在剧方自己手里，星传的招商会肯定没晏宁他们的份，晏宁却想去看看。 　　《时光屿你》的冠名招商一直不理想。 　　不是找不到品牌方，冲着BP来的其实很多，问题是BP的合约已经转去星传，保密协议没解禁而已，眼下BP签署的所有商业合同，参与分成的不是乐屿，而是星传，何必替人做嫁衣？ 　　冲着司屿来的就更多了，但是看中司屿的流量，势必想割韭菜，在冠名之外，还要求司屿拍摄中插广告、加塞销量解锁活动、开直播带货等等，俨然一个短期代言，背离晏宁的初衷，也就作罢了。 　　尽管不是星传投资的剧，一样在星传播，又是莫致山的项目，多少人盯着，尤其莫敬川，当初硬气不要星传投资，自己留着运营权，落到裸播的下场，也太丢人了，所以晏宁想去星传的招商会看看，毕竟投资商云集，说不定哪家有眼光相中他们，要给他们冠名呢？ 　　莫敬川主持的招商会，没请莫致山在情理之中，莫致山通过别的关系，搞到一张请柬，晏宁假扮莫致山的助理，打算一同前往，去捡点漏网之鱼。 　　原本计划得好好的，没想到莫敬川小心眼到故意给莫致山假请柬的地步，别人三点开始五点结束，他们五点开始七点结束，赶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欣赏莫敬川得意的嘴脸，硬着头皮挨了一顿阴阳怪气的嘲讽，别提有多狼狈。 　　冠名一直没着落，最后还是司屿出马，亲自去谈了一个叫“绛都春”的老牌国货彩妆品牌，因为逼格不够高，被司璐拒绝过好几次，这次司屿自降身价，自然忙不迭地答应，不仅拿下《时光屿你》独家冠名，还允诺送出一万份新产品给剧方，当周边卖也好，当互动礼物送出也好，随便做什么都行。 　　“女主是美妆博主，找彩妆品牌冠名契合主题。这个牌子，之前是有点土，今年重新找了公关调整品牌形象，想往年轻人的市场发展，和我们剧的受众吻合，效果应该不错。”司屿为晏宁分析选择绛都春的理由。 　　“不错，到时候还可以跟邱师姐一起给他们做个口红试色的活动什么的。” 　　“我涂？” 　　“你涂更好，话题度更大。” 　　“……你说真的？” 　　“真的。”晏宁一脸认真。 　　行吧，他涂！ 　　真男人经得起任何色号的考验，没在怕的！ 　　元旦很快到来。 　　莫致山是长房长孙，跨年夜照例回莫家过节。 　　剧杀青后，晏宁接受司璐的建议，在乐屿传媒附近租了一间公寓长住。 　　晏宁无亲无故，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本来打算在出租屋对付一晚，司屿哪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邀请晏宁到自己家一起过节，司璐没结婚，自然少不了她。 　　盛情难却，晏宁答应下来。 　　司屿高兴极了，买了满满一冰箱的菜，打算亲自下厨做菜给晏宁吃，又开车拉了一后备箱的烟花回来，等晚上零点的时候跟晏宁一起放。 　　晏宁见到司屿父母，一对很普通的中年夫妇，朴实无华，浑身充满辛勤和岁月的痕迹，除了跟司屿一点也不像之外，和寻常人家的长辈别无二致。 　　闲谈中，晏宁得知夫妇俩开饭馆的，就在影视城附近，因为司屿爆红的缘故，已经很久没去过，请了人在打理，细问之下，就是拍戏的时候司屿每天带他去吃的那家，原来兜兜转转，还是照顾了自家生意。 　　不得不说，味道是真的不错，又听说司屿的厨艺得到夫妇俩的真传，晏宁开始期待起晚上的大餐来。 　　可惜好景不长，傍晚的时候，莫致山突然来电，告知众人一个惊人的消息，《梦徊清野》抄袭了他们的宣发方案，为剧中男主和五个男配开启打投，就在明天！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感谢支持！ 第26章 三合一：开播即爆 　　晏宁想了想：“不可能。他们大女主穿越清装戏，主线夺嫡宫斗，号称正剧，男角色除了李星熠，都是正经科班演员，走大众路线，学我们给偶像打投，完全说不通！” 　　“是真的！”莫致山强调，“我也一直以为他们走高逼格正剧路线，物料都是历史科普、服化道赏析那些，可是技术部的人偷偷告诉我，打投的网页和版面都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不是元旦放假嘛，他们中午就上！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肯定知道抄我们的，做贼心虚，也太不要脸了！” 　　晏宁脸色变了几变，终于下定决心：“你现在有空吗？走得开吗？” 　　“当然！”莫致山咬牙，都这时候了，哪能说没空！ 　　“好。”晏宁深吸一口气，“就现在，立刻，带上你最好的律师，到乐屿传媒碰头！” 　　晏宁结束通话，把莫致山带来的消息转告给司璐。 　　司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跟司屿父母打了声招呼，先走一步，召集宣发组全体到乐屿传媒开会。 　　司屿正在厨房忙活，怕晏宁饿着，想问晏宁要不要先煮一碗小馄饨垫垫肚子，出来看见晏宁一边穿衣服，一边跟爸妈道歉，一副要走的样子，连忙询问发生了什么。 　　晏宁简单说了一下，表示都是宣发方面的事，原意想让司屿留在家里好好过节，真到需要司屿出面的时候，再通知他过去也不迟。 　　司屿哪里坐得住，洗洗手，拿起棉袄跟着晏宁跑了。 　　众人在乐屿传媒会议室集合。 　　莫致山把律所相熟的律师都叫了来，率先开口：“所以要告吗？” 　　“怎么告？没办法告！”晏宁冷笑，“只是宣发方案雷同而已，就算能告，告赢了，又怎样？不痛不痒道个歉，该火一样火，该赚一样赚，观众也不会在乎，受害的永远只有原创，能指望得到什么正义的支持？” 　　司屿莫名觉得晏宁不是在说《梦徊清野》抄袭他们的宣发方案，而是说《梦徊清野》本身。 　　听晏宁这么说，莫致山就不懂非要叫律师什么意思了。 　　顶着众人疑惑的眼神，晏宁撑住桌面沉声：“我想过了，没别的办法，只有比他们更快。我们现在上，就今天，跨年零点的时候上！” 　　“今天上？那星传那边……”莫致山犹犹豫豫，“原本计划这周开始宣传，下周一开播，和《梦徊清野》那边安排差不多。他们非要提前到明天，肯定故意先我们一手，被他们知道我们也提前，万一卡我们……” 　　“不。”晏宁摇头，“不管他们，就在我们自己的网站！” 　　“你是说我的网站？”莫致山指指自己。 　　“是！”晏宁盯住莫致山，“两件事，需要你答复。第一件，从现在开始到晚上零点，网站那边，技术上能不能协调好？我要准话，关系到我们接下来的所有安排。” 　　晏宁没有为难莫致山的意思。 　　临时换平台是仓促了点，多亏当初坚持自主运营，反倒方便了现在。 　　片源是现成的，版面一直是他们在请人做，只需稍作修改。 　　打投也不急，第二周播完才开启，可以先预热，余下的再慢慢做。 　　“别急，稍等几分钟，一定给你准话。”莫致山说完，立即联系网站技术部。 　　莫致山不差钱，父母过世给他留下一大笔遗产。 　　受晏宁启发，莫致山一心扑在视频网站上，砸钱毫不手软，就奔着晏宁当初要求的能容纳全网热度的目标而去，半年下来，知名度暂且不论，技术方面，离目标虽有差距，也算进步神速。 　　五分钟后，莫致山回复：“只要片源没问题，网站那边一定没问题。就是需要时间，尽量赶上零点。” 　　“好，交给你。”晏宁转向众律师，“第二件，《时光屿你》和星传的合播协议，能不能想办法让它作废？” 　　原来叫律师是这个意思，莫致山明白了。 　　“不行就打官司，有什么大不了的，先播了再说。”莫致山想得开。 　　律师团看过合同，给出的答案比较乐观：“这不是购剧合同，提供服务的是对方。以对方恶意竞争为切入点，驳斥对方违约在先，让协议作废，不是不可以运作。” 　　“那各自行动吧。”晏宁拍拍手，看向宣发组众人。 　　“之前一直担心没冠名裸播，现在好了，要零宣发裸播了。”司璐哼笑。 　　“没办法。”晏宁叹气，“只有六个小时，能救一点是一点。应该庆幸跨年大家都放假，要不然工作日，热度更伤。” 　　话音刚落，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司屿团队的人，化妆师和造型师也在。 　　司屿朝来人招手：“开始吧。” 　　“你要干什么？”司璐问。 　　“不是要热度吗？我开个直播。”司屿撕下笔记本上的纸递给司璐，“复印一下，留一张给我。” 　　一份直播流程提纲，简明扼要，条理清晰。 　　司屿打算从傍晚连续直播到凌晨，彻彻底底榨干自己的话题度，给剧造势。 　　BP指望不上，邱小嘉和素人没区别，只有他了。 　　还有比蹭顶流的热度更好的宣传手段吗？司璐笑了，把纸递给晏宁。 　　晏宁一目十行看完，直接让助理复印二十份，分发给项目组众人传阅，就按纸上的流程，配合司屿的直播，计划在短短的六个小时里，完成整整一周的宣发量！ 　　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晏宁却不慌，是司屿给了他底气。 　　顶级流量就在身边，还有什么不可能？！ 　　流程第一条——在直播里宣布转型演员，当场卸偶像妆造，这也是司屿特意把化妆师和造型师叫来的原因。 　　晏宁一看到这条就笑了，这么会找话题，以前小看他了，不愧和司璐一个姓。 　　镜头吃妆，司屿要求化妆师下重手。 　　司屿的目标是演员，司璐管得严，很少有出格的妆面和造型。 　　化妆师跟随司屿从出道到爆红，总扼腕没有发挥的余地，今天可算逮到机会，一阵狂喜，使出浑身解数，结合司屿轻混血的长相特征，加深眼窝，突出轮廓，画了一个精致的欧美妆。 　　造型师领会到化妆师的用意，挑了一件缠枝玫瑰花纹的复古针织衫让司屿换上，再用卷发棒把垂下的鬓发夹卷，戴上一顶茶色画家帽，俨然从宫廷画里走出来的王子。 　　一直以来，司屿都以高冷酷哥的形象示人，除非工作需要，私下很少开直播，上一次和粉丝面对面交流还是去年，下半年进组拍戏，偶像活动大幅减少，更是成了粉丝口中的失踪人口。 　　司屿没有开直播提前通知的习惯，带着自己的人去隔壁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简单布置了一下，就开播了。 　　到底是顶流，短短五分钟，粉丝蜂拥而至，无需动用钞能力，#司屿跨年直播#已飙升热搜榜一。 　　司屿一改往日的冷酷，主动和粉丝打招呼，张口就是爆点：“大家好，我是司屿。以前看到的我都是人设，今天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弹幕一片跨年惊喜舔颜嚎叫，司屿话一出口，卡顿两秒，又迅速被潮水般的感叹号淹没。 　　司屿牢记炒作目标，露出罕见的笑容，甚至开起玩笑：“到吃饭时间了，大家都吃了吗？劝大家没吃的话先别吃了，怕你们等会儿吃不下。” 　　宣发组正在隔壁全神贯注监控司屿的直播，晏宁也不例外，气氛明明很紧张，听到司屿的话，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定是被邱小嘉带坏的，不奇怪，晏宁忍俊。 　　“开玩笑的。”司屿接着说，“今天跨年夜，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和大家聊聊天。过去半年，工作上有一些调整。不出意外的话，今后会慢慢淡出偶像圈，以演员的身份在影视圈继续发展。” 　　当晚第二个免费热搜——#司屿退圈#很快被顶上榜首。 　　司屿看到热搜，直接笑了：“我只是调整工作方向，你们却想我退出娱乐圈？” 　　弹幕一片：呜呜呜不要不要不是不是哭哭哭。 　　“也不是不行。”司屿故意反着说，摘下帽子放到一边，“既然要退圈，那妆造也没什么意义了，就表演一个当场卸妆给大家看看吧。” 　　司屿把卸妆棉塞到化妆师手里。 　　化妆师盯着司屿的脸，半天下不去手。 　　他两年来的高光，集毕生经验之大成，就为了在这一刻卸掉吗？！他不甘心啊！ 　　粉丝也不甘心，史无前例的浓妆神颜，被自家哥哥一连串爆炸性发言搞懵，都没来得及截图，就要成为过去式了吗？！ 　　司屿才不管，看化妆师发呆，直接抓住化妆师的手，把卸妆棉往自己脸上怼，毫不留情地从额头一直刮到下巴。 　　于是#司屿卸妆#，第三个免费热搜登顶。 　　晏宁有些哭笑不得。 　　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顶流的威力。 　　盲猜下一个，应该是司屿素颜？ 　　晏宁瞄了一眼，话题果不其然已经出现在热搜榜尾了。 　　在#司屿素颜#登顶的时候，司屿已经卸完妆，接过化妆师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继续刚才的话题，回应人设、转型、退圈等疑问，又爆了一连串热搜。 　　“不行，太多了，霸屏会引起路人反感，撤掉几个，留最有争议性的就好。” 　　晏宁给宣发组下任务，同时给司屿发去信息：低调一点，太扎眼，惊动星传那边就不好了。 　　这是嫌弃他太红了？司屿哭笑不得，还是按晏宁的要求，尽量避开热点话题，往生活化的闲聊上扯。 　　在消磨时间的同时，司屿点开论坛，找到自己的直播专楼，开始偷偷摸摸看八卦。 　　直播间聊天刷得太快，有用的信息太少，司屿习惯上论坛看粉丝的反应，那里的粉丝更敢说，也更真实。 　　专楼以往都是夸夸占大多数，今天气氛有点诡异。 　　1楼：粉都到这里集合，出楼不认！ 　　2楼：你们有没有发现今天的司屿很不一样？ 　　3楼：还用你发现，傻子都看出来了。 　　4楼：简直换了个人，再也不是我爱的酷哥了555 　　5楼：但是很可爱啊！我一直觉得酷哥是人设，其实外冷内热是个暖心弟弟，没想到真的是，也太棒了吧！ 　　6楼：都要退圈了，还人设呢！ 　　7楼：我不信司屿退圈，内娱不能没有司屿洗眼睛！ 　　8楼：信他个鬼，不是拍了部剧么，都没上呢，退到哪去，偶像圈退到影视圈吗？我看是直播给剧炒作造势呢！ 　　终于说到剧了，司屿满心期待听到一些关于剧的夸夸，没想到—— 　　9楼：就那烂剧，我都不想提，能不能挑一个靠谱点的班底啊？导演编剧没一个认识，说路边捡的我都信！ 　　10楼：我以为会等到一部有老戏骨带着的良心之作，再不济，和当红小花拍小甜剧也行，结果BP全团特供剧，这样的转型，我承受不来！ 　　11楼：虽然我是司屿粉，我还是要说，流量演戏太可怕了，一下来八个，八倍暴击！ 　　12楼：听说女主是小品演员，制片人的熟人，导演也是，一窝关系户，简直窒息！ 　　13楼：这就是司屿今天这么沙雕的原因？以后要跟小品女主走喜剧人路子了？ 　　看粉丝贬低《时光屿你》，司屿有点生气，转念一想，根据晏宁欲扬先抑的营销方案，不看好才正常。 　　当然面上不能表态，不代表背地里不能。 　　司屿动动手指，加入战场—— 　　14楼：小制作小成本，新人新班底，也许会出奇迹呢？ 　　丝毫没有扭转局面，反而迎来一片炮轰。 　　15楼：奇迹？给谁出？八个男主，八分之一奇迹分给司屿？笑死！ 　　16楼：司屿不是男主吗？剧名叫《时光屿你》啊？ 　　17楼：楼上新粉吧？就新粉还会被乐屿骗。大粉天天放话司屿是男主，要大家做数据给排面，怎么不问问乐屿，单独给司屿开个剧会死？非要拉七个废物一起，还不是想司屿扶贫！ 　　18楼：说好听点叫毕业季，其实就是看摇钱树倒了，想最后捞一把，榨干司屿最后一滴血罢了！ 　　19楼：粉丝都能看明白的事，司屿这个傻白甜看不明白啊，还亲自下场炒作，想到他满心期待，对剧寄予厚望，我都想哭了！ 　　20楼：别说了，我也想哭555！司屿有什么对不起乐屿的！老板还是亲妈呢！ 　　21楼：亲妈怎么了，利用司屿赚钱手软过吗？说不定就是司璐逼着他拍的！ 　　22楼：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23楼：剧不是在星传播吗？那就是卖给星传了啊。司屿没去成星传，还得给星传赚钱，这都什么事啊！ 　　24楼：别提了，其他几家去了星传，资源已经原地起飞，反正团魂早就没了，与其留在乐屿这种垃圾公司，还不如去星传呢！ 　　司屿看了一眼时间。 　　来公司到现在，化妆，开播，聊天，卸妆，两个多小时过去，热度炒得差不多，怕是再闲聊下去，粉丝的关注点就要往BP、星传、资源上歪了。 　　司屿给晏宁发消息，换来晏宁一个字——拖。 　　说明网站那边还没准备好，还不到进入正题的时候。 　　行吧。 　　司屿想了想，拿来一袋面膜拆开，和化妆师展开了一些美妆方面的话题，敷完面膜，顶着一张清爽水嫩的脸，一本正经开始卖惨。 　　活了两辈子，自己经历的事不少，听别人的更多，说得还挺动听，叙述技巧也很高超，乍听都是趣事，背后隐隐包含不为人知的心酸，听得粉丝哪里还管什么BP、星传、资源的，只顾嘤嘤嘤自家哥哥去了。 　　夜色渐深，司屿的眼皮越来越沉。 　　面对粉丝直播，不仅要维持体面的形象，还要关注气氛的起落，加上来自晏宁那边额外的任务，高强度透支司屿的精力和体力。 　　嘴巴干了，嗓子哑了，喉糖吃到一颗不剩。 　　很累，非常累，但是不能停，因为晏宁还没喊停。 　　好在热度成绩喜人，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用首播的喜讯把今晚的大戏推向高潮。 　　司屿强撑着，直到收到晏宁发来的消息，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下。 　　“其实今天直播，不是心血来潮，有原因的。”司屿清清嗓子，振作精神，毫不避讳地坦白，“夏天的时候拍了一部剧，有生之年第一部，我很喜欢。原本在大家都喜闻乐见的某个平台播，现在由于一些不能说的原因，要换平台提前播了。之前的计划全部作废，宣发乱成一团，连我也被拉过来造势……就像大家一直以为的那样，低成本小制作，很多事情，没办法自己决定。” 　　听到司屿这么真诚的自爆，一直质疑公司逼司屿下场炒作的粉丝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摆明了就炒作了，还能说他什么？不管是不是被逼，听司屿的口气，总是向着剧的。剧再怎么烂，总是自家哥哥拍的，剧受委屈，等于自家哥哥受委屈，那怎么行！ 　　隔壁的晏宁抓准时机，把话题往星传不屑小制作恶意退货上引。 　　[真的吗？真的是星传毁约，把剧退了吗？] 　　弹幕一片求真相，尽管内心已经认定星传该死，八卦之心作祟，还是想得到确切的答案。 　　司屿什么话也没说，只抿了抿唇，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无论粉丝怎么问，都三缄其口，让粉丝更加确定星传从中作梗，怒火熊熊燃起。 　　什么时候演技这么好了，晏宁失笑，开始组织职粉散布换平台提档的真正原因。 　　晏宁深知《梦徊清野》是星传目前的一级舆情，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立马警觉，怕影响到零点的首播，没有指名道姓，只说宣发方案被别的项目抄袭了，怕抄袭者倒打一耙，只能提档。 　　至于换平台，则是因为司屿没有如星传所愿过档，遭到星传的打压，故意削减宣发资源，剧方拒绝再和星传合作，加上时间紧迫，能找到愿意接收的网站已是不易。 　　这下粉丝炸了。 　　讨伐声此起彼伏，司屿的回答始终如一。 　　“这个不能说，真的不能。” 　　“打压？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没有抄袭这回事，没有，真的没有。” 　　粉丝：很好，就是这样，没跑了！ 　　不满的情绪达到顶峰，眼看粉丝集合起来，就要去冲星传，晏宁立刻给司屿发去警示，毕竟重头戏是零点的首播，而不是对抗星传，惊动到星传就更不好了。 　　司屿一秒领会晏宁的意思，不打算直接劝诫，反其道而行，开始帮星传说话，一会儿说网上谣言太多了，让粉丝不要尽信，一会儿说星传是大厂，有大厂的公正，最后话锋一转：“无论如何，剧能顺利播出最重要。” 　　司屿说完，伸手在唇上点了点。 　　妈呀，这是被迫闭嘴了啊！ 　　粉丝哪能不懂，心疼得不行，无奈胳膊拧不过大腿，小作坊顶流拗不过大厂，只能暂时打消冲星传的念头，专注新剧。 　　晏宁适时把新网站的名称发给司屿。 　　司屿问助理要来彩笔和空白纸张，写下“澄娱视频”四个字，画上花纹点缀，又在角落里画了一个橙子。 　　“也有好消息。”司屿举起手里的纸，“还是因为某些不能说的原因，我们的剧提档了！就在今晚零点，零宣传首播，和大家一起跨年。在澄娱视频，是新网站。” 　　司屿放下纸，拿来一张新的，写下“时光屿你”四个字，同样画上花纹，在角落里加上一男一女两个小人，脚下是一片岛屿。 　　“剧名叫《时光屿你》。转型以来第一部剧，想带给大家不一样的体验。剧很特别，会用打投的方式来决定剧情的走向……” 　　司屿埋头，画第三张，一个很大的表盘，表盘里九个小人，分别是女主角和八个男角色，有的坐在指针上，有的吊着数字，有的在打架，有的自恋地在照镜子，有的捧着花追着女主角跑。 　　“是讲重生的，就是回到过去。也不完全是重生，每一集都有反转和惊喜，尽请期待吧……” 　　随着司屿的陈述，预热多时的话题终于得以走到台前。 　　#幻想爱情网剧时光屿你开播# 　　#跨年一起追时光屿你# 　　#时光屿你司屿# 　　#时光屿你澄娱视频# 　　#首个打投互动剧# 　　#时光屿你剧情由你来写# 　　热搜接二连三，继司屿直播后，再一次掀起跨年夜热度狂潮！ 　　时间走向零点，粉丝睡意全无，“打投”两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狠狠砸向他们。 　　其他家粉丝还在懵逼中，司屿粉丝已先一步从直播中得到消息，以大粉为单位，迅速集结起来，成群结队，磨刀霍霍，直指即将到来的打投，但凡能为偶像出一份力，总有用不完的精力。 　　司屿却很累了，脑袋昏昏，仅凭一股毅力在强撑。 　　突然眼前一暗，有人合上笔记本电脑，直接切断直播。 　　“好了，够了，可以休息了。”晏宁捧住司屿要倒不倒的脑袋，觉得司屿状态不对，伸手探了探司屿的额头。 　　还好，不烫。 　　司屿困迷糊了，握住晏宁的手贴向自己的脸颊，转头亲了亲晏宁的掌心：“还没到零点，等会儿开播，还能和粉丝一起看……” 　　晏宁心口猛地一跳，烫着一般抽出自己的手，往后大退一步，语气僵硬：“前四集都没你的镜头，你想直播跟粉丝大眼瞪小眼吗？还是看他们骂我？” 　　“好吧，那我先睡一会儿。等开播了，再叫我起来。”司屿一点没有做了什么的自觉，站起来，给了晏宁一个拥抱，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公司，上楼摸到自己房间躺下。 　　一觉睡到大中午，错过了跨年，也错过了首播。 　　司屿一个激灵，顾不上洗漱，跑到楼下。 　　人都没走，窝在休息室的沙发、躺椅、地铺上，随便裹条毯子就睡了，看样子战况很是激烈。 　　司屿环视四周，没见晏宁，晃了一圈，来到会议室。 　　会议室没人，桌子被一大堆资料淹没。 　　白板上写满了字，是晏宁的笔迹，依稀能辨认出一串数字。 　　1500万（1:00） 　　3000万（2:00） 　　3500万（3:00） 　　4000万（4:00） 　　4500万（5:00） 　　是什么？播放量？按爆剧均集过亿的标准来看，别说及格，一半都没达到，有点差啊！ 　　司屿猜得没错，这串数据的确是《时光屿你》首播第一集的播放量。 　　平心而论，无宣传，无预热，临时换平台，仅通过一场直播，靠粉丝盘堆起热度，有这样的成绩，完全对得起顶流的排面。 　　可是以全民大爆为目标，只有粉丝盘远远不够，播放量开播时暴涨，越往后越发停滞，正说明了粉丝盘的局限性，昙花一现，后继无力，不破圈，上限也就这样了。 　　算扑了吧，应该是。 　　说不失望是假的，都有点不敢再找晏宁。 　　司屿知道晏宁不会怪他，或许还会安慰他，本就是先抑后扬的安排，才播了一集，后面还有机会…… 　　得了吧，就是扑街了。 　　司屿懊恼地来回踱步，不小心碰到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起来，正是澄娱视频首页，《时光屿你》的宣传版头就挂在正上方。 　　一开始司屿还没发现，因为版头图实在奇怪，仔细一看，居然是他直播的时候画的简笔画，带小人的表盘和“时光屿你”四个字拼在一起，因为和其他剧格格不入，反而成了最显眼的。 　　版头图早就做好，十二集十二张，司屿每一张都见过，不可能因为紧急提档来不及做图而不得已用他的画，所以是故意的？ 　　谁有这么大的能耐，不用想，一定是晏宁。 　　“好看吗？” 　　耳畔响起熟悉的嗓音。 　　司屿一吓，对上晏宁的视线，像考试没考好，藏着试卷不让家长发现，不由得心虚又忐忑。 　　看司屿不说话，晏宁又问了一遍：“用你的手稿改的，怎么样，好看吗？” 　　“啊，这……”司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晏宁却很高兴，对自己灵光一闪的点子十分满意，甚至说：“我很喜欢，打算把物料图和剧Logo都换成这个。有空再画几副，想必做成周边，粉丝也会喜欢的。” 　　原来真是故意的。 　　司屿抿唇，有一股奇特的感情从心底涌出。 　　来不及高兴，又听晏宁说—— 　　“我打算过几天再用这个卖卖惨，星传抄袭我们宣发方案的事，可不能轻易饶过他们。” 　　司屿：…… 　　果然还是那个冷酷无情、一心事业的晏宁！ 　　“到时候还要跟你打一下配合，就像昨天那样。”晏宁拍拍司屿，察觉司屿表情不对，“怎么了，不高兴？” 　　司屿垂头：“播放量……” 　　“哦，你看到了。” 　　“嗯……” 　　“很不错了，才第一天而已，有这样的成绩已经很好。” 　　意料之中的回答，司屿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晏宁拿过笔记本电脑，点开《时光屿你》播放页面：“虽然还没破亿，但是首播不足二十四小时，已经九千万，破亿迟早的事。” 　　等等，什么？ 　　“九千万？不是四千五百万吗？” 　　“四千五百万？”看司屿视线移向白板，晏宁恍然，“哦，那是五点时候的事了，现在是九千万……不，已经九千八百万了，还在涨！” 　　怎么回事？司屿彻底懵了。 　　“傻了？”晏宁失笑，“很惊讶吧，我也很惊讶。本来预计前两周会是一个低谷期，毕竟把你推到前面，让你吸引粉丝，却没你的戏份，已经准备好迎接粉丝的愤怒，结果路人帮我们翻了盘。我亲眼看着播放量一路高走，都不是开门红，而是开播即爆了。是我小看邱小嘉，或者说，小看我们广大的观众朋友们了。” 　　如果说首播第一集，司屿撑起了前半段开门红，那么邱小嘉就是承接粉丝盘和路人盘最重要的转折点。 　　事情还要从邱小嘉自导自演的一条短视频说起。 　　一条三分钟的短视频，打着BP全员和剧tag，早晨八点发出，至今短短四小时，转发量居然高达二十万，按过万破圈来看，都够破二十次的了。 　　视频标题——《做顶流的女主角需要注意什么》。 　　开头就是一首二泉映月，凄凄惨惨的背景音乐中，一身破烂的邱小嘉登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没什么要注意的，就是保命要紧！” 　　紧接着切到剧的画面，女主在后台打瞌睡被叫醒。 　　画外音：上辈子和顶流拍戏，这辈子重生…… 　　女主被迫上综艺。 　　画外音：片酬太香了，我是被逼的。 　　女主躲避狗血桥段。 　　画外音：为了活命，请避免和任何顶流有任何肢体接触。 　　女主和不同男角色相处。 　　画外音：实在不行，雨露均沾，祸水东引，只要海得够快，让粉丝先吵起来！ 　　诸如此类，一共六个片段，高度概括《时光屿你》第一集高光内容，尽管原剧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谁在乎，剪得像那么回事就行。 　　画面最后切回邱小嘉，羞涩地站在满屏的粉红泡泡中间，缓缓牵起一个男人的手。 　　画外音：有男友，感情稳定，请全体粉丝放心。 　　好家伙，拍短视频还爆恋情，杀CP做到这份上，也算尽心了。 　　司屿忍不住感慨，点开转发栏，以为蹭太多流量，引各家粉丝打架，才把数据堆到这么高，没想到居然是路人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视频由邱小嘉的账号发出，邱小嘉所在的小品剧团众人纷纷转发。 　　因为蹭到了昨晚司屿热度的余温，流量不错，加上小品剧团全国各地巡演三年，有一定粉丝基础，尽管不多，网罗的都是喜剧狂热爱好者，让视频迅速在同好间发酵，凭借快节奏和诙谐感，成功破圈到大众层面。 　　但凡有路人点开，无一例外从疑惑，到惊讶，到饶有兴致：这是什么，好奇怪，再看一眼，顶流拍剧保命要紧？狗血不够海王来凑？感情稳定粉丝放心？嘿，有点意思！ 　　说实话，不是特别爆笑，但是视角和切入点过于独特，毕竟和这么多流量拍同一部剧，敢说全网就邱小嘉一个，加上对粉圈畸形潜规则的吐槽，正契合大众的三观。 　　不需要爆笑，只要让人觉得有趣，想去看看到底什么剧，就够了。 　　喜剧的感染力是惊人的，沉默的路人盘也是惊人的，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竟然撑起了粉丝后继无力的播放量，一路高歌猛进，越过五千万、六千万、九千万，直冲破亿大关！ 　　这还只是第一集，首播即爆！ 　　司屿没想到，邱小嘉没想到，晏宁也没想到。 　　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还在后面。 　　当第二集播出，播放量非但没有回落，还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仅仅两集，集均破亿，这是高开疯走的形势啊！ 　　晏宁以为热度来自第二集末尾的伏笔——女主重生，没注意重生这个悬念早就被司屿在直播里爆了出去。 　　就算司屿不说，也不一定瞒得住，毕竟剧改名前叫《时光倒流也要爱你》，早被粉丝扒了出来。 　　晏宁低估的是他的剧本，低估诸多元素叠加，会对十五年前的观众造成怎样的冲击。 　　[重生，第一次看这种剧，追了！] 　　[编剧脑洞好大，想看后面。] 　　[穿越的看过好多，都看腻了，重生真的没有看过，有原著吗？] 　　[好像是原创剧本，只能指望它更新了！] 　　[不止重生，和别的偶像剧也不一样，反套路，把同类型的吊起来打，太有意思了！] 　　[喜欢女主，很有个性。隔壁女主还在爱的死去活来，这边八个男人不为所动，只关心什么时候下班，我愿称她为社畜之巅！] 　　[听说是互动剧，边拍边播，下周开投票，可以投票决定剧情走向。] 　　[哇塞！这个剧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当然其中不乏抱着猎奇心态点开又迅速真香的，粉圈吃瓜人占大多数。 　　[倒不是短视频来的，盯这个剧好久了，流量多，一定热闹，想看看到底有多扯，看了发现是挺扯的，但是可以追，对现在的国产剧来说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我也是，不过我是抱着看流量笑话的心态点开的，没想到这么好看，打自己脸了！] 　　[都准备好截动图让大家一起笑了，一不留神看完了，什么时候更新啊！] 　　[这些流量平时妆那么浓，以为上镜会原形毕露，结果没有，也没有十级滤镜，真的很喜欢这个质感了~] 　　[你们发现没，XX只拍左脸，XX只拍俯视，XX全景多过近镜头。] 　　[你想说就司屿一个全方位360度无死角？怎么，司屿粉？司屿还没出来呢，这么早就贷款吹，这是路人楼，掉皮了吧！] 　　[你才司屿粉，满脑子粉粉黑黑，我想说这个剧的导演很会拍！能精准抓住每个人的特点，演技也看不出有多少参差。流量的演技你们懂的，能拍得让人看不出烂，水平不是一般的高！] 　　水平的确不是一般的高，莫敬川也这么想。 　　星传董事长办公室，莫敬川点开《时光屿你》，一脸阴沉地盯着影视部总经理：“B级，嗯？B级？！” 　　这拍摄手法，这悬念设置，这摄影技巧，这剧本创新，这都只是B，那S+得好到什么程度？ 　　早知道乐屿传媒能拿出这种水平的剧，就不该听这家伙的话，说什么用他们的方案，学他们搞打投，肯定直接把他们逼死，只能跟在《梦徊清野》后面吃剩饭。 　　现在是逼得他们连夜提档了，结果怎样，人打投根本不是重点，就算没打投，没流量，就凭这标新立异的内容，也要火！只恨当初送上门的时候没拿过来自己做！ 　　“他们改剧本了，原来那个剧本确实不怎么样。”影视部总经理猛擦虚汗。 　　不止他，莫敬川面前站了一溜儿人，那天给晏宁的剧本做评级的，除了陆中鹏因为《梦徊清野》取消打投忙于调整宣发方案之外，都在。 　　所有人都清楚莫敬川在迁怒，可是没办法，老板发火，谁还敢阻止不成？ 　　“其实这个也不怎么样，都怪他们那个女主角太会抓话题了，短视频杀死长视频这话不假啊！”影视部副经理顾左言他也是一把好手。 　　“我们可以告他们！”购片部主管愤愤不平，“告他们毁约，换平台播出！” 　　“告他们？你去告？”莫敬川冷笑，“合约是我们给他们提供播放服务，他们有什么义务？怎么告？告了又怎样，告赢了又怎样？火了就是火了，观众会在乎吗？” 　　莫敬川大概这辈子都想不到，竟然会和晏宁说一样的话。 　　一阵沉默。 　　“没关系，才播了两集，还不知道后面怎么样，也许高开低走呢。下周我们《梦徊清野》就开播了，到时候吸干全网热度，还有他们什么事！”影视部总经理信誓旦旦。 　　的确只是开始。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料到，《时光屿你》开播即爆纯属意外，等《梦徊清野》开播，才是真正反击的开始！ 第27章 对家首播：正面交锋 　　周三，打工人一周中最疲惫的时间，也有特例，比如《时光屿你》项目组，全体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时光屿你》周一零点首播，周二晚八点更新第二集，截止周三，仅仅两集，已取得集均破亿的好成绩，连冠名商都发消息过来道喜。 　　最高兴的当属莫致山，最愁的也是他。 　　高兴当然是剧爆了，首播第一天，澄娱视频直接空降视频网站日活跃用户数榜二，仅次于星传视频，第二天更是荣登新增用户数榜首。 　　最愁也是因为数据太好，时刻担心网站被源源不断涌入的新用户冲散架，整晚睡不好觉，一闭眼就是网站崩掉的画面，愁得都有黑眼圈了。 　　“打投还没上呢，下周二第四集播完到周四，得投整整五十一个小时！司屿一场直播不花钱能爆二十多个热搜，围脖都差点给他整塌了，别说我们澄娱了。不止粉丝，路人也很多，新注册用户每时每刻都在暴涨，技术部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问我要钱扩容！钱倒是小事，就是我这小心脏啊，每天砰砰直跳，生怕哪天稳不住，全塌了！”离打投开启日越近，莫致山越愁。 　　“稳不住也没关系，可以趁网站崩的时候，多给司屿灌点票。”晏宁一本正经地说。 　　“这也行！”莫致山扶额，对着晏宁俊美无辜的脸，实在骂不出“无耻”两个字。 　　所有人都以为晏宁在开玩笑，司屿却上了心。 　　“你是觉得打投会出意外吗？”司屿私下问晏宁。 　　晏宁盯了司屿一会儿，决定说实话：“是的。之前我一点也不担心，可是剧在大众圈爆了，观众一天多过一天，而你到第一轮投票结束，都不会出现。粉丝相对好引导，观众形形色色，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投票最终会投成什么样，我也说不好。” 　　司屿眉头紧皱。 　　他知道晏宁不喜欢弄虚作假，灌票必定是玩笑话，可是连晏宁都说出这种话，形势一定不轻松。 　　站在偶像的立场，司屿能想到的只有再一次亲身下场，媚粉、卖惨、催打投，他不想这样。 　　粉丝也是人，有血有肉，会期盼，会失落，会难过。 　　《时光屿你》爆了，从粉圈到路人一片欢天喜地，司屿却知道，他的粉丝一定是最难受的。 　　利用粉丝带起热度，期待值冲到最高，得到零镜头的结果，已经当头一棒，还要在她们最疑惑、最迷茫、最无助的时候，催她们打投做数据，司屿一点都不想这么做。 　　哪怕为了晏宁，也不想。 　　看司屿脸色不好，晏宁安慰：“没事，让我想想，总有办法的。” 　　如果说《时光屿你》是一艘在大厂的夹击下惊险航行的小破船，那晏宁就是带大家成功登上巨轮的船长，在众人为巨轮的华丽惊叹的时候，晏宁已经预料到前方水下深埋的暗礁。 　　带着隐隐的担忧，《梦徊清野》的预热拉开帷幕。 　　晏宁依稀记得上一世，《梦徊清野》开播前热闹至极。 　　陆中鹏身为名导，对自己的作品还是比较有要求的。 　　正如莫致山所说，《梦徊清野》的宣发物料多为正经科普，陆中鹏也一力把《梦徊清野》往经典正剧上打造，经不住演员不安分。 　　女主是星传力捧的新人，女配清一色当红流量花，摆明了抬轿，为了星传允诺的置换资源，不得不捏着鼻子上，戏里被人抢了风头，戏外自然不甘心，艳压通稿满天飞。 　　男演员们更精彩，估计受了李星熠的刺激，对粉丝和流量产生了非分之想，剧还没开播，就拉着女主炒CP，今天穿个同款，明天隔空表白，诸如此类，层出不穷。 　　晏宁以为上辈子的盛况会重演，没想到《梦徊清野》一改剧王的嚣张作风，居然老老实实走起了低调路线。 　　促成《梦徊清野》改变的不是别人，正是晏宁他们自己。 　　宣发方面，《梦徊清野》内部一直分为两派——以陆中鹏为首的低调奢华派，和以星传影视部总经理为首的唯热度派。 　　受《时光屿你》启发，影视部总经理用打投方案获得了莫敬川的支持，没想到被《时光屿你》首播打了个措手不及，失去莫敬川的信任，宣发话语权来到陆中鹏这一派，所以才有了如今制作精良的预告片，和后续一系列低调有质感的物料。 　　不考虑其他因素，对《梦徊清野》成片的质量，晏宁的个人评级是A+。 　　专业班底，名导带队，撇开李星熠不谈，还有那么多实力派演员可用，就算剧外腥风血雨不断，拍摄都是陆中鹏说了算，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在晏宁看来，经陆中鹏调整后的宣发方案，尽管平平无奇，和营销炒作沾不上边，却是最贴合《梦徊清野》本质的。 　　在陆中鹏的主导下，《梦徊清野》吸引了大批古装剧爱好者翘首以盼，毕竟诸多实力派演员加盟，网罗大半个娱乐圈，底盘在那里，又是大导首次操刀清宫穿越这样的网文流行题材，预告片也奠定了正片高质量的基础，无论外部舆情如何，有好戏，观众终究会看上两眼。 　　一周后，《梦徊清野》如期开播，南省卫视黄金档，周一晚八点联播两集，网台同步。 　　为保证收视率，原本先台后网，网播要比电视台迟两集，还是《时光屿你》爆了闹的，星传不想眼睁睁看着《时光屿你》独吞网络热度，和电视台吵了半天，连尾款都不要了，才把电视台安抚住，最后协商一致，网台同步播出。 　　为了体现对《梦徊清野》的重视，南省卫视联合剧方特别制作了一个预热节目，包含剧情高光片段、主创采访、幕后花絮等等，放在正片前播出，为此特意撤了两个广告，来保证预热节目能和正片顺利衔接。 　　尽管预热节目只有十几分钟，在一秒广告上六位数的星级卫视天价黄金档，已是厚爱至极。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当晚新闻联播延时，眼看时间越过三十分、四十分，直奔八点而去，电视台倒不急，顺势往后推就行，可是星传着急啊，因为《时光屿你》也在八点播啊！ 　　于是星传又和电视台吵了起来。 　　星传死保准点播，要求电视台再撤广告。剩下的广告商都是不差钱的硬核大佬，电视台哪里肯。星传提出先网播，电视台更不肯了。吵来吵去，最后只能把精心制作的预热节目给撤了。 　　电视台答应星传卡极限时间，能播立马播，就这样，等开播也过了八点半。 　　“笑死，连老天都在帮我们。”司璐第一个嘲讽。 　　晏宁神色却很严峻，一点没有开玩笑的心情。 　　会议室所有人都在看《时光屿你》第三集，只有晏宁点开了《梦徊清野》第一集。 　　数据组负责监控实时播放量，开播仅半小时已破三千万，和首播不可同日而语，然而《梦徊清野》开播后，播放量的增长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 　　晏宁瞄了一眼数据，必然的，就怕《梦徊清野》趁势打出质量口碑，影响越来越大。 　　晏宁对《梦徊清野》的观感相当复杂，厌恶是一定的，和司屿最初的猜测一致。 　　司屿不知道的是，晏宁恨《梦徊清野》原著抄袭，更恨它影视化剧集制作精良。 　　抄袭自然是原罪，偏偏高质量的剧集把抄袭原罪淡化到几乎没有，像美味佳肴里混了一颗老鼠屎，明明可以拍出好东西，非要和抄袭沾边，甚至为了剧，全体主创心甘情愿为抄袭站街，星传更是不惜拉全影视圈下水站队，让抄袭孕育出的作品长红不衰，这是对集体原创者的侮辱，也是影史长河中永远抹不去的耻辱！ 　　更离谱的是，没人在乎，连观众也不在乎，何其悲哀？ 　　也不能完全怪剧组、怪剧、怪观众，因为这正是星传的险恶之处。 　　连抄袭这样的原罪都能洗白，成为经典中的经典，令后来者越发有恃无恐。 　　删删改改，缝缝补补，以前花一百分的时间和精力，做一百分的作品，现在只要花一分，就算作品只有六十分，对星传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甚至抄袭更好，因为速度更快，要价更低。 　　《梦徊清野》就开创了这个先例，用十几年的长尾效应告诉后来者，原创一文不值，怎么不让晏宁这样的创作者恨之入骨？ 　　晏宁带着复杂的心情，看完了《梦徊清野》前两集。 　　题材是清穿，前两集是现代戏，讲述女主穿越前的故事，从小时候开始，小演员出场半集，遇到小时候的男主，少年演员出场半集，邂逅几个主要男角色，来到第二集，成年后的女主出场，经历被劈腿、丢工作等一系列倒霉事，结尾穿越，醒来变成王府厨娘，也算欲扬先抑。 　　叙事清晰，逻辑严密，人物鲜明，表演到位，质感高级，服化道讲究，不说大爆，至少热播预备。 　　如果《梦徊清野》干干净净，晏宁并不会指望对方扑街。 　　佳作源源不断，共同繁荣市场，有什么不好呢？ 　　可偏偏是《梦徊清野》，一个原则上有重大错误，却不失为一部好剧的怪胎。 　　晏宁抱起手臂，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他是想要对打，想要《梦徊清野》扑得彻彻底底，顾全影视圈最后的脸面。 　　可是小制作现代网剧对打大制作古装上星，终究有些勉强。 　　不，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就在晏宁逐帧分析《梦徊清野》成片，期望找到一个令他满意的对打落脚点的时候，观众早就替他想好了。 　　当晚十一点，同时追两部剧的观众观影完毕，纷纷前往各大平台反馈感想。 　　某瓣没开分，都是短评，暂时看不出什么。 　　最直观的要数词云画像，由各类关键词组成图片，提及频率越高的词越突出，大众印象和关注点一目了然。 　　点开《时光屿你》的词云画像，说什么的都有，其中以“有趣，刺激，海王，哈哈哈”最为显著。 　　而点开《梦徊清野》的词云画像，完全没有晏宁预想中的夸赞，横在正中间最显眼的，居然是“索然无味”四个字！ 第28章 颜值攻击：你该对你的脸有信心 　　晏宁十足意外，挑了几个用户数最多的网站浏览相关话题，很快明白了原因。 　　[看《梦徊清野》了吗？传说中年度最强剧王，涛涛看怎么样？] 　　[从新闻联播就开始蹲了，很贴原著，小说里写的内容全拍出来了，原著党很满足~] 　　[虽然选角资源咖有点多，和最初预想的有出入，但是名导出品有保障，镜头质感都很棒，肯定要追~] 　　这是蹲点《梦徊清野》开播的一批观众，属性偏向路好，讨论的时间也比较早，越往后，渐渐的就不那么客气了。 　　[小演员演得好，很灵，可是半集了，一集了，第二集了，怎么还是小演员啊！！！] 　　[虽然女主穿越前遇到的男人都是穿越后的角色，劈腿渣男和恶毒女配也都是穿越后的反派，可是有什么意义，又不是集体穿，穿越之后全要换新身份，有必要拍这么详细吗？有点懒得看了！] 　　[小演员是导演亲戚吧，戏这么多，耐心快用尽了，今天播完，能等到长大吗？] 　　[弃了，先看《时光屿你》去，啥剧王，嗨，没意思。] 　　[哈哈哈刚从《时光屿你》回来，这周剧情也持续高能，女主果然是重生的！] 　　[不是全网都知道了吗，楼上村通网啊，修修路由器吧！] 　　[不是的，听我说完，我是先看梦清，再看时光的。梦清太无聊了，打算手机点开时光先看两眼以后再细看，开头就是女主回忆自己重生，画面闪回到上辈子，我想糟了，不会和梦清一样，要把幼儿园、初中、高中、初恋、劈腿全演出来吧。梦清就算了，七十集呢，时光一共就十二集啊，果然要高开低走了嘛，越想越生气，结果怎么着，一个超长镜头，五分钟不到结束战斗，看得我直呼666！] 　　[可能我泪点低，就上辈子那个片段，看得我快哭了555上周剧情那么欢乐，满脑子都是邱小嘉拉二胡，以为一路沙雕下去了呢，就五分钟，信息量好大，看得好压抑，瞬间明白了女主咸鱼的原因。神奇的是，等看完了，回头想想，好像也就那样啊，没惨到哭的地步，但是当时看得真的很难受。] 　　[这就是镜头语言，影视作品的魅力，是快节奏的短视频永远比不了的。] 　　[看来楼上是大佬，感触很深啊，是不是想写影评分析分析啦？] 　　[嗯，早就有想法了。这部剧表面闹腾，其实很有点东西。导演、编剧、摄影都不是一般人，等空下来，好好写一篇赏析给大家看看。] 　　[那梦清呢？有大佬来说说吗？] 　　[还行吧，就一般。都是常规操作，感觉没有特别有意思的地方。我不写，估计别人也会写，等着看别人的吧。] 　　[同意，不是专业人士也觉得很一般，没有很想追的点，还是先看时光吧，梦清放放再说，等有爆点了，在捡起来不迟。] 　　[我说你们是不是看名导戏骨太多，不好意思说差啊，何止一般，简直无聊好吗？不说剧，原著就很无聊！尤其对比时光，更无聊了！] 　　[看样子时光稳住了，要持续高走啊，剧王，有点索然无味？] 　　[索然无味+1] 　　[索然无味+2] 　　…… 　　…… 　　…… 　　[索然无味+N！！！] 　　紧接着又是一篇图文并茂的帖子，截取《梦徊清野》前两集高光镜头和《时光屿你》的传奇五分钟对比。 　　《梦徊清野》的高光镜头有——女主呱呱落地，牙牙学语，和幼儿园男同学手牵手郊游，和初恋在樱花树下转圈圈，发现男友劈腿惊讶地捂住嘴，职场上被欺负在楼道间委屈地哭...... 　　《时光屿你》这边则是——女主平平无奇小透明，畏畏缩缩去奢牌专柜买到人生第一支口红，满怀雀跃直播化妆，接到综艺邀约，捏着邀约函的手微微颤抖，邀约函转眼变成父母手中一沓钞票，去银行给骗子汇款和柜员争执，最后当着女主的面从高空一跃而下，短短五分钟，一连串蒙太奇，一气呵成。 　　结果可想而知有多惨烈。 　　[完了，电视上看还不觉得，这么一来，咱们剧王越看越尴尬哇！] 　　[虽然看的时候觉得时光剧情更扯，现在觉得，好像邱小嘉演的女主才更贴近普通人。] 　　[是的，梦清女主像所有偶像剧女主应该有的样子，不是生活里会有的样子。而邱小嘉，虽然号称和八个顶流有感情线，实则更像无意中误入一场美梦的普通人。] 　　[莫名高深起来了233，这就是镜头语言的魅力吗？] 　　[我宣布陆中鹏输了，被这个叫王成钰的导演吊起来打。] 　　[吊起来打+1] 　　[吊起来打+2] 　　…… 　　…… 　　…… 　　[吊起来打+N！！！] 　　原来是这么回事，晏宁若有所思。 　　在晏宁看来，陆中鹏的拍摄手法并没有什么大错。 　　原著尽管是抄袭的，能火一定有它的道理，或者说正因为抄袭，窃取了别人的精华才能火。 　　对大火过的原著来说，影视化贴合原著是最中规中矩的拍摄手法，总不会错到哪里去。 　　道理是这个道理，哪怕放到十五年后，还是有很多导演不懂，或者不服，非要瞎改。 　　晏宁从没拍过有原著的东西，比起按部就班，更乐于在创作过程中随时随地撷取灵感，最后的成果往往和最初的预想大相径庭，导致没有任何一本原著能框束得了他。 　　但陆中鹏是实打实的学院派，会这样拍一点不意外，甚至在声名鼎盛的时候，还能尊重原著，已经很难得。 　　此外，就网文来说，开篇一到两章交代背景设定、主角身世，也是当时最流行的写法，怪不了剧本和导演，就怪碰到的是十五年后的晏宁。 　　在晏宁看来，只是写了一本符合自己一贯水平的剧本，略微超前于十五年后的平均水平，对十五年前的观众来说，却超越了两个时代。 　　不是陆中鹏实力弱，只怪对手太强。 　　才到第三集，已经收获无数惊叹，等下周司屿上线，世界线再一次重置，观众又会有怎样震惊的反应呢？晏宁忍不住期待起来。 　　不同于晏宁的乐观，司屿这几天持续犯愁，还是打投闹的。 　　《时光屿你》开播即爆超乎所有人的意料，观众提前入场，让晏宁的关注点渐渐从粉圈转移到路人圈。 　　在偶像圈内部，司屿粉丝被所有人看笑话，嘲讽男主一剪没，前队友集体大爆就没司屿什么事，到圈外，则眼睁睁看着BP七个人的姓名被大众熟知，包括李星熠，都因为《梦徊清野》开播，成功和主流影视圈搭上了边。 　　适当的压抑是逆反的动力，一旦过了，很容易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司屿粉丝现在就处在这样尴尬的境地，甚至觉得自家公司开的剧都有本事不让司屿露脸，星传已经全网封杀了司屿。 　　不同于司屿粉丝的丧气，其他家粉丝看剧爆了，越来越不安分，甚至还有前队友亲自下场，要粉丝打投到第一，开通自己那条线的剧情，明明清楚压根没拍，还这么做，存心让剧方下不来台，只为最后捞一把热度。 　　从一片低迷的超话退出，司屿越想，越觉得打投可能要糟，很想对晏宁说，你的作品不是我吗？拍剧不是为了捧我吗？是不是该关心一下我？ 　　然而看晏宁每天兴致勃勃地分析观众画像，司屿总觉得不争气的是自己，哪里好意思主动提。 　　就这么心神不宁地熬了几天，直到第三集更新，明天就要开启打投，司屿终于坐不住了，迟疑着问晏宁：“你看我要不要再开一次直播？” 　　话没说完，就被晏宁打断：“不用。“ 　　“那打投？” 　　“解决了。” 　　“解决了？！” 　　“解决了，放心吧，等明天。”晏宁一派轻松，视线落到司屿身上，又严厉起来，“话说回来，你补习班的功课做好了吗？” 　　都这节骨眼了，谁还有心思管功课！ 　　提起补习班更来气，原以为放寒假能多点时间和晏宁相处，司璐非逼着他去上补习班，还让晏宁亲自帮他报名，上一整天那种，有没有点人性了！ 　　司屿嘴角越撇越下，看晏宁眉梢越挑越高，秒怂：“做好了，书也背完了，《演员艺术语言基本技巧》看到第三章了，做了笔记……呃，没带，明天带来！” 　　《演员艺术语言基本技巧》是晏宁给的参考教材，为司屿明年考南戏做准备。 　　对三十二岁的司屿来说，这种书简直小儿图画书，要不是晏宁上学时候用过的旧书，他才不稀罕看。 　　“乖。”晏宁夸了一句，又板起脸，“这几天睡得太晚了，白天要上课，晚上还熬夜，影响长身体，赶紧回去睡觉，明天别......” 　　本想说明天别来了，看司屿一脸失望，晏宁心软改口：“明天把功课带来，在会议室做完回去，晚上一定要早睡！” 　　司屿内心：我堂堂一顶流，当着全公司的面到会议室做功课，我不要面子的嘛我？！ 　　嘴上：“......好。” 　　第二天，司屿下课后直接背着书包赶到乐屿传媒会议室。 　　当晚八点，《时光屿你》第四集准时更新。 　　功课根本写不下去，司屿在作业本上乱涂乱画，眼睛紧紧盯着投影屏幕。 　　样片早就看过无数遍，正片也没多大改动，比起前三集轻喜剧的基调，剧情急转直下，节奏快到飞起，短短一小时，满满的信息量，心情跟着起起伏伏，最后来到结尾。 　　为了安抚粉丝，也为了让粉丝产生打投就能让司屿立马出场的错觉，前三集的背影都是司屿亲自上阵。 　　而第四集，白发角色会出现正脸，以防演员遭到粉丝攻击，没有找真人演，而是用了技术合成，更贴合NPC的设定。 　　那是一张像真人又不像真人的脸，非常怪异，司屿记得很清楚。 　　尽管开着弹幕，司屿就没仔细看过，越临近结尾，越不敢看。 　　但结局总要来。 　　夜色昏黄，女主顶着花了的妆坐在路边，没有大哭大闹，安静得不像才得知父母的死讯，但汽车来来往往，打在身上的灯光明明灭灭，哪怕沿途经过，惊鸿一瞥，也没有人会觉得她很开心，或者只是百无聊赖地在发呆，满心无所谓。 　　画面摇摇晃晃，像第一视角在走路的样子，镜头缓缓拉近，在女主面前停下，伸出一只握着纸巾的手，镜头迅速一转，切到白发角色的脸。 　　和样片一样的合成脸，因为太过怪异，产生了惊悚的效果，可是惊悚过后，五官突然模糊，像在载入新数据一般，产生了扭曲的卡顿，等再次清晰，变成了司屿的脸。 　　司屿：？！ 　　带着疑惑，司屿转头看晏宁，晏宁也正笑意盈盈地往他这边看过来。 　　晏宁的解决方法很简单——直截了当对观众开启颜值攻击。 　　“自己拍的镜头，忘了吗？”晏宁歪头，看着满脸惊讶的司屿。 　　司屿还真忘了。 　　分组拍摄，任务又重，一些衔接性的镜头因为没有具体内容，都听晏宁摆布，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得。 　　司屿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脸，发了很久的呆。 　　挺帅，但是也不用一直定格在近镜头吧？连滚动字幕都出来了，背景还是他的脸，很尴尬啊！ 　　“怎么，不满意？我以为你应该对你的脸很有信心才对？”晏宁挑眉。 第29章 完败：只能算添头 　　什么意思，说他长得帅？可是听着又不像好话的样子？ 　　“呃……”司屿低头，“还行吧。” 　　倒是晏宁不满意了。 　　“只是还行？你让前队友们怎么活？”晏宁用力拍了一下司屿的背，“自信点，没问题的！” 　　这边司屿还在神游，网上早炸开了锅。 　　第一个炸起来的自然是司屿粉丝。 　　连日来的怀疑、憋闷、委屈，统统在看到司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爆发。 　　尽管前面还有一张合成脸，哪哪透着诡异，但是太久了，久到几乎就要放弃，当希望重新燃起，满脑子只有——我的光，他终于出现了。 　　[震惊！知道这个导演会拍，不知道他这么会拍！] 　　[镜头里的司屿好不一样，我是喜欢追爱豆的人耶，竟然被这张清汤寡水毫不造作的脸打败了可恶！] 　　[嘈杂的街头，孤零零坐着的女孩，在他出现之前，仿佛只有无尽的绝望。好在他终于来了，昏黄的路灯，路灯下由远及近慢慢清晰的脸，点亮了女主的世界，也点亮了我的心~] 　　[姐妹好冷静，还有工夫遣词造句，不像我，只会啊啊啊~] 　　[我也很冷静，不用帮我叫救护车，我原地飞升了，走得很安详（双手合十）] 　　[我自首，以前嘴上支持司屿拍戏，其实内心一直不看好，但今天，都让让，让我跪下来给司屿认错！他的脸也太适合镜头了吧！]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司屿，我疯了啊啊啊不我没疯，我挣扎着爬起来我还要看！] 　　晏宁为粉丝们准备的惊喜远不止如此。 　　半小时后，《时光屿你》官博发出一张剧照，是司屿在片场拍结尾那幕戏时的背影，契合剧情的悬疑氛围，拍得模模糊糊，连粉丝都认不出来，却大胆地在评论区认领，因为官博公开@了司屿，一并感谢司屿为编剧提供了宝贵的灵感，隐晦地表示《时光屿你》的时代背景和部分人物设定，都来自司屿。 　　官博的行为自然由晏宁授意，晏宁也不算说谎，如果不是当初司屿在理发店的寥寥几语启发了他，《时光屿你》绝不可能是如今的模样，司屿完全值得。 　　粉丝再一次炸开了锅。 　　[我靠我靠司屿司屿！太牛了太厉害了！不止演技一级棒，居然还参与编剧了！] 　　[虽然后面剧情还不知道演了个啥我还是要说，啊啊啊啊司屿流量第一人啊！！！] 　　[不管，后面剧情肯定高能！原谅前面那么难看了！] 　　[哎其实前面也不是那么难看，但后面司屿自导自演啊我要看我要看！] 　　[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赶紧搞打投打投打投GOGOGO！] 　　[我就说剧方故意钓我们，怎么可能一直不让司屿露脸，现在目的达到了吧，看你们一个个鸡血的，上当了还帮他们叫好呢！] 　　[钓把钓吧无所谓，不想管了，随便钓，也随便别家怎么说，不投到断层第一，我直播吃键盘！] 　　[呵，谁还管那些，连司屿我都不想管了，我就要投票！苏屿，给我冲！！！] 　　就这样，澄娱视频迎来了建站以来第一波严峻的考验。 　　其他人反应则没这么快。 　　不了解偶像圈的纯路人观众被远超人类平均水平的颜值暴击得直接傻在屏幕前，久久不能回神。 　　等终于缓过来，连忙往回拖进度条，一遍不够，再来一遍，都拖到进度条摩擦出火花了，还想再来一遍。 　　观众还是比较含蓄的，不像粉丝，轻易就接受了被司屿的颜值俘虏的事实。 　　尤其那些平时对追星不屑一顾、认定粉圈全员脑残的理智路人，怎么都不相信自己居然会肤浅到仅仅因为一张脸，就被一个偶像深深地吸引住。 　　想说都是滤镜，可这剧它就没什么滤镜啊？逐帧修倒是有可能，上网搜司屿的生图来看，又没什么区别的样子。 　　不会吧，这可是我耶？从不屑追星、看到小鲜肉只会呸的我耶？竟然会觉得一个偶像帅炸了，我的高傲去哪了！ 　　不行，不能这样，清醒点。 　　算了，再看一眼吧，啊啊啊好帅，我坏掉了！ 　　人类的本质是真香，猝不及防，虽迟但到。 　　当然司屿的镜头，算上结尾给主题曲当背景板的时间，也才五分钟左右，没有人设的支撑，没有剧情的烘托，还远远不到让人原地转粉的程度。 　　但是没关系，重点在打投。 　　观众不像粉丝，对粉圈八卦如数家珍。 　　在他们眼里，司屿是乐屿传媒力捧的顶流，对待自家台柱子，乐屿传媒分给司屿的角色必然比其他角色好，所以司屿一出现，自然而然把司屿的角色放到最重要的位置上。 　　另外七个男角色经过四集的铺垫，CP类型差不多都定了，编剧再怎么编，都脱不开已有的人设框架，新角色就不同了，潜力无限，可能无限！ 　　旧的哪有新的好，更何况新角色只露了个脸，身份、人设一概未知，已经这么勾人，有什么理由不投他！又不是投了新角色，其他人就没出场机会了，像邱小嘉说的那样，要海就海个彻底，全员齐齐整整，冲啊！ 　　喜新厌旧，同样是人类埋藏在基因里根深蒂固的本质。 　　不吃司屿这款颜的自然也有，不妨碍他们想投司屿。 　　这部分人里，阅剧无数的资深派占大多数。 　　他们看剧，也会共情，也会触动，却很少真正代入某个角色，真情实感地为角色愤慨。 　　比起观众，他们更像一个评审者，赏析角色的塑造，分析剧情的走向，剖析作品的结构，在和主创的共鸣中找到独属于他们的快乐。 　　无独有偶，第四集播完，他们也被震住，不是因为司屿的脸，而是这周的剧情高能到超乎他们的想象！ 　　本来昨天看到女主回忆上辈子就有心理准备，这周欢脱沙雕的基调大概率要降下来了，编剧想刀人的心已经藏不住了。 　　或许每个Z国人多少都有这样的天性——无论多么坚定不移地信仰唯物主义，骨子里总对宿命、轮回、因果等等将信将疑，尤其沾到“重生”两个字，蝴蝶效应、祖父悖论之类的问题就来了。 　　这是重生题材自带的固有矛盾，最适合深挖，成为故事的高潮点，让观众留下深刻印象，身为老剧迷的资深派们，已经隐约猜到按正常的走势，后面要拍什么了。 　　可惜这剧它就不是个正常的剧，编剧也不是正常人！ 　　如果说女主父母的死亡猝然中带着必然，那最后几秒就是超神，把他们脑海中关于重生的构想创得体无完肤，甚至把四集以来构筑的世界观都创得面目全非！ 　　重生已经超现实，合成脸和卡顿特效又在明晃晃地昭示着这是一个比主角重生更超现实的世界。 　　惊悚吗？惊悚。 　　突兀吗？的确有点。 　　可是回顾前四集，总能在镜头的角落，不经意地发现顶着一头白发的奇怪男人的背影，原来早就埋下伏笔！ 　　所以不是突兀，而是被闹腾的表象蒙蔽，压根没仔细看罢了。 　　早听闻顶流参演，动静震天，结果零镜头，被粉丝揪着不放闹了很久，以为歇火了，看来顶流还是那个顶流！照编剧不按常理出牌的调性，新角色背后一定藏着巨大的惊喜！ 　　也可能是惊悚，谁在乎呢？ 　　视觉盛宴，看的就是心跳，玩的就是刺激！ 　　不选最刺激的，还有什么意思，就投新角色，必须投！ 　　于是，司屿的票数从打投开启便一骑绝尘，短短一小时，断层第一，比第二名翻了五倍。 　　第二名：真是活见了鬼。 　　第二名不是别人，正是饰演高冷毒舌设计师、在片场第一个挑衅晏宁的H国籍前队友，BP里除了李星熠和司屿两个超量级，人气算最高的，不能和同国籍的李星熠并肩为王，碾压内娱，恨极了司屿，这次钻到司屿零镜头的空子，迫不及待动起歪脑筋。 　　还是老办法，打不过司屿，就把没希望的其他家联合起来专攻司屿一个。 　　听起来不可思议，却是表面相亲相爱的哥哥们的老手段了，以前BP还没解散的时候经常这么干，背着司屿联合起来帮李星熠投票，算是给皇族的一点教训，这次也熟门熟路，达成共识后，对着粉丝一通卖惨，粉丝自然乖乖听话照办，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他们的对手不止司屿粉丝，还有无数颜狗路人，和更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观众。 　　惨败显而易见。 　　第二名又怎样，那可怜的一点票数，都不能称之为“屈居”，只能算司屿的添头。 　　其他人就更少了，做成柱状图，怕是要用放大镜才找得到。 　　粉丝嘤嘤嘤哭唧唧，对不起哥哥们，她们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不，是从来没打得过。 　　李星熠在的时候都经常五五开，这次就是李星熠来了，也不见得能讨得了好，更别说妄想靠他们几个越过司屿，做什么大头梦呢！ 　　晏宁打开投票界面摆到司屿面前：“放心了？” 　　“还行吧。”司屿还是那句话，心情已截然不同。 　　之前勉力控制嘴角不要撇得太下显得丧气讨晏宁嫌，这次完全反过来。 　　就说他的粉丝最可爱了，两年偶像没白干，关键时刻帮他撑住了底盘。 　　当然不止他的粉丝，所有人都很可爱，BP那几个不安好心的除外！ 　　“发什么呆，回去睡觉了。”晏宁板起脸，弹了下司屿的脑门，说一不二。 　　“才十点。”司屿磨蹭，“就开了一小时，要一直投到周四，万一……” 　　“没有万一。”晏宁斩钉截铁，“观众也就看完剧，在兴头上投这一波，今天忘了，以后都不一定想得起来，或者想起来了，也懒得再摸进来投。至于其他家，联合起来搞你，以为这次也能像以前一样靠李星熠压住你，忘了这不是普通的投票，是剧。连我都不敢小看观众，他们倒敢，也是好笑。” 　　晏宁从头到尾都没有小看过观众的力量。 　　之前担心打投出问题，是怕观众的心思不好控制，男角色太多，心猿意马，群体基数又大，哪怕随手一投，也不可小觑，万一再被心思歹毒的前队友引导，结果更糟。 　　但是晏宁很快想通了。 　　开打投的本质是为了剧，为了司屿，而不是打投本身。 　　观众的心思不好控制，但在拿捏剧的疑点上，晏宁从来都是一把好手。 　　第四集最后改换司屿本人的镜头，除了颜值攻击，也利用了司屿顶级流量的名声。 　　就好比看一部剧，里面有知名或是眼熟的演员，哪怕下一秒领盒饭，观众也肯定能猜到这人身份不简单。 　　晏宁就利用了这个心理，把观众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司屿身上，让司屿成为全剧最大的疑点，自然把票数尽收囊中。 　　“不用在意那些人，她们不是一个整体。”晏宁接着说，“临时集合起来，心本就不齐，一鼓作气，没成功，谁还肯天天帮别家打投？估计现在就散了。反而你的票数还会往上涨，因为你的粉丝对你是真爱，一定会为你打投到通道关闭的最后一刻。” 　　听了晏宁的话，比起打投，司屿更在意晏宁居然连他以前的事都知道，这代表晏宁对他的关注和了解，已经到了事无巨细的地步了吧？当然更可能的是，为了剧的运营不出差错，才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个遍。 　　这才是晏宁！司屿默默在心里点头。 　　看司屿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叛逆期少年的心事总是难猜，晏宁叹了口气，摆出“都交给我”的表情，朝司屿挑眉：“没事，大不了帮你灌票。” 　　好耳熟的话，只是这一次，晏宁没再话里有话，司屿也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送走司屿，晏宁交代完后续工作，心情愉快地开始看八卦。 　　网上铺天盖地都是第四集末尾司屿变脸的动图，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司屿超话活跃度暴增，杂志、硬照、生图被粉丝一一翻出重温，倒是没什么新人发言，被司屿颜值吸引的路人还没彻底抛开矜持，只默默在超话潜水窥屏罢了。 　　有司屿在，热搜不用担心，晏宁自己也准备了几个，不过以剧方的角度，总是没有对司屿知之甚深的粉丝会抓梗，打算尽量留给粉丝发挥。 　　晏宁切到热搜榜，司屿果不其然再一次霸榜，挨个点进去扫了一眼，再退出来，位置居然变了。 　　短短十分钟，热搜一降再降，很快消失在榜尾。 　　不止热搜，带剧和司屿tag的热门话题灰了一片，直接被炸了。 　　怎么回事？有职黑和资本下场了吗？ 　　正当疑惑，晏宁接到莫致山来电。 　　“啊！！！网站崩啦！！！” 　　莫致山担心了许久的噩梦终于在这一刻成真，语气里竟然诡异地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第30章 组合拳：去市局 　　傍晚十分，已过下班时间，星传董事长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莫敬川接过影视部总经理递来的昨日黄金档收视率统计表，匆匆扫了一眼，脸色瞬间难堪至极。 　　“其实这个成绩对首播来说已经很不错了。”总经理竭力为《梦徊清野》找补，“接档的剧是任务剧，大结局收视率才0.3，我们首播能有0.5，说明观众的期待度还是很高的。最高峰有0.8，已经很接近1了。起始低，又才播了两集，想要第一天就破1，也是勉强了。” 　　莫敬川不想说话。 　　开局0.3拉到0.5是很不错了，一路冲到0.8，势头也挺猛，可是才播了半小时就涨不动了，还有下降的趋势，起起落落，最终0.6收场，堪堪摸到南省卫视底盘，不止他们，估计连电视台都已经被业内集体笑死了。 　　更糟糕的是，网上差评越来越多，都是说他们吹太过，剧王名不副实的，连高开都没稳住，后面怎么往上冲？ 　　之前为了保证网台同步，不要尾款，觉得便宜了电视台，谁想到开播是这样的结果，别说主动放弃，尾款能不能顺利结到还是个问题。 　　莫敬川眉头皱得死紧，想起《梦徊清野》晚上要播的内容，不由得更绝望了。 　　当初怎么会觉得现代人穿越到清朝新颖有趣？脑袋烧坏了吗？甚至看到第三集女主给王府众人做奶油发面馒头得到男主的赏识还笑出了声？ 　　莫敬川两眼一黑，再看面前站着的一溜儿废物，感觉他们才像发面馒头！ 　　眼见莫敬川脸越来越阴，总经理吓得一句话不敢说，想起《时光屿你》今晚还有更新，不由得更愁了。 　　不，等等，也有好消息。 　　总经理喜上眉梢，忙不迭地向莫敬川邀功：“莫总，晚上的事都准备好了，您就放心吧。” 　　总经理说的是公关部为《时光屿你》准备的全网黑大礼包，不仅联合各大平台封禁和剧相关的话题，还找了黑客攻击澄娱视频。 　　总经理料定乐屿传媒要给司屿做票，打算给乐屿半个小时的做票时间，等司屿冲到第一，再让黑客上，到时候把舆论往做票上引，让《时光屿你》彻底失去观众的信任，埋进坟墓早晚的事。 　　“撤热搜、炸话题那些，公关部轻车熟路了，一点不用担心。他们周播两集，空档期太长，续航本就是个问题，又是边拍边播，后面拍什么，都得看这周的打投。打投出问题，下周进度必然跟不上。哗众取宠的东西，热度来得快，散得也快，尤其在全民追捧的兴头上，但凡出点问题，都是天大的毛病，不可饶恕。剧我也看了，司屿三集没出现了，乐屿打什么主意，明眼人都懂，就虐粉呗。保险起见，乐屿肯定要给司屿做票。我们就攻击他们的打投，说他们弄虚作假，一举搞臭他们，以后再也不用烦了。”总经理想得挺美。 　　莫敬川脸色稍霁，高兴了没多久，眼皮一翻：“你觉得这样就够了？” 　　这还不够？全网封杀也不过如此啊！ 　　总经理心里这么想，嘴上哪敢违逆，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那您看还有哪里是我们没考虑到的呢？请您指点一下。” 　　莫敬川皮笑肉不笑地朝总经理招了招手。 　　总经理躬身上前，微微偏头，准备聆听圣训。 　　莫敬川扔出一沓空白稿纸：“写吧。” 　　“什么？” 　　“剧本。” 　　莫敬川要总经理把晏宁带来评级的剧本默写下来。 　　总经理：…… 　　都多久的老黄历了，还惦记着，我真是遇得到你。 　　总经理一边腹诽，一边为难地说：“这这这，当时没有看剧本啊。” 　　“评级连剧本都不看，评了个什么东西！”莫敬川不是不知道流程，初评级本来就不看剧本，不过连日来的烦闷无处发泄，逮着机会就训人，等骂够了，才继续问，“那企划书呢？企划书总看了？！” 　　“看、看了，看了看了。” 　　总经理不敢再推脱，当着部门众下属的面趴在莫敬川的办公桌上，开始默写晏宁的企划书。 　　莫敬川板着脸，电脑屏幕上是《时光屿你》的画面，已经不知道循环播放了多少遍。 　　他并非不学无术的人，相反心思缜密，洞察入微，从《时光屿你》开播至今，分析报告自己都写了有十来份，就差拿着放大镜逐帧研究。 　　可是不管他怎么分析，莫敬川发现对方总有出人预料的举动，无论剧情还是戏外的舆论引导，都无法按常理揣度，通常前一天信心满满觉得对方不过如此，第二天立刻啪啪打脸，让前一天的自信全成了笑话。 　　莫敬川感觉自己和操控《时光屿你》的人身处两个维度，不同于以往由他高高在上碾压他人，这一次形势全然颠倒，明明该为《梦徊清野》的未来感到担忧，却诡异地产生了一股莫名的兴奋。 　　“你知道什么叫刻烟吸肺吗？”莫敬川猝然开口，问了一句奇怪的话。 　　总经理正吭哧吭哧地默写企划书，天知道除了签名，多少年没正经写过字，纸上一片墨团，自己看着都磕碜，冷不丁听到莫敬川的声音，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什么刻，什么肺？怎么听起来这么惊悚？不会嫌他太废物，要把他掏心挖肺灌水泥沉海吧？莫家不是黒道起家的啊！ 　　总经理环顾四周，除了莫敬川，就他职位最高，都眼巴巴看着他，只能硬着头皮回话：“不、不知道……” 　　“饭圈用语！”莫敬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亏这货还是圈子里顶层那批，连饭圈流行语都不懂，吃的什么饭，干得什么活！ 　　莫敬川不耐烦地冷哼，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时光屿你》的播放画面上，现场表演什么叫刻烟吸肺，尽管刻烟吸肺的对象不太对的样子，这种紧盯对方不放、誓要把对方每一丝细枝末节都牢牢刻进脑子里的感觉，让莫敬川只能想到这四个字。 　　二十分钟过去，总经理终于把企划书默写完。 　　能当上星传高管，本身也是从南戏传媒系毕业的高材生，总经理多少还是有点水平，尽管耗时久了点，东拼西凑，倒也写得像模像样。 　　莫敬川粗略扫了一遍，还算满意，紧接着问：“没发现哪里有问题？” 　　“这肯定是假的……”总经理不假思索地说。 　　“假的？有多假？哪里假？”莫敬川把电脑屏幕转到总经理那一边，用力敲了敲《时光屿你》的播放画面，“你有仔细想过吗？有跟他们实际拍出来的成片和营销方案对比过吗？” 　　莫敬川句句犀利，问得总经理哑口无言，不止一次地想，如果莫敬川是个蠢货就好了，说不定上班还轻松些，偏偏莫敬川智商碾压星传所有人，在这样的老板手底下干活，能不整天提心吊胆吗？ 　　“是我的疏忽，莫总您指点指点？”总经理选择用老办法——卖蠢，摸不清老板的意思，讨骂总比自作聪明好。 　　“就算企划书、剧本都是假的，也有参照，特别是企划书，播出安排和现在大差不离，只着重修改了剧本内容而已！”莫敬川纡尊降贵解释，“你觉得他们这样，可能边拍边播吗？前两集就算了，可以说事先拍好的。那三、四集呢？尤其今晚播完第四集，还要开打投，一投投三天，剩三天拍两小时的剧，要你，你来得及吗？” 　　“哦！”总经理恍然大悟，“所以他们根本不是互动剧，其实早就拍好了后面的，男主角不用说，肯定是司屿！” 　　李星熠一走，司屿轻轻松松碾压BP全员，打投毫无悬念，男主角除了司屿不做他想！ 　　莫敬川懒得多说废话，直接下命令：“现在你该明白怎么做了？” 　　＊ ＊ ＊ 　　晚上十点半，晏宁接到莫致山来电，有些哭笑不得：“听你的语气，好像挺高兴的？” 　　无论发生多大的事，晏宁总是这样不疾不徐，好像有他在，天塌下来都不算大事。 　　莫致山听到晏宁的声音，很快冷静下来，厚着脸皮坦白：“不瞒你说，我还真踏实了。总感觉要崩，不如早崩早超生。” 　　“网站的话，我也不是程序员，帮不上忙，还是要靠你们自己。”晏宁实话实说。 　　“那肯定。我早预备着有这么一天，国内国外，那些技术大牛，但凡钱能请得动，都请了来，就等着他们，看看到底是他们厉害，还是我们本事大！” 　　听莫致山话里有话，晏宁直接挑破：“你说星传？” 　　“除了他们，还有谁？！”莫致山愤愤不平，“我到星传差不多一年了，早就看透了他们的招数，看人家小企业出了新游戏、新节目，想要，就请黑客攻击，让别人经营不下去，再压价收购，恶心透了！这也是我一直在担心的最大原因。现在好了，大家都出招了，就比比吧，绝对让他们有来无回！就是这段时间网站可能不稳，打投通道也要暂时关闭一阵子，你们那边尽量把舆论给搞好了，别影响接下来的安排。” 　　“多久能恢复？” 　　“不好说，最少也要两、三个小时吧，尽快。好是肯定能好的，花了这么多钱，再好不了，以后也不用做了！”莫致山信誓旦旦。 　　“好，交给你。”晏宁挂了电话，一转头，司璐就站在背后。 　　“怎么了？” 　　“被全网禁红了。” 　　禁红即禁黑的反义词，禁的不是黑料，而是热度和话题度，用非常规手段，比如钞能力，达到让某一事物快速冷却的目的。 　　“到什么程度了？” 　　“热搜全下，话题炸了一半，实时广场被锁，这是下血本了。” 　　“昨天黄金档的收视率是不是出来了？” 　　“是的。” 　　“多少？” 　　“0.5，0.8，0.6。”司璐言简意赅，分别是初始、峰值和结束，充分反映《梦徊清野》的开播情况。 　　“那恭喜他们了，难怪要发疯。”晏宁冷笑，很快沉下脸，“致山说网站崩了，打投通道要暂时关闭，网上怎么说？” 　　“已经有很多人反应网站卡顿、页面异常、登录不上了，话题被炸也很莫名其妙，大部分人都还懵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这边，正在往被黑上面引导。” 　　“热搜下了，话题炸了，实时也锁了，但是围脖还能发，讨论也能照常进行，就是影响剧的热度，也不利于话题发散。”晏宁想了想，“对星传来说，这些估计只是基本操作。我猜，是他们看我们势头太猛了，给我们下马威，阻止我们的影响继续扩大，伤害到《梦徊清野》的热度，也不算多大的教训，应该还有后手。” 　　晏宁说得没错，星传的后手很快来了。 　　有一个自称在《时光屿你》剧组参与过拍摄工作的群演开启了不露脸直播，迅速吸引了大批网友关注。 　　自《时光屿你》爆红以来，蹭热度的不计其数，经常有场工、群演之类的剧组工作人员开直播，聊聊追剧感想，顺便爆一些无伤大雅的料博眼球，只要不过分，晏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次却有点不一样。 　　这个所谓的群演先是卖了一波惨，说当群众演员如何艰辛，自己从农村出来打工不容易，博完同情，话锋一转，神神秘秘地问大家知不知道澄娱视频为什么会崩，吊够了胃口，再自问自答，因为乐屿传媒给司屿灌票，所以搞崩了网站。 　　出乎意料，没有引起很大的反响，反而招来一大片质疑。 　　[灌票？司屿不是顶流吗？连顶流都要灌票的？] 　　[就是，人超话还在第一挂着呢，这种打投还要灌票，算什么顶流，未免太丢人了吧？] 　　[我不是粉丝，我投了司屿，就想看他这条线而已。] 　　[剧情都到这地步了，不投司屿好像更奇怪？] 　　[估计其他家的粉丝会投他们偶像，反正我投了司屿。] 　　[也有可能是澄娱自己太菜了，听都没听说过的小网站，开播的时候注册用户就很卡，打投崩了一点不奇怪！] 　　[非常有可能！] 　　竟然一点不在意，看来观众对打投的敏锐度的确不如粉丝。 　　这位不露脸的群演——星传影视部总经理很快改变策略，开始爆下一波猛料。 　　“剧是三伏天拍的，条件艰苦，剧组特别抠门，氛围还差，到处都是关系户，按人气分配角色，司屿最红，自然给他男主角！” 　　“什么？司屿不是男主角，要按投票分配戏份？哪有的事，都是骗你们的，你们也太好骗了！” 　　“司屿是顶流，经纪公司有投这剧吧？不捧司屿捧谁？其他人都是司屿的陪衬！” 　　“边拍边播？不可能，剧早就拍好了，根本不是互动剧！” 　　“如果司屿是男主，不可能镜头这么少？你是说四集就一个镜头的事吧？故意设计的啊，欲扬先抑懂不懂？把好菜留到最后吃。都是炒作套路，你们怎么这么容易上当呢？” 　　“不相信没关系，你们自己想想，一般十几分钟的戏要拍一天，两小时的剧，再怎么赶，都要拍一周左右，打投周四才结束，到下周一只剩三天时间，哪里拍得完！” 　　假群演·真经理振振有词。 　　总经理猜得没错，因为司屿符合大部分观众对投票的预期，即便灌票也没影响，何必再深究过程，但是剧不是互动剧，不管投给谁都为司屿做嫁衣，严重伤害观众的感情，观众怎么受得了？ 　　[真的假的，感觉有点生气了。] 　　[没想到这年头追个剧都能塌房咯？三次元果然恐怖！] 　　[我不是粉丝，真情实感为司屿投票，剧方却把我当傻子！戏里耍人不够，戏外还利用我炒作，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不愿意相信，但是想想，三天拍两集好像是不够！] 　　[剧方出来说话，给我们一个说法！] 　　发言的都是路人观众。 　　司屿粉丝完全不敢说话，倒也聪明，知道司屿在风口浪尖，粉丝再跳，只会引起路人的反感，索性听大粉的话，集体闭嘴。 　　正面热搜全下，负面热搜纷纷冒头。 　　#时光屿你虚假互动剧# 　　#乐屿传媒打投灌票# 　　#边拍边播纯属噱头# 　　诸如此类，层出不穷。 　　这边群演开直播没多久，那边冠名商又打来电话，说小绿书上一个粉丝近百万的网红美妆博主出了一期化妆品测评，直指绛都春在《时光屿你》的冠名广告里主推的明星产品有问题，不仅难用，价格还虚高，纯割韭菜，甚至成分含有致癌物质，因为蹭到了《时光屿你》的热度，短短半小时，点赞收藏远超十万。 　　品牌方通知晏宁，倒不是想要追究什么，产品出现公关危机本就是品牌方的事，只是怕影响到剧方，所以特意打电话过来关照一声，产品问题他们会处理，剧方如果有公关方面的需求，他们也会尽力配合。 　　晏宁抱着手臂站在会议室中央，看着投影屏幕不停滚动的舆情，简直笑出了声。 　　攻击网站，抛出灌票、假互动剧的谣言，甚至连冠名商都不放过。 　　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一套组合拳，拳拳到肉，打得真够利索的！ 　　不，也不都是造谣，至少《时光屿你》的确不是互动剧，也没有边拍边播。 　　这一次，星传可太高明了，一举咬准他们的七寸，这是要他们死啊！ 　　晏宁后知后觉，刚开始的全网禁红，也不是什么下马威，而是为了提前控制舆论，为后来的致命一击做保障。 　　回应是肯定要的，问题太大了，没办法冷处理，又不能承认欺骗观众，等同葬送整部剧。 　　玩弄观众是不对，可是所有影视剧，不都是把想要表达的深意藏在屏幕背后，和观众玩捉迷藏吗？ 　　只是换一种方式，把捉迷藏延伸到戏外而已，真的错了吗？ 　　仅仅因为舆情的倒逼，连累整部剧背上恶名，让余下的八集再也见不到天日，晏宁不甘心。 　　他也不认为自己有错。 　　噱头，是啊，是噱头，大数据时代，做什么都要噱头。 　　没有司屿，没有打投，没有炒作营销造势，没有这样那样的噱头，还会有人注意到这部剧吗？ 　　怕是像评级那天，连剧本都不屑翻开。 　　哦不，应该连星传的门都进不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晏宁按住额头。 　　怎么办？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晏宁。 　　司璐也在看晏宁。 　　晏宁沉默了很久，转身往沙发上一坐。 　　“等一等，让我想一想。” 　　司璐没有打扰，毕竟是晏宁的剧，尽可能依着晏宁的意思来，立项至今渡过的许许多多难关也证明，晏宁总是对的。 　　晏宁独自思考了十分钟，心里有了想法。 　　他站起来，对项目组众人拍了拍手：“回家吧，今天不熬夜了，熬了这么久，也该休息一下了。” 　　众人呆滞两秒，议论声此起彼伏。 　　“回家？网上这样不管了吗？” 　　“不止假群演和网红，职黑也出动了，铺天盖地都是黑我们的谣言！” 　　“这是公关危机，不能放任不管，趁现在黄金时间，越早回应越好啊！” 　　“难道您有什么高招？想一个人留下来搞定他们？” 　　“我也回去了啊。”晏宁失笑，“大家都累，我也累，想早点睡。” 　　司璐抱起手臂，紧紧盯着晏宁：“你认真的？” 　　“是的。”晏宁斩钉截铁，转头点了项目组几个人的名字，“明天早晨九点，乐屿传媒楼下集合，听我安排，师姐也是。” 　　司璐盯了晏宁许久，确定晏宁没有在开玩笑，深吸一口气：“好，下班。” 　　“晚安。”晏宁说完，率先走了。 　　晏宁倒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澄娱视频公司所在地，同在南市，离乐屿传媒不远。 　　澄娱视频灯火通明，技术部全员加班，正奋战在抢救网站的第一线。 　　莫致山以为晏宁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情况，刚想宽慰几句，没想到晏宁说：“让大家都回去吧，别弄了。” 　　“哈？”莫致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都下班，回去睡觉。临走之前，在官博挂个公告，说网站受到黑客攻击，正在紧急修复，打投暂时关闭，硬气一点，越短越好，除此之外，什么都别说，晾一晚上，明天再说。” 　　莫致山呆了许久，伸手摸晏宁的额头：“你病了？还是疯了？” 　　“那你希望我病了还是疯了？”晏宁开了句玩笑，很快打住，“好了不贫了，让大家都停下吧。你也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还要上镜。” 　　上镜？上什么镜？莫致山越发糊涂了，然而看晏宁言之凿凿的样子，还是决定相信晏宁。 　　“明天早晨九点，到乐屿传媒楼下集合，穿帅点，要出席正式场合。”晏宁一本正经。 　　什么玩意儿，莫致山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好吧！” 　　众人各怀心思度过一晚。 　　网上的形势经过一整晚的发酵，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晏宁心情倒是很好，起了个大早，用心收拾了一下自己，随意吃了点早餐，来到乐屿传媒，刚好九点，人都到齐了，预订的出租车也到了。 　　“上车吧。”晏宁招呼众人。 　　一共三辆车，司璐、莫致山和晏宁坐一辆，项目组的人坐一辆，邱小嘉和剧团的人坐一辆，刚好坐满。 　　全员满头问号，只有晏宁气定神闲地拍了拍司机的椅背：“师傅，去市局。” 　　“哪个市局啊？” 　　“市公安局。” 第31章 有困难找警察：警民一家亲 　　“什么，公安局？去公安局干什么？”司璐第一个叫起来。 　　“当然是报警了。”晏宁一脸坦然。 　　“报警？！”莫致山和司璐齐齐出声。 　　在座的都是娱乐圈的人，虽说不是明星，也和明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明星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关系着舆论风向，形象和声誉尤为重要，八卦绯闻还能一笑了之，诸如法制、公安、犯罪这种高压线，撇清关系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沾染。 　　十五年前的环境的确如此，连律师函都不多见，但是晏宁来自十五年后。 　　在律师函成为废纸的时代，网友见惯了各路公关打架，不再好糊弄，使得报警立案成为肃清舆论最有效的途径。 　　莫致山和司璐还是老想法，晏宁却早就不是了。 　　在晏宁眼里，只要自身立得住脚，和法制话题沾上边不见得是坏事。 　　身为时代的过来人，晏宁同样深知公安等部门，并不如社会普遍认为的那样拒民众于千里之外，正如往后的十五年间，不乏授予明星形象大使来扩大普法影响力的例子，尽管一个属于政府机构，一个属于娱乐圈，两者看起来完全搭不上边，只要明星没有违法犯罪，还是良好公民，两者绝不会是对立的。 　　基于以上认识，晏宁坚定了报警的决心。 　　“怎么有困难，找警察，不对吗？”晏宁冷静陈述，“在人身权利、财产权利受到侵害的时候，向公安部门报案，是每个公民都享有的权利。澄娱视频被黑客攻击，网站瘫痪，损失巨大，不应该报警吗？” 　　“说是这么说，可是谁会报警啊！都在圈子里混，各凭本事罢了，报警也太离谱了。”司璐看向莫致山，“难道你也觉得应该报警追讨你的损失？” 　　“不不不，我觉得璐姐说得对。”这一次，莫致山罕见地站在司璐这一边，还有一套他自己的理论，“圈子里有圈子里的规矩，就好比武侠世界，打得再死去活来，也很少有惊动官府的，这不讲道义啊。” 　　“的确，圈子里我黑你，你黑我，都家常便饭了，没人会报警，因为大家都不干净，搞不好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得不偿失。可是我们不一样，一没有请黑客攻击别人的网站，二没有请水军造谣抹黑，三没有收受财物帮人删帖差评，四没有请演员胡说八道煽动舆论。我们什么也没有做，清清白白一直是受害者，为什么不能报警？报警又有什么损失呢？” 　　司璐呆了半天，觉得自己被晏宁绕进去了，想不出哪里能反驳，只能先承认晏宁的观点，提出新的问题：“就算你说得对，可是报警就一定能抓到那些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就一定能追回我们的损失吗？” 　　“我们又不是警察，以抓犯罪为己任。”晏宁看着司璐，话里有话。 　　司璐反应过来，骂了一句：“靠！” 　　莫致山还是没明白：“什么意思？” 　　“重要的是报警这件事，而不是得到怎样的结果！” 　　“是的。”晏宁微笑，“网上风言风语不断，各大平台的发声口又被星传把持，无论我们怎么澄清，作用始终有限，索性不澄清了，让警方去调查。能查到什么、怎么结案，是警方的事。对我们来说，一旦立案成功，发出警情通报，就能说明网站被攻击确有其事，不证自清了。哪怕无法公开澄清互动剧的争议，总能抵消一些负面影响。此外，我还想去警局跟公安做一个联动。这几年网络发展迅猛，网络犯罪猖獗，想必公安也急需这样一个契机，向民众科普网络犯罪的危害。刚好我们的剧和网络诈骗有关，网站还被黑客攻击，是天然的热点案例，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拒绝的。一旦有公安牵头，想必星传也不敢再限制我们什么了。” 　　“去警局跟公安做联动，真有你的！”司璐已经找不到话说了。 　　“你这是要让警方去对付星传啊，究竟怎么想到的，我真是要被你笑死了！”莫致山猛捶椅背，越想越觉得晏宁说的有道理，还不忘添上自己的一份力，“你早说啊，瞒了我一晚上，以为你要干什么呢。市局嘛，他们局长姓李吧，我有印象，我来联系看看！” 　　司机坐在前排，被莫致山捶得一颠一颠，无语地拍了下方向盘：“到底还走不走咯！” 　　“走吧，师傅。”晏宁掏出手机给司机师傅发红包，“我给钱，听我的。” 　　一行人赶到市公安局，浩浩荡荡十几个人，挨个在门卫做身份登记。 　　报案一般去所辖地派出所，市局不是不接报案，只是比较少见。 　　值班门卫也是民警，听晏宁说完来意，觉得事情有点大，连忙通知上司，上司再通知上司，就这么一路传到局长耳朵里。 　　局长提前接到莫致山的电话，已有心理准备，不过比起莫家大少，局长显然更关心莫致山提到的关于普法联动的设想，让秘书小刘先去接待，自己开完会马上就到。 　　一群人跟着秘书来到局长办公室等候，见到局长已近中午。 　　局长一来，先跟莫致山打了声招呼，又跟司璐握了握手。 　　同在南市，都是名人，总是脸熟，局长以为普法联动是司璐的想法，没想到一群人的主心骨居然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非常惊讶，坐下跟晏宁聊了几句，发现晏宁思维敏捷，条理清晰，言之有物，很快见怪不怪，把晏宁摆到负责人的位置上，开始商谈正事。 　　“澄娱视频原本是东省的公司，由莫总出资买下，搬来南市，算是南市网络科技这块领头的新锐企业了，一直是纳税先进单位，年中的时候还得过市里一个奖。对澄娱这样的网络科技公司来说，南市的发展环境有多恶劣，想必您也有所了解，有时候别人动动手指，就是一场过不去的浩劫。”晏宁顿了顿，意有所指，而后接着说，“外部环境暂且不论，违法犯罪确有其事。网站从昨天晚上开始，持续遭受黑客攻击，到现在还没恢复。我知道市局有网络监察支队，才成立没两年。我个人猜测，接到类似的报案一定很少，一般大公司都有自己的网络安全部门，可以自行解决这类问题，但是不能因为自己能解决，就算了，这是对违法犯罪的姑息！” 　　“对，说得太对了！”局长一拍大腿，“轻视，这就是轻视！这几年，网络发展太快，网上乱得一塌糊涂，偏偏老百姓总觉得网上谁都不认识谁，说什么都没关系，又或者没有意识到虚拟财产也算财产，被侵害，反正没丢钱，就忽视网络犯罪的危害。更严重的是，电信诈骗往网络诈骗发展，套路那是层出不穷啊，老百姓连是不是犯罪都分辨不了，又何谈防范呢？” 　　“是的，我们网站正在热播的网剧也有提到网络诈骗的危害。” 　　“《时光屿你》是吧？我闺女在追，里面关于网络诈骗的案例很超前，很有教育意义！” 　　“刚好网站受黑客攻击也是个契机。”晏宁适时引入正题，“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以直播的形式记录下我们报案的整个过程，起到正面示范的作用，打响我们市局打击网络犯罪的第一枪。” 　　“可不是第一枪啦，小伙子。”局长笑呵呵地纠正，“对网络犯罪这块，我们一直很关注，也一直在重拳出击，就是宣传方面，说实话有点欠缺。别说我们市局，无论到哪里，普法推广都是重点、难点。毕竟太严肃的东西，老百姓总是不太爱看的。” 　　“确实。”晏宁点头，跟着话锋一转，“我的想法是，法制是严肃的，打击犯罪、维护公民的人身财产安全也是严肃的，但是推广形式不一定非得是严肃的。据我所知，很多省市都开始构筑自己的网络宣传口，各平台的官方账号搞得有声有色的，寓教于乐，成果显著。我们南市作为全国先进城市，这方面的确落后了。如果市局有这样的想法，作为良好市民的我们也愿意出一份力。这是我参考其他省市的案例，为市局写的几个普法短剧剧本，您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看一看。” 　　“哎哟，这都写好了啊！”局长接过晏宁递来的剧本，都不长，挑了一篇来看，忍不住称赞，“很有意思，让人印象深刻，尺度也适中，非常好！不过我说了不算，还得让我们宣传部审核一下，毕竟拍出来，要打着市局的名头，不是纯娱乐的东西，可能要改！” 　　“这个肯定要的，毕竟我不是警务人员，只是从普通公民的角度，写了一些我觉得比较特别的案例，专业部分还得您来安排。也可以根据你们给出的普法任务，现场编写剧本，都没问题的。”晏宁看向邱小嘉和她的剧团，“这是我们网剧的女主角——邱小嘉，还有她的小品剧团，都是专业演员，很愿意为我们的普法工作出一份力。到时候也可以请我们局里一些优秀的干警参与录制，塑造我们市局专业、良好、绝不姑息犯罪的正面形象。” 　　“好，很好，太好了！”局长猛拍晏宁的肩膀，“刚好我们局前阵子破获了一个特大网络诈骗案，联合市台在做专题报道，正有这个打算！” 　　司璐朝晏宁挑眉，用眼神示意：这可真是赶了巧了，果然连老天都在帮我们！ 　　晏宁也很高兴，看离中午下班还有一点时间，想把直播报案的流程先走一下，局长却说要等等。 　　“想法非常好，你们先准备着，我去报批，把我们内部的流程走一走，要一点时间，大家体谅一下，争取申请一个特事特办。中午就在我们食堂吃吧，小刘，你跟着招呼一下，顺便通知宣传部，中午加个班，赶紧行动起来，越快越好！” 　　局长都这么说了，众人只能先听安排，于是中午就在市局蹭了一顿皇粮，和宣传部的各位干警一起边吃边聊，很快熟络起来。 　　有局长的叮嘱，联动进展飞快。 　　宣传部办公室成了临时基地，围绕晏宁的剧本，发挥各自的专长，添砖加瓦，其乐融融，不分彼此，警民一家亲。 　　两点的时候，又有人来，不止一个，而是一大群，有扛着摄像机的，有拿着话筒的，有抱着相机的，还有提着各类采访器械的，居然是南市电视台《南城新闻写真》栏目组！ 　　《南城新闻写真》是南市电视台最为知名的明星新闻栏目，以真实报道、贴近群众、关注民生、服务南市为宗旨，在南市家喻户晓，广受南市人民好评。 　　直到这时候，晏宁才明白局长口中“越快越好”的意思，原来市局和市电视台联合推出的关于打击网络犯罪的专题报道就在今晚的《南城新闻写真》栏目播出，局长也想蹭他们的流量，和电视台紧急协商，为《时光屿你》剧方和澄娱视频网站官方做一个简短的采访，把他们的案子放在专题报道前面，普法的同时，还能吸引社会各界的关注，打响市局网络犯罪宣传的第一枪！ 　　牛啊，牛。 　　不仅市公安局，连电视台都来助力，闻所未闻，简直牛。 　　司璐的嘴角已经翘到快飞起来。 　　“你昨天说的上镜，是这个意思？”莫致山惊讶，“你昨天就知道市局和电视台合作了？未卜先知啊？” 　　“没有，哪可能啊，我又不是神仙。”晏宁失笑，“我想的是直播上镜，没想到真到电视台上镜了。” 　　“那不是更好嘛！”司璐相当兴奋，尽管身在娱乐圈，还是顶流的姑姑，在公众面前露脸的机会数不胜数，可那是电视台啊，还是正儿八经的新闻节目啊，到底不一样啊！瞬间有种被社会承认、一跃跻身主流、镀了一层金的感觉！ 　　“是很好。”晏宁摸摸下巴，想起一件事，“市台七点转播央视新闻联播，《南城新闻写真》是在八点播吧。” 　　莫致山：“是啊，有问题吗？” 　　“也许今晚《南城新闻写真》的收视率，会超过省台黄金档呢。”晏宁笑笑。 　　“一个地方台，一个省级卫视，你真敢想！！！”司璐嘴角抽搐。 　　晏宁不但敢想，还心想事成了。 　　当然少不了下午直播报案过程的铺垫。 　　晏宁原本担心直播报案有弄虚作假的嫌疑，市局会有想法，没想到局长第一个支持。 　　这可是当下最火的《时光屿你》剧组啊！帮他们拍宣传片，简直杀鸡用牛刀，还免费，能省下多少经费，局长高兴还来不及，对晏宁这点小要求，当然一口答应了。 　　而且晏宁他们本来就是来报案的，还没报么不是，怎么就算弄虚作假了呢？更何况，随着社会的发展，执法越来越讲究公开透明，既然报案过程明明白白符合规矩，就不怕直播出去，还能再帮他们市局宣传一波，简直妙哇！ 　　有了局长的认可，晏宁也就放心了，准备等电视台采访结束后，就开始直播。 　　众人滞留市局的这段时间，网络舆论持续发酵，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职黑领路，热搜助力，加上剧方和网站方始终冷处理，观众的情绪越来越不满，倒也没有四处喷脏，毕竟追剧为了娱乐，因为剧方骚操作不开心了，顶多骂两句就算了，盯着剧方恨不得所有人都去死，完全没必要。 　　粉圈则没那么客气，尤其碰到顶流吃瘪，往日恩怨瞬间死灰复燃，P遗照、造黄谣全数出动，毒蛇一般埋伏在最阴暗的地方，等着把司屿拉下神坛，一点一点撕碎殆尽，以为这样，就能把司屿霸占着的流量全部化为己有。 　　无所谓，闹吧，尽情地闹。 　　已经没有人为此愁眉苦脸了，连司屿也没有。 　　为了司屿的学业着想，司璐联合晏宁和司屿父母，对司屿展开全方位监督，只要司屿回家，基本处于断网状态。 　　尤其今天早晨，以免司屿沉不住气，晏宁特意关照司璐，让司璐把补习班老师请到家里给司屿做一对一辅导，六点天还没亮，司屿就一脸懵逼地被老师从被窝里薅起来上课，一上一整天，市局众人热火朝天，他也热火朝天——做试卷。 　　下午四点，电视台采访结束，晏宁带着莫致山来到市局大门外，用手机登录澄娱视频官博，开启直播，亲自掌镜，记录下莫致山报案的整个过程。 　　既然直播，肯定不是走进警局报了案就算完了，需要适当做一些讲解，让观看直播的网友明白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莫致山不是明星，也不是网红，从来没开过直播，紧张得不行，偏偏又是澄娱视频所有人，不能换人上，只能硬着头皮亲自上。 　　晏宁深知莫致山的脾性，上辈子就是如此，几乎可以称作镜头恐惧症，早就有所准备，让人跟在自己身边，用手机打字，给莫致山做提示。 　　就这样，莫致山还是说得磕磕巴巴，连素人民警都比他自然，下播之后，不停懊恼自己没表现好，只恨不是录播，不能重来。 　　晏宁倒是很满意，如果全程不出差错，表演痕迹未免太重，紧张反而更真实。 　　有市局的支持，所有人都理解了晏宁的放任策略，就没怎么再管过舆论。 　　晏宁也不想管，直播完了，直接把手机一扔，继续投入到为人民服务的普法工作中去。 　　不管归不管，网上还是第一时间炸翻了天。 　　如果之前是炸油锅，那现在就是炸核弹。 　　[那是谁？澄娱视频董事长？在干嘛？报警？] 　　[报警啊，就在报警！我靠立案了！警告，警告，这不是演习，他们来真的！] 　　[等他们发声等了一整天，网友洗白公关文都帮他们写了几百篇了，就等着看他们用哪一招，没想到等来报警直播，牛啊！跟剧一样，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哈哈哈我真的很想笑，真怀疑自己在时光的剧里，吃瓜吃出一种追剧的感觉，每集一反转，不愧是他们！] 　　[能立案，说明的确有违法犯罪的事发生了吧？] 　　[所以网站挂公告说遭到黑客攻击是真的？不是因为灌票才崩的？] 　　[也不一定，立案是立案，立案之后还要侦查，找到证据和犯罪人，才能证明他们说的是真的。] 　　[至少敢去报案，说明他们自己经得起调查吧？不然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第一次看到内娱直播报警的，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奇葩，真的奇葩！内娱所有人都绕着法制高压线走，生怕一个搞不好，被有关部门盯上，真成法制咖了，只有他们，居然自己去报警，这题超纲了！] 　　[哗众取宠！呵呵！拿报警来洗白，太恶心了！] 　　[你洗白至于去报警啊，是律师函不够香吗？报假警可是违法的，楼上法盲懂不懂啊！以为警局好进的，那可是国家机关！万一自导自演，查出来什么事都没有，被警方公开一婊，坐实报假警，别说洗白了，可以直接拘留了！] 　　[我看是他们小网站实在没办法了，崩了一晚上都没好，搞不定，只能报警，找警察叔叔帮忙了，到底是政府部门，牛人应该挺多的吧。] 　　[记得昨天有人说，从打投开始，撤热搜、炸话题什么的就很不寻常，好像不许剧再火下去一样，可能真有资本在背后黑他们。] 　　[真是这样的话，现在就变成警察叔叔和资本对抗了？] 　　[想起一句话，有困难，找警察。澄娱视频在业界算小网站，和普通人比，已经是另外的层次了，连他们都被逼得去报警，黑他们的资本该有多厉害？报警也好，我倒想看看究竟是资本厉害，还是警察叔叔更厉害了。] 　　[怎么就默认澄娱视频被黑，资本下场了？只是立案而已啊？而且重点不是时光剧方在耍人吗？] 　　[嗯，我再观望观望，等警方的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网上血雨腥风，市局宣传部办公室一片和谐。 　　只有莫致山无所事事。 　　莫致山一不会拍戏，二不是演员，完成采访和直播，就没他什么事了，看晏宁忙忙碌碌，好像全然忘了网站还崩着，看网上舆论有所好转，忍不住问晏宁：“网站崩一整天了，我看直播之后，很多网友都开始相信我们的确遭到了黑客的攻击，帮我们说话的也多起来了，你看我们要不要把网站先恢复了？” 　　“不用。”晏宁摇头，“等晚上再说。” 　　“还要晚上？”莫致山不理解，“不止网站崩着，打投也停了啊，你不会把打投给忘了吧？我们是边拍边播啊，本来网上就议论我们三天拍不完两集戏，再拖下去，不是更不够了吗？” 　　“嗯，是啊。”晏宁波澜不惊，“但是现在要紧的是李局下的任务，咱们干警平时够辛苦了，别再因为我们耽误了时间，让他们加班啊。” 　　莫致山：...... 　　到底加班重要还是网站和剧重要！ 　　莫致山还想说什么，被邱小嘉制止。 　　“好了，没事的，听他的。”邱小嘉把莫致山拉到一边，低声劝告，“你看他那样子，嘴角都按不住了，准是又憋什么坏了！晚上不是播新闻吗？肯定还有好戏看，耐心点等着吧！” 第32章 网络一线牵：尽早见面 　　晚七点半，距《梦徊清野》播出仅剩半小时，距《南城新闻写真》播出亦是。 　　星传董事长办公室，莫敬川正开着免提在打电话，脸上阴晴难辨。 　　嘟——嘟——嘟—— 　　刺耳的忙音响彻整间办公室，电话另一头始终没人接听。 　　莫敬川的脸色终于彻底转阴。 　　自《时光屿你》开播，莫敬川的脸色就没好过，影视部总经理都已经习惯，除了昨晚稍有好转，持续不到一天，接到莫致山直播报警的消息，又急转直下。 　　“莫总，某瓣那边打好招呼了，不等我们刷完，不会开分的。收视率没达预期，还可以吹口碑。现在这社会，谁还看电视，网播才是大头，收视率只是锦上添花，用来吹一下国民度罢了，我们一开始不就是这么打算的吗？电视台那边，反正尾款也没要，平平安安播完就算了，把重心放到网上，稳住某瓣，一样可以造就经典！”总经理都挑好听的说。 　　莫敬川“啪”的一声挂了电话，盯住总经理：“实际多少分？” 　　总经理没好意思说6开头，堪堪及格，想着反正要刷，索性自作主张往上抬了一分：“7分。某瓣老规矩，国产剧自动减一分，实际就是8分啊，上游水平，很不错了！就是看着肯定不如8分漂亮。没关系，您放心，水军已经买好，都是注册三年起步的老账号，四星、五星各刷一半，直接刷到8.5分，绝对看不出一点破绽！” 　　“集均多少？”莫敬川接着问。 　　“过亿了，早就过亿了。”还好提前让技术部调了数据，总经理捏了一把汗。 　　才播了四集，还是网台同步，网播集均过亿，放平时，早就可以吹到天上，可是…… 　　“《时光屿你》首集两亿了！” 　　按理《时光屿你》开播比《梦徊清野》早，播放量高也算正常，然而两亿只是澄娱视频崩之前的数据，经过一整天的舆论发酵，话题度登顶出圈，尽管都是负面新闻，吃瓜围观带来的流量也够把《梦徊清野》压死的，更别说经过报警那一出，网上的风向已经有逆转的苗头了！ 　　莫敬川越想越气，正准备继续骂，电话响了。 　　从五点打到现在，一直没人接，总算等到对方回拨，莫敬川眼睛一亮，立马接听。 　　这回没来得及开免提，总经理听不到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只能根据莫敬川的表情判断，情况很不乐观。 　　全星传上下都知道，莫敬川脾气古怪，平生最会两件事——阴阳怪气和骂人。 　　谁能想到这通正撞在莫敬川气头上的电话，莫敬川除了“嗯”，居然什么都没说，彻彻底底被对方压死，明明对方只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台台长，以往见到莫敬川点头哈腰都来不及，这次反过来让莫敬川吃瘪，简直不可思议。 　　“什么东西！不识好歹！真给他脸了！”莫敬川挂上电话，迫不及待破口大骂。 　　五点的时候，南市电视台官博发布《南城新闻写真》预告，同时艾特了市公安局官博、市网监大队官博、澄娱视频官博和《时光屿你》官博，继莫致山直播报警后，再一次引起轩然大波。 　　随时关注《时光屿你》动态的莫敬川知道得不比吃瓜网友晚多少，当即给南市电视台台长打电话。 　　莫敬川想用莫家压市台一头，让台长把《南城新闻写真》前半段关于澄娱视频的内容给下了，总经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莫家从南市发家，南市各界没有不给莫家面子的，可是莫敬川眼高于顶，一手把星传拉到全国龙头的位子，合作的都是南省卫视甚至央视这种级别的单位，别说南市电视台，就是整个南市，莫敬川都没放在眼里，嫌弃的心藏都藏不住，自然不会想着疏通打点，和市级各单位的关系就没好过。 　　当然平时台长也是求着莫敬川招商赞助的，不看莫敬川的面子，总要看莫家的，更何况人还有钱，可这次背后牵头的是市公安局，性质完全变了，哪能单凭莫敬川一句话，好好一个普法节目说下就下了呢。 　　“您别太在意，咱们星传全球五百强，和市台这种小台置气，掉价。您想想，市台一贯跟在省台屁股后面捡剩饭吃，热一点的剧，别说首播，二轮、三轮给他们都烧高香了，那收视率，真就没眼看，担心这个，完全多虑了啊！”总经理竭力找补。 　　“我担心的是收视率吗？！市台什么级别，省台什么级别，我能不懂？！还是你觉得《南城新闻写真》的收视率真的会超过《梦徊清野》？！”莫敬川一声高过一声。 　　“这怎么可能！完全不可能！”总经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就差指天发誓。 　　“重点是他们找了公安替他们背书！猪脑子！”莫敬川气不打一处来，“等会儿新闻一播，他们就和公安挂上钩了，以后再想黑他们，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触了公安的霉头！” 　　莫敬川现在这么说，等到《南城新闻写真》播出的时候，发现要担心的不止公安，连收视率也成了老大难的问题。 　　八点差几分，正当吃饱了饭没事干的八卦时间，今天有点不同，八卦阵地不再是各大社交网站，而是从网络转移到了电视机，在网媒蓬勃发展、纸媒视媒相继式微的时代，几乎可以用文艺复兴来形容。 　　[第一次吃瓜，蹲在电视机前等新闻，真的绝了！] 　　[楼上南市人？这么好！我邻省的收不到你们台啊！] 　　[没有电视机哇，几百年不看了，哪里能看直播啊，谁给个网址啊啊啊！] 　　[我也是南市的，《南城新闻写真》我家天天看，要不我给大家开个直播？] 　　[不用了，澄娱视频官博开直播了！吃瓜人速去！] 　　无论莫敬川有多不情愿，《南城新闻写真》还是准点开播了。 　　这一天，新闻联播没有延时，《梦徊清野》第五集几乎同时开播。 　　莫敬川办公桌上三台显示器，左边——《南城新闻写真》，右边——《梦徊清野》，中间——收视率实时统计，一目了然，对比起来也更加惨烈！ 　　收视率实时统计，也称电视直播实时关注度，数据来源于智能电视，和权威机构发布的收视率最终值有一定差别，但权威机构发布通常滞后，电视直播实时关注度重在监控收视率实时变化和走势，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反应电视节目的播出情况。 　　《梦徊清野》昨天0.6收尾，今天0.5开场，开播后不但不涨，还在缓慢地往下降。 　　《南城新闻写真》就不同了，0.1开场，底盘约等于零，开播后垂直上升，一路冲过0.2、0.3，坐火箭都没它快，在南省卫视播中插广告的时段，更是一举跃过0.5，达成了地方台碾压省级卫视的奇迹！ 　　地方台的收视率真的超过了省台，史无前例，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而《梦徊清野》呢，广告时间收视率“咻”地降到0.4，在实时曲线上砸了好大一个坑！ 　　广告时间观众转台看别的，造成收视率砸坑实属正常现象，只要广告播完了，观众记得回来就行，惨就惨在广告过了，观众却一去不回了，使得《梦徊清野》收视率一直在0.4左右徘徊，莫敬川很不想承认被《南城新闻写真》精准抢走观众，毕竟全国那么多电视台，那么多节目同时在播，可实时数据反馈《南城新闻写真》正是从省台播广告开始彻底逆袭。 　　就看逆袭的时间点，有爆炸性话题吗？没有。有特殊人物出现吗？也没有。还在采访，还在普法，和前几分钟没有任何不同，那观众从哪里来？只能是《梦徊清野》进广告匀出来的了，想不承认都不行！ 　　莫敬川：很好，毁灭吧。 　　不，还不到下定论的时候。 　　没事的，放轻松，澄娱视频的案子只播三十分钟，《梦徊清野》播两集，只要等那边播完了，就是《梦徊清野》的天下了，还有反转的机会！ 　　莫敬川深呼吸，不停深呼吸，好不容易燃起的一丝希望，被主持人一句话当头浇灭。 　　主持人：“接下来我们来连线我台前方记者李磊，他现在正在市网络监察大队办公室，我们请李磊来为我们介绍一下现场情况如何。” 　　什么，现场连线？预告里没说啊？难不成采访不够，还要在新闻里直播露脸？是谁？莫致山？司璐？还是那个晏宁？不会是司屿吧！！！ 　　莫敬川两眼一黑，他的收视率！ 　　巧的是，正在观看新闻的网友们也和莫敬川有同样的想法。 　　[现场连线？难道能看到《时光屿你》剧组直播上电视？] 　　[预告里没说有直播连线啊，正准备转台看两眼梦清呢，还好没走！] 　　[第一次看到内娱风头人物出现在新闻节目里，也太魔幻了！] 　　[有司屿吗？会有吗会有吗？啊啊啊司屿要上电视台啦！] 　　[楼上掉皮这么明显的嘛，别忘了你家哥哥现在一堆黑料缠身，装死一天了，还有心思在这儿鸡叫！] 　　[哪有黑料，看看吧，都到网监大队了，还敢造谣，第一个就抓你！] 　　两分钟后，提到司屿的楼层消失不见，发言人申请自删，看来报警还是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 　　新闻里，随着记者的介绍，南市网络监察大队揭开神秘面纱，首次在公众面前展露真面目。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办公室电脑多了点，连线内容也中规中矩，都是专业和法制方面的科普，警示大家注意网络安全，相当无聊。 　　就这？莫敬川翻白眼。 　　就说一个小网站的破案子，又不是突发事故，有什么好连线的，难不成还能让网监大队现场帮他们抓黑客？做梦吧，黑客早就撤走了，就算不撤，沾上娱乐圈已经很敏感，到底是公安，谅他们不敢在镜头前配合一群戏子做戏。 　　莫敬川想的没错，公安是不敢，毕竟影响不好，黑客也的确没抓到，报案至今，除了能确定网站遭到海外黑客攻击之外，什么成果也没有，但是不妨碍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感受到法制的温暖，连夜慰问，衷心感谢人民警察的帮助！ 　　连线中途，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莫致山和晏宁二人西装革履，一个手捧锦旗，一个提着一大袋子宵夜，一左一右簇拥着一个身穿警服的小警察，面带微笑、喜气洋洋地走向镜头中间。 　　记者听到动静，适时转头，把话筒递向二人：“二位是……？” 　　莫致山：“我是澄娱视频董事长。” 　　晏宁：“我是《时光屿你》总制片人。” 　　“这二位就是我台正在报道的案件当事人。”记者简短介绍，“可否以当事人的角度，为我们阐述一下案件的经过？” 　　“我来说一下吧。”莫致山往前一步，侃侃而谈，状态比下午直播的时候自然许多，看样子演练了不少遍。 　　记者注意到莫致山手里提着的东西：“这是……？” 　　“是给我们网监大队的慰问品，这么晚还在值班，太辛苦了！都是宵夜，不值钱，一份心意！”莫致山灿烂一笑，“在市局和网监大队的帮助下，我们的网站已经恢复了！还要多谢小徐警官到我们澄娱视频实地考察，一举解决了我们网站的困局！网监大队名不虚传！” 　　莫致山说着，把身边的小警官往镜头前一推。 　　小徐警官心里：搞不懂这群明星非要请我去他们公司干嘛，既然领导叫我去看看，那我就去看看，随便在机房溜达了一圈，捣鼓了一下他们的系统，我也不知道我干了什么，网站突然就好了，一群人兴高采烈地对着我鼓掌，说都是我的功劳，既然盛情难却，好吧那就算是吧。 　　嘴上：“太客气了，这是我们人民警察应该做的！” 　　小徐警官话音刚落，晏宁那边“唰”地一声展开锦旗，红色的绒布上十个金灿灿的大字—— 　　惩恶扬正气，网络一线牵！ 　　记者带头鼓掌。 　　很快掌声一片。 　　莫致山忙忙碌碌，又是分发宵夜，又是悬挂锦旗的，警民一家亲画面重现。 　　镜头切到前方，记者把话筒递给晏宁：“身为时下最火的网剧《时光屿你》的总制片人，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晏宁挺直脊背，条理清晰地开始陈述。 　　“《时光屿你》是一部网剧，和网络息息相关。追剧的朋友一定很清楚，剧情的重大转折点是一宗特大网络诈骗案。有趣的是，剧播到现在，戏外也发生了很多和网络安全相关的事件，算是契合了我们立项的初衷——希望影视作品能起到反映时事、警醒民众的作用。如果说人民警察是守护人民的最后一道防线，那我们影视人、媒体人，就是巩固这道防线的添砖加瓦人。人民警察有人民警察的职责，我们同样有我们的职责，比如用我们的影响力进行普法宣传、推广法治建设等等。” 　　“为进一步配合市公安局打击网络犯罪的雷霆行动，我代表《时光屿你》剧方特此声明——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会联手澄娱视频，在南市公安局网络监察大队、南市公证处，以及多家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共同监督下，重新开启《时光屿你》相关投票。” 　　“网站目前只是初步恢复，修复打投通道还需一些时日。鉴于《时光屿你》是一部边拍边播的互动网剧，必须根据投票决定剧情走向，我方与网站方协商，将暂停《时光屿你》的播出。在投票结果出来之前，我方会先行安排剧组拍摄支线内容，争取新剧集尽早与大家见面。” 　　身材颀长的俊美青年，高高扬起好看的嘴角，自信地对着电视机前的广大观众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第33章 警车开道：去拍戏 　　《澄娱视频网络黑客攻击案》专题报道在晏宁的鞠躬中落下帷幕，镜头切回演播厅，很快进入下一单元。 　　莫敬川按住额头，感觉自己呼吸困难，就快昏死过去了。 　　“莫总，您不舒服？”总经理小心翼翼开口。 　　砰—— 　　莫敬川一拳砸烂了显示屏。 　　功亏一篑，全部白费！！！ 　　明明关键是用互动剧的幌子愚弄观众，却被晏宁轻轻松松用黑客攻击化解，就算当着镜头的面说谎又怎样，身后一群警察，谁还敢质疑？！ 　　而且停播的真正原因，也不是打投出问题，而是为所谓的“边拍边播”腾出时间。 　　不是灌票吗？那重来，公安、公证处都找来了，还有什么不满意？ 　　不是三天不够拍两集吗？那不播了，先拍总行了？ 　　慢慢拍，有的是时间拍，至于什么时候复播，全凭他们自己说了算。 　　都这样了，还在吊着观众。 　　之前用互动剧，用投票，现在用停播，用“支线内容”，用“尽早见面”，死死吊着观众，不让别人抢走半点。 　　按国内影视剧全集播出的大趋势，周播都是一种勇气，他还要停播，吊观众胃口，他怎么敢的啊？ 　　他就是敢。 　　怕观众逆反吗？不怕啊，因为他们的剧，好看啊！ 　　眼睁睁看着筹备几年的大制作被一部投资不过千万的小破网剧打得爬都爬不起来，莫敬川简直恨透了《时光屿你》，恨透了晏宁。 　　就这样，也没办法否认《时光屿你》就是好看！连他这个对家董事长都在追剧，迫不及待想知道后面的剧情，更别说观众！ 　　莫敬川扪心自问，他们《梦徊清野》敢这么做吗？不敢！ 　　身为《梦徊清野》的主投方之一，莫敬川深信《梦徊清野》会成为经典中的经典，就这样，都不敢说《梦徊清野》每一集都节奏紧凑、高潮迭起。 　　七十集的剧，注水部分起码占五分之一。 　　每天播两集，都不敢保证能把观众全部留下，怎么敢周播，怎么敢停播啊？ 　　那可以不注水吗？当然可以，可是没有人会这么傻。 　　电视剧按集数结款，为了多赚钱，自然尽可能把集数拉长，加戏、注水、慢放应运而生，这是圈子里的潜规则，大家都这么做，连身为购剧方的电视台都默许，白来的钱，谁不赚谁是傻子！ 　　晏宁就是傻子，从来不遵守规则，换一种角度，也可以说一切规则皆对他无用。 　　他就是要拍这么好，就是要十二集，就是要周播，说提档就提档，说报警就报警，管它什么IP、评级、注水、上星，讨好投资商、冠名商更不可能，能评判他的也不是所谓的圈内规则，而是观众，你管得着吗？ 　　在晏宁说出“暂停播出”四个字的时候，莫敬川就知道没用了，无论再对他们做什么，都没用了。 　　莫敬川能感觉到晏宁变了，从思想，到态度，都有了质的改变。 　　晏宁找到了最强大的武器，让所有针对他们的攻击都像虱子一般，完全不值一提。 　　晏宁的武器，就是他自己。 　　或者说，是《时光屿你》。 　　不可否认，在重生之初，经历过上辈子种种惨痛的失败，纵然创作之心坚定如往昔，总避免不了忐忑和自我怀疑，以至于让晏宁不得不在作品之外，用流量、打投、炒作等等手段来武装自己，乞求给自己一点成功的底气。 　　但是真正能留住观众的，终究是作品本身。 　　已经不是闭门造车、自持清高的时候了，上辈子的失败，让晏宁学会把观众放在同等的位置，站在观众的角度去看、去听、去想。 　　晏宁是在炒作营销吗？或许是吧。但是从来没有哪一个业内，能像晏宁这样把炒作营销利用到淋漓尽致。 　　说是炒作营销，又何尝不是在用心揣摩观众的想法，努力适应观众的口味，竭尽所能与观众同喜同悲，真正把观众当成自己人，一起去完成全民共鸣的创举？ 　　从剧本，到拍摄，到宣发，到运营，每一个环节，晏宁都耗费了百分之百的精力，从不留半点余力。 　　这样一部作品，能说它不用心吗？ 　　仅凭炒作营销和愚弄观众的错误，就抹消它的存在，这公平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也不用怀疑这样一部作品，能得到观众热烈的回馈，有多么奇怪，它应得的。 　　其实观众早就用开播即爆告诉晏宁这个道理，而现在，晏宁也反应过来了。 　　一旦想通，让舆论触底反弹，不过眨眼的事。 　　当新闻播出的时候，网上还伴有一些争议—— 　　[这点小事就报警，滥用警力！电视台还跟踪采访，滥用媒体公信力！] 　　[没听警察叔叔科普？犯法就是犯法，多小的事都不算小，就因为你这种人太多了，打击网络犯罪才这么难！] 　　[明星报警，从来没见过，内娱圈不住你怎么的？非要上新闻玩弄特权，恶心！] 　　[没听制片人说？因为明星影响力大，才想利用这点为社会出一份力，让更多人了解网络犯罪有什么不好？而且新闻从头到尾都重在普法，没拉着警察叔叔帮他们抓黑客要个说法吧？怎么叫特权了？] 　　[胡搅蛮缠，是司屿粉吧，哥哥做什么都是对的，拍的剧也死命护着，追星追得脑子都没了！] 　　[说不过就拉回粉圈和稀泥是吧？玩得很6啊，我看你才是职黑！] 　　停播消息一出，沉默的大多数终于坐不住了，大片冒头，以压倒性的阵势迅速将局面反转—— 　　[很好，停播了，吵来吵去，黑子的目的终于达到了，呵呵！] 　　[一群没脑子的，听到一点八卦就跟着起哄，这下好了，谁都别想看了！] 　　[看不下去了，登上了八百年不用的账号，死也要爬上来说一句，吵架的都给我滚啊！我只想看剧！] 　　[是的，平时懒得说话，也不代表好糊弄，有些人歹毒的心思都快溢出屏幕了！] 　　[我就直说了，不管什么成分，暗戳戳抵制剧的一律打成黑，不让我看剧就是不让我好过，谁来我骂谁！粉黑全都骂，一个别想跑！] 　　司屿粉丝看形势变好，加入战局，趁机科普一波小破剧的悲惨经历，倒戈的越来越多。 　　[之前不是有人说剧被资本盯上，被黑吗？其实从开播就是了。本来不是元旦播，因为被某大厂退货，紧急提档，零宣发就播了，结果意外爆了，我要是大厂，肯定气炸了，剧外这么多事，说不定和大厂有关！] 　　[首播那天司屿开直播了吧，上了好多热搜，不过都是司屿单人的，剧的反而不多，看出来剧方穷了，还要蹭司屿。司屿也很够义气，一口气直播六小时帮剧宣传，不是粉丝都心疼了。] 　　[我记得，提档是因为被星传其他项目抄袭了宣发方案，没后台干不过那个项目，就被星传退货了，又怕那个项目比他们早播，到时候倒打他们一耙，只能提档！] 　　[还有还有，记得开播那天挂在网站首页的版头图吗，是司屿直播时候画的，也是因为提档，物料都没准备好，赶鸭子上架，把司屿的涂鸦拿来当版头，剧方是真穷啊！] 　　[没有带司屿的意思，对事不对人，就想起来，顺便提一嘴。] 　　[我就说这几天好奇怪啊，话题接连被炸，热搜也上不去，原来如此！] 　　[所以这才是真相！剧停播了，黑子赢了，我气炸了！！！] 　　网上风向骤变，还没离开市局的晏宁尚且一无所知。 　　晏宁直播送锦旗，给了局长一个大大的惊喜，既给足市局面子，又肯定了警方的办案能力，把局长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时间不早，莫致山和晏宁告辞准备离开。 　　局长热情地握住晏宁的手，亲自把晏宁送到警局大门外，还依依不舍：“小晏啊，有没有想过转行来做警察啊，我们宣传部很缺你这样的人才啊！” 　　“太客气了，李局，我体力不行的……”晏宁面露难色。 　　“哎呀没事，可以当成特殊人才引进！你再好好努力，多锻炼锻炼身体，我们的队伍随时欢迎你的加入！”局长用力拍晏宁的肩膀，拍得晏宁差点没当场散架了。 　　“这个……我考虑考虑。”晏宁挠挠脸颊，“以后想拍警匪方面的作品，或许还得麻烦市局呢。” 　　“好，太好了，你尽管来找我们！”局长拍胸脯打包票。 　　等晏宁回到乐屿传媒，《时光屿你》官博已经被挤爆了，底下一片哭诉，也有叫骂和威胁的，转发评论全面沦陷，中心思想只有一个——等剧方回应。 　　不是等灌票、互动剧的回应，谁还管那个，重点早就变成什么时候复播了。 　　当然幻想下周能继续播的人不在少数，甚至放话拍完了更好，互不互动无所谓，随便拉个路人甲当男主都行，建议剧方一次性全放出来，花钱看也没问题！ 　　晏宁游览了一会儿热门评论，饶是有心理准备，也被观众潮水一般的热情给惊到。 　　哦不，或许不应该叫观众，而是剧粉了。 　　不管粉粉黑黑，真情实感一心为剧，不是剧粉，还能是什么呢？ 　　晏宁弯弯唇角，不紧不慢地登录官博，发出一张图片。 　　收到新消息，剧粉瞬间激动了，点开一看，停播通知，只是把新闻里的说辞复述了一遍，复播时间另行通知，搞半天，什么时候复播还是个谜。 　　于是官博下的哀嚎更大声了。 　　晏宁笑笑，没再去管，和昨晚一样站起来拍拍手，宣布集体下班。 　　这一晚，项目组所有人都睡得很香。 　　第二天早晨八点，澄娱视频官博又有新消息传出。 　　澄娱视频和《时光屿你》剧方联手，在各单位的监督下，展开了一波清票行动，对已有的投票结果进行自查自纠，还原最真实的数据。 　　还是新闻里允诺的内容，也算说到做到了，给乌烟瘴气的内娱树立了一个相当好的榜样。 　　但是剧粉不买账—— 　　[我想看的是这个吗？我想看的是剧！] 　　[我真不在乎投票，是司屿当然最好，剧情方面比较连贯，就算不是，我相信编剧也有本事圆回来，看编剧努力圆剧情真的很有趣www] 　　[靠，近期别提剧情好吗，越说越想看，烦死了！] 　　[我错了，闭嘴了，我去官博下提意见，让他们赶紧拍剧，赶紧把复播日期定下，我权重高，跟我去顶楼啊~] 　　[姐妹们，或许有这么一种可能，能不能投制片人啊？既然还没拍，一切皆有可能，制片人也挺帅的不是吗？] 　　[我靠，姐妹这个主意妙啊，制片人算素人吧，没那么多粉粉黑黑，而且自己的剧，肯定会用心拍的，越想越妙，我举双手双脚同意！] 　　[附议+1！] 　　[附议+2！] 　　…… 　　…… 　　…… 　　[附议+N！] 　　当然也有理智的，渐渐反应过来—— 　　[大家都觉得投票不是重点，但是在剧方和网站眼里，好像是件大事？] 　　[澄娱刚刚起步，做票涉及到诚信问题，这次不好好澄清，以后再办什么活动，谁还信他们啊，肯定很重要。] 　　[原来如此，我信了好吧，真的信了，为了剧能尽快播出，姐妹们当一次自来水，联合起来帮澄娱和剧方反黑吧！] 　　[好耶，冲！] 　　一天后，澄娱视频官博发出公告，清票工作圆满结束，其中司屿和倒数六家的票数没怎么变。 　　一个是粉丝基数巨大，加上观众，纯靠人力投上去，几乎没什么水分。 　　一个是集合起来帮别家做数据，自家早就放弃，票数少，水分自然也少。 　　最惨的是第二名，拦腰砍了一半，看来除了其他六家的努力之外，自己的钱包也付出了不少。 　　司屿粉欢天喜地，剧粉不在乎，其他六家菜到了一起去，互扯头花之余，还要看两眼第二名的笑话，于是只有第二名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第二名不甘心，暗戳戳在粉丝群卖惨，控诉剧方看他好欺负，柿子挑软的捏云云，粉丝气得不行，集合起来，打算去剧方官博底下要说法，还没站住脚，眨眼就被蜂拥而至的剧粉冲走。 　　看看，这儿要说法的多着呢，有等复播的，有不要停播的，有出钱看全集的，你家哥哥算老几，排队都赶不上趟的。 　　网上形势喜人，晏宁也没闲着，毕竟“边拍边播”，花了两天时间招兵买马，拉起一个全新的剧组，准备重返影视城拍摄。 　　和晏宁混熟了，都知道晏宁拍起戏来六亲不认，于是在晏宁进组前，莫致山特意逮住人，问晏宁到底什么时候复播。 　　晏宁想了想：“下下周二吧。” 　　莫致山以为会得到“第几周复播”之类的回答，看晏宁精准强调周二，一定有他的用意。 　　“周二怎么了，黄道吉日？”莫致山开玩笑。 　　“也不是。我算了一下，《梦徊清野》大结局在周二，我们下下周二复播的话，彩蛋刚好在同一天播。”晏宁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 　　“还盯着他们呢？”莫致山哭笑不得，“他们收视率都成死亡心电图了，起都起不来，落水狗还稀罕打呢？” 　　“恶狗就算落了水，也要打。”晏宁用力抿了抿唇。 　　莫致山被晏宁不寻常的语气惊到，刚想说点什么，晏宁岔开了话题。 　　“下周也不是没东西播。” 　　“播什么？支线内容？”莫致山好奇。 　　“等着吧，拍好了会给你们的，保证有意思。”晏宁信心满满。 　　关于这次的拍摄，晏宁带上了司屿一起。 　　其实没司屿什么事，主要报警那天瞒了司屿一整天，司屿知道之后，也没闹，就逮着机会用哀怨的眼神盯着晏宁，盯得晏宁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成了欺骗纯情少年感情的渣男，实在顶不住，就趁剧组重组，给司屿放了个假，让司屿到剧组玩玩，顺便给干警哥哥姐姐们看看，联络一下警民之间的感情，也不错。 　　拍摄当天，晏宁和司屿两人从乐屿传媒出发，抵达市公安局，和宣发部的干警们会合，警车开道，去拍戏。 　　没错，真·警车开道。 　　晏宁要拍的不是后续剧情，也不是支线内容，而是答应市局的普法宣传短剧。 　　警车不是没坐过，警察也演过，可是警车开道去拍戏真两辈子头一次啊！ 　　司屿自持顶流的身份，默默坐在晏宁身边装深沉，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不愧是晏宁，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不敢做的！不，也没有晏宁想不到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想而已！ 　　司屿托着下巴，感觉自己的晏吹等级又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警车没有直奔影视城，而是先拐去了城东某个小区。 　　晏宁带着司屿下车，找到其中某一户，按响了门铃。 　　半天没人应声。 　　晏宁让司屿继续按，摸出手机打电话。 　　在门铃和电话铃声的双重夹击之下，终于有人来开门。 　　一个邋里邋遢的年轻姑娘，趿拉着拖鞋跑到门口，一把拉开大门，还没看清来人，隔着铁栅栏门就大吼起来：“房租下周交，整天催催催，催就有钱了？！” 　　司屿被吼了一个趔趄，半天才回神，转头用眼神示意：这谁？ 　　晏宁笑着把司屿拉开，自己上前应付：“水蜜桃桃冰是吧？你好，我们是品牌方，找你合作推广。” 　　这大冬天的，水蜜桃桃冰？ 　　司屿抚抚胳膊，一阵凉飕飕。 　　等等，他们什么时候成品牌方了？有穿一身高定出门谈生意的品牌方吗？高定倒的确是品牌方送的，晏宁身上的是他送的，哪里像品牌方了？ 　　门里的姑娘也有同样的疑惑，上下打量晏宁，眼神越来越警惕：“品牌方？推广合作发私信，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们究竟是谁？” 　　晏宁按住司屿的脖子让司屿低头，一把拉下司屿的口罩：“不认识我没关系，他，你总认识吧？” 　　这位网名叫水蜜桃桃冰，真名叫陆秋茹的姑娘，就是收了创星公关部五万块黑钱，做测评视频黑绛都春的网红美妆博主。 　　陆秋茹一认出司屿，就猜出晏宁来干嘛，一定是替绛都春来讨说法的，更不敢开门，就算顶流来了也不给面子，隔着铁栅栏门又是一通吼：“我是拿了钱黑绛都春，视频已经删了，钱也花光了，不可能退，人客户也没要我退，你们更管不着，找到线下来，究竟想怎样！” 　　陆秋茹没有撒谎，在看到莫致山直播报警的第一时间，就怂得把造谣视频删了，连原始文件都没留，生怕绛都春像澄娱视频一样报警追究她的责任，至于星传，只把她当成组合拳的一个小支线，没指望能产生什么决定性的影响，更不可能在乎五万块，所以没跟她要回去也是真的。 　　“我知道。绛都春是绛都春，我们是我们。”晏宁气定神闲，“我是《时光屿你》总制片人，如果你有追剧的话，应该知道我们边拍边播，目前正在拍摄第五集，我想找你带妆跟组拍戏，一天二十万，接不接？” 　　“二十万，你疯了？” 　　陆秋茹和司屿异口同声。 　　“没有。”晏宁掏出一张支票，从栅栏缝里递过去，“这是二十万，预支给你。要是还不信的话，可以用手机录下来，开直播也行。我是名人……哦不，不一定，那他吧，他是明星，说话一定算数。” 　　被硬拉过去的司屿：我真服了你！ 　　陆秋茹瞄了一眼，嗤笑：“没签章的支票能提钱？你当我法盲啊！” 　　“原来你不是啊。”晏宁意有所指地笑笑。 　　想到自己的造谣视频，陆秋茹一下红了脸，很快虚张声势起来：“我跟绛都春的事已经结束了，到此为止，两不相欠！不要再来找我，我下周就搬走！也不要想着用钱引我上套，诈骗我看得多了，省省吧！再纠缠我，我我我……我真开直播录下来，放到网上，就说你带着顶流追到线下来威胁我！我有抑郁症，心脏病，我还哮喘，高血压，不能受刺激，我警告你们，别惹我，惹出个好歹来，你们死定了！” 　　“其实吧，我们今天的拍摄，市局的干警也参加，警车就停在这栋楼下，不信你可以去窗边看一看。”晏宁微笑，抬起手腕看表，“二十万还是被绛都春告，你自己选。无论选哪个，今天总是要跟我走一趟了。给你五分钟时间收拾自己，带上你吃饭的家伙，别忘了，你是个美妆博主。” 第34章 百年国牌：难用 　　陆秋茹当然不相信晏宁会白白给她二十万，碍于被告和警车的震慑，还是乖乖跟晏宁走了。 　　三人上车，前座的女警好奇地问：“小姑娘谁啊？也是你们剧组的？” 　　“是的，剧组的化妆师，年纪轻轻，很有本事呢。”晏宁转头，轻飘飘地扫了陆秋茹一眼。 　　陆秋茹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众人来到影视城，准备开工。 　　晏宁让陆秋茹替剧组全体演员化妆，化妆品就用绛都春，顺便帮她自己也画上。 　　形势比人强，陆秋茹只能硬着头皮上，吭哧吭哧干完活，看晏宁忙着安排拍摄工作顾不到她这边，正准备找机会开溜，一转头，司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好家伙，被顶流痴痴地盯着，这是何等脸红心跳的荣幸，可是此时此刻，陆秋茹只想喊救命！ 　　过了一会儿，晏宁带着几个场工返回，让场工们留在化妆棚外干活，自己拿着一叠文件，径直走向陆秋茹。 　　晏宁不在的这段时间，陆秋茹逃跑之心不死，几次付诸行动，都被司屿逮回来，搞得司屿也不耐烦了，干脆跑到陆秋茹身边，看犯人一样牢牢看着她。 　　陆秋茹憋着一肚子火，看到晏宁，火气更旺，张口就怼：“你还不去拍戏，闲得慌！” 　　“怎么，想跑？今天的工作还没开始，以为你跑得掉？”晏宁呵了一声，走到陆秋茹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陆秋茹脸上的妆容，“先来告诉我，绛都春的使用感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陆秋茹愤愤不平，“国货能有什么好东西，三百块钱一整套化妆品还送刷子，地摊货都比它卖得贵，能好用到哪里去！” 　　“以价格论高低，就是你从业八年总结出的经验？”晏宁嘲讽。 　　陆秋茹哼了一声，没心情跟晏宁理论。 　　晏宁也不在意，把手里的文件塞到陆秋茹手里：“签吧。” 　　陆秋茹翻开文件，是一份带货合同，产品——绛都春四时系列之暮雪，单价——三百零八元，任务——一万套，按头部主播百分之十的抽成算，扣掉杂七杂八的费用和税款，四舍五入，到手刚好是晏宁说的二十万。 　　陆秋茹做美妆博主整整八年，从来没有接过这么大的单子，顿时看呆了。 　　水蜜桃桃冰是个人经营的账号，没有签约任何经纪公司，粉丝八十多万，水分比较大，属于没后台的个体户，经常被平台限流。 　　在资本和平台的夹击下，陆秋茹另辟蹊径，专做踩雷测评，以刻薄毒舌的特点成功跻身小绿书拔草博主TOP1，风格所限，基本没有正经推广找她合作，平时不是拿钱黑人，就是被黑的找上门有偿删帖，只要肯给钱，没她不敢说的话。 　　这样一个槽点满满的账号，按理早该翻车几百次，陆秋茹悉心经营八年，小风小浪全挺了过来，粉丝还越来越多，说明陆秋茹也不是单纯的蠢货。 　　震惊过后，陆秋茹迅速明白过来晏宁的用意，当即大叫起来：“你要我帮绛都春带货？你想要我死啊！你怎么这么歹毒！” 　　“怎么说话的！”司屿听不下去了，“你一个网红博主，数据也一般，从来没人找你直播带货，给你头部的价格，还有什么不满意？” 　　晏宁拦住司屿：“没关系，让她说。” 　　“你这人，看着体体面面的样子，心思可真毒！”陆秋茹瞪着晏宁，“我黑人从来不澄清，给再多的钱，也只删帖！要我帮黑过的品牌带货，不是要我吐了再吃进去吗？被你这么一搞，号都要废了，不是要我死还能是什么？” 　　陆秋茹话糙理不糙。 　　正如司屿所说，陆秋茹的账号数据一般，她也有自知之明，黑人和删帖要价普遍不高，这次蹭到《时光屿你》的话题引发全网热议纯属意外，按平时的情况，只会被品牌方当成小舆情，破点小财消灾就算了，毕竟走司法途径时间太长，远没有给钱删帖立竿见影，何必和一个无赖计较。 　　陆秋茹抓准品牌方的心理，收钱只删帖，坚决不澄清，删完了，冷处理几天，再暗戳戳赖给品牌方，尽量把话题往品牌方只手遮天欺负野生小博主上引，过后照样什么事都没有。 　　这是陆秋茹长久经营的秘诀，死都不会打破的原则，一旦违反，必将面临废号危机，陆秋茹一直这么坚信着。 　　明明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却把前后言论一致当成第一守则，也是奇葩。 　　现在晏宁要她出尔反尔，亲手打破这个原则，不就等于要她废号？号废了，以后钱从哪里来？靠什么吃饭？跟要她死有什么区别？ 　　晏宁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也不隐瞒：“是的。带完这一场，你的号基本废了。可是那又怎样呢？你以为绛都春告你，你的号就不会废吗？这几天看新闻了吧，知道市局在大规模打击网络犯罪吧？提醒你，造谣抹黑、有偿删帖正是网络灰产的重要组成部分。你猜，你被绛都春告的消息出来，刚好你、绛都春和我们剧方都在南市，会不会被市局抓典型呢？你一没有经纪公司，二不是平台合作达人，商业价值也很低，你猜平台会不会不顾舆情，来保你一个私人账号呢？” 　　“你——”陆秋茹被晏宁噎到说不出话。 　　“反正账号废定了，不如帮我一个忙。”晏宁接着说，“对我来说，没有比你亲自上阵为绛都春带货更好的反转了。告你只是下下策，哪怕全网清除负面舆论，也总会有人觉得是我们强势压人，你是被逼删帖，而不是产品真的被黑了。这么多年，你也一直打的这个主意，才能在粉丝那里长久地立住脚，不是吗？相信我，你是我不二的选择，除了你，我不会找别人。我情愿——找他。” 　　晏宁把司屿拉到身边：“换我们司屿带货，别说一万份，十万份都卖得掉。但我的目的不是带货，你是聪明人，你能明白的。” 　　陆秋茹脸胀得通红，胸膛不停起伏，双拳攥得死紧，能看得出内心正在遭受巨大的煎熬。 　　而在晏宁这里，结果早就显而易见，已经在考虑直播的事了。 　　“热度不用担心。”晏宁抱起手臂，“你可以直说你在我们剧组当化妆师参与拍摄，甚至可以在我们休息的时候，开着直播到片场转转，都行，只要不透露我们正在拍摄的内容，随便你爆料。担心销量的话，可以请司屿帮忙，他今天一整天都会在剧组。不过我要提醒你，他虽然是绛都春的代言人，也答应会帮忙，但是和绛都春的合同里没有带货任务，哪怕卖爆了，我也不会多付一分钱给你。” 　　陆秋茹怔忪许久，突然尖叫一声，崩溃地跌坐在地：“你有病吧！脑子有问题！绛都春给了你多少钱你要这样帮他们？！帮有钱有势的大企业逼我一个二十多岁没钱没势的女孩子，你很爽吗？！很开心吗？！逼死我你就满意了是吧！！！” 　　“我逼你？”晏宁冷笑，蹲下来，和陆秋茹平视，“我是在逼你，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又逼死过多少人呢？” 　　“我哪里逼死过人了，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吧？！”陆秋茹看晏宁像看神经病。 　　“看看门外，看到吧，那个人。”晏宁伸手，指住化妆棚外正在帮场工布置直播布景的一个老人，“他叫奚春生，是绛都春创始人的儿子，绛都春第二任老板，七十多岁了。绛都春创立一百多年，就两个老板，一个他的父亲，一个他。” 　　“他的子女全都移民海外，用着你们口中所谓的奢牌，过着和国际接轨的精致生活，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国内，守着绛都春这个半死不活的企业，负债经营五年，掏空百年家底，逼得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学电脑、学上网、学营销、学大数据、学粉丝经济，重新设计商标，重塑品牌理念形象，到处投石问路，带着品牌艰难转型，把司屿这样的流量像菩萨一样供着，把你们这些吸人血的KOL也像菩萨一样供着，结果换来了什么呢？” 　　“数不尽的拒绝、鄙夷和嘲笑，四处碰壁，就要破产！好不容易碰到我们，捡了个大漏，高兴得不行，因为你一个视频，一句‘致癌垃圾鬼都不用’，七十多岁的老先生一整晚没睡着觉，连夜视察生产间，收集所有原材料提交质检，确保你视频里造谣的情况不会发生，还担心我们火了，会嫌弃他们，看他们出事，急着要跟他们撇清关系！” 　　“我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本该安度晚年的老人，经历大半辈子风霜，到头来，还要对一个小辈低声下气，在电话里一遍遍恳求我，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一定能处理好，为了什么，就为了你！你二十多岁，我也二十多岁，听着一个可以做你爷爷的人在电话另一头哽咽，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能想象吗？你能吗？” 　　陆秋茹瘫在地上，脑袋嗡嗡直响。 　　晏宁叹了口气，把陆秋茹拉起来，坐到角落的椅子上。 　　“你可以说我在你面前卖惨，也可以说他们在我面前卖惨。可是你在视频里像拆垃圾一样拆开他们精心制作的包装，一脸嫌弃地剪开他们重新设计的商标，你真的有好好了解过他们的企业，有好好看过他们的商品吗？不说理念、形象、包装那些虚的，你是美妆博主，尽管你收钱黑人没底线，我相信你在这一行这么多年，对各类产品一定有很强的鉴别能力，那我们就说产品，你刚才也用了，我就问一句，由我们国人一手创立、经营、制作、发售的产品，真的致癌吗？真的烂脸吗？真的有外面说的那么难用吗？” 　　晏宁伸手捏住陆秋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直视那双四处闪躲的眼睛，字正腔圆喊出她的名字：“陆秋茹，回答我，我不该逼你吗？不逼你，难道要看着百年国牌，躲过洋货倾轧，躲过连年战乱，躲过时代更迭，最终躲不过你一句‘难用’吗？” 　　晏宁盯了陆秋茹许久，盯到陆秋茹溢出眼泪，这才把人放开，用指腹抹了抹对方满脸的泪水。 　　或许是害怕不安，又或是懊悔自责，促使陆秋茹泪流满面，晏宁也不清楚，但愿是后者。 　　“我没有鼓吹国牌的意思，我只是希望在你们的圈子，能多给国牌一点正视，就像老先生说的那样，多给他们一点时间。” 　　晏宁收敛情绪，再次开口。 　　“女孩子对自己好一点，该花的钱就要花，投资自己总没错，应该是现在最流行的说法了吧？想吃得好，住得好，穿得漂亮，活得体面，这没有错。可是还有很多女孩子，比如学生，比如家庭环境不好的普通人，又比如——你。” 　　晏宁不客气地指住陆秋茹。 　　“像你这样，住在脏乱差的地方，赚五万，花六万，吃上顿，没下顿，钱到手，统统贡献给卡债，年纪轻轻，却身陷消费主义陷阱无法自拔，在这些人面前，还要鼓吹用高奢大牌才对得起人生，买不起七、八万的高奢包包，可以买七、八百的高奢化妆品，只有高奢镀过金的才好用，国货、杂牌就是垃圾，甚至不吃饭，也要得到一支专柜最新色号，是不是有点过分呢？也许国牌是不那么好用吧，但是我相信，国牌有国牌的市场，不该仅仅因为它便宜、国产，没那么漂亮的噱头，就被你们全然拒之门外，被虚荣邪风无情地清退出场！” 　　陆秋茹发了很久的呆，突然嗤笑：“别装好心了，你不就是想让我直播带货给绛都春平反，顺便再帮你们剧组证明一下你们的确在边拍边播吗？别小看我，剧我有在追，网上的八卦也有了解。我黑过绛都春，等于站在你们对立面，现在出来帮你们说话，自然好过所有人！你说那么多大道理，还不要脸地把人家品牌拉出来给你卖惨，到头来还不是为了你自己！” 　　“你果然很聪明。”晏宁失笑，“帮到他们的同时，也能帮到我自己，又有什么不好呢？” 　　“牺牲的只有我！”陆秋茹咬牙，“你就不怕我破罐破摔，把你的歹毒心思统统曝光出去？” 　　“应该不会吧。”晏宁搓搓手指，上面还沾着陆秋茹的泪水。 　　直播布景已经搭好，奚春生走进化妆棚，想问问晏宁还有没有要添置的东西，看到晏宁和陆秋茹躲在角落里说悄悄话的样子，总觉得不该贸然打扰，又实在担心直播，徘徊半天，始终迈不开步子。 　　司屿坐在不远处，特意给二人留下说话的空间，看奚春生犹豫不前，不愿老人家久候，张口叫了晏宁一声。 　　晏宁回头：“哦，奚老，有事吗？” 　　奚春生朝司屿点了点头，这才走上前，小心翼翼问晏宁：“晏制片，直播间布置好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好。”晏宁指指陆秋茹，“主播是她，有什么需要的，问她就好。” 　　陆秋茹在抹黑绛都春的视频里开了美颜，妆面也和今天不一样，奚春生一点没认出来。 　　老人家脸上堆满笑容，乐呵呵地对陆秋茹说：“原来就是这位小姑娘啊，有空的话过去看看桌椅高度合不合适，灯光亮度刺不刺眼，产品有没有问题，标牌位置对不对。吃的喝的都给你准备好了。有汽水、矿泉水、运动饮料，还有面包，都是小块独立包装的，想着你直播的时候饿了，吃着方便，就没准备其他的。我们第一次跟主播合作带货，没经验，还需要什么，跟我们讲就好，尽量都给你准备齐了，晚点开播也没关系。哦，对了，这是红包，给你的，不要嫌我老人家老土，数目不多，开门红，图个吉利！” 　　陆秋茹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推开晏宁，捂着脸冲进洗手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奚春生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忐忑地问晏宁：“小姑娘这是怎么了呢？” 　　“没事，失恋了，让她冷静一下，一会儿就好，我先过去看看。”晏宁站起来，跟着奚春生离开，经过司屿身边，低声叮嘱，“看着她，让她一会儿过来。” 　　奚春生一边走，一边说：“晏制片……” 　　“叫我小晏就好，奚老。”晏宁蹙眉，“不然我得叫您奚总，多生分。” 　　怕晏宁不开心，奚春生改了口：“好，好，就小晏。我想说，我知道主播带货有坑位费，一般都要十万八万的，还要抽成，粉丝多一点的，能抽到百分之二十，有的卖得好，另外还要给红包。我刚才包了五千块，也不知道合不合适。你说小姑娘跟你认识，坑位费和抽成都不要，我这几天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太亏待人家了，不太好。你不用替我们省钱，有司屿代言，剧又这么火，最近一段时间卖得好嘞，公司账上有钱，该花就花。还有这一万份产品，一早说好免费送给你们，怎么还好意思跟你们要销售额……” 　　老人家絮絮叨叨，晏宁也没觉得不耐烦，直到老人家说完了，才慢悠悠开口。 　　“不用，她是我朋友，不是专职主播，粉丝不多，就是认识我，才答应让她试试。我们的剧现在这么火，帮冠名商带货，还能帮她提升知名度呢，比坑位费和抽成值钱多了。也不算占你们便宜，效果还不一定呢，等会儿播了再看吧。” 　　听晏宁这么说，奚春生这才放下心来。 　　化妆棚里的司屿等陆秋茹等得不耐烦，看到晏宁遗落在椅子上的合同，顺手拿起来翻了翻，突然发现甲方那一栏里，赫然写着晏宁的名字。 第35章 威亚：远超标准 　　司屿以为自己看错了，重新把合同看了一遍，确认甲方是晏宁没错，也就是说，如果陆秋茹直播带货卖掉一万份产品，二十万抽成的付款方是晏宁，而不是绛都春。 　　司屿心下一凛，也不管陆秋茹了，拿起合同就跑。 　　司屿追上晏宁，给奚春生打了个招呼，把晏宁拉到一边，举着合同凑到晏宁眼前，压低声音：“怎么回事，你要自己给她二十万，你哪来这么多钱？！” 　　“啊，是的。”晏宁答非所问，摆明了不想多说。 　　“二十万，给谁不好，给那种人，凭什么？！”司屿想不通，更加替晏宁着急。 　　晏宁有自己的打算，可是说真话，又实在说来话长解释不清，只能嘴硬：“二十万而已，我有的是钱，小意思！” 　　司屿：……你厉害！ 　　晏宁的决定，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左右，这次也不例外。 　　陆秋茹收拾好自己，如晏宁所愿，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开启了直播。 　　“你知道这个系列的首发，为什么叫‘暮雪’吗？”开播前，陆秋茹这样问晏宁。 　　“不知道。”晏宁摇头，“你要想知道，可以问问奚老，他会告诉你的。” 　　“我问了，他说冬天推出的，叫‘暮雪’应景，也取‘瑞雪丰年’的意思，博个好兆头，但我不信。”陆秋茹露出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我觉得他的意思是，国牌处在寒冬时期，搞不好，很难再有下一个春天了。” 　　“你一定要在直播前说这个？”晏宁撇嘴，“以前也许是，现在可不一定了。” 　　“是啊，现在碰到你们了，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陆秋茹没好气地瞪了晏宁一眼，跟着话锋一转，“不管你们怎么认为，我就把它当成一雪前耻来理解了！” 　　奇怪的措辞，让晏宁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然而箭在弦上，也没时间深究了。 　　工作日下午开直播，因为一上来就打着探班《时光屿你》片场的旗号，观看人数仍旧相当可观。 　　为了迅速炒起热度，陆秋茹把自己扮成一个娱记，趁片场休息，拿着手机四处转了一圈，让司屿、邱小嘉、晏宁和来自小品剧团的几个眼熟的配角都露了脸，彻底平息了边拍边播的争议，顺利完成晏宁布置的第一个任务。 　　当网友以为这是《时光屿你》剧方在停播期间做的小活动，奔走相告，聚集到直播间的剧粉越来越多的时候，陆秋茹坐到镜头前开始卸妆。 　　渐渐有人发现陆秋茹就是喷绛都春难用的美妆博主，开直播用的账号也是同一个，直播间瞬间一片问号。 　　[测评视频我看了，就针对绛都春一个，措辞相当不友好，而且澄娱视频董事长报警的新闻一出来，视频就删了，基本可以断定这个人是黑子。] 　　[我也觉得，就是冲剧来的，全方位攻击，连冠名商也不放过。] 　　[她一个黑子，是怎么跟剧方扯到一起的？还在片场很演员都很熟络的样子，这不合理啊？] 　　陆秋茹也不废话，开口就是爆点：“我在片场，是剧方请我来的。因为我收钱黑冠名商，惹剧方不高兴了，剧方特地把我请到这里，让我给剧组演员化妆，体验一下绛都春的化妆品到底有多难用，所以今天剧组化妆用的都是绛都春在剧里推的那款新品。” 　　[早就猜到你是黑，但是这么直白说出来还是第一次见！] 　　[所以测评视频里说绛都春致癌烂脸都是假的？这算本人出来作证了？] 　　“反正我的脸从早晨到现在还没烂。至于致癌嘛，品牌方说他们已经通知有关部门，把所有原材料提交质检，过几天官博应该会有结果，感兴趣的自己去蹲吧。哦对了，其实今天直播的目的是带货。”陆秋茹一一回应。 　　[带货？绛都春吗？这么迫不及待割韭菜了？] 　　[找黑过他们的博主带货，两级反转，公关手段挺高明啊！] 　　[这博主在小绿书也算火的了，让她自己出来打自己的脸，绛都春给得不少吧。] 　　[给的一定比黑他们的对家多，狗咬狗一嘴毛，原谅我只能想到这句话。] 　　[实体企业瞎炒作蹭热度很败好感的，就算我是剧粉，就算绛都春在小破剧没人看好的时候冠名押宝，买不买，还是东西说了算。] 　　“是啊。”面对诸多质疑，陆秋茹照单全收，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像设定好程序的直播机器人似的，拿起样品就开启下一个流程，“今天主推的产品，就是《时光屿你》片头广告里推的那款绛都春四时之暮雪，就一万份，限量，外包装换了司屿亲手画的涂鸦，就开播时候挂在澄娱视频版头那个，追剧的都知道吧，只做了这一批，卖完就没了，才一万份，对顶流来说肯定是小意思了，不秒切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超话第一哦~来，一二三，上链接，粉丝们冲！” 　　陆秋茹一通阴阳怪气，拿着产品在镜头前随便晃了晃，介绍得极不用心，倒计时上链接倒是一气呵成。 　　粉丝也不在意，毕竟司屿才是最重要的，听到“亲手，涂鸦、限量”几个字，早就疯了，哪里还管其他，就算只卖包装都大批人抢着要，根本来不及通知同好，一万份瞬间卖空。 　　“哎呀太厉害了！这就卖光了！果然顶流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希望等会儿不会在咸鱼同款相遇哦~”陆秋茹有气无力地鼓了两下掌，眼睛时不时瞥向场外，像在嘲讽什么人，下一秒，情绪又非一般地高昂起来，“真好，播了不到一小时，今天的任务都完成了呢！” 　　司屿和奚春生都在现场，包括晏宁，也把拍摄工作交给小品剧团的导演，亲自来观摩陆秋茹的直播。 　　奚春生已经认出陆秋茹是谁，完全不明白晏宁这么安排的用意，本想看看再说，没想到越看越不对劲，就算再跟不上时代，也能听出陆秋茹说的不是好话，急得用力抓住晏宁的胳膊，连称呼也变了回去：“晏制片，这这这，究竟什么意思？！” 　　司屿反应也很大，从第一眼见到陆秋茹起，就没相信过她，看陆秋茹总是有意无意往他身上瞟，生怕陆秋茹把他拉到镜头前，当着几千万网友的面说些不该说的话，下意识侧身躲镜头，突然眼前一亮，坐在身边的晏宁站起来走了。 　　晏宁把奚春生带到一边，宽慰奚春生都是他的安排，一边说，一边把老人家请到有暖气的室内，让奚春生稍作休息，直播的事交给他就好。 　　奚春生一辈子谨慎，对隔着几代的晏宁倒是莫名有几分偏信，看晏宁信誓旦旦，决定再相信晏宁一次。 　　晏宁安顿好奚春生，重新回到直播现场，看司屿如临大敌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切断直播似的，差点没笑出声。 　　其实晏宁也是故作轻松。 　　算起来，这还是晏宁第一天和陆秋茹认识，别说知人，说一句知面都勉强，然而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除了切断直播，也拿陆秋茹没别的办法了。 　　即便如此，晏宁仍然相信自己没看错人。 　　“你没看过她的视频吧，她风格就这样。”晏宁安慰司屿，“没事的，再看看。” 　　晏宁说得没错，陆秋茹的直播风格就这样，尖酸刻薄，张口就刺，明讽暗婊轮番上阵，白莲绿茶样样在行，入行八年皆是如此，一场直播又岂能轻易改变。 　　接下来，陆秋茹也用她的行动证明晏宁的确没有看错人。 　　陆秋茹托着下巴，晾了直播间一会儿，突然话锋一转：“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应该是我做美妆博主的最后一天了。现在最流行的是什么，大家都知道，打击网络犯罪嘛，我这样的，就是网络黑产的典型。黑历史都自爆完了，肯定干不下去了，趁账号还没被封，来跟大家聊一聊美妆这个圈子吧。” 　　“唔，白红洒金的配色还是挺大气的，一般冰雪系列的产品都习惯用冷色系，很少加红色，它这款包装，让人想到故宫雪景，红色的鞭炮落在雪地上的样子，可以算独属于我们国人关于冬天的印象了，还蛮特别的。”陆秋茹拿来一盒常规包装的绛都春四时之暮雪，开始一边化妆，一边讲起美妆博主常用骗术。 　　“先说妆前，风很大的瘦脸仪，什么推两下就瘦，别抢胶带的功劳谢谢！” 　　“粉底液啦，都是顺滑细腻好推开，混点乳液特调，面粉疙瘩都能给你弄得水汪汪！” 　　“不开美颜，怎么可能，美颜才是美妆博主的本体！卡粉毛孔闭口痘痘，离开美颜大家都一样，别再动不动制造焦虑了！” 　　“推品太难用，总有好用的，展示推品给你看，用的时候换一个，移花接木，咔咔一顿剪，谁看得出？” 　　“肩垫、假发片、打光板、胶水……没有这些，别说你是美妆博主。” 　　陆秋茹手不停，嘴也不停，还时不时模仿头部美妆博主的风格来一段现场演绎，把圈子里的潜规则全揭了个底儿掉。 　　没想过一场带货直播，居然是这个走向。 　　网友纷纷：这是可以说的吗？！不会被同行暗杀吗？！！目瞪口呆！！！ 　　她在瞎说八道什么东西？和剧、和品牌方有什么关系？司屿已经看不懂，也没眼看了。 　　晏宁倒是笑出了声。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要把别人的伞撕烂。 　　陆秋茹是自己职业生涯到头，干脆把整条街的摊子全掀翻。 　　因为牵扯到各大平台头部主播，陆秋茹讽刺内涵毫不避讳，几乎等于点名，不止直播间，全网的话题都爆了。 　　这大概是陆秋茹出生以来最红的时刻，短短半小时，关于她的三个热搜齐齐冲到前排。 　　小绿书总部电话被打爆，各路主播、网络达人，包括和KOL有深入合作的品牌方，纷纷要求小绿书把陆秋茹的账号给封了，不能再让她疯了一样到处乱咬下去。 　　偏偏陆秋茹在直播间扬言：“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估计一会儿要被封号了。如果被封了，那就代表我说的是真的，同意的在公屏扣1。” 　　直播间一排：11111 　　小绿书运营高层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决定装死。 　　有《时光屿你》助力，早就不是普通的美妆带货直播了！几千万网友盯着，谁敢当场封陆秋茹的号？那不是对号入座，自己往坑里跳吗？就算要封，也要等过了风头，至少等过了今天吧！ 　　在一片震惊中，也有人自以为看透陆秋茹的伎俩，迫不及待跳出来揭穿：大家注意了，她在用绛都春的化妆品！踩同行和竞品帮绛都春洗白是吧！别装了！ 　　“不啊，还是不怎么好用。”陆秋茹笑笑，“像这个粉底液，暗沉氧化属于中档水平，特点是轻薄水润，就是不够遮瑕，对瑕疵肌很不友好。还有眼线笔，非常难卸，配合他们自己的卸妆膏效果倒是不错，这就属于捆绑销售了，对只想买单品的人很不友好。还有散粉，细腻度可以，但是太香了，香到窒息，还是很古早的那种味道，而且一整块，形状奇葩，取粉不方便，又要配合他们的刷子用……” 　　陆秋茹细数绛都春一堆缺点，最后总结：“这个牌子，给我一种一边在坚持没必要的古早陈规，一边又很想契合年轻人的感觉。拜托，现在生活节奏这么快，恨不得上班前五分钟搞定一个妆面，谁有心情来研究你的历史啊古方的，闲得慌。就很矛盾，比方打开它，感觉要焚香沐浴才配得上，偏偏产品又没那么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 　　直播间的话题，因为陆秋茹鄙夷又不乏诚恳的描述，慢慢回到绛都春的产品本身。 　　[安利，果然在安利！目的还是带货，我没猜错！] 　　[可是说得挺有道理啊，我用过国货，很多现在的包装还是很简陋，问他们为什么不改进，坚持传统！难用还找个这么高大上的理由，笑死！] 　　[绛都春不是重新包装重新上市了嘛，我看改变挺大的，虽然有的还是很奇葩，比我奶奶用的已经好多了。] 　　[被她说得都有兴趣了，我去某宝看看。] 　　陆秋茹收起一贯的尖酸刻薄，露出罕见深沉的表情：“我一点也不希望大家因为奇葩而去买它，但是我希望所有像我一样的贫民窟女孩，大可以因为便宜去买它。三百块一整套，所有工具配齐，学生期、新手期绝对够用，哪怕一直买不起大牌，一直用，也没关系。我知道，很多姐妹省吃俭用，护肤品、化妆品却要用最贵的、最好的，美其名曰——为自己好。也没错，开心就好。我也是，在镜头里，或者去外面，绝对不会让人看到我在用便宜货，丢人，但是私下里，我化妆包里都是便宜货。” 　　陆秋茹拿过自己的化妆包，毫不避讳地拉开。 　　“我知道，有些观念很难改变。奢牌、大牌风这么大，国牌、杂牌只配扔垃圾桶，用就烂脸致癌，刻薄自己，一辈子白活。可是我希望有一天，所有女孩，想要拥有一件东西，是因为真正的喜欢、真正的需要，和奢牌、大牌、国牌、杂牌，甚至任何牌子，都无关。谢谢大家，今天的直播到此结束，以后大概有缘，也不会再见了。” 　　陆秋茹合上笔记本电脑，直播戛然而止。 　　女孩裹紧棉袄，什么也没带，只身离开片场，去了哪里，晏宁也不知道。 　　身为制片人，晏宁的工作重心始终不在品牌，认为陆秋茹的直播已经能给绛都春一个很好的交代，因此没再过多关注，不过根据品牌方的反馈，后续的反响还算不错。 　　奚春生代表绛都春全体上下向晏宁表达了谢意，乐呵呵地告诉晏宁，他们市场部根据陆秋茹的直播找到了产品推广的新思路——“便宜大碗精致土”。 　　听着老人家爽朗的笑声，晏宁也跟着笑了起来。 　　接下来几天，随着“水蜜桃桃冰”账号的封禁，由直播引发的闹剧渐渐平息。 　　陆秋茹收到晏宁二十万打款，就此消失在公众视野。 　　晏宁以为事情告一段落，拍完普法短剧后，带着司屿和邱小嘉赶往影视城古装景区，开始拍摄新闻中所说的“支线内容”。 　　不多，一共三十分钟，十分钟一集，打算在下周六晚上八点播出，一天一集，连播三天，一直播到下下周二，为姗姗来迟的《时光屿你》第五集预热。 　　又能拍晏宁的剧本，司屿高兴极了，看到有打戏还要吊威亚，又尴尬起来。 　　“嘿你这个剧本太有意思了，一句台词没有，都是动作戏，你真看得起我哦！”邱小嘉不改吐槽本性，嘴上不饶人，手倒是很诚实地抓着晏宁画的分镜稿不放。 　　这家伙，怎么连画功都这么棒，简直十项全能，人与人终究是不同的！ 　　邱小嘉羡慕不已，甚至不要脸地提出：“小晏啊，抽空帮师姐画一张头像吧，就要这种速写风格的，我保证这辈子都不换！” 　　晏宁噎了一下：“这个晚点再说。因为最近一些事，我又有了新的灵感，把原本十分钟的内容，扩写到三十分钟，进度有点赶。我把后期公司叫来了，边拍边做。既然没台词，也不用围读剧本了，直接去现场排戏，我亲自讲给你们听。” 　　众人收拾东西，跟着晏宁离开休息室，就司屿迟迟不动。 　　晏宁折返回去，看司屿状态不对，直接上手摸司屿的额头：“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司屿一惊，避开晏宁的触碰，嘴硬回道：“没有！” 　　三十分钟的短剧，晏宁计划在四天内拍完，原本只要三天，多出来的一天，给演员适应威亚。 　　演员主要来自邱小嘉的小品剧团，三年舞台历练，不乏古装作品，几乎都有威亚经验，所以主要是给司屿适应的时间。 　　司屿当然不需要适应，曾经某部古装电影，还创过最高威亚记录，几十米高空上上下下，眼睛都不带眨的，可是在晏宁面前吊威亚，他真的很需要勇气！ 　　时间短，任务重，晏宁忙于统筹工作，没注意到司屿的不对劲，讲完戏，很快来到实操阶段。 　　重头戏是一场巷战，手握长剑的白衣侠士在灰瓦青砖间迎战各路劲敌，衣袂翩飞，矫若游龙，破锋斩雪，生死一线，冲破重重阻碍，在巷子尽头偶遇红衣刀客，一男一女在积雪皑皑的屋顶又遇强敌，一刀一剑，相视一笑，迎难而上。 　　没什么内容，除了炫技，还是炫技，由晏宁亲自掌镜。 　　为照顾演员，晏宁尽量把难点都放到自己身上，威亚也没有设置很高，基本在三米之间起落，重点是武打动作的设计和落脚点的选取。 　　对待打戏，晏宁倚重身体记忆，让演员熟悉环境和走位后，上威亚试一试。 　　无人有异议，除了司屿，坚持要带造型上威亚，至少得把戏服穿上。 　　这么急着耍酷？除了这个原因，晏宁想不到别的，心想小孩子就是玩性大，抱着手臂无奈地看着司屿。 　　司屿也觉得自己有点奇葩，从业多年自发形成的好演员守则像个无形的紧箍咒，不断在脑海里提醒他不要做晏宁不喜欢的事，最终心一横，棉袄一脱，就上吧！ 　　司屿脑袋放空，让工作人员帮他穿戴设备，一边做心理建设：威亚而已，这么多人，尴尬的不止他一个，遇到裸戏也要上不是么，威亚又算什么…… 　　在无数遍深呼吸之后，司屿感觉自己好多了，原地蹦了两下，闭起眼，回忆上辈子吊威亚的感觉，还不错！ 　　殊不知尴尬来到晏宁这边。 　　仗着年纪轻，司屿棉袄里只穿了一件短袖和一条单裤，一身黑，威亚绑带则是白色，腰部一条，大腿上两条，把某个部位勾勒得尤其明显。 　　晏宁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随意往司屿那边扫了一眼，注意力很快集中到某个过于突出的部位，蓦地一愣，像烫到一般飞快移开视线，手不自觉地托住下巴，眼睛四处乱转，好像在掩饰什么，想了想，又忍不住转回视线，仔仔细细看了一眼，这下彻底不淡定了。 　　搞什么，怎么这么大！ 　　现在的小孩发育都这么好？又不是外国人，远超亚洲人标准了吧？！ 第36章 我在地球：编剧在大气层 　　晏宁看看司屿，又下意识低头看自己。 　　就……差距真的有点大？ 　　但是司屿本来就比他高，上辈子官方身高一米九二。 　　按圈子里的潜规则，男明星官方宣称身高一米八的肯定没有，标一米九的则绝对不止，因为个子太高，搭戏的女演员太难找，不利于选角，所以高的都往矮了标，实际起码一米九五以上。 　　司屿现在十七岁，身高一米八七，还有得长，晏宁则从大学入学体检测出来身高一米八之后，再也没长过。 　　尽管没有科学证据表明身高一定和那方面的尺寸有关，但是人高，器官相应也大，毕竟基础在那里，所以按身高来看，比不过也正常？ 　　晏宁为两人之间的差距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感觉内心平衡许多，可是好端端的注意男人的那里干什么？还是一个未成年纯情少男，变态吗！就算这个纯情少男对他有好感，青春期萌动罢了，连初恋都谈不上，哪里能当真！ 　　身为剧组唯一的主心骨，晏宁所到之处，自然而然成为全场焦点，越来越多的人跟着晏宁往司屿那边看。 　　“我们司屿是偶像，年纪还小，没到转型的时候，别搞戏比天大那一套，给我时刻注意他的形象！” 　　脑海里响起司璐的声音，晏宁一个激灵，瞬间回神，抄起司屿丢在一边的棉袄，抖了抖，径直走过去，往司屿肩上一披。 　　晏宁用自己的身体把司屿的正面挡了个严严实实，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一本正经地说：“天太冷了，会冻感冒的，把衣服穿上。要耍帅，等明天上完妆造，有的让你耍。” 　　看晏宁目不斜视，司屿完全没多想，以为晏宁单纯关心他的身体，感慨救星来的真是时候，立即顺着晏宁的动作把手臂伸进袖管，一边点头：“嗯，有点冷，要穿！” 　　棉袄是中长款，穿到一半，就被钢丝绳卡住了。 　　“戳洞，可以戳洞！”司屿裹紧棉袄提议，“戳三个洞，把钢丝绳从洞里穿过来再扣就行了。还要吊很久，太冷了，衣服几千块也不贵，戳吧！” 　　几千块不贵？晏宁噎了一下，想想短款遮不住，换裤子吧，目的性又太明显，怕被人看出来，没办法，只能让人找把剪刀来。 　　“你别动，我来戳。”晏宁半蹲下来，比划了一下位置，举起剪刀，小心翼翼在雪白的棉袄上剪开三个洞。 　　司屿顺利穿上棉袄。 　　晏宁弯下腰，扣上棉袄拉链，从膝盖一直拉到脖子，又帮司屿整理了一下裤脚，保证什么都看不出来，这才放心了。 　　片场众人看着两人上上下下一通忙活，最后四目相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完全搞不懂两人在干什么。 　　棉袄有些笨重，司屿来回走了一圈，适应了穿棉袄吊威亚的感觉，拿起道具架上的长剑，漂亮地挽了个剑花。 　　晏宁眼睛一亮：“练过？” 　　“练过一段时间。”司屿谦虚地说。 　　“那太好了，等会儿安排几个难一点的动作让你试试……诶等等。”晏宁盯住司屿屁股后面，“羽绒服啊？” 　　“嗯。”司屿讷讷，有什么问题吗？ 　　威亚一共三个吊点，腰侧两个，后腰正中靠近屁股的地方一个。 　　问题就出在屁股正中那个洞里，一撮白毛窜了出来，跟兔子尾巴似的，在寒风中一抖一抖。 　　晏宁也没多想，伸手抠了一下那个洞，想把那撮碍眼的白毛给抠掉，没想到越抠越多，一着急，上手就拍，啪啪两下，毛团瞬间四散开来，看着小小一团，炸开来都是轻飘飘的羽绒，在狭小的巷道里飞得到处都是。 　　司屿：你在摸哪里！ 　　众人：不是站着说话呢么，怎么摸起屁股来了？ 　　晏宁：惊！好多毛！粘得到处都是，不会影响拍摄吧！ 　　羽绒服：细密，保暖，百分百真羽绒！ 　　后期公司的人看到绒毛围着两人飞的景象，跟下雪似的，连忙对着喇叭喊：“晏导，这是你们自己做的置景吗？那后期下雪特效还需要做吗？” 　　“不，不是，是意外，意外，不要在意！”晏宁硬着头皮回话，看到工具篓里有胶带，急中生智，用胶带把羽绒服上的破洞都贴了起来，又让场工用水把场地冲洗干净，总算化解了一场由某个部位过大而引发的片场混乱。 　　尽管出了一点毛毛乱飞的小插曲，司屿从头到尾都以为晏宁在关心他的身体，在心里直夸晏宁好体贴，连穿在身上的破洞羽绒服都更加温暖了。 　　第一天适应威亚，第二天巷战戏，在众人的通力合作下，拍摄任务圆满完成。 　　第三天的戏份在一间湖心茶寮，男女主经过第一天的偶遇，正式携手，双双换上一身雪青劲装，以软剑、水袖为武器，在湖面上展开一场精彩打斗。 　　第四天也是打戏，这一次，不止没有台词，连人都看不见了，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明明灭灭的烛火，勉强映照出人的身形和一闪而过的五官。 　　男女主肩抵肩，背靠背，蒙着眼睛听声辨位，躲避来自暗处的冷箭和拳脚。 　　最后一集了，不同于前几天从头打到尾，结束前几分钟，四周骤然一亮，男女主站在镜头中央，虽有挂彩，仍然赢得了最后的胜利，屏幕上方打出“晋级”两个字，男女主的身影缓缓消失，画面一转，来到竞技比赛现场，身穿现代装的男女主从游戏舱苏醒，大屏幕上显示出两人的队名——绛都春。 　　结束拍摄，邱小嘉开玩笑：“你这不是给剧拍支线，是给绛都春拍广告啊，是不是得给我结一下代言费？” 　　“师姐想代言？你早说啊，品牌方肯定很欢迎。”晏宁说得认真。 　　“不不不，不要不要！片酬够了，够够的了，代言什么的，留给司屿就好。”看晏宁来真的，邱小嘉连连摆手，钱是香，也要看拿着烫不烫手，她才不要因为一点钱，陷入到割韭菜的是是非非里去。 　　其实说广告，也是夸张了，重头戏肯定是最后一幕的游戏舱，提前揭晓第五集的设定，刺激一下观众的感官，加大对后续剧情的期待，最大的作用，还是为剧服务。 　　结尾的队名，晏宁提前和绛都春方协商，奚春生坚持要给广告费，晏宁不收，争来争去，卡在三百万这个数额上，奚春生怎么都不肯让步。 　　晏宁明白过来奚春生的意思，等于把直播带货的销售额还回来，也不好再推脱，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晏宁把三百万连带原来的片酬一并分发给剧组众人，自己也拿了一份。 　　当然让三金满贯的影视圈顶级制片人下凡拍商业广告，再多钱都请不来，到头来还是绛都春捡了大便宜。 　　在拍摄期间，《时光屿你》打投重新开启。 　　有公证部门监督，原数据已普遍被观众和粉丝所接受，经剧方和网站方协商，第二轮打投就决定在清票后的数据上累加。 　　第二轮打投同样开启五十一个小时，司屿毫无悬念又是第一。 　　结果公示当日，《时光屿你》剧方联手澄娱视频共同宣布复播日期。 　　剧粉一片欢天喜地，纷纷相约买零食、点外卖、做宵夜、吃火锅，到时候在网上云聚会追剧，把复播当节日一样来过。 　　当然也有很多人认为时间太久，没耐心等，要剧方再提前，剧方随即宣布提前三天播出三集支线内容，又是一波新的惊喜降临。 　　剧粉翘首以盼，总算熬到第五集播出前一天。 　　此时三集小短剧已播完，承载着剧粉久候的期盼，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前两天的打戏，锋芒毕露，快意恩仇，行云流水，张力满满，长镜头一气呵成，俨然又一场顶级视觉盛宴，已被剧粉和第三集的传奇五分钟一起抬上神坛，供起来膜拜。 　　最后一天的内容更加劲爆，暗室的巧妙设置突破了观众对传统武侠的想象，全息游戏的真相更是一举点燃了剧粉心中积蓄已久的激情。 　　[我就说是游戏，所有人都是数据，我猜对了哈哈哈哈哈！！！] 　　[游戏设定的呼声一直都挺大的，我好奇的是，谁在玩游戏？是司屿演的那个白毛？] 　　[第四集最后，白毛从NPC的脸变成了司屿的脸，应该是吧！] 　　[前四集所有白毛出现的场景我都截图了，都是女主和其他男角色相处的重要转折点，白毛一直躲在角落里偷偷观察，没有参与，第四集结尾却现身了，很不寻常！] 　　[噢，白毛，国人刻在DNA里挥之不去的白毛情怀，只要有白毛，就知道不简单！] 　　[白毛这是看不下去女主和其他男人腻歪，迫不及待要加入了吧！就像戏外的司屿连看四集都没他的戏份，迫不及待让粉丝用投票证明他的存在，哈哈哈我开玩笑的，你们继续~] 　　[我觉得这个设定很有意思啊！不是司屿在演白毛，其实白毛就是司屿本人，接下来司屿本色出演，好刺激！] 　　[那不成粉丝剧了？我不想看！] 　　[也不一定，你想想编剧以往的骚操作，会这么简单吗？粉丝剧都能给你玩出花来！] 　　[让司屿自己演自己，可没那么简单哦~光是我能想到的矛盾，就有本我、超我、自我了，至于这个编剧嘛，啧啧~] 　　[你们发现没，目前的男角色，有律师、医生、设计师、总裁、校草、咖啡师，连公务员都有，唯独没有明星。] 　　[真的耶，偶像剧男主怎么能没有明星，司屿刚好是顶流，这是无意中接近真相了？] 　　各种猜测层出不穷，只是剧还没播，争来争去，始终争不出个所以然来，有些人争累了，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短剧本身。 　　[未来题材，又是游戏，以为会看到廉价的COSPLAY或者巴啦啦小魔仙，结果科技感整得还不错？] 　　[网剧规格，电影质感，牛啊！听说全剧投资不过千万，真的假的，有点不信？] 　　[时长短的原因吧，未来世界就一个镜头，半分钟不到，加上服化道、置景和摄影审美都在线，导演会拍，演员也有信念感，都撑住了。] 　　[说不定绛都春砸钱了，都在说这是绛都春大型宣传广告呢！] 　　[很有可能，只希望正剧能保持这个质感，不要拉胯啊，我会很失望的！] 　　[你是说前四集的质感不好吗？我觉得已经很好了啊！] 　　[我是说未来世界，不是游戏世界啦！前四集都在游戏里，还没拍到未来世界，镜头多的话，有点担心撑不住，一定要向今天最后几分钟看齐啊！]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背景是游戏设定了，剧里肯定要拍这方面的内容，慢慢看下去，就知道有没有撑住了。] 　　[啊啊啊好想一觉睡醒就到明天晚上八点啊！！！] 　　又是一场艰苦卓绝的等待，短短一天时间，不止一个人觉得，比之前等复播的小半个月还要难熬。 　　好在剧方信守承诺，当晚八点，《时光屿你》第五集如期播出。 　　剧粉以为经过三集短剧的洗礼，猜到游戏设定的真相，已经没有什么能惊到他们，没想到点开第五集，还是被新颖的拍摄手法和更新颖的设定创得倒地不起，直呼想象力枯竭、智商不够！ 　　[点开就吃了一大惊，跟我自己的界面也太像了，以为电脑被黑客黑了，登录一个叫《屿》的游戏，创建了一个叫苏屿的白毛角色！] 　　[什么？我是手机界面啊？登录游戏创建角色倒是一样的，怎么还有电脑版的？] 　　[还有这种操作？！端口不同内容不一样？] 　　[我刚才手机看的，我现在开电脑了，是真的！太6了吧天啊！] 　　[是很6，太6了，但是拜托，这可是《时光屿你》耶，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哪集不搞骚操作才应该奇怪呢！] 　　[是谁在没见识地惊讶，呵呵，我已经看完一半了~] 　　[一半算什么，我全都看完了。我一上来就三倍速拉进度条双管齐下，先笼统看一遍，完了再倒回去仔细看。] 　　[楼上是来学习的还是来追剧的，先笼统学一遍再慢慢消化知识点是吧，笑死我！] 　　[不管你们看到哪里，别剧透！！！] 　　[我就要，你们都猜错了，白毛不是玩家，司屿虽然演的是顶流偶像，但是有名字，叫苏屿，没有本色出演，我猜他是游戏GM！] 　　[我也觉得他是游戏GM，或者是系统之类的，反正肯定是他重置了剧情，女主又重生了！] 　　[恨死你们，我还在研究开头，都被你们剧透完了！] 　　[我更关注短剧里的游戏舱，已经到实现全息游戏的未来，可是第五集里面，明显还是键盘游戏和手游，男女主也不像组队闯关的样子，还是更像恋爱攻略游戏。我以为制片人说的支线内容，是配角之类的故事，看样子只是平行世界，和剧没关系。] 　　[恋爱攻略游戏，你是说乙女那种？那苏屿就和其他男角色一样，也是女主的可攻略对象，只是第四集女主把游戏玩崩了，被迫读档重来，换了个新角色来攻略，感觉有点无聊啊~] 　　[这还无聊？！国内现在连一款像样的乙女游戏都没有，居然先把剧拍了出来，还不够炸？！而且剧这么爆，肯定有金主爸爸看到商机，国产乙游指日可待，双厨狂喜！] 　　[偏题了，乙解圈地自萌哈。说正经的，你们有没有想过，开头那段骚操作只是为了让我们喊666吗？我觉得编剧在暗示我们，在玩游戏的不是司屿，而是屏幕前的我们！是我们激活了苏屿这个角色，才让他出现在游戏——就是剧里！] 　　[噫~细思极恐？] 　　[我还有一个更细思极恐的想法，关于互动剧的，一直以为投票决定戏份和剧情就完了，突然想到，如果是恋爱攻略游戏，女主刷好感度，和我们投票不是一样的吗？票数就是我们对角色的好感度，从一开始我们就在剧里，因为我们就是女主！] 　　[我宣布，我在地球，编剧已经在大气层！我不猜了，脑子已经不够用了，我躺平，就让编剧用剧情砸死我吧！] 　　[先别死，组团去澄娱视频偷片源，有没有一起的？] 　　[我+1！] 　　[我+2！] 　　…… 　　…… 　　…… 　　[我全家都要去！！！] 　　晏宁坐在屏幕前，看着剧粉各种各样有趣的发言，托着下巴直笑。 　　大概创作的乐趣，就在于此了吧。 　　晏宁还没忘了《梦徊清野》也在播，闲暇之余，扫了一眼实时收视率统计，居然小有起色，也只是一点，从《南城新闻写真》播出那天的最低值0.4勉强提升到0.5，仍在南省卫视底盘附近挣扎。 　　某瓣迟迟未开分，短评的争议主要集中在题材不够新颖、女主用现代知识打脸升级太弱智、圣母恋爱脑败好感三点上，国产剧的通病，倒也没有观众喷的那么十恶不赦，之所以引起大规模反感，不用说，都是《时光屿你》的功劳。 　　想必今天《时光屿你》第五集一播，差评怕是更多，那0.1的增幅又是从哪来的呢？ 　　直到看到《梦徊清野》近期的宣发，晏宁才明白过来，原来拉了原著作者出来站街，复播带来的好心情瞬间跌到谷底。 　　这位笔名叫冬九的作者是星传旗下文学网的顶级签约写手，一本成神，除了《梦徊清野》原著之外，再没有别的作品，无论粉丝怎么催，都不写第二本，想必单单《梦徊清野》的版权费，已经够她吃一辈子了。 　　莫敬川非常喜欢冬九，因为冬九不仅听话，还沉得住气，星传叫她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乱说话，尽职尽责做资本的舔狗，这次出来发声，也是莫敬川指使。 　　写手的武器无外乎笔杆子，冬九按莫敬川的要求发布了一篇声泪俱下的小作文，化身白莲卖惨的同时，不忘暗戳戳嘲讽《时光屿你》跳梁小丑上不了台面，行文水平相当之高，有理由怀疑不是出自冬九本人之手。 　　莫敬川从星传成立之初，就有建立工业化流水线的想法，从原著，到影视化，到发行，到后续开发，包括周边、游戏等等，都想收入囊中，《梦徊清野》就是他的第一次尝试。 　　莫敬川想做文娱业的神，把文娱业当成一间工厂在打造经营，为避免由人为因素引起的不稳定性，去原创化是必经之路。 　　藉由此种理念催生出来的每一环节，包括冬九本人，都不再是鲜活的个体，只是流水线的一部分而已。 　　《梦徊清野》原著还没写，莫敬川已经开始埋线，包括原著的火爆，冬九各平台上千万的粉丝，还有影视化，上星，不计成本力捧，人为造就经典，本该一帆风顺，尽收渔利，偏偏碰到《时光屿你》，即便如此，光靠冬九粉丝的力量，仍然硬生生把收视率往上抬了0.1，堪称金钱的奇迹。 　　其实按目前的形势，连原著作者都叫了出来，说明星传已经黔驴技穷。 　　有《时光屿你》珠玉在前，《梦徊清野》说一句热播都勉强，离莫敬川希望的相去甚远，惨败不过时间问题。 　　晏宁却始终开心不起来。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揭发冬九抄袭，找到被害者，一个个告？且不说要耗费多少时间、精力和金钱，事实上，《梦徊清野》已经糊了，大概率被莫敬川当成弃子，替代品多得是，换一个不过分分钟的事，就算他们告赢了，到时候，还有人记得《梦徊清野》，记得冬九是谁吗？ 　　这一晚，晏宁失眠了。 　　一个令文娱行业所有从业者都辗转反侧的问题，落到晏宁肩上，也是力不从心。 　　正当苦闷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为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在《时光屿你》第六集播完的隔天早晨，晏宁收到一封同城快递。 　　一张捐赠证书，感谢晏宁对反网络诈骗工作的关心和帮助，承诺晏宁所捐赠的二十万爱心款项将全部用于网络诈骗受害者的维权，落款南市反网络诈骗公益基金会。 第37章 勇气：没有错 　　二十万这个数字，很快让晏宁想到陆秋茹。 　　晏宁找到陆秋茹的号码，拨了好几遍，都是空号，又给南市反网络诈骗基金会打电话。 　　基金会工作人员回复晏宁，整个捐款过程都是在网上完成的，捐款人没有露面，不过根据银行的打款记录，可以确认汇款账户是陆秋茹没错，但是捐款人要求证书署晏宁的名字，一并把证书寄往乐屿传媒，收件人指明晏宁，基金会遵从捐款人的意思照办了。 　　晏宁原意并非如此，他认为陆秋茹比反网络诈骗基金会更需要这笔钱，希望陆秋茹能拿着这笔钱好好开始新生活，没想到小姑娘一股脑给他捐了。 　　二十万，不是一笔小数目，对陆秋茹更是意义非凡。 　　晏宁相信陆秋茹能明白他的意思，这么做，倒真让他搞不懂了。 　　当晚的《南城新闻写真》给了晏宁答案。 　　不止晏宁，还有司屿、司璐，包括司屿的父母，一家人坐在一起，一同观看了这一期节目。 　　经历停播风波，《时光屿你》热度不降反升。 　　临近年末，晏宁看各方面数据趋向稳定，星传也没有继续下黑手的打算，就恢复了非播放日朝九晚五的工作时间。 　　看晏宁清闲下来，司屿邀请晏宁下班后到他们家蹭饭，晏宁欣然同意。 　　当然少不了司璐。 　　饭后一边看《南城新闻写真》一边喝茶闲聊，是司屿一家的保留节目。 　　晏宁窝在沙发里，左手瓜子，右手花生，融入得相当好。 　　无所事事的夜晚，尤其惹人犯困。 　　晏宁心不在焉地抵抗着暖气带来的睡意，直到坐在身边的司屿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 　　司屿指指电视屏幕，凑到晏宁耳边小声：“那是陆秋茹吧？” 　　晏宁眉头一皱：“嗯？” 　　电视里正在播放市公安局打击网络犯罪的专题新闻，今天的主题是网贷陷阱，包括裸贷、校园贷、租房贷、整容贷等等。 　　新闻当事人小邱（化名）接受市台采访，讲述自己八年来身陷网贷陷阱的经历，为保护受害人，声音和画面都做了特殊处理。 　　“我家很穷，我从小就很聪明，年年拿奖学金，以全省最高分考入全国最高学府，我以为美好的人生就此拉开序幕，没想到……” 　　“最开始，只是一支口红。” 　　“我还记得那支口红，X牌最流行的斩男色，四百五十块钱一支，铺天盖地的广告，吹得老老少少人手必备，涂上你就是最受男人欢迎的人间水蜜桃，说得好听，荧光粉而已，挑肤色又挑妆面，现在已经没有人会用了。哦，忘了说，在这之前，我是一个美妆博主。” 　　“传说中的最高学府，这里的学生只有两种，一种寒门贵子，苦读十二载，对知识改变命运深信不疑；另一种有钱人家的孩子，不愁吃不愁穿，上大学不过换个地方享受人生。我以为我是第一种，后来发现，我想做第二种。” 　　“这话新闻也让播啊！”司爸端着茶杯，乐呵呵地笑起来。 　　“这有什么。”司璐吐掉瓜子壳，“她说的是X大吧，又不在咱们南市，电视台才懒得管。” 　　新闻里，小邱的讲述仍在继续。 　　“我想要那支口红，非常想，但是我没钱。四百五十块，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我不敢问同学借，那些书呆子们跟我一样没钱，知道我借钱买化妆品，还会笑我心思不放在学习上，整天想着发骚，看不起我。有钱人家的同学，我也不屑问他们借。可是我太想要了，魔怔了一样，睁眼闭眼都是口红。最后，我登录了厕所小卡片上的网站，借了人生中第一笔网贷，就一千块。” 　　“一千块，变两千块，两千块，变两万块，到后来，裸贷，高利贷，整容贷，套路贷……我被学校退学，在酒吧跳过艳舞，做过夜场小姐，只要给钱，什么都做，债却利滚利，怎么都还不完，最后是我家里人卖掉房子把我捞了出来。” 　　“我爸以为我还在上学，受不了打击，生病去世了，我妈喝农药跟着去了。我离开家乡，辗转来到南市，想开始新生活，然而事实却是，沿海城市的繁华再一次震撼了我，我接触到太多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网络，美妆，高奢，网红，直播……我想像广告里、电视里那些人一样，过比以前更光鲜亮丽的生活，于是我又开始网贷……” 　　“我知道网贷很多都是诈骗，不正规，我也知道住在猪圈一样的地方，赚五万，花六万，吃上顿，没下顿，为一点点钱，做一些下三滥见不得光的勾当，钱到手，又统统被债务卷走，这样不好，一点也不好，可是我需要钱，需要零门槛无担保就能立马得到的大笔的钱，来维持我表面高质量的生活。” 　　“我就这样过了很多年，也有机会脱身，可是还完一笔，马上又借，直到现在，我还欠着某个裸贷二十万。” 　　“最近比较走运，接到一个国牌的带货直播，抽成刚好二十万，还完最后一期，我又自由了。” 　　“我没有还。我太清楚我自己了，我也清楚给我这二十万的人，希望我经历过这次的教训，能有一个全新的开始，可是他不知道，这样的教训，我早就经历过无数次了。 　　“虚荣就像一个无底洞，被不法分子牢牢抓住了，总有一天能让你再次投入陷阱，重蹈覆辙。” 　　“虚荣也是一种传染病，就像我，自己负债累累，被网贷玩弄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还要在镜头前装作一副精致优雅的样子，不断鼓吹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呀，该花在自己身上的钱就要花呀，国牌杂牌那么便宜，怎么能用呢，会烂脸致癌的呀，要用就用高奢大牌，四五百一支的口红怎么能算贵，省吃俭用几顿就来了，得到的美貌却是无价的呀……” 　　“太熟悉了，不就是当初骗我的那一套吗？我突然反应过来……不，我不能！我不能反应过来，也不能细想下去，我绝对不能、也不会承认这些都是谎言，都是一场骗局……我被骗了吗？我没有，我过得很好，我顺应潮流继续鼓吹，不断鼓吹，吹得我自己都信了，相信自己这样活着是值得的。” 　　“当然再蠢的人，也不可能永远自欺欺人，总有清醒的时候。每当这时，我加倍后悔，加倍痛苦，加倍责怪自己，为什么会从一个前途无限的高材生变成现在这样，是我太蠢，是我太虚荣，是我经不住诱惑，是我不自量力，对人生有非分之想，都是我的错，无数次想自杀，又没有勇气。我脱离不了这样的生活，我以为会一直这样到死。直到有人告诉我，我没有错。” 　　“他说，想吃得好，住得好，穿得漂亮，活得体面，没有错。” 　　“我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利用我们不成熟的心理、利用我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犯罪牟利的人。”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也不想再自己扛了。我选择站出来，曝光那些不法分子。我不怕当靶子，不怕被报复，我要为千千万万个我们挺身而出，以我为矛，对网贷陷阱打出致命一击！如果电视机前有和我一样的女孩子，我恳求你们，珍爱自己，及时止损，只要相信法治，法治永远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我已经报警。接下来，我会配合市局的专项行动，提供线索和证据，争取把不法分子一网打尽。不止网贷诈骗，还有买卖账号、造谣抹黑、有偿删帖、数据造假、水军刷分等网络黑产。我做美妆博主的时候，最大的收入来源就是恶意抹黑品牌方，达到有偿删帖的目的，我也已经自首。” 　　“最后我想说，是市局打击网络犯罪的雷霆行动鼓舞了我，给了我直面不法分子的勇气，和正视自己的机会。还有澄娱视频正在热播的网剧《时光屿你》，剧中女主的遭遇也让我感触颇深。我能在这里接受采访，离不开社会各界的鼓励，我在这里衷心感谢你们！” 　　采访结束，画面转到市公安局，专案组的民警开始剖析案例中涉及到的法律知识。 　　晏宁认真看完新闻，得出结论：“不值得同情。” 　　“但是也蛮可怜的呀小姑娘。”司妈已经在抹眼泪了。 　　“小小年纪肯站出来向公众表态，已经很勇敢了！”司爸抱着司妈附和。 　　司璐察觉到什么，一边嗑瓜子，一边用可疑的眼神打量晏宁。 　　如果说司璐只是怀疑，那亲历事件经过的司屿就确定陆秋茹的新闻和晏宁有关了。 　　当初那二十万，说是直播带货的抽成，其实是给陆秋茹还债的。 　　说什么不值得同情，却不由分说，早早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打点好后路。 　　尽管知道晏宁一向嘴硬心软，司屿还是深感触动，用看穿一切的眼神盯着晏宁，盯得晏宁实在不好意思，主动发消息解释—— 　　『刚开始只知道她欠了很多钱，不知道是裸贷，去找她之前，拜托致山查了一下，八年还了近一千万，是个狠人，原本想着总是废了她的号，断了她的生活来源，帮她填上最后二十万，给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脱身之后再陷进去，就是她自己的事了，没想到她背后这么多事，居然报警了，二十万也没要，都捐给反网络诈骗基金会了，证书早上寄到我手上，署的我的名字，这样也好，接下来都是警方的事了，相信警方会保护好她的。』 　　新闻里没提捐款，司屿才知道这件事，惊讶极了。 　　『她那种人居然会做捐款这种事？真的假的？我有点喜欢她了！』 　　晏宁盯着“喜欢”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摸摸下巴，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司屿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澄清：“不是那种喜欢！” 　　突如其来的声音，引起了司屿父母和司璐的注意。 　　三人异口同声：“啥？” 　　“啊，没什么……”司屿垂下视线，正为自己反应过激感到尴尬，晏宁开口帮他解了围。 　　“我们在讨论电视剧呢，没事。”晏宁随口蒙混过去，看时间不早，站起来穿上外套，跟司璐打了声招呼，又向司屿父母表达了款待的谢意，告辞回家。 　　“我送你！”司屿站起来，跟着晏宁就跑。 　　陆秋茹的案例对司屿父母这样的普通老百姓来说，只是电视里播的一个日常新闻罢了，在网上却引起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 　　首先是采访末尾提到《时光屿你》，被眼尖的剧粉注意到，把采访视频发到了剧超。 　　此时剧集播放过半，女主父母的死亡谜团渐渐浮出水面，小邱的经历很快引起了剧粉的疑惑：都是口红，都是父母双亡，都是网络诈骗，《时光屿你》现实版？ 　　因为上的是新闻，倒没有人怀疑剧方请演员演戏故意炒作。 　　即便如此，仍然有好奇两者之间联系的人，通过对比陆秋茹的直播和小邱的采访，很快扒出小邱就是给绛都春直播带货的网红水蜜桃桃冰。 　　剧超一时议论纷纷。 　　[一场直播赚二十万，绛都春果然砸了大钱！] 　　[三百多的单价，一万份，销售额三百多万，主播抽成二十万很正常，还算便宜了呢~] 　　[一直知道主播带货赚钱，没想到这么赚钱，震惊了！] 　　[重点是主播带货赚钱多少吗？难道不是咱们女主邱佳佳的经历和这个网红几乎一模一样吗？不会是女主原型吧！] 　　[埋线，剧方埋线！从写剧本开始，到选女主原型，到黑绛都春，现在上新闻，都是剧方在炒作！] 　　[阴谋论的够了，还没吃够停播的教训，暗戳戳针对剧的一律按职黑处理！] 　　[别理黑子，说正经的，我又看了一遍那天的直播，本来觉得那个网红疯疯癫癫莫名其妙，特别结束前一波上升价值，尬得人脚趾抓地，结合今天的新闻，全明白了。] 　　[同感。以为开头拉全美妆圈下水，是炒热度，现在看来，她是真的不打算干了，不给自己留后路，要去报警，和不法分子刚到底了。] 　　[对国牌我是不感冒的，好货真没多少，尽管绛都春冠名了咱们剧，我自己也买了，纯属猎奇心态，确实不怎么好用，听到有人吹，还挺不耐烦的，看直播的时候，总感觉这个网红表面不说好话，其实明贬暗捧，现在我明白了，她真正想说的是消费主义陷阱和虚荣心。] 　　[也算她自己有感而发吧，希望像她这样被蒙骗的姑娘不要再走她的老路，用不起大牌、买不起高奢也没关系，可以选便宜的东西来用，比如国牌、杂牌那些，不要把便宜货一杆子打死。] 　　[真相来得太迟了，直播的时候还骂她来着，我道歉！] 　　[不迟，对正在遭受网贷诈骗侵害的小姐姐们一点也不迟！] 　　[是的，我感觉这个新闻太有价值了，咱们的剧也好有价值，让我们把消息发散出去，让更多受害者小姐姐看到吧！] 　　[支持！还有小绿书，让他们恢复水蜜桃桃冰的账号吧，正义勇敢的小姐姐不能就这样白白被封号！] 　　[网贷诈骗就让警察叔叔去调查，我还想知道小邱在新闻里说的有偿删帖，她自首了，那我们是不是能知道给钱黑绛都春的是谁了？] 　　连网友都能想到这一层，星传影视部总经理当然也能。 　　自《时光屿你》意外大爆以来，买卖账号、造谣抹黑、有偿删帖、数据造假、水军刷分，陆秋茹在新闻里说的每一条，总经理都有参与，包括找陆秋茹黑绛都春，正是由他亲自指使，总觉得陆秋茹在暗示什么，忙不迭地询问经手的下属有没有留下证据。 　　“您放心，交易给的是现金，一直电话联系，说话也很注意，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查不到我们的。”下属回话。 　　总经理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想太多，就算有证据，随便找个替罪羊就是了，星传背靠莫家，南市自家地盘，不至于搞得太难看。 　　事实证明不是总经理想太多，而是想简单了。 　　也是总经理时运不济，正当风口浪尖，又闹出一件让全网啼笑皆非的大事。 　　新闻播出后第二天，某瓣开分，《梦徊清野》8.5分，引来一波群嘲。 　　[8.5分哈哈哈真的假的，有人信吗？] 　　[刚开分就这么高，国产剧之光啊，牛！] 　　[5分最多了谢谢，这TM发洪水了，简直没眼看！] 　　[什么发洪水，眼瞎啊，四星占大多数，很健康的分型，我们《梦徊清野》就是好剧！] 　　[只能说明水军进化了呗，买了最高级那种，下血本了，这么晚才开分，刷得很辛苦吧？] 　　[动不动就是刷，见不得国产剧好呀！原著粉这么多，用得着刷吗？每人一条，8.5分稳稳的，你们黑子就眼红吧！] 　　[原来是原著粉，网络文学之光，惹不起哟~]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不过谁，很快演变成粉黑大战。 　　总经理倒是挺满意这个走向，只要没有翻车翻到路人圈，引起大规模逆反，拉回粉圈和稀泥反而是最好的结局，正当庆幸，没想到8.5分还不算完。 　　半小时后，《时光屿你》也开分了，8分。 　　剧粉纷纷表示分数很中肯，毕竟才播了一半，按目前的剧情走向，不烂尾起码还能高个0.5分，也算国产剧里不可多得的佳作了。 　　总经理没有在《时光屿你》的分数上做手脚，还没蠢到和大爆剧观众为敌的程度，只是和某瓣暗箱操作，让两部剧在差不多的时间开分，不想《时光屿你》提前把口碑效应打出去，尽管口碑早就有目共睹，《梦徊清野》就指望某瓣，怎么能让《时光屿你》抢先，至少也该并肩为王才是。 　　晏宁同样没去管某瓣的分数，剧播到这地步，连星传的组合拳都不怕，还怕区区打分，合该某瓣怕星传故意抹黑，搞得《时光屿你》分数太低，引全网反感，不好收场才对。 　　晏宁对8分还算满意，后续如何，完全放手，但凭观众分说。 　　于是开分后，《时光屿你》的打分人数缓慢增长，四星、五星偶尔夹杂一两条差评，基本稳住局面。 　　《梦徊清野》却有了变数，开分后一路坐火箭，居然在短短半个小时之内，分数直冲上9分！ 　　这下捅了马蜂窝。 　　[9分？我看到了什么？国产偶像剧9分？史无前例？我在见证内娱历史吗我草！] 　　[人家号称正剧~讲道理剧方知道某瓣9分的国产剧都是什么剧吗？要不要拉出来溜溜，看看你们脸不脸红啊？] 　　[哈哈哈笑死了，买到8分属实有点夸张，8.5分真敢想，买到9分我只能说它666了！] 　　[8.5分粉丝还能洗IP大，剧粉多，观众喜欢看，打分的都是沉默的大多数，居然来个9分，能坐实买崩了吧？] 　　“怎么回事？！”莫敬川质问总经理。 　　“我我我以为开分之后，会招来一波大规模的黑打低分，所以又买了一点……”总经理小腿肚打颤。 　　《梦徊清野》虽然糊，总是有李星熠这个大流量参演，尽管被司屿压得死死的，剧开播以来，不管怎么营销炒作都一汪死水，到底是顶流，拍剧没水花可以说粉丝不吃，黑子可不管剧不剧的啊！ 　　为防备李星熠自带的黑，总经理的操作实属正常，谁知道《梦徊清野》红黑俱灭，根本没人搭理他们！ 　　市公安局原本犯愁陆秋茹自首收星传黑钱抹黑绛都春的案子太小，正撞上幽灵9分的离奇事件，一下找到了打击网络黑产的切入点，当即联系某瓣总公司所在地公安局，决定来一次跨省联合行动。 　　尽管陆秋茹提交的证据不够充分，警方也不傻，在两剧交锋的关键时刻，很容易联想到近期网络上一连串风波，最大的幕后黑手就是星传。 　　总是背靠莫家，不看僧面看佛面，局长在行动之前，特意给莫老爷子打了招呼。 　　局长以为会遭到莫老爷子的阻挠，准备了一肚子正气凛然的话，表达自己肃清网络歪风的决心多么坚定，没想到一句都没用上。 　　连局长也惊讶，这一次，莫家不再是星传的靠山，反而成了推手。 第38章 除夕：浪漫过敏 　　《时光屿你》和《梦徊清野》的对打，被莫老爷子当成莫致山和莫敬川的争斗，一直在默默观察。 　　在莫老爷子眼里，莫敬川好比离家玩耍的孩子，玩出成绩，是家里的骄傲，玩得乐不思蜀，不知天高地厚，甚至连家也不想回，就很不应该了。 　　眼见星传越做越大，敲打莫敬川变得越来越有必要，莫致山就是在这种形势下，被莫老爷子请回国，代替莫老爷子行事的一杆枪。 　　莫致山有几斤几两，莫老爷子清楚得很，原本打算在莫致山落下风的时候暗暗帮一把，没想到莫致山背后有高人，一路见招拆招，把莫敬川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更没想到高人不仅艺高，胆子还出奇的大，敢把公安牵扯进来，直接上升到社会层面，间接惊动到他，着实不简单。 　　局长已经出面，老爷子无论如何都得表态，不管放任还是阻挠，总是站了出来，干脆顺水推舟，出手陪小辈们玩玩也无妨。 　　有了莫老爷子的默许和支持，局长的部署更加顺畅。 　　公安的行动不像娱乐圈粉粉黑黑，一点风吹草动闹得人尽皆知。 　　调查、取证、走访、问询，一切都在悄悄地进行。 　　譬若暴风雨前的宁静，比惊涛骇浪更早到来的是一年一度合家欢的春节。 　　晏宁孤家寡人，平时还能用加班之类的借口蒙混过去，碰到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连空气里都飘着团圆的味道，一个人孤孤单单，总免不了感觉萧瑟。 　　司屿倒是很高兴，一早准备好崭新的睡衣睡裤、牙刷毛巾，把客房打扫得干干净净，邀请晏宁到家里过年，一起办年货、大扫除、祭灶神、做年夜饭、守岁、走亲戚，从小年住到返工再回去。 　　晏宁感激司屿的热情，无奈实在不习惯和不熟悉的人一起住太久，婉拒了司屿的好意，只答应除夕过去住一晚，第二天一早，还要回乐屿传媒值班。 　　除夕夜恰逢《时光屿你》第八集播出，尽管内容爆点满满，晏宁不打算抢春晚的风头，适当削减了营销安排，后面连着三天打投，打算给话题一点发酵的时间，等春晚风头过去，再推剧不迟。 　　晏宁和司璐协商，提前给项目组放了假，由他们二人担起监控舆论的责任，想来绰绰有余，万一真碰到什么事，召集众人线上办公也不难。 　　司屿的家在老城区沿河的一栋自建平房里，地方宽敞归宽敞，总不如公寓房规整，没有正经物业，环境不怎么好，比起公寓房也有优点——邻里热络，出入自由，仗着管理松散，还能搞一点违章小建筑，比如带花园和雨棚的天台，一家老小住惯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搬。 　　比起高楼大厦，晏宁更喜欢这样充满生活气息的地方，满足了他对家的所有想象，平时司屿喊他蹭饭，总是一喊就到，东西也没少带，小到水果米面，大到扫地机、按摩仪，全都送过。 　　当然过年不能和平时相提并论，礼物贵重与否不再是第一评判标准，更重要的是合乎礼节。 　　晏宁认认真真上网查询了春节上门拜年该给长辈送什么礼物，挑了一个最适合南市习俗的，列了一份清单，亲自跑市场，买了两斤山猪肉，两条鲤鱼，两箱干货，两箱虫草，两瓶茅台，两条烟，都是成双成对的数目，逢年过节，取个好彩头。 　　除夕当日，晏宁拎着大包小包来到司屿家，庄重地把礼物放到桌上，提前给司屿父母拜了个早年，本以为面面俱到，发现大家的表情都有点微妙。 　　司屿父母热络中带着疑惑，司璐审视中带着不满，司屿最古怪，高兴又不高兴的样子，皱着好看的眉眼，瞄晏宁一眼，时不时又瞄一眼。 　　晏宁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又不好意思直接问，稀里糊涂跟着司屿来到客房，旁敲侧击问司屿怎么了。 　　司屿正在帮晏宁铺床，犹豫了一阵，才问：“没记错的话，你是南市人吧？” 　　“南县镇上的，准确来说，可以算乡下人。”晏宁如实回答。 　　谁问你这个！司屿无语，继续问：“那你是在南市长大的吗？” 　　晏宁抿了抿唇，似乎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给了司屿答案：“算是吧，小学在镇上念的，初中来省城，后来一直在这边。” 　　和上辈子从采访里知道的信息差不多，司屿眼神变了几变，再一次露出高兴又不高兴的诡异表情：“既然这样的话，那你应该知道你送的那些，是南市这边女婿上岳家拜年的节礼？” 　　“呃，啊？”晏宁反应过来自己闹了大笑话，哭笑不得，还不忘揶揄司屿，“小鬼，你知道的还挺多？” 　　没自己送过，逢年过节走亲戚总会碰到别家女婿上门拜年，看得多了，总该知道一点？ 　　司屿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晏宁的反应，明显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完全会错了意。 　　司屿不死心，挣扎着还想再确认一遍：“你真不知道？” 　　“从没走过亲戚，也没做过别人家的女婿，我不知道，我网上查的。”晏宁理直气壮。 　　意识到晏宁话外的意思，司屿一噎，都忘了原本要说什么了。 　　从没想过自己也会闹乌龙，晏宁越想越觉得好笑。 　　多亏司屿的坦白，让他理解了众人表情微妙的原因。 　　司屿父母不用说，疑惑是肯定的。 　　司璐估计以为他对司屿有想法，在内涵或者暗示什么，还把司屿当成下面那个，不生气就怪了。 　　至于司屿……说实话有点看不懂。 　　小孩子的心思总是难懂，晏宁把司屿不寻常的反应归类为疑惑，以免误会越闹越大，直接在中午的饭桌上澄清。 　　“叔叔阿姨，我第一次到别人家拜年，礼节上有什么不周到的，请你们别见外。”晏宁客客气气。 　　“怎么会第一次呢？”司妈很好奇。 　　“爸妈走得早，家里也没什么亲戚，以往过年都我一个人过。”晏宁言简意赅。 　　“哎哟可怜的孩子……”司妈同情心泛滥，握着晏宁的手又揉又拍。 　　“难怪呢，那你以后记住了，上别人家拜年，可不兴送鲤鱼、猪肉的，那是女婿才能送的，还有双数成双成对，也是夫妻之间的寓意。我们家司屿是儿子还好，要碰到家里有女儿的，闹笑话还是其次，搞不好要惹出大麻烦喽~”司爸语重心长。 　　“记住了记住了。”晏宁讪笑，原本想着鲤鱼代表年年有余，加点猪肉就是大鱼大肉，双数成双成对，过年团团圆圆，都挺吉利的，看来是他想当然了。 　　“做不成女婿，也好做儿子的嘛。”司妈灵机一动，“小晏人这么好，不如就做我们家儿子吧！” 　　“哎哟不错，正好赶上过年，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大哥和嫂子收晏宁做干儿子，让他当司屿的真哥哥吧！”司璐帮腔。 　　“蛮好蛮好，小晏这孩子我打第一眼看着就喜欢！”司爸连连点头，不忘征求晏宁的意见，“小晏你看呢？” 　　所有人都在看晏宁，晏宁在看司屿。 　　晏宁还没忘了，司屿喜欢他。 　　认干儿子的话，以后就是兄弟了。 　　晏宁料想司屿不会答应，但是按司屿平时听话的程度，又吃不太准，在看到司屿听到“真哥哥”三个字后板起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种高兴的感觉。 　　“还是算了吧，小时候认过干爹干妈，不好再认了。”晏宁鬼使神差开口，刚刚还说家里没什么亲戚，明显撒谎，也没人追究。 　　听到晏宁的话，司屿抬了抬眉梢，很快又放下。 　　极其细微的反应，几乎看不出异常，司璐知道司屿生气了。 　　晏宁比司屿大七岁，做司屿的哥哥绰绰有余，司屿却从没有叫过晏宁“哥”，宁愿叫晏宁的全名，也不愿意跟别人一样礼貌地叫晏宁一声“宁哥”。 　　司屿的心思不难猜。 　　谁会希望跟喜欢的人有亲属关系，就算是认的，那也不行啊！ 　　司璐暗道自己太心急，就不该附和，讪笑着说了几句软话。 　　司屿几口扒干净碗里的饭，一声不吭跑了。 　　晏宁观察入微，司屿的反常自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很快吃完饭，跟着司屿上了天台。 　　看司屿靠在栏杆上发呆，晏宁摸出一支烟花棒，走过去戳了戳司屿的胳膊。 　　司屿以为是司璐，老半天才回头，看是晏宁，也没有立刻开心起来。 　　他没有生晏宁的气，只是饭桌上的话题，让他联想到上辈子一些不太开心的事，一时有点转不过弯。 　　晏宁只当司屿发小孩子脾气，也把自己当成小孩子，捏着烟花棒不停戳司屿的胳膊。 　　司屿憋不住了，转头盯着烟花棒：“哪来的？你偷我的？” 　　“瞎讲，来的路上买的。”晏宁把口袋里盒装的烟花棒拿给司屿看，证明他没撒谎。 　　“你会买这个？”司屿不信。 　　“东西太重了，勒得手疼，路过小超市买了副手套，老板搭了一盒这个，凑了个整数。”晏宁不紧不慢地说。 　　司屿：…… 　　实话实说你最行，对浪漫过敏怎么的？ 　　“好了，拿着吧，拿去点着玩。”晏宁摇了摇司屿的胳膊，生硬地哄。 　　真把他当小孩子，有得玩就万事大吉了。 　　司屿抬头望天，无奈地抿了抿唇。 　　“还生气呢？爸妈是你的，姑姑也是你的，不跟你抢。”晏宁加重语气强调。 　　司屿：…… 　　“晚上点！”司屿拔出晏宁手里的烟花棒，塞回盒子里，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那盒烟花棒，直到晚上也没点，被司屿小心翼翼放进自己房间的柜子里，打算和Ruusu礼盒、干掉的玫瑰花、《时光倒流也要爱你》企划书、《时光屿你》剧本、破洞羽绒服一起珍藏起来。 　　很快到晚上吃团圆饭的时间，有火锅，也有硬菜，都是司屿在张罗，补上了跨年的遗憾。 　　因为要守岁，开席比较晚，吃完冷菜，已经快到春晚开始的时间了。 　　司屿搞了个激光投影仪在客厅放，可以边吃边看，开着灯也不影响。 　　看春晚守岁是司屿一家每年除夕雷打不动的保留节目，司屿父母向来都是春晚的忠实观众，今年却有点不一样。 　　“怎么都是外国人，唱的什么东西，一句听不懂，司屿唱得都比他好！”司爸举起筷子，指了两下屏幕里又唱又跳的H国偶像，板着脸发牢骚。 　　司妈听到立刻笑了起来。 　　“就是，我们司屿唱得比他好多了！”司璐跟着起哄。 　　司爸没有夸司屿的意思，司屿做偶像的时候，出的单曲英文和韩文居多，不符合父母辈的审美，总被司爸吐槽辣耳朵，被春晚请上台的这位能比司屿唱得还难听，可想而知司爸有多不满。 　　晏宁不明就里，以为大家在为司屿抱不平，认真地说：“我们司屿也能上春晚的。” 　　晏宁说的是真话。 　　司屿退出偶像圈，沉寂三年后复出拍摄的第一部小成本商业电影，斩获十五亿票房的好成绩，春晚就邀请司屿登台演唱了电影的主题曲，而那一年，刚好是晏宁第二部电影血亏的一年，除夕夜莫致山找他喝闷酒，百无聊赖地拿春晚当BGM，轮到司屿唱歌的时候，两人还聊过一点司屿的八卦，晏宁记得很清楚。 　　司爸只当晏宁在开玩笑，乐呵呵地打趣：“不会的，我们司屿可不会去当外国人，Z国人一辈子都是Z国人，春晚请他也不行！” 　　朴实无华的一句话，把今年春晚吐槽了个彻底，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除了司屿，不知想起什么，笑得有些勉强，受合家欢的气氛感染，晏宁也没在意。 　　或许正是春晚国际元素含量过高的缘故，晏宁原本预计《时光屿你》第八集播放量受春晚影响下滑的情况非但没有发生，还因为结尾的高能炸点，比前几集略有提高。 第39章 你是懂内涵的：黑魔术 　　随着白发角色的上线，司屿成为绝对的男主。 　　剧外，陆秋茹用自己特殊的经历收获了无数网友的怜爱、鼓励和支持。 　　与此同时，剧中女主邱佳佳也在男主苏屿的陪伴和守护下，渐渐敞开心扉，开始正视自己的过去。 　　两者一个虚构人物，一个真实存在，一个屏幕内，一个屏幕外，神奇地达成了跨维度的共鸣。 　　观众因为陆秋茹对女主移情，同情女主的同时，对男主苏屿好感大增，加上司屿无可挑剔的容貌和身材，连从不追星的路人都直呼顶不住，超话粉丝与日俱增，已有二次大爆的预兆。 　　除此之外，剧情仍旧诡谲多变到超乎想象，尤其第八集结尾的神来之笔，暗示屏幕之外仍有第三者在窥视，把先前关于恋爱攻略游戏、苏屿是GM、观众是女主的构想统统打破，观众开始重新思考“互动”两个字真正的含义。 　　第二轮投票开启，“是”选项以压倒性的优势遥遥领先。 　　也有人老大不小叛逆不改，和当初的司璐一样，非要特立独行选“否”。 　　[选否肯定game over了，还有什么好选的！] 　　大部分人都这么想，连那些选“否”的人也是，可是那又怎样，一部剧而已，玩玩呗，想选什么就选什么，完全没当一回事，属实没想到第九集播出后，剧方还特意为“否”选项准备了别样的惊喜……或者惊吓，再一次令人大跌眼镜。 　　除夕过后，紧接着一周长假，全国人民都在放假，除了公安。 　　经过一段时间的暗中行动，打击网络犯罪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以某瓣公告清除违规数据拉开序幕，各大网站紧随其后开启自查。 　　一夜之间，《梦徊清野》从9.2分骤降到5.8分，打分人数缩水一大半，史无前例，说一句见证内娱历史也不为过。 　　反观《时光屿你》，分数非但没降，还因为第八集的高能结尾升了0.5分，还不止，只要结局不烂尾，未来还有一波上升的空间。 　　最无辜的是陆中鹏，压根不知道原著抄袭这回事，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如同晏宁关注《梦徊清野》，陆中鹏同样在追《时光屿你》，承认晏宁的剧本创意和拍摄手法，现阶段圈子里几乎无人能敌，连他自己对上也够呛，可是《梦徊清野》投资过亿，立项之初便冲着经典而去，拍摄过程由他严格把关，再怎么差都不至于不及格，更别说沦为业内笑柄，陆中鹏怎么都想不通，亲自致电莫敬川，询问是否有内情。 　　莫敬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直觉事情有蹊跷，又不信《时光屿你》那边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让他丢这么大的脸，只能随便敷衍了陆中鹏几句，说自己会处理，就挂了电话。 　　令莫敬川没想到的是，更不妙的还在后面。 　　市局根据某瓣的违规账号顺藤摸瓜，查获了一个特大刷分团伙，团伙头目供出近期最大一单的买主是星传内部人员。 　　实质性证据尚未坐实，警方暂时没有披露的打算，莫敬川已通过内部关系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从立案调查到抓捕出结果，巧克力都没这么丝滑，很不寻常。 　　就算星传疏忽和南市各方的关系，那莫家呢？不打一声招呼，不给莫家半点面子，一门心思针对星传，也太不寻常了！ 　　自星传创立以来，莫敬川第一次陷入沉思。 　　《时光屿你》这边，随着市局的工作重点转移到网络黑产这一块，司璐询问晏宁要不要趁热打铁做点什么。 　　晏宁想了想：“也好，就找点黑子来告吧。” 　　晏宁的想法是，第八集播完，第三单元即将开启，剧情进入收尾阶段，都是司屿的高光，在这个时候告一波黑，不仅能稳定现有粉丝的情绪，也能为接下来的暴风吸粉扫清障碍。 　　司屿的粉圈一直以来都由司璐亲自运营，为博取大众好感，采用自由开放的方针，不过多干预，从没有官方出面告过任何黑，这次赶上法制活动，也算为打击网络黑产出一份力，不算小题大做，司璐同意了。 　　于是接下来，由司屿本人出面，对围脖在内的几个较大的社交网站提起诉讼，要求对方提供造谣诽谤者的信息，进一步追讨自己的合法权益。 　　有报警事件在前，网站相当配合。 　　在这些无中生有的抹黑中，不乏对司屿家人的诋毁，甚至造谣司屿和司璐有不正当关系，随着立案流程的推进，涉及造谣诽谤的账号一一披露，瞬间成为众矢之的。 　　“网络并非法外之地，我有错，我进去，你有错，你进去，我和你，总要进去一个。” 　　司屿在各社交平台对职黑发声，一改往日清者自清的作风，态度强硬，措辞激进，因契合时事，职黑也的确过分，没有引起路人的反感，粉丝则像过年，一边欣赏苏感爆棚的帅哥，一边支持偶像维权，多年恶气一朝得出，怎么能不开心。 　　乐屿传媒也出面表态，会不惜一切代价力挺司屿到底，成为司屿最坚强的后盾。 　　有趣的是，晏宁拍摄的三集短剧再次成为话题中心。 　　[不知道还有人记得第五集之前播的三十分钟短剧吗？最近重温，有重大发现！] 　　[说说看？] 　　[第一集男主在巷子里迎战各路高手，一共七个，我感觉这些人有寓意，红色代表围脖和某日头条，蓝色代表某乎，粉色代表某论坛，绿色代表某瓣、小绿书和威信，黑色代表抖X，白色代表某度，男主一剑一个，差不多把所有社交网站都囊括进去了！] 　　[这才六个，剩下那个一头金毛眼睛碧绿的呢？] 　　[代表外国人吧，这几年外国文化入侵太严重了，尽管最严重的是思密达，思密达特征不明显，怕大家看不懂，就用金发碧眼代替了。] 　　[就像外国人看我们眯眯眼吊眼梢一样，我们谈及洋鬼子，下意识也是金发碧眼，反向玩了一把刻板印象，这波可以啊！] 　　[我宣布金毛可以代表今年春晚，哈哈哈！] 　　[卧槽哈哈哈可以！说起这个就来气，我们Z国人合家欢的传统大舞台，成了外国人的主场，要明年还这样，我继续喷！] 　　[说春晚勉强了，外国人还能理解，司屿不是一直被李星熠压么。细想一下那段时间，黑司屿的特别多，感觉编剧是司屿粉，夹带私货，暗戳戳给司屿出气呢~] 　　[不能算司屿粉吧，那时候争议最多的不是绛都春吗？结尾也出现了。] 　　[之前一直说编剧夹带私货给绛都春打广告，一眨眼又成司屿粉了，看来不止剧黑、司屿黑，连编剧黑也有了。] 　　[拜托这可是《时光屿你》的编剧啊，各位格局大一点，男主可以是司屿，也可以是绛都春，甚至可以代表内娱，代表影视圈，代表国产剧，代表国牌，代表我们国人，在粉粉黑黑的争议和外国文化的倾轧中披荆斩棘，不断前进！] 　　[你是懂上升的！我宣布你赢了！] 　　[根据这个思路，盲猜一波第二集在水上打斗，说的是水军，第三集黑灯瞎火暗箭难防，说的是黑子？] 　　[完全说得通，你们真是天才！] 　　[靠，编剧神预判，666！这波伏笔可以的！] 　　[都多久前的事了，巧合吧？] 　　[我也感觉是巧合，说埋线，未免太神了点，细思极恐啊！] 　　巧合吗？项目组的人不信，干脆直接问晏宁。 　　“的确有这个意思。”晏宁直截了当承认，“不止我们司屿，也希望国牌、国产剧、国人能像短剧里的男主一样，不畏艰险，一往无前，这也是我选用最具Z国特色的武侠来表达的最大原因。没想过挑明，还是被扒出来了，网友果然聪明啊。” 　　项目组全体：“你是懂内涵的！” 　　纷纷扰扰中，假期所剩无几，离《时光屿你》第九集播出越来越近。 　　晏宁还没忘了对打《梦徊清野》结局的重量级秘密武器——彩蛋，整理了一下拍摄思路，牢牢记在脑子里，收拾收拾，准备重返摄影棚，没想到有个人先找上了他。 　　一个和当初晏宁送给司璐一模一样的Ruusu定制款礼盒，在众目睽睽之下送到晏宁手中。 　　顶着众人疑惑的目光，晏宁打开礼盒，同样十三枝玫瑰，不是黄色的金伊芙伯爵，而是黑中透红的丝绒黑魔术。 　　礼物匣里躺着一封黑底烫金的请柬，约晏宁晚上七点到市中心某餐厅小聚，落款莫敬川。 第40章 上菜：二选一 　　司璐凑过去看了一眼请柬，呵呵笑了笑，仿佛在说：让你捉弄我，也有被别人捉弄的一天。 　　晏宁没有把莫敬川的行为当成一场简单的捉弄或是挑衅，他决定去赴约。 　　“你疯啦？”司璐不理解。 　　“见面吃顿饭而已，难道会暗杀我吗？”晏宁不以为意。 　　“他这种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请你吃饭，能安什么好心？要不要我陪你去？”司璐提议。 　　“你也说他不安好心，那就更要去看看他想干什么了。”晏宁一本正经，“你去的话，确定最后不会吃到警局里去？” 　　“你找打啊？”司璐翻白眼。 　　“开玩笑，我去就行了，能应付得来。”晏宁失笑，看快到下班时间，拜托司璐，“替我跟司屿和他爸妈说一声，晚上不过去吃饭了，我先走一步。” 　　“约你七点，你五点就走？”司璐眯眼，“你不会还要回去梳妆打扮吧？” 　　“等会儿司屿该来了。”晏宁把请柬塞进口袋，提着礼盒推门而出，“大家明天见。” 　　晏宁走了没几分钟，司屿果然来了。 　　除夕过后，司屿顺理成章赖上晏宁，仗着补习班下课和晏宁下班差不多时间，晚上一到点，就来乐屿传媒蹲守，拐晏宁一起回家吃饭，几乎成了他每天雷打不动的惯例。 　　“人呢？”找不到晏宁，司屿奇怪。 　　“回去改彩蛋的剧本了，别打扰他。”司璐撒了个小谎，要让司屿知道晏宁和莫敬川约会，怕是疯的不止一个了。 　　晏宁回了一趟出租屋，把礼盒扔进床底，联系摄影棚安排好明天的拍摄工作，然后叫了辆车，只身赶往餐厅。 　　晏宁坐在车里，想起前几天和莫致山小聚，莫致山讲起过年在老宅撞见莫老爷子在书房训斥莫敬川，祖孙二人吵得很是激烈。 　　“真没想到老爷子说出手就出手了，还下这么狠的手，谁招架得住？我原本以为老爷子叫我回来，只想通过我给莫敬川一点教训，看看莫敬川的能耐罢了，没想到老爷子动真格了，逼得莫敬川低声下气求人，就算求的是老爷子，按他那性子，也算奇耻大辱了。讲道理，莫氏在星传有股份，星传每年都在盈利，搞不懂老爷子抽什么风，巴不得星传不好，放着到手的钱不赚，又是何必呢？”莫致山百思不得其解。 　　晏宁想了想：“应该不是有钱不赚的问题，而是莫敬川太看中星传了，和莫老爷子对星传的设想不一致，自然要下狠手掰正回来。” 　　“哦？怎么说？”莫致山来了兴致。 　　晏宁原本觉得当着莫致山的面说莫家的是非不太礼貌，看莫致山丝毫不介怀，也不计较那么多了，直言道：“文娱行业潜力无限，搞好了，不亚于一棵摇钱树，莫敬川的眼光还是挺准的。矛盾就矛盾在，莫敬川把星传当成他的事业，在莫老爷子眼里，星传大概只配做莫氏的后花园。” 　　“后花园？” 　　“我猜，莫老爷子希望星传提供的价值并非赚钱，而是……”晏宁欲言又止。 　　拥有二十年旅居海外的经历，见识过国外成熟的娱乐工业化体系，莫致山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洗钱？” 　　晏宁没有直接回答，算默认了。 　　莫致山摸摸下巴，顺着晏宁的思路说下去：“我爷爷总说房地产、建筑业、制造业、重工业这些传统行业才是正道。构筑莫氏根基的是这些，能保莫氏万年不倒的还是这些。其他的，再怎么赚钱，都是玩物，上不得台面，说的不就是星传吗？我看你的猜测很有道理！” 　　“所以，莫老爷子不想莫敬川呆在后花园里做一个园丁，他要莫敬川成为整个莫氏帝国未来的主人。”晏宁给出自己的结论。 　　莫致山沉默许久，突然笑起来：“他看起来更想做自己的主人。” 　　“我看也是。”晏宁笑笑，“他那种人，一定从小就不服管教吧？不然一家人关起门来就能解决的事，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搞到台面上来争。” 　　“的确。”莫致山眯眼，脑海里浮现出关于童年的画面，想跟晏宁分享一下所知不多的几件关于莫敬川的糗事，没等他开口，被晏宁打断。 　　“无所谓，反正我们是我们，他们是他们。对你来说，也算完成你爷爷给的任务，不必再觉得欠他们什么了。”晏宁拍拍莫致山的肩膀，“以后不管他们做什么，我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莫致山没觉得晏宁在说大话，晏宁有这样的底气。 　　或许以前，面对资本欺行霸市的局面，他尚且无能为力，可是现在，晏宁已经用一部小网剧告诉他，文娱这一行，并非有钱就一定玩得转。 　　星传如何，莫敬川如何，哪怕有莫家撑腰又如何，晏宁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让他们好好看看，能决定文娱界未来的，不是金钱，不是资本，而是创作者和观众。 　　莫致山停止有关童年的回忆，跟着晏宁笑起来：“就是！” 　　尽管当时断言莫家再怎么闹，都跟他们无关，没想到莫敬川后脚就找上门。 　　晏宁不知道莫敬川打什么主意，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主动咬钩，亲自探一探莫敬川的虚实，到底法治社会，谁怕谁。 　　晏宁这么想着，再一次拿出请柬翻看，突然发现正中间有一行字，用了特殊的涂层，隐藏在烫金的正文背后，只有在光线下不停变换角度才能察觉。 　　晏宁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那行字写的是——你是恶魔，为我独有。 　　呃，有点恶心。 　　原以为莫敬川故意买一样的礼盒送给他，是想暗示已经把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警告他不要耍花样，现在看来，似乎没这么简单。 　　晏宁合上请柬，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晚高峰有点堵，晏宁迟到了几分钟，莫敬川已经在等着了。 　　餐厅里除了他们这一桌，一个客人都没有，看样子莫敬川为他包下了一整间，还在餐桌周围铺满盛开的黑玫瑰，尽管颜色有点诡异，胜在排场够大，说是求婚现场也不为过。 　　如果晏宁是小爱豆或者小糊咖，看到业内年轻英俊的大佬花这么多心思只为跟他吃一顿饭，估计心里早就小鹿乱撞了，可惜晏宁天生对浪漫过敏，所有情怀都倾注到了镜头里，完全无法理解在镜头外做戏有什么意义，越发觉得莫敬川有病。 　　晏宁皱着眉，走到餐桌边，撞倒一片玫瑰，拉开椅子，又撞倒一大片，总算坐下来，还没开场，感觉耐心已经用尽，干脆略过寒暄，直入主题：“莫总，我到了。我喜欢开门见山，请您有话直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莫敬川没说话，而是大笑起来。 　　莫敬川想起第一次见到晏宁时的情形，明明有着常人难及的容貌，却不以为意，丝毫不张扬，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眼里有对理想的执着，也有不谙世事的愚蠢，令莫敬川无法想象一直藏在背后和他交手的，居然是同一个人。 　　一个天真单纯、少年心性，一个阴险狡诈、步步为营，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糅杂在同一具身体里，迸发出极致的吸引力，让莫敬川满怀期待和晏宁的第二次相遇。 　　明知道晏宁越聪明，越棘手，对眼下的他来说，并非一件利事，可他还是期望晏宁如他想象的一般复杂到教人头皮发麻，好过索然无味到无趣，结果真等到这一刻，发现不过如此，到底是少年人，一朝得志，就飘得忘乎所以，傲慢自大全写在脸上，怎么不惹人发笑？ 　　晏宁理解不了莫敬川的反应，又怕搭话，惹得莫敬川更加神经质，索性不说话。 　　晏宁的冷淡落在莫敬川眼里，更显轻慢，想到连日来的交手皆以惨败告终，刺激得莫敬川几乎挂不住脸。 　　“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你还胆小得跟只兔子一样，没想到时隔半年再见，就原形毕露了。”莫敬川勉强维持着基本的礼貌，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端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不客气地出言教训，“小朋友，奉劝你一句，就算得志，也别太嚣张。” 　　“得志不嚣张，难道要哭吗？那不得志的时候要干什么？强颜欢笑，像你现在一样？”晏宁一脸认真地问。 　　莫敬川：…… 　　“好，很好。”莫敬川收起虚伪的笑容，沉下脸，也原形毕露起来，“既然你不想好好谈，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上菜吧。” 　　莫敬川拍了两下手，很快有侍应生端着盘子上场，一共两盘，一左一右，整整齐齐摆在晏宁面前。 　　餐盘带盖子，严严实实地盖住盘子里的东西，晏宁敢肯定，那一定不是真正的菜，而是莫敬川对付他的武器。 　　“你很喜欢做选择题，总是拉着观众陪你玩无聊的游戏。我体谅你是客人，由着你的喜好来，也跟你玩一玩无聊的选择题。”莫敬川皮笑肉不笑，示意晏宁注意桌上的餐盘，“我现在给你选，左边还是右边，二选一。” 　　晏宁想也没想，直接伸出双手，放到盖子的把手上，趁莫敬川反应不及，同时打开。 　　“对不起，你误会了，我也不喜欢玩游戏。我说了，我喜欢开门见山。” 　　晏宁松手，哐当一声，盖子落地。 　　餐盘里的秘密一览无遗，尽数暴露在晏宁眼中。 　　左边一叠文件，右边两张照片。 　　文件厚厚一沓，也不知道是什么，晏宁扫了一眼，视线自然而然落到照片上。 　　照片有两张，叠在一起，下面一张只露出一个斜角，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上面一张。 　　晏宁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美艳的女人，从穿着和布景看，来自上个世纪，照片也已泛黄，很有些年头了，仍然不掩主人公的风华绝代，然而吸引晏宁的不是女人远超常人的美貌，而是女人的五官，居然和司屿有七分相像。 第41章 跟玻璃杠上：恋爱的酸臭味 　　晏宁拿起那张照片，撞见莫敬川戏谑的笑容。 　　“怎么，选这个？”莫敬川挑眉，“不看看另一个？” 　　晏宁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不用了，就这个。” 　　“看来你知道。”莫敬川意味深长地摸摸下巴，又添了一句，“看来我赌对了。” 　　晏宁听懂了莫敬川的意思。 　　照片出现得太过猝不及防，晏宁来不及掩饰脸上的表情，被莫敬川看穿他知情也是难免。 　　后面一句，则是莫敬川在向他耀武扬威，因为赌对了他现阶段最看重的东西，等同拿捏住他的命门，可以任人为所欲为了。 　　但是没办法。 　　当晏宁看到照片，内心第一时间有了倾向，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因为事关司屿。 　　于公，司屿是《时光屿你》的绝对男主，是乐屿传媒仅剩的门面和支柱，是司璐绝对不能放弃的人。 　　剧播到这地步，少了谁都可以，甚至少了他晏宁，仍然能算成功，但是少了司屿，等待他们的只有前功尽弃。 　　于私，他也不想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把满腔信任都交付于他的少年，在即将迎接人生新辉煌的前一刻，遭受不可逆的毁灭性重创，像上辈子那样，一夕之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张扬偶像，变成一个内敛深沉的成熟男人。 　　尽管人总要成长，为什么不可以慢一点，温柔一点，多给这个温暖的少年一点时间呢？ 　　既然已经重生，他也知情，更有能力改变，为什么还要司屿走上辈子的老路呢？ 　　晏宁不想，也舍不得。 　　答案显而易见了。 　　“很明智的选择。”莫敬川耸肩，对晏宁不假思索的选择有些不满，“不需要再考虑一下？这么有分量的筹码，你应该明白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换我彻底帮你保守秘密。” 　　“不需要。”晏宁斩钉截铁，注意力很快被下面一张照片吸引，“这是……” 　　一个陌生男人的半身照，年代同样久远，不同的是，比起另一张艺术照，这张像偷拍的，有些模糊，只依稀能辨认出男人头发花白，年纪不轻，高鼻深目，绝不是亚洲人。 　　晏宁拿起照片仔细端详，搜刮脑海里所有已知的人，始终认不出照片里的人是谁。 　　“看来你也不是都知道啊？”莫敬川反应过来，顿时扼腕，“完了，是我亏了。” 　　“我不知道，告诉我！”晏宁一贯直白，完全不搭理莫敬川的表演。 　　“行行行，都给你摆出来了，我诚意满满，怎么会不告诉你呢？”莫敬川指指照片里的女人，“她，你总知道是谁。” 　　“莫妮卡·加西亚。”晏宁说出一个名字。 　　尽管因为整容，女人如今的样貌已和莫敬川拿出的老照片大相径庭，晏宁还是认出了她。 　　莫妮卡·加西亚，中文名周馥迤，曾用名周梅，国际影后，A国传媒界、时尚界不可忽视的巨擘大亨，全球影视圈举足轻重的人物，一个传奇的华裔女人，时年三十九岁，有过七段广为人知的婚姻，前夫遍布各个行业，传闻靠着离婚分割财产和巨额赡养费成为超级富豪，在A国混得风生水起，唯一遗憾不能生育。 　　司屿是周馥迤出国前未婚先孕生下的私生子，是周馥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 　　晏宁记得上辈子，司屿身世曝光，正是他斩获首个金南奖杯的时候。 　　同时那一年，也是BP宣布解散的一年，整个乐屿传媒仅剩司屿和司璐两人苦苦支撑，偏偏祸不单行，舆论的旋涡非但没有饶过司屿，反而残忍地把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撕得粉碎。 　　爆炸性消息一出，说是震惊全世界也不为过。 　　周馥迤身世被起底，各种绯闻、丑闻不断被翻出。 　　来自世界各地的狗仔对司屿无孔不入地盯梢，找到机会就话筒怼脸，用最刻薄敏感的问题炮轰，完全不顾及彼时的司屿，连二十岁都没满。 　　同是圈内人，晏宁关注了一阵子八卦，虽然没怎么上心，司屿在镜头下疲惫的脸，仍然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一个从小在父母的爱护下长大、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最幸福美满家庭的孩子，在遭受队友无情的背叛后，又得知多年来的幸福只是一个谎言，谎言的缔造者，还是从小陪伴他长大、自认为最不可能背叛他的姑姑，可想而知打击有多大。 　　不满二十岁的少年，一夜之间三观崩塌，直接宣布退圈，消失得无影无踪，沉寂三年之久，才带着作品复出，再次走到公众面前，已经变了一个人。 　　“对，就是她，莫妮卡，周馥迤，也是周梅。土生土长的南市人，去A国转一圈，摇身一变，成了多国混血的贵族后裔，A国传媒影视时尚界教母，也是本事。”莫敬川指指照片里的男人，“周梅你都猜出来了，却猜不出来他是谁？他就是司屿的生父啊。” 　　晏宁愣了许久，才缓缓吐出那沉重的两个字：“生父？” 　　“芙蕾雅号邮轮，周梅在那里怀上司屿。”莫敬川摆出一副讲故事的姿态，慢条斯理，“你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上一辈的事了，人更是来头不小，就连我，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查到一点点……” 　　“快点。”晏宁不耐烦地催促。 　　尽管有预感真相可能比目前所知的更加不堪，晏宁还是迫切地想要答案，因为只有知晓内情，才能想到办法帮司屿，他一定要知道。 　　“你以为我在跟你说废话？”莫敬川眯眼，尽管不爽，还是加快了语速，“十八年前，在各国顶层的富豪之间流行这样一种游戏，简单来说，就是邮轮猎艳，抽签决定出发地，由当地的富豪准备一艘豪华邮轮，到世界各地巡回停靠，至于停靠下来做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现在国内也有，一群不学无术的二代聚在一起，叫上外围，包一艘游艇，时不时办个派对什么的，只是芙蕾雅号规模更大，上面的富豪比国内的层次更高。” 　　晏宁的手指一下子收紧。 　　原来上辈子曝光的只是表面，身世之谜不过冰山一角。 　　第一张照片还可以归类为绯闻，对司屿的伤害，多数来源于小家庭破裂的亲情危机，第二张就是实打实的丑闻了。 　　晏宁嘴唇颤抖，呼吸渐渐不稳。 　　第一张照片已经让他招架不住，莫敬川还准备了第二张。 　　连他这个外人都无法承受，更别说司屿本人了！ 　　晏宁按着男人的照片，指节发白：“这个人，就是当年在邮轮上的某个富豪？” 　　“顶级富豪，听说快死了。你想想，要是现在把司屿的身世曝光，几千亿的遗产，多出一个私生子，那场面，啧啧啧。”莫敬川笑得意味深长，“在那个年代，人人都想拥有一份实实在在的工作，哪怕去工厂打工，都好过做不切实际的明星梦，她周梅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妹，却削尖了脑袋想进艺校，也是本事。而在同学们削尖了脑袋想在国内影视圈出人头地的时候，她已经想办法登上了芙蕾雅号，可太有本事了，更别说怀上这位的种，还顺利生了下来，瞒着所有人长到这么大，简直是神人啊！” 　　砰—— 　　晏宁攥紧双拳，重重地砸了一下桌子。 　　“怎么，我有说错吗？我很欣赏她啊。她是我的偶像……哦不，她应该是全世界文娱从业者的偶像才对。”莫敬川阴阳怪气，“哦，忘了说，司璐是周梅在南戏最好的同学，好到能放心把亲生儿子丢给司璐十几年不闻不问那种，这你应该知道吧？” 　　“够了，闭嘴！”晏宁语气冰冷，“要什么条件，尽管提！” 　　“呵呵，哈哈哈！”莫敬川大笑。 　　晏宁和他想的一样沉不住气，只是这时候，轮到他占上风。 　　莫敬川看着气鼓鼓的晏宁，反而越看越可爱了。 　　“做我的床伴，陪我睡。”莫敬川开口。 　　一阵沉默。 　　这一次，和莫敬川预想的不一样，晏宁并没有暴跳如雷。 　　莫敬川有点想不通，难道曝光司屿的身世，比晏宁自己受侮辱更严重？ 　　很遗憾晏宁还没想到这一层，他只是觉得莫敬川又抽风了，在寻他开心。 　　晏宁抱起手臂，斜眼看着莫敬川，无语地笑了一声：“莫总，你是这么无聊的人？” 　　“好吧，你说对了，我的确不是。”莫敬川叹了口气，收起玩笑的心思，伸出一根手指，“过来帮我，就这一个条件。” 　　说是一个条件，背后包含的何止千千万万个条件！ 　　晏宁看着莫敬川伸出来的手指，已经能预想到将来麻烦缠身的情形。 　　即便如此，表情也没有很大的震动。 　　意料之中罢了。 　　晏宁已经想通，莫敬川今天请他过来，当着他的面拿出杀手锏，并非为了对付他。 　　要对付他，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曝光就好，保证乐屿传媒立刻乱成一团，《时光屿你》跟着玩完，就是晏宁自己，也想不到比压消息更好的解决方法。 　　重点就在，这种爆炸性的消息根本压不住，只要见光，对他们来说，就是稳输。 　　当然剧还是能播，可是只剩两周就要收官，话题度绝对抢不过国际性丑闻。 　　停播的伎俩已经用过一次，再用绝对要惹观众逆反，更何况男主角出事，有理说不清，就算冷处理，等丑闻自己平息，到底是连续剧，讲究时效性，时过境迁之后再翻出来炒冷饭，还有什么意义呢？ 　　晏宁脊背一阵发凉。 　　这一次，莫敬川实实在在抓住了他的命门，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好在莫敬川没有疯到拉所有人给《梦徊清野》陪葬，而是提前找到了他。 　　结合之前莫致山透露的内情，晏宁猜想莫敬川在莫老爷子那里吃了瘪，不服气，想狠狠扳回一城。 　　莫敬川这种人，从小含着金汤勺出生，傲慢自大，目中无人，享尽掌控一切的优越感，偏偏聪明绝顶，不是单纯的草包，狠辣之中亦有韧劲，只输一次，绝对不会服输，哪怕输很多次，都不见得会。 　　莫敬川的骄傲，不允许他的领地被任何人侵犯，只能由他自己放弃，外力倒逼，反而会使他和领地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 　　如同现在，莫敬川清楚地知道在莫老爷子面前低过一次头，不扳回一城，让老爷子有所顾忌，往后只会次次低头，一步步让星传往老爷子期望的方向发展，不再由他掌控，连同他自己的下场，也和星传一样。 　　莫敬川不想看着星传沦为莫氏的工具，如同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背上一整个莫氏的负担，哪怕所有人都看好他成为莫氏最杰出的掌舵人，不是自己的东西，他一点也不稀罕。 　　所以在《梦徊清野》注定失败的当下，莫敬川急需一个改变，急需一次翻天覆地的成功，把星传的价值凸显到极致，让所有反对他的人通通闭嘴，即便莫老爷子来了，也不得不承认，继续留莫敬川在星传，比做莫氏的接班人更有前景。 　　别人是从哪里跌倒，就吸取教训，从哪里爬起来，莫敬川是谁把他打败了，就想方设法把打败他的人变成自己人，强盗逻辑，又不得不说，这绝对是最便捷有效的逆袭方法。 　　晏宁理解莫敬川的急切，如同理解莫敬川在拉拢自己的问题上，不会善罢甘休。 　　“可以，我答应你。”晏宁举起手，学着莫敬川的样子，依次伸出一、二、三、四、五根手指，“我有条件。一，我不会到星传坐班，不挂职，不做任何人的下属，所有人都要听我的，哪怕你，也别对我指手画脚。二，我和你合作的消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立刻终止。三，不捧外国人。四，《梦徊清野》已经死透了，我救不活一个死东西。五……” 　　“等等，你跟我提条件？”莫敬川打断晏宁，一脸不可思议。 　　“是的。”晏宁毋庸置疑地点头，“不答应也可以，我现在就回去，告诉司屿所有事。他是个大人了，马上就要成年了，我相信他可以自己走出来，只是难一点而已，我们这么多人陪着他，总有走出来的一天。剧也无所谓，我能写一部，就能写十部，这次栽了，还有下次、下下次，总有一天，我会把今天失去的一切全都补偿给他。至于你，到时候星传还在不在你自己手里，就不一定了，你说是吗，莫总？” 　　晏宁看着莫敬川微笑，笑得莫敬川一个激灵，好像眼下形势的窘迫和背地里所有的谋划，都被晏宁看穿。 　　晏宁的话证实了莫敬川的第六感并非捕风捉影：“我没你想象的好说话，你的处境，也没你想象的那么轻松。” 　　只退了一步，瞬间反客为主。 　　什么兔子，根本就是那条躲在屏幕背后冷不丁咬人的毒蛇！ 　　莫敬川不爽到极点，可是谈判，本来也该有来有往。 　　“你……等等。”莫敬川摆手，“我没说不答应，你慢点，咱们一个个来说。” 　　“前两条不用多说了吧，这是我的行事风格，到哪里都一样，哪怕在乐屿，也是。我知道星传是股份制上市公司，搞不了一言堂，但你请我，我肯定是特例，连这都做不到，不用谈以后了。” 　　“第一条可以，第二条什么意思？怎么我们星传这么见不得光？”莫敬川面露不悦。 　　“是的，我不想我的名字出现在星传任何地方。”晏宁直言不讳。 　　莫敬川再一次被晏宁的直白噎得够呛，刚想反驳，晏宁说出了更为精妙的提议。 　　“你不是想在文娱业搞工业化流水线，削弱个人的价值吗？把编剧、导演、摄影、制片全都署上我的名字，你真的愿意？我不在乎署名，你大可以把我空出来的位子给任何一个你属意的人，造任何一个你想造的神，岂不更好？” 　　莫敬川愣了几秒，一拍桌子：“你他妈就是个天才！” 　　“呵呵，过奖。”晏宁扯扯嘴角，“第三条……” 　　“我同意。” 　　这就同意了？晏宁惊讶。 　　“拜托，我也是Z国人。”看晏宁一脸不敢置信，莫敬川翻了个白眼，“放着自己人不捧，捧鬼佬，你以为我愿意？还不是大势所趋？” 　　这下轮到晏宁愣了。 　　记得上辈子，十五年后的星传洗钱业务遍布世界各地，和各国资本联系密切，是外国文化入侵、往国内输送明星割韭菜的重要渠道，可以说五毒俱全、无恶不作，难道不是莫敬川的意思？ 　　管他呢，又不是一辈子和星传绑在一起，找到解决司屿困境的办法就跑路，何必想这么多。 　　“行，那我们来说说《梦徊清野》。”晏宁开启下一个话题，“别救了，没救了，有《时光屿你》，别想翻身了。” 　　“你挺能耐啊。”莫敬川手指来回敲击桌面。 　　提起《梦徊清野》，再一次让莫敬川想起身为晏宁手下败将的事实，当着赢家的面，更不服气。 　　然而晏宁比莫敬川更生气，直面抄袭怪胎的缔造者，很难再有好脸色。 　　“清穿嘛，现代人穿越到古代，是挺有意思，但那是《时光屿你》开播之前。只用三集，就让你们落到‘索然无味’的下场，节节败走，收视率连卫视底盘都稳不住，而我们《时光屿你》精彩的部分才正要开始，你后面还有什么能跟我们打的？！” 　　“真的？第九集吗？拍了什么，你说说？”莫敬川诚恳地看着晏宁的眼睛，居然真心实意在求剧透。 　　晏宁：…… 　　明明在放狠话，差点被莫敬川搞得说不下去。 　　“看了就知道！”晏宁停止无意义的废话，抿了抿唇，语气坚决，“第五条，我要《梦徊清野》原著作者冬九公开承认抄袭！” 　　莫敬川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你连这个都知道，真不简单啊。” 　　“是，你应该最清楚我有多大的本事！”晏宁抬高声音，“我可以用一部小网剧掀起反网络诈骗的风潮，照样可以如法炮制，再一次掀起反抄袭的风潮！我的眼睛里容不下沙子，容不下《梦徊清野》这样的东西，这是我的底线！” 　　“哦，好吧。”莫敬川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莫敬川会这么快答应，晏宁再一次愣住。 　　“怎么，很意外？说实话，之前我的确很生气。你用八百万，让我两个亿全打了水漂，这是每一个商人都无法忍受的事。现在我想通了，两个亿而已，亏就亏了，也不算完全打水漂，至少钓到了一个你。”莫敬川举起餐刀，像握着一把枪一般，瞄准晏宁的眉心，虚虚开了一枪，“你，不比《梦徊清野》更值钱？” 　　晏宁很不耐烦莫敬川把他当猎物的举动，但是莫敬川能答应，还是让晏宁松了一口气。 　　“不过不是现在，得等电视台播完。”莫敬川接着说，“现在曝光，你是要电视台继续播，还是腰斩呢？无论哪一种，都会让电视台很难堪。你到我们星传，以后也会拍上星剧，也要跟电视台打交道，可不能把卫视的路一下子堵死了。更何况，对《时光屿你》的热度也会有影响。你也不想整部剧最精彩的部分被一个抄袭丑闻给毁掉，是不是？” 　　晏宁犹豫许久，最终妥协：“可以。” 　　“我这两亿，算是都亏你身上了，你该给我赚多少回来，才对得起我对你的宽容和赏识呢？”谈及盈亏，莫敬川得寸进尺，开始对晏宁提要求。 　　晏宁也没天真到以为什么允诺都不给，光靠甩脸色和提条件，莫敬川就能满足。 　　晏宁思考一番，缓缓道：“我可以帮你拍一部电影，票房，你说了算。” 　　莫敬川呵了一声：“这么狂？！” 　　“我相信莫总不是无聊的人，不会说几千亿票房这种儿戏的话，而且电影，应该也是莫总现阶段最想拍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难猜。”晏宁笑笑，“莫总在小荧幕上失利，想力挽狂澜，自然要去大荧幕上拼一拼。埋线、造IP、影视化、造星、代言、游戏、周边，是条路子，但战线拉得太长，收效太慢，像莫总这么年轻还好说，年纪再大一点，完全栽树给后人乘凉。要我说，大荧幕才应该是我们影视人最终争夺的战场。” 　　看莫敬川不说话，好像在思索，晏宁接着说：“我猜莫总应该想拍一部史诗级恢弘特效大片，复苏国产片市场，那里随便一桶金子，就够星传吃好几年的了。当然大荧幕造神是比小荧幕难得多，可是一旦成功，收益源源不断，绝非小荧幕能比。” 　　“你他妈……真是个天才啊！”晏宁句句切中莫敬川心中所想，令莫敬川震惊至极，许久才回神，拿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和笔，“来，你帮我算算。去年一部我很喜欢的大制作特效片，号称投资成本三亿美金，加上宣发估计五亿美金左右，最终全球票房是十一亿美金，翻了一倍多。投资回报率其实一般，但是口碑炸裂，风靡全球，制作公司当即决定开发系列电影宇宙IP，后续收益简直难以估计！我要是投资这样一部特效大片，给你来拍，你觉得票房能到多少？” 　　“国产片要不了那么高的投资。我们人力比国外便宜，拍摄周期比国外短，加上剧本、导演费、演员片酬等等，都没达到国际标准，主要耗资还在特效这一块。我估计投资五亿左右，当然实际多少，最后还要看剧本。” 　　“人民币？” 　　“嗯。” 　　“票房呢？” 　　“二十亿。” 　　“翻四倍？你是说全球票房？” 　　“不，单单国内票房。”晏宁摇头，“海外市场我不了解，按目前的形势，出口比较少，贸然加入国际市场的角逐也不稳妥，建议暂时放弃。我们国内市场也很有潜力，只是一直以来都被国外大片把持。那我们就拍一部可以和国外大片媲美的国产片，来打破这个局面。” 　　晏宁描述的蓝图太过美好，引起莫敬川的怀疑。 　　“你知道我说的国际特效大片是哪一部吗？国内票房才多少亿？” 　　“知道，十三亿。” 　　“去年国产片票房榜首呢？” 　　“七亿。” 　　“你再说一遍你拍的片子多少亿？” 　　“二十亿。” 　　莫敬川歪头：“你在忽悠我？” 　　晏宁也歪头：“那你信不信？” 　　莫敬川看了晏宁许久，又大笑起来，笑声一点也不爽朗，甚至有些阴森。 　　“随便你吹，但是我当真了。二十亿票房，我记住了。做不到的话，呵，你懂的。”莫敬川的视线落到餐盘里的照片上。 　　晏宁压下心底的不悦，退了一步：“一切还要剧本出来之后再看。” 　　莫敬川眼睛一亮：“有想法了？ 　　晏宁摇头：“没有。” 　　“那你说个屁！”莫敬川斜眼，狠狠指了一下晏宁，“回去给我好好想！” 　　晏宁抬抬眼皮，没说话。 　　看晏宁不服管教的样子，莫敬川脾气上来，把另一边餐盘里的文件扔到晏宁面前。 　　“尽管你选了照片，但是这份东西，我也想你看看。” 　　晏宁粗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新闻稿，抨击政治娱乐化、国家体系缺乏严肃性、官媒公信力丢失、追星疯魔、饭圈乱象、娱乐至死云云，整整一沓，都是诸如此类的炮轰。 　　上纲上线，比我还会内涵，晏宁无语。 　　如果说《时光屿你》借助公安的力量，掀起打击网络犯罪的热潮，导向还是正面的，那莫敬川伙同媒体抨击国家体系，就是妥妥的居心不良了，甚至对他们星传，都没有一点好处。 　　为了打击他们，不惜拉整个娱乐圈下水，上升到国家高度，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家伙，真是有点疯病在身上。 　　晏宁眉头紧锁，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莫敬川。 　　“别这样，我日子也不好过。不是你说的，都强颜欢笑了，我也是逼不得已啊。更何况，还是你给我的灵感，娱乐圈还能这么玩。”莫敬川不走心地说着风凉话。 　　“我会回去想，我会好好想的。”晏宁咬牙，把文件撕了个粉碎，又拿起两张照片，正想撕，觉得不稳妥，刚好桌边有一盒火柴，点燃蜡烛，通通烧掉，一点渣都不剩。 　　“那是孤本啊。”莫敬川一脸痛惜。 　　晏宁冷笑：“那最好。” 　　“所以，我们之间的交易算达成了？”莫敬川最后确认。 　　晏宁颔首，想起什么，又补充：“外面但凡有一点风声，我都算在你头上。” 　　“呵，行，那慢走，不送了。”莫敬川招手，让等在一边的司机兼保镖送晏宁回去。 　　“怎么，不是请我吃饭吗？不上菜？”晏宁靠在椅子上，抽出盘子下的餐巾抖了抖，塞进领口。 　　来都来了，空着肚子回去，也太亏了吧！ 　　莫敬川：…… 　　已经记不清第几次被晏宁的直白噎到，莫敬川扶住额头，让司机退下，让厨师上菜。 　　“要主菜，大碗的，能大口吃的，再来双筷子，饿，赶时间。”晏宁叮嘱。 　　莫敬川大手一挥：“依他！” 　　餐厅老板是莫敬川，厨师不敢有意见，最后给晏宁弄了一碗法式四不像大杂烩，莫敬川看着稀奇，也照样来了一份。 　　晏宁埋头吃饭，莫敬川喋喋不休。 　　莫敬川：“你一直单身吧，怎么不交女朋友，还是喜欢男人？” 　　晏宁：...... 　　莫敬川：“我之前说的，你可以考虑一下。” 　　晏宁：“什么？” 　　莫敬川：“考虑一下当我的床伴。” 　　晏宁：......就不该搭话。 　　“尽管我很不赞同用性关系去绑住一个人，很不牢靠，但我们之间不同。既然利益联结已经达成，再加一点肉｜体上的关系，会让我们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 　　晏宁：...... 　　“我知道你拍过床戏，我不介意，我想你也不会介意我是处男的，是吧？” 　　还好没在喝水，晏宁差点喷出来。 　　“惊讶什么，你不知道我们莫家人有多金贵？”莫敬川责怪晏宁大惊小怪，嫌弃地刮了晏宁一眼，“哦，你是乡下人，住的地方都没我家厕所大，怎么会懂财产分割有多难？就为了床上爽那十几分钟，搞不好弄出人命，大半身家都要分出去，你觉得很划算吗？” 　　怎么你只有十几分钟吗？ 　　不是，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在说什么啊？ 　　什么玩意儿，这是当众性骚扰吧？ 　　辣耳朵，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 　　晏宁放下筷子，擦干净嘴，把餐巾往桌上一丢：“告辞！” 　　莫敬川对司机使眼色，让司机送晏宁回家。 　　五分钟后，司机一脸狼狈地回来，说到处都找不到晏宁的人，自然没能把人送回去。 　　“算了，随他去。”莫敬川把碗里的杂碎倒扣进晏宁的剩饭里，让侍应生扔掉，让厨师重新上菜。 　　晏宁倒没有故意溜走，因为餐厅在商场里，下楼的时候发现转角处有一家礼品店，被挂在橱窗外的水晶球吸引，拐进去看了看，顺手买了一点东西，刚好和追出来的司机错过，也不在意，自己打车回去了。 　　夜幕降临，老城区的河边亮起万家灯火。 　　司屿心不在焉地吃完饭，跑到天台，趴在栏杆上裹着棉袄吹冷风。 　　“你是傻的吗？整天在这里看看看，走了看，没来也看，对面围墙都被你盯出个洞来！”司璐爬上天台，张嘴就教训。 　　司屿兀自沉默，好像晏宁不在，魂也跟着被抽走了似的。 　　“天冷，赶紧下楼去！”司璐怕司屿吹冷风冻出病，着急把人往楼下赶。 　　司屿一动不动。 　　司璐没辙，只能用老办法，把晏宁抬出来：“今天零下十多度，明天还要早起拍彩蛋，冻坏了，让晏宁来骂你！” 　　司屿终于有了反应，磨蹭半天，决定下楼，转身前，突然在巷子口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司屿眼睛一亮，对着楼下的人一边挥手一边喊：“晏宁！” 　　楼下的人也挥了挥手，小跑着靠近。 　　司屿等不及，抬起一条长腿，踩着栏杆就要往下跳。 　　“疯啦，你疯啦！”司璐吓得大叫。 　　平房三楼，不算太高，周围都是违章建筑，挤在一起，给攀爬提供了相当有利的条件，司屿从小爬到大，熟悉得很，三两下翻过栏杆，从天台跳到隔壁房顶，又从隔壁房顶跳到二楼雨棚，算好距离纵身一跃，眨眼窜到晏宁面前。 　　晏宁在巷子口看得直笑。 　　小孩子，皮实，就该这样闹腾，像司璐那样整天盯着，一点小事上纲上线，这不许，那不许，反而不好。 　　“你要住动物园，猴子都得输给你哈哈哈……我该拍下来，发你超话里，给你粉丝看看……” 　　司屿都站到面前了，晏宁还在笑。 　　司屿：就不能说点好话！ 　　天特别冷，哈出的气成了白雾，在路灯的照射下，一片暖黄的朦胧。 　　晏宁手插在口袋里，笑弯了腰，羽绒服堆在腰间，等笑够了，直起腰，司屿才发现晏宁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司屿压下好奇，先问晏宁：“饭吃了没？” 　　“吃了。”晏宁回得飞快。 　　很好，没吃。 　　司屿默认，往对面街一指：“带你去喝羊汤，味道超好，走！” 　　“等等。”晏宁拦住司屿，掏出口袋里的东西，塞进司屿手里，“这个给你。” 　　一颗圆不隆冬的玻璃球，巴掌那么大，挺沉一个。 　　司屿没防备，手一抖，差点让球滚出去，还好手大，及时捞了回来。 　　“这是什么？”司屿拿在手里看了看。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艺玻璃球，细密的气泡从中心往外扩散，组合成烟花的形状，被路灯照得亮晶晶，怪好看的，上面还留着晏宁的体温，也不知道一路捧了多久，这么大块玻璃都能给捂热了。 　　“你不是喜欢烟花吗？”晏宁喘着气问。 　　“啊？”司屿疑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了？ 　　“过年还抢我烟花棒呢！”晏宁撇嘴，“不喜欢吗？” 　　反应过来玻璃球是晏宁给他买的礼物，司屿一秒不带犹豫地点头：“喜欢！” 　　“这个有灯座，是触控的，把球放上去，摆在床头，可以当夜灯。”晏宁拿出另一边口袋里的灯座，一并塞到司屿手里，认真解释该怎么充电，拍哪里会亮，比十七岁的司屿更像孩子。 　　果然是哄小孩的玩意儿！司屿哭笑不得，但是晏宁送的，必须喜欢！ 　　“哦对了，你喜欢蓝色吧？”晏宁又问。 　　“啊，是。”司屿挑眉，“你记得？” 　　“某度百科里有写。”晏宁一边回答，一边掏裤子口袋。 　　很好，不仅记得，还是自己查的！ 　　司屿嘴角上扬，很快被晏宁的动作吸引。 　　还以为什么稀罕玩意儿，掏出来一看，又是一把玻璃球，这是跟玻璃杠上了！ 　　晏宁站在路灯下，捧着玻璃球挑挑拣拣。 　　“啊，找到了，蓝色的烟花。”晏宁挑出其中一颗，把剩下的塞回口袋，解释给司屿听，“礼品店卖剩下的，想二十块钱让我带走，本来不想要，我看里面有一颗特别好看，就要了。就是这颗，很圆，外面透明的，没有杂质，也没有瑕疵，里面有一朵蓝色的小烟花，很精致。” 　　晏宁捏着玻璃球，对着路灯看了看，果然很好看，这才放心地塞到司屿手里：“也给你。” 　　“好看。”司屿相当捧场，又问晏宁，“剩下的呢？” 　　晏宁抿了抿唇：“感觉不太好看，给你爸填鱼缸。” 　　“不行，也给我！” 　　“你又不养鱼，要它干什么。” 　　“可以养多肉、绿萝，水培那种，放在玻璃花瓶里，很好看。” 　　“好吧，都给你，可别养死了。” 　　“怎么会，顶楼的花每天都是我浇的。” 　　“哦对，有绿萝？” 　　“有，我剪几支插玻璃瓶里放公司，长得很快的。玻璃球一共多少颗？” 　　“没数。” 　　“还有蓝色的吗？” 　　“应该有吧，花纹不好看。” 　　“没事，蓝色的都喜欢。” 　　“那葱你喜不喜欢？” 　　“啊？” 　　“葱，我喜欢，还要放点香菜、辣椒、粉丝、百叶、大白菜......” 　　“啊羊汤，走走走~” 　　司屿把玻璃球和灯座一股脑塞进棉袄口袋，拉起晏宁的手就跑。 　　司璐站在楼上，看两人腻歪半天，肩并着肩靠在一起跑远，看那方向，一定去对面美食街吃宵夜了。 　　嘁，恋爱的酸臭味！ 第42章 演得很好：下次别演了 　　彩蛋一共两场，都在摄影棚，分两天拍完。 　　演员只有三个人，邱小嘉、司屿和晏宁。 　　保密起见，剧本都是晏宁现场写，让邱小嘉和司屿现场背，场地、道具、摄影、场记都由晏宁来，连化妆师也被排除在外，特意安排了一个房间做妆造，和摄影棚远远隔开。 　　摄影棚里拉了绿幕，三人做完妆造，等晏宁现场写剧本。 　　晏宁坐在一边敲键盘，由打印机打出来，到邱小嘉和司屿手里，背完拍，拍完直接销毁，不准带出片场。 　　“到底要拍什么啊，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邱小嘉吐槽。 　　“找打的东西。”晏宁开玩笑。 　　“反正打你，不打我，观众只会怜爱我~”剧开播，邱小嘉粉丝暴涨，嘚瑟得很。 　　“编剧程蓓，导演王成钰，他就挂了一个制片人的名字，再怎么打也打不到他。”司屿插话。 　　“好啊你，阴险狡诈，难怪不肯署名呢！真是替蓓蓓谢谢你哦！”邱小嘉哭笑不得。 　　“过奖。”晏宁没反驳，知道邱小嘉只是开玩笑。 　　有关署名的问题，程蓓跟晏宁提过好多次，要晏宁在编剧一栏加上自己的名字，都被晏宁拒绝了。 　　一是剧本脱胎于程蓓原作的框架，当初自说自话改程蓓的剧本，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二是习惯使然，上辈子拍戏，“制片人晏宁”五个字已能说明一切，对具体署名向来不在意。 　　邱小嘉和程蓓熟悉，程蓓一定向她提过，现在剧这么火，晏宁不署名的原因自然不可能是怕观众打，邱小嘉随口一句，倒无意间说中了程蓓的想法，真得好好谢谢晏宁让她一夜之间火遍全网了。 　　邱小嘉接住打印机吐出来的纸，分给司屿一张。 　　司屿扫了一眼，在演员栏里发现晏宁的名字，不由得好奇：“你也演？” 　　“嗯，是。”晏宁点头。 　　“怎么，戏瘾犯啦？”邱小嘉挑眉。 　　“这个……啊哈哈。”晏宁挠挠脸颊，“就一点戏份，我自己上，还能省点预算。” 　　“切~你个抠门鬼。”晏宁控制预算的手段，剧组众人有目共睹，邱小嘉轻易相信了晏宁的托词，不再深究。 　　司屿完全不信。 　　在控制电影预算上，晏宁的确抠门……哦不，的确精打细算，可是对待选角的慎重，明显高于预算，晏宁选择自己上，证明这个角色没人比晏宁更适合，晏宁不解释，一定还没到时候。 　　司屿不打算多问，好奇心一点没少，眼巴巴地等着晏宁写剧本，总算等到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翻了半天，也没找到答案，只知道晏宁饰演的角色是一个代号叫“X”的神秘人，今天还没他的戏份。 　　第一场在草坪，婚礼现场，新郎和新娘毋庸置疑是男主苏屿和女主邱佳佳。 　　这是苏屿选择永远留在虚拟世界之前经历的最后一个剧情，阳光灿烂，鲜花环绕，宾客满座，包括邱佳佳的父母，还有其余男角色，比如素人校草男A、娱乐公司总裁男B、国际顶尖设计师评委男C……等等，都来了，片场却没见人，甚至连布景都没有，全是绿幕。 　　“都让后期做。”晏宁指指远处，“地上有定点，按点走位就行。” 　　“人也让后期做？”邱小嘉灵光一闪，“你不会想做第四集结尾那种NPC吧？” 　　“师姐挺聪明的嘛。”晏宁称赞，“布景也是，往游戏场景贴合。” 　　“果然如此！”邱小嘉撇嘴，“我一直都很聪明！” 　　前半部分剧情就是普通婚礼，比较特别的是，婚礼开始前，邱佳佳在化妆间的抽屉里找到一份文件，看起来像免责协议书，没有具体内容，只有三个问题。 　　【是否自愿签署本协议？】 　　是／否 　　【是否接受躯体死亡，永留乐园？】 　　是／否 　　【是否自愿且无偿向“永生乐园”慈善组织捐献名下所有财产以及游戏秘钥，无需组织负任何法律责任？】 　　是／否 　　【祝您生活愉快。】 　　协议末尾，乙方一栏是一个花体手写的“X”，甲方一栏空白。 　　突然，邱佳佳一阵头晕目眩，倒在了沙发上，等再次睁眼，手里的文件变成了婚礼的请柬。 　　幻觉？还是眼花看错了？ 　　邱佳佳心里疑惑，努力回忆，没想到才几分钟而已，已经记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而且越想，脑袋越迷糊，浑浑噩噩挣扎了一会儿，猛然清醒，好像从来没有发现过那份文件一般，重新坐到梳妆台前，静等婚礼开始。 　　几分钟后，一声钟响，一群人进门，簇拥着邱佳佳前往婚礼现场。 　　邱佳佳一手捧花，一手挽着父亲的胳膊，踩上红毯，红毯尽头是苏屿。 　　邱佳佳在红毯上缓缓前行，时不时向两边挥手，镜头扫过校草同学、公司老板、造型师、摄影师、咖啡师……等等，都是今天宾客和婚礼的工作人员，总觉得他们的脸不是自己的脸，也不该是如今的身份，以前似乎和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偏偏怎么都想不起来。 　　红毯终于走完，父亲把邱佳佳的手交到苏屿手中，两人在祝福声中交换戒指，宣读结婚誓词，在邱佳佳即将完整说出“我愿意”三个字的前一秒，突然卡壳。 　　“我我我我我愿愿愿愿愿……”邱佳佳脊背一僵，呆立了两秒，浑身颤抖起来，不停甩动脑袋，嘴巴开开合合，掉帧一般重复着前两个字，始终说不出第三个字。 　　苏屿以为是植入的AI程序没有清除干净，又对角色产生了影响，于是举起手，打了个响指，想像以前一样用回档来纠正错误，却发现自己对游戏世界失去了控制。 　　苏屿察觉到事情不对，试着调出系统界面，没反应，试着退出当前剧情，没反应，试着回到主界面，没反应，试着读取其他存档，还是没反应。 　　原本还有最后一个方法——切断网络连接，强制登出游戏，回到现实世界查找BUG，可是苏屿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只要这次登出，很难再支撑下一次登录，一旦离开，就将独自走向死亡，再也没机会和邱佳佳相见了。 　　苏屿犹豫不决，经过一番煎熬的挣扎，内心终于有了决定。 　　他静静站在邱佳佳身边，抬头看向天空。 　　不止邱佳佳，婚礼上所有宾客都开始卡壳，疯癫一般群魔乱舞，场景剧烈震颤，大片大片掉帧，画面从顶端开始，一点一点消失。 　　苏屿笑了，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不是程序，而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生命走到尽头，意识削减流逝，各项机能衰退，就连大脑也无法幸免。 　　自全息游戏上市以来，不乏有人因为混淆现实与虚拟的边界，浑浑噩噩死在游戏舱里，或者像他一样心甘情愿选择留在虚拟世界迎接死亡，但凡经历过的，都是已死之人，死前的景象，自然无从考证。 　　或许此刻，正是他的弥留之际。 　　也好，就在这里死去吧。 　　随着游戏景象的消失，画面陡然一暗，只留下一行字——祝您生活愉快。 　　整集彩蛋的标题也是这句话。 　　“所以这是全员大BE？数据都被清空，角色全挂了？”邱小嘉问。 　　“唔，差不多吧。”晏宁没有否认。 　　“哇，你要死啊！跟观众有仇啊！”邱小嘉大叫，又好奇，“这就没了吗？明天还有吧？明天拍什么？” 　　“明天没你的戏份了，师姐，等播了就知道。”晏宁的意思是，最后的结局，连邱小嘉也不打算告诉。 　　邱小嘉没觉得生气，她相信晏宁的水平，结局一定出人意料，身为演员，已经失去了很多追剧的乐趣，反而感谢晏宁没有剧透到底，留下悬念让她和观众一起揭晓，更有意思。 　　第一天拍摄顺利完成，邱小嘉彻底杀青，收到了晏宁准备的红包。 　　晏宁：“有机会再合作。” 　　邱小嘉：“没问题！” 　　专业又大方的制片人，谁不喜欢呢？ 　　至于观众喜不喜欢，那就是观众的事啦！ 　　第二天的拍摄只剩司屿和晏宁。 　　今天的戏份，在造型上有特殊要求。 　　司屿要画老年妆，一大早钻进化妆间，一直画到中午。 　　晏宁的妆造比较简单，发梢用染发喷雾喷了点银色，换上一身全黑的风衣，很有未来科技感。 　　司屿身上则是病号服，从化妆间出来，一直低着头。 　　之前不是没拍过老年戏份，只是当时片场都是人，现在只有晏宁，总有点不好意思。 　　“行了，老了也是帅老头，来，抬头我看看。”晏宁主动上前，仔细端详了一阵，笑着拍拍司屿的脸颊，“嗯，很帅！” 　　司屿跟着晏宁笑起来，心里却忍不住奇怪，自从那天晚上莫名其妙送了他一堆玻璃球之后，晏宁似乎越来越宠着他了，眼神总有意无意往他身上瞥，时刻注意他的冷暖，加倍关心爱护他的情绪，也不是不好，就……怪怪的？ 　　绝对不是爱上他了，司屿肯定，因为晏宁看他的眼神和以前没有任何不同，和看可爱的小猫小狗人类幼崽也没有任何不同。 　　总的来说，就是还把他当小孩。 　　那是怎么回事呢？ 　　司屿一边神游，一边保持嘴角的弧度，做偶像习惯使然，让帅气的微笑看起来略有点假。 　　“好了，别笑了，不符合老年苏屿的人设。”晏宁拍拍司屿的肩膀，悉心叮嘱，“台词都背好了吧，马上开拍，收收心，准备入戏了。” 　　“哦。”司屿听话地放下嘴角。 　　晏宁抱着手臂，左看右看，“啧”了一声：“算了，笑吧，开心点。皱纹这么多，还有倒模，也不怎么看得出来。等会儿多注意仪态和动作，知道吗？” 　　司屿点头，总感觉晏宁很怕他不开心，配合地重新扬起嘴角：“很开心。” 　　“知道了。”晏宁随口回应，跟他在一起的司屿，很难有不开心的时候，也是事实。 　　“很开心。”怕晏宁不信，司屿认真重复，“能拍你的戏，很开心。能跟你一起拍戏，更开心。” 　　想起餐盘里的两张照片，晏宁温柔地捏了一下司屿的后颈：“开心就好。” 　　以后也要一直这么开心。 　　晏宁深深地看了司屿一眼，把后半句话埋进心里。 　　今天的摄影棚没挂绿幕，几乎全黑，只有一束光从头顶落下，穿过场地中间的游戏舱，斜着打到地面。 　　司屿躺进游戏舱，舱门没关，晏宁在舱外，两人的对手戏都是文戏，对话占大多数。 　　因为只有晏宁一个人在操作，机位的数量设置得比平时要多，晏宁在监视器里查看每个镜头的角度，确保司屿躺着也能拍出最帅的画面。 　　晏宁看得相当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枝末节，也因为看得太认真，注意到平时不会特别注意的部位，比如随着平躺的姿势，两手交握置于小腹，把薄薄一层的病号服压下去，显得腹下几寸的某个地方更为突出了。 　　不是第一次隔着布料打照面，晏宁早已不如当初惊讶，甚至有一点恍然大悟的感觉。 　　以前只当司屿的长相天生比较欧系，现在才知道是真混血，难怪那里那么大，就不是他太小的问题，而是人种有别，不在同一起跑线！ 　　看来脸，是妈妈的基因占了上风，体格的话，还是继承了生父的欧洲血统。 　　不是自己太弱，是对手太强！ 　　晏宁舒一口气，感觉内心彻底平衡了。 　　怕司屿冻着，摄影棚暖气开得很足。 　　老人妆带倒模，糊在脸上厚厚一层，难受极了，因为热，还开始出汗，司屿忍不住催促：“可以开始拍了吗？我准备好了。” 　　“好了，马上来。”晏宁收起胡思乱想，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戏服，摆出角色该有的姿态，一步步走向游戏舱，来到司屿面前，已经是那个冷酷狡猾的X。 　　这是继昨天虚拟世界崩塌之后的一段剧情。 　　男主以为自己濒临死亡，导致系统崩溃，却被人强行拉出游戏，原来他没死，而是被X植入的病毒干扰了正在进行的剧情，让他提前体验了一下生命逝去以及痛失所爱的滋味。 　　X：“喜欢我为你特别定制的DLC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消失，感觉怎么样？” 　　苏屿：“救她，救她……救、救她……” 　　X：“她只是一段数据，是你创造的，是假的，你忘了吗？” 　　苏屿：“不，我要回去……让我回去……” 　　X：“可以，没问题。你知道我的条件，把KEY交给我。” 　　X：“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考虑，苏屿，把KEY交给我，你就可以永远和你的爱人在一起，不然，我立刻把她从你的游戏里清除。” 　　苏屿：“你……黑……黑客……强盗……” 　　X：“怎么能骂我强盗呢？我是你最忠实的朋友啊，苏屿，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和你的游戏。” 　　X：“基因工程迟迟不通过，像你这样的超级富豪，唯一无法超越的，只有寿命的限制了。你应该很清楚，你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你再次登录游戏，强行进入，只有死路一条。但你是幸运的，被我们‘永生乐园’选中，为你提供完美的解决方案——把记忆移植进游戏，永远留在虚拟世界。” 　　X：“我知道你和我们一样，一直在研究大脑和虚拟世界的对接。不是和游戏舱对接，而是直接和数字对接，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一定想不到，你终其一生都没能突破的技术，居然被我们‘永生乐园’先一步掌握了。” 　　X：“活在游戏里有什么不好？你如果觉得不好，也不会一直瞒着政府在研究。我们只是想要你的财产和《屿》而已，你却能得到永生，这个交易很划算吧？” 　　X：“我保证，在虚拟世界，你能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就像你的《屿》一度宣传的那样。这是你的游戏，它的潜力，你最清楚不过，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把KEY交给我，相信我们‘永生乐园’，你就能获得永生！” 　　一阵沉默。 　　苏屿：“……好。” 　　X拿出一张协议书，和游戏里女主发现的一模一样。 　　他提起苏屿的手，在右下角甲方一栏按下苏屿的指印。 　　苏屿颤颤巍巍伸出手指，在X的手心里写下一串数字。 　　至此第一幕结束。 　　司屿配合肢体语言，把苏屿的绝望和垂死挣扎凸显得淋漓尽致，得到了晏宁的表扬。 　　一场结束，晏宁给了司屿十分钟休息时间，继续下一场。 　　还是同样的场景，这次稍微有点激烈。 　　苏屿从游戏舱转移到椅子上，接受X所谓的记忆移植手术。 　　X把一个奇怪的头盔戴到苏屿头上，给苏屿注射了一剂针剂。 　　苏屿表情祥和，面带微笑，好像睡着了一般，在睡梦中做着无与伦比的美梦，传说中能把记忆移植进虚拟世界的设备根本没有接通。 　　黑暗中响起男人清冽的嗓音，来自X。 　　X按住耳朵里的通讯器，正在和某人通话。 　　X：“KEY到手了，可以重启游戏了。” 　　X：“必须重启。目前的《屿》太冗杂了，有太多对组织来说无用的东西，需要做一次全面的清理，才能保证游戏完完全全属于组织。” 　　X：“24小时重启即可完成，我会留在这里验证KEY的真假。” 　　X：“我给他打了镇静剂，医生马上就到，确保他在重启完成之前不会死。” 　　X：“应该是真的，没有证据，第六感罢了，先试试吧。” 　　X：“假的也没办法，我看他支撑不了多久。一旦他死了，KEY又是假的，只能让组织另想办法破译了。” 　　尽管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不难推测出对话本来的内容。 　　X结束通话，弯下腰，一手搭着椅背，一手轻抚苏屿的脸颊，一脸得意地看着椅子上因为药物作用失去意识的人。 　　X：“世界顶尖游戏设计师，也会相信记忆移植这种鬼话，真是愚蠢。” 　　X：“你最好能保证你给我的KEY是真的，不然，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X：“应该不会，你是多么爱她啊，是吧？为了留在虚拟世界，永远和她在一起，居然相信小孩子都不会信的谎话。既然你相信我，那么我也相信你。” 　　X：“好好做你人生最后一场梦吧，苏先生。让你在美梦中死去，我真是仁慈。” 　　X俊美的脸配合疯态毕露的表情，在光线昏暗的密室里，展现出一种病态的美。 　　突然有脚步声响起，X以为是组织的医生来了，四周却拉起了警报。 　　是警察！ 　　X神色一凛，发现椅子上的苏屿睁开了眼睛。 　　“你——！” 　　意识到被骗，X一个闪身躲到苏屿背后，扼住苏屿的咽喉，手臂一抖，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出现在掌中。 　　砰—— 　　子弹射穿X的心脏，X手中的刀也同时划开了苏屿的喉咙。 　　血液喷溅而出，堵塞了苏屿的气管，苏屿大张着嘴，像溺水者一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毕露，身体不停痉挛，眼球不受控制地抖动，时不时上翻，两只手不断往上抓挠，因为脱力，根本碰不到脖子，只在腰部的地方可笑地挣扎着。 　　晏宁本该就此倒下，看到司屿的模样，呼吸猛地一滞。 　　怎么回事？这不是司屿的演技该有的反应！ 　　明明拿的是没开封的刀，刀也没碰到司屿的脖子，难道搞错道具了？！ 　　“司屿，司屿！”晏宁心头狂跳，趴到司屿身前，掐住司屿的胳膊使劲摇晃。 　　不摇还好，这一摇，司屿嘴一张，都开始吐血。 　　鲜血大口大口喷涌而出，更加剧了窒息反应，吓得晏宁大叫一声，掐着司屿胳膊的手又不自觉地加了一分力。 　　不行了，还在做濒死反应的司屿感觉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晏宁掐住他手臂的手跟铁钳一般，也太痛了！ 　　没错，司屿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在演戏而已。 　　最后一段戏份，晏宁要求司屿自由发挥。 　　司屿感觉自己发挥得不错，以为晏宁也在自由发挥，估计还有什么隐藏剧情，才做出不符合人设的举动，料想晏宁总有突发奇想，也没去管。 　　于是两人发挥来发挥去，时间越拖越长，司屿也不知道到底要发挥到什么时候，只能强迫自己再发挥发挥，直到快被嘴里的人造血浆呛死、被晏宁掐得痛死，终于忍不住开口：“好……痛……啊……” 　　听到司屿的声音，晏宁这才回过神来，惊魂不定地盯着司屿看了半天，发现司屿什么事也没有，原来是他误会了，居然以为司屿被道具刀割破了喉咙。 　　不应该啊？晏宁想不通。 　　说到拍戏经验，晏宁自视圈子里没人比得过他，经他手调｜教的演员更是不知凡几，阅人无数也不为过，能把他都骗过去的演技该有多厉害？ 　　这小子，吃聪明丸了吗？还是坐地顿悟，突然开窍了？ 　　晏宁斜眼看着司屿。 　　司屿一个激灵：“哪里有问题吗？” 　　别啊，他不想重拍了啊！ 　　嘴里都是血，泛着一股恶心的糖浆味，连说话都含含糊糊，要是重来，还得重新吐一次啊！ 　　顶着司屿哀求的目光，晏宁站起来，仔细思考了一下司屿的问题。 　　如果照实说，应该说——没问题，演得非常好，拳打视帝，脚踩影帝，超常发挥。 　　问题是他刚才的反应，完全不符合人设，连“司屿”都叫了出来，多亏司屿入戏太深，才没发现他的异常，要说演得好，还怎么重拍呢？ 　　晏宁摸着下巴，沉思许久：“演得很好，下次别这么演了。” 　　司屿：？ 　　“放其他剧里，这么演没问题，但这是偶像剧，不好看。”晏宁一本正经，倒没说谎。 　　“啊，很难看？”司屿刮掉下巴上淋漓的血水，想象了一下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子瘫在椅子上一边翻白眼一边吐血的场面，的确有够难看的。 　　“放心，还是帅的，就是不用那么真实。”晏宁安慰，详细解释道，“这是偶像剧，观众喜欢看你美的一面。你要带给观众的也不是真实和震撼，而是对你的怜爱和惋惜。观众不是想看你因为惊恐而青筋毕露，因为失血过多而痉挛不止，他们想看的，或者说你要给他们看的，是你的脆弱。你这么演，很棒，很能凸显演技，放到任何电视剧或者电影里，都没问题，但不是眼下这场戏的最优解，我这么说，你能懂吗？” 　　“唔，有道理。”司屿缓缓点头，还是有点不理解，都画老年妆了，美从哪里来？ 　　但是晏宁说的话，总是不会错的，所以错的一定是他。 　　是他层次不够，阅历不够，演技不够，理解不到位，一定是！ 　　司屿很顺利地接受了晏宁重拍的要求，两人前往化妆间，整理干净妆造，再次回到镜头前，从晏宁中枪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一次，晏宁很好地完成了他的戏份，司屿演得也比较含蓄，顶着一张老头的脸，硬生生演出了我见犹怜的感觉，一条过。 　　苏屿和X双双倒地，剧本后面还有一页。 　　警方破获了一起以慈善为名、带邪｜教性质、利用虚拟网络谋夺他人财产的特大跨国预谋诈骗案。 　　该犯罪团伙名为“永生乐园”，号称已实现人脑记忆和虚拟数据的对接，计划夺取风靡全球的全息私人定制游戏《屿》的最高权限，利用人们对虚拟世界病态的迷恋，洗脑年迈或是垂危的顶尖富豪们相信所谓的记忆移植，自愿将财产无偿捐献给组织，以换取在虚拟世界永生。 　　在《屿》的总设计师苏屿的帮助下，警方成功追踪到犯罪团伙，当场击毙组织要员X，截至目前，受害人仅苏屿一名。 　　后续，政府将收编《屿》为国有，引入刑讯体系，利用虚拟世界的陷阱和人性的弱点，攻克罪犯的软肋，相信此举必将成为人类司法史上重大的进步。 　　这部分内容会以文字的形式出现在屏幕上，晏宁写下来，是为了让司屿更好地理解自己的戏份。 　　至此，《时光屿你》全剧杀青。 　　晏宁把剧本处理掉，让化妆师进来给司屿卸妆。 　　司屿坐在监视器前，一边看回放，一边任化妆师摆弄。 　　化妆师自觉背对屏幕，耳朵里还塞着耳塞，相当识趣。 　　“感觉结局有点惨，尽管最后苏屿察觉到了X的骗局，及时醒悟，通知了警察，避免组织用游戏去害更多的人，还是挺惨的。”身为全世界第一个知晓《时光屿你》全部内容的人，司屿迫不及待发表意见。 　　“还好吧，还能更惨。”晏宁倒了三杯姜茶，递给司屿和化妆师各一杯。 　　“还能更惨？”司屿学着邱小嘉的语气揶揄晏宁，“编剧果然都没有心？” 　　晏宁失笑，喝了一口茶，缓缓说：“其实按原本的结局，记忆移植是存在的，苏屿知道交出秘钥，权限交接的时候，游戏必将重启，所有数据还原，恢复到出厂设置，而他的意识不属于原始数据，会被系统弹出去，等于死了，所以就算答应了组织的要求，还是没办法和女主永远在一起，但他还是答应了，趁游戏重启的24个小时，完成了和女主的婚礼。” 　　“那他没有醒悟，没有报警，也没有帮警方抓住乐园？” 　　“是的，没有。最后乐园成功了，在全世界席卷上万亿巨款，才被警方抓获，收编为国有。然后X也没死，他不是组织要员，而是首脑，为谋夺《屿》的计划耗费了半生的心血。苏屿身亡后，他成为最了解《屿》的人，政府用基因工程救活了他，让他成为了新司法体系下的首位虚拟刑讯官。” 　　“所以基因工程也是存在的？” 　　“嗯，是呢。政府有时候的确会藏着一些我们大家都不知道的秘密，不是吗？” 　　“很讽刺！” 　　“是啊，但我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结局，配合前十二集来看，也更通顺一点。改成现在这样，第十二集在游戏里和女主Happy Ending的结局就只能理解成男主的幻觉了。” 　　“那为什么改了？” 　　“感觉三观不太正吧。”晏宁“啧”了一声，“托星传的福，我们和市局联动，比起反转带来的刺激，这一版的结局，更契合反网络诈骗的主题。” 　　司屿想起晏宁上辈子的作品，大多灰头土脸，展现小人物的艰难生活，是各类金奖喜欢的题材。 　　影视圈有这样一群人，常年游走在审核高压线的边缘，拍摄的作品必带强｜奸、暴力、犯罪、阶级压迫、社会黑暗，美其名曰揭露现实，通俗来讲，就是致郁，信奉把国人拍得越惨，越能博取全世界的同情。 　　某些作品反映的矛盾固然存在，可是从头致郁到尾，除了发泄对现实的不满，对普通观众又有什么帮助和启发呢？ 　　晏宁和他们不同，总是很客观，即便聚焦人性的丑恶，能带给人力量的坚韧、不屈、温暖等特质，也有机会在作品中展露出来。 　　“不考虑结局反转的刺激性，对苏屿来说，也挺好的，比纯粹的恋爱脑强一点。”司屿由衷地说。 　　晏宁微笑：“你喜欢就好。” 　　“我都喜欢，都很棒！”司屿想了想，又觉得惋惜，“只拍一个版本，另一个结局谁都不知道，不会觉得遗憾吗？” 　　“怎么会？”晏宁拍拍司屿的肩膀，“你不是知道了嘛！” 　　司屿呼吸一滞，心跳猛地剧烈起来，以免显露异常让晏宁尴尬，赶紧低头避开晏宁的视线，晏宁的话语和笑容早就刻在脑海，怎么都挥不去。 　　司屿发了会儿呆，讷讷地说：“其实你很适合做演员。” 　　其实司屿真正想说的是，无论镜头里还是现实里，晏宁都这么好看，出演过的作品却只有《似他》一部，也太可惜了。 　　“还是不了。”晏宁笑笑，“比起亲身演绎一部作品，我更享受它一点点从无到有的过程。” 　　“就是所谓的创作的过程？”司屿猜测。 　　“是啊。”晏宁点头。 　　“演戏也是一种创作。”司屿很认真地说。 　　“当然。”晏宁完全赞同，“编剧不会写第几分钟哭，第几分钟笑，中间该用怎样的表情来衔接，和对手戏演员怎么站位，怎么反应，这些都需要演员来创作。” 　　“那为什么不可以同时进行呢？”司屿不明白，“圈子里自编自导自演的也有很多吧。” 　　“没有那么多精力啊。”晏宁失笑，“演戏需要百分百的专注，我关注的东西太多，做不到一心一意。你好好演，我就算了。不是你说的吗？一起努力。我是制片人，你是演员。我有责任拍出更多更好的作品，你也有责任演绎出更多更好的角色，挺好。” 　　司屿直觉晏宁没说实话，看晏宁三缄其口，没有展开叙述的兴致，也就不再问了。 　　彩蛋的拍摄告一段落，第九集播出的日子很快到来。 　　开头照例迎接了一波来自剧粉的震惊。 　　[信息量好大！我以为我早就看穿了编剧的把戏，结果！！！] 　　[原来我不是女主，不是GM，也不是系统，我是男主！哈哈哈哈哈我是男主我没疯！] 　　[不行，我得缓缓！这几集，起码看十遍以上才看得懂吧？我还是先去看一遍前面的再说！] 　　[倒也不必，前八集的分析到处都是，剧情预测也有好多，虽然一个都没猜中，但是那些三倍速拉完的已经开始写解析了，等会儿推几个靠谱的UP给你们。] 　　[很好，我躺平了，等别人动脑子~] 　　[这是最后一个单元，不会再有更让我震惊的东西了吧？我累了，真的累了，被编剧创累了！] 　　[不是还有彩蛋吗，也三十分钟呢，再创几百遍都够！] 　　[累了但还是要看！] 　　[累要看+1] 　　[累要看+2] 　　…… 　　…… 　　…… 　　[累要看+N！！！] 　　意料之中，晏宁随意看了两眼，又去看围脖，因为剧热度爆棚，一个热搜都没买，打算全靠群众的力量，即便如此，还是发现了一点特别的东西，比如—— 　　#司屿演技破碎感# 　　#屿佳雪CP磕疯了# 　　#《时光屿你》太好看了# 　　#拜托都去看《时光屿你》不然我会伤心# 　　破碎感是什么鬼，屿佳雪是什么鬼，太好看了是什么鬼，拜托都去看又是什么鬼！ 　　庸俗直白，毫无技术含量，一点也不像粉丝、项目组、乐屿甚至职黑的作风！ 　　正当疑惑，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来自莫敬川。 　　『满意你看到的吗？』 第43章 乐行影业：永不上市 　　晏宁两眼一黑，直接打电话给莫敬川，张口就是：“不炒CP，把热搜撤了！” 　　莫敬川愣了一下。 　　他看了第九集的更新，预感晏宁要以男女主的感情线为切入点开虐，猜测晏宁接下来的方案，是把CP放到首位，开始为司屿的吸粉铺路了，于是迫不及待买了一串热搜，得意洋洋地向晏宁邀功，想帮晏宁把《时光屿你》圆满了结了，好一心一意帮他搞电影剧本，没想到还是猜错了晏宁的心思。 　　后面倒是没猜错，只是前面错了。 　　炒CP固然是吸引关注最快捷的方法，但晏宁要的不是快，而是稳，不想撕逼提纯带来的一地鸡毛影响司屿的形象和口碑，宁愿不吃CP红利，也要保证司屿粉圈的健康发展。 　　莫敬川用的手段，都是业内常规操作，却不是晏宁想要的。 　　和三观不一致的人勉强绑在一起，晏宁感觉十分心累，以为免不了花一番功夫给莫敬川解释为什么不炒CP，没想到莫敬川自己想通了。 　　“哦？这么宝贝你家司屿吗？” 　　“是。”晏宁承认。 　　尽管措辞有点恶心，晏宁意识到莫敬川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好吧。”莫敬川挂了电话。 　　热搜很快撤了，莫敬川的小动作却没停，按晏宁的意思，把重点转移到司屿身上。 　　一夜之间，到处都是司屿的高光剧照、神颜美图，由大V营销号带头，吹捧卖惨小作文铺天盖地，声势浩大，迅速挤占各平台头条，一跃成为全网爆点，不原地转粉都不是Z国人。 　　晏宁发了六个点给莫敬川。 　　晏宁：『……』 　　莫敬川：『怎么，这样还不满意？！』 　　晏宁：『你们的水军还没被抓光啊？』 　　莫敬川：『有没有点好话？！』 　　晏宁：『粉丝眼睛很尖的。』 　　晏宁发出一条，怕莫敬川看不懂，继续编辑下一条，莫敬川的回复已经到了。 　　莫敬川：『放心，没用星传的营销号，不影响你借着我们星传卖惨。』 　　这家伙，智商高的确不假，晏宁暗道。 　　不过剧播到这地步，早就不需要卖惨了，莫敬川这么说，一定有他的用意。 　　果然。 　　莫敬川：『我们影视部总经理过几天要进去了。』 　　晏宁：『去哪？』 　　莫敬川：『警局，还能去哪！』 　　晏宁：『……这么舍得？』 　　莫敬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个位子，在我心里，是为你准备的。你来了，他自然要给你让路。一个蠢货，怎么配占你的位子呢？就算你不来挂职，我宁愿空着，也不会给别人。』 　　晏宁没有把莫敬川的玩笑话当真。 　　他想，舍弃一个影视部总经理，应该是莫敬川对莫老爷子的妥协，承认自己失败，替莫老爷子卖公安一个面子，也算有个交代。 　　对莫敬川来说，不是完全没有益处，比如可以把之前的错误都归咎到总经理头上，自己照样英明神武。 　　晏宁没猜错。 　　莫敬川：『我准备开个记者招待会，绛都春那件事，他会承认。还有冬九抄袭，也让他出面。你总不至于要我亲自出面？』 　　晏宁：『抄袭的事你们自己安排，我只要一个说法。至于绛都春，事情已经过去了，太小题大做，反而惹人起疑。』 　　莫敬川：『唔，也是，那搞个业内爆料什么的，在小圈子里传一传？』 　　晏宁完全明白莫敬川穷追不舍的想法，物尽其用罢了，这个总经理总是要舍掉了，不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怕是莫敬川会难受一辈子。 　　晏宁没有阻止，免费的热度不蹭白不蹭，只做了一点善意的提醒。 　　晏宁：『随便，别太出格。』 　　莫敬川：『放心，我亲自看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总是上心的。』 　　晏宁：『……』 　　莫敬川伏低做小讨好半天，料想晏宁该是心花怒放了，婉转地切入主题。 　　莫敬川：『听说你的手速出了名的快，一个月能写几本剧本。』 　　晏宁：『瞎说八道。』 　　莫敬川：『程鸿说的。』 　　程鸿，程蓓的父亲，退休之前也是个导演，在南圈混，很难绕得开星传。 　　行吧，晏宁扶额。 　　提起剧本，肯定又是电影的事。 　　看来莫敬川已经把他方方面面都摸透了，小谎瞒不过去，得找高级点的来撒。 　　晏宁：『有灵感肯定很快，就像有了骨架，只要往里填充血肉而已，手速快很正常，但是没灵感的话，几年也写不了几个字。』 　　莫敬川：『那你现在有灵感了没？』 　　晏宁：『没有。』 　　莫敬川：『你最好赶紧给我有！』 　　晏宁：『奥特曼大战广场舞大妈。』 　　莫敬川：『算了，你慢慢来！』 　　莫敬川嘴上不饶人，捧司屿仍旧不遗余力，毕竟电影全指望晏宁，晏宁目前的指望都在《时光屿你》，而《时光屿你》的重点又在司屿，省去中间所有环节，直接往司屿身上使力，准没错。 　　有了莫敬川的助力，晏宁关于第三单元收割粉丝的计划进行得相当顺利，不得不说，星传平时不干人事，一旦认真起来，比如莫敬川亲自出马，在捧人上还是有一套的。 　　短短几天，司屿围脖粉丝数新增八百万，超话关注人数更是暴涨一倍，和星传力捧的超话第二直接断层，当然也有莫敬川把原本捧第二的水军都挪到司屿身上的原因。 　　潮水退去，超话第二被迫裸泳，还以为公司高层又看上了什么新人，要抛弃他，急得到处打听，问来问去，都说是莫总的意思，超话第二瞬间歇心。 　　莫总啊，出了名的阴晴不定，油盐不进，男女色都不近，能看中什么人，那一定是真爱了吧！自己哪里比得过？整个内娱谁又比得过？想必星传很快会迎来另一位主人了吧！ 　　阴差阳错，鬼使神差，令超话第二提前产生了退休的念头。 　　身为星传首个男团第一代C位，超话第二年纪也不小了，热度早就透支殆尽，也就占着初代偶像的名头，吃老本勉强维持话题，加上星传需要一个捧得起的人和BP对抗，才被星传架到如今的位子上，他也逆来顺受，听公司的话，尽职尽责扮演公司的门面，从不乱来，结果就是太爱惜羽毛，出道这么多年，还没那些一红就透支人气疯狂捞金的快餐偶像赚得多。 　　眼见要被公司放弃，超话第二有了想法，和团队一合计，开始媚粉卖惨埋线，准备接几个来钱多的代言，最后割一把韭菜。 　　莫敬川一门心思放在晏宁身上，也没工夫管。 　　超话第二的大粉最先嗅到风声，原本就眼红司屿那边的热度，机会送上们，不要白不要，也开始埋线，伤春悲秋地说些“在圈子里呆久了总会变、哥哥不再是当年的哥哥”之类的话，煽动粉圈情绪，一边试着发司屿的精修美图，非但没有引起大规模掉粉，附和的还不少，心一横，干脆直接空降司屿粉圈做大粉，让原本就骑墙观望的小粉丝们转粉司屿更加光明正大，助推司屿热度更上一层楼。 　　吵吵闹闹中，《时光屿你》正篇迎来结局。 　　没有高开低走的情况发生，每一集都爆点满满，剧情持续高能，临近结局还能有惊天逆转，在烂尾频繁、烂片泛滥的国产剧圈，属实不易。 　　即便虐到抓心挠肝，整个故事有头有尾，丝丝入扣，所有伏笔和疑点都有了交代，曾经以为是BUG的逻辑漏洞，也都被编剧的巧思一一填上，脑洞大开，又合情合理，剧粉纷纷表示，虐又如何，抵不过一整个酣畅淋漓啊！ 　　正篇收官，《时光屿你》集均播放量达到了新的高度。 　　按剧情高能的程度，尽管中途弃剧的情况几乎不存在，也有相当一部分对偶像拍戏好感全无，或是不爱追更的观众，硬是忍着没入坑，等剧完结，被“没烂尾”三个字深深吸引，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点开，这一看，便是欲罢不能，熬夜直奔大结局。 　　等这一波人赶上进度，某瓣《时光屿你》主页再度迎来十二集播完时的繁荣盛况，打分人数超五十万，分数直逼8.5分，真正正正全民大爆。 　　但是剧还没完，还有彩蛋，投票也还在继续。 　　尽管彩蛋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当《时光屿你》官博发布彩蛋预告海报的时候，还是第一时间掀起了讨论热潮，直接把#时光屿你彩蛋#顶到热搜第一。 　　[看到彩蛋的预告海报了吗？一张脸一分为二，左边老年苏屿，右边那个挑染银发一脸阴沉的是制片人吧！] 　　[就是制片人，叫晏宁，演员表里写着呢，上次新闻里全素颜出镜就觉得帅，这次做了妆造，更帅了！] 　　[以前都发视频预告，怎么这次只有海报啦！不开心不开心！] 　　[彩蛋一共才三十分钟，还想要视频预告，正片直接给你看好不好啊！] 　　[好呀好呀！哈哈哈！] 　　[想得美，不如多想想投票投什么。] 　　[这还用想，选是！！！] 　　[动动脑子啊各位，问我们对结局满不满意，要选满意，那还有后面的彩蛋吗？肯定选否啊！] 　　[哦对，选否！！！] 　　[全是否啊，看来这次没有人非要和编剧对着干了嘻嘻~] 　　[上次选否，居然直接不给我看第九集，谁还敢选不一样的啊？] 　　[也没有吧，你们选否也能看的呀，只不过看的是前八集的高光混剪罢了，让你们提前在第八集就结局啦，笑死我了哈哈哈！] 　　[我上次选了是，还真不知道有这种操作。就是说选否的人看到的是前情回顾吗？重选也不行，看不到第九集？] 　　[是的，只要选了否，点进去跳转的就是前情回顾，后面几集也没有，剧名下面显示全八集已完结，不能重选，除非换一个号重新选是，才能看到真正的第九集。] 　　[对对对，看到选否的人PO了，整整十分钟前情回顾，结尾还做了超大的全剧终三个字，简直笑死！] 　　[剧方真是敢啊，网站也真是敢啊，不想要日活了吗？] 　　[呵呵，阴谋，网站开心还来不及！为了看第九集，我又开了一个账号，充了一个月会员，澄娱视频以后在我这里永黑！] 　　[彩蛋不看啦？] 　　[看完彩蛋再拉黑！] 　　[会员一个月呢，就看一个彩蛋，不亏吗？] 　　[会员过期再拉黑！哼！] 　　[我觉得不是阴谋，比较像报复之前黑子喷他们不是互动剧。] 　　[说实话，我从来没信过他们边拍边播。我们的审核制度和国外不一样，怎么边拍边播啊。要大厂投资，还能靠关系走后门开特例，乐屿传媒这种小公司哪有这个能量。先说好我不是黑子，正篇已经播完，口碑都定了，再黑也没意义了。]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没关系，比起投票决定戏份这样不靠谱还有割韭菜嫌疑的互动，我更喜欢现在的互动，编剧用特殊的拍摄视角和剧情让我感觉我也参与到了剧中，不是更有趣吗？] 　　[也许剧方想说的是，慎重对待每一次选择。不是每部国产剧都糊弄，你认真对待他们的剧，他们也会认真对待你？] 　　[我选否就不算认真对待了？还不允许观众选别的了？有病吧！] 　　[没有不允许，你不是选了吗？按剧的逻辑，我们是屏幕前的男主苏屿，第一单元在窥屏，第二单元自己操控角色在玩键盘游戏，玩出HE结局，你不想加入，就是抵抗住虚拟世界的诱惑了呗，没进游戏舱，自然没有第三单元，怪谁？] 　　[别吵了，反正这波上升我吃！希望以后的剧都来学学！] 　　也许是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又或是领会到了剧方的深意，最后一次投票，“是”选项居然达成了全网零票的奇迹。 　　彩蛋如期播出，短短三十分钟，没想到还能有反转，再一次推翻了十二集的结局，重塑了已知的真相，也令整部剧的世界架构更加完整。 　　司屿的演技可圈可点，在晏宁的调｜教下，既令人印象深刻，又不会过于突兀，以至于破坏偶像剧的整体氛围，剧方适时发布司屿倒模化老人妆的花絮，让粉丝用“认真敬业，未来可期”刷了一波存在感。 　　晏宁则靠着X俊美的扮相和蛊惑到极致的恶行小小地出了一波圈，无奈出镜时间太短，也没有原始版本“游走在黑白之间的首席虚拟刑讯官”这样令人无限遐想的后续，难免后继无力。 　　剩下最多的讨论，来自“大型反网络诈骗宣传片”的争议。 　　有人说彩蛋太伟光正，落了俗套，没意思，也有人说结局上升得恰到好处，颇具教育意义，哪怕安利给长辈看也毫无障碍。 　　不管怎么说，最高兴的肯定是南市公安局，官博居然破天荒转发了剧方官博发的那张彩蛋预告海报，还用心地配了一句文案——明与暗的交锋，罪与恶的较量，打击网络犯罪，我们正在行动！ 　　[好家伙，简直怀疑公安有投资~] 　　[哈哈哈这下更能安利给长辈看了，公安认证，发朋友圈不用屏蔽家人！] 　　[这非常Z国，但是不考虑这些，剧还是好看的，不妨碍我吹爆！] 　　莫敬川一口气看完彩蛋，又屁颠屁颠地来找晏宁。 　　莫敬川：『我以为你拍过床戏之后，对镜头PTSD了，原来还是可以演嘛！』 　　晏宁：『谁PTSD？』 　　莫敬川：『程蓓说的。』 　　晏宁：『……』 　　莫敬川：『反派演的比床戏还好，有没有兴趣在我的电影里出镜？听说过那句话没有？只要反派长得好，三观跟着五官跑，现在很流行啊。』 　　晏宁：『你可以本色出演。』 　　莫敬川没再回复，他怕晏宁当真了。 　　他对出镜毫无兴趣，倒不是对自己的颜值不自信，而是他一个正儿八经的豪门内定继承人，到镜头里任人评头论足，他不要脸，莫家还要。 　　彩蛋告一段落，《时光屿你》全剧完结，持续一整个寒假的波波折折圆满落下帷幕。 　　《时光屿你》的收官，也伴随着《梦徊清野》的收官。 　　不同于隔壁喜气洋洋，迎接《梦徊清野》大结局的，是原著作者冬九自曝抄袭的爆炸性新闻。 　　一开始粉丝还不信，直到冬九本人在星传影视部总经理的陪伴下公开露面。 　　冬九戴着口罩，在星传大厦内部的活动室召开记者招待会兼抄袭道歉会，网络直播同步开启，现场答记者和网友疑。 　　台下乌泱泱坐了一堆人，但凡有点存在感的媒体，几乎都被星传请到现场，很符合莫敬川的作风——排场不能小，面子比天大，干什么都要争第一，哪怕自家闹出丑闻，躲不开，索性搞成全网大爆点，轰轰烈烈疯狂一把。 　　记者招待会现场，冬九对抄袭事实供认不讳，甚至做了一份长达几十页的PPT，方便记者和全体网友理解她的心路历程……或者说抄袭经验更合适。 　　PPT从冬九考入名校文学系讲起，详细描述她一个文科高材生，如何对良莠不齐、识字就能写的网文圈鄙夷不屑，当今网文的受众又是如何的跟风弱智，继而产生随便抄抄也能爆火的念头，但是抄网文她不稀罕，就从本专业入手，集古今中外百家之长，碎尸融梗，东拼西凑，连穿越、重生、复仇、美食这样颇具现代风格的梗，居然也能给她找到名著依据。 　　除了抄袭手法，冬九还抨击了网络炒作营销盛行的乱象，直言大数据摧毁了原创的生存环境，早就过了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是金子被埋没注定被埋没，一辈子都不会发光，而像她这种不要脸的人，照样可以通过学习粉圈的运作，仅凭一部金玉其外的缝合大作，把自己打造成网文圈的偶像，让读者成为她的粉丝，对她顶礼膜拜，为她四处征战，当其他作者还在网文圈为几分钱的订阅费汲汲营营的时候，她已经成为两个圈子的巅峰，网络文学之光舍她其谁？ 　　随着冬九的陈述，全场鸦雀无声。 　　不止记者，全网震惊，甚至当冬九宣布进入提问环节，还久久无法回神。 　　“我的讲述已经结束，请各位提问，我会如实回答。” 　　“请各位提问。” 　　“请大家踊跃提问。” 　　冬九连问三遍，仍然没有任何一个人举手。 　　“那今天的直播就到此结束了。”冬九站起来，开始向抄袭受害者道歉。 　　原本流程没什么问题，重点在冬九抄袭的内容一半来自名著，另一半来自其他网文写手和在世作者，后者被她含糊其辞。 　　当冬九一本正经地向去世百年甚至千年以上的文学大家道歉，让本该严肃的气氛诡异地产生了滑稽的效果，偏偏她还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抄袭逝者遗作的行为对逝者极其不尊重，必须重点道歉，几乎让道歉会成为一个笑话。 　　晏宁仔细看完直播，发现冬九神色平静，没有一丝秘密被揭露的惶恐，对抄袭行为的愧疚和悔过更是不存在，想必“安家费”给到位，早就死猪不怕开水烫，哪怕去坐牢，都不会有怨言。 　　更可怕的是，冬九看似自曝，意不在道歉，整场直播，俨然一部如何利用抄袭起家、如何利用炒作发扬光大、如何利用法律漏洞躲避抄袭责任的殿堂级百科全书。 　　晏宁咬牙，万万没想到，冬九如她所愿公开承认抄袭，无力感居然更深了。 　　不用猜，在幕后导演一切的，一定是莫敬川无疑。 　　莫敬川的险恶用心从未改变，让晏宁想到一句俗语——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放莫敬川这样一个流氓在文娱行业，何其可怕！ 　　也许他的阶段性目标，该为了莫敬川改一改了。 　　不出意外，冬九的直播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在有良知的网友开始联手抵制冬九和《梦徊清野》的时候，冬九的粉丝通过冬九的直播找到切入点，疯狂为冬九洗白。 　　[冬九大大没有抄袭，没有错！错的是网文圈，是社会，是整个世界！] 　　[抄名著算什么抄，那是借鉴，是致敬！黑子小时候没做过好词好句摘抄吗？如果冬九大大算抄袭，那全Z国上过学的人都抄袭！] 　　[天下文章一大抄，文化人的事怎么能叫抄呢？真算起来，所有人都在抄新华字典！] 　　[空口鉴抄有什么用，去网站举报啊！去法院告啊！看网站判不判，看法院立不立案不就完了！] 　　[就是，有本事让那些死掉的名人从棺材里活过来告冬九大大啊！] 　　[冬九大大太可怜了，真不敢想象她一个网文圈紫微星，居然落到这样的下场，一定是资本看冬九大大太火了，在背后黑冬九大大，太可怜了555……] 　　诸如此类，层出不穷。 　　乌烟瘴气，一片混乱，最终以星传影视部总经理被南市公安局带走调查告终。 　　《梦徊清野》被《南城新闻写真》点名，直指总经理以《梦徊清野》总制片人的身份参与数据造假、买卖账号、不正当竞争等涉及网络黑产的非法活动，包括但不限于购买收视率、购买某著名社交网站高分好评、雇佣黑客团伙攻击竞争对手网站，豢养水军团伙扰乱正常舆论环境等等。 　　总经理迎来人生高光时刻，和《时光屿你》剧组以及陆秋茹登上了同一档节目，不同的是，剧组和陆秋茹是受害者，总经理是嫌疑人。 　　南市电视台自采访陆秋茹之后，第三次迎来收视率历史高峰，市台台长高兴得连请全台三天下午茶，至于省台台长，被一连串噩耗打击得就差叫救护车。 　　《梦徊清野》收视率萎靡不振本就惹省台台长不快，猝不及防沾上抄袭丑闻，还是自曝，一波未平，紧接着又摊上收视率造假的大事，让南省卫视彻底沦为圈内笑柄，省台台长气得肺都快炸了。 　　莫敬川自知理亏，亲自登门道歉，承诺星传负全责，会帮省台把收视率造假的丑闻一力压下，又一口气签下二十张赞助合同，把省台未来一年的招商全部包圆，这才勉强平息了省台台长的怒意。 　　多事之秋，全星传上下瑟瑟发抖，料想莫敬川该暴跳如雷，起码裁一个部门出出气，结果没有。 　　莫敬川整天春风满面，好像走了一个影视部总经理，带走了他全部的烦恼，有时候看着手机，还会莫名其妙发笑，惹星传全体员工肃然起敬——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高人，财报崩于前而色不变，宠辱不惊，岿然不动，以不变应万变，高，实在是高！ 　　不同于星传的战战兢兢，乐屿传媒全体忙得脚不沾地。 　　莫敬川为司屿铺就的病毒式无差别全网营销，虽扩大了受众面，也增加了司屿粉圈的不稳定性。 　　司璐带着项目组原地转型，重回偶像圈，重操旧业，干起整顿粉圈的老本行。 　　科普追星知识、后援会招新、平衡新老粉矛盾、重新制定超话规则、虐粉固粉、组织应援、团建做数据、售卖周边筹集活动储备金……项目组天天加班、累死累活，粉丝则激情满满、热火朝天。 　　晏宁兴趣不在于此，就没参与。 　　至于澄娱视频，则在莫致山的带领和专业会计事务所的协助下，开始核算《时光屿你》为各方带来的盈利。 　　财报一片飘红，说一句晏宁功不可没，想必没有人会反对。 　　当账务清算完毕，到实打实分红的时候，司璐和莫致山不约而同打起了晏宁的主意。 　　“乐屿传媒原本是经纪公司，专注培养偶像，现在偶像都去了星传，只剩司屿一个，经纪人、助理什么的都没辞退，一大帮半吊子跟着你有了影视剧运营的经验，也不太愿意干原来的活了，毕竟司屿都开始往演员转型，我觉得乐屿传媒是时候转型了。”司璐意味深长。 　　“我原本没指望澄娱视频能这么快跻身国内一线视频平台，没想到发展得这么好，全网都有了存在感，咱们也不能辜负用户的热情。光一个网站，没内容输出，不是个事，是时候考虑一下平台未来的发展了。”莫致山也一本正经。 　　晏宁挑眉：“所以？” 　　司璐：“既然咱们这么投缘，适合一起干件大事，比如合伙开个公司。” 　　莫致山：“法务、财务、网站和技术方面交给我。” 　　司璐：“宣发、公关、网络和艺人方面交给我。” 　　莫致山：“至于输出什么内容，就靠小晏了。” 　　司璐：“对，拍什么，做什么，都依他，高兴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他说了算！” 　　司璐和莫致山两人一唱一和，最后齐齐看向晏宁。 　　“你们都替我想好了，我还能不答应吗？”晏宁哭笑不得。 　　“别人肯定不会，至于你嘛~”司璐啧啧。 　　“确实啊，小晏心思多得很，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呢？也许他想单干也不一定。”莫致山帮腔。 　　别说，晏宁的确习惯单干，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的人生轨迹，因为踏进乐屿传媒而改变，原本只把这群人当成跳板，没想到收获众人一致的支持，甚至因为司屿，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莫致山上辈子就有交情，人品有保障。 　　司璐脾气不怎么样，心却不坏。 　　更别说司屿，照片的事没解决，始终放心不下，即便要走，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 　　晏宁还没忘了莫敬川，想扳倒莫敬川，把星传这颗毒瘤连根拔起，光靠他一个人，怕是不行。 　　“好吧。”晏宁展颜，伸出一根手指，“但我有条件，只有一个。” 　　莫致山和司璐异口同声：“说！” 　　“我的条件是，我希望我们的公司——”晏宁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吐出四个字，“永不上市！” 　　“这种要求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莫致山露出疑惑的表情，“不上市怎么扩大规模？难道你不想我们的公司做大做强吗？” 　　“我想，但是做大做强，不一定要靠上市融资。”晏宁反驳。 　　莫致山：“那靠什么？” 　　晏宁：“靠内容。” 　　莫致山：“内容很重要没错，可是不上市，没有外界的监督，不利于树立公开透明的管理制度，很难成规模啊！” 　　晏宁：“文娱行业，主观性强于一切，本来也不是公司的条条框框能管得住的。” 　　莫致山：“是啊，主观性强，风险也大，投资动辄上千万，不上市，没有强大的资金保障，难道指望以后都像这次一样走运，能以小博大吗？” 　　“我不认为这次是走运，也不认为这一行天生该是赚钱的行业。” 　　两人争论起来。 　　司璐沉默着，没有发表意见。 　　经过深思熟虑，她终于开口：“我同意，不上市！写进合作协议书里，谁想上市，就分家，分道扬镳！” 　　晏宁抿唇一笑，伸出两根手指：“现在是二对一，你输了，致山。” 　　“我不懂，你们究竟在想什么啊？” 　　莫致山出身豪门，以莫氏集团那样的上市大集团为顶尖标准，自然不懂晏宁和司璐的考量。 　　“还是我来说吧。”晏宁朝司璐摆手，“上市的确是最快筹得资金的方法，也会加剧决策的摇摆。就拿《时光屿你》来说，如果乐屿传媒像星传那样是一家上市公司，无论盈亏，都要给股东交代，你们还敢跟着我说提档就提档，说换平台就换平台，说报警就报警，整部剧还能由我们说了算吗？哪怕这次可以，那下次呢？万一失败了，怕是公司都不在我们自己手里了。就算成功，在财报里，也不会把我们写得太好，因为我们做事不顾风险，有钱人却只想着钱生钱，坐享其成。哪怕成功了，他们也会反对我们，甚至无论成功多少次，都不能令他们闭嘴，只要他们加入，就是我们噩梦的开端。” 　　“所以上市不是便利，是桎梏！”晏宁总结，转向莫致山，“你也知道资本的介入，把文娱业祸害成了什么样子，怎么放到公司的小环境里，就想不通了呢？想抵制资本的侵害，还创作纯粹的环境，更应该从我们自己做起！” 　　如果换成别人，一定会以为晏宁存着独揽大权的私心，才极端排斥上市，莫致山当然不会这么想。 　　他同意晏宁的观点，可是也有特例，而且就在眼前。 　　“星传是上市公司没错，但莫敬川在星传内部，也几乎做到了一言堂。”莫致山拿莫敬川举例，“我们可以效仿莫敬川在董事会的模式，搞几个大股东支持你，不是不能操作。” 　　“不可能。”晏宁摇头，“首先，莫敬川能做到看似一言堂，因为他和星传众股东的利益是一致的——向钱看齐，金钱的钱。其次，他姓莫，他有一整个莫氏集团作为他的后盾和后路，可以任由他发疯，但我们没有。” 　　知道这话对莫致山来说不中听，晏宁还是说出了口。 　　莫致山并不介意，反而因为晏宁不中听的实话而露出笑容：“是的，我也没有。现在三比零了，我同意。” 　　“那公司名叫什么？”司璐问。 　　眼见二人再次齐齐转头，晏宁指指自己：“又我来说？” 　　“嗯哼~”两人抬抬下巴，仿佛在说，你主意最多，不让你来，还能让谁来？ 　　“好。”晏宁颔首，思考许久，缓缓开口，“就叫乐行吧，千里之行的行。” 　　“乐行影业？” 　　“对，乐行影业。” 　　“好，就叫乐行影业！” 　　愿这一行所有原创者、从业者、深耕者、苦行者，不畏始、不畏艰、不畏终，勇于言、乐于行、志于心，不要听自怨自艾者的丧话，不要随自暴自弃者的大流，不被金钱迷眼，不被庸俗牵绊，要做的只是往前，再往前，一往无前！ 第44章 不能站在门外：想着改变门内 　　公司名定下，三人开始商量股权分配。 　　莫致山和司璐两人有意让晏宁主事，然而光靠《时光屿你》那点分红，根本不够晏宁当大股东。 　　司璐有乐屿传媒，莫致山有澄娱视频，只有晏宁看起来一穷二白。 　　当然只是看起来。 　　“嗯，我投九千万。”晏宁算了算，给自己留下一点资金周转，剩下的积蓄加上分红，都可以投进乐行影业。 　　“九千万？你哪来的？！”清楚晏宁不会信口开河，莫致山无比震惊。 　　“高利贷不是还清了吗？你又去借了？什么高利贷能借给你九千万？！”司璐扳过晏宁的肩膀，想看看晏宁哪里少了一块，这么多钱，不卖器官很难解释。 　　“不是的，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去年毕业回了一趟老家，偶然发现老房子里有件传家宝，有外国藏家收购，卖了一个亿，去掉半年来的开销、投资，七七八八，加上分红，凑个整数，就九千万了。”晏宁言简意赅，一贯直白。 　　“不对啊。”莫致山摸摸下巴，“什么传家宝能卖一个亿……不是，你卖传家宝卖了一个亿，我能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晏宁眨眨眼睛，“哦，你查我。” 　　“不是我，是我家老爷子！你们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姓莫啊！身边跟着什么人，不用老爷子吩咐，就有人把资料放到他桌上了。”莫致山连忙解释，看司璐眼神诡异，索性一并承认，“查了，都查了，我也看了，但是我保证，我对你们绝对没有恶意，相信我！” 　　豪门常规操作，晏宁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是，他卖胸针这件事，莫家居然一无所知，难怪莫敬川也没提起。 　　晏宁仔细想了想，找拍卖行、签协议、联系买家、扣税、打款，那么多步骤，竟然抹得一干二净，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似的，在莫家人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背后的人该有多大的能量啊！ 　　晏宁好奇极了，可是连莫家都碰壁，还有谁能查得到呢？只能先放一放了。 　　看晏宁和司璐相继沉默，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莫致山有点慌了。 　　然而晏宁的关注点在胸针，司璐则在想司屿的身世，怕莫家不小心查到，泄露出去，当着晏宁的面，不方便直接问，想过后找机会探探莫致山的口风，殊不知早就被莫敬川当成把柄来威胁晏宁。 　　两人心里藏着事，都比责怪莫致山要紧得多，原本也没打算计较，就含糊过去了。 　　三人默契地揭过一页，核算了一下大致的参投数额，又商量了一下部门分工和人手分配，拟定了公司初步的架构，剩下的手续，都交给莫致山去办。 　　“手里攥着九千万，拍戏还抠抠索索的呢！”司璐回想这半年来的经历，忍不住吐槽晏宁。 　　“没有抠抠索索，成本只要那么多。”晏宁为自己平反，“成本低，利润高，赚的不是更多吗？难道你要我捞钱进自己口袋？” 　　“说得对！”莫致山大笑，“我从小花钱花惯了，大手大脚，我看璐姐也差不多，正需要一个像小晏这样一分钱掰成两分用的人，来好好管一管我们。” 　　晏宁挠挠耳朵，听着怎么那么不像好话。 　　接下来的时间，莫致山开始马不停蹄地张罗成立公司，也没有很张扬，无奈莫家手眼通天，没瞒过莫敬川，更没瞒过莫老爷子。 　　莫敬川直接打电话给晏宁，表达了一下“有这种好事居然不叫我”的强烈怨念，二话不说要求参投，也不多，就一百万。 　　“第二条——我和你合作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合作立即终止。”晏宁语气冰冷。 　　“我可没有告诉别人，这和投资你们公司不是两码事吗？”莫敬川耍无赖。 　　晏宁：居然玩文字游戏，有一万句XXX不知当不当讲。 　　没等晏宁回复，莫敬川主动结束通话。 　　他相信晏宁不会不答应，如同他相信晏宁表面冰冷，其实是个相当心软的人，要不然也不会白白送给陆秋茹二十万，脑子有病，但不妨碍他觉得晏宁有趣。 　　莫敬川把玩着手里的两张照片。 　　孤本什么的当然是骗人的，能从他嘴里听到真话的人，这辈子还没出生。 　　这种好东西，印几百张都不嫌多，除了纸质版，还有电子版、动图版、影音版，只要他愿意，立刻传遍大街小巷，全网皆知。 　　有司屿这个软肋在手上，莫敬川相信晏宁向他低头的次数，绝对不止一次，而是无数次。 　　如莫敬川所想，晏宁很是烦恼。 　　然而站在莫敬川的立场，找莫致山，莫致山肯定不会答应，别说一百万，一分钱都没门。 　　小辈之间的琐事，也不至于惊动莫老爷子，更何况才跟莫老爷子闹过矛盾，莫敬川不会这么做。 　　找晏宁，却是一条一石三鸟的毒计。 　　一来，警告晏宁不要搞小动作，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二来，用股份时刻监视乐行影业的动向。 　　三来，用晏宁做切入点，引三人组内讧。 　　妈的。 　　这一次，晏宁忍不住骂出了脏话。 　　但不同的是，眼下的晏宁不再是一个人了。 　　经过深思熟虑，晏宁决定找司璐商量，没想到司璐同样在烦恼。 　　刚开春，天还没暖起来。 　　司屿已经开学，还剩最后半年，按例要上晚自习。考虑到司屿身份特殊，司璐怕司屿太晚回家会出事，就没让司屿参加。 　　晏宁晚上照例到司屿家蹭饭，拎着水果进门，就听到司璐在教训司屿。 　　司屿站在客厅中央，才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来得及摘。 　　司璐坐在沙发上训个不停。 　　“不是早就说好考南戏吗？临报名了，你倒不愿意了？” 　　“你是拍了一部戏，觉得你行了，飘了吗？” 　　“现在不是以前了，连科班都被人嘲笑，你一个高中毕业的偶像，说出去像样吗？” 　　“还是你想像那谁一样，不考艺校，考普通大学？那可不比艺校，正儿八经要修学分的，读个四年，最好的年纪都交代在里面了，等出来，黄花菜都凉了，除了吹牛，还能干什么！” 　　“你从小到大都很乖，很听话，不像别人家的孩子整天叛逆，学习也好，不用大人担心，最近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说话啊！心里想什么，你倒是说啊？别说姑姑凶你，姑姑一直很尊重你的意见，不信问你爸妈！” 　　只有司璐一个人在说，司屿一声不吭。 　　正当僵持不下，晏宁来了。 　　司屿父母看到晏宁像看到救星，连忙摘下司屿的书包，让大家挨个去洗手，收拾收拾，准备开饭。 　　尴尬的气氛一直延续到饭桌上。 　　家庭矛盾，晏宁一个外人，不方便说什么，只能多给司屿夹菜。 　　饭后，司屿被爸妈赶去书房做功课。 　　自晏宁进门，两人一句话都没说上，司屿破天荒什么反应也没有，乖乖进书房关上了门。 　　晏宁叫司璐到阳台谈事。 　　司璐裹着棉袄来到阳台，晏宁拉上窗帘，又把落地窗反锁。 　　司璐回头看了一眼，料想晏宁要谈的事肯定小不了，倚在围栏上，掏出一根烟点燃，递给晏宁一根。 　　“不抽。”晏宁摆手，这辈子想活长一点，决定烟酒不沾。 　　“哟，好孩子。说吧，烦什么呢，你看着比我还烦啊。”司璐直言。 　　“莫敬川要投资乐行影业。”晏宁比司璐还直接。 　　司璐一个咯噔，被烟呛得直咳嗽：“你……能不能稍微铺垫一下再说……” 　　“哦。”晏宁点头，耐心等司璐喘顺了气，才开口，“好了刚才铺垫过了，你应该有心理准备了，我说了，莫敬川用司屿的身世威胁我帮他拍电影，现在又威胁我要参股乐行影业。” 　　专业编剧的总结能力向来可以，短短两句话直切要害。 　　司璐：……！！！ 　　司璐僵在原地，连烟烧到手指都没察觉，还是晏宁替她拿走摁灭。 　　司璐缓了许久，才勉强找到声音：“身世……” 　　“芙蕾雅号。”晏宁凑到司璐耳边低声。 　　“行了，别说了。”司璐了然，深呼吸几下，“所以是莫家查莫致山身边的人，把司屿的身世翻了出来，意外被莫敬川知道了，拿来威胁你？” 　　“我看致山不像知情的样子，应该是莫敬川自己查的。听他说，还费了一番工夫。我想周那边，应该有防备吧？毕竟对号称贵族血统的她来说，司屿的存在，算一桩丑闻了，你这边也一直在帮忙压着？”晏宁猜测。 　　“是。”司璐承认。 　　“但人在国外，总有手伸不到的地方。莫敬川心思缜密，手段又多，防不胜防。”晏宁斟酌了一下，“我能问一下那边对司屿的态度吗？到底什么想法？把司屿当成累赘、定时炸弹，还是……？” 　　司璐垂头，神色变了几变：“对不起，我可以不说吗？” 　　晏宁没有探听隐私的癖好，更没有强人所难的意思，很爽快地点头：“好，你随意。” 　　司璐稳住情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真要帮莫敬川拍电影？” 　　“答应了，先拖着吧，也没别的办法。”晏宁无奈。 　　“让你费心了，谢谢。”司璐由衷地说。 　　刚才在训斥司屿的时候，司璐把司屿的反常直接归咎到晏宁身上。 　　不止最近，这半年都很反常，似乎就是从晏宁出现开始，司璐发现司屿变了，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又总让人感觉陌生。 　　比起姑姑，司璐更像一个“严母”，司屿和她吵吵闹闹很正常，怎么对一向爱护他的爸妈也变了呢？比起和家人交流，更喜欢一个人独处。不是不孝顺，只是没了以前的热络，总感觉隔着什么，只有在见到晏宁的时候，才会心无芥蒂地展露笑容，晏宁一走，立马放下脸。 　　回想这半年，最大的变数，只有晏宁。 　　司璐坚信是晏宁让司屿心猿意马，以至于性情大变，无心学业和前程，为了追随晏宁，不惜打乱制定已久的人生计划。 　　司璐烦恼至极，有时候甚至破罐破摔地想，哪怕晏宁有表现出半点那方面的意思，干脆就把司屿扔给晏宁算了。 　　性向已经这样，改不了，也不指望司屿娶妻生子了，要是晏宁能把司屿放在心上，好好调｜教，将来未必成不了器，偏偏晏宁铁石心肠，看起来并不想要任何累赘。 　　结果还是到哪里，都只能做累赘吗？ 　　司璐悲哀地想，明知晏宁没有错，站在家人的立场，仍旧不可避免地对晏宁产生埋怨的情绪。 　　直到现在，司璐才知道，晏宁居然瞒着他们所有人，主动背负起司屿的身世，让司璐万分惭愧。 　　更糟糕的是，深藏已久的秘密一旦见了光，未来如何，更加无法预测。 　　“你说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司璐惶恐不安，抓住晏宁的胳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会吧。”晏宁安慰司璐，“目前知情的只有莫敬川一个，他想让我帮他拍电影赚钱，应该清楚一旦消息走漏，对我的威胁就不存在了，我不会再听他的话，所以在电影拍完之前，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帮我们保守住这个秘密。” 　　“那臭小子干嘛莫名其妙跟我对着干？让他报名不报，什么话也不听，以前不会这样的啊！”司璐气得跺脚。 　　“小孩子闹脾气吧，等会让我去看看。”晏宁拍拍司璐的肩膀，“别想那么多，没事的，别太担心，被他看出来，反而不好。” 　　“行吧，现在你的话比我的话管用。”司璐不甘心地承认，想想不放心，“他是私生子，你……” 　　知道司璐想说什么，晏宁摇头：“不会，他也没戴有色眼镜看我。” 　　司屿看过《似他》，必然知道他丑闻缠身，从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过他，他当然也不会在意司屿的身世。 　　不，他是在意的。 　　在意生父的毫不知情，在意生母的无情抛弃，而司屿，又有什么错呢？ 　　司璐听懂了晏宁的话，表情变得诡异。 　　有色眼镜……可能真的戴了，不过是黄色那种。 　　啊呸，司璐扶额，收起杂乱的心绪，转回正题：“参股的事怎么办？莫敬川要投多少？” 　　“一百万。” 　　“才一百万？他一个月零花钱都不止吧？”司璐嘴角抽搐，“他看不起我们？” 　　“重点不在多少钱，重点在他参投，有股份，就可以光明正大查我们的帐，这是每个股东的权利。他的确看不起我们，故意用一百万恶心我们。说多吧，简直可笑，说少吧，又没办法忽略，就要让你看着他，忍着他，拿他没办法，他就舒服了。”晏宁咬牙，罕见地露出嫌恶的表情，“我真的不想骂人，但是他真的就像细菌一样，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不止他，整个星传都是！” 　　司璐被晏宁的反应惊到，暗道连晏宁都这样，想必这次是躲不过了。 　　“只能先顺着莫敬川了。”司璐叹气，“司屿那边，我再想想办法。” 　　“我怕的是以后，让莫敬川嗅到有利可图，有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一百万，就有一千万……”晏宁忧心忡忡。 　　“你刚才还叫我别想太多，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司璐用力拍了晏宁一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明天把莫致山叫来谈谈，就说莫敬川找的是我，和你没关系，你别出面，让我来。我们乐屿以前跟星传打交道多，他们俩兄弟反倒水火不容，莫敬川越过莫致山来找我，也说得过去。” 　　“好吧。”晏宁妥协，还想说点什么，有人隔着窗帘，敲响了落地窗。 　　司璐以为是司屿父母，晏宁却听出窗帘背后的人在敲摩斯密码。 　　晏宁笑了一声，抬起手，也敲了一段。 　　窗帘动了一下，司屿从缝隙里露出脑袋，看起来不太开心。 　　司屿敲的是——晏宁。 　　晏宁敲的是——不在。 　　司屿以为打扰了两人，转身要走，哗啦一声，晏宁推开落地窗，走了进来。 　　司屿眉梢一扬，捧起手里的沙拉碗，满满一碗酸奶车厘子。 　　小屁孩，还记得他乳糖不耐受。 　　晏宁接过司屿递来的碗，朝书房努嘴，示意司屿一起过去，有话要说。 　　晏宁关上门，坐到司屿身边，直接问：“闹什么脾气呢？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司屿否认：“没有。” 　　“小孩子，说谎可不是好习惯。”晏宁用勺子舀了三颗车厘子，刮了多多的酸奶，凑到司屿嘴边，“啊——” 　　司屿：…… 　　如果以前自己在晏宁眼里是小孩，那现在就是婴儿！ 　　司屿忍了忍，实在无法忍受自己顺着晏宁的意思做出婴儿的举动，第一次对着晏宁无情地转过了脸。 　　晏宁找到破绽，见缝插针控诉：“还说没生气！” 　　明明两码事！ 　　司屿拿走晏宁手里的碗放到桌上，严肃地问：“你真的觉得南戏很好？” 　　“怎么不好呢？全国艺校之首，想学表演，没有比南戏更好的学校了。”晏宁一边说，一边把勺子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难道你想去北戏？那边很冷，南方人过去受不了的。东戏也不好，在山里，蛇虫鼠蚁太多，沿海的过去住不惯。西影招生偏向少数民族，也不适合你。还是南戏最好，教学质量最高，最容易出好演员。” 　　“他们差点把你开除。”司屿打断晏宁。 　　晏宁一怔，一个没注意，把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 　　“嘿，你核呢？！”司屿一脸惊恐。 　　“啊……”晏宁一脸茫然。 　　“你是傻的吗？”司屿无语，拍了两下晏宁的背，发现晏宁呼吸顺畅，松了一口气，“没噎到就好，反正吃进去，也不会长出树来，不用担心。” 　　晏宁回过神，直觉自己应该笑，残留在背上的触感挥之不去，被司屿拍到的地方，似乎又烧了起来。 　　当司屿说出“开除”两个字的时候，晏宁就想通了，司屿在为他抱不平。 　　因为知晓他在南戏的遭遇，不可避免地在踏入南戏校门的前夕，对学校产生了怀疑和排斥。 　　关于这个问题，晏宁也很为难。 　　他不在乎污蔑诋毁，不在乎指指点点，不在乎来自外界的眼光，不代表他可以忘记这件事，当成完全没有发生过。 　　他没办法释怀，因为老师还在国外，当时的女主角也因此退圈嫁人，多年未曾回到南市。 　　南戏有错吗？也许有。 　　但这件事太复杂了，并非单纯归咎于某一方，或者某个人，就可以了结，没道理因为一段往事，阻断司屿通往表演最高殿堂的路。 　　南戏有举报他的人，有污蔑他的人，可是也有宋棋容这样的好老师，司璐和邱小嘉这样的好师姐，程蓓这样的好同学，直到现在，晏宁仍然相信，后者占大多数。 　　更何况，科班与非科班完完全全两个世界。 　　演艺圈是吃人脉的圈子，科班的认证，不止是学术领域的通行证，更是整个圈子的敲门砖，哪怕红到司屿如今的地步，仍然需要这块砖。 　　想要司屿明白这个道理，没办法绕开《似他》的话题，就有那么一点难以启齿。 　　没什么的，戏是自己拍的，本来就是拍来看的，拍的时候还挺坦然，怎么现在反而不好意思了？不应该的，平常心对待就好，多大点事！ 　　晏宁做完心理建设，调整好面部表情，开口：“你看过我拍的戏？” 　　这下轮到司屿呆住。 　　他该说什么？看过？没看过？不知道？什么片子？连开除都说出来了，那不是欲盖弥彰吗？ 　　就知道会这样！就应该闭嘴到底！ 　　“那是一部颇具教育意义的现实主义讽刺片。”晏宁直视前方，尽量削减司屿的存在感，一本正经地说，“我很喜欢那部片子，但是很可惜，对当时的社会来说，它太超前了，所以才被禁了。真要说的话，不是南戏的错。现在四年过去了，网络发达了，社会风气也开放了，我早就……” 　　晏宁突然说不下去。 　　他不是没说过谎，但是面对过去的心结，面对眼前对他全心全意信任的司屿，他不想说谎，于是他挺起腰，直言：“不是的，我还记得那件事，我也知道你很喜欢我拍的电影，跟我一样惋惜它的遭遇，同样对我的遭遇愤愤不平。南戏有坏的地方吗？有。可以说我的遭遇，就是南戏恶的体现。可它有好的地方吗？也有。它是你姑姑的母校，是你邱小嘉邱姐姐的母校，是我恩师的母校，也是我的母校。” 　　“我不是要你用辩证的眼光去看它，用它好的一面去掩盖它坏的一面。”晏宁语重心长，“我想说，如果你心中有不平，有怨怼，请你先去了解它，才能去改变它。你不能站在门外，想着改变门内的事，你说对吗？那样只会永远管中窥豹。就像我现在已经毕业，对我们所处的圈子和行业，仍然有诸多不满和失望，我仍然没有走，我仍然在这里。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是个大人了，我相信你一定能想通的。” 　　晏宁说完，站起来，走出书房，带上门，在司璐的注视下，一路拐进卫生间，关上门，哗哗开始放水。 　　居然落荒而逃了。 　　好在逃之前，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希望司屿能明白。 　　应该能吧！不然还要他怎样！ 　　在一个看过他的裸体、把他当性启蒙对象的纯情少男面前义正辞严地讲大道理，还是超出了他的极限！ 　　晏宁甩甩脑袋，洗了把脸，关上水龙头。 　　开的是热水，镜子上起了一层白雾。 　　晏宁抬手，擦了擦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桃花眼，驼峰鼻，唇红齿白，一副小白脸的样子，并不是太喜欢。 　　但是从小到大，都很受欢迎。 　　晏宁发了会儿呆，鬼使神差脱下棉袄，对着镜子侧了侧腰。 　　真的有那么……诱惑吗？ 　　一般般啊，也不至于吧。 　　好像比那时候胖了点，怪司屿家伙食太好。 　　咚咚咚，有敲门声响起。 　　晏宁一个激灵，连忙穿上棉袄，打开门，是司璐。 　　“怎么说？”司璐着急问司屿的事，根本没注意晏宁脸颊微红，还以为洗脸的时候被热水熏红的。 　　“啊，没事了。”晏宁挠挠脸颊，应该吧…… 　　如果是平时，司璐一定不会起疑，可是经过阳台上的谈话，又不确定了，不放心地问晏宁：“真的没事了？有没有说为什么闹别扭？” 　　“呃，他没说，不肯说。小孩子闹脾气吧，反正已经好了，就别管了。不是因为那件事，放心吧。”晏宁摸摸鼻子，撒了个小谎，有点心虚。 　　“那报名呢？”司璐追问。 　　晏宁张了张嘴，他给忘了！ 　　正当尴尬，手机响了起来，是司璐的。 　　司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嚯”了一声，看晏宁的眼神瞬间变了。 　　原来收到网站的短信通知——考生司屿报名成功。 　　晏宁瞄了一眼，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报好了，看，他自己报的。” 　　“自己报的？”司璐眯眼。 　　差点说漏嘴，晏宁一噎，赶紧圆回来：“是，我说让他报一下名，以后做校友，今晚再不报明天截止了，他就报了。自己报的，很积极！” 　　“这么听外人的话，倒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哼！”司璐没好气地瞪了晏宁一眼。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呸，不争气的兔崽子！出息！ 　　第二天，司璐约了莫致山在乐屿传媒碰头，晏宁自然也在。 　　晏宁心情复杂。 　　前几天还慷慨激昂地说着“不上市、抵制资本侵害”之类的话，今天就引狼入室，食言得未免太快。 　　令晏宁没想到的是，他和司璐因为对不起莫致山而忐忑，莫致山居然比他们更忐忑。 　　“那个，我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我这几天不是在忙乐行影业成立的事嘛，东奔西跑的，被老爷子知道了。老爷子最近半年一直很关注我的动向，听说我要开公司，很感兴趣，找我回去问话。我也没说什么要紧的，就大致畅想了一下公司的前景，没想到老爷子更感兴趣了，所以嘛，问题就来了。”莫致山吞吞吐吐。 　　晏宁和司璐齐齐：“什么问题？” 　　“不是大问题，放心放心。”莫致山讪笑，“就是老爷子也想投一点钱到我们这边，那你们答不答应呢？” 　　一阵沉默。 　　晏宁和司璐对看一眼，峰回路转？ 　　倒没有开心得太早。 　　“莫老爷子想投多少钱？”晏宁问。 　　看两人脸上没有明显的反感，莫致山找回了一点底气：“就一百万！老爷子说，不想干涉我们的内务，就想看看我的本事，投一点钱，算一个监督，另外要紧的时候，莫氏的名头也能借我们用，方便我们在圈子里做事。” 　　司璐&晏宁：！！！ 　　又是一百万，说好的吗？ 　　按莫敬川的个性，应该不会，那就是巧合了。 　　晏宁当然不信什么方便做事的鬼话，估计莫老爷子存着和莫敬川一样的心思，想切实掌握他们的财务状况，或者看他们奇货可居，用一百万做一个标记，等养肥了再宰。 　　怎么说，不愧是传闻中最像的一对祖孙，要是将来继承莫氏集团的不是莫敬川，他都替莫老爷子感到遗憾！ 　　有了莫老爷子的介入，即便莫敬川横插一脚，莫致山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一共才两百万，和晏宁的九千万比起来，九牛一毛，更别说还有司璐和莫致山，只要不上市，不融资，不稀释股份，乐行影业永远都是晏宁说了算。 　　流程走了一周左右，签署协议当天，莫老爷子派了私人助理过来，莫敬川则是亲自到场。 　　有了九千万的助力，晏宁毫无疑问成为乐行影业的控股大股东。 　　“赚了这么多，呵！多给你算了吧！”看到晏宁的份额，莫敬川阴阳怪气，以为九千万都是《时光屿你》的分红。 　　晏宁板着脸没搭理，落在莫敬川眼里，成了默认。 　　“不可能！怎么可能……”莫敬川思来想去，怎么都不相信一部投资不过千万的小破网剧能赚那么多钱，盯着晏宁一个劲嘴炮，“我知道了，你是技术入股吧！动动嘴皮子，九千万就来了，这种事你最会了，是吧？” 　　如果动动嘴皮子就有九千万，评级那天，你怎么就给我三百六十万？ 　　晏宁翻了个白眼，默默在心里吐槽。 　　看来不是。莫敬川撇嘴，又灵光一闪：“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忽悠莫致山那个傻子给你出钱，人傻钱多说的就是他，这次绝对是了！” 　　莫致山：拜托，我还在你身边坐着，这么说真的好吗？ 　　换作平时，晏宁肯定要帮嘴笨的莫致山回怼几句，但是今天，晏宁很忙，还要赶着回去给司屿补习艺考，走完必要的流程，连揭牌仪式都没参加，直接跑了。 　　尽管多了两个意料之外的股东，和预期有出入，能让晏宁和莫敬川私下合作的事过了明面，也不算完全没有益处。 　　至少不用再偷摸躲着了，即便见面被人撞见，也完全可以说莫敬川仗着乐行影业股东的身份找他麻烦。 　　就在晏宁以为能就此摆脱莫敬川的魔咒，没想到莫敬川又在司屿的艺考上给他搞了个大幺蛾子。 　　艺考一共分三轮，初试、复试和终试，都是面试，考声乐、台词、形体、表演四项。 　　初试前一天，考生要去现场报道，就在明天。 　　上辈子就没落榜，这辈子更别说了，司屿一点也不紧张。 　　倒是晏宁，因为报名前的小插曲，始终认为是他的出现让司屿产生弃考的念头，怕再出什么岔子，改变司屿的人生轨迹，硬拉着司屿从网上报名结束一直补习到报道前一天，比司屿还紧张，甚至主动提出要在司屿家睡，陪司屿一起去报道和考试。 　　至于司屿，当然是开心地配合了。 　　报道当天，两人起了个大早，提前三小时坐着保姆车赶往南戏。 　　艺考年年都是内娱热门话题，更别说今年有司屿，热搜在榜上挂了好几天，终于等到报道这天，考场里里外外都是粉丝、站姐和狗仔，只等司屿露面。 　　晏宁早就料到考场的“盛况”，一早安排人提前去学校探路，开直播给他们看。 　　“晏总，都是人，举着照相机的尤其多。我转了一圈，基本摸清楚了，有两个童星和一个偶像，也差不多这个点来。” 　　是司屿团队的摄像大哥，正举着手机一边跑，一边向晏宁汇报：“之前放出风声我们从东门走，东门的粉丝果然最多，你们去别的门看看吧。” 　　“我这边……”摄影师大哥从西门回话。 　　“我这边……”造型师大哥从北门回话。 　　“看来其他家也打算声东击西啊，正门反而空出来了？”晏宁摸摸下巴，刚想说话，被一声大叫打断。 　　“不好啦，晏总！正门的粉丝还要多！”助理被粉丝挤得差点摔了手机。 　　晏宁歪头，从屏幕里看到正门的景象，不知道谁在栏杆上拉了五条横幅，条条以司屿开头，祝福司屿考取好成绩，这还不算完，一条镶金红毯一直从停车场铺到校门口，两排向日葵迎着寒风花枝招展，排场堪比领导巡视！ 　　晏宁两眼一黑，突然手机响了。 　　两条消息，一条文字，一条图片。 　　文字—— 　　『祝我们司屿蟾宫折桂，旗开得胜，独占鳌头，必定高中！』 　　图片—— 　　莫敬川满脸笑容地捧着一个脸盆大的盘子，盘子正中一大碗麻辣牛蛙，围着碗沿一圈桂花，一圈红旗，一圈白糕，一圈粽子，还有只乌龟正在奋力地往盘子外面爬。 　　折你个头，开你个头，占你个头，中你个头！ 　　该死的，这姓莫的作死真的很有一手！ 第45章 梦魇：两点零五分 　　“找个地方停车，先别过去了！”晏宁吩咐司机，等车停稳，让众人留在车里稍等，自己下车，跑到一边，给莫敬川打电话。 　　“你够了吧，你到底要捉弄司屿到什么时候？你跟他有仇吗？到底看不惯他哪里？他只是个孩子，没有得罪你的地方，你要发疯，你冲我来，可以吗？”晏宁语气差到极点。 　　“你在说什么啊？我次次为了你们着想，你却觉得我在捉弄你们？”莫敬川依旧是讨打的语气，“你不是要声东击西吗？我帮你把人引到正门有什么不好？你才疯了！” 　　晏宁深呼吸，勉强压下怒火，和莫敬川理论：“今天来报道的明星不止司屿一个，学校也明令规定，不允许考生搞特殊化，就让司屿一个人拉横幅铺红毯，是你跟学校打了招呼是吗？” 　　“当然了。没我的关照，你以为司屿有这么大的面子？顶流又怎样，这可是南戏！”莫敬川一边得意，一边又委屈至极，“你看看我为了你们，多上心，你还骂我，好心当成驴肝肺！” 　　“好，很好。”晏宁感觉自己压下去的火气又有了冒头的趋势，“艺考不止表演一个专业，音乐、播音、编导……一大堆，都在这个时段考！明星只是少数，更多的是工薪家庭出身、怀揣梦想的普通人！司屿流量这么大，本来就显眼，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你还大张旗鼓，没入学就给他搞特权，想让他引起公愤，被人戳脊梁骨吗？” 　　“什么公愤？司屿小小年纪，这么红，本来就是最特殊的，学校为他开特例难道不应该吗？普通人羡慕还来不及，要生气，那也是他们嫉妒！”生来就享有金钱特权的莫敬川当然不明白什么叫公愤，对他们来说，受万众瞩目才理所应当，什么时候不搞特殊，才怪了。 　　可晏宁不是这样的人，司屿也不是。 　　“我们司屿就是一个普通孩子，普通家庭出身，父母普通，经历普通，不需要任何特权人设来给他加分！”晏宁咬牙。 　　“普通？呵呵。”莫敬川笑了，“司屿可不普通啊，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价到底有多少吗？连我在他面前都不够看的！” 　　晏宁蓦地沉默下来。 　　唯有听筒里的呼吸声越发沉重。 　　莫敬川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戳到了晏宁的死穴，连忙找补：“算了，你想怎样就怎样。我马上叫人把横幅和红毯撤了，保证不会有照片流到网上，总满意了？哦对了，你口口声声说不搞特权，可是人这么多，不搞点特殊手段，你们今天还进得去报名现场吗？” 　　晏宁眯了眯眼：“你有办法？” 　　“谁说不搞特权的？呵呵！”莫敬川不要脸地摆起了架子。 　　“快说！”晏宁不耐烦。 　　“行行行。”莫敬川见好就收，“我跟他们考务组协商，在东北边开了一个小侧门，专门给像司屿这样名气大的明星走。放心，进不去考场的不只司屿一个，尽管去吧。” 　　不早说。晏宁在心里骂了一句。 　　“还有你们的保姆车太扎眼了。”莫敬川补充，“我在校区外的小路上为你们准备了一辆车，你们换那辆车，车上有人带你们进去。” 　　无语归无语，不得不说，莫敬川心思缜密，即便是晏宁，也有不及的时候。 　　晏宁回到车上，在正门观察情况的助理报告，正门的横幅、红毯和花篮已经有人在搬了。 　　晏宁默默松了一口气，点开莫敬川发来的定位，转发给司机，让司机往那个方向去，和莫敬川准备的车接头。 　　莫敬川选的小路离校门有一段距离，地方比较偏，基本没什么人。 　　晏宁掩护司屿迅速上车，居然是一辆出租车，旧得都掉漆了。 　　想必粉丝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他们的哥哥居然会坐一辆破出租车去南戏报到。 　　车里的人也没想到，纷纷竖起大拇指：还是晏总高明！ 　　就连司屿也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晏宁：不愧是你！ 　　晏宁尴尬至极，说不出话。 　　行吧，这一局是莫敬川赢了，晏宁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承认。 　　司屿从东北小侧门顺利进入报名现场，完成了身份认证和报道，比晏宁原本预计的耗时多节省下半天时间。 　　走出报到处，司屿想和晏宁一起回去，晏宁却让司屿跟着团队先走。 　　在司屿报道的时候，晏宁从莫敬川那里又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 　　莫敬川：『别担心，学校那边我早就打好招呼了，每年扔给他们几千万，不至于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再说，我看司屿水平挺好的，肯定考得上。』 　　晏宁：『你的意思是，你已经给司屿走好后门了？』 　　莫敬川：『文化人的事，怎么能叫走后门呢？打了声招呼而已。而且司屿在《时光屿你》里的表现有目共睹，比艺考生的水平高多了，这样都不录取，南戏自己也有失偏颇吧。我只是给司屿多上一重保险而已。』 　　晏宁：『……』 　　莫敬川：『哦，对了，今年考务组的组长是闫正磊，你认识的吧？司屿的主考官也是他。』 　　看到“闫正磊”三个字，晏宁浑身一震。 　　莫敬川：『圈子里传他身正不阿，油盐不进，我看都是放屁。他老婆江雪千，你应该也认识。三金满贯影后，号称非好片不接，结果调子起太高，死守着口碑，接不到活，穷的在家哭。今年终于想通了，托姓闫的找到我，想让我们星传帮她运作运作，重回公众视线。想来他老婆都指望我，姓闫的不会不给我面子。原本他在外地调研，我想着保险点，把他叫回来当司屿的主考官，没想到一叫，他就屁颠屁颠地回来了，表演学院副院长不过如此！』 　　莫敬川消息不停，晏宁却一点都没有放心的感觉，在看到莫敬川特意把闫正磊叫回来的时候，心脏反而一下子揪紧。 　　闫正磊，他怎么会不认识呢？当年制片管理系的副教授，他的恩师宋棋容的至交，表面像莫敬川说的一样高风亮节、师德远扬，晏宁却总觉得闫正磊是个伪君子。 　　回想拍《似他》的时候，正是闫正磊和宋棋容争夺制片管理系唯一一个正教授名额的关键时刻，结果就出了举报的事，让闫正磊顺利当上了正教授，一路高升，从制片管理学院转到表演学院，到如今的表演学院副院长。 　　这么多年，晏宁一直怀疑是闫正磊向学校和有关部门举报了《似他》，污蔑他和宋棋容有不正当关系的，说不定也是这人。 　　晏宁没有证据，全凭直觉，只和宋棋容说过这件事。 　　宋棋容当然不信，毕竟出事后，一直是闫正磊在帮忙张罗宋棋容出国安顿，宋棋容老好人一个，还让晏宁心胸开阔些，不要错怪好人。 　　晏宁当然不会就此打消疑虑，怀疑反而更深。 　　而他认为这件事复杂，则是因为要分好几层来论。 　　一是向学校举报他和宋棋容背着学校私自拍摄非教学性和公益性影片，在当时虽不被学校允许，却屡见不鲜，被举报人捅到台面上，学校总要给个说法，举报人道德有亏，原则上却没错。 　　二是向有关部门举报《似他》涉黄涉暴，被官方封禁，也同上。 　　如果举报人和他们毫不相干，那没什么问题，只能怪学校不开放、社会风气不开放，换成闫正磊，那就是争教授之位的利益相关，后面往宋棋容身上泼脏水，更是彻底逼走宋棋容的致命一击。 　　晏宁内心认定闫正磊有鬼，偏偏没证据。 　　其实拿到闫正磊污蔑他们的证据就好，因为举报的事，原则上他们不占理，最多只能谴责，而坐实闫正磊污蔑的话，就能把闫正磊在道德层面锤死，无奈并没有。 　　晏宁不是怨天尤地的人，没有怪学校、官方和时代的想法，所以在后来的金南奖颁奖典礼上，只澄清了和恩师之间的不实造谣，功成名就之后，也一直在想方设法寻找闫正磊造谣的证据，可惜时间太久，加上闫正磊在圈子里人脉广、地位高，学校又秉着保护举报人的原则严防死守，只能不了了之。 　　晏宁无疑是厌恶闫正磊的，如果闫正磊确实是举报人和造谣者，对待晏宁大概也是如此。 　　当然这些都是往事了，晏宁不认为闫正磊会因为他，牵连到司屿，在司屿的艺考上做手脚。 　　考官一共五个，哪怕打最低分，也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更何况还有莫敬川的敲打，晏宁不信闫正磊胆子这么大，敢惹莫敬川这个疯子。 　　可是闫正磊除了虚伪之外，最大的特点就是厌恶小鲜肉，也许是眼红新生代比他赚得多，他则没赶上好时候，不能在荧幕前捞金，只能做个表面清贫的副院长，心理不平衡，养成独特的癖好，最爱抨击小鲜肉来标榜自己，尤其痛恨司屿这样既年轻、人气高、身价又高的偶像，不以打击后辈为耻，反而觉得自己在肃清圈内不正之风，无比光荣。 　　基于对闫正磊的了解，晏宁料想闫正磊不会给司屿打低分，但过程也绝对不会愉快，还可能因为莫敬川的特别关照，越发刻薄刁难。 　　尽管挫折打击很有必要，晏宁相信十七年来，司屿在司璐那里接受得已经够多，也不是担心司屿受不了打击，纯粹不想司屿为了一个疑似人渣的伪君子不开心。 　　手机还在响，废话一大堆，全是莫敬川。 　　晏宁随意看了一眼，居然有一种莫敬川天生就是来克他的感觉，不管好心坏心，总能让他一个头两个大。 　　算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司屿。 　　还没到骂莫敬川的时候，还需要他干活呢。 　　晏宁告别司屿，联系莫敬川，在南戏滞留了整整一天，东奔西跑，总算把事情搞定。 　　很快来到考试当天。 　　司屿排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晏宁叮嘱团队按昨天的路线带司屿进考场，自己则一大早就出了门，提前赶到考场。 　　闫正磊身为考务组组长，到的比晏宁还早一些，安排完一整天的流程，照例巡视考场。 　　表演系的考试一共设置了十个考场，都在同一层楼。 　　闫正磊背着手，端起校领导的架子，一脸严肃地开始巡视，没想到才走到第一个，就愣住了。 　　考场也就寻常教室大小，桌椅搬空，只留三张课桌，放在后排供考官们使用，中间的场地留给考生发挥。 　　每间教室两个监控摄像头，前后各一个，记录下考生面试的全过程，作为资料存档。 　　这是以前，今年却大不一样。 　　两百台摄像机，十间教室，每间二十台，架在三脚架上，绕教室一圈，全方位记录下考生的每一个细节。 　　闫正磊一看，当即就发了火。 　　艺考作为学校头等大事，考务人员半年前就已定下。 　　经过半年的运作，加塞、加分、内定等等暗箱操作，也陆陆续续有了安排。 　　而闫正磊为了讨好莫敬川，不惜空降考务组，挤走原来的组长，惹考务组众人敢怒不敢言，只有副组长还算听话。 　　闫正磊昨天家里有事，没时间来学校，就把考场布置交给副组长负责，没想到临考前背刺他一刀，火气不由得更大。 　　“怎么回事？摄像机怎么都到了考场？谁拿过来的？谁允许放这儿的？每年都考，什么布置、什么安排都不清楚吗？临开考了出这种纰漏，想丢我们南戏的脸吗？还不赶紧叫人来搬走！”闫正磊大声呵斥，却没人搭理。 　　楼道口突然嘈杂起来。 　　闫正磊看了一眼时间，还没到考生入场的时候，以为又出纰漏，刚想开口，居然是校长来了，被校务处的众领导簇拥着，连考务组副组长也在，正一边走，一边在说着什么。 　　“我们考务组非常支持校务处的决定！”考务组副组长眉飞色舞，“这几年，社会发展快，演艺圈发展更快。出道后的演员啊，小明星啊，小偶像什么的，来考科班的越来越多，每年争议都不少，经常有人污蔑我们学校，说什么内定、黑幕的，其实啊，哪有那回事。您看咱们市公安局报案都讲究公开透明，搞了个直播，咱们也不能落后。以前一个教室两台监控，离得远，还不是高清的，只能录到个大概的画面，声音也听不清。今年好了，莫总一口气捐给学校两百台摄像机，好让咱们也效仿一下市公安局，来个公开透明直播面试，考官怎么考、考生怎么发挥，都让大家看个明明白白，再也不会有说不清的事发生了，可太好啦！” 　　“临时决定，没有给你们考务组添麻烦就好！”校长语重心长地看了副组长一眼，转向另一边，“莫总是有心人，为我们演艺行业的发展添砖加瓦，不遗余力啊！” 　　“应该的应该的，校长高赞了。”莫敬川面带微笑，表面一本正经，胳膊却奇怪地往后扭着，好像在揪着什么人。 　　被莫敬川揪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晏宁，躲在人群里，一点也不想露面。 　　其实摄像机昨天就摆好了，不过没这么多，每间教室三台而已，晏宁怕临考又出岔子，才想来确认一下，没想见校长、考务组、这个那个的领导，顶多想见闫正磊，看看这辈子还有没有可能在闫正磊身上找到当年的真相。 　　原本莫敬川说要来，晏宁没多想，只以为莫敬川闲着没事干，又想粘着他吹电影的风，刚好考场的布置也是莫敬川在办，万一出事，需要莫敬川来处理，于是在校门外上了莫敬川的车，一路赶到考场，没想到莫敬川又给他安排了这么大一场戏。 　　在考场架摄像机自然是晏宁的主意，捐摄像机的冤大头则是莫敬川无疑。 　　晏宁没想过搞什么直播，只想在考场里多架几台摄像机，把司屿的考试过程完完整整录下来，以此警告闫正磊，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和对司屿的态度，但凡有一点问题，立马把视频发到司屿超话，让闫正磊接受司屿粉丝正义的审判。 　　纵观闫正磊怼小鲜肉的光辉事迹，也怪之前的小鲜肉自己不争气，业务能力实在太差，被闫正磊针对了，都找不到能反驳的点，但司屿不同。 　　司屿可是全民大爆剧《时光屿你》的第一男主角，演技经受过某瓣五十万打分人的考验，当然也有说司屿演技一般的，但绝对没有一个说他差的。 　　只要闫正磊敢刻薄司屿，晏宁就敢把考试视频曝光。 　　用闫正磊用过的舆论大法对付闫正磊本人，晏宁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卑鄙。 　　当然和闫正磊的过节，以及他所猜测的闫正磊的本性，晏宁并没有告诉莫敬川知晓。 　　像莫敬川这样的人，但凡有一点不对劲，都要费尽心机纠缠到底，晏宁怕多说多错，省略掉关键环节，只说想要司屿艺考的视频，方便后续搞一波营销，没想到因此让莫敬川大受启发，居然找到南戏校长，直接搞起了艺考直播。 　　原本南戏自持逼格，完全不屑做这样的事，可是连市公安局都自降身份，搞起了直播报案，他们南戏搞个艺考直播又算得了什么呢？ 　　更何况，随着出道明星考科班的流行，每年艺考，都不乏黄牛大批量倒卖艺考监控视频的情况发生，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让校方自己来赚这个钱。 　　基于以上考量，在莫敬川猛烈的金钱攻势下，校长很快妥协了。 　　校长事务繁忙，在视察过考场后，很快带着人走了，留下莫敬川、晏宁和考务组的人。 　　人潮退去，这次裸泳的成了晏宁，再也找不到地方躲，直接和闫正磊打了个照面。 　　“莫总你要是想观摩，我给您找个有暖气的地方坐着慢慢看直播，您看好吗？”教务组副组长搓着手，殷勤地看着莫敬川。 　　莫敬川的目光早就落到了晏宁身上。 　　晏宁则在看闫正磊，闫正磊同样在看晏宁。 　　脸上嫌恶一闪而过，很快被晏宁压下。 　　不能表现出异样，你一无所知，从未怀疑，闫正磊是恩师宋棋容的至交，也算你的师辈，仅此而已。 　　晏宁不断警告自己，挤出一个单纯的笑容，摆出故人重逢应有的惊喜：“闫教授？哦不，现在是闫副院长了，好久不见。我是晏宁，还记得我吗？我是宋老师的学生。上学的时候多亏有您的关照，没想到还能再见。” 　　闫正磊脸色微变：“是你。” 　　晏宁的反应，暗示着他没有忘记闫正磊。 　　人生经历巨变，闫正磊身为宋棋容的至交，在那场大戏之中同样占有一席之地，很难忘记，装失忆未免太过。 　　闫正磊的反应，则比晏宁强烈得多。 　　他当然没有忘记晏宁，这么扎眼的人，见过一次很难再忘，更别说与《似他》有关。 　　晏宁不能确定闫正磊举报造谣是否确有其事，闫正磊却很清楚，当年轰轰烈烈的《似他》丑闻，始作俑者正是他自己。 　　遇到当年最大的受害者晏宁，闫正磊不免有些心虚，然而从业四十多年的丰富阅历，让他很快把那一丝心虚给压了下去。 　　当年举报造谣就没怕过，如今坐到副院长的位子，更没什么好怕的！ 　　闫正磊定了定心神，又想起今天来考试的司屿。 　　《时光屿你》总制片人是晏宁，他早有耳闻。 　　在他眼里，晏宁早就像一块烂抹布一样，人人都能啐上一口。想在南圈翻身，估计只能靠皮相了。反正三级片都拍过了，连宋棋容那个老头都不嫌弃，靠身体上位，对晏宁这样的人来说很正常，不是吗？ 　　而《时光屿你》虽说号称投资不过千万，搭上当时最红的男团BP，可不一般，更别说后来BP都去了星传，闫正磊猜测晏宁爬了星传高管的床，又或者干脆爬了司屿的床，而莫敬川的出现，让闫正磊更倾向于前者。 　　无论晏宁爬了谁的床，绝不如表面那般无辜单纯。 　　从多年前第一眼见到晏宁起，闫正磊就料定晏宁不是好东西。 　　而闫正磊也如晏宁所想，因为莫敬川的额外关照，心理不平衡，打算等会儿考试的时候拿司屿开刀，考完了，再去围脖发几句似是而非的内涵，把话题往司屿演技差、靠特权走后门上引，顶流话题度本来就高，黑子更多，想必未来几天腥风血雨是躲不掉了，原本完美的出气兼出圈双重计划，没想到被几台摄像机打破。 　　一定是晏宁，一定是！ 　　以前就爱在宋棋容耳边哔哔赖赖，让他几次陷害宋棋容不成，现在回来，还摆出一副小白兔的样子，装给谁看！ 　　闫正磊咬牙，盯着晏宁，眼神越发怪异，还浮上了一丝警惕。 　　“哎哟，聊着呢，看来闫副院长和我的小朋友很投缘啊。”莫敬川应付完考务组副组长，赶紧加入两人中间，还想多说几句，铃声响了起来，预示时间不早，催促考官就位，考试即将开始。 　　和闫正磊的交锋就这么随着铃声戛然而止。 　　晏宁心情复杂，说不清高兴还是遗憾。 　　得知莫敬川和闫正磊有联系，晏宁认为自己应该找准机会，接近闫正磊，继续寻找上辈子没有找到的证据。 　　而莫敬川在南戏的为所欲为，更加让晏宁认识到，星传不止在娱乐圈，连学术圈也这么有话语权。 　　换句话说，即莫敬川在南戏的能量非常大，大到连南戏校长也不得不给他面子，依附莫敬川，或许上辈子的困局就迎刃而解了。 　　晏宁理智上这么认为，但是让他和闫正磊以及莫敬川之流为伍，实在令他恶心。 　　晏宁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好在考试即将开始，不免松了一口气。 　　既然开直播，哪里都能看到司屿考试的场景，也就没必要再滞留考场。 　　晏宁打算开溜，又被莫敬川一把抓住。 　　好烦。 　　晏宁甩开脖子上的手，莫敬川却没想做什么，就想送晏宁出去，顺便唠叨几句电影的事。 　　直播艺考还是头一次，莫敬川急着回星传坐镇，考察一下收益如何，再决定以后要不要和南戏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又因为闫正磊，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迫不及待要和晏宁分享，于是趁路上的时间长话短说。 　　“你觉得江雪千怎么样？担得起我特效大片的女主角吗？说实话，我从小看她的戏长大，他是我的女神，直到嫁给闫正磊。她现在四十多岁，整天对着闫正磊这个六十多岁的糟老头子，她不难受吗？真搞不懂。但她的演技和敬业程度我还是认可的。我不要小白花女主角，你给我写个御姐，胸大腿长，打起来咔咔那种，就让江雪千演，你觉得怎么样？” 　　“那你想让她演奥特曼还是广场舞大妈？” 　　“你他妈……”莫敬川骂了一句，又变得严肃，“没跟你开玩笑，我说真的。” 　　晏宁没再吐槽，他认真想了想：“可以。” 　　这下轮到莫敬川愣了，从来没见晏宁对他有这么好的态度，都怀疑自己幻听：“你说真的？” 　　“真的，我有一点灵感了，你让我回去慢慢想。”趁莫敬川发呆，晏宁三步并两步，一溜烟儿跑了。 　　晏宁没说谎，有灵感的确不假，不过不是电影的灵感，而是如何接近闫正磊的灵感，或许从江雪千入手，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既然莫敬川要拍电影，那就把江雪千、闫正磊、莫敬川揉巴揉巴，一股脑塞进一口大锅，架把火，让他们一起烂吧！ 　　晏宁在候场区的休息棚下找到司屿团队的人，和他们一起，一边看直播，一边等司屿从考场出来。 　　有直播的监督，闫正磊果然老老实实。 　　中午十二点，司屿顺利结束考试。 　　南戏联合星传视频首度开启艺考直播，网上相当热闹，热度倒不在参加考试的明星身上。 　　明星本就受关注，不同的是素人，听说和明星一样直播，做起了一夜爆红的美梦，为了博关注，在考场上闹出不少笑话，给网友提供了无数笑料，想必也能给星传近期萎靡不振的财报多添一点喜讯了。 　　第一天只是初试，紧接着后面两天，还要复试和终试。 　　晏宁和司屿两人回到司屿家，吃过午饭，总结了一下上午考试的经验，原本计划像往常一样做一点声台形表的训练，晏宁突然提出要回去。 　　“还没考完，今天不在这里睡了吗？”上午也没陪他一起考试，司屿不太开心。 　　“快春分了吧？”晏宁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有点莫名其妙，司屿却听懂了，但是眼下的情形，他只能装作不懂。 　　“还早，现在才三月初，春分要到二十一号。”司屿认真回答，又假装好奇地问，“春分怎么了？” 　　“那也快了。”晏宁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拿上手机和钥匙，“我有事回去一趟。” 　　闫正磊的出现，无可避免地让晏宁想起了远在海外的宋棋容。 　　距离老师出国，已经过去三年半。 　　春分，夏至，秋分，冬至，每年四封信，寄到南市邮局存局候领，自去年秋天寄达，到如今一共两封。 　　晏宁知道不止两封，未来数十年未曾间断，也知道宋棋容在他大二那年出国，三年杳无音讯，是在避嫌，等他顺利从南戏毕业，才漂洋过海捎带来近况，不让他担心。 　　所以下一封，在月底春分的时候，也会如期来临吧？ 　　晏宁没来由地感觉不安，不想留下来，搞得司屿这个考生心神不宁，干脆回去，想再看一看老师的信。 　　司屿拉住晏宁：“是要回去拿什么东西？晚上还来吗？” 　　晏宁心里有事，没注意司屿问题的奇怪之处，正契合了他想回去找信的事实，而用“拿”这个字，则是希望他找到了信，能再回来。 　　对上司屿满含期待的眼神，晏宁心软了：“嗯，回去拿东西，晚上来。” 　　“好！”司屿重重点头。 　　晏宁下午离开，入夜的时候，如约敲响了司屿家的门。 　　晏宁神色如常，看样子已经整理好心情，司屿放心了，临睡前，设了一个半夜两点的闹钟，怕吵醒家里其他人，调小了音量，调大了震动强度。 　　晏宁十点的时候和司屿说了晚安，回到客房，关上门，趴在床边，把老师的信拿出来，一封一封铺开，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夜深人静，眼睛酸涩不堪，才把信重新装进密封袋封存，关灯睡觉。 　　睡不着，失眠了。 　　晏宁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昏昏沉沉，也不知道睡没睡着，脑海里闪过一连串画面，好像开始做梦了。 　　晏宁梦到了宋棋容，比离开时憔悴许多，瘦得皮包骨，精神却不错。 　　天阴阴沉沉，雨要下不下。 　　宋棋容坐在一面镜子前，镜子映照出宋棋容所处的居室，是A国流行的装潢。 　　宋棋容用梳子梳了梳灰白的头发，用发蜡固定住，又用剃须刀刮干净胡子，竖起衬衣领子，系上一个蝴蝶结，翻下领子折叠服帖，拿起搭在一边的西装穿上，而后站起来，刷干净西装上的褶皱。 　　做完这一切，宋棋容重新坐下，看着镜子里绅士模样的自己，扯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停留许久，又站起来，拿上拐杖，似乎准备出门。 　　晏宁感觉自己跟宋棋容在两个空间，无论他说话，挥手，还是跑动，宋棋容都不理他。 　　他就像个过客，或者一个观众，只能眼睁睁看着屏幕里的宋棋容，什么都做不了。 　　宋棋容似乎很犹豫，拎着拐杖在房子里走来走去，终于下定决心，转头看向某处，动了动嘴，说了一句什么话。 　　没有声音，只是嘴在动而已，晏宁一个字都没听到，只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声，轻轻回了一句“嗯”，是师母。 　　宋棋容打开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走了出去。 　　门缓缓合上。 　　声音很轻，却直击心脏，令晏宁神魂俱荡，一瞬间如坠冰窟。 　　“老师！”晏宁大叫一声，从床上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晏宁头晕目眩，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梦中的每一幕都印在脑海，不明白明明一个再日常不过的片段，为什么会令他两眼发酸，好像再也见不到老师似的？ 　　晏宁呆坐在床上，渐渐冷静下来。 　　然而当他回顾梦中所见，又一下子脊背发凉，深深地后怕起来。 　　他想起坊间有这么一种说法，如果梦到死去的人，那么他们说的话，你是听不到的。 　　因为已经阴阳两隔，身处不同世界，不该再有交集，托梦相见，已经违背阴间的规矩，为了不被鬼差发现，只能三缄其口，不以鬼语惊扰人间。 　　而越是亲近的已死之人，越不会让你听到他们的言语，以免自身的阴气沾染到你，给你带来厄运。 　　迷信罢了，可笑至极。 　　晏宁从不信鬼神之说，然而梦中的景象历历在目，无一不在暗示着，厄运即将发生，或者已经发生。 　　晏宁甩甩脑袋，摸黑下床，想去客厅倒杯水喝，怕惊扰到房子里的其他人，就没开灯，走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刚好两点零五分。 　　A国那边，应该是下午两点？ 　　晏宁走出房间，虚掩上门，眼前并非预想中的一片漆黑，有微弱的光亮自隔壁房门的缝隙中透出。 　　隔壁是司屿的房间，不止亮着灯，还有人在说话，断断续续，含含糊糊，无论怎么听，都连不成句。 　　自从减少偶像活动，司屿的生活开始规律起来，睡眠质量慢慢变好，几乎不起夜。 　　幻听吗？还是鬼？ 　　晏宁顿了顿，调转脚步，来到司屿房门背后。 第46章 远方来信：字与花 　　司屿正在打电话，用的是英文。 　　重生之初，被迫滞留国外的那一周，司屿对上辈子做了一个详细的回顾，主要是回顾晏宁。 　　在司屿的记忆里，除了晏宁的动向，再没有值得他特意关注的事，包括他自己。 　　理清一些细节后，司屿托一个朋友，找到了在A国定居的宋棋容。 　　这位叫塞万的朋友也是A国人，在一家智能电器公司担任要职。 　　塞万和司屿认识的时候，只是一名很普通的销售员，因业绩不理想，被总公司派到Z国来拓展业务。 　　当时的司屿刚出道不久，塞万慧眼识珠，以极低的价格签下司屿的首个代言。 　　司屿爆红后，没有毁约，用自己的人气直接把该品牌带入一线，在生活上，也对独自旅居海外的塞万关照有加。 　　一年后，塞万凭借漂亮的销售成绩成功回到总部，一路高升。 　　塞万感激司屿的帮助，更欣赏司屿小小年纪，能遵守契约精神，回总公司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重新与司屿签订代言协议，建立长久的合作关系。 　　如此有来有往，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当司屿找到塞万，说有事相托的时候，塞万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找到宋棋容的下落费了一番工夫，幸运的是，离塞万所在的城市不远。 　　塞万告诉司屿，宋棋容夫妇俩的处境相当不好。 　　《似他》虽成功发售碟片，然而销量低迷，库存积压严重，投入的资金尽数打了水漂，一举掏空了宋棋容大半生的积蓄。 　　宋棋容积郁成疾，患上重度抑郁症，无法工作。 　　宋棋容的妻子张桂花童养媳出身，没文化，更没文凭，语言又不通，只能窝在唐人街的小饭馆，做些洗碗、打扫之类的粗活，两人仅靠张桂花微薄的薪水勉强度日。 　　司屿让塞万假扮《似他》的影迷，买下宋棋容手里积压的《似他》碟片，接宋棋容到塞万所在城市的疗养院治疗，为照顾夫妇俩的自尊，又让塞万帮张桂花找一份轻松一点的工作，再由他暗中补贴。 　　塞万直接把张桂花带到家里，聘请张桂花做家政助理。 　　塞万让司屿放心，有他在旁看顾，夫妻俩的生活一定会好起来的。 　　通过半年的治疗，宋棋容的病情逐渐好转。 　　在塞万的鼓励下，宋棋容试着踏出疗养院，到周边的小学做些公益性质的中文教学，努力恢复正常社交。 　　司屿仍不放心，托塞万转告宋棋容，会资助他拍一部新电影。 　　司屿没有骗人的意思，分出大半积蓄，当作宋棋容新片的预算，不打算再动，也因此在乐行影业成立的时候，拿不出太多的钱，只能打消参股的念头。 　　司屿倒没有期盼宋棋容能拍出什么金奖佳作，亏了也无所谓，他还年轻，钱没了还能再赚，对眼下的宋棋容，却是救命稻草。 　　司屿想让宋棋容有个念想，生活有了期盼，也就不会像上辈子那样想不开，走上自杀的绝路。 　　上辈子宋棋容是自杀死的，司屿记得就是今天，宋棋容穿戴整齐，说要出门爬山，再也没回来。 　　即便塞万再三保证宋棋容心情愉悦，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自杀的念头，还经常带着张桂花出门采风，为新电影收集资料，然而听到“采风”两个字，司屿还是有点慌。 　　塞万和宋棋容所在的城市多山，出去采风，必定会爬山，免不了多想。 　　司屿特地叮嘱塞万，今天抽空去拜访一下宋棋容，不要让宋棋容出去采风，最好连门都不要出。 　　司屿没说原因，塞万也没多问，但凡司屿拜托，他总是尽力达成。 　　上辈子宋棋容出门的时间是下午两点零五分，两天没回家，张桂花去警局报了案，司屿后来去警局查询的时候看过笔录。 　　以防万一，司屿定了两点的闹钟，打算半夜起来联系塞万，问一问宋棋容的情况。 　　“那边情况怎么样？天气预报显示是阴天，晚上有大雨，可能城市周边会有泥石流发生。老师怎么样了？” 　　司屿谎称宋棋容是隔壁邻居，因为宋棋容做过大学老师，于是像晏宁一样称呼宋棋容为“老师”。 　　“宋先生非常好，他现在正在午睡，还没有醒过来。”塞万拍了张照片发给司屿，是宋棋容躺在房间的躺椅上，盖着报纸睡觉的模样。 　　“屿，你的英语流利了很多，是传说中魔鬼般的高考使你进步了吗？要不是我知道你没有来过A国，只听你的口语，我差点以为你是地道的A国人。”塞万称赞。 　　“谢谢。”司屿没有多说，实情是上辈子去过A国，有过一段旅居的经历，然而重生这种事怎么说得清，只能暂时把功劳归咎于应试教育了。 　　司屿还想说些什么，敲门声响了起来。 　　声音很小，像是用指甲盖在门上点了点，然而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还是让司屿察觉。 　　司屿以为是爸妈起夜，发现他房间亮着灯，抓到他熬夜，跑过来骂他，赶紧把灯关了，躲进被窝，跟塞万打了声招呼，挂了电话，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静静等爸妈离开。 　　门外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响起很轻的脚步声，好像走远了。 　　司屿又等了一会儿，确认爸妈回去继续睡了，这才轻手轻脚下床，贴着门听了一会儿，没动静，小心翼翼打开门，从门缝里瞄了一眼，猛地一吓。 　　晏宁正站在门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在房间的灯暗下去的时候，晏宁就打消了神神鬼鬼的疑虑。 　　住别人家，怀疑人家闹鬼，还是温馨祥和的三口之家，多少有点神经质了。 　　非要闯进去看一看的话，只能拿司屿做借口，比如假装抓到司屿熬夜，教训司屿要早点睡觉什么的。 　　司屿平时受的管教已经够多，晏宁叹了口气，放下准备敲门的手，走到阳台吹了会儿风，感觉有点冷，打算回去睡觉，走到司屿房门前，下意识停了停，正巧撞到司屿开门。 　　毫无防备地在黑暗中照面，晏宁也吓了一跳，很快回神，怕吵醒房子里的其他人，一把捂住司屿的嘴：“嘘！” 　　司屿一口气喘到一半，和后半截叫声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从最初的惊吓渐渐转为尴尬。 　　这时候，任晏宁再不情愿，也只能搬出长辈的身份先发制人：“大半夜的怎么还不睡觉，明天还要考试！” 　　“啊，我……”司屿语塞，急中生智，“我考试，我紧张，睡不着，在看上午的直播回放，顺便模拟一下明天的考试！” 　　“呃，这么用功……好了知道了，别看了，赶紧睡觉吧，还是养足精神要紧。”晏宁眼神闪烁，赶紧把司屿往房门里推，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半夜不睡觉跑出来乱逛的诡异举动含糊过去。 　　司屿可不傻，随便找的借口明明漏洞百出，却被晏宁轻易接受，明显心里有事，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 　　看晏宁的样子，不用猜，一定失眠了。 　　想起下午的对话，司屿大概知道晏宁在烦恼什么。 　　本来因为宋棋容病情没有痊愈，司屿并不打算提前让晏宁知晓宋棋容的情况，但是晏宁已经烦恼到失眠的地步，稍稍透露一些，应该没关系。 　　司屿这么想着，伸手挡住即将关上的门，直直地盯住晏宁的眼睛：“你不睡觉，你在干什么？你有心事。” 　　晏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糊弄：“大人的事，小孩子别……” 　　晏宁说到一半，突然说不下去。 　　司屿的眼神真诚又直接，一眼洞穿糊弄的表象，直达彷徨的内心，让所有敷衍和谎言都无以为继。 　　晏宁想，对任何人，他都可以撒谎，可是面对永远对他毫无保留的司屿，没办法用同样的感情回应，至少不应该辜负对方白纸一般坦然的真心。 　　“是的，我睡不着。”晏宁说。 　　“我也睡不着。”司屿说。 　　晏宁笑笑，没再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司屿跟过去，晏宁没有阻止。 　　晏宁走到床边，打开一个金属盒，拿出封存在密封袋里的信：“我有个朋友……” 　　“哦，你。”司屿直截了当戳穿。 　　晏宁：…… 　　“好吧，是我，我有个老师。” 　　“宋老师。” 　　果然什么都知道，毕竟看过《似他》，知情也是难免，不过眼下晏宁在意的，已经不是隐秘的少年情事了。 　　“嗯，对，宋老师，也是你姑姑的老师。”晏宁懒得再装，直接坦白，“老师出国之前，警告我不要再联系，之后一直杳无音讯，直到我顺利从南戏毕业，才陆陆续续有信寄回来。我很想联系老师，问一问老师的近况，又怕打扰到老师，勾起老师不愉快的回忆，背离老师出国的初衷。我想如果是我的话，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一定想过安静的生活，不联系或许更好。至少再等几年吧，总之不是现在。” 　　上辈子，他就这样等了几年，直到登上金南奖颁奖典礼，澄清了和宋棋容之间莫须有的丑闻，才有底气联系宋棋容，想接宋棋容回国，没联系到人，宋棋容的信先一步抵达，说了些“A国空气清新，环境优美，是安享晚年的好地方”之类的话。 　　晏宁以为宋棋容看到他获奖的消息，即便流言得到澄清，于《似他》仍是无益，在信里内涵国内影视圈环境乌糟，委婉拒绝回国，便没再提自己的打算。 　　晏宁想不起当时的心情，也许难过，也许遗憾，也许松了一口气。 　　行业环境差是事实，当时的晏宁，即便金奖在手，票房约等于无，生活依旧窘迫，养活自己都难，如何敢托大，全权负担起两个老人的余生。 　　如此又过了许多年，越发庆幸当初没有贸然接老师回国，他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团糟，和老师在信中描述的生活简直天差地别，不得不承认让老师留在A国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那是上辈子了，这辈子已经不同，至少不用再为钱发愁。 　　无奈的是，郁积多年的心结，并非单单用钱就能解决。 　　“也许你姑姑说得对，我只把老师当成跳板，来成就我自己的作品。”面对司屿，晏宁说出萦绕内心多年从没有对外人说过的话，“像老师这样的人，有才华，却不多，做什么都四平八稳，平庸至极。我明知道他更适合教学，却怂恿他拍电影。我以为拍完电影，能让他有一作傍身，更利于他在南戏立足。即便失败，也能继续做老师。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我很想说，一定有一个幕后黑手在策划这一切，都是那个人的错，但始作俑者，始终是我自己。我说服不了我自己，更没办法假装看不出老师不想我联系他，不然这么多年，也不会只寄信，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也是可以的吧，却一直没有，既然如此，又何必勉强呢？说不定想要知道老师过得好，也只是为了我自己安心罢了，难道我的安心，比老师的安宁生活更重要吗？” 　　司屿从晏宁手里拿过密封袋，细细地看起来，越看，神情越是落寞。 　　“怎么了？这副表情？”晏宁失笑，“也是，这跟你也没什么关系。” 　　晏宁想，跟一个孩子讲这么沉重的事，到底勉强了，他就不该在这个扰人的夜晚，对司屿开这个口。 　　晏宁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没想到被司屿打断。 　　“没有。”司屿摇头，问出了一个晏宁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或许你不是一个人在烦恼，宋老师也和你有同样的想法。” 　　“什么想法？” 　　“想联系，又怕打扰你。”司屿想了想，“如果我是他的话，更希望看到你过得好，而不是他自己过得好。毕竟他已临近退休，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认为他的负罪感，应该比你更深才对。” 　　“是吗？”晏宁认为司屿在削减他的负罪感，并不是很认同。 　　“一定是的。”司屿坚持，“因为你们都是善良的人。” 　　晏宁眉头动了动，没有反驳。 　　他不敢妄自揣度宋棋容的想法，却不能否认宋棋容是一个善良的人。 　　司屿摩挲着密封袋里的信。 　　无比熟悉的字迹，熟悉到他在纸上临摹过无数遍。 　　哪怕模仿到九分像，仍然没信心，因为深知晏宁太过聪明，想骗过晏宁的眼睛，实在太难，于是在接近成功之前，又兀自放弃了。 　　上辈子张桂花报警后，警方一直没有找到宋棋容的尸体，张桂花却先一步从堆积的碟片里找到了宋棋容的遗书，或者说遗信。 　　整整一摞手写信，二十年，八十封，外加一张字条，恳求他的发妻替他逐年寄达晏宁手中，除此之外，别无他话。 　　也许无颜面对自己落到自绝的下场，宋棋容竭力回避自己的死亡，以至于一句话都没给张桂花留下。 　　至于晏宁，不止是他的学生，更是一个才华横溢、几十年难见的天才。 　　同为文人，宋棋容自有他的骄傲，即便走上绝路，断然不愿把最不堪的一面展露在晏宁面前，更不想晏宁为此背负愧疚，以至于意志消沉，浪费才华，蹉跎大好前程。 　　当时的宋棋容年近六十，二十年后八十岁，即便让晏宁知晓他的死讯，也算喜丧了，司屿猜测宋棋容一定是这么想的。 　　司屿不知道张桂花是怎么想的，只知道在宋棋容去世后，这个坚强又苦命的女人，独自坚持了五年之久。 　　也许追随宋棋容而去的决心已定，又放不下宋棋容的遗愿，在这五年之内，张桂花没日没夜地劳作，透支生命，存下一笔钱款，在病危之际，捐给一家教堂，让教堂代替她履行宋棋容的遗愿，继续将信按时寄出。 　　然而不幸的是，短短三年，教堂便把张桂花用命换来的积蓄挥霍一空。 　　若非司屿借去A国拍戏的机会，收集当年《似他》的碟片，无意中打听到这段往事，从教堂手里买下宋棋容的遗信，继而寻遍警局，认领回宋棋容的尸骨，迁出教堂后方空地下草草埋葬的张桂花，为两人重新选址合葬，那么宋棋容和张桂花的遗体，以及那几十封手写信，都将淹没在尘埃里，再也无人知晓。 　　也许信断了之后，晏宁会察觉，会追寻，然而比起让晏宁知晓真相，司屿和死去的宋棋容、张桂花一样，选择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自那以后，司屿接下了寄信的任务，无奈由于教堂的疏忽，信件泛黄的泛黄，受潮的受潮，虫蛀的虫蛀，损毁了一大半。 　　司屿心知晏宁心思缜密，若按原样寄递，保不齐被晏宁察觉出端倪。 　　原本司屿想模仿宋棋容的字迹伪造新的信件，可惜无论他怎么模仿，始终学不到最像，怕弄巧成拙，干脆换成邮件，也因此与晏宁有了一丝交集，然而借着已逝之人的身份，断然不敢胡言乱语，一直到晏宁去世，才彻底终止。 　　“你们都是一样的，你不想宋老师不开心，宋老师一定也不想你不开心。”司屿压下心底的戚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小鬼。”晏宁笑着骂了一句。 　　尽管司屿陈述的是事实，很难说服像晏宁这样心思复杂的人，反而让晏宁觉得，向一个未成年小鬼诉说两辈子都没能解开的心结，以求得到些许安慰，比未成年还天真。 　　“要是你不好意思联系的话，我来帮你吧。”司屿扬起嘴角，积极提议，“我在A国那边有个朋友，试着帮你找一找宋老师的下落，怎么样？等找到了，再把宋老师的近况告诉你知道，就好了。” 　　“这么简单？”晏宁怀疑地眯起眼睛，“没有电话，没有地址，只有姓名、照片和几封没署名的信，能找到吗？”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交给我。”司屿保证，“我在A国有很多朋友，一线品牌和高奢代言过不少，认识很多高管总裁，放心吧，一定能找到的！” 　　晏宁抿了抿唇，没说话。 　　“那不然，找姑姑帮忙好了。”司屿退一步说，“现在通讯和网络这么发达，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晏宁神色变了变，看样子信了几分，仍旧没说话。 　　司屿看穿晏宁没有严词拒绝，代表内心已经有了松动。 　　他后知后觉，像晏宁这么聪明的人，有什么道理是想不明白，又有什么后果是预料不到的呢？ 　　联系与不联系的利与弊，晏宁一定在心里想过无数遍，也默默推演过无数遍，由此可能带来的不同结局。 　　要再和晏宁分析该不该、要不要，晏宁一定不想听。 　　都是废话，晏宁比任何人都懂，只是需要一个契机，需要有人在背后推一把，导向内心想要的结果罢了。 　　而没有这个契机，晏宁可能永远站在岔路口一动不动，甚至这个契机，都不一定需要它有道理、说得通，可以是偶然、机缘、玄学等等，只要能推晏宁一把，那么晏宁的烦恼，也就迎刃而解了。 　　司屿想通这一切，微微笑了笑。 　　“不如这样，交给老天决定。”司屿丢下一句话，跑回房间，翻箱倒柜，找到要找的东西，揣进口袋，重新回到晏宁面前。 　　司屿伸手进口袋，掏出一枚硬币：“字还是花，你选一个，我们听老天的。” 　　这么重要的事，居然这么儿戏地决定，果然是小孩子。 　　晏宁苦笑，却心动了。 　　“我选花。”晏宁随口说。 　　“选花，就联系。”司屿握住硬币，在晏宁面前晃了晃，“确定了，我就抛了！” 　　晏宁点头，然而没等司屿抛，就一把握住司屿的手，翻开司屿的掌心，拿出那枚硬币：“两面都是花，臭小子，你在逗我玩呢。” 　　“被你发现了。”司屿讪笑。 　　晏宁哼了一声，又沉默下来。 　　“等等，是花！”司屿像是才想起来，拉着晏宁看手心里的硬币，“你选了花，硬币两面都是花，老天已经帮你决定了，不是吗？” 　　晏宁突然愣住。 　　“嗯，就是这样！”司屿万分肯定，“你要是一开始选字，我用两面都是花的魔术硬币骗你也没用。” 　　好像是这个道理？晏宁若有所思。 　　“好了，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我来帮你找宋老师。等找到了，第一个告诉你。”司屿替晏宁铺好被子，拉开一角，“很晚了，赶紧睡觉吧，说不定明天睡醒起来就找到了，别太担心。” 　　晏宁还在想硬币的巧合，听话地跟着司屿的叮嘱躺进被窝。 　　“晚安。”司屿摸摸晏宁的脑袋，替晏宁掖好被角，关上灯，轻手轻脚离开房间，最后带上门。 　　司屿回到自己房间，定了一个半小时的闹钟，静音，最强震动，靠在床头开始打瞌睡，等闹钟到点，估摸晏宁差不多睡着了，这才伸手，掏出口袋里另一枚两面都是字的硬币，悄悄打开窗户，用力把硬币扔进对面的河里。 　　晏宁的确已经睡着，并且睡得很香。 　　他又梦见了宋棋容，还是阴沉的天气，还是同一栋房子。 　　房间里很空荡，有切菜和开火的声音传来，想必是师母在厨房忙碌。 　　门口有响动，宋棋容开门进来，仍旧穿着出门时穿的西装，不同的是，多了一件羊绒大衣和一条围巾。 　　人好像也不同了，不再骨瘦嶙峋、暮气沉沉，而是胖了很多，眼睛里也有了生机。 　　外面果然下雨了。 　　怕把寒气带回家，宋棋容停在玄关，跺了跺脚，用拐杖拂去身上的水珠，提了提手里的东西，绽开一个笑容。 　　是一块奶油蛋糕，和一束不知名的野花。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过后，师母轻声说了一句：“等会儿吃饭。” 　　宋棋容没回话，又或者回了，晏宁没有听见。 　　晏宁心里一紧，视线追着宋棋容走进房间，摘下围巾，脱下外套和西装，坐到躺椅上，用报纸盖住脸。 　　这一次，晏宁清清楚楚听见了宋棋容的声音。 　　低沉的小鼾，带着咻咻的气音，吹得报纸一鼓一鼓。 　　躺椅缓缓地摇着。 　　宋棋容的手从扶手上垂下来，食指和中指一点一点，似乎在心里唱着什么歌，正在打节拍。 　　真好。 　　晏宁在梦里流出眼泪，又笑了起来。 　　晏宁睡了重生以来最踏实的一觉，早晨罕见地赖了床，一连串闹钟都没能把他吵醒，直到司屿来敲门，才从绵长和煦的美梦中悠然醒转。 　　好像梦见了很多事，很多人，睡醒之后又记不清，只记得画面最后定格在司屿脸上，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暖。 　　复试、终试很快结束，司屿重返校园，像所有高三考生一样，开始准备文化课的考试。 　　回学校之前，司屿为晏宁带来宋棋容的消息。 　　晏宁从司屿口中得知，老师和师母在A国一切安好，远离国内的流言喧嚣，退休生活丰富多彩。 　　老师在一家专注教育事业的公益机构做社工，教小朋友说中文。 　　师母闲不住，在别人家里做家政助理，就是保姆，不过比保姆高级很多，薪水也很丰厚。 　　闲暇的时候，两人会去郊外爬山、野餐，和邻里相处得也很好，经常一起聚会。 　　描述过于美好，不可避免地让晏宁产生了怀疑，直到看到宋棋容的照片。 　　就是塞万发来的那张，司屿照原样转发给晏宁。 　　居然和梦里的情景一模一样。 　　晏宁惊讶地捂住嘴。 　　就算造假，也太离奇了点，毕竟是他的梦，从没和任何人透露，司屿怎么可能知道呢？ 　　察觉出晏宁的异常，司屿安排晏宁和张桂花进行了一次简短的通话。 　　司屿没让晏宁直接联系宋棋容。 　　司屿有顾虑，晏宁则是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在电话里和张桂花打了声招呼，也没多聊。 　　晏宁相信了司屿的话。 　　照片大约是巧合。 　　毕竟连重生这么离奇的事都发生了，美梦成真，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晏宁劝自己别多想。 　　得知司屿的朋友塞万和宋棋容住在同一所城市，晏宁托塞万帮他开一个银行账户，为老师和师母存一点养老金，以备不时之需，塞万欣然答应。 　　既然生活美满，晏宁打消了接老师回国的念头。 　　对两位老人来说，历经风风雨雨，定居海外安享晚年，也算不错的结局。 　　但是对他来说，还不算完。 　　晏宁还没忘了闫正磊。 　　这辈子，他想找出真相，堂堂正正走到老师面前，和老师见面！ 第47章 故人：小心 　　艺考告一段落，乐行影业也初成规模。 　　司璐把乐屿传媒原址退租，搬入澄娱视频所在大厦，整合各部门人员，组建新公司，澄娱视频则正式更名为乐行视频。 　　等晏宁回到新落成的乐行影业，眼前已焕然一新。 　　新人，新公司，新气象，就差一个新项目。 　　这一次，司璐和莫致山发出了和莫敬川相同的疑问——接下来拍什么？ 　　无奈晏宁也没什么头绪。 　　这一次横在晏宁面前的，并非“拍一部好片”这样单一的问题。 　　他需要拍出一部投资五亿、可以媲美好莱坞大片、表面令莫敬川满意，上映后，又会让莫敬川血亏、对星传产生不利影响的影片。 　　晏宁灵光一闪，这不就是上辈子他拍的片子吗？ 　　人人都说好，又人人都不去电影院看，亏到后来，连莫致山都跑路去国外，亏光莫敬川五亿投资，岂不小菜一碟？ 　　无奈上辈子的合作对象是莫致山。 　　莫致山好忽悠，莫敬川却精明得很，极具商业头脑，眼光、见解都超一流，除了没良心、死要钱、偶尔狂妄自大之外，几乎没有短板。 　　晏宁有史以来第一次希望自己上辈子票房毒药的威名能在这辈子发挥作用。 　　可是对现在的他来说，有过《时光屿你》的经历，对商业运作有了一套自己的认识，已经开始喜欢上和观众共鸣的感觉，可以说三观、出发点和目标都不同了，导致他的创作观念和手法也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短短半年，不亚于脱胎换骨，令晏宁逐渐意识到上辈子的失败来自何处，再让他重蹈覆辙，他不愿意，也不甘心。 　　怎么办呢？好烦啊。 　　晏宁一个头两个大，偏偏莫敬川每天都来催，甚至放言让电影赶在今年暑期档上映，岂不是马上就要开机？ 　　多重压力之下，晏宁又开始闭关，把上辈子拍过的片子一个个拉出来列大纲，越写，越觉得都是狗屁，稿纸堆满出租屋，还是没什么想法。 　　在晏宁烦恼的同时，司屿也心情欠佳，因为他的十八岁生日就在这几天了。 　　偶像和演员不同，商业成分更高，像生日这种特殊的日子，通常会被经纪公司当成一年一度割韭菜盛会，不榨干不休。 　　司璐爱惜司屿的羽毛，自然不会搞这些，然而顶流生日，何等大事，粉丝蠢蠢欲动，无奈临近高考，怕影响司屿考试，于是一致决定低调行事，等司屿考入南戏，再大肆庆祝。 　　司屿通过工作室表达了对粉丝的感谢，对粉丝的体谅和理解，更是相当赞成。 　　至于私下里，按上辈子的经历，十八岁的生日，他应该会和家人一起过。 　　家人包括司璐和他的养父母。 　　是的，养父母，司屿在心里重复。 　　如果他还是上辈子的司屿，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大概会很期待这样的家庭聚会，然而时隔两辈子，处境早已不如当初，连生日都不属于自己，司屿不知道该用何种心情来面对。 　　司屿陷入迷茫，随着生日临近，内心越发抗拒，差点忘了这辈子多了一个晏宁。 　　晏宁被电影烦得不行，碰到司屿过生日，有放松的机会，自然要参加，还悉心为司屿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打算找个没人的时候，私下送给司屿。 　　生日会的安排乏善可陈——晚上一家人一起去餐厅吃饭。 　　不同的是，司屿是顶流，《时光屿你》收官后，人气内娱无人能及。 　　以免狗仔打扰，司璐为司屿包下一整间餐厅，特意请人做了庆生布置，礼物和上辈子一样——《似他》碟片，也打算找个没人的时候，私下送给司屿。 　　生日当天，晏宁提前来到司屿家。 　　怕一起走太扎眼，五人分批前往，司璐第一批，司屿父母第二批，司屿和晏宁第三批。 　　司屿全副武装，晏宁亦是，毕竟在《时光屿你》的彩蛋里出过镜，一个人没什么，和司屿一起走，难免引人联想，还是小心为上。 　　两人来到餐厅所在的商场，恰逢周五，勉强算半个周末，人不是太多，也没有很少。 　　一楼吵吵闹闹，不乏小孩子的叫喊声，好像在举行亲子活动。 　　晏宁随意往人群中看了一眼，余光捕捉到一张熟悉的脸。 　　冯晴？《似他》女主角冯晴？ 　　晏宁一脚踏进电梯，愣了愣，一个转身，又折返回去。 　　隔壁是货梯，此时正有一辆满载货物的拖车经过，眼看就要撞上晏宁。 　　“晏宁！”司屿情急之下叫出了声。 第48章 讲故事给你听：后来呢 　　砰—— 　　一声巨响，装满餐具的集装箱重重砸到地上。 　　玻璃和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一阵晕头转向，晏宁总算回神，发现自己被人压在墙上，手掌撑着坚实的胸膛，背后本该是冰冷的石砖，却软软地垫着别人的手臂。 　　在晏宁摔倒前，司屿先一步接住了人，搂着晏宁倒向另一边，把晏宁护在自己的身体和墙壁之间，用背挡了砸下来的货物。 　　没摔倒，但是砸得也不轻。 　　司屿痛得闷哼，不忘推晏宁远离一片狼藉，自己撑着墙壁站着，半天没动。 　　“你你你——是你先冲出来的，摔坏东西要赔的！”推拖车的人看打扮，像某家餐厅的服务生，指着晏宁，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 　　司屿拉下口罩喘气，勉力忍耐着肩上的剧痛。 　　看司屿眉头紧锁的模样，晏宁一下子慌了，连忙问：“砸到哪了？有没有事？难道骨折了？！” 　　“没事。”司屿吐出两个字，骨折不至于，就是太痛了，得缓缓。 　　“不行，得去医院！你别动，万一砸到哪了……我叫救护车！”晏宁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被司屿拦下。 　　“别，我没事。”司屿摇头，忍痛活动了一下筋骨，发现确实没有大碍，怕闹大了，惹得网上又沸沸扬扬的，拉着晏宁想走。 　　充其量摔了一跤而已，能有多大的事，叫救护车太夸张了！ 　　服务生也是这样想，以为两人不仅不打算赔偿，还反过来用救护车碰瓷，这会儿更是准备开溜了，想到集装箱里好几件贵价餐具，把人放跑，都得他来赔，临死也得拉个垫背的，于是大声嚷嚷：“别想跑，商场里都是监控，一查就知道是你们的责任，你们得赔！全都得赔！” 　　晏宁明白司屿的意思，毕竟在公共场合，也怕闹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就让司屿先走，自己留下来善后。 　　司屿不想丢下晏宁，无奈身份特殊，只能照办。 　　晏宁好声好气地给服务生道歉，允诺承担所有责任，一定会赔偿，想尽快平息矛盾，让围观的人都散了。 　　原本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偏偏服务生不依不饶，怕晏宁跑了，用戴着脏手套的手抓犯人似地扭住晏宁的胳膊，痛得晏宁忍不住叫了一声。 　　司屿眼皮一跳，走出去没几步，又折返回来，一把拽开服务生的手：“该赔多少会赔，放尊重点！” 　　“当然要赔，这么多人都看着，当然是你们赔！”服务生得理不饶人。 　　然而服务生想得太简单，眼下的问题早就不是赔不赔的了。 　　吵闹声惹来商场其他游客的关注。 　　突然有人大叫一声。 　　“啊，是司屿！” 　　“谁？《时光屿你》那个苏屿？” 　　“是他，就是他，一定是！” 　　“真人吗？哇塞，明星耶！这么高，好帅呀！” 　　“他旁边那个是谁？也好帅啊！好眼熟！” 　　“那不是《时光与你》的制片人吗？彩蛋他演的，就是那个X！” 　　“哦哦，想起来了，是他！他们在一起唉，来商场干什么？聚会吗？” 　　“两个大帅哥，哇塞，好养眼！” 　　“啊啊啊是司屿啊！是我们丢丢啊！居然在商场里偶遇，我不是在做梦吧！” 　　司屿才反应过来刚才拉下口罩，忘了再拉上，然而已经晚了。 　　连他的小名都叫了出来，不用想，必定是他的资深老粉无疑。 　　看来麻烦大了。 　　如司屿所想，这位资深老粉拿出手机，激动地冲到他面前，连按快门，近景、远景、多角度，转着圈拍了个遍，P都来不及P，直接原图发到超话，配文—— 　　【商场偶遇司屿，生图直出，纯素颜，好帅好帅好帅prprpr~就这儿，有在附近的姐妹速来围观！】 　　发照片还不算完，还顺手发了个定位。 　　陆续有人抓着手机飞奔而来。 　　粉丝带动了凑热闹的路人，很快把电梯一带围了个水泄不通。 　　始作俑者服务生早被挤到外围，散落在地上的箱子和餐具残骸也被踢得到处都是。 　　完了，这下晏宁也觉得糟了。 　　没带保镖，团队的人也不在，就他们两个，势单力薄，毫无防备，任人围观。 　　粉丝倒无所谓，顶多拍点照片，司屿颜值在线，素颜也没什么好怕的，就怕惹来无底线的狗仔和代拍，要图不要命，枉顾司屿的安全，又或者变态私生粉和黑子，趁乱做点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晏宁踮起脚，用手臂圈住司屿，尽量不让司屿和人群接触。 　　身后就是电梯，趁电梯门开的时候躲进去或许可行，可是拿电梯做文章，太不安全，万一出事故，更糟糕。 　　至少不能打扰到商场游客们的正常进出，冠上占用公共通道的名头，无妄之灾。 　　“我们挤出去，到旁边的过道，得把电梯这儿空出来。”晏宁抓住司屿的手往外拉，一边联系司璐来救急。 　　人群随着两人移动缓慢挪动，里三层、外三层地堵着，还有更多的人闻讯赶来。 　　闪光灯、拍照声不停，怼到司屿脸上的手机、照相机和咸猪手越来越多，晏宁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 　　“别急，等会儿找个机会，我们分头跑。等跑掉了，再想办法碰头。”司屿没去管自己，反而按下晏宁的脑袋，把晏宁圈进手臂里，一边四处观察，的确像在找机会的样子，晏宁却知道司屿没说真话。 　　“不行，一起。”晏宁牢牢抓住司屿的手，想起周围都是镜头，众目睽睽，又匆忙放开，改成抓司屿的衣服。 　　晏宁明白司屿打什么主意。 　　他又不是明星，司屿说分头跑，明显想让他先跑。 　　如果他留下，还能帮司屿挡挡人，丢下司屿一个，那才叫孤立无援，任人鱼肉，真正糟糕了。 　　就在这时，晏宁收到司璐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撑住，在这一刻，成了最靠谱的两个字。 　　“别到处跑了，我看商场里人越来越多，等会儿走散了，麻烦更大。”晏宁抿唇，心里有了主意。 　　他定了定神，低头从司屿怀里钻出来，张开手臂，拦在司屿面前，对着人群大声说：“你们猜得没错，他就是司屿，最近一直在学校上课，准备高考，今天出来，是想和一家人吃一顿饭，过个生日，是私人行程，不是公开活动，没有打扰大家的意思。如果人群里有司屿的粉丝，请帮忙维持一下秩序好吗？人太多了，太危险了，那边在举行亲子活动，还有很多小朋友。我相信大家都是冷静、理智、守规矩、一心为司屿好的粉丝，帮帮忙好吗？” 　　一般明星街上被堵，都怕惹麻烦，否认还来不及，第一次见主动出来承认的，又不得不说，率先占据道德制高点，不失为一个聪明的办法。 　　很快有粉丝看不下去，站出来帮着晏宁劝大家冷静，以免危及到司屿和无辜路人的安全，得到了其他粉丝的支持，一起挤到前排，用身体挡住躁动的人群，尽量给司屿腾出活动空间。 　　好是好，只是这下两人更跑不出去了。 　　“没事。”晏宁凑到司屿耳边低声，“已经通知你姑姑了，致山也给我发了消息。这是莫家的商场，他们有办法的。我们就在这里等等吧，等他们过来把我们救出去，应该很快。” 　　人的确来得很快。 　　司璐喊了保镖，莫致山则召集了商场全体保安，然而商场里早已人山人海，围观的路人一层叠一层，铁桶一般，根本进不去，只能从外围慢慢疏散，等疏散到中心地带，花了整整半个小时。 　　这半小时，两人像动物园里的珍稀保护动物，在粉丝筑起的包围圈里，可怜兮兮地报团取暖。 　　司屿即紧张又心累，怕闹出社会新闻，后患无穷。 　　晏宁倒是心大，还闲得刷起了围脖，把网上铺天盖地的合照拿给司屿看，连精修图都有了，还让司屿注意形象，尽管倒霉，不失为一个生图出圈的好机会。 　　司屿哭笑不得，心想反正都这样了，全副武装还有什么意义，干脆破罐破摔，摘下帽子，理了理发型，又脱下口罩，抹了把脸，学着晏宁的样子，大大方方靠着墙罚站，引来一大片尖叫。 　　两人站了半天，人群还是一眼望不到头。 　　司屿好动，每天锻炼，人又年轻，体力比晏宁好得多，一点不觉得累，晏宁的腿已经开始发酸。 　　司屿看着晏宁从站得笔直，到曲起腿，又到撑着墙，想了想，开始脱衣服。 　　又是一阵尖叫声，快门不断。 　　幸好今天穿得多，司屿默默想着，脱掉棉袄里的外套，剩一件卫衣，重新把棉袄穿上。 　　司屿把外套叠整齐，铺在地上，让晏宁坐。 　　晏宁看看外套，又看看司屿，原本想叫司屿一起坐，想来顶流在路边席地而坐也不是什么美好的画面，就不客气了，自己往地上一坐。 　　司屿抱起手臂，斜靠着墙，颀长的双腿交叉站着，一条腿笔直，另一条腿轻轻点着地面，低头注视着格外乖顺的晏宁，肩膀微微耸动，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不愧是顶流，随便一站，都是一幅画的模样，拍下来，直接当杂志封面都不为过。 　　拍照声和吸气声越发频繁。 　　晏宁抱着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司屿，莫名觉得这样的情形，以前好像也曾发生过。 　　一定很久远了，在什么时候呢？ 　　回忆一闪而过，被晏宁敏锐地抓住，顺着脑海里模糊的画面，细细思索起来。 　　好像也是狭小的空间，嘈杂的人群，被挤在角落，年幼瘦小的他孤身一人，碰到一个比他更小的小不点，举着稚嫩的拳头守在他周围，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又怕他累着，脱下身上的衣服往地上一铺，让他坐。 　　啊，原来是那时候。 　　晏宁想起来了。 　　“你爸叫什么？你妈叫什么？”晏宁拉拉司屿的衣服，问了两个奇怪的问题。 　　司屿不懂晏宁什么意思，迟疑了些许，被偷听两人对话的粉丝抢答。 　　“公公叫司建刚，婆婆叫钟玉珍！”粉丝红着脸大声说。 　　“哈哈哈！”晏宁笑起来，因为粉丝的玩笑，也因为得到的答案验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果然是建刚和玉珍，那司屿岂不就是那个……？ 　　晏宁默默看着司屿，眼睛一眨不眨，深深地看着，然后张口，试探着叫了一句：“丢丢？” 　　“啊？”司屿愣了愣，下意识应了一声。 　　“是你吗？”晏宁眉眼微弯，问司屿，也问自己，“丢丢，真的是你？” 　　“什么？”司屿没明白。 　　不等晏宁说话，粉丝开始起哄：“哎呀你们平时也叫他小名吗？我还以为会叫‘屿哥’之类的呢！不会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吧？丢丢这个小名超可爱的，你说是不是，晏制片？” 　　面对自己的偶像，粉丝多少有点难为情，不好意思直接跟司屿对话，就转移目标，一个劲逗晏宁说话，想从晏宁嘴里知道更多有关司屿的消息。 　　晏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说话，只默默想着心事，时不时轻笑两声，再用饶有兴致的眼神看司屿几眼。 　　司屿并不喜欢别人叫他的小名，包括晏宁，也没特权。 　　司屿以为爸妈说漏嘴，才让晏宁知道了他的小名，刚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保镖和保安经过艰苦卓绝的奋斗，终于破开人墙，来到他们面前。 　　在司璐和莫致山的带领下，众人齐心协力，把深陷人群的司屿和晏宁带出商场。 　　今天的生日会，也算泡汤了。 　　晏宁跟着司屿上了保姆车。 　　尽管司屿神色如常，晏宁始终不放心，要求先去医院一趟。 　　于是一群人赶到医院，挂了急诊，拍了片，确认没有骨折，配了点内服外敷的药，养养就好。 　　好一番折腾，两人狼狈地回到司屿家。 　　司璐不在，去处理砸碎的餐具和网上的舆情了。 　　司屿父母早就到家，看两人回来，赶紧拿出打包回来的菜和司屿的生日蛋糕，给两人当晚饭。 　　没有关灯，也没有许愿，华丽的生日蛋糕完成了它最朴实的功能——填饱肚子。 　　因为身世的关系，司屿不过生日好多年，这辈子同样没什么想法，更没觉得遗憾。 　　至于晏宁，也不是注重仪式感的人，只要司屿觉得高兴就行。 　　刚才在商场的时候，既要注意晏宁的安全，又要维持偶像的形象，司屿精神紧张，直到吃完饭，这才放松下来，背也开始痛了。 　　司妈只知道司屿被粉丝堵在商场，不知道司屿还被箱子砸了，心疼得不行，当场让司屿脱了棉袄，掀开卫衣一看，红到发紫，肿得老高，淤血都显现出来，比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更严重，看着吓人极了。 　　司爸嫌弃地把医院配的药扔到一边，拿出自制的药油要给司屿搓，说是搓够一小时，保准明天就好。 　　“那你给他搓吧，我手上没力。”司妈说。 　　“好嘞！”司爸撸撸袖子，说干就干。 　　司屿小时候皮，伤筋动骨家常便饭，什么都不怕，就怕司爸的独门药油和一双铁手，没想到这么大了还要被搓，还当着晏宁的面被搓，脸当即垮了下来。 　　堂堂顶流，金奖影帝，真丢不起这个人！ 　　司屿咬牙，刚想拒绝，没想到晏宁说：“要不我来吧。” 　　“你……会搓吗？”司屿眯眼，不情不愿之中又多了几分怀疑。 　　“不会，但是我想试试看。”晏宁挑眉，跃跃欲试。 　　司屿：…… 　　还试试，这是什么好玩的事吗？ 　　司爸倒是很高兴，用力拍了一下晏宁的肩膀：“你来最好！这几天天气不好，肩周炎好像又犯了，你年轻，小伙子力气肯定比我这个老头子大，不会没关系，我来教你！” 　　司爸把药油塞到晏宁手里，让司屿脱掉上衣，趴在沙发上。 　　司屿磨磨蹭蹭，衣服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小截腹肌。 　　晏宁没想那么多，看司屿半天不动，才反应过来小孩害羞了。 　　正儿八经搓药油，是害羞的时候吗？ 　　晏宁采取直球攻击，一把抓住司屿卫衣下摆，兜头一撸，扔到一边，麻利地把司屿翻了个面，按到沙发上，撸撸袖子：“好了，来吧！” 　　司爸教晏宁把药油倒在手心里，先搓热，然后拍到肿胀的地方，打着圈儿使巧劲，哪里肿得高，就搓哪里。 　　“好嘞！”晏宁答应得好好的，盖子一打开，就被刺鼻的味道呛出个喷嚏来。 　　司屿早有准备，抽了两张纸巾，揉巴揉巴塞进鼻孔，还贴心地给晏宁揉了两坨，没等递过去，就被晏宁抢走。 　　晏宁塞住鼻孔，在司爸的指导下，开始搓。 　　司妈调高了空调的温度，回房间看电视去了。 　　司爸看晏宁手法没问题，也跟着回去了。 　　晏宁跨跪在司屿腰两侧，压下全身的重量，使出吃奶的力气，左手右手轮番上阵，搓得司屿嗯啊乱叫，实在太痛，哪里还顾得到形象，直到后来痛麻木了，不和谐的声音才小了下来。 　　晏宁一点没发觉两人搞出的响动有多奇怪，只觉得累，也没泄气，毕竟司屿是为了他才受的伤。 　　半小时过去，看晏宁还不打算停，司屿虚脱地说：“你不会真的要搓满一小时吧？” 　　“怎么不呢？”晏宁甩甩酸胀的手，一点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两人塞着鼻子，说话声音都闷闷的。 　　晏宁怕搓不满时间没效果，又怕司屿没耐心，于是打开电视机，调了个动画片：“明天周末，不要上课，不着急，你看会儿电视。” 　　司屿：…… 　　司屿摁掉动画片，转过头，把脸埋进沙发里：“还不如睡觉！” 　　“别睡啊。”晏宁用干净的手肘碰碰司屿的脑袋，一本正经，“你塞着鼻子睡觉，口水全都流到沙发缝里，沙发还能用吗？” 　　司屿：…… 　　怕把小孩惹毛，晏宁收敛了些，不走心地哄：“开玩笑的，我流口水，好了吧。不爱看动画片，那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司屿：…… 　　感受到司屿的无语，晏宁笑得更开心了，自顾自开始讲故事。 　　“从前有一座森林，一半是晴天，一半是阴天。晴天森林里的小精灵和小动物们每天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从来不去阴天森林那边。传说阴天森林的深处，有一座很大很大的宅子，宅子的主人，是一个很丑很丑的怪老头。怪老头非常非常有钱，雇佣了一个和他一样丑的仆人照顾他的生活。尽管森林里没有一个人见过怪老头，怪老头的故事还是传遍了整个森林。据说怪老头最爱做的事，就是让怪仆人去晴天森林抓小精灵和小动物，要和他一样丑一样怪的，缺胳膊少腿的最好，抓过来，关到大宅子的地牢里做实验……” 　　光听开头，司屿以为是童话故事，本来不感兴趣，谁想越听，越觉得奇怪，越听，越觉得熟悉。 　　一个错漏百出的故事，揭开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在听到小仙女被怪老头抓住，砍掉手脚、拔掉舌头的时候，司屿终于忍不住坐起来：“是你！” 　　晏宁没有说话，但脸上了然的笑容，已经回答了司屿的疑问——是我。 　　“居然是你！怎么会？怎么可能？”司屿不敢相信。 　　趁司屿不注意，晏宁重新把司屿摁回沙发上，继续搓药油。 　　司屿忘了反抗，任由晏宁按着淤血的地方猛搓，连疼也不喊了。 　　他歪着头，眯着眼睛，思绪渐渐飘远。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十二年前的夏天，他才六岁，刚刚从幼儿园大班毕业，准备上小学。 　　每年暑假，司屿一家都有出去旅游的习惯，一般安排在八月初，配合司璐的时间。 　　司璐那时候还在市重点高中当语文老师，工作相当忙碌，即便学生放寒暑假，她也休不到完整的两个月，只有八月初那几天最空闲。 　　原本那一次，司璐也是要去的，结果学校组织调研，就让司屿父母带着司屿去了，想着让一家三口多培养培养感情也好。 　　那时候，司屿家的条件不是太好，旅游通常选在周边的地方，往返一、两天左右，不过那次赶上司屿上小学，算司屿人生中的重要时刻，于是一家人买了火车票，决定去远一点的地方，玩够一周再回来。 　　司屿记得那年夏天连续高温，天气热得尤其反常。 　　司爸本来想改签火车票，等天气凉一点的时候再出去，司屿闹着不肯，司妈肯定顺着司屿，最后一家人还是收拾好行李，去了火车站。 　　没想到一家三口赶到火车站，突发洪水，上游的车厢、道路、站点尽数被冲垮，紧接着一场暴雨，把地势低洼的南市火车站整个泡在了水里。 　　一夜之间，几十万人被困在火车站。 　　司屿年纪小，记忆早就模糊，如果问司屿父母，身陷困境的绝望和无助必定深入骨髓。 　　司屿只知道一家人挤在一个又脏又臭的地方，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即便长大之后，了解到当时的灾情，也没有太深的感触。 　　毕竟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连死亡也不过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没有具体的概念，换一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无知即无畏。 　　只不过大家都在拼命哭喊，司屿也被吓得又哭又闹，多亏爸妈死死抓着他，才没有被混乱的人群冲散。 　　整整五天，交通堵塞，通讯断绝，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一家人眼睁睁看着家就在不远处，偏偏有家不能回。 　　尽管有车站免费提供的水和食物，警方也在竭尽全力抢险救灾，然而直面死亡的恐惧，还是让人群数次暴动。 　　封闭的环境，缺失的秩序，生死不明的未来，是滋生罪恶最好的土壤。 　　渐渐有不怀好意的人开始小偷小摸，得手之后，越发大胆，甚至盯上落单的女人和小孩图谋不轨。 　　好在司爸当时正值壮年，穷苦出身，常年劳作，锻炼出坚实的体魄，牢牢守护着一家人的安危。 　　而同样被洪水困在火车站的晏宁就没这么走运了。 　　晏宁当时十三岁，说小也不小了，正当长身体的时候，经常饥一顿、饱一顿，营养跟不上，让他看起来又矮又瘦，跟十岁的孩子差不了多少，偏偏长着一张白皙姣好的脸蛋，因为年纪小，看上去雌雄莫辨，孤零零一个人，不慌不忙，一点不急，看着不像和家人走散，诸多条件叠加，成了小混混们最好的下手目标。 　　晏宁知道自己这样的人，必然最早被盯上，提起十二万分精神，晚上也不敢睡实，在混混头子第一次抢劫的时候，乖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交了出去。 　　反正不多，就十几块，再说被困在这种地方，钱也没用，晏宁期望混混们发现他没钱，能就此作罢。 　　偏偏事与愿违，可怜的十几块，惹混混头子恼羞成怒，加上本来就觉得晏宁是个女孩，想人财兼得，于是大庭广众就按着晏宁扒起了衣服。 　　没有一个人出声。 　　所有人屏息静气，默默看着这一切。 　　但是混混头子想错了，晏宁不是女孩，更加不好惹，骨头硬，拳头更硬，拼命往混混头子脸上招呼。 　　混混头子猝不及防挨了几拳，气性上来，开始回击。 　　混混头子不要脸，晏宁则不要命。 　　于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硬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打了个平手，血流了一头一脸，凶狠的眼神一如既往，镇住了围观的所有人。 　　原本挑软柿子捏，偏偏碰上个硬点子，小混混们后悔极了。 　　然而小混混们的恶，还只到表面。 　　混乱中，有人偷偷扔了一把刀到混混头子手边。 　　没想到混混头子被晏宁吓破了胆，完全没注意有人递了武器过来，就算注意到，估计也没胆子接。 　　晏宁却一把抓起刀，反手一握，对准混混头子的喉咙，就要往下刺。 　　“哇”的一声，司屿被吓哭了。 　　也正是这一声哭，让晏宁及时清醒过来，扔了刀，给了混混头子最后一拳，然后站起来，甩掉脸上和手上的血水，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埋着头沉默下来。 　　这时的晏宁，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了，车站分发的口粮不是被偷走，就是被抢走。 　　因为和司屿一家在同一片区域，晏宁的一举一动，司爸和司妈全都看在眼里，可是当时的环境，外面有凶猛的洪水，里面有凶险的人心，更加不知道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困多久，为了一家人的安全，司爸和其他人一样选择沉默，并没有强出头。 　　然而看到晏宁一个孩子，被欺负成这样，都没有人上前问一问，司爸和司妈还是心软了。 　　司妈分出一小块面包，塞到司屿手里，让司爸带着司屿，拿给晏宁。 　　司屿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爸妈教的，照做就是，于是牵着司爸的手，走到晏宁面前，张口就是：“姐姐，吃面包。” 　　晏宁：…… 　　接下来几天，晏宁和司屿一家坐到了一起，用一家人旅行用的常备药处理了外伤，吃到了干净的食物，喝到了干净的水，晚上也不用再整宿整宿地干熬，可以和司爸一起换班守夜，还能用毛巾洗脸、擦手，偶尔逗小司屿玩。 　　那时候的晏宁，性格比现在还要冷硬，对任何人都充满警惕，包括司屿一家，无论司爸司妈跟他说什么，都只点头、摇头，绝不多说一个字，对跟在屁股后面“姐姐、姐姐”乱叫的小不点，更是不耐烦。 　　可能每个小不点，骨子里都有点与生俱来的叛逆，谁顺着他，哄着他，他满不在乎，偶尔碰到一个处处甩他脸色的，反倒一直放在心上，更何况像晏宁这样长得尤其好看的姐姐。 　　但是晏宁讨厌司屿。 　　时隔多年，晏宁早就记不清当时为什么会比讨厌那些捉弄他的小混混还要讨厌司屿，也许是嫉妒吧，嫉妒司屿有爸妈的疼爱和保护，嫉妒司屿胖嘟嘟、软绵绵，受尽命运的厚待，嫉妒司屿在一片哀怨压抑的地方，也许下一次洪水决堤，倒灌进来，一辈子就交代在这里了，还笑得出来。 　　晏宁太讨厌司屿了，不想看司屿笑，想看司屿哭，就想了一个办法，打着给司屿讲童话故事的名义，讲鬼故事吓唬司屿。 　　于是，晴天森林和阴天森林的故事就这么开始了。 　　司屿很喜欢听晏宁讲故事，从来没有人讲过这么好听的故事给他听。 　　晏宁长得好看，声音好听，呆在晏宁身边，时间过得飞快，人群不再嘈杂，空气不再污浊，日子不再难熬，尽管晏宁不怀好意，时不时用砍断四肢、折坏翅膀、戳瞎眼睛、拔光鳞片来吓唬司屿，司屿还是听得如痴如醉。 　　司屿喜欢极了晴天森林里的小精灵和小动物们，又被阴天森林里的怪老头和怪仆人吓得瑟瑟发抖，以至于半夜梦魇惊醒还尿床，即便如此，第二天睁开眼睛，还是盯着晏宁问：姐姐，姐姐，后来呢？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呢？ 　　司屿父母没察觉到哪里不对，还当两个小不点格外投缘，天天腻在一起讲悄悄话，对司屿尿床也没说什么，只当司屿被困在火车站不能回家给吓的。 　　抢险工作紧张地进行着，晏宁的故事也不紧不慢地继续着。 　　当晏宁讲到独眼小怪物、三只手小恶魔、没有手脚和舌头的小仙女、小矮人以及小蛇妖都被怪老头抓进阴天森林，锁进大宅子的地牢里做实验，而牢房门只有两把钥匙，一把在怪老头自己手里，一把在怪仆人手里的时候，司屿像往常一样追着晏宁问后来呢，晏宁却不再说话了。 　　这并不是他自己的原创故事，只是偶然在报纸上看过原著，对结局印象深刻，记了下来，为了蒙骗小时候的司屿，才披上童话的外衣，故意捉弄。 　　结局无比残酷，对着司屿清澈的眼睛，晏宁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好在第六天早晨，围堵的困境终于有了松动。 　　晏宁一声招呼也没打，悄悄混入疏散的人群，和一家三口分道扬镳，然而当他踏出火车站，再一次重见天日，却发现口袋里多了两千块钱。 　　是司爸和司妈共同的主意，本来带司屿出去玩，这两千块也是准备花光的，尽管晏宁问什么都不说，也不知道小孩有什么苦衷，但是孤身一人流落火车站，想必也是苦命的孩子，就把两千块偷偷给了晏宁。 　　靠着那仅有的两千块，晏宁开始在南市生活，一边打工，一边上学，一直到多年以后，以《似他》男主角的形象，在银幕里再次和司屿相遇。 　　而司屿睡了一觉，睁眼就从火车站回到了家里，把旅游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偏偏记得晏宁，嘴里不停念叨着“后来呢，后来呢”，整天吵着要去火车站找晏宁，怎么劝都不听。 　　司爸没办法，等火车站消杀干净后，带着司屿上上下下跑了个遍，自然是找不到晏宁的。 　　司妈被司屿闹得没办法，看司屿叫晏宁姐姐，干脆编了一个谎话骗司屿：“姐姐是天上的仙女姐姐，已经回天上去了，怎么找得到呢？等你长大了，学会开飞机，再飞到天上去找吧。” 　　司屿居然信了，从那以后，开始仰头望天。 　　等长大太久，他盼望晏宁能在他长大之前再从天上掉下来一次，告诉他晴天森林和阴天森林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司屿望啊望，一直望，望了一整个暑假，望到司爸司妈都担心他脑袋望掉了，终于等到开学，去了新学校，遇到新同学，很快把晏宁忘了。 　　时过境迁，小时候的记忆渐渐模糊，更别说中间又隔了两辈子。 　　现在司屿能想起来的，只有晴天森林、阴天森林、三只手、小蛇妖、怪老头、穿白衬衣的姐姐是仙女姐姐……仅此而已。 　　但是现在的司屿比起六岁的时候，智力、想象力、逻辑思维不可同日而语，仅靠这一点印象，猜到当年给他讲故事的人就是晏宁，也不难。 　　司屿爬起来，按着晏宁的肩膀，把晏宁推倒在沙发上：“是你，仙女，你从天上掉下来了！” 　　这下轮到晏宁听不懂了，而且被光着上半身的司屿压在沙发上，怎么看怎么奇怪。 　　正当尴尬，司爸从房间里出来，想看看司屿的药油搓得怎么样了，看到两人一上一下，手压着肩，腿缠着腿，还以为两人在打架。 　　尽管晏宁已经二十四岁了，为人处事相当沉稳，但在司爸这个长辈眼里，和司屿差不了多少，还责怪：“要打架，到司屿房里去打！别把药油摔了，那味道，几个月都去不掉，你妈得骂死我。” 　　去司屿房里打架，什么诡异的形容，不是应该出去打吗？ 　　两人对看一眼，不约而同想到奇怪的事，又一同别开脸，从沙发上爬起来，讷讷地坐到一边。 　　司爸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天气冷，出去打冻得慌，想着要闹，祸害司屿房间就行，别搞到其他地方都一塌糊涂的，那司妈就只会骂司屿一个了。 　　“搓完了没有？搓完就穿衣服，我把空调关了，没搓完继续搓，当心冻着。”看两人都不说话，司爸自己说。 　　晏宁看了一眼时间，还差十分钟，刚才那么一闹，起码再加五分钟，搞半天，还剩四分之一呢，搓呗。 　　因为司妈要看连续剧，司爸要看枪战片，所以司爸出来看客厅的电视。 　　有司爸在一边，两人不敢再闹，麻利地把背搓完。 　　味道真的很大，晏宁一连洗了三遍手，还是洗不掉，被司屿拖进房间，拿出一瓶香水，让晏宁盖盖味道。 　　好家伙，用五千多块一瓶的经典高奢乌木香盖药油味，一定又是代言的品牌方免费送的。 　　晏宁盯着香水直看，被司屿一把抢走：“喜欢啊，喜欢就送你，但是先告诉我，后来呢？” 第49章 拉钩：说定了 　　晏宁耸肩：“哦，我不要。” 　　司屿：…… 　　晏宁看着司屿，司屿也看着晏宁。 　　不同的是，晏宁的表情怀念之中带着些许戏谑，而司屿嘴角下撇，好像在说，给点面子吧！ 　　晏宁觉得很神奇。 　　明明年少时的岁月，除了长久的压抑与苦涩，并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更别说，与死亡紧密相连的那五天。 　　可是因为某个小不点，如今想起来，竟然有那么一丝啼笑皆非的快乐。 　　也许这就是人生。 　　痛苦总是与生俱来，如影随形，不断绵延。 　　而快乐总是虚幻飘渺，稍纵即逝，捉摸不定。 　　偏偏最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却是后者。 　　晏宁学着十二年前的样子，伸手捏了捏司屿的耳朵。 　　记忆中的小不点早已不复当初的模样，浑身上下都硬邦邦的，唯有耳垂依旧肉肉软软，一定是有福之相。 　　“后来呢？后来……后来就不告诉你。”晏宁笑着说。 　　司屿的心情从满含期待一下跌到谷底。 　　即便如此，也没办法讨厌晏宁。 　　“其实你也不知道，说不下去了，是吧？”司屿故意激将晏宁。 　　他很清楚，对晏宁来说，不存在没结局的故事，就是硬编，也能编一个出来。 　　晏宁不说，只是不想说而已。 　　可是为什么？司屿想不通。 　　司屿不是想不通十二年前的晏宁为什么不说。 　　即便记不清晏宁讲述的故事全貌，那种冷不丁让人背后发凉的阴森感还残留在脑海里，司屿明白过来，当时的晏宁应该在捉弄他，不是真心讲故事逗他开心。 　　司屿没有生气，更多的是理解和心疼。 　　有关晏宁的身世，上辈子司屿在晏宁的采访里探听到些许。 　　他查过晏宁的资料，奇怪的是，信息相当少，也许从小孤苦无依，无人在意，能查到的，还没有晏宁自己在各种采访里说的多。 　　当然晏宁也不常说，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些许往事，并不幸福。 　　司屿不奇怪晏宁为什么会独自一人流落火车站，根据晏宁的自述，父母早亡的晏宁一个人生活了很多年，至于为什么不去孤儿院，或者接受亲戚的救济，诸如此类更多的隐情，司屿不想问。 　　纵然渴求了解晏宁的一切，比起随意探听晏宁的隐私，触碰到晏宁有可能的伤痛，司屿宁愿按下好奇不提。 　　司屿想象当时的晏宁，性格本就孤僻，又处在十三、四岁的叛逆年纪，缺乏爱的教育和正常社交，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不耐烦他这样的小屁孩，憋着坏捉弄，很正常。 　　更何况小时候的他，胖嘟嘟、肉团团，任谁看到，都忍不住要来捉弄一下，就连晏宁也没能逃得过去，挖空心思讲故事来吓他。 　　司屿原谅了小晏宁的坏心思，意识到故事发展到后来，一定不是大团圆结局，至少不适合小孩子听，所以像晏宁这么善良的人，哪怕捉弄他，也不想彻底吓坏他，给他留下童年阴影，索性不说了。 　　那是以前，现在大家都成年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司屿猜得没错，虽然故事的结局稍显黑暗，冲击不至于大到能影响成年人的三观。 　　晏宁不说，因为觉得还没到时候。 　　晏宁没把司屿的激将当一回事，他认真想了想：“晚点告诉你，不是现在。” 　　“为什么？”司屿不甘心。 　　在过去的十二年里，司屿很少想起这件事，对故事的结局，也不如现在表现的那样渴求，要不是晏宁主动提起，估计这辈子都想不起来。 　　坏就坏在深埋于记忆中的谜团被重新挖出，不但和晏宁有关，还是晏宁亲自挖的，让司屿既意外，又惊喜，怎么能忍得住不去想？ 　　晏宁看穿司屿的抓心挠肝，笑了起来：“不会不告诉你的，我保证。这样吧，我们来做一个约定，等你考完试，等我的新电影上映，我再告诉你。” 　　“要拍新电影了？拍什么？剧本写好了吗？”司屿兴致勃勃，忍不住想，这么快又能拍晏宁的新片，简直比做梦还幸福！ 　　果然小孩子，一有新鲜事，立马忘了旧的。 　　“拍肯定要拍。”晏宁失笑，“剧本还早，只是有了一点想法而已。” 　　“已经有想法了？” 　　晏宁的神仙手速，上辈子圈内人尽皆知。 　　对晏宁来说，有想法，等于写完了，关于这一点，司屿比莫敬川更加清楚。 　　“嗯，是的。”晏宁点头，“剧本的话，还要一点时间吧。” 　　“那我……？”司屿指指自己。 　　他想问，会有我的角色吗？ 　　以为会得到肯定的答案，没想到被晏宁浇了一盆冷水。 　　“没你的角色，好好准备考试。” 　　又是考试，司屿无奈，却没多说什么。 　　他深知晏宁的脾气，说没他的角色，那就是没有。 　　为了某个人，生造一个角色，破坏故事的初衷和完整性，这样的事，在晏宁身上，绝对不会发生。 　　哪怕那个人是司屿自己，司屿不想，也不愿晏宁为他这么做，所以最终只点了点头：“好。” 　　晏宁伸出小拇指，凑到司屿面前弯了弯：“来拉钩。” 　　司屿怎么都没想到晏宁也有这么幼稚的举动，配合地伸出手，勾住晏宁的手指，用力拉了一下：“好，说定了，考完试告诉我，谁骗人谁是小狗。” 　　“反正不是我。”晏宁抬抬下巴，松开司屿的手，又像十二年前那样揪了一下司屿的耳朵，“说好了，你好好考试，我好好写剧本，一起努力。” 　　司屿没像往常那样躲开，心想揪耳朵就揪耳朵吧，总比摸脑袋好。 　　看样子接下来半年，只能安心读书了，说不遗憾是假的。 　　然而司屿还没意识到，没能让晏宁为他加塞角色，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晏宁的灵感来源，不止未来的电影，从《时光屿你》已是如此。 　　“啊，对了，生日快乐。”晏宁从书桌的抽屉里掏出一盒烟花棒，抽出一根点燃，“许个愿吧。” 　　司屿：…… 　　很好，这次的确是光明正大地偷了，还借花献佛，用他的烟花棒祝他生日快乐。 　　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说，干得好！ 　　哪怕今天根本不是他的生日，面对晏宁不加掩饰的祝福，司屿选择暂时忘记这个误会。 　　耀眼的花火静静地燃烧。 　　司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许完了。” 　　“这么快？”晏宁惊讶。 　　“许个愿而已，你想要多久？” 　　“你这个年纪，应该有很多愿望吧。我以为你要想很久，才能从一大堆愿望里，挑出一个最想达成的，来许今年的愿望。” 　　“没有，就一个。”司屿抬头，默默盯住晏宁。 　　晏宁一愣，突然脸红起来。 　　这小子许的愿，不会是跟他谈恋爱，或者那什么……吧？ 　　“啊，哦，许完了就好。”刚好烟花棒熄灭，晏宁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找垃圾桶，借此岔开话题。 　　司屿完全没想那么多。 　　没有很多愿望，的确是实话。 　　两辈子加起来，也就那一个。 　　司屿心下一动，拉了一下晏宁的衣袖。 　　晏宁刚把烟花棒扔进垃圾桶，察觉到司屿的动作：“嗯？怎么了？” 　　司屿指指垃圾桶里烟花棒的残骸：“就这么扔里面，当心把垃圾袋烫出洞。” 　　“烟花棒是冷焰火！”晏宁一脸“你在逗我笑”的表情。 　　“哈哈哈！”司屿不客气地笑出声。 　　就是这样，触目可见，触手可及，看着晏宁的时候，晏宁也在看着他。 　　他的愿望，不是许完了，而是已经成真了。 　　明天周末没课，还是要上补习班，晏宁早早告辞，让司屿好好休息。 　　晏宁离开司屿家，下楼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天台上果然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躲在一人高的盆栽后面，以为谁都看不见。 　　晏宁转身，用力挥了挥手，示意司屿赶紧回去。 　　人影动了一下，往盆栽背后挪了挪，就是不走。 　　晏宁哭笑不得，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然后双手插兜，愉快地回去了。 　　那边天台上的人收到消息—— 　　『生日礼物，在书桌上。』 　　司屿眼睛一亮，飞快跑了。 　　一个扎着蓝色丝带的礼物盒，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放在房间的书桌上，回家到现在，居然一直都没发现，司屿震惊极了，想想也正常，晏宁在的时候，注意力自然都在晏宁身上，要能发现别的，那才叫不应该！ 　　司屿对自己迟钝的反应相当满意，拿过礼物盒，小心翼翼打开。 　　盒子里一张碟片，一张卡片。 　　卡片是深蓝色的，四角有花边，用银色的墨水写着“前程似锦，一生幸福”八个字，是晏宁的字迹。 　　碟片装在壳子里，没有印任何图案，普普通通，还有点旧，只有一个标签粘在壳子右下角，标签上写着——《似他》母带。 　　＊ ＊ ＊ 　　晏宁又开始闭关，不同的是，有了想写的东西，手速开始起飞。 　　即便如此，烦闷的心情一如既往。 　　他只是找到了自己想拍的东西，莫敬川那边依旧毫无进展。 　　如此又过了几天，晏宁接到一通电话，来自一位故人，正是那天在商场惊鸿一瞥的《似他》女主角冯晴。 　　电话里，冯晴生疏地说着寒暄的话，毕竟四年没有联系，又有《似他》的往事横在中间，于晏宁，于宋棋容，于冯晴，都是一桩心病，不热络也正常。 　　冯晴约晏宁吃饭，晏宁没答应，猜测冯晴有事要谈，便约在咖啡馆，冯晴欣然同意。 　　见面那天，晏宁早到一步，特意选了一张宽敞的四人桌。 　　冯晴很快到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在晏宁意料之中。 　　两人落座，由冯晴先开口跟晏宁打了声招呼，介绍身边的男人是他的丈夫，叫杜肃风。 　　晏宁的视线落到冯晴身上。 　　冯晴现年二十八岁，四年前拍《似他》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对正经科班演员来说，演艺生涯才刚刚开始，冯晴却已经出道九年了。 　　冯晴的经纪公司步氏影业，是影视圈最老牌的电影公司，也是影史上最早踏足商业电影制作的公司。 　　步氏影业信奉小成本、高产量的快节奏商业制片路线，在公司成立的五十年间，出产过超一千部电影，捧出不下百位影帝、影后，于上世纪红极一时，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录像厅没落，电视机、影碟机兴起，高产小制作再也无法满足观众对电影的需求，加上外国文化、数字化和资本博弈的冲击，令步氏影业渐渐淡出大众视线，直至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步氏影业也有过转型的想法，然而自持老牌身份，制作电影和经营旗下艺人仍然沿用老一套，眼见新项目接连失利，便不再进取，好在守着老片的版权吃老本也够，就这么摆烂到了今天，还没倒闭，可想而知鼎盛时期有多辉煌。 　　冯晴就是步氏影业由盛转衰时签的最后一批艺人。 　　在那个年代，明星十四、五岁出道稀松平常，不像现在这样要求演员有学历或科班，外貌条件和业务能力大过一切。 　　冯晴走的是中规中矩的步氏路线——玉女出道，跑龙套演配角，能博出存在感的，再给女主角，大量拍片力捧，等话题度和热度透支得差不多，也不会息影，而是改变路线，玩性感，拍三级片，再度博出位。 　　因为步氏影业的主要经营市场不在内地，而在港圈。 　　港圈和内地制度不同，思想相对开放，拍三级片不是什么寡廉鲜耻的事，甚至很多女星都把拍三级片当成二度爆红的机会。 　　对冯晴来说，比红极一时、过气后再去拍三级片的女星更不幸一些。 　　出道九年一直不温不火，一部女主角都没演上，公司早就提出转型。 　　冯晴出身内地，思想观念保守，一直拖着不肯下海，拖到公司用高额违约金逼迫，实在走投无路，碰到宋棋容和晏宁找上门，邀请她出演《似他》女主角，冯晴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似他》并非单纯意义上的三级片，但有裸露镜头，冯晴把《似他》作为自己下海试水的外戏向公司报备，多争取到半年时间。 　　除了抱有缓兵之计的想法之外，冯晴非常喜欢《似他》的剧本，认为《似他》冲击国际金奖也不为过。 　　而冯晴对拍摄三级片的想法，亦非完全抗拒，只是观念一时难以改变。 　　她想，如果《似他》上映后能有水花，对她一汪死水的演艺生涯来说，或许是个全新的开始。 　　冯晴对《似他》是有期待的，没想到后来闹得那么大，不止晏宁，连她也背上不检点的恶名，恰逢步氏影业转型时期，想往内地发展，看她在南圈彻底坏了名声，直接放弃了她，九年演艺生涯就此终结，心灰意冷之下，只有杜肃风一直陪伴在身边，便接受了杜肃风的求婚，彻底退圈。 　　晏宁看着眼前的冯晴，比印象中老了很多。 　　能进入步氏影业那样的老牌商业电影公司，冯晴的容貌自不必多说，没想到仅仅四年过去，早已不复当初的明艳，三十岁不到的年纪，看着比《似他》中故意扮老的女主角还要颓靡。 　　相由心生，想必冯晴这几年过得一定不好。 　　晏宁抿了抿唇，视线落到冯晴身边的男人身上。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男人，上辈子他见过，在冯晴死后。 　　冯晴和宋棋容不同，宋棋容是他的恩师，情谊深厚，冯晴则更像共事的同事，尽管合作愉快，双方各取所需的成分更多一些。 　　冯晴在晏宁心里没有太重的分量，这是不争的事实，得知冯晴退圈结婚，晏宁觉得对当时的冯晴来说，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 　　尽管步氏影业声名在外，压榨演员的情况一直存在，更何况在娱乐圈这样特殊的圈子，尤其女演员，哪怕红了，没有强有力的资本或后台不断喂资源，很难做到长红不衰。 　　不是性别歧视，而是事实如此。 　　眼下的社会，女人比起男人，更愿意为色相、梦想、美好、开心而买单。 　　由此催生出畸形的娱乐圈市场，男演员能通过讨好女粉丝来做流量、割韭菜，因为女粉丝愿意买单，而女演员的男粉丝似乎只有一张嘴会哔哔，口袋空空，能给的只有支持和比心，造成女演员除了走大众口碑路线，没有更好的出路。 　　很遗憾，冯晴既没有后台，更没有资本。 　　像冯晴这样在公司不受重视，又不愿意依附金主的，能找到一个让她心甘情愿放弃演艺事业回归家庭的男人，真心对她，和她共度余生，也许比勉强留在圈子里更好。 　　抱着这样的想法，晏宁在澄清和宋棋容的丑闻之后，也没有联系冯晴，倒是冯晴的丈夫杜肃风找上了他。 　　杜肃风找到当时金奖在手的晏宁，告诉晏宁，冯晴已在一年前因癌症去世。 　　杜肃风自称伤心欲绝，一度积郁成疾，为纪念亡妻，只能强忍悲痛，竭尽所能，以冯晴的经历为蓝本，写了一本电影剧本，希望晏宁能亲自操刀，言语中暗示晏宁用《似他》男女主再世重聚炒作，电影必定大卖。 　　听到冯晴去世的消息，晏宁感慨了一句“人各有命”，除此之外，也没有太多的感触，毕竟生老病死，谁又能大得过天意呢？ 　　然而终究是故交，尽管对杜肃风的第一印象差到极点，晏宁还是收下了杜肃风的剧本，决定回去好好研究一下，结果翻开看了没两眼，就觉得杜肃风脑子有病，想到去世的冯晴，又强迫自己耐着性子把剧本看完，然后思考了两天，回复杜肃风——另请高明。 　　都拿到手里了，但凡能救，晏宁不会吝啬。 　　内容不是重点，而是剧本所展现的三观，和晏宁本人截然相反，要救，只能重写。 　　如果剧本真如杜肃风所说，以冯晴的经历为蓝本，很可能冯晴也参与了创作，那么剧本的三观在一定程度上也体现了冯晴的想法，既然逝者已矣，何必再以他个人的揣度去惊扰逝者呢？ 　　上辈子和杜肃风的交集到此为止。 　　杜肃风当然不甘心，还想纠缠晏宁，晏宁哪那么好说话，直接拉黑了杜肃风，后来也没见这部叫《温暖的养恩》的片子上映，大概杜肃风在他这里碰了壁，找别人也是一样，就作罢了。 　　想来也是。 　　杜肃风最开始只是冯晴的粉丝，意外和冯晴有了交集，趁虚而入才走到一起，冯晴在圈子里没人脉、没后台，杜肃风更没有，加上他自己工科出身，编剧、导演、摄影都是自学的，没有专业知识，更没有半点天赋，能靠那本烂到一无是处的剧本在影视圈立足，才怪了。 　　而这本被晏宁判过死刑的剧本，经过两辈子，再一次摆到了晏宁面前。 　　晏宁捂住嘴咳了一声，招手叫来服务生：“不着急，先叫点喝的。给我一杯美式，不加奶，多糖，你们呢？” 　　“一样一样，随意，随您的意。”杜肃风代替冯晴回答，冯晴也没反驳。 　　如果好剧本令人如饥似渴，那烂剧本就令人反胃。 　　晏宁磨蹭许久，做足心理建设，才翻开杜肃风的剧本。 　　“晏总，您看怎么样？有什么意见，您尽管提！”杜素风搓着手，低声下气，态度比上辈子更加谦卑，称呼晏宁，也不是以制片、导演等等职位，而是沾满铜臭气的“晏总”。 　　晏宁知道为什么。 　　自莫敬川参股乐行影业以来，越发肆无忌惮，晏宁受莫敬川赏识的事，外面不知道，圈子里却已传遍，甚至有传言莫敬川亲自放话，谁看不起晏宁，就是看不起星传和莫敬川。 　　算了，晏宁不想多管。 　　后面还要合拍电影，麻烦事更多，阻止得了一件，阻止不了每一件，只要不传到全网人尽皆知，随便了。 　　看晏宁翻了几页，兴致缺缺，杜肃风忙不迭地给自己找补：“让您见笑了，我不是专业人士，没正经学过编剧，比起您这样的大才，肯定是不够看的。都怪我太太息影早，明明在圈子里还大有前途，说退圈就退圈了，除了拍戏什么也不会，在家什么都干不了，都靠我养。她总觉得对不起我，也遗憾自己当年没有坚持，现在三十岁还没到，放其他明星身上，还能红好多年呢。她想复出拍戏，我也没什么能帮到她的，只有对电影事业的一腔热忱！这本剧本，不仅饱含我的心血，更是由我太太的亲身经历改编，可能文笔和技巧上有欠缺，但感情一定是真挚的！” 　　杜肃风说着，用手肘撞了冯晴一下，大概想让冯晴替他说点好话。 　　明明很轻的一下，却惹得冯晴痛叫出声。 　　晏宁奇怪地眯了眯眼，很快被冯晴掩饰过去。 　　冯晴低着头，眼神闪躲了一下，抬手把脸颊边垂下的发丝别到耳后，又意识到自己太过慌张，很快定了定神，换上一副笑脸，眼睛往上抬了抬，看向晏宁，头依旧没抬起来：“啊，是，是，晏总。我先生他很努力，很用心，很真挚。” 　　看来冯晴也清楚杜肃风的水平，憋了半天，才勉强憋出三个形容词，听着都是好话，就是和才华搭不上边。 　　听冯晴跟着杜肃风叫自己“晏总”，晏宁心情复杂，心想即便交情不多，也不至于市侩到这种地步。 　　晏宁按下疑虑，开始思考杜肃风的话，疑点重重，最大的问题，自然是亲身经历改编。 　　这个疑问，晏宁上辈子就有了，不过故人已逝，不便深究，这辈子人都在，倒是可以问一问。 　　“你说剧本是根据你太太的亲身经历改编的，你确定？”晏宁翻到剧本梗概那一页，“哪一段，能具体说说吗？” 　　晏宁察觉到冯晴瑟缩了一下，怪异的感觉又加深了。 　　“都是，都是。”杜肃风的话打断了晏宁的思绪，“被养母收养，因为叛逆，和养母闹了矛盾，后来离家出走，独自在影视圈打拼，功成名就之后，尝到影视圈的冷暖，又想起养母的好，于是重新找到养母，和养母冰释前嫌、重归于好，最后和养母一起拍了一部有关母爱的电影，斩获了金南奖有史以来第一个双黄蛋，这些都是。” 　　晏宁注意到冯晴听完杜肃风的讲述，头垂得更低了，身体蜷缩得也更紧了，好像相当尴尬的样子，尽管表达尴尬的肢体语言有些过激，不得不说，晏宁也感觉很尴尬。 　　“功成名就？好像没有。还有拍电影得奖，我想也还没有吧？”晏宁话说得直白，却是真话。 　　“是是是。”杜肃风点头，“有一定改编的程度，但是冯晴和养母却是真人真事。还有功成名就和双双得奖，是我对我们冯晴的美好愿景嘛。晏总，你要是接下这部片子，说不定就能成真了。” 　　“那我能再问一下这个养母，剧本里和女主角一起拍电影，是一位声名显赫的影后，那现实中也是圈子里的人吗？是谁？” 　　“当”的一声，很轻。 　　冯晴端起杯子想喝咖啡，杯底不小心撞到了碟子。 　　晏宁以为是意外，也没在意，杜肃风的反应却很大。 　　杜肃风眉头一皱，凶恶地瞪了冯晴一眼。 　　冯晴一个哆嗦，做错事一般很快放开咖啡杯，把手塞到桌子底下，死死抓住。 　　杜肃风的变脸只在分秒之间，重新转向晏宁的时候，已经变回了讨好的笑脸。 　　“冯晴的养母当然已经去世了，早就去世了，这都是我美好的愿景，对，是的，没错。”杜肃风点了好几下头，好像自己也不信，在尽力说服自己相信似的。 　　其实晏宁想问的是冯晴，偏偏杜肃风随时随地抢话，让晏宁眉头直皱。 　　晏宁看了看两人，有一个很不好的猜测自脑海中产生。 　　晏宁不希望他的猜测成真。 　　如果是真的，那么有杜肃风在场，他不会从冯晴那里得到任何答案，甚至冯晴根本不会开口。 　　晏宁懒得应付杜肃风，想找个机会，单独约冯晴出来聊一聊。 　　“好，剧本我大致了解了。我很感兴趣，拿回去研究一下，晚点再联系。”晏宁打定主意，合上剧本，准备告辞。 　　看晏宁的反应，杜肃风本以为希望落空，没想到峰回路转，赶忙拉着冯晴给晏宁道谢。 　　晏宁看了杜肃风一眼，没搭理，直接走了。 　　晏宁早就知道冯晴找上门，大概率是想帮杜肃风牵线，尽管杜肃风的剧本和垃圾差不了多少，晏宁还是带走了它。 　　上辈子的晏宁自然对垃圾不屑一顾，或许因为这辈子和垃圾一样的人接触多了，再看到垃圾剧本，突然找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看着这本和目前在写的剧本完完全全背道而驰的东西，晏宁有了一个很奇特的想法。 　　他想同时拍两部电影，自己打自己。 　　只是这样一来，就得写三本剧本了。 　　任务前所未有的艰巨。 　　有想法只是第一步，还有一大堆细节需要慢慢完善，联系冯晴仍然很有必要。 　　晏宁感觉事情不会顺利，没想到比他想象的更难。 　　他给冯晴发消息，冯晴总说有事要忙，一会儿带孩子逛商场，一会儿上亲子课，让晏宁找杜肃风就行。 　　晏宁问冯晴，司屿生日那天是不是带孩子去商场参加亲子活动，得到了冯晴肯定的回答。 　　看来那天的确是她。 　　如果有孩子的话，那确实挺忙的。 　　晏宁没有多想，又试着联系了几次，心想总有不忙的时候吧，然而冯晴的回复却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不回，晏宁没办法，只能改打电话，次次都是杜肃风接，还为此又和杜肃风见了一面。 　　晏宁察觉到事情的不寻常，想找莫致山帮忙调查一下，没等到结果，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步氏影业老板步敖坚的孙女、步家千金大小姐步灵。 　　步灵三十岁出头，长得一副小白花的模样，却刁蛮任性，是步家唯一的三代，从小受尽宠爱，骄纵也是难免。 　　同在影视圈，晏宁自然听过步灵的大名，没什么交集，步灵和冯晴却是有的。 　　而这恰恰是晏宁想不通步灵来找他的原因，因为步灵十八岁的时候，觉得做明星有趣，玩票似地出道过两年，刚好和冯晴同批竞选步氏女郎，结果自然是步灵当选，冯晴屈居第二，便有传言步灵暗箱操作打压冯晴，还越传越真，真让步灵和冯晴成了所谓的对家。 　　冯晴自步氏女郎选举后，越发走下坡路，而步灵被冠上打压冯晴的恶名后，发展得也不好，原本就是玩票，干脆退圈，继续游戏人生了。 　　于是又有传言，说两人争到最后，两败俱伤，谁都没讨得了好，甚至把冯晴后来的退圈也归咎到步灵的头上。 　　按晏宁的眼光来看，两人极具戏剧性冲突，一个白花模样，火爆性格，一个美艳性感，白花性格，哪哪都是矛盾，又诡异地和谐，或许步氏该让她们凑一对，组一个组合，会有奇效，当然都是空想，想来步大小姐也不甘愿当他人的陪衬。 　　晏宁料想这二人该是水火不容、两看生厌，怎么都想不到，步灵亲自上门警告晏宁，不要帮杜肃风拍电影，理由居然是——对冯晴影响不好。 　　“倒也没有想拍他的电影，说实话，这个剧本我得大改。”晏宁把杜肃风的剧本扔到一边，越看越头疼。 　　“你要改多少？”步灵咄咄逼人。 　　“百分之九十吧。”晏宁实话实说。 　　“改这么多，你干嘛不重写？怎么莫敬川付不起你的编剧费吗？只能捡别人的东西来改？”步灵翻白眼。 　　晏宁自动省略后面两句，认真回答：“的确等于重写了，但不可否认，灵感和框架来自杜肃风，我尊重他的原创，署名权对我来说也不重要。” 　　“什么框架，养母？” 　　“是的，根据这个框架重新填充，按道理，应该算杜肃风的剧本。” 　　“你不会还想要冯晴演吧？！” 　　“这倒无所谓，她愿意的话，就让她演呗。”如果能过得了莫敬川那一关的话，晏宁默默在心里补充。 　　“不行！不行！”步灵大声呵斥，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来回踱步。 　　高跟鞋的声音吵得晏宁有点烦。 　　他眨眨眼睛，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等等，等等。 　　他得金南奖的时候二十六岁，同年杜肃风来找他，告诉他冯晴一年前去世，那冯晴去世的时间岂不就是今年？ 　　“你是不是想说冯晴已经得了癌症？” 　　步灵一愣：“什么癌症？冯晴得癌症了？真的假的，你确定？” 　　“我不知道。前几天她联系我，我才知道她回南市了，这阵子，也就见过一面。我……看她状态不好，我猜的。”晏宁反问步灵，“难道你不知道吗？” 　　“癌症？难道是癌症？”步灵没理会晏宁，独自陷入沉思。 　　“我能不能问一下，你和冯晴到底什么关系？”晏宁更加摸不着头脑。 　　“闺蜜，不行吗？”步灵撇嘴。 　　“不像。”晏宁摇头，话说得直白，“也许你不让我帮杜肃风拍电影，是不想冯晴再度复出。” 　　“放屁！我——”步灵深吸一口气，开口就是猛料，“我是她前女友！” 　　想起步灵的现任男友是海城赌王的第十九个儿子，晏宁惊得呆住。 　　步灵当然知道晏宁在惊讶什么，一脸嘲讽晏宁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怎么有男朋友就不能有女朋友了？” 　　晏宁猛点头：“能！” 　　“没别的意思，我只想你知道，我不会害她，而她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步灵拿出一张照片摆到晏宁面前，是她和冯晴的合照，应该是私下照的，很是亲密，看人物的穿着和布景，保守估计十年以上，却没泛黄，看得出有被悉心保存。 　　“冯晴有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拍床戏的时候，很绅士，很尊重她，我相信你的人品，也相信你不会害她。”步灵认真看着晏宁，“不兜圈子了，我跟你直说，但是你要保证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不能告诉任何人知道。” 　　“等等。”晏宁从抽屉里掏出来一个小玩意儿，放到桌上打开。 　　“什么东西？”步灵皱眉，“干扰器？” 　　“是的，窃听录音都不会有用。” 　　步灵警惕地看看周围：“你这破地方还有人窃听？！” 　　以前肯定没有，但是认识莫敬川之后，不得不防。 　　晏宁懒得多提莫敬川，只说：“以防万一，大家都放心。” 　　“很好。”步灵露出赞赏的眼神，定了定神，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看了剧本，一定想知道冯晴的养母是谁，杜肃风也一定不会告诉你，因为冯晴的养母是江雪千，杜肃风的目的根本不是拍电影，而是想拿这件事威胁江雪千！” 　　“江雪千从十八岁考入南戏开始，就做了闫正磊的地下情人。闫正磊重男轻女到极点，做梦都想生儿子，偏偏妻子不能生，又是当时南戏校长的女儿，更不能离婚。江雪千以为自己生出儿子，就能上位，结果整整十二年，一次都没怀上，我看就是闫正磊的问题。江雪千不信邪，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生不出孩子，只要收养一个，后面就能怀上。她当真了，从孤儿院收养了当时已经十四岁的冯晴。按理这么大的孩子，又是女孩，很少有人会收养，但江雪千找神婆算过，说冯晴旺男丁，和她八字合，就收养了冯晴，还给冯晴改名闫盼楠，说来也巧，第二年就怀上了，没等生下来，迫不及待弃养了冯晴，连夜把冯晴送回孤儿院，冯晴在路上的时候跑了，被星探发现，后面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晏宁理了理这错综复杂的关系，找到疑点：“可是江雪千不是没孩子吗？” 第50章 跟我走：画大饼 　　“有，生了个儿子，是脑瘫，三岁就病死了，报应！我不是说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单说江雪千，原本想母凭子贵，最后倒也真让她靠儿子上了位，不过不是筹码，而是当成闫正磊的把柄，俩夫妻这么多年因为这件事绑在一起，现在杜肃风又要拿这件事威胁江雪千，至于想得到什么，也许是钱，也许是名，总之戳到江雪千的死穴，绝对可以让杜肃风为所欲为！” 　　“既然杜肃风的目的是威胁江雪千，为什么还来找我？”晏宁不明白。 　　“想两边通吃呗，威胁江雪千和找你拍电影捞钱冲突吗？不冲突！更何况，你现在和莫敬川这么熟，成了星传的座上宾，多少人想搭上你还来不及！” 　　晏宁没说话，他在思考。 　　闫正磊是宋棋容的同事兼至交，江雪千是弃养冯晴的养母，闫正磊和江雪千是夫妻，而弃养冯晴和死去的私生子，又是夫妻两人竭力要隐瞒的秘密，很难不让晏宁多想。 　　江雪千和冯晴这么多年相安无事，应该有冯晴没来南圈发展的原因，毕竟港圈离得也不近，算两个圈子了。 　　一旦冯晴来南圈，引起江雪千的警觉并不奇怪。 　　那么《似他》被举报，会不会还有江雪千这一层关系在内？ 　　空想显然是没用的。 　　步灵带来的消息，让晏宁想见冯晴的心更迫切了。 　　晏宁想了想，问步灵：“弃养这件事，是冯晴告诉你的吗？” 　　“是的，不过很多年前她就告诉我了，我老早就知道了。”步灵回答。 　　“那你现在到我这儿来……？” 　　“因为冯晴最近又联系我了。”步灵接上晏宁的话，“她之前一直跟着杜肃风在北边一个小城市生活，才到南市没几天。杜肃风来之前把工作辞了，我想他是不打算走了，估计想靠着你或者江雪千在圈子里混了，还老是怂恿冯晴复出。冯晴说她不想回来，毕竟这边的糟心事太多了，名声也不好，不像你，有星传给你撑腰，她脸皮薄，又是女人，估计实在想不到办法，才联系我。” 　　“你见过冯晴吗？”晏宁继续问。 　　步灵呵了一声：“我能见到她，还用得着来找你吗？” 　　“连你都不行？”晏宁惊讶。 　　“我一接到她的消息就赶了过来，找私家侦探跟过她，觉得她不太对劲。我也想见她，可是杜肃风看得太紧了，根本找不到机会。而且名义上他们是夫妻，就算我能把人劫出来，杜肃风还是可以借着夫妻的名义把人要回去，麻烦的反而是我。这里是南圈，不是港圈，闹出事来，我爸和我爷爷都不会饶过我。”步灵也有苦衷。 　　晏宁已经明白了步灵来找他，阻止杜肃风拍电影是其一，更急迫的需求，还是想通过他见到冯晴。 　　“我也很想见冯晴，剧本有很多需要她的地方，可是我和你一样见不到她。”晏宁无奈，提出新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杜肃风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来南市，这个时候来找我？” 　　“难道不是因为你拍的片子爆红，成了星传的香饽饽吗？” 　　“确实是一个原因。”晏宁承认，“那江雪千呢？三金影后，人脉深广，还有闫正磊，南戏表演学院副院长，一定比我这个新人有分量，为什么杜肃风不早点去找他们呢？” 　　“这……”步灵迟疑了一会儿，叹气，“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可能过腻了小生活，也有可能缺钱了，想发财，人的想法总是一念之间天差地别，你应该去问杜肃风为什么！” 　　晏宁并非存心和步灵抬杠，他的表情变得凝重：“你说的这些都有可能，更有可能是冯晴出了问题，让杜肃风不得不为自己打算了。” 　　想起晏宁之前说的话，步灵一惊：“你说癌症？！” 　　“我不知道，但据我观察，冯晴一定有问题。”晏宁抿唇，“哦，对了，还有孩子……” 　　步灵蹙眉：“什么孩子？” 　　“冯晴的孩子。” 　　“哪里来的孩子，你在说什么？冯晴只怀过一个孩子，好几年前就流产了，根本没生下来，她哪里来的孩子？”步灵一脸惊恐。 　　“可是冯晴说她忙着带孩子，经常去上亲子课……”晏宁背后一凉。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精神问题，但这也不是重点。 　　“不管了，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见到冯晴。”晏宁纠正思路。 　　“对，没错！”步灵来找晏宁，正是为了这件事。 　　“可是连你也不行，那我就更不行了。” 　　“你当然行了！”步灵反驳。 　　“别提莫敬川。”晏宁狠狠皱眉。 　　莫敬川荤素不忌，在南圈向来无法无天，这点小事，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可闹到莫敬川那里，纵然能解决，也必然后患无穷。 　　“我先声明，不管外面怎么传，我和莫敬川可不是盟友。”晏宁强调，“而且莫敬川那个人……被他知道了，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我知道，我也没打算让莫敬川那个神经病知道。” 　　步家和莫家略有交情，莫敬川疯名在外，步灵也有顾虑，不然南圈的事，直接找莫敬川就行，不会绕一大圈来找晏宁了。 　　“我想说我有办法。”步灵顿了顿，“你就跟杜肃风说，你跟冯晴一起拍戏的时候就喜欢她，现在旧情复燃了，要冯晴陪你睡，趁机让她出来。如果杜肃风同意，那他就不是个人，不用再顾虑他了。如果不同意，那说明他还有点底线，或许只为求财，那就从杜肃风下手，再想办法。” 　　“你还能更损一点。”晏宁无语。 　　步灵挑眉：“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完全没有。”晏宁叹了口气，想了想，最终妥协，“行吧，我试试。” 　　步灵的提议，也不知道究竟侮辱了谁，不得不说，是个奇招。 　　晏宁按步灵说的，直接联系杜肃风，杜肃风很爽快地答应了。 　　一时间，晏宁和步灵双双陷入沉默。 　　很显然，无论杜肃风答不答应，都不会令人开心。 　　现在虽然能顺利约冯晴出来，然而见识到杜肃风的本性，可想而知冯晴的处境有多糟糕。 　　可是杜肃风不答应，又见不到冯晴。 　　晏宁倒不奇怪杜肃风会相信他对冯晴有想法，毕竟对一个小人来说，只有把底线降到和小人一样的高度，和小人一样卑鄙无耻下流，才能让小人真正放松警惕。 　　步灵收起杂乱的心绪：“我去安排酒店。” 　　“酒店……”晏宁不太赞同。 　　“难道你想在这儿？”步灵高高挑起眉毛，好像在说，做这种事，连酒店也不肯去，是不是太抠了呀？完全不知道晏宁，别说带人回家过夜，连恋爱都没谈过。 　　晏宁没往那方面想，他问步灵：“难道你还想让冯晴回去？去酒店，万一杜肃风想在外面等呢？让冯晴到我这里来，就说陪我住几天，把杜肃风打发走，再把冯晴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不是更好吗？” 　　“也对。”步灵照着晏宁的意思安排去了。 　　晏宁很快见到了冯晴，杜肃风居然也来了。 　　晏宁从里面打开门，不悦地扫了杜肃风几眼：“怎么我找冯晴看剧本，你也要一起？” 　　杜肃风张了张嘴。 　　晏宁猜到杜肃风要说什么，直接把杜肃风的话堵死：“剧本很长，要看很久，让冯晴在我这儿住几天，等看完了剧本，会让她回去的，你不会不愿意吧？” 　　杜肃风一噎，立马摇头：“不着急，不着急，你们慢慢聊，这么多年没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杜肃风把冯晴推进门里，还帮两人关上了门。 　　畜生。晏宁在心里骂了一句。 　　冯晴瑟缩得厉害，见到房间里的步灵，更是大惊失色。 　　然而不等两人说话，晏宁一把抓住冯晴，箍住冯晴的手腕，把袖子往上一撸。 　　全是伤。 　　晏宁怔了怔，并没有为自己的猜测成真感到一丝一毫的高兴。 　　步灵看了一眼，瞬间明白过来冯晴状态不对的原因，狠狠推开晏宁：“你干嘛？！你疯啦！” 　　晏宁踉跄着站稳，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威胁：“我只是不想猜来猜去，磨磨唧唧，有效缩短大家沟通的时间罢了。” 　　“你神经病！”步灵大叫。 　　冯晴也叫了起来，呼吸急促，蹲在地上崩溃地抱住头，然后昏了过去。 　　等冯晴再次醒来，三人转移到南市一家高级私人医院，安保森严。 　　冯晴看起来受了很大的刺激，眼神呆滞，一言不发，任由医生和护士们摆弄，无论周围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任何反应。 　　医生给冯晴做了一个详细的全身检查，报告显示冯晴的身体状况很差，常年营养不良，有遭受虐打的痕迹，精神状况更是糟糕到肉眼可见。 　　“有癌症吗？” 晏宁问。 　　“暂时没发现。”医生回答。 　　晏宁有了一个很不好的想法。 　　也许上辈子冯晴根本不是死于癌症，而是被杜肃风虐待至死，又或者，杜肃风害死了冯晴，没有报死亡，而是随便报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走失或失踪，哪怕不报，像冯晴这样没有社交、没有工作、常年不出门、又是孤儿的家庭主妇，只要尸体不暴露，没人找，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她已经死了。 　　还好，这辈子他们先一步找到了冯晴。 　　即便交情不多，晏宁也不愿意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落到上辈子生死不明的下场。 　　步灵看完报告，神色凝重。 　　比肉｜体伤害更严重的是精神伤害。 　　冯晴一直不说话，步灵把责任归咎到晏宁头上，怪晏宁在出租屋的时候举止粗鲁，没有照顾到冯晴的感受，吓坏了冯晴。 　　“被我吓坏，总比被杜肃风吓坏好。”晏宁冷笑。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明明长着一张天使面孔，心肠却这么硬。 　　步灵狠狠瞪了晏宁一眼，简直想踢死晏宁。 　　晏宁一点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他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问：“冯晴给你发消息，是不是大部分都是日常？偶尔夹杂一两句真话，透露她的真实情况，比如杜肃风要拍电影，她不愿意，不想来南市之类的。” 　　“是啊。”步灵点头，“怎么了？” 　　“你以为冯晴的目的是让你帮她阻止杜肃风拍电影，不想弃养的往事被揭露，但是我觉得，她应该在向你求救。”晏宁说得很认真。 　　“有区别吗？不是一样吗？反正我都要救她出来。”步灵觉得晏宁说的是废话。 　　“不一样，是她主动呼救。既然能主动，那就还有救，还能自救。尽管相处的时间不多，我相信她是一个坚强的人，直接一点更好。”晏宁直言。 　　“她都这样了，还直接，你真不怕她崩溃啊？”步灵无语。 　　“你看她身上的伤，新伤、旧伤都有，绝对不是短时间内造成的，起码好几年，要崩溃，早崩溃了。人，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哪有那么容易崩溃？” 　　“什么玩意儿。”步灵哼了一声，“不懂！” 　　从小养尊处优的步灵自然是不懂的，晏宁却能懂。 　　“不懂就听我的。她现在要的不是无用的安慰，而是安全感。给她干净的水和食物，充足的金钱，再找几个保镖，然后——”晏宁深吸一口气，“等吧。” 　　“等什么？” 　　“等她愿意清醒。” 　　晏宁的措辞很奇怪，让步灵发现疑点：“你说她装的？” 　　“不能说装，但我相信她还有自主意识，至少没疯，没到需要强制用药物介入治疗的时候。现在这样，只是不愿意面对，给她一点时间就好。” 　　“然后呢？就不管了吗？” 　　“你能管得了多少，又能帮得了多少？陪着她，哄着她，安慰她，陪她哭？抒发你过剩的同情心，用你的光鲜亮丽越发衬托她的惨？抱歉，我不是很喜欢这样的戏码，我相信冯晴也不会喜欢。”晏宁话说得刻薄，赶在步灵发火之前，稍稍委婉了些，“当然你的好意不可否认，但人，总是要靠自己的。如果她需要的是一个逃离的机会，那她得到了，会珍惜的，不会放弃的，放心吧。如果她放弃了，那安慰也没用，必须药物介入，你更帮不上忙。” 　　如晏宁所料，两日后，冯晴渐渐好转，开口对步灵讲述了这几年杜肃风的一些恶行。 　　刚开始的时候，有冯晴多年来在影视圈打拼攒下的积蓄，日子过得还算舒心，但是好景不长，杜肃风做生意接连失败，积蓄挥霍一空，本性渐渐暴露。 　　杜肃风不许冯晴工作，无孔不入地监视冯晴，理由是冯晴拍过床戏，怕被人发现，丢他的脸，稍有不顺心，就骂冯晴出气，贬低打压，荡｜妇羞辱，在冯晴意外流产之后，变本加厉，改骂为打，还逼着冯晴去公园、商场等公共场合，看别人家的爸妈带孩子游玩，甚至给冯晴报早教班、亲子课，对外宣称为将来做准备，实则不断刺激冯晴，达到在精神上全面控制冯晴的目的。 　　而杜肃风带着冯晴来南市找晏宁，和晏宁最初猜的也差不多。 　　冯晴逐渐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开始自救，报了几次警，都被家务事和稀泥含糊过去，非但没起到震慑的作用，反而激怒了杜肃风，下手越来越重，好几次差点把冯晴弄死，怕冯晴不经折腾，真死了，为了给自己留后路，就把冯晴和江雪千的往事翻出来，想最后靠冯晴大捞一笔，就算冯晴死了，也够他挥霍一辈子了。 　　“妈的，畜生！”步灵沉不住气，破口大骂起来，“报警，一定要报警，这是谋杀，告死他，让他坐牢！” 　　“有什么用，家务事而已。”晏宁泼冷水。 　　“我以为你是最会报警的那个呢！”步灵话里有话。 　　晏宁没说话。 　　他看冯晴听到“报警”两个字，身体一僵，几乎下意识地颤抖起来，瑟缩着仿佛又要回到当初无知无觉的呆滞状态。 　　多年的压抑，并非一朝一夕可以缓解。 　　看来开口讲述过去的经历，对冯晴来说已经是极限，要冯晴自己站出来，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几乎不可能。 　　晏宁把步灵拉到一边，防止步灵的一惊一乍再戳到冯晴的痛处，更不好。 　　“不管怎么说，第一步，先把冯晴和杜肃风隔离开来，总是对的。我猜杜肃风一定不会罢休，好在他有求于我，他那边，我可以稳住。”晏宁说。 　　“那冯晴呢？”之前听晏宁的话，给冯晴冷静的时间，现在看来，效果不错，步灵开始相信晏宁的话了，然而这一次，晏宁也不知道。 　　“先听医生的吧，我想想再说。” 　　听医生的，也无非心理疏导，亲朋好友的安慰、陪伴，等等，都是屁话，晏宁一句也不信。 　　眼下只有他和步灵在冯晴身边，而他和步灵，都不能算冯晴真正意义上的亲朋好友。 　　但凡有一个真心待冯晴的亲友，能留在冯晴身边陪伴鼓励，冯晴也不会落到现在这样的境地。 　　这样的人，在冯晴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哪怕现在再出现，也已经晚了。 　　更何况，不会是他和步灵。 　　这么多年过去，他和步灵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可能成为一心一意为冯晴的人，得不到冯晴的全权信任，那么陪伴、安慰和鼓励，也都是空话，不会有太好的效果。 　　而心理疏导，晏宁更加不信。 　　如果说说话，聊聊天，就能想通，就能好，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糟糕的事呢？ 　　时间并没有因为冯晴的病情停滞，电影和剧本的问题仍旧迫在眉睫。 　　晏宁沉思许久，有了决定。 　　晏宁先去见了莫致山，又去见了杜肃风，紧接着，在南市郊外环境清幽的某高档小区租了一间五室两厅的大公寓，对外宣称需要安静的环境专心写剧本，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为节约时间，公寓请人做了简单的居家布置，好在晏宁自己东西不多，很快搬了进去。 　　安顿好后，晏宁又去了一趟商场，而后来到冯晴所在的病房，把带来的包放在门边，走向冯晴，直截了当问：“当年《似他》被举报，是不是因为你？” 　　“你干什么！”步灵先一步叫起来。 　　“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晏宁强硬地把步灵推出病房，锁上门。 　　晏宁瘦归瘦，到底是男人，放倒一个娇滴滴的步灵不成问题。 　　步灵就这么被晏宁锁在了病房外面，气得想砸门，又怕吓到冯晴，只能咬着嘴唇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解决了步灵，晏宁回到冯晴面前，锐利地眯起眼：“说。” 　　冯晴低着头，呼吸急促，紧紧攥着拳，攥到指节发白，终于开口：“是。” 　　“很好，我就知道。”晏宁冷笑，抱起手臂，在病床前来回躲步，“当然不完全因为你，还有宋棋容，你们两个，一半一半吧。我不会错怪任何一个人，但该是谁的责任，就要认，你说对吗？” 　　晏宁踱到冯晴面前，猝然弯腰：“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当年举报的来龙去脉！” 　　冯晴不说话，能看得出她内心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想必这几年，《似他》也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她心里，并没有淡忘。 　　“为什么不说？”晏宁咄咄逼人，“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我。我一直以为是我怂恿宋棋容拍电影，拉起一整个剧组，才让大家落到如今的下场，我是责任最大的那个。结果你和宋棋容才是他们的举报目标，原来是你们连累了我，我才是最无辜的，真好笑！现在我都知道了，你还不承认吗？还想推卸责任？还有脸推卸吗？” 　　“是我，是我！”冯晴崩溃地喊出声，“是我来南圈拍戏，惹江雪千注意，找混混盯我，骚扰我，逼我走，我也不甘心放弃，更没有告诉你们！我太喜欢《似他》了，我还想红，还想继续拍戏，不想回公司拍三级片，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很好，是你欠我的。”晏宁也不在乎冯晴说了什么，总之只要冯晴承认就好，能让他顺势提出要求，“既然欠我，那就要还。两点，一，杜肃风的电影由我来拍。我的意思是，闫正磊和江雪千的秘密，不再独属于你们两个，而是属于我。不要再期盼能用这个秘密从闫正磊和江雪千那里得到什么，因为从今往后，握着这个秘密来威胁他们的人是我，懂了吗？” 　　冯晴又惊又怒。 　　“怎么了？不行吗？送上门的把柄不要，你当我傻啊！他们当年举报我，害我前途尽毁，还想把我从南戏开除，要不是我有本事，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难道我不该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吗？自己作了恶，还不让人报复，凭什么？” 　　冯晴呼呼地喘着气，偏偏找不到半句话反驳。 　　“好，你答应了。”晏宁把冯晴的哑口无言按默认处理，继续提条件，“二，我要你替我再拍一部电影，尺度由我来定。” 　　冯晴的喘息声更大了。 　　晏宁一点不觉得自己过分，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冯晴：“你现在这样，就算脱，估计也没人想看了。但我的作风，一贯喜欢以小博大。你的话，卖相是差了点，但按你以往的素质，演技还算可以，我也相信你能在电影开机前，让自己的状态恢复到一个专业演员应该有的水准。当然，我是不会给你一分钱片酬的。这么算来，你的性价比非常高，值得一试！” 　　“我……我……”冯晴哑着嗓子，吞吞吐吐，句不成句。 　　“你什么你，难道想拒绝？你有资格拒绝吗？别忘了，你欠我的。”晏宁一把拉起病床上的冯晴，“走吧，跟我走。剧本很快写完，马上开机，没多少时间给你磨蹭了。别躺在这儿装死了，起来工作。别忘了，你是一个演员，一个专业的演员！在步氏日夜连轴拍片的九年，应该教会你无论在什么环境，都能控制住你自己，为了我的电影，从现在开始，给我演起来吧！” 　　晏宁的手像铁钳一样紧紧箍住冯晴的手腕，一直把冯晴从病床拖到病房门口。 　　步灵就在门外，还能听到“哒哒哒”的高跟鞋声。 　　冯晴绝望地大叫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地。 　　晏宁松开手，没有继续，也没就此放过冯晴，而是蹲在冯晴面前，牢牢盯住冯晴的眼睛。 　　来自顶尖制片人的压力，没有几个演员能承受得住。 　　冯晴也没有，崩溃了许久，才慢慢平静下来，在晏宁的凝视下，挣扎着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慢慢梳好头发，用橡皮筋扎了一个工整的马尾。 　　晏宁提起自己带来的包递给冯晴，里面是一套适合冯晴码数的常服。 　　冯晴接过包，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很快压下，脱掉病号服，换上常服，居然还有帽子、围巾和手套，穿戴一新，对着晏宁平静地说：“我跟你走。” 　　晏宁颔首，打开门，当着步灵的面，带着冯晴离开了病房。 　　晏宁完全可以趁步灵不在的时候过来找冯晴，但是他没有，反而选步灵在场的时候挑事，他故意的。 　　尽管都是女人，毕竟是曾经的情侣。 　　被迫放手也好，主动结束也罢，无论当初的结局是遗憾还是怨怼，时过境迁，再次相遇，再如何痛苦，总要强撑着，尽量不把软弱的一面暴露在昔日的情人面前。 　　晏宁抓住了冯晴这个心理，双管齐下，成功让冯晴屈服于他。 　　当然依晏宁对冯晴的了解，可能冯晴早就识破了他的意图，无所谓，只要达到目的就好。 　　不管冯晴信不信他演的这一出，晏宁只想给冯晴找点事做。 　　有事做，就忙碌，忙碌起来，就会感觉充实，感觉自己有价值，有存在下去的必要和希望，其他的，也就不再重要。 　　晏宁接冯晴来到自己新租的公寓，没再去管冯晴。 　　房子很大，明天早晨八点，外卖员会来送一次菜，下午三点，钟点工会来打扫卫生。 　　晏宁忙着写剧本，又开始日夜颠倒，早晨八点睡得正香，每天都是冯晴开门收货，看菜都是生的，也没人做饭，常年被杜肃风压榨养成的习惯，让她自然而然包揽起公寓里的伙食。 　　晏宁看在眼里，觉得挺好，也没阻止。 　　为了加快剧本的进度，晏宁给自己找了个帮手，就是程蓓。 　　晏宁打算写三本剧本，一本《避难所》，又名《屿》，一本《南城大海啸》，一本《画大饼》。 　　《避难所》是晏宁真正想写的，取材自十三岁时在南市火车站和司屿一家共处五天的经历，以上世纪海啸席卷下封闭的避难所为背景，围绕三起离奇的凶杀案，展开一个既恐怖又温馨的故事。 　　《南城大海啸》同样取材自那次水灾，只是水灾改为特大海啸，定义为大型特效灾难温情片，讲述了一位母亲和一对子女在海啸中艰难求生以及灾后用尽余生弥补家庭裂痕的故事。 　　最后那本《画大饼》，自然是莫敬川要求的五亿特效大片了。 　　为什么初定名为《画大饼》，不言而喻，根本不可能拍，只是画个大饼给莫敬川看看罢了，真正会拍的，则是《南城大海啸》。 　　抛开《画大饼》不谈，这次要同时拍《避难所》和《南城大海啸》两部电影，当然晏宁只有一个，不可能劈成两半，一部电影分一个。 　　晏宁打算把《避难所》交给程蓓执导，由乐行影业全资参投，预算控制在两千万以内，大头应该花在海啸特效上，也不多，对商业片来说，妥妥的小制作。 　　程蓓是晏宁在南戏最要好的同学，程蓓的水平，晏宁非常清楚。 　　程蓓的专长不在偶像剧，也不在温情片，而在暴力美学。 　　程蓓可以算影视圈最独特的导演，别说女导演本来就少，算上整个圈子，像程蓓这样十年如一日专注犯罪题材影片的导演也少之又少。 　　程蓓的风格，简单来说，就是用最美的画面，描绘最血腥的暴力，达到奇异又和谐的感官刺激，就连晏宁也觉得可圈可点。 　　缺点自然也有，故事一般，即剧本不够精彩，如今加上晏宁，说一句“无敌”不为过。 　　按晏宁对《避难所》的设想，交给程蓓执导最合适。 　　经过半年的调养，程蓓父亲的身体渐渐好转，即便如此，仍然比不上病前，干脆借此机会过上了悠闲的退休生活。 　　程蓓休息在家陪护半年，看父亲好转，终于放下了心，打算重返影视圈继续自己未完成的梦想，刚好接到晏宁的邀约，立刻拖着大包小包，马不停蹄赶来公寓和晏宁一起写剧本。 　　程蓓到的时候正当饭点，和厨房的冯晴打了个照面，因为晏宁的关系，两人在《似他》拍摄期间有过照面，勉强算点头之交。 　　晏宁介绍冯晴是他给程蓓选的《避难所》女主角，程蓓也好说话，没觉得晏宁擅作主张太僭越，而是热络地和冯晴寒暄起来。 　　饭桌上，程蓓把憋了半年的话一股脑给晏宁倒了出来，大部分和《时光屿你》有关，晏宁趁此机会，又回顾了一遍《时光屿你》的辉煌。 　　两人忆往昔结束，程蓓开始说起自己的改变，自然是沾到了《时光屿你》总编剧署名的光，在圈子里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唔，唔，晴姐做的菜真好吃。”程蓓一边扒饭，一边对晏宁说，“你知道吗，现在找我要本子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南市火车站！我都给回了，一个没搭理，都叫他们来找你，说是你改编的，跟我没关系，就这样，还有人盯着我不放。我都这样，王成钰那边的人肯定更多，我听说他借着你的名头招摇撞骗，日子过得滋润极了。” 　　程蓓的意思是，让晏宁注意一下王成钰这样的人，别坏了自己或者《时光屿你》的名声，晏宁倒不在意。 　　“无所谓，不过揽功上身，趁机捞点油水罢了，就算真拍出片子来，市面上烂片还少吗？不多他那一部。再说了，投资商只认王成钰的名字，剧本、班底什么都不看，就算被骗，又能怪谁？” 　　“也是。”程蓓被晏宁说服了。 　　说完闲话，两人又谈起《避难所》。 　　“梗概我看了，一个字，绝！”程蓓竖起拇指。 　　“比《时光屿你》还绝？”晏宁问。 　　“绝得多！”程蓓抬高声音强调，“多的多的多！” 　　“打打杀杀，血浆乱溅，是你喜欢的。”晏宁失笑。 　　“嘻嘻，你不喜欢？”程蓓朝晏宁挤眼睛。 　　“喜欢喜欢，脑浆拌饭。”晏宁心不在焉地瞎说。 　　默默坐在一边的冯晴听到这话，猛地一噎，看着面前的麻婆豆腐，突然有点吃不下了。 　　程蓓来了之后，和晏宁有说有笑，公寓里开始热闹起来。 　　两人清空客厅，在正中间搭了一张大书桌，面对面伏案，经常互通有无，免不了被无所事事的冯晴听到。 　　冯晴开始对晏宁的剧本产生兴趣，又不好意思开口，始终过不了自己那道坎。 　　晏宁除了用笔记本码字之外，手稿也不少，因为《画大饼》题材特殊，还有大量的场景草图、设定图、分镜稿等等，有时候思如泉涌，根本顾不上整理，稿纸到处乱飞，从来不避讳冯晴。 　　而冯晴，十五岁出道，从业九年，拍戏经验极其丰富，绝对称得上资深演员，对剧本、分镜也很是了解，在晏宁有意无意的勾引下，终于借着打扫的机会，偷看起了晏宁的稿子。 第51章 要素过多：你在养蛊呢 　　在空闲的时候，晏宁和程蓓讲述了冯晴的经历。 　　同情之余，程蓓也明白了晏宁的用意，彻底接受冯晴是《避难所》女主角的不二人选。 　　或者说，晏宁根本就是以冯晴为原型，创造了阿晴这个角色，怎么可能还会有比冯晴更适合的演员呢？ 　　然而伤害积年累月，对冯晴来说，还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点推力。 　　晏宁想让程蓓帮忙，毕竟同为女性，比他这个男人好得多。 　　程蓓爽快地答应了。 　　冯晴也没辜负晏宁的期待，对演戏的热诚终究盖过了伤痛，自己迈出了第一步。 　　察觉到冯晴的改变，晏宁没说话，而是朝程蓓使眼色。 　　程蓓会意，装作无意地用剧本里的内容跟冯晴搭话。 　　冯晴小小地别扭了一下，秉着礼貌待人的原则，还是认真回答程蓓的问题。 　　有一就有二，身为公寓里唯二的女性，两人很快抛开芥蒂，建立起友好的合作情谊。 　　导演和演员三观一致、相处融洽，是晏宁乐意看到的。 　　有了精神寄托和生活目标，冯晴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晏宁把冯晴和程蓓相谈甚欢的照片发给步灵看，约步灵见面，顺便叫上司璐和莫致山。 　　那天在医院，步灵被晏宁关在门外，完全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然而看晏宁一脸凶相，想也知道没好事，自然要追究，冯晴却执意要跟晏宁走。 　　晏宁的态度让步灵察觉到事情不简单，或许想到什么新办法，加上短短几天的相处，尽管对晏宁的行为处事极不认同，人品还过得去，步灵按下疑虑，打算再给晏宁一次机会。 　　效果自然是喜人的。 　　步灵欣然赴约，见到司璐和莫致山，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都是圈子里叫得上名字的，四人略作寒暄，由晏宁开口讲述冯晴的近况，一并交代邀请冯晴出演新电影女主角，直言冯晴已经答应，步灵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你拜托我的两件事，我已经完成了，冯晴交给我，你可以放心。你现在想回去的话，也可以回去了。”晏宁说。 　　“哪两件事？我有拜托你吗？”步灵眯眼。 　　“一，见冯晴，二，救冯晴出来，不算吗？” 　　“行行行，就算我拜托你，那杜肃风呢？杜肃风还在这里，你让我回去，我怎么能放心？” 　　“有我在。”晏宁直起腰，“我的事迹，想必你查得很清楚，应该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人。不谈旧交，冯晴是我寄予厚望的新作女主角，为了我自身的利益考虑，我也不会让冯晴再有任何闪失。” 　　“还有我们。”莫致山开口。 　　“就是。”司璐也开口，“这么多年在南圈不是白混的，一个冯晴都罩不住，退圈算了。” 　　步灵看了司璐和莫致山一眼，转向晏宁：“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计划？” 　　“是。”晏宁直言，“你回去之后，可以好好看戏。” 　　三句不离让她回去，回哪去？当然回步氏影业了。 　　步灵感觉晏宁想和她算账了，事实也的确如此。 　　“想来步大小姐应该很满意我办的事，是时候付一点报酬给我了。” 　　“就知道！”步灵爽快，“你说吧！” 　　步灵没打算和晏宁兜圈子，她相信晏宁是个有良心、有分寸的人，哪怕要报酬，也不会太过分，内心已然默许。 　　晏宁的第一个条件的确不过分。 　　“我们乐行影业想和你们步氏影业合作，买你们旗下影片的播放权，在我们乐行视频播出，充实我们的片库。具体细节，我们乐行影业两位总裁可以跟你回G市详谈。” 　　“我以为什么呢！这种小事还要回去商量，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到时候寄份合同过来，你们打钱，我们给片源，不就完了？” 　　都是这些年步氏影业吃老本的老一套，步灵耳濡目染，轻车熟路。 　　然而步灵想得太简单。 　　“嗯，还有第二个条件。”晏宁敲了一下桌子，“我要步氏影业旗下所有影片的独家改编权，我想目前的步大小姐还没办法擅自做决定。” 　　会面过后，步灵很快回了G市，同行的还有司璐和莫致山。 　　晏宁给司璐和莫致山下达的任务是——务必拿下。 　　然而步氏影片超千部，买下所有影片的改编权，还是独家，耗资必定不小。 　　“你要搭上我们乐行影业的全部身家吗？”司璐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她很认真地在问晏宁，关系到谈判的尺度。 　　即便晏宁给予肯定答复，司璐也相信晏宁的眼光，愿意一搏，毕竟从小小的乐屿传媒和澄娱视频，到如今资产过亿的乐行影业，也是靠过去的半年搏出来的。 　　“不至于。”晏宁摇头，“这个项目太大了，十年都不一定做得出来，搭上全部身家，别的项目不要做了么。说实话，现在买版权其实没意义，真要做，也用不到那么多，但是以防万一吧。可以跟他们签一个优先购买权，付一点定金，把这事定下，至于将来合不合作，到时候再协商。对他们来说，一，版权没有真给出去，只是确定优先购买意向，二，能立刻拿到钱，百利无一害。至于我们，也能买个保险，买个心安，防止别人先我们一步动他们的脑筋，就当破财消灾了。” 　　“破财消灾？”莫致山奇怪，“难道你怕有人抄袭这个项目？” 　　司璐的表情有点诡异。 　　即便莫敬川在圈子里到处放话晏宁是他的人，莫致山只当莫敬川入股乐行影业，自持股东身份，说晏宁帮他做事倒也没错，司璐却是实打实地知道晏宁要过去星传帮莫敬川拍电影，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一定是为了防莫敬川。 　　“也没有，圈子里这么乱，总要有个防备嘛。”暂时没办法说太多，晏宁选择含糊过去。 　　“预算上限你打算给多少？”司璐帮晏宁转移话题。 　　晏宁想了想：“一千万以内吧，不影响公司正常运作的前提下，自然越低越好，交给你们去谈了。” 　　一千万，还只是定金，投进去水花都不见，整个项目得有多大？ 　　“到底写了什么东西？未来十年的计划都定下了？”司璐也开始好奇了。 　　莫致山瞪着眼睛，求知欲同样旺盛。 　　“暂时不告诉你们了，免得你们心痒痒，魂不守舍的。未来半年的重点还是在《避难所》上。”晏宁强调。 　　莫致山听出了晏宁的言外之意。 　　《避难所》的梗概他已经看过，不由得更心痒：“能比《避难所》还勾人？什么好东西啊，先给我看看！” 　　晏宁坚决：“不给。” 　　晏宁决定先给莫敬川看，让莫敬川魂不守舍，抓心挠肝，自己人可不兴这么折腾。 　　回到公寓，晏宁继续写剧本。 　　一周后，司璐和莫致山从G市发来消息——谈妥。 　　一千万定金，未来十年优先购买权，不合作或过期均退百分之二十，当然步氏影业也有权不卖。 　　等于八百万签十年，超出预期，晏宁很满意。 　　半个月后，剧本初稿完成。 　　晏宁面前放着《避难所》，程蓓面前放着《南城大海啸》，《画大饼》则被丢在一边。 　　三本都由晏宁撰写梗概和大纲，不同的是，《避难所》由程蓓执笔润色。 　　程蓓看完晏宁写的《南城大海啸》，面露菜色：“我以为重男轻女已经够窒息了，居然还有妈宝男、彩礼、高龄生子，要素过多，你在养蛊呢？” 　　晏宁看着程蓓一言难尽的表情，反而笑了：“看来效果不错。” 　　“妈呀……”程蓓捂脸，把《南城大海啸》扔到一边。 　　还好不是她拍，这辈子不想再看第二遍。 　　至于《避难所》，晏宁很满意，没什么要改的，也放到一边，看到《画大饼》，又忍不住拿起来。 　　“真是个大工程。”晏宁感叹。 　　“你说十年，还保守了，我看二十年都不一定拍得完。”程蓓也感叹，“可是好喜欢啊。” 　　看程蓓支支吾吾，晏宁失笑：“怎么，有想法？也想拍？” 　　程蓓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小制作还好说，《画大饼》这种体量的影片，拍出来必定影史留名，搞不好震惊全球，即便晏宁肯给她拍，她都怕自己水平有限撑不起，白白浪费好剧本。 　　晏宁也是这样想，用力敲敲《画大饼》：“眼下无论设备还是技术水平，都达不到它的要求。再看吧，不会忘了你的。真到了开拍那一天，肯定不止一个导演、一个编剧，很可能是轰动全影视圈的盛事呢。” 　　“真是货真价实的画大饼！”程蓓吐槽。 　　“可不是。”晏宁笑笑，尽管没写完，现有内容已够丰富，可以给莫敬川交差了。 　　晏宁通知莫敬川，初稿已经完成。 　　莫敬川高兴得不行，却拒收了晏宁发来的剧本。 　　“这种好事，可不能我一个人独享。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你亲自为我揭晓。先不看，我忍得住。” 　　为迎接旷世大作剧本的诞生，莫敬川在南市大剧院给晏宁准备了一个特大评估会，除了圈子里的大佬，还有国外知名特效制作团队，乌泱泱上百人，大张旗鼓，搞得不像评估，倒像什么新品发布会。 　　晏宁无语，反问莫敬川：“这么多人，传出去，全世界都知道了，你就不怕有人抄袭，先你一手，到时候，你怎么办？” 　　“来的都是和星传息息相关的人，谁敢？” 　　莫敬川嘴上这么说，内心却因为晏宁的话，不可避免地怀疑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先内部看个一轮再说？” 　　“内部看看就够了，又不是招商，搞这么大的动静干什么？越重要的项目，越要保密，你不懂？造势也不急在这一时。” 　　莫敬川沉默许久：“也是，那取消。” 　　要风就是雨，风雨来得快，去的更快。晏宁在心里吐槽。 　　“话说回来，你不担心自己写的东西不合我的心意，反而担心项目泄密，是不是可以理解成……” 　　“嗯，包你满意。”晏宁一口咬定。 　　“既然这样，那你现在过来吧。” 　　晏宁看了一眼钟，晚上八点。 　　“现在是下班时间，莫总。而且关于导演和女主角，我有点想法，想请他们一起。” 　　“导演？你不打算自己拍？” 　　“小片子还行，这种大制作，我一个人怎么拍得过来？导演起码五个以上。这一次，我做监制，负责统筹。总导演，我想让闫正磊闫教授负责。” 　　“闫正磊？” 　　“闫教授专注教学多年，基本功也没丢，近些年，执导过不少校庆片、公益片，水平有目共睹。而且莫总属意江雪千，闫教授又是江雪千的先生，必然最了解江雪千，让闫教授来拍他的夫人，一定能拍出江雪千最有魅力的一面。”晏宁振振有词。 　　“有点意思。”莫敬川摸摸下巴，“你想把闫正磊和江雪千也叫上？” 　　“嗯，明天九点，我带着剧本到你那边，其他的，你安排。” 　　“行。”莫敬川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晨，晏宁提早半小时来到星传楼下。 　　倒不是晏宁太积极，而是晏宁叫了杜肃风一起，杜肃风太积极，一大早找到晏宁，迫切的心情溢于言表。 　　晏宁懒得和杜肃风多费口舌，知道莫敬川有提前一小时上班的习惯，干脆来星传，让杜肃风和莫敬川面对面，提前替狗咬狗大戏的两位主角就位。 　　杜肃风以为晏宁带他去星传，是找星传影视部要电影投资，没想到直达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晏宁到的时候，莫敬川正在做晨间锻炼，听秘书室汇报晏宁提前抵达，还挺惊喜，赶紧去休息室洗了个澡，穿上正装，亲自迎到电梯口，给足了晏宁面子，没想到晏宁身后还跟着个不起眼的路人甲，同样受了他的大礼，当场挂了脸。 　　“什么人？”莫敬川翻白眼，刚想训斥秘书室什么人都放上来，被晏宁打断。 　　“编剧。” 　　“什么编剧？你怎么没说？” 　　莫敬川语气极差，一贯刻薄，晏宁早就习惯，却把杜肃风吓了个哆嗦。 　　其实杜肃风最开始只想搭上晏宁，拍一部两、三千万的小制作，捞个几百万就够了，不是不想多捞，而是能力有限，实在憋不出更大投资的剧本，目前这本，现代背景，主打温情牌，哪怕请知名演员，也要不了多少预算。 　　杜肃风料想电影有晏宁亲自操刀，一定能火，等剧情传开，别人不知道内情，江雪千一定清楚，到时候蹭电影的热度，随便爆点料，都够江雪千喝一壶的，不怕江雪千不就范，所以才先来找晏宁，要是晏宁拒绝，再找江雪千也不迟。 　　几千万的体量，找星传影视部足够，杜肃风没想到晏宁竟然直接找莫敬川，怎么不震惊？ 　　“电影编剧。”晏宁说，“他是《似他》女主角冯晴的丈夫，跟我有一点渊源。前一阵拿着剧本来找我，我看挺有意思的，就着手改了改。毕竟是杜先生的原创，就一起过来了。” 　　莫敬川：“哦。” 　　有《时光屿你》在前，在莫敬川眼里，晏宁改谁的剧本，等于提携谁。 　　关系户，圈内屡见不鲜，莫敬川不疑有他，只当晏宁同情心又泛滥了。 　　杜肃风也有自知之明，推脱编剧不敢当，只配做晏宁的助理罢了，实则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把冯晴送去晏宁的住处后，晏宁又来找过他一次，说实在喜欢冯晴，让他和冯晴离婚，把冯晴让出来，为了弥补他的损失，一定会给到他应有的回报。 　　至于什么回报，晏宁倒也没明说，只说往后再看，结果今天就把他带到了他这辈子都不敢肖想的星传董事长办公室。 　　如果晏宁的回报指的是搭上莫敬川，那送十个冯晴都有得赚，杜肃风暗暗决定，今天回去就把离婚协议签了，亲自送到晏宁手上。 　　杜肃风想得挺美，莫敬川连个正眼都没给。 　　他看晏宁已经到了，让所有人迁就晏宁的时间，赶紧过来，除了各部门主管和两个股东，还有闫正磊和江雪千，以及用视频连线的两个国外知名特效团队负责人。 　　人陆续落座，除了给莫敬川打招呼之外，对晏宁亦是毕恭毕敬，看得杜肃风嫉妒不已，等看到江雪千，心里猛地一突。 　　还以为晏宁只在意冯晴，怎么把江雪千也找来了？ 　　杜肃风猜不透晏宁的想法，只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自心底升起，连脸色都变了。 　　然而杜肃风这样的小人物，根本没人在意，包括江雪千，也只知道冯晴当年退圈嫁人，远走他乡，对她再没有威胁，至于冯晴嫁鸡还是嫁狗，和她这个影后又有什么关系，更不会把冯晴的丈夫和眼前的杜肃风联系到一起。 　　江雪千进门的时候，晏宁看了杜肃风一眼，这才打开书包，拿出手稿。 　　还没开场，莫敬川已被手稿的封面深深吸引。 　　封面是一幅画，一个左手端枪、右手握刀、一身劲装的男人背对着倚在墙边，速写风格，并不精细，却寥寥几笔，勾勒出男人飒然肆意的风骨，配合旁边手写的草书电影名——《无限破锋》，侠气跃然纸上。 　　剧本拿到莫敬川面前，自然不可能再叫《画大饼》，那只是晏宁开玩笑给剧本取的一个外号罢了。 　　晏宁对《无限破锋》这个名字，也不是很满意，或者说《无限破锋》只能算该系列的第一部，除此之外，晏宁还有更大的世界架构，为了契合莫敬川对国外特效大片的喜好，暂定了这个名字，猜测莫敬川应该会喜欢。 　　莫敬川的确非常喜欢，拿着封面那张薄薄的纸左看右看，暗道晏宁可真是个宝，单单一个封面就勾走了他的魂，可是画上的这个男人，宽肩蜂腰长腿，怎么好像有点司屿的影子呢？ 　　一定是错觉，莫敬川闭了闭眼，不再去想，继续翻看其他手稿。 　　与此同时，晏宁的讲述也已开始。 　　“这是一个无限流的故事。故事发生在很久远的未来，我们的主角破锋，是一个从旧时代的武侠电影穿越到未来的侠客。” 　　一群人一脸懵逼，完全听不懂晏宁在说什么，只是莫敬川还没开口，哪里敢多问。 　　莫敬川同样不懂，哪怕十五年后，也不见得有人能完全跟上晏宁跳跃的思维，更别说十五年前的莫敬川。 　　“什么？慢点说！我没听懂！”莫敬川语气不佳。 　　众人面面相觑，多少有点不敢置信。 　　倒不是不满莫敬川的态度，谁敢，而是纵观整个星传上下，向来只有莫敬川鄙视别人，这么说，是在承认自己的智商被晏宁碾压了吗？ 第52章 你听我吹：我也喜欢 　　晏宁对众人的腹诽一无所知，开始详细解说：“无限流的意思，可以理解为无限可能，无限延续，只要想，这个故事就可以永远继续下去。” 　　“哦，情景剧啊。”莫敬川插嘴。 　　“在我说完之前，请你闭嘴。”晏宁目露不悦。 　　莫敬川摸摸鼻子，还真闭嘴了，又惹众人一阵腹诽。 　　“情景剧，可以这么理解。”为了更好地表述，晏宁套用了莫敬川的说法，得到莫敬川一个白眼回敬。 　　晏宁无视，继续说：“男主角破锋，最开始是电影《止戈为武》里的角色。” 　　有莫敬川带头，其他人纷纷出声加入讨论。 　　“《止戈为武》？是步氏那部《止戈为伍》吗？上世纪最流行的武侠片？” 　　“应该是，我看了一点剧本的梗概，剧情和《止戈为武》一样。” 　　“但是《止戈为武》里有破锋这个角色吗？好像没有吧？还是我记错了？” 　　“小晏总，这次也是双线交织吗？《时光屿你》是虚拟和现实，这次是过去和未来？” 　　“这次也有虚拟和现实吧，电影世界就是虚构的啊。所以男主也是虚构的，是假的，小晏总，我猜对了吗？” 　　为表达对晏宁的尊重，全星传上下称呼晏宁为“小晏总”，听着跟莫敬川儿子似的，搞得晏宁就很无语。 　　晏宁撇了撇嘴，开始一个个回答众人的问题：“是的，就是上世纪大家耳熟能详的那部开创武侠经典的《止戈为武》。你们没记错，《止戈为武》里没有破锋这个角色，破锋是我虚构的。如果沿用《止戈为武》里的角色，一是上世纪的妆造过于落后，会让角色看起来很滑稽；二是原有角色在电影里已经有了具体的形象，再找别的演员来演，违和感太强，很难让观众在第一时间把新形象和旧角色联系起来。” 　　“所以我的设想是，《止戈为武》原本的剧情并非如此，主角团里有破锋，但发生了一些意外，让破锋突破了电影的束缚，觉醒了自我意识，成为独立的个体，离开电影，穿越到未来世界，展开我们的故事。而电影世界为了自圆其说，也把破锋排除在外，生成了一个全新的故事，成为我们现在所熟知的《止戈为武》。” 　　“哇，这也太复杂了，闻所未闻！” 　　“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设定，也太新颖了吧！” 　　“不愧是小晏总，只有小晏总能想得出来！” 　　一堆彩虹屁，按星传一贯浮夸的作风，晏宁分辨不出真假。 　　至少莫敬川一定是真心的。 　　“靠！”莫敬川大叫一声，“我喜欢！继续说！” 　　开篇已经这么精彩，莫敬川相信后面一定有更大的惊喜在等着他。 　　果然。 　　“破锋挣脱电影束缚后，穿越到未来世界，那是一个赛……” 　　晏宁原本想说赛博朋克，一想十五年前，赛博朋克的概念尚未大规模被人熟知，冷不丁蹦个新名词出来，又要解释个半天，干脆换了个说法。 　　“那是一个高等科技和低等生活相结合的社会。科学技术发展到极致，人工智能、黑客、仿生人、机甲横行，原有的社会秩序不复存在，简单来说，就是混乱。具体架构，可以参考我的手稿。当然这只是大环境，机械文明和社会结构的冲突，也不是我想在这部影片里探讨的重点。给出这样的架构，只是为了给接下来的杀戮、争斗和剑走偏锋提供一个合适的背景。毕竟商业电影，还是要顺应潮流，得按爽片的路子走。” 　　“我们的男主角破锋，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卷入一场又一场噩梦一般永无止境的游戏。” 　　“政府崩溃，秩序崩塌，人如鼠蚁，道德泯灭，罪犯丛生，在这样的世界，一切皆被允许。” 　　“顶级财阀掌控整个世界，组织了一场游戏，召集底层民众成为玩家，进入不同关卡，互相厮杀。每一个关卡，即是一个不同的世界，从古到今，各种各样，有剧情，有补给，有奖励，也有快速通关的秘诀，一切皆待玩家探索。” 　　“上层阶级以观看游戏、赌博胜负取乐。玩家虽有性命之忧，却能通过游戏赚取大量金钱，令游戏渐渐成为底层民众最大的财富来源。” 　　“破锋来自传统武侠世界，心中侠义尚存，初来乍到，与未来世界产生了极大的矛盾。为了改变，也为了生存，他开始参加游戏。意外的是，他发现关卡中有他熟悉的武侠世界，不止如此，从电影中觉醒，让他通晓了整个Z国影史，通晓了影史中每一部极具代表性的影片。这些影片为他独有，成了他独一无二的金手指，不仅和关卡设置一模一样，还能让他身临其境，预演关卡。靠着这个金手指，他穿梭在无数个世界，破锋斩恶，以武犯禁，来实现他心中的‘侠’。” 　　注意到讨论声变大，晏宁适时停下。 　　看晏宁有答疑的意向，众人纷纷提出异议。 　　“首先，小晏总的想法一定是非常棒的。题材新颖，设定也很宏大，对未来世界的描绘更是突破我的想象。可是有一个最大的问题，要拍这样一部影片，会牵涉到其他很多部影片。” 　　“是啊，现在剧本才只写到男主的诞生，光这一点内容，已经涉及到《止戈为武》这样级别的经典。” 　　“《止戈为武》，那可是步氏影业传家宝级别的片子，主演差不多都去世了，仅剩的几位还在世的，也都是影视圈泰斗级别的人物，能允许我们擅自改编吗？” 　　“涉及到版权问题，没有事先取得改编权的话，这样的片子是没办法拍的。” 　　“是啊，太难实现了。就算能实现，除了拍摄成本，还要额外多出这么多部片子的版权费，成本也太高了，不符合我们星传的经营理念！” 　　“不止。老片演员去世牵扯到的不仅仅是改编的形象问题，还有特效！主角穿越到老片里进行游戏，老片的角色不可能不出现吧，人都去世了，只能用特效来实现，我看特效做个十年都不止！” 　　“小晏总您这么有才，为什么不干脆写原创世界呢？我想对您来说，肯定小菜一碟，或许由您原创的世界，还更精彩呢。” 　　“也许吧。”晏宁抿唇，“但我认为，抛弃我们影史中最具代表性的影片，那这部电影，就失去了它的初衷，失去了它最大的特色。” 　　“我不清楚你们到底明不明白莫总的初衷……算了，我再替莫总重申一遍吧。” 　　“莫总想拍一部能开启国人电影宇宙、不输国外特效大片、独一无二、影史封神的顶级大片！” 　　“我大胆比照国外的超级英雄，来进行我的创作，脑海中逐渐有了关于破锋的初印象——强悍，侠气，飒然。如果说A国超级英雄的最大特质，是个人主义，那我们本土英雄的最大特质，必然是——‘侠’，我想不会有人反对吧？” 　　“是，武侠的确是我们独有的，有道理。”众人齐齐点头。 　　“好，但是光有印象没有用。没有来处，没有经历，等于没有血肉。更何况，莫总还想要电影宇宙，从何而来呢？尽管我们的文化博大精深、五花八门、包罗万象，始终找不出一部像超级英雄漫画那样绵延几十年的原著做依托。为什么呢？依我个人所见，因为国人自古信奉集体主义，信奉靠我们自己的双手创造美好的明天。这是社会形态决定的，没有好与坏的区别，只能说，我们的文化，催生不了A国那样的个人主义浓厚的超级英雄。” 　　“也有人说，道学、神鬼、玄学呢？不是我们独有的吗？里面没有耳熟能详的神仙了吗？有，但是和莫总要求的特效爽片的风格不搭。神鬼玄学探讨的更多是天与地、道与法、人与自然的互相作用力，注重相生相克、天外有天、宿命轮回，而不是单向作用力，比如科技、力量、破坏、创造……等等。如果要拍这类题材，或许唯美的仙侠片更合适。” 　　“我想了很久，难道我们整个文娱界，就找不出一个符合莫总心意、能够组成电影宇宙的体系了吗？那当然是有的，就是我们整个影视圈，由第一部独立商业电影《止戈为武》开始，许许多多商业影片如雨后春笋，佳作频现，不断取悦我们的肉｜体感官，填充我们的精神世界，丰富我们的家国情怀，深深刻在我们每个人的骨血中。一部影片，即是一个世界，而许许多多个世界，汇成一整条影史长河。” 　　“影史长河，就是破锋的来处，是他的经历，是他的骨血。他从《止戈为武》中诞生，不断挣脱、超越，穿梭一个又一个世界，征服一个又一个关卡。他的脚步，就是我们影史前进的步伐。他，就是我们影史的化身，是我们的电影宇宙，是我们千千万万国人的精神巨木，拔地参天，郁郁葱葱，不可忽视，而以此为蓝图拍摄出的《无限破锋》，也必将闪耀全球，令举世之人为之震惊！” 　　“至于版权，的确是一个问题，可是和这样一部影片比起来，它重要吗？对星传来说，版权是问题吗？或者说，钱能解决的，它能成为星传的问题吗？” 　　“我只是一个创作者，竭尽全力为你们提供我有史以来最呕心沥血的作品。我完成了我的创作，我已问心无愧，至于其他的，是我该烦恼、该负责的吗？难道不该由你们来为我解决？！” 　　“至于特效，莫总已经为我们请来了世界顶尖的特效团队，只要有决心，有耐心，有星传强有力的资金支持，何愁拍不出来？大不了，耗时久一点罢了。记住我们要的，不单单是影史留名，而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影史封神，登峰造极！能急吗？急得来吗？能用区区金钱衡量吗？能吗？！” 　　“天才，你他妈……天才，绝了！”莫敬川激动地叫了起来，“我喜欢！！！” 　　莫敬川惊叹的时候，晏宁还在说，而晏宁说着说着，莫敬川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 　　“感谢莫总的赏识，我也很喜欢！”晏宁脸上的表情和莫敬川一样激动，仔细看，也能看出一丝表演的痕迹。 　　身材颀长的俊美青年，从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倏然站起，高高扬起他有力的臂膀，振臂高呼：“十年，只要十年，我有信心，十年之内，集我们全星传之力，一定能让《无限破锋》第一部上映！” 第53章 一锅炖：狗咬狗 　　对，没错，这就是他想要的！！！ 　　影史封神，登峰造极，震惊全球，闪耀世界，集全星传之力，十年……What，十年？？！ 　　莫敬川差点被晏宁的话给呛死。 　　激动的心情刚攀到顶峰，硬生生戛然而止，不亚于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眨眼间，激情澎湃尽数转化为愤怒，莫敬川指着晏宁咄咄逼人：“十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电影在暑期档上映，十年，你他妈在逗我？！” 　　晏宁没有说话。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整间办公室鸦雀无声。 　　长久的沉默，直到莫敬川从晏宁描绘的梦幻蓝图中抽身，渐渐冷静下来。 　　而越冷静，莫敬川越是发现，晏宁的措辞丝毫没有夸张，十年，听上去不可思议，却是中肯的，客观的，不无道理的。 　　纵观国外系列电影宇宙开山之作，哪部不是筹备五年以上？哪怕最成熟的系列，运用最成熟的电影工业化体系炮制，续集间隔起码也在三年以上。 　　按晏宁在剧本里的构想，每一个场景都需要重新构建，不仅特效，还包括实景的搭建，表面拍电影，说创世也不为过！由此带来的人力、物力，耗资必定不计其数。 　　而特效制作，更是史无前例的大难题，除去常规场景，还有人物的表现，和老电影风格的适配度，按国内现有的拍摄条件和技术水平，预估十年还保守了！ 　　更何况晏宁的野心，比世界上任何一个系列电影宇宙更庞大，他要以Z国影视圈为他的素材池，开发一整条影史长河。 　　即便眼下的时代，金钱的作用越发吃重，到底是人情社会，讲关系，讲面子，讲渊源。 　　星传背靠莫家，资金雄厚不假，却是新贵，在诸如港圈步氏这样的文娱界老资历面前，连莫敬川也不敢保证能轻易达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光靠一个星传，撑得起这么大的摊子吗？ 　　莫敬川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瞪着晏宁，死死地瞪着。 　　旁人看来，像是恨到牙痒痒的样子。 　　恨吗？也许有一点吧，然而比恨更复杂，爱恨交加，五味杂陈，让莫敬川完全不知道该拿晏宁怎么办才好。 　　自星传创立至今，从来没有人敢糊弄莫敬川，但凡有一丁点那方面的意思，都能被莫敬川一眼看穿。 　　莫敬川也想过晏宁会糊弄他，毕竟晏宁鬼点子那么多，冷不丁就钻了晏宁的套，被骗还反过来替晏宁鼓掌，莫敬川早就防备着，调动十二万分的观察力和警觉心来识破晏宁的糊弄，可晏宁偏偏没有。 　　晏宁没有糊弄他，真真切切、毫无保留地奉献出了迄今为止最妙不可言的创意，即便如此，仍然不可否认，晏宁在玩弄他，用高高在上、常人难及、不可一世的才华，无情地践踏他、玩弄他。 　　不是要特效大片吗？好，给你。 　　要系列电影宇宙？好，也给你。 　　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影史封神，登峰造极？没问题，统统给你。 　　至于怎么拍，拍多久，关他晏宁什么事？ 　　就像晏宁自己说的，他只是一个创作者，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其他问题，是星传和莫敬川该为他解决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莫敬川盯着晏宁，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全员大气不敢出，唯有晏宁，对着莫敬川粲然一笑。 　　晏宁知道莫敬川要说什么，无非是《无限破锋》的体量，和当初五亿投资收二十亿票房的允诺不符。 　　考虑到莫敬川的处境，急需一部高票房的影片在莫老爷子面前证明星传的价值，交出《无限破锋》这样的作品，能令莫敬川惊叹，却和莫敬川的需求相去甚远，搞不好让莫敬川反应过来，越发暴跳如雷。 　　晏宁早就料到，不然也不会有《南城大海啸》了。 　　不可否认，《无限破锋》有晏宁对国产电影宇宙的殷殷期许，然而眼下，更多的，还是为了用《无限破锋》的不切实际和不可操作性，来衬托《南城大海啸》丰润的商业价值。 　　“《无限破锋》，算是我送给星传和莫总的礼物。我也知道，要在短时间内完成这部作品，几乎不可能。它承载了我们影视人太多的想象和憧憬，就像莫总当初教训我的时候说的那样，空想的成分大于实操，哪怕要做，也不是一朝一夕、一蹴而就的事。但我可以允诺，但凡《无限破锋》项目启动，我一定第一时间为投资方完成剧本的撰写。” 　　晏宁的话让莫敬川脸色稍霁，可是莫敬川不知道，在这段看似发自肺腑的感慨中，晏宁仍然给自己留了后路。 　　他可没说投资方是谁，一定非星传不可吗？ 　　晏宁笑笑，返回座位，再次打开书包，拿出剩下的资料。 　　“莫总交给我的任务，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莫总说过的话，我也一直铭记于心。”晏宁随口说点好话，给足莫敬川面子，这才进入正题。 　　“超级英雄片固然吸引人，技术方面比之国外大有不足，这点我们必须承认。而相比单纯的爽片，我认为我们的观众对精神上的需求要更迫切一点。在《无限破锋》写到一半的时候，我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莫总想要特效，那特效肯定不能丢。难道特效只有在超级英雄大片里才能体现吗？必然不是。把特效放到我们的市场，我们的环境，放到我们这个人情社会，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我渐渐对这个议题产生兴趣，在科技和暴力之外，想探索一下特效和情怀的适配度，所以有了这部《南城大海啸》。” 　　莫敬川饱含怀疑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他以为晏宁丢给他一部拍不了的《无限破锋》就完了，没想到还给他留了预备选项。 　　莫敬川拿过《南城大海啸》的剧本，朝晏宁抬抬下巴：“说。” 　　“自然灾害下的众生百态。”晏宁一言以蔽之。 　　“灾难片？”莫敬川挑眉。 　　“是的。”晏宁点头，“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超级英雄片也算灾难片的一种。打砸、掠杀、异星入侵、城市毁坏，带给人视觉上的冲击。因为题材偏幻想，身临其境感稍有欠缺。而自然灾害片，更容易调动人的情绪，更加现实，也更能衔接我想表达的人文情怀。” 　　莫敬川看完剧情梗概，很快明白了晏宁的意思。 　　这部《南城大海啸》，分成两部分，前半部分讲海啸，后半部分讲家庭。 　　主角是一位母亲，和江雪千一样年纪，名字也叫阿芊，想必就是晏宁为江雪千量身定制的角色。 　　母亲命苦，丈夫早逝，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家里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姐姐身体健康，是养女，弟弟是亲生的，却是脑瘫，被母亲视为香火的延续，即便产检出问题，也硬要生下来。 　　三人碰到特大海啸，被困火车站，紧要关头，母亲选择救弟弟，姐姐流落在外，艰难长大，这个破碎的家庭，经历下岗、母亲当小三、彩礼等一系列矛盾，最后以四十岁的姐姐在母亲临终前主动回归家庭结婚生子为结局告终。 　　莫敬川看完之后一脸麻木，却没有表现出特别的鄙夷。 　　他用理性分析了一下这个以感情为主线的故事，得出结论——虽有狗血和催泪的嫌疑，应该是观众会喜欢的类型。 　　这绝对不是晏宁的最高水平，和《无限破锋》一比，更显差劲。 　　莫敬川能看得出晏宁为了迎合市场，作出了相当大的妥协。 　　莫敬川不相信晏宁是一个会为感情流连和流泪的人，可晏宁仍然选择了亲情作为电影的主题，不得不说，亲情和爱情永远是国内影视圈最保险的题材。 　　那这部片子好吗？一般吧。 　　对比《无限破锋》，毫无新意，让人完全提不起兴致。 　　可是就目前来看，《无限破锋》只能算美好的理想，《南城大海啸》却能成为一桩赚钱的生意。 　　莫敬川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剧本才看到一半，内心已经有了倾向。 　　相比莫敬川的沉默，在座的其他人却比看到《无限破锋》的时候更为激动。 　　“是根据那次特大水灾改编的吧？我记得有十多年了。” 　　“对，就是那一次，把整个南市火车站给淹了，封了五天，死了不少人。” 　　“当时特别乱，跟剧本里写的差不多，我看分镜稿，也是南市火车站的布局。” 　　“这个题材好啊！国内现在还没有大型灾难片吧，又是真实事件改编。如果刚发生，立即拍，肯定不行，容易让观众产生抵触情绪，现在过去这么多年，灾后的建设搞得也很好，正适合拍，还很有教育和纪念意义。” 　　“我快速过了一遍前半部分，小晏总把南市火车站设置成了一个密室，让母亲带着两个孩子想办法逃脱，惊险刺激，还有解谜的巧思呢。” 　　“我看了后半部分，相当感人。母子三人在逃出去之前，经历了一次残酷的抉择。母亲选择救弟弟，放弃了女儿。乍一看，肯定觉得母亲重男轻女，刻薄养女，但是作为一个母亲，比起健康的姐姐，必然更担心脑瘫弟弟将来的生活。放弃姐姐，万一姐姐逃出去，或许还有出路，放弃脑瘫弟弟，等于判弟弟死刑了。” 　　“还好弟弟只是轻微脑瘫，后来也有出息了，姐姐却因为这件事，想不开，一辈子都在埋怨母亲，不肯结婚，对男人产生了偏见，还游戏人间，玩弄男人的感情，简直是反面教材。” 　　“是的，女儿和母亲就是一正一反两个面。母亲下岗，为了养家，出卖自己的身体，和老男人搞地下情，也不是母亲愿意的，情有可原。女儿却因为沉迷享乐，随便和男人上床，跟妓｜女有什么分别？” 　　“从创作手法上来讲，这两个角色应该互为镜像。母亲做了看似妓｜女的事，但骨子里仍然是母亲，是坚强的女人。女儿就太不应该了，哪有一点女人的样子。” 　　“儿子就争气多了，在未婚妻逼母亲掏空积蓄给彩礼的时候，还知道站出来维护母亲。” 　　“好在电影最后，女儿和母亲相认，被母亲下跪感动，原谅了母亲当初的选择，结婚生子，从妓｜女成为了一个母亲。” 　　“没错，个人认为这是电影最高光的部分，感人肺腑，热泪盈眶！” 　　“不愧是小晏总。前半部分满足感官刺激，后半部分满足情感需求，既抓人眼球，又催人泪下，这样的片子，有谁会不喜欢？” 　　“没想到拍现实主题的片子，小晏总也是个中翘楚呀！” 　　“有小晏总做监制，镜头感和画面自不必多说。一半灾难一半温情的设置，也能有效缩减预算。可以试着把做一整部特效片的开支花在前半部分，好好做，做到极致，不一定输给国外大片。” 　　“后半部分没特效，也不一定不精彩，还有千姐的演技在呢。” 　　“母亲这个角色应该是给千姐的吧，从四十岁到八十岁，跨度大，发挥空间也大，正适合千姐这样演戏经验丰富的三金影后。” 　　随着众人的讨论，话题渐渐转移到江雪千身上。 　　在晏宁讲述《无限破锋》的时候，江雪千一直没说话，内心很是无语。 　　回想昨晚接到莫敬川亲自来电，告知她和闫正磊即将投资五亿拍摄一部媲美国外超级英雄的特效大片，让闫正磊执导，让她担任女主，两人激动了整整一夜，觉都没怎么睡。 　　当电影剧本公布，闫正磊依旧很激动，江雪千却听得眉头直皱。 　　按莫敬川的意思，要她当大女主，搞半天，主角还是男的。 　　按国外特效片的设置，女主的作用，除了花瓶和挂件之外，不能更多了，难免失望，没想到还有一部，这回的的确确是大女主没错了，却让江雪千脊背发凉，冷汗直冒，脸色铁青。 　　养女，抛弃，亲儿子，脑瘫，但凡只有四项中的一项，都不会让江雪千多想，偏偏诸多要素集中在同一部片子里，编剧又是曾经和冯晴拍过戏的晏宁，说晏宁没在内涵，只是巧合，谁信？ 　　到底是影后，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自己，江雪千立即压下心底的不适，换上一副笑脸，越过晏宁，看向莫敬川：“还得听莫总安排。” 　　“很合适，阿芊这个角色，非千姐莫属。”晏宁抢先一步代替莫敬川回答，偌大的办公室，估计只有晏宁敢这么做。 　　莫敬川自然不会有意见，于是晏宁接着说：“在莫总找我拍电影的时候，就提过千姐，说他是千姐的影迷，要我为千姐量身定制一个角色，就是阿芊了。除了千姐，还有谁能演呢？而且后半部分电影没了特效，正需要一个像千姐这样有分量的演技派才撑得起，您说是吗？” 　　晏宁笑眯眯地看着江雪千，又捎带看了江雪千身边的闫正磊一眼。 　　两人齐齐一震。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纵然疑窦丛生，也不敢多说什么，更不敢不说话，因为莫敬川正顺着晏宁的视线，在盯他们二人。 　　整场会议，莫敬川的注意力几乎只在两个地方——晏宁身上，和晏宁视线停留的地方。 　　晏宁盯着江雪千看了许久，让莫敬川不注意也难。 　　“抬、抬爱了，小晏总太抬爱了……”江雪千硬着头皮开口，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堂堂三金影后，还要对晏宁这个初出茅庐的影视圈新人低声下气。 　　“千姐太客气了，我还怕这个角色写出来您会不喜欢呢，毕竟从四十岁演到八十岁，又是底层劳动人民，要您扮老扮丑。莫总说您这次重回公众视线，也想和流量小花们搏一搏热度，接这部片子的话，口碑肯定没问题，就是想要光鲜亮丽，怕是不行了。” 　　“哪里哪里，戏比天大嘛，我是演员，自然要第一时间顾及角色。” 　　江雪千一袭漂亮话，惹来众人连声赞叹。 　　“您喜欢就好，而且闫教授来拍，您肯定能表现得更好。”晏宁皮笑肉不笑，伸手拍了拍身边的杜肃风。 　　很轻的一下，杜肃风却猛地一个激灵，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 　　莫敬川“嘁”了一声，脸上赤｜裸裸的不屑。 　　会议室气氛微变。 　　众所周知，莫敬川肯定不会“嘁”晏宁，那就是对晏宁带来的这个杜肃风不满了。 　　众人了然，都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提了个醒，以后离这人远点。 　　杜肃风这种小人物，莫敬川不可能放在眼里，不满倒是真的，主要不耐烦晏宁不管做什么都要拖个累赘，以前有程蓓、莫致山、司屿、司璐，现在又来一个杜肃风。 　　在莫敬川眼里，像晏宁这样的天才就应该孤身一人，看不起所有人，总拘泥于人情世故，也太不争气了。 　　莫敬川毫不遮掩的嫌弃，把原本就惊疑不定的杜肃风又吓了一个哆嗦。 　　杜肃风在看到《南城大海啸》的女主角叫阿芊，女儿是养女，儿子是脑瘫，而江雪千又在场的时候，就感觉大事不妙。 　　晏宁一定知道什么，杜肃风断定，可表面上，江雪千是莫敬川属意的女主角，人大概率也是莫敬川叫来的。 　　至于电影，在他最初写的版本里，养母的脑瘫儿子尽管死了，到底有这么个设定，晏宁复活儿子，把三人搬进《南城大海啸》，不过加深戏剧化冲突的常规手段罢了，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说来说去，造成眼下的局面，都是巧合，和晏宁又有什么关系呢？ 　　于他，却是个大麻烦。 　　他是想勒索江雪千没错，没想过现在就跟江雪千对上啊！更没想过让江雪千来演电影，求财罢了，何必把江雪千逼到这种地步？ 　　原本想等电影拍完，有了名气，再去勒索江雪千，就算被江雪千发现真实身份，江雪千要动他，也得掂量掂量。不拍电影，他肯定匿名，勒索可是犯罪，他又不傻。 　　搞成现在这样，算什么？ 　　江雪千堂堂影后，虽比不上莫敬川之流，也比他有钱有势，万一被江雪千识破他的打算，吃不了兜着走的只会是他！ 　　杜肃风如坐针毡，怕江雪千注意到他，更怕晏宁说不该说的话，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就此消失。 　　杜肃风熬啊熬，熬到心力交瘁，所幸存在感不高，只盼着赶紧到饭点，趁众人吃饭的时候溜走，没想到因为晏宁这一拍，又让他成了众矢之的，直接暴露在江雪千的视线下，能不一惊一乍吗？ 　　晏宁把几人的反应看在眼中。 　　一切都在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就差最后一道催化剂了。 　　“这位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合作的编剧，叫杜肃风。”晏宁为江雪千和闫正磊两人介绍，“《南城大海啸》是杜先生的初稿，由我在原作的基础上进行了改编。可以说没有杜先生，就没有现在的《南城大海啸》，也没有阿芊这个角色。杜先生的太太冯晴是我的好朋友。等电影开机，杜先生应该会跟组拍摄，到时候还请闫教授和千姐多多关照了。” 　　江雪千心口猛地一突，失态地一把抓住闫正磊的手臂。 　　闫正磊也没好到哪里去，可疑地盯了杜肃风一会儿，视线直往晏宁身上瞟。 　　杜肃风则眼珠乱转，惊疑不定，一副做贼的样子。 　　莫敬川察觉到几人之间诡异的气氛，眉头微微皱了皱。 　　只有晏宁表情舒缓，甚至浮上笑意。 　　晏宁想起程蓓对《南城大海啸》的形容——养蛊。 　　闫正磊，江雪千，杜肃风，再加个莫敬川，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养蛊呢。 第54章 不太直：逛街 　　要说莫敬川最擅长什么，必然是小事化大。 　　晏宁一点也不想莫敬川加入到闫正磊、江雪芊和杜肃风的纠纷里去，只想把莫敬川当成压在三人头上的一柄刀。 　　莫敬川太聪明，但凡知道江雪千的秘密，随便一猜，肯定猜到是晏宁在背后搞鬼，特意组了这个局，把三人凑到一起，无论晏宁有什么目的，动机已经不纯，整部电影必然有问题，尽管晏宁可以狡辩都是巧合，莫敬川一定不会信。 　　即便如此，晏宁也不怕，因为他相信江雪千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的秘密，尤其莫敬川。 　　而闫正磊、江雪千和杜肃风三个人，莫敬川都没放在眼里，只要三人表面相安无事，基本不会引起莫敬川的兴趣，反倒因为有莫敬川的存在，三人绝不敢在明面上有所牵扯，就算让莫敬川知道是晏宁在背后操控，三人也脱不了干系，莫敬川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掀翻他二十亿电影票房大盘的人。 　　至于晏宁，也没指望在《南城大海啸》上映之前，三人能纠缠出什么结果，就是不想让他们太好过罢了。 　　他要让他们煎熬、猜忌、忐忑、惊惧，惶惶不可终日，偏偏又不能做什么，只能互看生厌，还不得不绑在一起，直到《避难所》杀青，司屿的身世问题得到解决，彻底没了顾虑，能腾出手来料理别的，那才是他们真正该付出代价的时候。 　　如晏宁所料，三人也猜到眼下的场合，绝非节外生枝的时候。 　　晏宁自然也不想，于是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把包里的东西通通扔到莫敬川面前：“你要的东西都给你了，我要说的也都说完了，至于拍不拍，拍哪部，你自己决定。想好了再来找我，我先走了。” 　　晏宁拎着空书包告辞，杜肃风连忙跟上。 　　莫敬川没有阻止，因为晏宁说得没错，拍电影毕竟不是小事，哪怕心中已有倾向，也需要时间考虑。 　　两人来到楼下，走出星传大厦，杜肃风鬼鬼祟祟想溜，被晏宁一把抓住。 　　“你可能不了解莫总，他也算雷厉风行的人。我看他差不多有决定了，估计电影筹备就在这几天了。我刚才跟他说，等电影开机，让你跟组，我想你到底是剧本原作，让你全程参与，选角、布景什么的，你多给点意见。这几天保持手机畅通，等我电话，不见不散。” 　　晏宁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甚至称得上和善，却让杜肃风毛骨悚然。 　　这是哪儿？这是南市，南圈，莫敬川的地盘。 　　晏宁今天带他过来，特意在莫敬川面前说了他是编剧，再怎么被莫敬川看不起，总是知道了有他这么一号人，知道了他跟电影关系匪浅。 　　刚才在会议室，已经惹莫敬川注意，在电影筹备的节骨眼上跑路，岂不坐实了他有问题，连带电影也有问题，万一再牵扯出江雪千的秘密，坏了莫敬川的好事，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杜肃风打了个哆嗦，顶着晏宁看穿一切的眼神，硬着头皮咽了下口水：“是，是……” 　　晏宁放开杜肃风，打车回去，在出租车上接到程蓓的电话。 　　“过了？”程蓓开门见山，说的是《南城大海啸》的剧本。 　　回想莫敬川的态度，晏宁点头：“应该过了。” 　　程蓓啧啧两声：“真可怕。” 　　“是啊。”晏宁讪笑。 　　“你埋了那么多雷，他们竟然一个没发现？” 　　“没有，他们觉得很感人。” 　　“女儿只是差点没命，母亲可是下跪了，类似这种？” 　　“嗯哼。” 　　“最后的结局也没说什么？” 　　“妓｜女结婚生子，变贤妻良母，回归家庭，挺积极向上的。”晏宁说反话。 　　“果然在男人眼里，女人只有妓｜女和母亲两种。”程蓓扶额。 　　“咳咳。”晏宁咳嗽，提醒程蓓不要地图炮伤及无辜。 　　“怎么了，我说错啦？”程蓓挑眉，意有所指，“你嘛，可以不算男人。” 　　晏宁：？ 　　“不太直。”程蓓挂了电话。 　　晏宁：？？？ 　　如晏宁所说，莫敬川雷厉风行，很快做出决定，投拍《南城大海啸》，拉起一整个项目组，开始电影的前期筹备。 　　到底是商人，无论理想蓝图如何瑰丽，终究都会败给利益，毫无悬念。 　　经专业团队核算，《南城大海啸》拟投资两亿，大部分为特效预算。 　　受晏宁联动公安的启发，莫敬川发动莫家人脉，额外拉到南市市政府投资三千万，钱倒是其次，有了市政府的名头，未来宣发必定顺利无比。 　　女主角江雪千，总导演闫正磊，监制晏宁，制片人兼出品人莫敬川，主投方星传文娱旗下星传影业，剧本一字未改。 　　这是莫敬川的坚持。 　　直到莫敬川真正开始着手《南城大海啸》的具体事务，才越发体会到晏宁剧本的妙处。 　　剧本前半部分，用逼真震撼的特效和惊险刺激的情节满足了他这种不吃温情牌的人的喜好，后半部分，则用催人泪下的故事满足了市场上大部分观众的需求。 　　更妙的是，用灾前、灾后两部分的设置，有效地缩减了预算开支。 　　前半部分的特效无疑耗资巨大，但除开特效，主要场景基本在封闭的候车室里，只需搭建一处实景。后半部分时间跨度长，场景开阔，拍摄地点多变，但展现的多为灾后生活化的场面，根本要不了多少钱。 　　尽管莫敬川不太喜欢亲情之类的故事，不得不说，他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一本剧本，能这么合他的心意，既有他喜欢的大场面，又从方方面面，替他的钱袋子考虑到了极致。 　　如果换成平常人，碰到晏宁这样有才又替投资商考虑的制片人，高兴还来不及，捧手里估计都怕摔着，莫敬川却越发觉得晏宁可怕。 　　现在的他，对电影的故事无感，因而在投拍的决定上，只略微感到些许不满，但他可以想象，即便他对故事厌恶至极，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最后也会屈服，逼着自己投拍这部电影。 　　莫敬川深深地感受到，晏宁抓住了他的死穴，看透了他的本质。 　　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像晏宁这么了解他，而从知道晏宁这个名字到现在，才过了半年，甚至这半年，他和晏宁之间，始终剑拔弩张，谈不上半点交情。 　　可怕，太可怕了。 　　可怕之余，不安更甚，因为这样一个随便去到哪里都能掀起海啸般巨变的人，居然不属于他。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也不属于任何人。 　　《南城大海啸》的筹备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避难所》也紧随其后。 　　按理《避难所》投资小，演员少，场景单一，筹备起来，应该比《南城大海啸》更快，却因为题材特殊，遇到了一点问题。 　　定稿后的剧本，程蓓和晏宁都相当满意，就是审核部门看了估计不太满意。 　　因为主打悬疑，暴力血腥镜头不是太多，但牵涉到凶杀案，多少有一点，尤其结局，相当不符合伟光正的主流思想。 　　通常按老办法，会对血腥暴力画面适当删减，至于结局，则会在结尾加一段凶手伏法的画面或说明。 　　可是这部电影，在晏宁心里有着特殊的意义和分量，他希望未删减的原版也能公开上映，但是在内地绝无可能，海外发行更不现实。 　　思来想去，晏宁想到一个特殊的地方——海城。 　　海城四面环海，和内地制度不同，不禁赌，博｜彩业尤为发达，法律上禁娼，地下红灯区依旧泛滥，在影视方面，则自有一套审核体系。 　　晏宁知道程蓓的母亲是地道的海城人，程蓓小时候在海城生活过一段时间，加上步灵的现任男友又是海城赌王的第十九个儿子，让晏宁打起了海城的主意。 　　晏宁通过程蓓了解到海城有一条旅游风情街，保留着上世纪的建筑风格，非常适合《避难所》取景。 　　晏宁打算先和程蓓去海城实地看一看，详细了解一下当地的法律和行政条例，有没有可能租下整条街供电影拍摄。 　　晏宁算了一下，从南市到海城往返，加上考察的时间，差不多一周左右。 　　自《南城大海啸》筹备以来，晏宁就被莫敬川抓住，一直在项目组干活，怕他跑了似的，看得极紧，连吃喝拉撒都要报备。 　　按莫敬川刻薄的资本家作风，整个项目组也没比晏宁好到哪里去，连上吊都要喘口气，在莫敬川手底下干活从不需要喘气，区别只在晏宁由莫敬川亲自监督，比手下的员工看得更紧。 　　晏宁怕擅自离开，戳到莫敬川畸形的神经，反而把事情闹大，干脆跟莫敬川直说：“我好朋友程蓓，你应该很熟悉了，包括她爸爸程鸿，去年生病了，程蓓一直在家照顾，现在她爸爸病好了，她也有空了，想拍电影，给我递了剧本，让我帮忙改改，我答应了。她妈妈老家在海城，她在海城看中了一块地方，想在那里拍。海城那边比较开放，赌场多，红灯区更多，你应该知道。程蓓一个女孩子不方便，想叫我一起过去考察一下。正好最近电影选角，没我什么事，我想请一周的假，你批一下。” 　　“你到底还有几个好朋友！”莫敬川翻白眼，一连串质问接踵而至，“海城赌场红灯区我怎么会知道？选角怎么又没你事了？南市飞海城才一小时，你要请一周的假，想去干嘛？逛红灯区？” 　　“朋友不多，程蓓不会是最后一个。身为莫家二少，不知道海城赌场红灯区你是不是有点问题？选角都是你们定，除了看演技，还要看哪边塞的人，我说话也没用，少我一个不少。不逛红灯区，逛街，旅游风情街。跟你说了，就算请过假了，我走了。”晏宁挨个回答完，利落走人。 　　晏宁的决定，从来没有任何人能阻止，莫敬川自不例外，充其量不过废话多点而已。 　　晏宁逃难似地跑出星传大厦，立刻联系程蓓，打包行李，订最近一班飞机，直飞海城。 　　原以为私人行程，结果刚出机场，三辆加长豪车齐刷刷停在两人面前，车上下来一群保镖，个个黑衣墨镜，毕恭毕敬地请两人上车。 第55章 筹备：被踢 　　晏宁坐进车内，料想程蓓该害怕了，没想到程蓓没有。 　　车里都是保镖，程蓓拿出手机，给晏宁发消息。 　　程蓓：『是顾家的人。』 　　晏宁：『赌王？』 　　程蓓：『应该是。步灵的男朋友不是赌王的小儿子么，来海城的事我跟晴姐说了，晴姐帮忙打包行李来着，刚好步灵打电话过来，晴姐也跟她说了一嘴。』 　　原来自己惹出来的，难怪不害怕，晏宁笑笑，又奇怪。 　　晏宁：『你怎么知道是顾家派来的人？』 　　程蓓：『不是他们还能有谁，整个海城就他们这么夸张。』 　　晏宁：『我以为豪门都这样？』 　　程蓓：『也不是，海城这里民风淳朴，天又热，不管有钱没钱，都喜欢穿花衬衣配大裤衩，有钱人也不爱显摆，你看看外面，路边遛弯的大爷说不定身家过亿呢，就顾家爱这种排场。』 　　晏宁：『有内情？』 　　程蓓：『赌王顾沛澹痴迷港圈电影，就步氏拍的古惑仔啊赌神啊卧底那种，要求保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穿西装戴墨镜，你看这车，都是上世纪电影里流行的加长款古董车。小儿子顾衍泽受宠，也有追求到步家大小姐步灵的原因。』 　　晏宁：『不愧是你，内娱吃瓜小能手！』 　　晏宁竖起拇指，给程蓓点了个赞，程蓓却不以为然。 　　程蓓：『这怎么能叫吃瓜呢？圈外人看我们叫吃瓜，我们自己在圈子里，这叫搜集消息，方便拓宽人脉。』 　　晏宁：『有道理！还有什么消息，说来听听。』 　　程蓓：『海城按顾家的势力来分，可以分成五个区，东南西北中，对应赌王的五房太太。步灵的男朋友顾衍泽属于西区三房的，算三房有本事的了，西区的赌场都归他管。当然这是明面上的，传说赌王最大的生意不在海城，而在海城周围的一百多个岛，包括公海上，还有数不清的邮轮赌场。』 　　晏宁：『我们去的这个方向是？』 　　程蓓：『应该是西区维纳斯赌场。』 　　晏宁：『那就是顾衍泽的地盘？』 　　程蓓：『不然呢？你还想去中心区见赌王啊！』 　　晏宁：『前几天搜海城资料的时候，看到顾沛澹病危的新闻，说是躺床上大半年，快挺不过去了，叫了律师改遗嘱，闹得沸沸扬扬的。』 　　程蓓：『谁知道呢，顾沛澹一年装死几回，最爱看儿子们为了家产斗来斗去，今天躺床上，明天保不齐出来遛弯了。』 　　晏宁：『戏精啊，不愧是步氏影迷。』 　　程蓓：『可不是！』 　　两人聊着聊着，目的地很快抵达，果然是西区维纳斯赌场。 　　当然两人不是来赌钱的，请他们来的人也没那个意思。 　　车辆绕过赌场区，穿过一大片花园，来到某栋别墅前停下，两人下车，被佣人领着进了门。 　　步灵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啊，果然是你。”晏宁径直走到步灵面前，寒暄两句，表情并没有很意外。 　　“不是我，还能是谁？”步灵撇嘴，为晏宁和程蓓介绍身边的男人，“顾衍泽。” 　　步灵没有过多赘述，只简简单单报了一个名字。 　　像顾衍泽这种三天两头上娱乐小报露脸的豪门公子哥，和娱乐圈、影视圈、商圈都有交集，对身处影视圈的晏宁和程蓓来说，只是没见过真人罢了，也不需要步灵多介绍。 　　顾衍泽三十岁出头，外在条件相当一般，看起来和漂亮精致的步灵很不相配，硬要说特点，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相传两人婚事已近，步家这几年一直走下坡路，顾家却如日中天。 　　顾衍泽看步灵的眼神爱慕不加掩饰，步灵则稀松平常，然而考虑到两人的身份，说不好互相之间到底有几分真心在里面。 　　晏宁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很快移开。 　　此番来海城，目的不在探究豪门秘辛，步灵同样意不在此，只是从冯晴那里听说《避难所》有意在海城取景，想为冯晴复出的第一部电影尽一点薄力罢了。 　　接下来，由顾衍泽陪同，步灵直奔主题，带着晏宁和程蓓前往旅游风情街实地考察，选定几处最适合拍摄的场地，和开发商定下初步租用的意向，又给晏宁介绍了一家当地知名的经济公司——海娱传媒，全权处理《避难所》在海城的拍摄、审核和发行事宜。 　　晏宁原本只想先来看看，没想到一天下来，直接进展到合作这一步，晚上回到步灵安排的住处，和司璐、莫致山沟通了一下，决定第二天以视频会议的形式让两人代表乐行影业出面，争取把两项大事敲定，让《避难所》开机尽快提上议程。 　　有步灵和顾衍泽在场，商谈过程异常顺利，当场签下合约，向开机目标跨进一大步。 　　两项大事轻松解决，接下来，难题来到选角，就和海城没什么关系了。 　　晏宁和程蓓两人决定提前离开，也能早一点开始选角的筹备。 　　关于选角，《避难所》主要角色一共四名，都是女性，一个未成年，一个老年，剩下两个均在三十岁到四十岁左右。 　　这两人里，其中一个家庭主妇由冯晴饰演，另一个在体格和外形条件上有特殊要求。 　　纵观圈内女演员，白瘦幼占九成，力量型的几乎没有，晏宁和程蓓挑来挑去，始终挑不出满意的人选，更别说还要考虑咖位、档期等因素。 　　步灵得知两人的烦恼，直接提议：“不就是强悍、有肌肉、有格斗技巧吗？找不到合适的女演员，直接找格斗运动员不就行了？” 　　“啊，这……”程蓓迟疑，“也不是没想过，但是实行起来太难了。” 　　“其实找专业的格斗运动员来诠释这个角色是可行的。”晏宁补充，“这个角色，主要想展示女性的力量，没有很复杂的人物设定，台词也不多，不需要太多表演方面的技巧，即便演技有所欠缺，也可以像《时光屿你》一样，用拍摄手法来弥补，主要问题是怎么找到这样一个人。” 　　“是啊。”程蓓附和，“影视圈和格斗圈，跨圈跨得有点大，说实话，不是很了解。找国家队肯定不行，管得太严，不会允许运动员跨行拍电影的。至于私人俱乐部，商业性更重，贸然找过去，肯不肯搭理先不谈，即便有合作意向，我想片酬应该很高。” 　　“也怪我，实在不方便出面。程蓓是新人导演，《避难所》投资也不高，在圈子里都不吸引人，更别说圈子外面了。要是有《时光屿你》的名头，可能好办一点，偏偏不能用。”晏宁蹙眉。 　　“都到了海城这地方，还愁找不到格斗运动员？我还以为你们就是冲这个来的呢！”因为冯晴主演的关系，步灵对《避难所》的角色也有一定的了解。 　　“啊，什么？”晏宁不熟悉海城，不太懂步灵的意思。 　　程蓓秒懂，一言难尽地看着步灵：“你不会想介绍什么见不得光的地下拳手给我们吧？我们是正经电影，还要在内地发行上映呢。” 　　“海城还有这种生意？”晏宁惊讶。 　　“海城什么生意没有？”程蓓甩了晏宁一个没见识的眼神，“没听说过那句话？游走在法律边缘的自由天堂，在海城，只有你想不到，没有顾家办不到！” 　　“哪有，法治社会，谁敢挑战法律底线，都是外面瞎传的！顾家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当然我们步家也是！”步灵挺胸，一脸正义凌然，多少有点演的成分。 　　程蓓：你就装吧。 　　“哎呀我的意思是，可以给你们介绍俱乐部的退役教练。”步灵摆手，“当打的肯定别想了，目标都是金腰带，但你们只是拍电影，也不一定要当红当打的。刚好顾家有赞助搏击俱乐部，就在附近，还挺有名的，带你们去看看，挑挑人，看中就带走。最多请半年假而已，工资我打声招呼照给就是了，不是什么大事。” 　　程蓓和晏宁眼睛一亮，异口同声：“好啊！” 　　去海城三天，一口气解决三件大事，《避难所》顺利进入开机预备阶段，晏宁心情愉快，连回星传面对莫敬川都没那么难受了。 　　莫敬川看晏宁提早回来，不仅态度好转，工作效率也提高不少，心想出去放风三天而已，竟有如此奇效，看来劳逸结合很有必要，于是决定抽空带晏宁吃一顿大餐当作犒劳，目的当然是让晏宁继续任劳任怨，为他做牛做马了。 　　得知莫敬川的打算，晏宁一口回绝，提出了另一项要求。 　　“程蓓的电影快开机了，和我们一样是海啸题材，要做一点特效，也不多，毕竟投资少，意思意思行了。你对国外的特效团队比较了解，能不能介绍一个性价比高一点的公司给她，不必太有名，只要技术过得去。还有灾害场面的空镜，能不能剪几段借给她用用。” 　　“居然打起我的主意，你倒是精啊！”莫敬川没好气地瞪了晏宁一眼，想起程蓓的剧本也是晏宁改的，一下来了兴致，“她也拍海啸，拍什么？你给她改了什么？” 　　“拍凶杀案，我帮她改了杀人手法，更合理一点。” 　　大纲他写的，定稿前改了几遍，这么说也没毛病。 　　晏宁没有隐瞒的意思，因为没必要。 　　果然。 　　“凶杀案？呵，神经病。”莫敬川翻了个白眼，瞬间失去兴趣。 　　晏宁猜得没错，凶杀案这种难过审的题材素来为投资商不屑，莫敬川又岂能例外。 　　“那特效团队和空镜呢？”晏宁拉回话题。 　　莫敬川思考了一会儿，心情复杂地瞥了晏宁一眼：“团队晚点看看，空镜给钱。” 　　这就算答应了，晏宁了然。 　　以防莫敬川看出端倪，晏宁当即联系程蓓，让程蓓把他画的灾难场景手稿翻出来，按自己的风格重新画一遍，再发给他，由他交给《南城大海啸》的特效团队比照，挑出《避难所》需要的，毕竟都是海啸题材，场景无外乎巨浪滔天、海水肆虐那些，后期按电影风格调整一下画面和滤镜，直接能用。 　　到底是商人，莫敬川要价不高不低，在晏宁的接受范围内，肯定比自己做便宜得多，额外省下一笔开销，程蓓开心极了，晏宁自然也是，莫敬川的态度却越来越一言难尽。 　　能从他手里占到便宜的，除了晏宁，没有第二个了。 　　明明不该答应，却鬼使神差点了头。 　　这家伙，越来越可怕了！ 　　紧赶慢赶，两部影片差不多同时开机。 　　有《似他》的前车之鉴，《避难所》做足防御措施，内地版尽量删减敏感镜头，还在结尾补了第二版结局，必不会再落到被举报封禁的下场。 　　而晏宁在《南城大海啸》剧组，天天和闫正磊、江雪千抬头不见低头见，防人之心不可无，干脆把整个项目做了封锁处理，包括乐行影业的投拍，都在暗地进行，明面上只由海娱传媒出面，没有引起两人包括莫敬川太大的注意。 　　为了赶在暑期档上映，《南城大海啸》的拍摄任务被莫敬川挤压到极致，晏宁身为监制，自然逃不开莫敬川的压榨。 　　然而比起同组其他人，除了正常工作，晏宁还要分心关注《避难所》的进度，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仿佛回到上辈子没日没夜拍片的日子，同样熬人，不同的是，一个自愿，一个被迫，心境截然不同，然而想到司屿，又觉得煎熬只是暂时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时间过得飞快。 　　历时两个多月，《南城大海啸》先一步杀青，《避难所》亦来到拍摄后期阶段。 　　有莫敬川魔鬼般的监工，《南城大海啸》杀青早在晏宁的意料之中，但是还有特效，比《避难所》多得多，倒不一定比《避难所》提前出成片。 　　晏宁的工作还没完，剪片、后期都需要他监督，比杀青前更忙，莫敬川却消失了几天，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敢问。 　　晏宁自己忙自己的，想尽早把《南城大海啸》的活了结，还能去《避难所》那边看看，完全没把莫敬川的行踪当一回事，谁想莫敬川回来之后，直接把晏宁踢出整个团队，对晏宁封锁资料、收回权限，一并撕毁和《避难所》签署的共用空镜协议，包括牵线介绍的特效团队，也在同一时间对《避难所》剧组发出解约通知。 第56章 真以为我怕你：去发吧 　　《南城大海啸》杀青后，项目组从片场转移至星传大厦，和漂洋过海远道而来的特效团队一起工作，晏宁自然一并过去，不忘捎带上杜肃风，包括总导演闫正磊，也在旁协助晏宁的剪片工作。 　　新一天的早晨，晏宁照例来到星传大厦，走进大门，掏出工号牌刷门禁，没反应。 　　晏宁以为工号牌坏了，联系项目组组长，让组长叫个人下来接他上去。 　　组长支支吾吾，很为难的样子，让晏宁先回去，不用上楼了。 　　晏宁没懂，直接问：“干什么？放我假？” 　　按莫敬川想一出是一出的疯劲，晏宁以为又是莫敬川在搞鬼。 　　的确是莫敬川的意思，不过这一次，比晏宁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组长没回话，晏宁也不挂电话，就这么僵着。 　　晏宁倒没什么，只是平时说一不二的强硬形象早就深深刻进项目组每一个人的脑海，光是隔着电话听晏宁的呼吸声，已经让组长冷汗直下。 　　组长清清嗓子，下定决心，一改往日的阿谀奉承，严肃地对晏宁说：“晏先生，你以后不用再来星传了。你的权限已被莫总清空，不再是《南城大海啸》的编剧、副导演和监制，也不再是剧组、后期组、宣发组乃至星传的一员。《南城大海啸》与你再无任何瓜葛。你在电影拍摄期间所翻看的资料以及知悉的信息，烦请你保密。但凡泄露一点，我们星传都会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组长一口气说完，挂了电话。 　　晏宁一脸懵逼，呆呆地看着守在门禁处的保安按了下耳机，估计接到了通知，径直向他走来，一把拽过他手里的工号牌，扔进垃圾桶，然后一路推搡着，把他推出大厦门外。 　　正值上班时间，附近来往的人都是星传的员工，眼睁睁看着星传炙手可热的红人被保安撵出大厦，都好奇地纷纷转头往晏宁这边看。 　　晏宁发了会儿呆，有点回过味来，大概被人利用完了，就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了。 　　可是后期还没做完，成片还没剪完，电影还没上映，莫敬川又发什么疯？ 　　算了，关他什么事。 　　不用干活，求之不得！ 　　晏宁呵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准备直接回家打包行李，买机票去海城，和《避难所》剧组会合。 　　刚走了没几步，晏宁收到一条奇怪的消息，来自杜肃风，只有两个字——救我。 　　晏宁眉头紧皱，隐约感觉不对，没等他想通，程蓓的电话就到了。 　　程蓓告知晏宁，莫敬川决定收回空镜使用权，拜托莫敬川找的国外特效团队也要跟他们解约。 　　既然过河拆桥，毁约也在情理之中，可是杜肃风的消息又该怎么解释呢？ 　　晏宁相信这一定不是巧合，回拨杜肃风的号码，电话通了，却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从低到高，渐渐急促，好像愤怒难抑的样子，沉默着过了半分钟，挂了电话。 　　晏宁莫名觉得电话另一头的人是莫敬川，也许自己在《南城大海啸》里埋的雷已被莫敬川尽数知晓，所以才把他踢出团队，进而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思索间，步灵又来电，语气和她的脾气一样急，刚接通就劈头盖脸：“记得你们跟我们签的步氏影片改编权优先购买协议吗？我告诉你，可能要出问题了！” 　　“你别急，慢慢说。”晏宁放慢语速，借此缓解步灵的焦躁。 　　“我当初答应过你，会在合约期间尽量帮你守住改编权，我没说大话。”步灵喘了口气，慢慢说，“我爷爷虽然到处卖版权，仅限于播放权而已。他自己是导演，步氏每一部片子都被他当成宝，非常讨厌改编、翻拍和恶搞，从来没有开过这方面的权限。可以说但凡我爷爷在世，几乎不可能出让改编权，好在你们要的不是改编权，而是优先购买权，答应也无妨，这才签了协议。” 　　“我想的是，等十年过去，我爷爷差不多九十岁，就算不死，也老糊涂了，该从董事长的位子上退下来了，我爸常年不管事，股份自然给我，到时候，如果你们真的要改编，不是不能协商，谁知道就在前几天，我爷爷竟然松口了！”步灵抬高声音，怎么都不敢相信。 　　晏宁想了想，目前只有乐行影业打过步氏影片改编的主意，他可以肯定司璐和莫致山不会绕过他私联步氏影业，那只有别人了。 　　“是有人想买吗？”晏宁问。 　　“对！”步灵咬牙，“你知道他出多少钱吗？十亿！出十亿现金，还只是买《止戈为武》这一部的改编权，简直疯了！虽然他要求分期付款，五年结清，一年也两亿呢！他是疯了吧？！他真的疯了吧！！！” 　　晏宁知道步灵气愤的原因。 　　尽管步氏影业常年走下坡路，不可否认，步氏影片在影史中举足轻重，是无数国人的情怀。 　　不谈其他，仅靠版权费，已够撑起步家一家光鲜亮丽的生活，其价值可见一斑，更别说步灵的未来公公、赌王顾沛澹也对步氏影片青睐有加。 　　就像步灵自己说的，再等十年，甚至要不了十年，整个步氏早晚落到她手里，何愁不能卖到更好的价钱进自己的口袋，说不定巴不得步老爷子早点死，谁承想老爷子偏偏长寿，八十多了还霸着步氏不放，让小辈们望眼欲穿，熬都熬了这么多年，这时候让外人横插一脚，岂能甘心？ 　　但步灵的私心不是晏宁首要关心的。 　　步灵的措辞太过奇怪，莫名让晏宁心里一突：“你说的那个想买《止戈为武》改编权的人，不会是莫敬川吧？” 　　“就是他，他真的有毛病！！！”步灵破口大骂，“我爷爷原本也以为莫敬川发神经，去查了查，结果发现莫敬川把他名下除了星传股份之外可以变卖的产业都给卖了，凑齐了第一期的两亿！别说十亿，哪怕只有两亿，买全部版权都够，我爷爷当场就心动了！” 　　“然后你爷爷联系了莫敬川，把我们乐行和你们签的优先购买权协议告诉了他，是吗？”晏宁接上步灵的话。 　　“对啊，但重要的不是这个！两亿都出得起，你们那点违约金，莫敬川会放在眼里吗？” 　　步灵不觉得这是重点，对晏宁来说，却是串联起一系列反常事件的关键。 　　晏宁咬了咬牙，交代步灵自己来处理，挂上电话，陷入沉思。 　　晏宁不认为莫敬川会做亏本买卖。 　　首先，买《止戈为武》的改编权无疑是为了拍《无限破锋》。 　　豪砸十亿，表明决心的同时，一举破开步敖坚的心理防线。 　　一旦老顽固有了松动，开了先河，一切好商量。 　　反正定了五年分期，分量最重的《止戈为武》已经拿下，后面的，再慢慢磨也不迟。 　　又或者，为了给星传造势，和步氏情怀挂上钩，再捞点别的。 　　即便不考虑这些，单单为《止戈为武》实打实付出十亿，按莫敬川当初说的国外特效大片三亿美金的投资体量来算，差不多二十多亿人民币，去掉十亿人民币的版权费，也还有余裕。 　　至少莫敬川认为《无限破锋》值这个价。 　　当然晏宁也觉得值，按十五年后的标准，票房别说二十亿，六十亿都有可能，十亿版权费罢了，怎么没得赚，简直赚翻了！ 　　不可否认，莫敬川的眼光毒辣到可怕，可从买版权到开拍乃至上映，至少是十年后的事了。 　　眼下由于莫敬川的冲动，直接导致晏宁对《无限破锋》的保护措施暴露。 　　换成别人，只会觉得晏宁偏袒自家公司，人之常情罢了，而莫敬川的脑回路，一定会从晏宁有所隐瞒，到晏宁有异心，到《南城大海啸》的剧本、选角、拍摄、成片，包括程蓓正在拍的同题材《避难所》……等等一连串，都有问题。 　　有问题，必然要查，查到《南城大海啸》里的猫腻，早晚的事。 　　这么一来，杜肃风的短信就很好理解了。 　　说不定闫正磊和江雪千也都已经栽到了莫敬川手里。 　　那冯晴…… 　　不，冯晴应该没事。 　　冯晴在海城，顾家的地盘，即便莫敬川有心，手也伸不到那么长。 　　以防万一，晏宁还是给程蓓打了一个电话，嘱咐剧组近期不要回南市。 　　程蓓察觉到不对，联系前事，一针见血：“莫敬川吗？他想干什么？他不会要乱来吧？” 　　“可能吧。”晏宁叹气，“总之，注意安全。” 　　比起远在海城的剧组，程蓓更担心晏宁的人身安全，焦急地提议：“你不是说要过来吗？赶紧过来吧。这边有顾家，我想莫敬川不敢怎么样。” 　　晏宁想了想：“好，我马上过来。” 　　“直接去机场，其他的别管了，过来再说，等你。”程蓓叮嘱。 　　“好。”晏宁点头，挂了电话。 　　前往海城的行程，并没有因为洞悉莫敬川反常举动的内情而改变。 　　想起《避难所》的处境，特效团队和空镜大概率没救了，晏宁有点后悔贪便宜打莫敬川的主意。 　　好在电影没杀青，特效也没开始做，大不了重新找个公司。 　　不止莫敬川，莫致山一样在海外有人脉，甚至干脆没特效都行，主要怕程蓓着急，还是先去一趟海城。 　　晏宁这么想着，打车来到机场，刚准备下车，被人一把按住脑袋塞进车里，后颈一痛，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晏宁发现自己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就最开始住的地方，离乐屿传媒近，离司屿家也很近，晏宁喜欢老城区的氛围，等程蓓和冯晴进组后，退了郊外的大公寓，又回了原来的出租屋。 　　被人打晕的感觉相当糟糕，晏宁挣扎着坐起来，拍拍昏胀的脑袋，视线渐渐聚焦。 　　床边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脸郁色的莫敬川。 　　出租屋在一楼，带一个小院子，和卧室以窗相连。 　　晏宁看了一眼窗外，发现院子里聚着不少人，清一色混混模样，估计就是把他从机场劫走的人。 　　不知道出租车司机怎么样了，会不会报警，还是被混混吓到，又或者被莫敬川花钱买通，只当无事发生。 　　晏宁胡思乱想，刚转回脑袋，下巴一阵剧痛，被莫敬川用力掐住。 　　“你在想什么？你他妈还有空想别的？！”莫敬川两眼通红，明显在气头上。 　　“放开！”晏宁甩掉莫敬川的手，趁莫敬川反应不及，看准机会想跑，脚刚踩到地上，一阵头晕目眩，又跌坐回床上。 　　混混下手太狠，可能脑震荡了，晏宁后知后觉。 　　晏宁逃跑的举动再一次激怒莫敬川。 　　“又跑，还想跑！我在等你给我一个解释，你却给我跑路？你以为我不敢弄死你是吧？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莫敬川暴跳如雷，站起来一脚踹翻椅子，挥起拳头，狠狠砸向晏宁的脸。 　　晏宁躲避不及，结结实实挨了莫敬川一拳，牙齿磕到口腔黏膜，血腥味直冲上头。 　　莫敬川一愣，没想到晏宁完全不躲。 　　眼看白净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莫敬川心下一慌，眼里闪过一丝瑟缩，被晏宁敏锐地捕捉到。 　　“你……不敢！”晏宁啐出口中血水，咬牙瞪向莫敬川，“你不敢，你当然不敢！你要敢，现在就去厨房拿刀捅死我，照这里捅！” 　　晏宁拉下衣领，露出咽喉，送到莫敬川面前，莫敬川却往后退了一步。 　　看到莫敬川的反应，晏宁越发觉得好笑：“你以为你是谁，莫家二少？是，你是。你也就仗着有莫家撑腰，在南圈这点地方撒泼任性胡来罢了。莫敬川，你真以为我怕你？！” 　　“撒泼？任性？胡来？你他妈说我撒泼任性胡来？！”莫敬川刚从打到晏宁的惊愕中回过神，又立即被晏宁的话气到七窍升天。 　　“你不是吗？别人骂你两句神经病，你真以为你自己有多疯？真以为能疯到弄死我的地步？你敢吗？你真的敢吗？你要是真的敢，为什么不叫莫家的保镖，叫一群不入流的小混混来，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你自己？莫家做正经生意，求财罢了，人人循规蹈矩，就你不同？你凭什么？难道你不姓莫？我看你连让莫老爷子知道你绑架我都不敢，还敢弄死我，你以为你是谁啊，莫敬川，问别人之前，拜托先问问你自己！” 　　晏宁抹掉下巴上的血水，不屑地呵了一声。 　　“你，你——！！！”莫敬川气到说不出话，偏偏晏宁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戳中他的死穴，找不到半点能反驳的说辞。 　　莫敬川喘着粗气，不停在床边踱步。 　　晏宁完全没搭理，低头在身上到处乱摸，又掀被子，又扔枕头的，明显在找手机。 　　都这时候了，还在想别的！ 　　就是这样，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看大厦里的保安都比看他专注，永远把他当个屁，哪怕甘愿用十亿来买一个不切实际的空想，都无动于衷，甚至在恶毒心计败露的时候，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只想逃跑！ 　　莫敬川想不通，明明该由他高高在上质问晏宁，为什么现实截然相反？ 　　晏宁的无视和鄙夷，让莫敬川感到深深的无力，好像晏宁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在无情地玩弄他、践踏他，以前用才华，现在用精神。 　　哪怕被人劫，被人揍，晏宁还是那个晏宁，而他，仅仅因为晏宁几句话，风度理智全失，再继续下去，也不过自取其辱，送上门给晏宁笑罢了。 　　莫敬川咬牙，转身离开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烦躁地在客厅来回踱步。 　　房间里的人，表面看着冷冷清清，其实骨子里比任何人都疯！内心强大到可怕的地步，肉｜体的打击和禁锢对他完全无用，别说绑架，就是把他打死，都别想让他低一低头，甚至还会因为你妄图通过暴力让他屈服而嘲笑你！ 　　莫敬川反应过来，与其绑架晏宁，还不如和晏宁面对面坐到谈判桌上据理力争，因为在晏宁这样的聪明人眼里，一旦动用暴力，就等于输了。 　　他还没输，他不认输，他也曾有过对晏宁为所欲为的时候，他必须回到那个时候，让晏宁心甘情愿对他低头。 　　对，杀手锏，还有那道必胜的杀手锏。 　　想起司屿，莫敬川唇角上弯，愉悦地走进卫生间，抚平西装，洗掉关节上沾染的血水，恢复往日阴狠的模样，重新打开卧室的门。 　　晏宁没有找到自己的手机，肯定被莫敬川拿走了，但是在房间里找到了以前换下来的旧手机，还能用，就是没电，找了半天，才找到匹配的数据线，开始充电。 　　莫敬川进门的时候，晏宁正把插头怼进充电口。 　　莫敬川简直无语，气冲冲走到晏宁面前，一把捞起旧手机，狠狠砸到晏宁脚下。 　　“我看你是活腻了，忘了有司屿这个人了是吧？知不知道我动动手指，发条消息，司屿他亲妈的艳照立刻铺满全网！” 　　晏宁盯着地上裂成两半彻底阵亡的旧手机，默哀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对着莫敬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哦，那你去发吧，现在就发，我看着你发。” 第57章 各凭本事：十亿到一百亿 　　莫敬川被晏宁淡定的气场震住，一时语塞。 　　遥想晏宁当初得知真相，在餐厅当着他的面失态地变脸，这时候却无动于衷，不对劲，很不对劲，晏宁一定留有后手！ 　　不过这一次，莫敬川想错了，晏宁的确留有后手，却是两部电影顺利上映之后的事了。 　　晏宁没想到莫敬川拍着《南城大海啸》，还对《无限破锋》不死心，让闫正磊、江雪千和杜肃风严防死守两个多月的秘密，反而被莫敬川自己捅破。 　　这是第一次，连晏宁也始料未及，但是不能慌，越是意料之外，越不能慌，被莫敬川看出他的异样，那才真的完了。 　　不，也不一定。 　　还有灵机一动想到的一些虚张声势，尽管晏宁不喜欢信口开河，或许有用。 　　“不够，全网怎么够？应该发到全球，让全世界的人都来看看，最好让周馥迤一睁眼，就被她自己的丑闻包围，怎么样？”晏宁怂恿着，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莫敬川一个激灵，嚣张的气焰顿时难以为继。 　　“你以为周馥迤是什么人，跟她有牵扯的又是什么人，会把你们莫家放在眼里？”晏宁趁热打铁，“从你拿照片给我看，到现在，好几个月过去，你以为我会毫无防备，任你摆布吗？告诉你，我早就通知周馥迤了，一旦消息见光，周馥迤一定不会放过你……不，你已经不够格了，周馥迤一定不会放过整个莫家！你要是想拉整个莫家给你陪葬，尽管试试！” 　　晏宁说得认真，只有他自己知道，全是假话。 　　自那次在阳台上告知司璐身世秘密被莫敬川知晓，晏宁再也没有在意过周馥迤这个人，包括司屿神秘的生父。 　　或者说，从一开始，在这件事上，他就没有在意过除司屿之外的任何人。 　　司屿有怎样的身世，身体里流着怎样的血，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司屿的感受，仅此而已。 　　晏宁相信司璐和周馥迤一定有联系，寻求周馥迤的帮助，让她出面帮忙压制莫敬川，必定不难。 　　可是周馥迤一直没出现，代表她对司屿一点也不在乎，即便出手，可能更多的，也只是把司屿当成一桩丑闻来遮掩，他们却要对她感恩戴德，感谢她一并保住司屿的名声。 　　晏宁不希望司屿欠周馥迤的，不想和周馥迤产生任何关联，更不希望司屿的名字和周馥迤绑在一起。 　　司屿就是司屿，哪怕周馥迤生下他，司屿也只是司屿。 　　晏宁固执地坚信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帮司屿渡过难关，无需旁人插手。 　　然而眼下，却因为莫敬川的逼迫，不得不把周馥迤抬出来，指望借对方的名头，为自己多争一分筹码。 　　莫敬川沉默着，内心明显有了动摇，然而很快又笑起来。 　　“关周馥迤什么事？你可别危言耸听，我关心的是司屿。司屿不是普通家庭出身、生活幸福美满的人设吗？你猜我要是去外面传一传他不是亲生，是某个豪门的私生子，你猜他的粉丝会怎么想？他自己又会怎么想？你这么在乎他，不会不顾他的感受吧？” 　　“哦，可以啊，那我也去外面传一传，江雪千的人生有多精彩。你猜观众知道她小三上位，这么多年过得光鲜亮丽，被她弃养的养女却被丈夫家暴，甚至当成勒索她的筹码，会觉得她和电影里的阿芊一样惨，一样同情她吗？你这么在乎票房，不会不顾观众的感受吧？对了，还有她那个脑瘫儿子，听说三岁的时候发烧，失救死的，多少有点离奇，说不定是江雪千故意弄死的。堂堂三金影后，怎么会允许一个脑瘫儿子来玷污她的名声，你说是不是？放心，我没证据，只是猜的，你猜观众的想象力会不会跟我一样丰富？” 　　“你——！” 　　“怎么，恨我，想让我永远闭嘴？可以啊，你弄死我，只要你敢，我不反抗。” 　　问题又回到原点。 　　弄死晏宁必然能守住秘密，可莫敬川不敢。 　　晏宁露出微笑，无比平静，莫敬川却嗅到一丝鱼死网破的危险气息。 　　他再也回不到能对晏宁为所欲为的时候了，因为今时不同往日，晏宁手里也有了筹码。 　　他拿捏住了晏宁的死穴，晏宁同样拿捏住了他的死穴。 　　更可笑的是他的死穴，还是他自己求着晏宁，亲手为他缔造的。 　　其实他有机会的，在电影开拍之前，就该查清楚每一个人的底细，是他盲目自信，以为阎正磊最开始是他引荐给晏宁的，江雪千也是他一力要求启用的，绝对没问题，现在电影已经杀青，钱投进去，回报没到手，怎么甘心放弃？ 　　该死的闫正磊、江雪千、杜肃风，要是能早一点告诉他…… 　　可是怎么会呢？正因为有他在，才让三人明明日日相对，却从始至终讷讷不敢言。 　　而这一切，都在晏宁的谋划之中。 　　刚开始，莫敬川以为晏宁想借杜肃风的刀杀闫正磊和江雪千，让他们狗咬狗，为冯晴报仇，他只是框束三人的纽带，一个被晏宁利用来组局、牢牢绑住三人、让他们一个都逃不掉的大冤种罢了。 　　纽带的作用不是扰乱局面，而是稳定局面，他不宜入局，所以晏宁并不想他知道真相。 　　可是现在莫敬川反应过来，晏宁不是在借刀杀人，而是在诛心。 　　因为当他识破晏宁的诡计，意外入局的时候，晏宁也没有很慌张。 　　如果没猜错，当下他们二人，其实有着共同的目标——让电影上映，名利双收。 　　他想要利，晏宁则想要名，名利素来不分家，说他们目标相同，也没错。 　　对晏宁来说，电影越出名，闫正磊和江雪千越惶恐。 　　杜肃风只是小人物，对闫正磊和江雪千却不然。闫正磊和江雪千不可分割，杜肃风却是游离在外不受掌控的定时炸弹。两个能随意舍弃至交好友和亲生儿子的人，对杜肃风又岂会手下留情。 　　这还不止，怨恨的种子在三人初见那天已然埋下，一天天滋长，却不能立即收割，必须等电影拍完、上映、大卖、风头彻底过去，因为莫敬川，他们惹不起。 　　这段时间，可想而知两人有多煎熬，或许根本等不到风头过去，已先一步崩溃，会干出什么，谁都无法预料。 　　至于杜肃风，怕是杯弓蛇影，惊惧交加，日子更不好过。 　　一场暗潮汹涌的压抑与制衡大戏，没有比《南城大海啸》更好的见证，他的两亿投资，又尽数给晏宁做了嫁衣。 　　再怎么不甘心，电影总要上映，等票房尘埃落定，再来跟他们算总账，到时候一个都别想跑！ 　　莫敬川死死攥着拳，决定暂时把仇记下，过后变本加厉讨回，没想到晏宁又开口了。 　　“哦，忘了说，《似他》是闫正磊和江雪千举报的，我跟他们有仇，你可别让他们太好过。当然还有杜肃风，用江雪千的亲身经历拍电影还是他启发我的，他功不可没。” 　　“你——！！！” 　　莫敬川再一次被晏宁噎得哑口无言。 　　这三人他绝对不会放过，可是一旦那么做，又顺了晏宁的意思，最终还是成了晏宁手里杀人的刀！ 　　莫敬川呼呼喘着气，劝自己冷静。 　　这应该是晏宁的最后一招？ 　　没有后手了吧，应该没有了，莫敬川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了。 　　其实莫敬川最开始怀疑电影有问题，但是找无数圈内人看过，都说感人肺腑、催人泪下，不失为一部特效和温情并存的佳作。 　　莫敬川怕圈内人瞎奉承，又想了一招，把电影剧情当成故事讲给清洁大婶、电工大叔、门卫大爷听，无一例外都被感动，这才让莫敬川放下心来，确认电影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只在那三人。 　　如今能指望的只有电影，也只剩电影了。 　　“我真的想弄死你，我要弄死你，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弄死你！”莫敬川咬牙切齿，想象晏宁被他剁成肉酱的模样，疯狂发泄着胸中的憋闷。 　　却是无能狂怒，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不止这一次，面对晏宁，总是如此。 　　只是这一次，除了被晏宁耍弄之外，更有满心欢喜拿出十亿，却换来晏宁无情防备的委屈失落，怎么都没想到一腔激情尽是错付，以至于气昏了头，绑架晏宁，做出连他自己都不耻的暴力行为。 　　什么啊，为什么失落，他为什么要失落？他指望过晏宁什么吗？没有！那怎么会失落呢？委屈更别提了，这种矫情兮兮的感情，根本不会发生在他身上！明明是晏宁不识好歹，白白错过十亿，该委屈失落的是晏宁才对！ 　　莫敬川内心翻江倒海，说不清究竟什么滋味，而晏宁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哦，我等着。”晏宁淡淡地说。 　　“你别得意！”莫敬川倏然转头，狠狠指住晏宁，“一码归一码！我可以保证不动司屿，你也要保证在电影下映前，不在江雪千的事上做文章。我只要电影上映，你明白的！至于你，也别得寸进尺，以为光靠一部电影，就能为所欲为，让我对你言听计从！少做梦！” 　　晏宁思索许久，抬起头：“可以。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很公平。我保证在电影下映之前，不会让任何一个秘密见光，至于其他的，我们各凭本事！” 　　能得到这样的结果，晏宁已经很满意。 　　莫敬川是一个商人，毋庸置疑。《南城大海啸》对目前的莫敬川来说有多重要，晏宁也很清楚，一旦触及到莫敬川的利益，或许莫敬川真的会豁出去，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莫敬川到底姓莫，还有后路，而周馥迤，根本不会管司屿的死活。 　　当然晏宁自己，也想各方相安无事，直到电影上映。 　　莫敬川看着晏宁。 　　明明落魄如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好像只要愿意，无穷无尽的力量便会向他奔来，凭什么？ 　　莫敬川不服气，却由衷地相信，晏宁真的有这样的力量，让他惧怕，也让他兴奋。 　　莫敬川露出怪异的笑容，对晏宁眯了眯眼：“好，各凭本事！” 　　自此一拍两散，你我各凭本事！ 　　“别再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记住你还姓莫，多跟你哥学学怎么做一个绅士，别让我看不起你！”晏宁摸摸肿起来的脸颊，瞪了莫敬川一眼。 　　莫敬川不屑地“嘁”了一声，然而不可否认，人的确是他动手打的，刚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又听晏宁说—— 　　“换门锁两百，椅子两百八，手机折旧价八百五，医药费五千，精神损失费五千，和解费五千，误工费一万，叫你的家庭医生过来帮我检查，赶紧，我不想去医院，把事情闹大。如果只是皮外伤，这次就算了，不跟你计较，但我头昏，估计脑震荡了，你最好指望我的脑子没被你的‘好’朋友们打出其他问题！” 　　莫敬川：…… 　　别的不说，妈的误工费狮子大开口要一万？误谁的工？误《南城大海啸》的工？到头来没帮他干活，还要他倒贴钱赔偿？ 　　看莫敬川愣着，晏宁不悦极了，朝莫敬川招了招手：“过来。” 　　“干什么！”莫敬川狠狠皱眉，却还是走了过去。 　　晏宁笑了一下，趁莫敬川不备，一把薅住莫敬川金贵的脑袋，举起拳头，对着莫敬川的脸结结实实来了一拳。 　　凭什么白白被打，不讨回来，当他好惹的！ 　　“现在你有理由叫你的家庭医生过来了。”晏宁甩甩手，好整以暇地说风凉话。 　　“你他妈——！！！”莫敬川破口大骂，揪住晏宁的衣领跟晏宁厮打起来。 　　响声惊动了院子里的混混们，撸撸袖子，就要进来帮忙，被莫敬川呵退。 　　“滚！都滚！”莫敬川大叫，“你们他妈的别插手，我要弄死他！” 　　弄死他，弄死他！ 　　不能弄死，也弄不死！ 　　莫敬川脑子里不停叫嚣，落到晏宁身上的拳头却软得像刚出笼的馒头。 　　从小到大，莫敬川从没有亲自打过架。 　　莫家最受宠的小少爷，谁敢惹？就算要打架，也有保镖，也有混混，哪用得着莫敬川纡尊降贵亲自动手。 　　莫敬川对肢体碰撞完全没数，又听晏宁说脑震荡，更不敢用力，生怕自己一个不当心，真把白白净净一副柔弱面孔的晏宁给弄死了。 　　莫敬川心里有顾虑，手上自然留了余力，晏宁却没有。 　　当然晏宁也没想把莫敬川怎么样，只想莫敬川吃点苦头，专挑软肉多的地方揍，生疼，但不致命，揍得莫敬川嗷嗷乱叫，凄惨至极，然而在晏宁眼里，仍旧是儿戏一般的小打小闹。 　　一场纷争，或者说单方面的压制，以莫敬川被晏宁踹倒在地告终。 　　晏宁扶着脑袋，狠狠舒了一口气，吃力地往地板上一坐。 　　莫敬川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估摸人生第一次挨揍，还没从惨败的结局中回过神来。 　　打架水平菜到这种地步，还敢对他动手，晏宁越想越气不过，对着莫敬川的屁股又是一脚，直接把人掀翻过去。 　　晏宁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根折得不成样子的烟，刚准备往嘴里塞，想起烟是项目组组长为了讨好他硬塞给他的，又来了气，跟烟盒一起揉巴揉巴，用力往莫敬川脸上一丢。 　　莫敬川浑身脱力，没躲得过去，被烟砸了个满脸，气得又要爬起来跟晏宁干架，听到晏宁的话，一下子愣住。 　　“莫敬川。”晏宁靠在床边，声音清冽，“你真觉得《无限破锋》值十亿？” 　　听到“无限破锋”四个字，原本一滩烂泥般的莫敬川浑身一震，眼睛瞬间迸发出光彩：“十亿，哈哈，才不是十亿！十亿怎么够，是一百亿！十年，至少一百亿！投十亿，赚一百亿，赚翻了，哈哈哈！” 　　晏宁沉默不语。 　　莫敬川以为晏宁在懊悔自己错失十亿，得意洋洋地对晏宁叫嚣：“没你的事了，别做梦了，你不配再拥有这十亿了！求我也没用，后悔去吧！” 　　没人能拥有你的十亿，更没人能拥有你的一百亿。 　　晏宁看了莫敬川一眼，默默在心里说。 　　让你疯狂的是十亿吗？是一百亿吗？不是。 　　是从十亿到一百亿，那无限膨胀、永远填不平的欲望沟壑。 　　两人躺在地板上休息了一会儿，莫敬川爬起来遣走混混，叫来医生和保镖善后。 　　晏宁是真的不想闹大，能不去医院就不去，乖乖让医生做检查，好在只是轻微脑震荡，加一些淤伤，也不严重。 　　莫敬川看晏宁态度软化，叫晏宁继续回星传干活，被晏宁一个“滚”字终结。 　　晏宁问莫敬川要特效团队和空镜，也被莫敬川以“滚”字终结。 　　两人各自翻了个白眼，两看生厌。 　　莫敬川彻底冷静下来，仔细回想来龙去脉，不仅被揍得浑身痛，心里更痛。 　　到底是他亏了吧？就不该冲动，过来跟晏宁讨什么说法！都大半年了，晏宁的性子，不是早就摸透了吗？要是晏宁背地里不做点什么，他还不安心呢！ 　　没错，在莫敬川发现晏宁背着他偷偷摸摸搞鬼后，竟然诡异地生出一种安心的感觉，好像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豁达，更显得今天这一出闹剧十分没必要。 　　还不如假装什么都没发现，时不时用司屿的身世刺激一下晏宁的神经，鞭策晏宁好好干活，搞成现在这样，要他去哪儿再找一个包揽编剧、导演、后期、剪片的全能监制呢？这么一看，一天一万的误工费还少算了。 　　莫敬川懊悔不已，很快又想到新的点子，戳戳晏宁的胳膊：“我给你特效团队和空镜，你帮我把片子剪完。” 　　晏宁还是一个字：“滚。” 　　莫敬川愣了一下，抬高声音：“难道你刚刚想让我把特效团队和空镜白白给你，你什么也不打算帮我做？” 　　“我不是付了钱给你，你还想要什么？”晏宁斜眼，“得寸进尺。” 　　莫敬川抓住晏宁的话柄：“《避难所》果然是你的片子，剧本也是你写的，是不是？” 　　“不然你以为？”晏宁懒得再装，说话越发不客气。 　　“很好！”莫敬川哼哼两声，“凶杀案是吧？我记得！” 　　“怎么你想举报？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去海城拍？”晏宁呵呵，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你想在海城过审上映，但内地市场这么大，难道都放弃？光海城那点地方，能赚到多少钱？你有病吧？”莫敬川呛声。 　　晏宁没直接回答，而是说：“《时光屿你》上星了吗？妨碍我赚钱了吗？” 　　剩下的话晏宁没有说出口，莫敬川猜测那一定是—— 　　就算你举报到电影没办法上映，我就赚不到钱了吗？同样的错犯第二次，你当我傻的吗？ 　　莫敬川接不上话。 　　如果是别人对他说这个话，肯定会被他笑死，可说话的是晏宁，他知道晏宁没有撒谎。 　　“多少亿？你要赚多少亿？投资有一千万吗？能赚到二十亿吗？”莫敬川急切地问。 　　其实莫敬川想问的是，《南城大海啸》还能赚到二十亿吗？电影本身到底有没有问题？尽管百般查验，仍不放心，问晏宁更是一个愚蠢的行为，难道指望如今的晏宁给他吃定心丸吗？ 　　晏宁自然不会，巴不得莫敬川急死，直接送客。 　　莫敬川走后，晏宁给程蓓打电话，说在机场遭遇了一场小车祸，擦破了一点皮，因此耽误了行程。 　　晏宁在家休息三天，等脸上的淤青褪去，重返海城。 　　和《南城大海啸》相同，《避难所》也有一个相对封闭的密室——海啸下的临时避难所，因为背景在上世纪，比《南城大海啸》发生的时间更久远，所以不再是南市火车站的布景，重新在摄影棚里搭了一个符合时代特征的避难所。 　　拍摄进入后期阶段，避难所里的戏份已经结束，剧组从摄影棚出来，开始在旅游风情街各地拍摄日常戏份。 　　按原定计划，特效已经可以开始制作，因为莫敬川搞事，必定要重新安排。 　　“干脆找国内的公司算了。毕竟上世纪，滤镜都是比较陈旧的风格，用五毛特效也许还有奇效呢。或者用海啸纪录片的镜头，更有年代感，也更真实。”程蓓提议。 　　“开玩笑了。”晏宁打消程蓓不切实际的幻想，“首先，五毛特效肯定不行。在电视上看，可能还过得去，上大荧幕就太儿戏了。纪录片也不行。说到底，电影的内容还是比较敏感的。以防将来产生争议，我特意把背景设置在上世纪，也没有点名发生在哪个地区，还跑到海城这种几乎三不管的地带取景，要是用纪录片的话，很容易让观众联想到真实事件，进而代入真实地点，那我之前做的一切，就全白费了。” 　　“也是。”程蓓叹气，“是我想简单了，还是重新找公司做吧。你不是说可以让莫致山莫总帮忙吗？” 　　“其实我有一个想法，一直在犹豫，说给你听听？”晏宁征求程蓓的意见。 　　“说！”程蓓很激动，一般晏宁这么说，就代表又有一个绝妙的点子要诞生了。 　　“没什么特别的。”怕辜负程蓓的期待，晏宁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在想，我们的片子比起自然灾害的震撼和恐怖，更多的是展现灾害下人性的复杂。既然这样，灾害发生的镜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没有那些房屋被冲毁、人被海水吞噬的画面，或许更能体现我们电影的主旨。” 　　“你的意思是不要特效了？” 　　“本来也不多，就从海啸发生后的避难所切入，你觉得呢？” 　　“就像暴风雪下的城堡凶杀案，暴风雪只是把人们困在城堡中的环境，而不是主角。”程蓓做了一个比喻。 　　“对，就是这个意思。”晏宁点头，“我想对我们的电影来说，避难所的环境比吃人的海啸更恐怖。没有直观的灾害画面做对比，更能令避难所压抑的环境深入人心。” 　　程蓓想了想，很快赞同起来：“我觉得很好！就像西式恐怖和中式恐怖，一个血肉模糊明着来，一个暗地里使阴劲儿。《南城大海啸》属于前者，我们属于后者。他们大制作，我们小成本。如果一味跟着他们追求大场面，还跟他们共用空镜，反而会丢失掉我们的特色，让整部影片产生违和感，应该从始至终坚持我们小成本的风格才对！” 　　“这样一来，预算又能省去一大半。”晏宁算了算，“估计一千万上下就行了。” 　　“你就是想省钱吧！”程蓓揶揄。 　　“一举两得，不是更好？”晏宁笑眯眯。 　　两人愉快决定，又一起修改了一下剧本，适当增加避难所的戏份时长，来填充特效缺失的部分，使得剧本更具原始特色。 　　有晏宁的加入，拍摄事半功倍，只是让晏宁没想到的是，那天和莫敬川约定各凭本事，以为到电影上映都能相安无事，莫敬川却和他玩起了文字游戏，很快让他领略到了对方的本事。 第58章 争议：停拍 　　最开始，只是一桩看似和娱乐圈完全无关的社会事件。 　　夏日临近，天气渐渐炎热，旅游迎来旺季，某市斥巨资打造的R国风情街也于初夏时节盛大开街。 　　为吸引游客，商家特意做了一些宣传，没想到因为“只允许R国商户入住、只允许销售R国产品”的谣言，让该风情街迅速攀上舆论的风口浪尖。 　　因为和R国的历史遗留问题，大部分网友认为某市建造R国风情街的做法伤害民族感情，在高涨的反R情绪下，谣言愈演愈烈，很快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一场反R国风情街的风潮。 　　程蓓第一时间吃了这个瓜，原本只以为是单纯的社会事件，没想到最后竟然让《避难所》落到停拍的地步。 　　在反R情绪达到顶峰的时候，有人悄然在内娱某知名粉黑混战八卦论坛发了一条帖子。 　　【家人们，记得《时光屿你》的编剧程蓓吗？她现在正在海城的风情街拍电影！】 　　帖子看似没什么问题，然而《时光屿你》余热犹存，又处在风情街成为敏感词的当下，迅速引起了网友们的关注。 　　楼主：如题，就是那个程蓓，靠《时光屿你》出名了，拉到投资，开始拍电影了，最近正在海城的旅游风情街拍一部保密电影，特意选了最具R国特色的街区取景！ 　　1楼：风情街，又是风情街，怎么这么多？到处都是，我都喷不过来了！ 　　2楼：没记错的话，海城是赌王顾家的地盘。 　　3楼：海城那个地方好像一直挺低调的，听说黄赌毒俱全，因为顾家在那里做见不得光的生意，怕被上面发现，对舆论把控很严，所以在我们这边几乎没什么新闻。 　　4楼：跑到那里去拍电影，是不是有点问题？ 　　5楼：难道是顾家投资的？拍什么？老千风云？ 　　眼看话题越来越歪，楼主跳出来纠正。 　　楼主：你们要是见过海城的风情街，就知道这阵子网上盘点的各地风情街根本不算什么。海城不止有R国风情街，八国联军侵华的每一个国家都有。 　　7楼：我靠，八国？那得多大？还能叫街吗？得一座城了吧？ 　　8楼：楼上没去过海城旅游吗？没那么夸张，就是很普通的旅游景点，外国建筑是很多，是不是有八个国家倒没数过，有没有海城人现身说法？ 　　楼主：我就是海城人，电影在我家旁边拍的，实在看不下去，才出来爆料。电影叫《避难所》，二战背景，有凶杀案，和R国有关，主题是战争下的爱情，想知道究竟拍什么，帖子翻页解码。 　　尽管有水军嫌疑，不得不说，翻页解码一直都是论坛吸引热度的最佳手段。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不断有人顶帖，让帖子一直飘在首页，回帖越来越多，很快翻到第二页。 　　楼主：慰安妇，在R国风情街拍，歌颂小鬼子和慰安妇的唯美爱情，洗白侵华R军！ 　　一片哗然。 　　302楼：疯了吧，风情街还不够，还有慰安妇，现在的影视圈怎么了？这都能过审？ 　　303楼：还在拍吧，还没到审核阶段呢。开机的话，有备案就行。备案不像审核卡得严，只要材料资质齐全，一般都给过，也不会管你拍什么，等拍完了送审才会仔细审。 　　楼主：再给你们爆个料吧。楼上说的是内地电影的制作流程，但是海城制度不同，拍什么题材、过不过审，都有自己的一套流程，不受总局管辖。 　　305楼：所以《避难所》特意到海城去拍，打的这个主意？天啊，太毒了吧，能不能封杀他们？ 　　306楼：如果是《时光屿你》那个程蓓的话，应该不会吧！《时光屿你》不是和南市公安联动吗？挺政治正确的啊？我记得后来还有人说程蓓为了伟光正，把彩蛋原来的暗黑结局都改了。 　　307楼：《时光屿你》彩蛋有另一个结局？我怎么不知道！快给我说说！ 　　308楼：那是谣言吧，有人不满意结局太伟光正，自己冒充编剧改的。 　　309楼：家人们，重点难道不是程蓓的新作吗？《时光屿你》在内地拍、内地审，又和内地公安联动，肯定不会有问题，可《时光屿你》没问题，不代表程蓓没问题！ 　　310楼：程蓓有瓜，你们不知道？她只是挂了《时光屿你》总编剧的名字，编剧根本不是她，有十几个。你们想想，那么复杂的剧情，那么庞大的世界观，光靠她一个编剧，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楼主：再来爆个料。这部片子表面上是由海城当地的一家经纪公司——海娱传媒投资的，但海娱只是个皮包公司，专门替人干见不得光的事，比如帮某些不能出面的公司做秘密投资，就可以先入股海娱，再由海娱出面。《避难所》的实际投资方是乐行影业，前身乐屿传媒。你们可以去查海娱现在的股份构成，顺藤摸瓜，一定能摸到乐行影业的影子。 　　312楼：所以楼主想说的是，乐行影业是以前的乐屿传媒，因为投拍《时光屿你》和程蓓搭上，又投资了程蓓的新作《避难所》，为了让《避难所》顺利过审，特意到海城找了个皮包公司投拍是吗？ 　　313楼：我老早就想说了，乐屿传媒以前捧的BP，里面全是外国人，有好几个H国人，也有R国人，这个公司有问题，就是二棒子，二鬼子！ 　　314楼：楼上是不是想说BP有问题，所以司屿也有问题？铺垫这么多，搞半天，还是要黑司屿！司屿还在备考呢，黑一个勤勤恳恳的考生，你们缺不缺德？ 　　315楼：楼上够了，明明是民族问题，又扯粉圈，追星脑收收好吗！ 　　316楼：吵来吵去，有锤吗？没锤一律打成黑。 　　317楼：如果是假的，希望楼主有事，如果是真的，希望《避难所》全员有事！ 　　楼主：没锤，只是听说。你们都不知道有这部片子，可想而知消息封锁得有多严密，怎么可能拿到实锤，自由心证罢了。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一定会有人来删帖封嘴的，等着看吧。 　　帖子发出没多久，司璐就监测到舆情，第一时间以造谣滋事申请删帖，只是管理员迟迟没有反应，直到楼主留下最后一条回帖，帖子才成功删除，不排除管理员收了黑钱，故意让帖子留存这么久，结尾还和楼主打了一个漂亮的配合。 　　司璐直觉有问题，以防有人下黑手提前埋线，立即联系晏宁。 　　“肯定有问题。”晏宁断定，尤其光靠《避难所》和凶杀案两个信息瞎编剧情，莫敬川不正是知道电影名和凶杀案，不知道电影具体拍什么的人吗？ 第59章 不怕死：一日游 　　“莫敬川？”司璐反应倒也快。 　　《南城大海啸》还在马不停蹄地赶后期，晏宁却已经回来，和星传一刀两断的样子，尽管没明说，和莫敬川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就算没有，莫敬川和晏宁也从来不是盟友，按莫敬川看不得人好的德性，针对晏宁的只有他了。 　　“应该是他。”晏宁不耐烦地皱眉，让司璐时刻注意网上的动向，一定有后招。 　　莫敬川的后招很快来了，还是下水军、买热搜老一套，形式缺乏新意，内容却触目惊心，除了论坛埋线时提及的程蓓，连晏宁也未能幸免，被莫敬川从幕后揪到台前，成了风口浪尖的一员。 　　#精R# 　　#慰安妇# 　　#避难所编剧晏宁导演程蓓# 　　#避难所洗白侵华R军# 　　#乐行影业躲避审核# 　　#影视投资灰产# 　　什么敏感上什么，莫敬川买，司璐撤，莫敬川再买，司璐再撤，热搜上了下，下了上，连司璐都烦了，就围脖笑开了花。 　　莫敬川跟个苍蝇似的穷追不舍，不撤又不行，话题太敏感，哪怕都是谣言，但凡扯上半点关系，都会令大众印象大打折扣。 　　“不会太久。”晏宁叮嘱司璐，“再坚持坚持。之前《梦徊清野》让莫敬川亏了很多钱，《南城大海啸》又投了两亿多，预算没控制好，直奔三亿去了，我猜莫敬川手里没多少钱了，扛不了太久。” 　　“莫致山去联系律所了，全部都告？”司璐问。 　　“全部，造谣的一个都不放过。”晏宁咬牙，“绯闻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太大了，一定要告。” 　　“好，我转告他。”司璐想了想，“估计没这么快，取证要一点时间。” 　　“三天。”晏宁顿了顿，“三天够了吧？还有《避难所》各平台的官方账号，趁这段时间，一并准备好。除了告黑，正面澄清也不能少。” 　　“别着急，你放心，一定办妥。”司璐安慰晏宁，“外面的事交给我们搞定，你专心拍戏。” 　　“好。”晏宁挂了电话。 　　未来几日，热搜持续上上下下，因为内容过于敏感，仍然在网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项目处在保密阶段，信息尚未公布，《避难所》没有官方发声口，程蓓和晏宁也都没有认证过的公开账号，网友找不到地方发泄，只能去乐行影业和乐行视频官博下讨说法，连已经退休很久的《时光屿你》官博都没放过。 　　为了不让晏宁担心，莫致山和司璐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材料，提前一天开启舆论反击战。 　　原本计划晚上八点，由新注册认证的《避难所》官博发出电影企划和辟谣声明，再由乐行影业联合律师事务所向造谣者发出律师函提告。 　　之前封锁消息是为了防止莫敬川乱来，现在都跟莫敬川翻了脸，也没必要保密了。 　　司璐把公关部写好的辟谣声明拿给晏宁修改，晏宁大致看了一遍，没什么要改的地方。 　　行文严谨，措辞严肃，完全符合晏宁的要求。 　　这种事，本来也不算娱乐圈的事了，不适合用和稀泥的方式蒙混过关，必须要强有力的反驳，才能有效遏制莫敬川把电影和民族大事关联在一起的险恶用心。 　　如果说《时光屿你》联动公安是晏宁迫不得已的急中生智，那莫敬川纯粹恶毒到了极致。 　　扯着民族、政治和正义的大旗，挑动公众情绪，达到自己的目的，晏宁不想这样做，从来都不想。 　　但是在莫敬川眼里，无论什么事，都能拿利益来衡量，只要有利可图，怕是掘他祖坟都不会有二话。 　　让晏宁感到懊恼的是，莫敬川以前尽管没底线，还没上升到国家、法制和民族大义的层面，是他给了莫敬川启发，开了先河，成了莫敬川这种心怀不轨之徒的榜样。 　　他有责任，晏宁不无愧疚地想着，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呢？ 　　正当晏宁为过去的举动感到迷茫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告诉了他答案——没有错。 　　当天下午三点，在乐行影业有所行动之前，陆秋茹带领她的达人团体，开启了一场特殊的直播。 　　自《南城新闻写真》采访过后，陆秋茹为自己收钱黑绛都春的错误行为付出了罚款和公开道歉的代价，也靠着挺身而出直面犯罪的勇气，赢得了广大网友的支持。 　　在协助南市公安机关调查网贷诈骗案期间，陆秋茹重返美妆圈，没回小绿书，而是去了一家新兴直播网站，无需广告，单靠流量和点击也能赚取生活开销。 　　陆秋茹声明，不会再收任何黑钱，不会再帮任何品牌做任何广告，涉猎的领域也不再止步于美妆，而是和受南市反网络诈骗公益基金会协助开启新生活的四个网贷受害者，组成了一个叫“初春”的网红达人小团体，囊括吃播、穿搭、美食、手工、美妆方方面面，秉承陆秋茹尖酸刻薄的独特风格，坚持原创，敢说真话，很快成为圈内红极一时的头部团体。 　　“初春”直播一般在晚上八点，工作日下午三点开播属实罕见，因为粉丝比较多，流量也还不错。 　　今天本该轮到吃播专场，镜头前的人却是负责美妆的陆秋茹。 　　直播间里不断有人提问。 　　[三点就开播，好早，晚上还播吗？] 　　[今天应该是舒姐的吃播吧，怎么冰姐在呢？调时间了吗？] 　　“是的，今天是我，不影响晚上的安排，只是想在这个特殊的时间，感谢一位改变了我人生的人。三个月前的某一天，也是下午三点，我经历人生巨变，是他帮助了我，现在他遇到困难，我也没办法袖手旁观。” 　　陆秋茹一改往日的茶言茶语，严肃地回答粉丝们的问题，引发了直播间更多的讨论，都在问改变陆秋茹人生的人是谁，是不是要官宣结婚了，还有人提前开始打赏，祝福陆秋茹新婚快乐。 　　屏幕一片礼花特效，陆秋茹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果他肯跟我官宣结婚，那我肯定是同意的，就是他可能不同意吧。”陆秋茹开了句玩笑，语气再次变得严肃，“他叫晏宁，有幸和他在《时光屿你》剧组相识。没有他，我不会有勇气站出来面对真实的自己。” 　　直播间议论纷纷。 　　[又是那个晏宁哦，最近他们的话题还蛮多的~] 　　[我知道，新电影洗白侵华R军那个吧，消费慰安妇什么的，感觉好乱呀！] 　　[冰姐说要感谢晏宁，难道想帮《避难所》洗白？] 　　“没有洗白的意思。”陆秋茹抬高声音，“今天的直播，的确是因为《避难所》最近遭受的非议，但我相信，晏宁一定不是那样的人。他们本来就不黑，要洗什么白？我相信他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只是想代表我们‘初春’，为支持他出一份力。” 　　“初春”作为一个团体，不仅有陆秋茹，还有另外四人，粉丝听陆秋茹这么说，很快有意见了。 　　[你代表你自己就可以了，不要扯其他姐姐下水，她们还没出来说话呢！] 　　[就是，你和那个姓晏的关系好，不代表别人认识他，你一个人更不能代表初春。] 　　[他们摊上的事，已经上升到政治和民族层面，不是娱乐圈的事了，奉劝你们最好谨言慎行，不要沾这种事，没好下场，更不要急着出来站队。] 　　[冰姐，我是你的老粉了，看你直播好多年，跟着你风风雨雨走过来，知道你嘴巴坏，心其实很软，不要听坏男人几句花言巧语就急着帮他说话啊！] 　　[你相信他是一回事，他有没有问题，估计都不会告诉你，互联网哪有真朋友，小心背刺！] 　　[听你说的，也没和他有多少交情，傻姑娘，你也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多点警觉心吧！] 　　“你长这么大，难道生命中就没有一个能让你无条件相信的人吗？那你还真可怜呢。”陆秋茹开口，还是那个水蜜桃桃冰，一如既往尖酸刻薄。 　　粉丝也习惯了陆秋茹的风格，没有玻璃心，而是嘤嘤嘤地撒起了娇。 　　如果是平时，陆秋茹肯定会趁机和粉丝互动一番，但今天没有。 　　她板着脸站起来，走到离镜头稍远的地方，拿出一张纸展开，举在胸前。 　　“初春”其他四名成员也陆续出境，围在陆秋茹身边，手挽着手站成一排。 　　“我们五个，其实都是网贷诈骗的受害者，也是南市反网络诈骗公益基金会的受益者。”陆秋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关于我的事迹，大家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但是她们四个，因为心理创伤和其他一些原因，一直没有做好面对公众的准备，所以向大家隐瞒了这个事实。但是今天，我们觉得可以一起站出来了。” 　　五人往前一步，让镜头清清楚楚拍出纸上的内容——是曾经那张落款为晏宁的捐赠证书，陆秋茹留下了复印件。 　　“‘初春’是一个整体，建立的契机，就是这张证书。”陆秋茹举了一下手里的证书，“我们五个，就是这二十万款项的第一批受益者，有着同样的理想，机缘巧合走到一起，组成‘初春’，‘初春’意义也来自于此，为了纪念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有一个人闯进我的人生，用一盒暮雪开启我的新生，又像初春一样开启我们所有人的新生。” 　　“我们想借这个机会，感谢带头向南市反网络诈骗基金会捐赠二十万善款的晏宁，也感谢社会各界对我们的支持和关怀。无论别人怎么想，我们五个，始终相信晏宁是一个正直、热心、善良、爱国的人，更加相信他的作品会带给人同样的力量。以前有《时光屿你》，接下来的《避难所》也会如此。我们相信你，晏宁。” 　　一场简短的直播，猝不及防开始，结束得更快，甚至没给莫敬川请来的黑子留下进场的余地。 　　效果如何，不好说。 　　有说相信的，有说再看看的，也有说陆秋茹重操旧业收黑钱帮晏宁洗白的，好像除了推《避难所》重回话题中心、把局面搅得更乱之外，找不到其他益处。 　　即便如此，陆秋茹的直播对晏宁来说，仍旧意义非常。 　　五个小姑娘素颜手挽手，站在镜头前直面自己的过去，有没有感动到别人，晏宁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深受触动，于舆论中沉沉浮浮徘徊不定的心也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时代如此，网络瞬息万变，争议捕风捉影，永无停息，热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天风口浪尖，明天或许已无人记得。 　　可是再如何腥风血雨，只要最后能留下一点好的，就是值得的。 　　没必要怀疑自己，他和莫敬川始终不同。 　　晏宁对自己说。 　　当晚八点，《避难所》官博发出新片企划—— 　　项目名称：电影《避难所》 　　主投方：乐行影业 　　故事类型：剧情/悬疑/灾难 　　出品人：晏宁 　　制片人：晏宁 　　监制：晏宁 　　主演：冯晴/XX/XX/XX 　　编剧：晏宁/程蓓 　　导演：程蓓/晏宁 　　摄影：晏宁/XX 　　辟谣声明紧随其后，拍摄内容仍旧保密，但坚决否认了消费慰安妇、洗白侵华R军等不实内容，声明影片并未在R国风情街取景，不包含任何R国元素，同时放出一张无关剧情的布景图，是上世纪沿海民居的风格，针对网上无底线的造谣，片方将联合出品方，对造谣者采取法律行动来维护自己的权益。 　　律师行反应迅速，律师函如雪片一般砸向造谣者们。 　　乐行影业官博、乐行视频官博相继转发，还有‘初春’官博、邱小嘉、邱小嘉的小品团、《时光屿你》曾经的剧组人员，齐心协力助《避难所》辟谣破圈。 　　上升民族问题的谣言基本得到平息，也有人因为新片企划里频繁出现的名字关注起了晏宁。 　　[我靠，除了主演都有他，全能？] 　　[其实让他演也是可以的，《时光屿你》彩蛋能证明~] 　　[难道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 　　[《时光屿你》的编剧、选角、导演、摄影、制片都是这个晏宁，剧组所有人都听他的，尤其那个被吹上天的王成钰，只是给他打下手而已。] 　　[王成钰？难道当初的传奇五分钟和封神支线短剧吹错人了，该吹的是这个晏宁？] 　　[等等，不是说《时光屿你》编剧有十几个吗？] 　　[成本一千万都没有的小网剧，请十几个编剧，怎么可能！] 　　[不排除请十几个编剧的可能，只是都在一个人的脑子里哈哈~] 　　看着众人关于自己的讨论，晏宁很满意。 　　倒不是爱出风头，而是重生以来的一连串事件，逐渐让晏宁意识到，加入商业化的角逐，无可避免地让他身处炒作和营销的洪流中，无法再像上辈子那样躲在幕后闭门造车，独自创作。 　　晏宁想到《梦徊清野》原作者冬九的话，尽管冬九的抄袭行为令人不耻，不可否认，有一点她说对了，这个时代，已经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可以说掌握舆论，就等于赢了。 　　晏宁并不认同这个观点，可大环境如此，即便有好的作品，也脱不开舆论的烘托。 　　舆论战不只是这一次，还有下次，下下次，无数次，甚至没有莫敬川，还会有别人。 　　在纷繁杂乱的舆论中，流量的优势越发凸显。 　　掌握一个举足轻重的大流量，会让很多原本难办的事都变得轻松起来。 　　当然现成的流量，眼前就有一个——司屿。 　　可司屿是明星，是偶像，是未来前途一片光明的演员，动不动出来发声，既有消费流量的嫌疑，自身形象也会受到影响。 　　像莫敬川那样下水军、买热搜、炸号封口，来达到把控舆论的目的，当然也可以，但晏宁并不想这样。 　　他想要听到更多来自活人的声音，想要被各种各样不同的想法围绕，而不是千篇一律洗脑般的叫好。 　　这是两辈子以来，晏宁第一次想要自己站出来，成为流量的载体。 　　他想自己成为发声口和宣传口，积累属于自己的受众、名气和品牌效应，挡在他想要保护的人和作品面前，对抗黑暗中滋生的无数污蔑与黑手。 　　目前这点关注度自然不够，远远不够，但是没关系，他还年轻，还有时间，还能拍许多许多的作品，为他武装起名为流量的利器。 　　深夜，有关《避难所》的话题渐渐平息，晏宁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事情这么简单能了结。 　　他仔细回顾了一遍这几天发生的事，发现莫敬川有点蠢。 　　攻击电影内容有问题，就算不澄清，难道电影不会上映吗？这种不攻自破的谣言，根本不像莫敬川的手笔。 　　晏宁猜得没错，入睡前，他收到了来自莫敬川的消息—— 　　『呵呵』 　　短短两个字，让晏宁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见到莫敬川时，那张高高在上又阴狠毒辣的脸。 　　一定还没完。 　　没办法阻止，因为他和莫敬川的约定，是用江雪千的秘密换司屿的秘密。 　　更无奈的是，莫敬川可以不管《避难所》的死活，晏宁却想要《南城大海啸》顺利上映，而且晏宁不像莫敬川，整天琢磨怎么让别人倒霉，晏宁的武器只有作品，要晏宁和莫敬川一样用旁门左道的手段作弄《南城大海啸》乃至星传，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算了，见招拆招吧。 　　晏宁这么想着，懒得回消息，放下手机，直接睡觉，决定从明天开始，加快《避难所》的拍摄进度，以免夜长梦多。 　　然而这一夜还是太长了。 　　第二天早晨，晏宁起得有些迟，来到片场，发现整个剧组已经被旅游风情街扫地出门。 　　《避难所》剧组在海城的一切事务都由海娱传媒负责，拍摄场地出问题，晏宁自然第一个联系海娱传媒，发现对接人手机空号，赶到办公地一看，人去楼空，传闻中的皮包公司真的成了货真价实的皮包公司，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招牌都被人拆了下来。 　　还好没有像莫敬川请的水军说的那样，真通过海娱传媒投资，只是封锁了乐行影业参投的消息，不至于让海娱卷走电影所有预算。 　　眼下的情况依然糟糕，拍摄场地首当其冲。 　　海娱传媒跑路，租赁合同作废，钱也没给到风情街的商户，想继续拍，必定要重新和商户签约，又是一大笔开销，好在电影尚未杀青，审核、发行和上映等事宜尚未彻底展开，不然真的全都死在海娱传媒手里。 　　“也许只是临时有事，晚点还会回来呢，到底是步灵介绍的，联系一下步灵吧。”程蓓的话听起来傻得可以，晏宁却知道，程蓓是在为步灵开脱。 　　根本不用联系步灵，晏宁也明白，有步灵做担保，海娱传媒都敢这样，那必然和步灵脱不了干系。 　　晏宁联系步灵，步灵支支吾吾，满口推脱之词，还是把电话交给冯晴，步灵才说出了实情。 　　“不要怪我，去怪莫敬川吧。海娱传媒的确是皮包公司，但他们在海城干几十年了，就是做这种生意的，不会不牢靠，我没有存心骗你们的意思。而且他们也没有走，只是有人不想你们找到他们罢了。” 　　听到莫敬川的名字，晏宁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莫敬川用十亿，让你爷爷出手了？” 　　“整整十亿，我想没有多少人能抵挡得住诱惑，你也想开点，没办法的事。”步灵挂了电话，无需多说，足够印证晏宁的猜测。 　　程蓓观察晏宁的脸色，察觉到事情不对：“我猜再去找其他商家租场地也不可能了，是吗？我们不是被风情街扫地出门，而是已经被整个海城扫地出门了。” 　　“你真的可以不用这么聪明。”晏宁哭笑不得。 　　前因后果并不难猜，一定是莫敬川用十亿当成诱饵，在步老爷子面前给他们上眼药。 　　站在步老爷子的立场，必定嫌他们的优先购买合约阻碍了莫敬川的十亿顺利进账，于是通过和顾家的未来姻亲关系，伸手到海城，搅散他们剧组，向莫敬川表达步家的诚意。 　　下三滥，没比绑架好到哪里去，晏宁无语，却还没完。 　　受网络舆情影响，顾城建设宣布收购海城旅游风情街，将拆除所有异国风情建筑，建设以唐风为主题的新型旅游城，重塑国人文化自信。 　　不用说，顾城建设必是顾家产业无疑。 　　尽管《避难所》已出面辟谣，有关风情街的舆论仍未平息，加上幕后黑手的推动，一夜之间，让顾城建设套上国人之光的名头，迅速成为网上炙手可热的爆点。 　　原来攻击电影根本不是重点，只是为了把R国风情街和海城风情街联系到一起，让顾城建设对海城风情街的收购和重建变得合理，彻底毁掉电影的拍摄地，可是仅仅为了让他们剧组停工，这个圈子是不是绕得太大、花费也着实太高了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 　　网上议论纷纷，事关《避难所》拍摄地，又不可避免地把前段时间《避难所》的争议翻出来说。 　　[这么大的动作，肯定经过官方允许了，我看风情街这个地方确实很有问题啊！] 　　[之前没人说，我一直想问，《避难所》没拍那些敏感内容，为什么躲到海城去拍，还要在海城过审上映呢？] 　　[肯定有问题啊，拍摄地都被端了，电影能没问题吗？] 　　[乐行影业可是原来的乐屿传媒，捧偶像的时候，炒作营销洗白这套玩得可溜了，你们都被他们转移话题了！] 　　[那现在是不是停拍了呀？看到顾城建设发的照片，商户都在撤离了呢~] 　　[有问题的话，停拍不正好？把乌七八糟的东西全拆了，建唐风城我支持！] 　　[对，支持支持！] 　　晏宁眉头越皱越深。 　　事情越闹越大，触及到了晏宁从未涉足过的领域，总觉得还有内情是他所不了解的。 　　最后还是步灵给了答案，居然换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可见眼下发生的事，连步灵也兜不住了，冒险来电给晏宁提醒，已经算天大的人情。 　　“海城不禁赌你肯定知道，这里到处都是红灯区，你绝对想不到海城法律上其实是禁娼的，但是管不了。这也是顾家除了赌场之外最大的收入来源。这么多年，一直在跟政府明争暗斗，政府只保住了一块地方，就是风情街。” 　　“啊，这么点地方？”晏宁惊讶。 　　“整个海城才多大，内地一个市都不如，风情街好几平方公里，是整个海城最大的旅游景区，其他地方都是顾家的赌城和红灯区。再多的我也不能跟你说了，只能说，是莫敬川从你们的电影上做文章，联合了顾家、步家，想搞更大的事。现在你们的电影拍不成，莫敬川的初步目的已经达到，但是后续还将扮演什么角色，或者他背后的莫家会不会下场，连我也不知道。而且我也不会再插手了。我劝你们早点回去。一部电影而已，大不了找个地方重拍，乐行影业不是没钱。听我的，赶紧走，接下来的事，不是你们几个小孩子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了。” 　　晏宁开了免提，程蓓听得一清二楚，当场就想走人。 　　“电影要紧，但是命更要紧！”程蓓瑟瑟发抖。 　　晏宁想了想：“好，你们先走，今天就走。” 　　程蓓听出晏宁的言外之意：“你不走？还想留在这里干什么？” 　　“可以走，但是离开这里，电影就没办法完整上映了。”晏宁眉头紧皱。 　　“你疯啦？”程蓓大叫，“就算删了不能播的镜头和结尾，片子也很好了，你为什么非要坚持完整上映？” 　　晏宁没回答，只说：“我再留两天，或许有别的办法，你们先回去。不是以前穷学生的时候了，预算方面，和司璐、致山他们打个招呼就行。就当放假了，放个长假，好好休息，其他的交给我，别放在心上。” 　　“我都担心你留在这里被人砍死！”程蓓说完，立刻“呸呸”两声，“瞎讲瞎讲！我知道你主意大，劝不了你。要留就留吧，保持联系，消息别断，一断我就报警。我不留了，再去其他地方找找有没有风格相似的场地，以防真的回不来，也好重拍。” 　　“好。”晏宁答应下来。 　　送走剧组众人，晏宁的心情也没轻松多少。 　　程蓓怕他被人砍死，他想应该有这种可能，毕竟莫敬川就很想他死，当然死，他是不怕的，都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第二次？可是就算死，也不能白死。 　　晏宁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在小旅馆里制定了周密的计划。 　　而此时的司屿，正因为手滑被司璐教训。 　　起因当然是晏宁，也只有晏宁。 　　这半年，司屿一直听晏宁的话，两耳不闻窗外事，认真备考，然而现代通讯这么发达，学校又不是完全封闭的场所，总有一些消息漏到司屿耳中。 　　在《避难所》第一次遭受非议的时候，司屿断定晏宁再怎么剑走偏锋，都不会拍网上说的那种东西，劝自己耐心等待，果然等来晏宁的澄清和辟谣，可是当《避难所》第二次陷入非议，司屿和晏宁一样，觉得事情变得不可控起来。 　　去哪里拍电影不好，偏偏去海城，偏偏惹顾家！ 　　司屿心情沉重。 　　他知道，不管他问谁，都不会有人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进展到这一步，也不会有人在意他的想法，更不可能认为他有能力改变什么，甚至因为他顶流的身份，越发把他藏得密不透风。 　　司屿觉得自己很可笑。 　　重生把晏宁带到他面前，却剥夺了他的年龄、财富、地位、影响力，拔光了他的尖牙和利爪，把他困在名为软弱的牢笼内不得安生。 　　人的欲望总是一步一步膨胀，明明上辈子的愿望只是晏宁能回头看他一眼，这辈子愿望轻易达成，他又想要更多。 　　可是他也不想要晏宁回报什么，只希望自己能有保护晏宁的能力，能有为晏宁阻挡危险的机会，仅此而已。 　　可是没有！没有！没有！完全没有！ 　　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可笑流量，还是上辈子的晏宁最不屑的东西。 　　司屿每天尽职尽责扮演一个考生，几乎快被无力感给逼疯。 　　直到莫须有的非议再次降临，网上开始频繁出现海城、顾家等字眼，司屿焦灼万分，忍不住转发了《避难所》的辟谣声明，很快被司璐察觉，立刻顶了司屿的号删除围脖，然而顶流到底是顶流，一分钟不到，截图已传遍全网。 　　司璐的行为加剧了司屿的烦躁，以至于在司璐教训他的时候，全然无心应付。 　　司璐也意识到孩子大了，不能一有事就劈头盖脸教训，好在有晏宁，立马打电话给晏宁告司屿的状，让晏宁去教训。 　　晏宁的话，司屿总会听的，其实和教训没多大区别，只是晏宁更会说话，大道理一套一套，谁都说不过，不然怎么说文人心眼多呢。 　　司璐相信晏宁会把司屿安抚好，毕竟没几周就考试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晏宁一定知道轻重。 　　但这一次，司璐失策了，晏宁非但没有安抚司屿，还想拉着司屿一起搞事。 　　接到司璐的嘱托，晏宁决定打电话给司屿，想了想，又改成视频通话，很久没见，还有点想念。 　　能和晏宁通视频，司屿自然高兴，无奈心里藏着事，眉头始终拧着。 　　“怎么了，不开心？没几周就放假了，等考完了，想做什么都可以，好吃的、好玩的任你挑，还不开心？”晏宁照旧按自己的臆想，把司屿当小孩子哄。 　　司屿不说话，找不到话说。 　　“转发而已，不是什么大事，我没有教训你的意思。你知道的，我一直不同意你姑姑管你管得太紧。做完功课，看看手机，上上网，又怎么了呢？”晏宁继续哄。 　　司屿还是不说话。 　　晏宁啧了一声：“既然想转发，那你给我转发吧。” 　　“啊，什么？”司屿终于有了反应。 　　“我开了一个围脖号，已经通过认证了。最近想去一些地方，打一下卡，会发一些游记之类的围脖，你可以帮我转发点赞吗？”晏宁诚恳地问。 　　“你自己的号？” 　　“是的，就叫晏宁。不会妨碍你复习吧？可不能耽误考试。”晏宁板起脸。 　　“当然不会，现在就关注。”司屿一口答应，刚想说司璐会不会有意见，晏宁和他想到了一起。 　　“可别告诉你姑姑啊，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知道你有很多手机，也有很多办法可以上网，我不拆穿你，你也别拆穿我。对了，转发之前，记得先把你的密码改了，别让他们抢先手，你懂的。”晏宁抬抬眉毛。 　　“只要你不说，我不会说的。” 　　“好啊，那明天开始，到时候联系你。别分心，考试要紧！” 　　晏宁叮嘱完，很快挂了电话。 　　结束通话，司屿的心情丝毫没有轻松，反而因为电话里疑点重重，越发不安起来。 　　他知道晏宁不喜欢张扬，从来没有公开认证的官方账号，只有私人吃瓜小号，也不发言，和游客差不了多少。 　　因为剧组停工，他以为晏宁要找新的拍摄地，想用他的人气帮电影造一波势，洗掉不好的传言，那样的话，用电影的官博号效果最好，可晏宁没有。 　　按晏宁的作风，不到万不得已，必然不会麻烦别人，还和司璐一样，对他的形象尤为看重，就算找遍全世界，都不见得会来找他。 　　司屿还没忘记，剧组众人都在陆续返回，唯独晏宁只身一人留在海城。 　　海城……那个鬼地方！ 　　司屿咬牙，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也许这一次，晏宁要做很危险的事，怕连累别人，才自己开了一个号，又想不到别的办法，逼不得已，只能来找他。 　　会是什么事呢？司屿想不到。 　　不止他，只要晏宁不说，估计没人想得到。 　　至少晏宁肯来找我，至少晏宁不怕连累我！ 　　海城再危险，到底法治社会，不管明天晏宁要去哪里，都有我帮他转发点赞，难道顾家那帮人还敢在全网的注视下把晏宁弄死？ 　　可能晏宁也打的这个主意，说明晏宁自己也有防备，更不用怕了！ 　　司屿这么想着，安心些许，决定一切等明天再说。 　　司屿猜对了晏宁的打算，而晏宁，切断通话许久，仍是犹豫。 　　他当然怕连累司屿，可是没办法。 　　尽管决心要自己成为发声口和宣传口，无奈事出突然，仅靠《时光屿你》和《避难所》的热度，远远达不到晏宁想要的效果。 　　只有司屿了，晏宁叹气。 　　回想重生之初，一脚踏进商业领域，以为《时光屿你》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利用司屿的热度达到自己的目的，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又有了第二次。 　　欠司屿的越来越多，应该还不完了吧。 　　第二天，晏宁起了个大早，穿上和当地人一样的花衬衫、大裤衩，戴上口罩和帽子，乔装打扮一番，开始了他的海城打卡之旅。 　　通过小旅馆老板娘的介绍，晏宁拿到了一份特殊的旅游地图，按地图上标注的“风景名胜”，挨个到访，把定位发到围脖上，让司屿转发点赞，有顶流助力，迅速成为网络热点。 　　随着晏宁步伐的推进，很多人坐不住了。 　　第一个当然是顾衍泽，因为步灵，和晏宁打过照面，对《避难所》剧组的消息也比较关注，很快发现了晏宁的异常。 　　随着相关热搜登顶，晏宁的旅游路线很快传遍全网。 　　第二个坐不住的是顾家。 　　然后是顾家的下线相关人员。 　　然后是步灵。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终于传到莫敬川耳朵里。 　　莫敬川和晏宁有直接来往，立即发消息给晏宁—— 　　『你疯了吗！！！真不要命了吗！！！你真他妈不怕死啊！！！』 　　还好莫敬川发的是消息，要是面对面，估计晏宁的耳朵已经被震聋了。 　　打电话也没用，因为晏宁根本没开铃声，连震动都没有。 　　晏宁结束上午的行程，随便找了一家小饭馆，坐下开始吃饭，周围已满是黑衣墨镜的顾家人。 　　晏宁只当没看见，点了一碗面，悠闲地拿出手机，电话和消息都爆了。 　　当然网上的热度也爆了，什么风情街，避难所，顾城建设，唐风城，统统为晏宁这次的旅行让路。 　　[我靠，我靠，没想到这个晏宁居然是这种人！] 　　[晏宁就算了，司屿也疯了吗？转发点赞这种东西！带坏未成年啊！疯了疯了疯了！] 　　[司屿已经成年了，不对成年了也不行啊！！！] 　　[啊啊啊司屿你最好是被盗号了！！！] 　　[？？？？？] 　　[怎么了，你们到底神神秘秘的在说什么？说明白点好吗？真的不懂！] 　　[哎呀这个这个，光天化日叫人怎么说啊！] 　　[法治社会，有什么不能说的？] 　　[就是因为法治社会，才不好说！] 　　[急急急，说说说！] 　　[不当谜语人，海城知名地下红灯区一日游！] 第60章 你不够格：我是你老子 　　晏宁粗略扫了一遍手机里的消息，全部清空，然后给司璐打电话。 　　司璐罕见地默不作声，大概气到根本说不出话了。 　　还以为晏宁能看得住司屿，然而司屿再怎么闹，都只是小打小闹，换成晏宁，搅得全网天翻地覆都是小的！ 　　要不是这一次两人瞒着她一起胡来，她还不知道司屿居然有那么多手机，没收一个，又来一个，满满一抽屉，连一直以来觉得司屿省心的班主任都惊呆了，围脖账号更是早就改了密码，要不是影响不好，她真的会冲到学校去，当着全班人的面揪着司屿的耳朵把人带回家。 　　晏宁也知道自己过分了，立即把准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我让他上号前记得开代理IP，属地信息全世界都有，应该没事。”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晏宁瞥了一眼：“我看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了。把他的号收回去，好好考试吧。就按盗号处理，剩下的拜托你了。” 　　司璐愣了一下，高高扬起眉毛：“借口都想好了？不觉得太拙劣了吗？” 　　当然拙劣，晏宁也有自知之明。 　　这怕是他有史以来，对司屿做的最糟糕的一件事。 　　但是只有司屿能帮到他，也只有司屿，无论他提什么要求，只要开口，都会无条件答应，甚至不需要原因，不需要解释，只要他不想说，司屿就不会问。 　　当然换成司璐和莫致山，也会无条件支持他的决定，但是过后，总要明明白白给他们一个理由，而司屿对他，只有纯粹的信任和爱慕。 　　所以，尽管有欺骗纯情少男的嫌疑，更加清楚让司屿沾染上这样的话题，有多难收场，晏宁还是这么做了，因为这或许也是他有史以来碰到的最糟糕甚至最危险的一件事。 　　晏宁深吸一口气：“围脖那边记得打点好，以免他们出来背刺。” 　　以前也曾有过明星手滑，想用盗号洗白，把锅甩到围脖头上，又没塞够钱，结果被围脖官方出来打脸。 　　司屿是顶流，事闹这么大，方方面面都得顾虑到，就算围脖趁火打劫，也只能认了。 　　“还用你说！”司璐没好气，“不打算给个解释？” 　　晏宁不说话。 　　“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司璐不明白，“事情我大致听莫致山说了，那又怎样！顾家再怎么嚣张，还敢光天化日杀人不成？再大的事，大家一起担，何必搞得一个人去送死的样子？” 　　晏宁还是不说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司璐急起来，开始咄咄逼人。 　　“吃饭。”晏宁终于开口。 　　“我不是问你现在在干什么！”司璐简直无语。 　　晏宁又不说话了。 　　他没撒谎，他的确只想安安静静吃一顿饭，可是好端端的被人掀了饭碗，没道理忍气吞声，就这么算了。 　　谁掀他的饭碗，他也掀他们的饭碗，不止如此，还要掀他们的锅子、桌子、房顶和老窝。 　　不让他吃，那谁也别想吃，甚至以前吃的，也别指望能继续吃下去。 　　“别急了，反正不会更糟了。管好司屿。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晏宁扔下几句话，挂了电话。 　　这边刚切断，莫敬川紧接着打了进来。 　　莫敬川打了一个上午的电话，终于打通，劈头盖脸就吼：“很好，很好，我知道你不怕死了，我拜托你要死，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去死，搞这么大阵仗，你想连累我跟你一起死？” 　　晏宁呵了一声：“怕了？” 　　“谁怕？”莫敬川也呵了一声，“不是你说的，说我仗着有莫家撑腰，撒泼任性胡来吗？是啊，我是有莫家给我撑腰，那你有什么？能够你死几回？” 　　“唔……”晏宁想了想，“一身正气？” 　　“正你个头！”莫敬川被气笑了，“你他妈有毛病吧？知不知道顾家私底下做的那些生意，没人敢挑到明面上，你还利用司屿，搞到全网满天飞，不知道上头有舆情部门吗？超过一万转发就算重大舆情了，你是铁了心要把这事越闹越大是吧？” 　　“怎么，只允许你们用舆论倒逼政府，不允许我维护法治、伸张正义吗？”晏宁皱眉。 　　“你……”莫敬川一噎，眼神变得复杂，“你都知道了？还是你猜的？” 　　“当然是猜的。”晏宁笑笑，“你们这些大人物的谋划，怎么会轻易让我这种小人物知道呢？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公民，有一些很普通的常识罢了。顾家这么多年想搞风情街搞不下来，就算风情街牵连重大舆情，让政府低头，也要一个过程，怎么可能说拆就拆？流程总要走吧？总要时间吧？顾城建设自说自话官宣，打什么主意，以为没人猜得到？先斩后奏，用舆论倒逼政府就范，我看你们才不怕死！” 　　莫敬川咬牙切齿，却说不出话，因为全被晏宁说中。 　　海城这么点大的地方，建筑公司屈指可数，有能力重建风情街的，只有顾城建设一家，不止如此，几乎全海城的房地产项目都由顾城建设包揽。 　　当然明面上，还是要走正规流程，但是只要进入招标环节，结果显而易见，重点就在顾家看中的项目，政府到底肯不肯批。 　　顾家的目的，就是让风情街引起公愤，倒逼政府拆迁重建，再用国人之光的名头武装自己，成为重建项目不二的选择，顺利吞下整个风情街。 　　当然这是顾家的事。 　　“你错了。”莫敬川笑了，“这些跟我可没关系，我姓莫，顾家的事，关我什么事？” 　　“嗯，是的，你只是给顾家贡献绝妙点子的英明军师而已。我没有说你是罪魁祸首、始作俑者、骚乱源头，的确和你无关。”晏宁说风凉话。 　　“你——！”莫敬川从牙缝里挤出字眼，“你有什么好得意的？等顾家真到了敢动我的时候，更加不会放过你！” 　　“没事，我不怕死。倒是你，敢来海城给我收尸吗？”晏宁嗤笑。 　　“收尸？你还想有全尸？我看你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莫敬川笑得比晏宁更嚣张。 　　“放心，死之前，一定第一个通知你。”晏宁淡定地看了一眼四周，“或许就是现在了，怎么样，你敢来吗？” 　　“你够了！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还在耍嘴皮子！”莫敬川打断晏宁的挑衅，不情不愿地吐出一句话，“我奉劝你，最好赶紧给我回南市！” 　　“什么意思？你让我回去？怎么在南市，你就能罩住我吗？”晏宁眉头微动，“你不会在担心我吧？你不是很想我死吗？让顾家在这里砍死我，给你们的唐风城奠基，岂不合你心意？” 　　妈的，就不该指望从晏宁嘴里听到什么好话！ 　　莫敬川恶狠狠地咒骂。 　　果然还是应该让晏宁留在海城，被顾家乱刀砍死！ 　　不，不行，就这么死了，多可惜啊！ 　　晏宁是人吗？不是！那是行走的印钞机啊！ 　　想到晏宁身上蕴含的无穷价值，莫敬川稍稍冷静。 　　晏宁的目的，一定是利用司屿在网上的影响力，把顾家不合法的黑产曝光，引发全网乃至全社会的关注，让政府不得不出面解决。 　　可顾家这么多年在海城不是白干的，即便对上政府，也不一定落下风。 　　谁输谁赢，一切未知，也许最后，政府棋差一招，还是让顾家得逞，这样一来，晏宁仍然有被顾家砍死的风险。 　　“听好，我保你一次，就这一次！”莫敬川深吸一口气，“赶紧给我去机场，回南市，晚一分钟，我……” 　　嘟嘟嘟—— 　　晏宁挂了电话。 　　莫敬川盯着手机傻眼半天：“草！” 　　晏宁揉揉太阳穴，舒了口气，收起手机，发现服务生已经在他身边站了很久。 　　服务生手里端着晏宁刚点的面条，顶着周围不和善的目光，小腿肚都开始打颤，却不敢撒手，等到晏宁终于打完电话，这才战战兢兢地开口：“您、您的面……” 　　“哦，谢谢！”晏宁接过餐盘。 　　服务生狠狠松了一口气，刚想溜，又被晏宁叫住。 　　“给我再来……三十碗。”晏宁朝周围抬抬下巴，“每人一碗，不够再加，算我账上。” 　　一大帮人，个个凶神恶煞，一言不合占了一整家店，也不点东西吃，搞得店家做不成生意，顾家看得下去，晏宁可看不下去。 　　得到消息的顾家人：…… 　　遥想第一次来海城那天，程蓓取笑晏宁想去中心区见赌王顾沛澹。 　　那时候的顾沛澹对晏宁来说，还仅仅存在于传说中，谁承想短短几个月，晏宁自己的名字已经传到了顾沛澹的耳朵里。 　　坐到顾沛澹如今的位子，很多事无需亲自出面，更别提亲自动手，像晏宁这样家世、地位、财富、身份全无的无名小卒，顾沛澹从不会放在眼里，可就是这样一个蝼蚁，竟然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把整个顾家乃至整个海城搞得下不来台，还是顾沛澹纵横商场六十余载头一次。 　　蚂蚁吞了象，螳臂当了车，蚍蜉撼了树，玩鹰被鹰啄了眼。 　　顾沛澹脑中闪过诸如此类的词汇，怒极反笑。 　　如果换成平时，顾沛澹保证不会让晏宁的任何一丝DNA残留在世界上，可是这次不同，这个叫晏宁的家伙，不能动，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动。 　　全网都在盯着，全社会都在盯着，而他们顾家，也只能一动不动地在旁边盯着。 　　有一瞬间，顾沛澹感受到了和莫敬川相同的咬牙切齿。 　　很好，这个晏宁，他记住了。 　　“先别动，看看他到底想怎样。网上的事，你们年轻人去搞定。等风头过了，把他好好请到我这里来！我倒要看看敢在我顾家头上动土的家伙，肚子剖开来，究竟有几个胆！” 　　“是。”顾沛澹的义子、也是顾沛澹最得力的心腹顾池点了下头，毕恭毕敬退下。 　　然而不等顾池有所动作，晏宁已先一步被人请走，连顾家也始料未及。 　　顾家在海城无法无天，那海城有比顾家更大的势力吗？ 　　当然有。 　　一辆挂着“海A·00001”牌照的红旗车停在小饭馆门外。 　　刚好晏宁吃完面，结清了账，就准备走人。 　　饭馆里的人齐刷刷跟着晏宁转头，然而看到门外的车，越发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晏宁坐进车内，扬长而去。 　　车上两个人，一个司机，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秘书的中年男人，都穿着统一的海城政府制服。 　　晏宁一上车，就被中年男人要求交出手机。 　　“联系一下家人，不然他们要担心的。”晏宁拿出手机摇了摇，得到了中年男人的首肯。 　　晏宁先给司屿发了条消息，表示事情得到解决，让司屿安心备考，然后是司璐、莫致山、程蓓，挨个交代过后，才把手机交到中年男人手里。 　　车辆一路畅通无阻，驶入海城政府大门。 　　晏宁跟随中年男人下车，走进某间会议室，等了半小时，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走进来，拍了拍晏宁的肩膀：“小朋友，你胆子很大！” 　　“我相信政府会保护每一个勇于对抗罪恶势力的守法好公民。”晏宁微笑，“我要举报，实名举报。” 　　＊ ＊ ＊ 　　自最后一次出现在路边小饭馆，晏宁就这么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司璐、莫致山查不到，莫敬川也查不到，顾家则不敢说。 　　整整三天，晏宁只给司璐发过一条消息——一个定位，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司璐本想报警，看到晏宁的消息，立刻打消念头，也不再胡思乱想，而是配合晏宁隐瞒下落，一边帮司屿公关善后。 　　晏宁发的定位，地点在海城市政府办公大楼。 　　等晏宁再次拿到手机，已经没电了。 　　晏宁问梁言樟——即接晏宁进政府大楼的中年男人，也是海城首长大秘——借了数据线，插上充电器，刚开机，又接到莫敬川的电话。 　　阴魂不散，晏宁扶额，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 　　没想到电话能通，更没想到还有人接，莫敬川明显一愣，反应过来，立即开骂：“你他妈死了还是鬼在接电话！！！” 　　“莫敬川。”晏宁啧了一声，“我好得很。” 　　这三天，晏宁吃得舒心——政府食堂味道一流；睡得踏实——政府宿舍冬暖夏凉，除了没带换洗衣服，迫不得已问梁言樟借了套不合身的制服穿不太习惯之外，的确好得很。 　　莫敬川呼呼喘着气，听起来好像气得快厥过去似的，老半天才平静下来，不客气地说：“我在海城！” 　　“喔~”晏宁略感惊讶，想了想，“既然你也在这里，那一起过来吧。” 　　“去哪？你到底在搞什么？”莫敬川一头雾水。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去机场接一个人。我把他的电话发给你，你联系一下他，他会带你来见我。哦对了，记得买一张新的电话卡，这个号码不要用了，防止被人追踪。” 　　晏宁挂了电话。 　　什么玩意儿！莫敬川翻白眼，又忍不住按晏宁说的，跑出五星级酒店，跑了老远，才跑出这片光鲜亮丽的富人区，在旧城区某个犄角旮旯的杂货店里买到一张太空卡，把晏宁发来的号码存进电话簿，气呼呼地拨过去。 　　“喂，你哪位！”电话接通，莫敬川语气不善，竟然让他堂堂莫家二少去机场接人，简直做梦，识相的，就赶紧主动把晏宁的下落告诉他。 　　哪有自己打电话过来问别人哪位的，电话另一头的人莫名其妙，看号码陌生，以为骚扰电话，本来决定挂断，又莫名觉得声音有点熟悉，决定再听听看。 　　那人眯起眼：“你是……？” 　　莫敬川也觉得对方的声音很熟悉，但没在意，继续从鼻孔里出气：“莫敬川！你要是听过我的名字，就自己从机场过来，把晏宁的位置发给我，我自己过去！” 　　那人一顿，眼神一凛：“臭小子，我是你老子！” 　　莫辞盈，莫敬川的父亲，莫家二房的大家长，莫氏建业董事长、莫游旅业董事长兼莫氏集团副总裁，与他同行的还有南省公安厅陈厅长、南省文旅厅高厅长、南市公安局李局长，和乐行影业总裁莫致山。 　　此时一行人刚下飞机，正在海城政府几位干事的带领下，准备前往政府大楼，全员包括莫辞盈，都没听说莫敬川要来接机。 　　晏宁没有捉弄莫敬川的意思。 　　莫敬川的到来完全在晏宁的计划之外，晏宁还以为莫敬川被顾家吓破了胆，这辈子不敢踏足海城，还有胆子来，倒让晏宁挺意外。 　　晏宁想着既然莫辞盈是莫敬川的父亲，父子俩自己人，就让莫敬川和莫辞盈一行人同行，省得莫敬川在外面瞎晃悠，被顾家盯上，出了事，反倒影响他们和莫辞盈的合作。 　　晏宁想得很好，就是挂上电话，被梁言樟拉去看项目企划，忘了通知莫辞盈。 　　此次行程涉及机密，晏宁让莫敬川换新号码，可想而知莫辞盈一行外来人员同样换了新号码，搞出儿子不认识老子的乌龙，晏宁也很无辜。 　　而莫敬川在他老子那里吃了瘪，当然不敢拿他老子怎么样，于是一通电话，又打到晏宁的手机上。 　　晏宁没办法，只能再当一次中间人，安排两方成功接上头，让莫敬川跟着莫辞盈一起，穿过重重查验，终于来到政府大楼会议厅，见到了埋头于一堆资料中的晏宁。 　　饶是莫敬川气焰嚣张，和政府部门打交道，也知道收敛，更何况连他老子都不敢说什么，他更不敢多话，一路乖得跟鹌鹑似的，见到晏宁，也没有老乡见老乡的激动，而是头顶问号直冒—— 　　为什么每次跟晏宁扯上边，走向都这么离奇，这家伙究竟什么人呐？！ 　　普普通通好公民罢了，如果莫敬川问，晏宁一定会这么回答。 　　一行人抵达目的地。 　　会议尚未开始，众人齐聚一堂，互作寒暄。 　　一群人里，自然是莫致山和晏宁最熟，比起其他人，身份也不怎么够看，趁没人注意，挤到晏宁身边，时隔数天，终于和晏宁说上了话：“你呀，你呀！每次都闷声不响搞天大的事，胆子都被你吓破了！” 　　“呵！”一声冷笑，来自晏宁身后的莫敬川。 　　尽管顶着星传董事长的名头，但整个项目没星传的份，莫敬川只是作为莫辞盈的从属半途加入，加上在诸位大人物面前，和乐行影业总裁莫致山差不了多少，完全说不上话，就这么尴尬着，自然而然往同龄的晏宁身边凑。 　　两人抱着同样的想法，把自己和晏宁归作一类，却忘了晏宁是整个项目的核心人物，来自晏宁所在之处的一声冷笑，立即引来众人的瞩目，纷纷转头往晏宁那边看。 　　李局长和晏宁是老熟人了，笑呵呵地走到晏宁身边，用力拍了一下晏宁的背：“小晏啊，我就知道你是干大事的人！这半年，有没有好好锻炼身体啊？我们市局的宣传部还给你留着位子呢！” 　　厅内的众人即便来之前没听过晏宁的名字，因为晏宁的牵头，有机会参与到跨省级别的联合项目中，岂会不把项目方方面面打听清楚，几乎都知道了晏宁此前和南市公安局的联动，不止李局长相当满意，还在内部得到了上头的嘉奖，当然这些消息，外部人员不得而知，而在座的大多体制内，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数，看晏宁的眼神又多了几分重视。 　　在这几天里，梁言樟和晏宁接触最多，充分见识到了晏宁的能耐，急忙说：“哎，这可不行，小晏是咱们项目的骨干，还指望他为海城的建设努力添砖加瓦，可不能轻易放跑了。这样吧，小晏，你准备准备，下半年考我们海城的公务员怎么样？把我们海城的形象宣传片给拍好了，面试的时候算进综合实力里，给你加分！” 　　“李局抬爱了，身体每天都在锻炼，还需努力。”晏宁讪笑，又转向梁言樟，“宣传片是我们海城历史文化和新旅游风貌的展现，就算不考公务员，也肯定会好好拍的！” 　　三天前，晏宁来到这里，镇定自若、条理清晰地在海城首长面前表达了自己作为普通公民的诉求—— 　　一，实名举报渗透海城各处的地下红灯区不法交易，建议尽数取缔，重塑海城法治之风。 　　二，建议修复埋没在海城旅游风情街中的古建筑遗迹，重现海城历史人文魅力。 　　三，建议大力开发海城旅游业，以旅游与观影结合的方式，重建海城旅游风貌。 　　晏宁提交了长达二十页的项目企划书，都是窝在小旅馆的三天里连夜写就。 　　由于没有法律和城建方面的专业知识，使得企划书在实际操作方面略显单薄，但不妨碍晏宁会吹。 　　晏宁从古吹到今，从中吹到外，从上下五千年吹到山川八万里，吹得首长激动不已，吹得梁言樟热泪盈眶，当然最后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还是海城政府眼下尴尬的处境。 　　内有顾家多年为患，外有舆论倒逼之忧，让海城政府来到不得不改变的临界点。 　　海城属自治区域，向来秉承内务自行解决的原则自主管理。 　　博｜彩业是海城的经济支柱，为法律所允许，而红灯区泛滥的问题，一直是海城政府的心头大患，碍于顾家势力盘根错节，始终难以根治，也因此让海城冠上黄赌毒俱全的名头，阻碍了海城正常旅游业的发展。 　　尽管海城地域狭小，却历史悠久，遗迹繁多，气候宜人，物产丰富，民风热情，更是拥有全世界最适合潜水的海域。 　　让这样一块极其适合发展旅游业的海中瑰宝被“黄赌毒”三个字荼毒，是历任海城政府皆为之惋惜的一大憾事。 　　海城政府恢复海城旅游风貌的决心从未动摇，却因为各方势力的牵扯和各种各样的历史遗留问题，加上内务自行解决的原则，不得已和顾家抗衡至今。 　　这一次，顾家不讲武德，闹到外面人尽皆知，无论是为了维护法治和政府的公信力，还是为了海城的形象和未来的发展，海城政府都不会坐以待毙。 　　即便没有晏宁，海城政府也很快会有所行动，并且因为涉及到重大舆情，已被上头察觉，干脆在上头派人下来之前，和距离最近的兄弟省市——南省和南市，展开一次联合行动。 　　首要目标，自然拿红灯区开刀，连根铲除，彻底贯彻海城禁娼的法律条例，还海城一个清净的法治环境，摘掉海城黄赌毒俱全的恶名，逐渐恢复海城正常的旅游生态。 　　晏宁只是用红灯区一日游给海城政府的行动加了一点催化剂，又用长达二十页的项目企划书，给海城政府接下来的工作一个好听的名头、一个切实的方向、一个可以想象和实现的蓝图。 　　即便如今机缘巧合成为海城政府的座上宾，晏宁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民，不过多了一点勇气，多了一点想法，多了一点才华，多了一点决心，仅此而已。 　　关于晏宁的企划书，前两条充分契合海城政府的诉求，而第三条，不得不说，也有一点晏宁的私心。 　　既然《避难所》因为过审问题，已在网上引起广泛热议，晏宁想借此机会，探索一下审核的底线。 　　非常危险的想法，但是没有一个人大胆地去想，没有一个人冒险地去做，那么冰封的现状就永远不会有所改变。 　　晏宁计划重新整合《避难所》的资金结构，引进海城当地投资，把《避难所》完完全全作为一部海城的影片，在海城拍摄、制作、过审、上映，也就是说，《避难所》第一轮的公映，会在海城完成，至于后续的删减版是否在内地上映，再由各投资方与内地代理方协商，按引进的方式，另行决定上映日期。 　　这样一来，几乎等于放弃内地市场，因为一旦影片公映，盗版随之而来，哪怕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内地审核，成功上映，愿意进电影院观影的观众也会大打折扣。 　　就像莫敬川说的，海城才多大，内地一个镇都不如，把公映的重头戏放在海城，能赚多少钱，简直是自杀式的决定，晏宁却不以为然。 　　为促进海城旅游业的重建，海城政府计划联合南省文旅厅，开通南市直达海城的旅游专线，以南市国际机场为枢纽，与全国重点城市对接，真正实现旅游专线无障碍直达。 　　而晏宁，也想趁专线开通的东风，与旅游公司展开合作，在《避难所》上映期间，推出观影和旅游相结合的暑期专题跟团游套餐。 　　届时，票房不再是重点，重点在于Z国观众能在Z国地域内看到《避难所》未删减的完整版，将来由点及面，由小及大，借此推动分级制度的实施未尝不可！ 　　除此之外，有《时光屿你》全民大爆的案例在前，晏宁大胆畅想，让《避难所》席卷全网热度，刮起海城旅游风潮，再以海城独特的旅游魅力，反助《避难所》攀登热度高峰，联动影视业与旅游业，达成双方互惠互利、欣欣向荣的愿景也未必是空想！ 　　票房算什么？不过一堆冰冷的数字罢了。 　　晏宁企盼《避难所》带来的价值，是票房不可比拟的，是无价的！ 　　当然另一个原因，晏宁没有在会上明说，即相信《避难所》的质量撑得起观众二刷、三刷乃至多刷，即便盗版横流，在电影院观看一部佳作的体验始终无可替代，《避难所》的票房未必会差！ 　　因为有莫敬川在场，《避难所》的拍摄内容仍处在保密阶段，尽管在海城重建计划之中占有一席之地，剧情梗概也只给首长级别的几位大佬看过，得到了大佬们的充分肯定，想必将来无论拍摄还是过审，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也就没必要提前自吹自擂了。 　　晏宁允诺海城政府亲自操刀，拍摄一辑长达一百二十分钟的宣传片，分四部，三十分钟一部，前三部以海城为主，最后一部引入《避难所》，为旅游宣传助力，也为将来焕然一新的海城摇旗呐喊。 　　至于风情街，没得到海城政府的允许，任何人想拆除重建，都是妄想。 　　风情街的修复和重建工作，将由海城政府牵头，莫氏建业承建，由外部引进投资商和建筑队，防止内部——主要来自顾家——的腐败。 　　经与会人员一致同意，原海城旅游风情街更名为海城之风，而经晏宁的妙手挖掘出风情街背后的历史人文情怀，也断然不会再有伤害民族感情的情况发生。 　　在动工之前，海城政府允诺留给《避难所》充足的拍摄时间，一并督促海娱传媒尽快恢复正常工作，剧组的难处迎刃而解。 　　随着会谈的深入，以晏宁的企划书为基础，不断修改、补充、调整，合作意向初步确定。 　　想必不久的将来，海城将迎来一场巨变。 　　风雨欲来，山川变色。 　　顾家？ 　　呵，顾家算什么？ 　　不过历史发展洪流中自取其辱的跳梁小丑罢了！ 　　整整两天，紧张忙碌，全程封闭，却没有一个人感到疲累。 　　直至第三天中午，会议终于迎来尾声，未来行动的大框架也就此定下。 　　封锁解禁，众人各奔东西，各自筹备。 　　司璐身为乐行影业董事长之一，原本也要到会，考虑到近期网上的舆论需要司璐处理，晏宁只通知了莫致山。 　　莫致山来之前跟司璐打了招呼，没透露会议具体内容，想来司璐心里有数，不会太急。 　　晏宁就怕司屿着急，小孩子总爱瞎想，又在备考的紧要关头，于是向梁言樟请了三天的假，打算回一趟南市，等交代好家里的事，再回海城大干一场，得到了梁言樟的理解。 　　莫致山代表乐行影业出席，工作主要在《避难所》拍摄完成之后，现阶段没他什么事，会议结束，准备和晏宁一起回南市。 　　至于莫敬川，一出政府大楼，就被莫辞盈撵上了莫致山的车。 　　莫辞盈让莫致山帮忙押莫敬川回南市，勒令莫敬川夹紧尾巴，别再来海城添乱。 　　莫敬川憋了一肚子气，莫辞盈一走，就急着炮轰晏宁。 　　“呵，真有你的，把我爸拉下水，让我们莫家到顾家的地盘来分顾家的蛋糕，你真毒啊！”莫敬川恶狠狠地说。 　　晏宁今天这一出，把莫敬川震得一愣一愣。 　　从会上的形势来看，顾家这次铁定吃不了兜着走，莫敬川也知道把《避难所》扼杀在摇篮里的打算彻底没了指望，再想打《避难所》的主意，就是跟整个海城政府对抗，莫敬川不傻，当即死了心，加上整个项目有莫家参与，他也不算输，只是对晏宁牵连莫家的不道德行为始终耿耿于怀。 　　“海城和兄弟单位合作，离海城最近的南市自然是首选，南市商界翘楚非你们莫家莫属。”晏宁客套地说完官方解释，接着说自己的意见，“莫辞盈莫总是致山的叔叔，我跟致山是自家人，跟莫总也算半个自家人，有好项目，自然向着自家人。” 　　晏宁斜眼，意思跟莫敬川没半点关系，最后还不忘讽刺：“怎么你很怕吗？有海城政府撑腰，你老子都不怕，你怕什么？” 　　莫敬川刚想回怼，他老子——莫辞盈的电话就到了，不过不是打给他，而是打给晏宁的。 　　“不是电影杀，是剧本杀。” 　　“两百万一本，十本。” 　　“两百万。” 　　“不行，两百万。” 　　“那一百万一本，三本。” 　　“十本，我花十份的精力，你赚十份的钱，当然十本更贵。” 　　“不然用莫游旅业的股份换，可以折价。” 　　“随便你，我们自己也可以做，只是想和《避难所》的观影游结合，才跟你们合作。” 　　“好，再协商。劝你尽快，目前国内还没人做，你应该知道它的价值。” 　　“不用联系我，单买就是这个价。至于股份，和你大侄子莫致山，或者和我们乐行影业另一位总裁司璐谈就行，他们两个可以全权代表我。” 　　都是晏宁在说，莫敬川从零散的字眼和莫辞盈若有若无的声音里抠出蛛丝马迹，晏宁一挂电话，立刻跳脚。 　　“什么东西两百万一本？剧本？还要我爸用莫游旅业的股份换？凭什么？那是我的遗产！他真觉得你那见鬼的观影游能赚钱啊？为了一部电影来海城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旅游，狗屁不通，有病吧！” 　　晏宁揉揉太阳穴，吵得脑瓜疼。 　　倒是莫致山开口了：“莫敬川，你小子嘴上把没把门？叔叔还没死，莫游旅业到你嘴里都成遗产了？你他妈欠抽吧！” 　　能把莫致山这样的老好人气得飙脏话，莫敬川本事不小。 　　“噗——”晏宁笑喷。 　　莫敬川抱着手臂，越想越不甘心，愤愤不平地问：“你到底给我爸灌了什么迷魂汤，他那么精明的人，居然会上你的当？” 　　晏宁想说，你们莫家——当然除了莫致山——就像流着口水的狗，不管老老少少，闻到肉骨头的味儿就跟着来了，想想，觉得不太礼貌，换了一个委婉点的说辞：“逐利而动，商人本色。” 　　莫敬川哼了一声，完全没察觉到晏宁在骂他，反而很满意晏宁的说辞，毕竟在莫敬川眼里，称他为商人，就是对他最高的夸奖。 　　莫敬川得意了一会儿，又想到一个关键点：“你说的那个什么杀，什么好东西，快跟我说说！” 　　“不能，要跟我合作这个项目的人是你爸，你——”晏宁摇摇手指，“不够格。” 　　“我怎么不够格，他是我爸，他的就是我的，就算现在不是，他死了早晚是我的！”莫敬川强词夺理。 　　“莫敬川！你这个不孝子！我替叔叔打死你！”莫致山大吼。 　　三人吵吵闹闹，一同登上返回南市的飞机，在南市机场分道扬镳。 　　晏宁一下飞机，打车直奔司屿家，想给司屿一个惊喜，就没提前联系，没想到生生和司屿错过。 　　晏宁从海城返回南市，司屿却背道而驰，从南市来到海城。 　　此时的司屿，正坐在海城中心区最大的赌场——狮王赌场的赌桌上。 　　司屿一进赌场大门，就引起了顾池的注意。 　　顾池时年三十四，外表精干，赌技超群，身手了得，虽不是顾沛澹亲生，却最得赌王重用，是狮王赌场乃至全海城赌场的最高负责人，可以说在海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天顾池照例巡视赌场，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司屿，明明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却有着一股职业赌徒的气息，牢牢抓住了顾池的眼球。 　　顾池躲在监视器背后观察司屿，发现司屿不吃不喝，也不摘口罩，手里的筹码渐渐增多，却始终控制在赌场能接受的范围内，毫无疑问，这个少年人非常熟悉赌场的运作，甚至连暗中的尺度也摸得一清二楚！ 　　顾池留了心眼，继续观察，发现司屿居然在复制顾沛澹年轻时震惊全赌圈的豪赌，终于坐不住，现身来到司屿面前。 　　司屿放下手里的牌，抬头看了顾池一眼。 　　顾池一惊，司屿的眼神，绝对不是第一次见面的眼神。 　　难道什么时候见过？ 　　顾池还想试探两句，司屿却主动开口了。 　　司屿拿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串英文字母。 　　司屿把纸条扔给顾池：“叫顾沛澹出来见我，你不够格。” 第61章 送给你：我的名字 　　晏宁兴冲冲赶到司屿家，明明周末，司屿却不在，问了司屿父母才知道，司屿跟着班里去旅游了。 　　学校每年考前的保留节目，去云市的雾山爬山采茶叶，空气清新，环境宜人，适合考生。 　　得知司屿晚上回来，晏宁决定晚点再来。 　　“叔叔，阿姨，我买了点海城的特产，这是给你们的。”晏宁把伴手礼递给司屿父母，拿出司屿那份，“这是给司屿买的海货零食，麻辣口的，你们吃不惯，我给他放房里去。” 　　司屿的房间从来不锁门，当然总有些小秘密，都被司屿锁在床头的柜子里。 　　晏宁不知道司璐有没有钥匙，看没看过柜子里的东西，反正他没看过，也尊重司屿的隐私，从来不问。 　　除了零食，晏宁还给司屿带了一个钥匙扣，在海城机场最大的礼品店买的。 　　这次比较贵，纯金珐琅彩的，原本晏宁看中的是蓝色的小海豚，剩最后一只，不凑巧有瑕疵，就换了只小羊，让柜员配了个钥匙扣，随便扣在哪里都行。 　　晏宁把零食放到书桌上，转了一圈，决定把钥匙扣藏在枕头下面。 　　晏宁知道司屿习惯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睡觉，打算明天骗司屿没买礼物，等司屿睡前放手机，一摸就摸到，哈哈！ 　　晏宁这么想着，手刚伸进去，发现有别的东西。 　　虽说藏在枕头下面，但掀开就能看到，平时司妈也会来打扫，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晏宁放下钥匙扣，拿起那串东西。 　　是一条手环，黑色的皮绳上挂着一个小银牌，正面刻着“丢丢”两个字，下面一行日期，是司屿的生日，背面则刻着司屿家的地址。 　　能看出银牌有些年头了，边缘和刻字都有磨损的痕迹，皮绳却很新，应该是后来配的。 　　好像见司屿带过？晏宁努力回忆，完全记不清。 　　又不是粉丝，怎么可能每个细节都记得？ 　　反正肯定是司屿的，名字和生日都对得上，尽管有点像狗牌。 　　呸！晏宁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无语。 　　他没有说司屿是狗的意思，但不得不承认，皮绳上的小银牌真的很像主人为防止宠物走丢，特别定制的狗牌，尤其司屿的小名还叫丢丢。 　　瞎想什么呢！晏宁甩甩脑袋，突然手机响了起来。 　　上飞机前，晏宁给程蓓发了条消息报平安。 　　程蓓估摸晏宁该下飞机了，回电话来了。 　　晏宁接起电话，跟程蓓聊了一会儿，顺手把手环放到桌上，也没在意，临走前把钥匙扣塞进了零食袋里。 　　晏宁回出租屋休整了一下，赴程蓓的约，聊一聊剧组接下来的安排，傍晚前告辞，返回司屿家，等司屿回家。 　　刚走到门口，还没敲门，就听到吵吵闹闹的声音。 　　晏宁看门虚掩着，探了下脑袋，发现司璐也在。 　　司璐看到晏宁，赶紧把人拉到门外，着急地问：“司屿有没有跟你说他去哪里了？” 　　“啊？不是去云市旅游了吗？”晏宁奇怪。 　　“他没去！”怕惊动到门里的人，司璐压低声音，“都以为他去旅游了，结果班主任说他根本没报名！毕竟身份不一般，班主任也没在意......” 　　“都去了一天了，现在才发现？” 　　“不是你说的，要多给他私人空间？我想着这次让他好好玩，就一直没联系。” 　　“那现在呢？联系不上，人也没回来？” 　　“说是晚上吃过饭才回，还没到时间呢，电话倒是能打通，就是不接！” 　　“可能单纯不想接电话，这么大个人了，他有分寸。”晏宁想得开，“没去旅游而已，也许想一个人待着清净一下，又或者不喜欢学校安排的地方，自己跑出去玩了。说了晚上回，会回来的，别着急。” 　　晏宁其实想说，司璐看司屿看得太紧了，换成他，离家出走都是轻的，司屿已经很听话，只要人安全，偶尔出格一点没什么。 　　“我知道！可是......”司璐咬牙，“情况比较复杂，晚点给你解释。你先给他打个电话，看他接不接！” 　　看司璐实在紧张，晏宁暂时按下疑惑，拨司屿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司屿的声音：“晏宁？！” 　　司璐：...... 　　司屿不是故意的，而是刚从顾沛澹的书房里出来，看了一眼静音的手机，发现晏宁来电，立刻接了起来。 　　司屿的确没有去旅游，他对班级活动毫无兴趣，即便如此，仍然感谢旅游给了他借口，能让他来海城见顾沛澹。 　　这几天，司屿经历了人生中最焦灼的时刻。 　　海城的形势让他惶恐不安，晏宁离奇的失联击破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其实刚开始晏宁让他帮忙转发点赞，在发现晏宁涉足的地点是顾家红灯区后，司屿猜到晏宁想用舆论引起海城政府或公安的注意，借此压制顾家。 　　如果是这样，或许有转机。 　　司屿劝自己耐心一点，再等等，相信晏宁，晏宁一定有办法。 　　可是一天，两天，三天...... 　　整整一周，晏宁杳无音讯，政府和公安也毫无动静。 　　按顾家在海城一贯无法无天的作风，司屿只当海城政府又一次在顾家的威逼下被迫低头。 　　尽管司璐一再强调晏宁很安全，司屿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顾家绝对不会放过晏宁。 　　连政府都不出面，那么能保住晏宁的，只有顾家了。 　　不幸中的万幸，他身上有顾家要的东西，于是借旅游的机会，瞒着所有人独自来到海城，用自己仅有的一点筹码，和顾家交换晏宁的平安。 　　听出司屿话里的担忧，晏宁认真回道：“是我，我没事。” 　　“你安全了？！”司屿追问。 　　“嗯。”晏宁奇怪司屿的反应，以为司屿担心过头，于是强调，“我一直很安全，只是这几天有点事，比较忙，不是让你姑姑带消息给你了吗？倒是你，现在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司屿没说话。 　　过于巧合的时间点，让司屿以为顾沛澹履行了对他的承诺，把晏宁放了。 　　“怎么不说话？”晏宁担心起来，“别管在哪里了，人安全就好。能回来了吗？我在你家等你。” 　　“我家？你回南市了？”司屿有些疑惑，看向身边的顾池。 　　海城飞南市一小时，尽管进顾沛澹书房的时间远远超过，顾家的动作是不是太快了点？ 　　顾池早就接到晏宁回南市的消息，结合顾沛澹和司屿的谈话，稍加思索，便想通了这巧合的时间差，非但不澄清，反而对司屿的误会乐见其成，对着司屿用口型示意：放心，我们很守信。 　　“是的，刚回来没多久，现在就在你家门口，你要不要回来？” 　　晏宁的话变相佐证了顾池的表态。 　　司屿眯了眯眼，刚想说话，被司璐打断。 　　听两人啰哩吧嗦，司璐沉不住气了，一把抢过晏宁的手机：“司屿，你听好！我不管你现在人在哪里，赶紧回来，你妈发病了！” 　　莫名地，晏宁感到气氛一僵。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很久，才传来很轻的一声“马上”。 　　得到司屿的承诺，司璐总算松了一口气，挂上电话，晏宁正盯着她看。 　　门内动静越闹越大，砸东西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夹杂着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喊，一声又一声，挑动着正常人的神经。 　　“你......”司璐犹豫了一下，拉住晏宁，“进来帮忙！” 　　经司璐、晏宁和司爸三人通力合作，司妈的情况渐渐稳定，吃了一片安眠药，躺在卧室的床上沉沉睡去。 　　司璐走到阳台，晏宁跟上。 　　司璐看着手里的东西出神，正是晏宁在司屿枕头底下发现的手环。 　　晏宁一愣，想起中午把手环拿了出来，跟着接到电话，然后……应该放回去了吧？ 　　想不起来了。 　　晏宁啧了一声，意识到手环可能和司妈的反常有关，于是问：“这是什么？” 　　“这是丢丢的东西。”司璐开口。 　　“所以呢？”晏宁觉得司璐在说废话，却是他自己没听懂司璐的言外之意。 　　“丢丢是司屿，但不是现在的司屿。”司璐陷入回忆，“真正的丢丢，之所以叫丢丢，是因为小时候太顽皮，总爱乱跑，别人给点糖就跟着走，我嫂子又是大大咧咧丢三落四的性子，我哥就给他们的儿子取小名叫丢丢，提醒嫂子一定别把孩子弄丢了，还给丢丢打了一个纯银的牌子，穿上绳子，让丢丢每天挂在身上，万一走丢了，碰到好心人，还能把他送回来。” 　　“结果还是走丢了？”晏宁眯眼，表情变得糟糕。 　　“是的，三岁的时候走丢了，摔进河里淹死了。很漂亮的一个小男孩，人也聪明，如果能长大……”司璐叹气，一脸苦涩，“我嫂子看到河里捞上来的尸体，泡得不成样子，精神受了刺激，开始变得不正常，一度要去精神病院。” 　　“然后你把司屿带回来……”晏宁顿了顿，发现司屿根本不是司屿，于是换了个说法，“你把周馥迤的儿子带回来，当成司屿，给你大哥和嫂子抚养是吗？” 　　“我也没办法。”司璐无奈，“当时我大学刚毕业，没钱，没房子，什么都没有，把司屿藏在外面养到三岁，已经快崩溃了，周馥迤又吵着要去A国发展，我心一横，就把孩子带去我哥家。原本没抱希望，因为司屿这孩子，可能是血统问题，手长脚长，尽管同龄，比丢丢高很多，皮肤颜色特别淡，发色也淡，跟丢丢长得一点都不像，我也没想到……” 　　“没想到当时你嫂子的精神状况已经很不稳定。”晏宁接上司璐的话，“她早就记不得原来的丢丢了，看到差不多大的孩子，就当成丢丢，加上你大哥……” 　　“是的，我大哥很爱我嫂子。”司璐肯定了晏宁的猜测，“这个小银牌，是丢丢走失那天掉在家里的，是嫂子最大的心病。刚开始我把孩子带回去，我哥以为是我的私生子，也没有很排斥，看嫂子被孩子吸引，就把手环套在司屿手上，嫂子居然不闹了，我哥也顺势认下了这个儿子，一直养到现在。从小到大，只要司屿在家，都会带着这个手环，让嫂子能看到。出去的话，也会记得带走。总之不能让这个手环单独出现在嫂子面前，不然嫂子就会发病。可能是想起丢丢走失那天，也把手环落在家里了吧。司屿一直很注意，当然小孩子免不了疏忽，以前也出过问题，只要再让嫂子看到手环在司屿手上就好。” 　　难怪着急喊司屿回来，晏宁了然，只是这一次，似乎是他的疏忽。 　　“对不起，好像是我中午去司屿的房间，发现手环在枕头底下，拿出来忘记放回去了。”晏宁道歉。 　　“算了，等司屿回来就没事了，别在意，你也不知道。”司璐宽慰晏宁。 　　“是我不好。”晏宁抿了抿唇，有了一个很不好的想法，“所以司屿一直知道他妈妈会发病是吗？不会觉得奇怪，对自己的身世起疑吗？” 　　“不会吧，我们很小心，以前丢丢的照片、穿过的衣服、用过的东西，都被我大哥偷偷换成和司屿配套的，加上那小子和他妈妈越长越像，混血的感觉没那么明显，而且大哥和嫂子很疼他，无忧无虑，吃喝不愁，一直过得很开心，怎么会往那方面想？” 　　“带过来的时候已经三岁了，难道没记忆吗？” 　　“说三岁，周岁才两岁，那么小，能有记忆吗？” 　　“不排除这种情况，我就有。” 　　“你能是正常人吗？”司璐斜眼，“你聪明，大脑结构跟普通人不一样，我们司屿没你那么聪明，不会记得的。” 　　晏宁沉默不语。 　　“你是不是觉得他在电话里的反应很奇怪？应该是他以为自己小时候贪玩走失，才搞得嫂子发病，心里内疚，每次都这样，没什么好稀奇的。” 　　“你们是这么跟他说的？” 　　“没办法，嫂子那种状态，一看就不正常，尽管把丢丢淹死的事忘了，还记得丢丢总是走丢，总在司屿面前说，司屿又一直问，我们也没办法，只说走丢的是司屿，后来又找回来了。” 　　“所以就这样一直让司屿内疚了十八年？” 　　“不然呢？你觉得让他内疚好，还是告诉他身世好？” 　　“行吧。”晏宁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两人离开阳台，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等到天黑，司屿终于回来。 　　司屿快步走到晏宁面前，心情复杂地张了张嘴，看到司璐板着脸往两人中间一横，立刻把手举起来，露出手腕，像做过很多遍早就习惯似的，让司璐帮他戴上手环。 　　晏宁心里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下意识偏过头不去看，又怕司屿误会，很想说点什么，卧室里传来响动。 　　司爸开门出来，对司屿招了招手。 　　司屿深深看了晏宁一眼，跟在司爸身后进了卧室。 　　“人好好的回来了，我看也没什么事，要是他实在不想说这两天去哪了，就算了吧！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管不住了！”司璐拿起包和车钥匙，“最近很忙，都是你带回来的事。晚上约了莫游旅业的人吃饭，先走一步，你留下来多陪陪他吧。” 　　“嗯。”晏宁应了一声，送司璐离开。 　　再次来到阳台，晏宁心情烦躁，想抽烟，想起对自己“活久一点”的承诺，去客厅偷了两根司屿最爱的樱桃味棒棒糖，剥开一根，含在嘴里，一边吹风，一边发呆。 　　客厅传来脚步声，晏宁回头，看到司屿从卧室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以为司屿会第一时间过来找他，司屿却目不斜视，径直走进浴室。 　　司屿也想去找晏宁，却不想把在海城沾染上的一身污浊气带到晏宁面前，更何况此时此刻，他更需要一点时间平复心情。 　　司屿脱掉上衣，打算洗个澡。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池发来的消息—— 　　『1』 　　司屿知道这代表什么。 　　这是顾家为他做成的事，也是需要他牢记，待羽翼丰满的将来，必须回报给顾家的代价。 　　而顾家为他做成的第一件事，就是放过晏宁。 　　司屿想起在海城的时候，顾沛澹问他，用一生的自由仅仅换一个人的安全，值得吗？ 　　“值得。” 　　司屿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两个字，顾沛澹却不屑地笑了笑。 　　“也许你的确觉得值得，可是你也没有打算给我们顾家回报。” 　　“你一定在想，还有时间，还没到逼不得已的时候，也许还有别的办法，所以来到我这里，用你上万亿的身价做筹码，寻求我的帮助。没关系，我能理解，赌徒心理，哪怕到最后一刻，仍然心存侥幸。” 　　“我可以答应你，不会再动这个叫晏宁的人，我也不要你现在给我什么。像你说的，你挑上顾家，是我们顾家的荣幸。” 　　顾沛澹眯起算计的眼睛。 　　“你听好，我非但不要你的东西，还会给你想要的一切。我承诺，在那一天到来之前，顾家会成为你的后盾。无论你想做什么，顾家都会竭尽全力为你达成。当你习惯金钱、地位和权利为你带来的快感，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回来，求我们顾家，帮你回到你应该在的地方。我在这里等你，最多不超过两年，你说是吗？” 　　再过两年，二十岁，达到A国继承遗产的法定年龄。 　　迟疑间，顾池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胳膊是不是红了？』 　　司屿一愣，伸出胳膊，找到下午采血的针孔，已经没什么痕迹，可是在离针孔稍远的地方，却肿起来一大块，像过敏的样子。 　　想起顾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司屿立即拨顾池的号码：“你干了什么？！” 　　“别紧张。”顾池笑笑，“只是让医生戴着沾过大｜麻叶的手套碰了你一下而已。” 　　司屿脸色一变：“你找死！” 　　“听说那位也对大｜麻叶过敏，看来你是亲生的几率很大。”顾池喃喃，“量很少，没什么要紧的，顶多起点疹子，吃片抗过敏药就好。我想你敢一个人找到海城来，胆子不至于这么小？” 　　司屿无视顾池的激将：“再有下一次，交易作废！” 　　“放心，你身价这么高，怎么敢真的让你碰那种东西，还指望你替我们顾家博一个光明的未来。我们得让你活着，好好活着，当然前提是——亲子鉴定能通过的话。” 　　“你最好期待不通过，不然，就给我永远记住你今天做的事！” 　　司屿切断通话，扔了手机，一拳砸到墙上。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司屿，你在洗澡吗？我想用一下洗手间，你快一点。” 　　是晏宁的声音。 　　咔嚓一声，司屿打开门锁，门露出一条缝。 　　晏宁：…… 　　他不是想用洗手间，而是觉得司屿有点反常，一个人躲进浴室，动静奇奇怪怪，不知道在干什么。 　　怕司屿因为司妈发病不开心，晏宁随便找了个借口，有点拙劣，只想让司屿快点出来，没想到司屿打开了门，这就很尴尬了！ 　　怎么办？进还是不进？ 　　不进，都是男人，还避嫌，未免矫情。 　　进的话，难道要在司屿洗澡的时候洗手、洗脸或者上厕所吗？ 　　早知道这样，就不说要用洗手间了！ 　　晏宁天人交战了一番，“砰”的一声关上门，丢下一句“我就想洗个手，你洗完了快点出来”，一溜烟跑了。 　　晏宁返回阳台，等了一会儿，司屿很快洗完澡，浑身冒着热气走了过来。 　　明明都是同一张脸，晏宁总感觉今天的司屿很不一样，仿佛从眨着湿漉漉圆眼睛的小狗，变成一只躲在暗处窥伺猎物的狮子。 　　晏宁不太喜欢这样的司屿，带着危险将近的气息，让人提着一口气无法放松。 　　这不是司屿，一定是错觉。 　　晏宁抿了抿唇，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掉糖纸，凑到司屿嘴边。 　　司屿愣了愣，下意识接过糖，塞进嘴里。 　　晏宁一下笑开。 　　很好，还是那个司屿，放心了！ 　　司屿含着糖，尽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似地问晏宁：“你之前去的地方，听说是顾家的红灯区，顾家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有，哪敢！看，没缺胳膊少腿，好着呢。”晏宁挥挥胳膊，又动动腿，碍于和海城政府合作的秘密项目还没到公开的时候，只能用玩笑的方式给司屿报平安。 　　司屿抿唇：“那就好。” 　　“反正现在没事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晏宁拍拍司屿的肩，“好好备考，小孩子别瞎想。” 　　晏宁嘴上这么说，自然为了安抚司屿，谁惹他，他可记得一清二楚，讨债刚开了个头，怎么算完，只是不适合讲给小孩子听，就不说了。 　　“对了，还有你帮我转发点赞，也会很快没事的。过几天吧，等着看。” 　　晏宁知道，尽管司璐一直在压网上的流言，始终洗不掉司屿和红灯区的联系，黄谣层出不穷，搅得粉圈不得安生，但是没关系，等海城公安按他的打卡地一个一个铲除红灯区窝点，就到了舆论触底反弹的时候。 　　倒不是晏宁有左右海城公安的能耐，而是海城政府为了给接下来的一系列行动造势，特意做了这样的安排，联动他的一日游，顺便蹭顶流的热度，既能让海城公安的雷霆手腕传遍全网，也能帮司屿澄清谣言，毕竟顶流，后面还有用得着的地方，一举两得。 　　“平平安安，又过一关~”晏宁转身靠在阳台上，愉快地伸了个懒腰。 　　司屿心事重重，沉默着若有所思。 　　晏宁以为司妈发病，司屿因为内疚才不开心，小心翼翼问：“阿姨好点了吗？” 　　司屿愣了一下，迟疑地点头：“嗯。” 　　很奇怪，一点不像平时的司屿。 　　晏宁眉头紧皱，习惯有话直说的他第一次在司屿这里碰了壁。 　　一个简简单单、快快乐乐的十八岁少年，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多秘密，连晏宁也始料未及。 　　总有能说的。 　　总要说点什么。 　　就这么沉默着，留司屿一个人在夜风里，看起来也太孤单了。 　　“你姑姑跟我说了你小时候走丢的事。”晏宁理了理思绪，尽量避开身世的话题，只当不知道。 　　司屿“嗯”了一声，看起来毫无倾诉的欲望，仍然选择出声回应晏宁。 　　晏宁看着司屿，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孩子，不单单出生是一桩丑闻，连十八年来看似幸福无忧的生活都是一个谎言。 　　他不是司屿，不是丢丢，不是镜头前装酷扮冷的偶像，不是他扮演过的任何一个人，他谁也不是。 　　他是周馥迤的儿子，周馥迤却不要他，亲生父亲更是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的名字，身份，经历，生日，都不属于他。 　　以前晏宁以为，即便亲生父母无情无义，至少养父母真心待他。 　　当然十八年的养育之恩不假，却要他做别人的替身，背负起已逝之人的责任，积年累月，日复一日，一遍又一遍，为别人的疏忽内疚自责，为别人的母亲痛心煎熬，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的存在能为亲人带去一丝安慰，真正起到作用的，却是别人的存在。 　　晏宁无法想象，当司屿知道所有真相，会有怎样的感受，必定不是简简单单的伤心、难过、痛苦能形容。 　　一定会崩溃的。 　　就像上辈子，巅峰时期销声匿迹整整三年，带着新作电影再次回到镜头前，已然不复当初的模样。 　　晏宁记得当时片方用顶流复出的话题炒得火热，司屿也出面，说了些巨变、挫折之类有关人生感悟的话，他完全没在意，只当成炒作的托词，现在想起，怕是那时候能走出来，都是万幸。 　　晏宁咬着嘴唇，紧紧攥着自己的手。 　　他能做什么呢？还能为司屿做点什么呢？ 　　他想对司屿说的话，都在《避难所》里。 　　无论遇到多大的阻碍，哪怕冒着被顾家砍死的风险，坚持要让《避难所》完整上映，都是为了司屿能看到。 　　再等等，等到《避难所》上映…… 　　或许不用那么久，只要电影杀青，粗剪版出来，就能拿给司屿看，到时候，司屿一定能明白。 　　然而再怎么赶进度，总要时间，而他现在就想安慰这个失落的少年。 　　还有什么呢？还能拿什么出来哄小孩开心呢？ 　　糖？礼物？冷笑话？土味情话？比心？吻？ 　　不够，远远不够，而且太幼稚，连晏宁自己都鄙夷，最后一个感情诈骗更是不行！ 　　一定还有，仔细想想。 　　晏宁按住额头，努力在脑海里搜刮，突然灵光一闪。 　　“嘿！”晏宁凑到司屿耳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不是晏宁。” 　　司屿发了半天的呆，突然转头，瞪大眼睛看向晏宁。 　　不是晏宁，那会是谁？明明是晏宁的样子，难道穿越了，被鬼上身，里面芯子不对？都重生了，也不是没可能…… 　　眼看司屿的表情越来越奇怪，晏宁反应过来，顿感无语：“你在想什么？不会以为我中邪了吧？放心了，没有！” 　　晏宁碰碰司屿的胳膊，暗示自己是个活人，笑着解释：“是我的表述有歧义，应该说，我原本的名字不叫晏宁。” 　　晏宁的语气太过诱惑，司屿暂时抛开顾虑，好奇起来：“那叫什么？” 　　晏宁握住司屿的手摊开，在司屿的掌心里慢慢写下一个字。 　　“移？晏移？呃……不错。”司屿表情古怪，可能没听习惯，总觉得别扭。 　　“不是。”晏宁摇头，“我原本姓‘方’，‘晏’是母姓，后来改的。” 　　“方移？唔……也很好听。”司屿一本正经捧场。 　　“不是，就不能听我说完！”晏宁哭笑不得，“我姓‘方’，叫‘宁移’，‘宁移白首之心’的‘宁移’，是我奶奶给我取的。” 　　“方宁移？”司屿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对。” 　　“很好听！” 　　这次是真的，不仅好听，还寓意深刻。 　　“怎么变‘晏宁’了？”司屿察觉到不对，“就算改姓，也该叫‘晏宁移’？” 　　“这个……”晏宁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老家在乡下，上户口要走很远的路。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去世了，父亲不在家，没有人带我去上户口。我奶奶托别人帮忙代办，把我的名字写在纸上，结果被人弄丢了，就记得一个‘宁’字，就成了‘方宁’，后来改姓‘晏’，就叫‘晏宁’了。” 　　晏宁母亲早逝，司屿早有耳闻，没想到父亲也不在，没人带孩子上户口，居然托人代办，马虎到名字也能搞错…… 　　司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晏宁移，多好听的名字，当然晏宁也很好听，只是少了一点晏宁该有的样子。 　　宁移白首之心，不坠青云之志。 　　别人不知道，司屿却知道，上辈子，晏宁用一生诠释了这句话，直到死，都没有半点埋没。 　　司屿眉头紧皱，想起了一些很不好的回忆。 　　不想了，都过去了。 　　只是上辈子，只是一场梦，算不得真！ 　　这辈子的晏宁，会长命百岁，会寿终正寝，会有比任何人都幸福美满的一生！ 　　“所以你的‘宁’不是二声，而是四声？” 　　“可以这么说。”晏宁比较了一下，“还是二声顺口。” 　　“我觉得‘晏宁移’更好听。”司屿万分惋惜晏宁的本名，忍不住提议，“你要是想改，可以去派出所申请，或者艺名叫‘晏宁移’也行。” 　　晏宁看着司屿，笑着不说话。 　　“呃，怎么了？我说错了？还是……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司屿以为触碰到晏宁某些不可明说的禁忌，晏宁却摇了摇头。 　　“没说错，也没有不喜欢，其实无所谓。喜欢或不喜欢，都无所谓，因为名字只是一个称呼。不管我叫晏宁、方宁、方宁移，还是晏宁移，我都是我。不管你叫司屿、丢丢、顶流，还是苏屿，你也都是你，你说对不对？” 　　原来这才是晏宁真正想说的话。 　　司屿愣了很久，又清楚地知道，按眼下的情形，他不应该愣住。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因为小时候贪玩走丢让妈妈发病的内疚小鬼，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司屿和丢丢都不是他。 　　按晏宁的说法，只知道他小时候走丢，为什么会对他说这样的话呢？ 　　像晏宁这么聪明的人，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有它特别的含义，不会无的放矢。 　　司屿确定晏宁在安慰他，也不怕被晏宁知道他见不得光的身世，因为晏宁一定不会介意，更何况，秘密早晚要揭破，自他踏足海城，离那一天也不远了。 　　“发什么呆呢？”晏宁伸手在司屿面前挥了挥。 　　“没有。”司屿回神，怕晏宁起疑，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我在想，虽然叫什么都无所谓，但我是偶像，应该早点取一个更好听的艺名才对。” 　　臭小子，居然在想这个，那他刚才的话，岂不全白说了？ 　　晏宁叹气，转念又想，按眼下司屿一无所知的状态，有这样的反应才正常。 　　没关系，现在听不懂他的话，将来总有一天会懂。 　　当人生的分界点来临，但凡此时的话能给彼时的司屿带去一丝安慰和温暖，那眼下所说的一切，都不是废话，所做的一切，也都不是白费。 　　晏宁再一次握住司屿的手，郑重地写下一个“移”字，然后合上司屿的手掌，包裹住掌心里无形的字。 　　晏宁没有叫司屿的名字，也没有叫丢丢这个小名，更没有像平时一样开玩笑一般叫小鬼或小屁孩。 　　他只是认真看着司屿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 　　“我把这个名字送给你，你要不要？你可以把它当成你的名字，用不用都没关系，但是我送给你了，以后就是你的了，只属于你一个人。” 　　司屿再一次愣住，愣了很久很久，久到初夏的夜风都开始变凉。 　　“怎么，不要？”晏宁撇嘴，“嫌不好听？” 　　“没有，我要，是我的名字！”司屿强调，雀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格外清晰。 　　“这么开心？”晏宁被司屿的认真逗笑，跟着一起笑起来，突然发现四周零星亮起灯，都是被阳台上的动静惊到的邻居。 　　晏宁想让司屿小点声，没想到司屿非但不收敛，还撑住阳台，对着外面大声喊：“开心！很开心！” 　　你遗落的名字，由我替你补上，怎么可能不开心？！ 第62章 要蓝色的：雷霆行动 　　晏宁走之前，让司屿注意零食袋。 　　司屿找到晏宁买给他的小羊钥匙扣，挺沉的一个，应该是纯金的，却不是很喜欢。 　　在海城，狮子是顾家的代表。 　　司屿知道晏宁没别的意思，肯定看着可爱，才买来送他，总让他不自觉地想起雄狮爪下待肥而宰的羔羊。 　　他不愿做羔羊，顾家的利齿却已到喉间。 　　假期总是短暂，三天后，晏宁带着《避难所》剧组重返海城。 　　因为顾家的掺和，风情街乱成一团，海城公安派了辆警车护送，一并驱逐逗留在景区内骚扰正常商户和游客的不法之徒。 　　警车开道拍戏，程蓓目瞪口呆。 　　晏宁表示小意思。 　　有拍《时光屿你》时就合作过的老朋友，也纷纷表示小意思。 　　当然还是有些许不同。 　　再回海城，晏宁不止是《避难所》的制片人，还是海城形象宣传片的总导演，更是二十页企划书不可或缺的一员，上午去政府大楼报道，中午蹭一顿政府食堂，下午坐着政府专车来片场拍戏，尽管有公车私用的嫌疑，连首长都觉得很有必要，毕竟以一己之力成了顾家头号眼中钉，岂能出师未捷半道那啥了！ 　　随着晏宁的加入，剧组重新步入正轨，全员干劲十足，拍摄进度飞快。 　　剧务安排还是老样子，除了晏宁，这次没住酒店，而是在风情街周边租了一间颇具海城特色的公寓，顶楼，带一个小阁楼，视野开阔，景色宜人，哪哪都好，就是一点不像晏宁的作风。 　　晏宁邀请程蓓到公寓参观，希望程蓓能在家居布置上给点意见，尤其阁楼，想要温馨的感觉。 　　“唔，地方不错，不愧是中介口中的度蜜月首选。”程蓓吐槽，四处转了一圈，“放着酒店不住，你不会想搬到海城来定居吧？” 　　“没有。”晏宁摇头，说得冠冕堂皇，“看后面的安排，起码要在这里呆到电影下映，有个自己的地方总是好一点。” 　　“别人说这话我信，你？得了吧，猪窝都一样住，有台电脑就行。”程蓓斜眼，“还要家的气息，怎么，交女朋友了，想带女朋友过来一起住？” 　　“怎么可能！”晏宁眯了眯眼，视线移向别处。 　　的确想带人过来，不过不是女朋友。 　　“我看也是，你哪有那个福气。”程蓓没有起疑，思考了一下晏宁的问题，“你先把风格和色系确定好，要温馨么，暖色系吧。” 　　“不行，要蓝色的。”晏宁坚持。 　　“那随你啊，只是让你定一个大方向。” 　　“然后呢？” 　　“买东西，多多的买。”程蓓伸出一根手指，“想要家的感觉，精髓只有一个字——乱。” 　　“有道理。”晏宁摸摸下巴，这我熟。 　　程蓓一眼看穿晏宁的心思：“不是邋遢，是乱中有序，卫生还是要搞好。你把沙发、床、家电之类的大件搞定，就在这儿住着，缺什么东西，自然会去买。东西多了，家的感觉就有了。生活气息不是布置出来的，是住出来的，懂吗？” 　　“好有道理。”晏宁竖起拇指，“不愧是你！” 　　在晏宁的努力下，公寓一点一点改变。 　　这期间，海城也迎来了划时代的巨变。 　　首先是海城公安和南省公安联合开展的扫黄行动，一周之内，端掉海城百余个犯罪窝点，行动之迅速，手腕之严厉，重振海城律法雄风。 　　多年沉疴被公安的利爪撕开了口子，一时间，势如破竹，无可阻挡，成为全国人民津津乐道的大新闻。 　　公安行动成果显著，好消息一波接一波传来，有细心的网友发现，公安铁骑踏足之处，和之前网上热议的“顶流点赞红灯区”大瓜的涉事地点高度重合。 　　终于等到替司屿卸下黄谣黑锅的时候，晏宁和司璐岂会白白放过机会，安排职粉审时度势，放出消息，再次将司屿推上舆论高峰，只是这一次，触底反弹，往正面一边倒，即便暗戳戳想搞事，也要掂量掂量有没有和省级公安背道而驰的勇气。 　　[哇，你们听说没有？司屿不是被盗号了，是帮朋友的忙！] 　　[听说了，就《时光屿你》那个制片人晏宁嘛，和同学一起拍新电影的时候，在风情街意外发现见不得光的生意，想去举报，结果被流氓地痞骚扰。] 　　[我也听说了，好恐怖啊，跟黒帮片似的！没想到《时光屿你》那么红，剧组的人都算名人了，那帮人居然也敢，还在道上放话要他们断手断脚呢~] 　　[晏宁好机智，司屿也够义气，两人合作把窝点曝光到网上，这下什么黑恶势力都瞒不过广大网友的眼睛了，政府也不得不出面，真是大快人心！] 　　[呵呵，不知道谁说晏宁要带着司屿嫖｜娼，提前给司屿踩点呢，现在都忘了？] 　　[我可没说，我只是吃瓜而已，再说了，你们都哪听来的传言？说不定司屿手滑，不小心把准备光顾的地点曝光到网上，搞得影响太大，公安都看不下去了，只能行动。] 　　[照你这么说，那应该把晏宁和司屿一起扫进去，怎么司屿还好好的在学校备考，晏宁也好好的在片场拍戏呢？] 　　[这说明不了什么，只是没抓到现行而已。] 　　[楼上黑子的网络该修修了，就刚才，海城政府发布了海城年度形象宣传片的拍摄企划，总导演是晏宁，司屿是特邀推广大使，你要是海城政府，你会让嫖｜娼的制片人带着嫖｜娼的顶流帮你拍宣传片？海城不要面子的吗？] 　　[我知道了，这个晏宁一定是公安的卧底！之前帮南市公安卧底，现在又跑到海城卧底去了！制片人只是他的伪装身份！] 　　[楼上警匪片看多了吧，笑死！不过这个晏宁确实离谱又神奇，或许可以让他拍个警匪片来看看~] 　　[《避难所》不是悬疑片吗？应该差不多吧，如果能保持《时光屿你》的水准，电影票我会支持的。] 　　[你想看《避难所》啊？到时候怕是只贡献电影票不行了，还要贡献到海城的往返机票。] 　　[什么意思？] 　　[《避难所》发新公告了，速去围观！] 　　《避难所》官博公布电影新资讯，由海娱传媒牵头，与海城本土多家影视公司达成合作，共同出品电影，《避难所》将在海城地区审核、定档、公映，预计今年暑期与公众见面。 　　紧接着，海城建设局和文旅局联合发布旅游风情街修复与重建公告，原海城旅游风情街正式更名为海城之风，主建方海城建设局，承建方莫氏建业，一期工程重在古建遗迹修复、调整商家结构以及规范旅游市场，预计今年暑期完工，后续二期、三期、四期……将陆续启动。 　　两条涉及不同圈层的消息，看似无关，因此前一系列流言，被紧紧关联在一起，遗憾的是，并没有引起大规模的积极响应。 　　[《避难所》在海城公映的意思是，只有去海城才能看？] 　　[为了一部片子，赶那么老远，闲得慌！] 　　[确实，只有赌钱和嫖｜娼去海城，正经人谁去~] 　　[现在嫖｜娼可别想了，但其他的也说不好。] 　　[别这么说，其实海城挺有意思的，风情街各国建筑都有，很出片，水果美食很多，还有海滩，尤其潜水，有很大一片珊瑚礁，超美，而且自由港，免税店也很香。] 　　[我倒是对风情街挺感兴趣，不对，现在应该叫海城之风了，搜了照片来看，建筑风格很独特，有成为网红打卡点的潜力，不知道最后会改建成什么样。] 　　[一期只是修复，没多大改动，也就那样吧。大型小商品市场，某宝不香吗？] 　　[海滩、潜水、免税店南市也有，海城那么乱，不去不会死，去了可不一定~] 　　[海城公安不是在大力整治了吗？治安应该有改善吧？] 　　[可是交通很不方便！只有南市有直达航班，还少得可怜，不是晚上就是半夜，时间奇葩，根本不适合过去玩。] 　　[要是航班方便的话，倒是可以趁着去南市旅游的时候顺便过去转一转。] 　　[海城政府这么兴师动众，看来要大力发展旅游业了，交通肯定要跟上。] 　　[那浅浅的期待一下吧~] 　　网友们的反应，在晏宁意料之中。 　　固有印象难以改变，单凭景区重建一项举措，想让海城一举冲入全国热门旅游胜地，的确比较难，但是没关系，二十页的企划才到哪，他还有很多秘密武器，等《避难所》定档，海城之风一期完工，做好迎接游客的准备，到时候一下放出，盛况可想而知。 　　晏宁信心十足，更让他欣慰的是，在扭转风情街舆论的工作中，他的笔杆子也起到了相当积极的作用。 　　[看海城政府发的风情街修建企划了吗？很长，我先说了，我闲得慌，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我来给你们总结~] 　　[之前爆料没说错，海城风情街不止有R国建筑，八国都有，甚至更多，几乎包含世界各地的特色建筑，当然主要以八国为主。不是海城忘本，而是海城作为殖民地，有外国风格的建筑在所难免，风情街就是根据殖民留下的痕迹建设而成，整个海城的近代屈辱史，全都浓缩在风情街里。] 　　[政府的意思是，无论海城过去的经历有多惨痛，都不能轻易拆除，因为那是独属于海城的印记。我们后辈要铭记历史，而不是掩盖历史。为了光鲜亮丽的现在，掩盖千疮百孔的过去，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才是对历史的不尊重。在历史的遗迹上添砖加瓦，不断建设海城，创造出寓教于乐的旅游风情街，这种在悲痛上起舞的壮举，正是当今海城人民勤奋、乐观、永不服输的精神体现。] 　　[哇，这话说得比网上反风情街那帮人格局大多了。] 　　[人家是政府，格局当然大了！] 　　[我也看了企划，去网上搜了搜海城的资料，风情街就是海城历史的见证。风情街最开始的原址就是侵略者建的，自然包含了侵略者的祸心，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海城人民用自己的双手，在风情街原址的基础上不断改造、扩建，早就把独属于海城、属于他们自己的特质融了进去，赋予风情街新生，创造出了多民族糅杂的全新风格。] 　　[哇，真好，给人一种从灾难中重生的感觉。] 　　[在风情街里感受异国风情，出了风情街，就是海城人民质朴忙碌的生活~] 　　[如果全部拆掉，海城还叫海城吗？比起推翻重来，蹭国风的热度建唐风城，我更支持海城政府的决定，保留风情街的原貌，在修复的基础上重建，不单单是对历史的尊重，更是对海城人民的尊重。] 　　[我第一次看政府的企划文案看得热泪盈眶，不知道谁写的，质朴有力，字字铿锵，好厉害，建议大家闲着没事都可以去看看~] 　　到此，有关海城风情街的争议，被海城政府一篇重建企划彻底平息。 　　至于其他地区，疾风骤雨过后仍有二三非议残留，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想法和答案，各执一词，各抒己见，也正是信息化时代的体现。 　　海城风情街脱去伤害民族感情的污名，让此前化身反风情街先锋的顾城建设一下子尴尬起来。 　　[之前顾城建设官宣建唐风城，搞半天是自说自话，被海城政府啪啪打脸，尴尬的是谁我不说~] 　　[我看都没你们尴尬，之前还吹顾城建设是国人之光呢，黄赌毒发家也能吹成国人之光，还是你们牛！] 　　[找南省的企业建海城的工程，海城政府这是要明着和顾家对着干啊！] 　　[什么叫海城政府和顾家对着干，明明是顾家和海城政府对着干，和人民对着干，和国家对着干！] 　　[这波上升666~顾家做赌王不够，手伸太长，引天雷也是难免~] 　　[也没见顾家有什么动静，就这样被海城政府压着打就完了？] 　　[你以为拍电视剧，讲究有来有往打脸反转？这是事关地区发展的大事，又不是宅斗宫斗，还等着顾家的后招呢！] 　　[我看顾家这次吃不了兜着走，当心别被海城政府给一锅端了！] 　　海城中心区，狮王赌场内，顾沛澹书房，顾家众领事齐聚一堂，正在商讨如何给始作俑者晏宁一点颜色看看。 　　经过一番唇枪舌战，众人在弄死晏宁的意见上达成一致，重点是怎么死？死在哪里？ 　　吊死在海城政府门口荣获最高票数，以此震慑海城政府，誓要让政府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对顾家低头。 　　放血绕风情街一周屈居第二，以此警告海城建设局，不要妄想借修复和重建的名头，堂而皇之扩展风情街的占地面积，双方各退一步，退到事发前的分界线，顾家便既往不咎。 　　分尸扔在一日游打卡地各处位居第三，以此威胁海城公安，不要妄想让红灯区就此在海城销声匿迹，在海城做什么生意，全凭顾家说了算，轮不到海城公安指手画脚。 　　群情激奋，只有顾池不说话。 　　顾池并非毫无触动，他也和在座众人一样，对海城政府一反常态的强硬和雷厉风行震惊不已。 　　刚开始，他和顾沛澹以为海城政府派车接走晏宁，只是不想让晏宁在全网的监督下在海城出事，引发更大的社会争议，没想到居然和晏宁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合伙搞了这么大一出戏。 　　当然比起其他人，身为顾沛澹心腹的顾池，清楚地知道顾沛澹和司屿的交易，本以为只是在吞并风情街的过程中放过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决计没想到被个小角色掀翻了整个红灯区的生意摊，这下连顾池也吃不准顾沛澹的心思了。 　　顾池看向顾沛澹，顾沛澹岿然不动。 　　争执许久，众人渐渐意识到顾沛澹的异常，都讷讷不言起来。 　　“一群蠢货！”顾沛澹背光坐在窗前，眯着危险的眼睛，用力拄了一下拐杖，“以为光凭这一个人，就能左右海城政府的决定，就能撬起顾家多年的基业，就能搅动整个海城的局势？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清楚，不过大势所趋罢了！大势所趋啊！” 　　“别说内地，就是港区、澳区，早废娼几十年了，我们海城这巴掌大的地方，凭什么能有特例？我知道有人要说，海城已经特例了几十年，那也是我们偷来的几十年，赚了多少，还不够吗？” 　　“你们以为我为什么对你们跟步敖坚、莫敬川搞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以为你们那点伎俩真躲得过政府的眼睛？海城回归也快三十周年了，海城政府一事无成，就算海城政府不动，上头也不会允许海城再这么下去。你们应该庆幸海城政府先动了一步，不然再过几年，有没有顾家还是一个问题！” 　　“早跟你们说，赌才是顾家的根本，其他生意，可以沾，但少沾。现代社会了，不是旧社会的时候了，以为能打、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再大，能大得过政府去？我早知道你们搞不下来风情街，随你们去搞，给你们吃点教训，长长脑子，不要仗着有我，有顾家在背后撑腰，就无法无天！” 　　顾沛澹瞥了一眼桌上晏宁的照片，用戴满金戒指的手用力敲了敲。 　　“看看别人多会，主意一套一套，道理一套一套，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不说，连嘴上的便宜也不放过！拜托你们以后收收心，多跟别人学学，学着怎么在政府手底下讨饭吃！政府不是万能的，总有顾不到的地方，借这个机会跟政府缓和关系，以后共谋发展，顾家也不亏！” 　　“我知道你们心里窝火，被个不知所谓的兔崽子掀了摊子，现在风口浪尖的，政府肯定要保他，还不能动！现在不能，不代表以后不能，政府保得了一时，还能保一世不成？忍忍吧，总有他吃不了兜着走的一天！只要赌业一天不倒，顾家一天不倒，急什么？！” 　　“滚，都滚！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杵在这儿丢人现眼！” 　　顾沛澹遣走众人，书房顿时安静下来。 　　顾池默默捏了把汗。 　　看来这一局，是顾沛澹先退一步。 　　就像顾沛澹说的，大势所趋，没有人能阻挡文名和历史发展的脚步，赌业才是顾家的根本，舍小保大，很明智的选择。 　　更何况，比起在海城的损失，顾沛澹已经找到更好的生意来代替，不仅长远，获利更是千百倍不止。 　　顾池这么想着，就收到了司屿的消息。 　　只有一个问号。 　　顾池笑笑，走到顾沛澹身边，把司屿的消息拿给顾沛澹看。 　　顾沛澹抬抬眼皮：“这不更好？” 　　顾池顿了顿，很快明白过来顾沛澹的意思，暗道姜还是老的辣。 　　距司屿离开海城已经过去很久，谎言现在才被戳破，充分说明司屿和晏宁之间，连随时互通有无都做不到，双方的关系并不如想象中的牢固，更方便顾家从中作梗，尽快把司屿收入囊中。 　　顾池没回答司屿的疑问，而是发了一张图片过去，正是晏宁在片场的照片，拍摄时间两分钟前。 　　司屿知道这是顾家的警告，警告他即便有海城政府撑腰，晏宁仍然逃不开顾家的手掌心，顾家放过的不止这一次，还有下一次，下下次，将来无数次，包括晏宁这辈子，都在顾家的允诺范畴之内。 　　愤怒吗？懊悔吗？不甘心吗？当然！ 　　任谁都想不到这一次，海城政府不是不行动，而是谋而后动，阴差阳错，让两人一去一回，擦肩而过。 　　该说命运弄人吗？不！弄人的从不止命运！ 　　但凡多等几天，就能见到晏宁平安从海城归来，可是那又怎样呢？ 　　明面上，有海城政府的介入，顾家不敢再动晏宁，也只是解了一时之急，不代表顾家甘愿吃下这个闷亏，就此放过晏宁。 　　顾家身为赌场的经营者，稳坐庄家之位，本质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赌徒眼里没有人性，只有输赢，从晏宁身上输掉的，哪怕当下无法讨回，日后必让晏宁十倍奉还。 　　身为行政机关，海城政府必须遵纪守法，即便有心偏帮晏宁，也要在规章制度和法律法规允许的范围内；而顾家做惯了法外狂徒，龌龊手段何其之多，说不定哪天捉到海城政府的破绽，单方面撕毁和平契约，只在顾沛澹一念之间！ 　　谁都不知道顾家日后算账的这一天究竟是哪一天，可能是很久以后，也可能就是今天、明天，随时随地。 　　这还是顾家能维持现有势力的情况，更糟糕的是，顾家站在政府的对立面，倒台不过时间问题。 　　海城政府能震慑住顾家，靠的是为了一个晏宁和海城政府正面对抗，顾家觉得不值。 　　反之海城政府不动顾家，同样为了大局。 　　等局势稳定，到顾家不得不除的时候，晏宁就能全身而退了吗？怕是死得更快！ 　　一个穷凶极恶的赌徒，一旦被逼入绝境，会做出什么，没有人能预料，唯有一点可以肯定，第一个陪葬的一定是晏宁！ 　　海城政府不可能意识不到这一点，仍然把晏宁推向风口浪尖。 　　等顾家走到末路，司屿笃定海城政府不会对晏宁采取任何措施。 　　诚然晏宁能力卓绝，可比起彻底铲除顾家这颗毒瘤，对海城的发展孰轻孰重，谁说得清？怕是巴不得顾家对晏宁动手，好让他们借着晏宁的死大肆发挥，把顾家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如果让晏宁知道，晏宁一定会说司屿想太多。 　　不是司屿杞人忧天，而是但凡有一丝威胁到晏宁安危的可能，他都不敢赌！ 　　所以找上顾家是必然的，不是这次，也会有下次。 　　连日来顾家的反应，更坚定了司屿的决心。 　　在海城政府的雷霆行动中，顾家反常地成了沉默的一方，看似被打压得毫无还手之力，绝非顾家本性，说明顾沛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盯上了更能牟利的生意，因而对眼下的损失毫不在意。 　　毫无疑问，这桩生意必然是——他。 　　他的确暴露了自己，却也用自己的身份，成为了顾家手里最重的一枚筹码，一并为晏宁附上了同等的价值。 　　当然做顾家手里的筹码，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可是价值不够的人，连筹码都做不了，下场只会比筹码更惨。 　　而他这枚筹码，离兑现还有一段时间，不能说彻底解决晏宁的困局，至少在那之前，晏宁绝对安全。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晏宁来电。 　　司屿深呼吸几下，勉力平复心情，按下接通键。 　　“今天周末，在干什么？”晏宁语气轻快，听起来心情很好，丝毫没有身处危险之中的忧虑。 　　“在复习。”司屿回答。 　　“那打扰你了……算了不管，你肯定在偷懒。网上的消息看了吧，谣言都澄清了，可以放心了。”晏宁舒了口气，“之前失联三天，不方便细说，现在终于可以说了。那三天，我在海城政府大楼，帮他们搞风情街的重建和旅游上的一些事，包括公安的行动，也是。你现在已经变成勇于和罪恶势力抗争的小斗士了，还有海城旅游推广大使的名头，不会再有黑子敢说你什么了。原本海城公安想给你颁一个扫黄先锋奖，当然好是好，可你是偶像，总不能老和‘扫黄’这种字眼挂上钩，所以我让致山去领这个奖了，过几天出新闻，可以好好笑话他一下~” 　　司屿“嗯”了一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察觉到司屿的异常，晏宁蹙眉：“是不是你姑姑又在盯着你？那我长话短说。我们准备和旅行社合作，开通一个观影游专线。我帮你留一个至尊豪华套餐，等电影上映，到这边来玩。不用住旅馆，我有房子，等你过来住。当然现在别高兴太早，考试要紧。” 　　晏宁原本想说，不用等上映，只要等电影杀青，司屿考完试，粗剪版出来，就能邀请司屿到他布置好的公寓来玩，一起看电影，怕司屿分心，决定暂时不说。 　　司屿攥着电话，轻轻地“嗯”了一声。 　　“好好考试！”晏宁最后叮嘱，愉快地挂了电话。 　　真好，晏宁还在。 　　还有时间，一定会有解决办法的，只要晏宁活着，一切代价都微不足道。 　　司屿内心隐约有了一丝想法。 　　与此同时，顾家也没有放松紧逼的脚步，很快又有行动。 　　顾衍泽和步灵宣布订婚，步家以步氏影业旗下所有影片的独家翻拍权和改编权，为步灵陪嫁，顾家的彩礼则简单粗暴——十亿现金。 　　消息一出，震惊全网，讶然中，又透着那么一丝理所当然。 　　全体网友都和程蓓有着同样的想法——赌王果然是步氏影片的资深影迷！为了自己的爱好豪掷十亿，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一举拿下翻拍权和改编权，说不定想带领顾家进军影视界，拍一部属于自己的豪门赌王爽片！ 　　普通人只把这场世纪订婚当成豪门八卦来看，晏宁隐隐感觉事情不简单。 　　乐行影业在步灵公布婚讯之前，收到来自步氏影业的两千万转账——改编权优先购买协议的违约金。 　　原本就是保险性质的协议，违约金自然不高。 　　钱倒是其次，重点在于改编权和十亿，必然和《无限破锋》脱不了干系。 　　晏宁预感不妙，莫敬川则直接发了疯。 　　最开始，莫敬川只想要《无限破锋》而已。 　　搅黄《避难所》剧组，不过识破晏宁对《无限破锋》的保护措施，恼羞成怒，和晏宁赌气罢了。 　　在莫敬川心里，能搞砸晏宁的电影最好，搞不砸，那是晏宁本事，很正常，因为晏宁一直这么有本事。 　　莫敬川从没想过要搅和到顾家和政府的斗争里去，然而事情发展出乎意料，早就脱离了他的掌控。 　　莫敬川一回到南市，就受到了莫辞盈严厉的教训，派保镖二十四小时盯着他，勒令他少掺和顾家的事。 　　莫敬川也知道这次篓子捅大了，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有自知之明，乖乖收敛锋芒，夹起尾巴，窝在星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心搞《南城大海啸》的后期和上映。 　　为了二十亿票房是其一，此外，莫敬川对《无限破锋》仍不死心，想着哪怕晏宁不搭理他，找遍全影视圈的编剧，也要把《无限破锋》编下去，加上《南城大海啸》的盈利，还有希望。 　　莫辞盈只说不掺和顾家的事，可没提步家，莫敬川想得挺美，岂料顾家横插一脚，越过所有人，直接强取豪夺，狂砸十亿现金，把版权一刀切。 　　步老爷子尽管好面子，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叫问题。 　　赌王什么都可能缺，就不缺钱，被顾沛澹盯上的东西，其他人这辈子别想沾手。 　　莫敬川怎么都没想到，不过小小地扇了一下蝴蝶翅膀，最后反倒让他心心念念的到嘴肉化为泡影，怎么能不发疯？ 　　偏偏是十亿，偏偏是改编权，要说和《无限破锋》无关，莫敬川不信。 　　可是关顾家什么事呢？ 　　晏宁早就投靠海城政府，和顾家势成水火，顾家总不至于想和晏宁合作。 　　如果想打压晏宁，《无限破锋》又不是晏宁目前最要紧的东西，还不如直接搞《避难所》。 　　到底为什么？难道只是网上说的那样，为了爱好？有病吧！ 　　正当莫敬川百思不得其解，顾池的消息又发到了司屿的手机上—— 　　『2』 　　尽管有一就有二，顾家的速度未免太快。 　　司屿没有回复。 　　顾池以为司屿发小孩子脾气，嘁了一声，不屑地嘲讽起来。 　　顾池：『怎么，不问问发生了什么？就不想知道我们又为你费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少事？在学校不至于很忙吧？还是装作学生的样子跟一群小屁孩过家家，让你很开心？哈哈，这么可笑吗？』 　　长久的沉默。 　　司屿仍然没有回复。 　　手机界面一动不动，越发显得顾池沉不住气，像只被激怒的斗鸡，一味用长篇大论挑衅。 　　顾池咬了咬牙，直接拨司屿的电话。 　　通是通了，一样等了很久，顾池宽慰自己别跟小屁孩计较，换上戏谑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看到顾衍泽和步灵订婚的消息了吗？步氏影片的版权是我们顾家的了。只要你点头，立马转给乐行影业，无偿。” 　　司屿沉默了一会儿：“关我什么事？” 　　顾池被司屿异常冷静的反应噎了一下，无奈态度已经摆了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嘲讽下去：“你不知道？真的假的？怎么办，我现在觉得你不止可笑，还有点可怜了。” 　　司屿没说话，利落地挂了电话。 　　顾池骂了句脏话，话音未落，司屿已经回拨过来。 　　一通视频电话，司屿看了顾池一眼，随即翻转镜头，对准楼下。 　　不难看出司屿在天台。 　　顾池笑了，心想小屁孩就是小屁孩，逃不过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是被逼急了，跟他寻死觅活来了。 　　“哇，这是哪里？好高啊！”顾池装模作样了一阵，脸色一沉，“怎么，想跳楼？你跳啊，你敢吗？你舍得吗？” 　　顾池没有明说舍得什么，双方心知肚明，说的正是晏宁。 　　顾池以为晏宁是司屿的逆鳞，提之必惹司屿跳脚，司屿并没有。 　　司屿翻转手机，表情平平，语气亦是平平：“不，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你会怎么样？” 第63章 相信：家 　　“我怎么了？关我……”顾池嗤笑，突然嘴角一僵，说不下去了。 　　顾池本来想说，关我什么事，可是司屿从天台上跳下去，真的不关他的事吗？ 　　目前司屿的身份，顾家上下除了顾沛澹，只有他知晓，司屿有什么闪失，一定是他的错！ 　　司屿会跳楼吗？ 　　有晏宁在，绝对不会。 　　可是对司屿来说，没必要走到跳楼这一步，但凡弄出点小事故，在顾沛澹眼里，都是他顾池的责任！ 　　“别紧张，我只是上来吹吹风。”司屿歪头看了下时间，“现在是课间操时间，全校师生都在操场上，人太多，我参加的话，会很麻烦，所以我不用去。天台的钥匙只有我有，我可以在这里休息，这是我的特权。你知道的，我的命很贵，浪费在普通人身上，不值得。” 　　司屿的语气依旧平静，在说到“普通人”三个字的时候，顾池还是眼皮一跳。 　　顾池肯定司屿话里有话，口中的“普通人”，一定包括他。 　　顾池反应过来，他自诩顾家总领事，在司屿眼里，和其他顾家人没有任何不同。 　　在顾家接下来的大计里，司屿才是不可替代的人选，他顾池不是。 　　常年身居高位，让顾池习惯了来自他人的仰望和服从，更因为司屿的年纪，认为拿捏司屿轻而易举，从没想过会被司屿反制。 　　可是一个不谙世事的未成年，有这样的心机和城府吗？ 　　也许想太多…… 　　顾池不愿承认被司屿几句话震慑住，暗道司屿身为顶流，受万人追捧，难免个性乖张，吃软不吃硬。 　　他从顾沛澹那里得到的任务，是打压司屿，让司屿认清自己渺小、无能和无力的现状，同时抛出诱饵，不断激发司屿的贪念，让司屿习惯并享受借助顾家的势力行事，最后成为顾家的一份子，彻底归顺顾家。 　　策略一定没问题，就是强度可能要缓一缓，激得司屿刚过易折，就不好办了。 　　“我不是来气你的，我是来帮你的，也是来帮晏宁的。”顾池深吸一口气，软下态度，好言好语道，“晏宁给莫敬川做了一个十亿的项目，叫《无限破锋》。莫敬川说这个项目是晏宁毕生的追求，死也要达成。具体内容我不清楚，我不是做你们影视这块的。总之，是你最宝贝的晏宁想要的。其实钱是小事，这个项目的难点是——必须拿到步氏全部影片的独家改编权。当然对别人难，对顾家来说举手之劳，而且我们，已经拿到了。” 　　“莫敬川？不可能！”司屿完全不信。 　　“你可以不信，但这是事实。这么大的项目，前期保密不奇怪，总有见光的一天。你要是着急，可以自己问晏宁。”顾池吃准了司屿不会贸然问晏宁，故意这么说。 　　司屿果然沉默了。 　　顾池装作语重心长的样子：“你想想，你那个晏宁，可是凭一己之力搅得海城天翻地覆的人，能是简单的人？一开口就是十亿，把莫敬川勾得五迷三道，说投十亿，能挣一百亿。其实刚开始我也不信，但整个海城政府都围着他转，让人不得不信。他那个人啊，野心不小，胃口更不小，步家的老头子能被我们用区区十亿搞定，他啊，怕是一百个十亿都填不满。” 　　“呵呵！”司屿冷笑，用金钱来污蔑晏宁，手段未免太低级。 　　顾池不紧不慢，抛出更令司屿震惊的消息。 　　“哦对了，莫敬川的新电影《南城大海啸》，也是晏宁帮他拍的，已经拍完了，据说暑假上映，不用等太久，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不可能是莫敬川，绝不可能！”司屿笃定。 　　“怎么就不可能了？莫敬川可是星传董事长，经手的过亿项目不在少数，会赚钱，又有莫家那样的家世……”顾池观察司屿的神色，以为司屿在吃醋，话锋转到莫敬川身上，“他可以给晏宁想要的一切，尤其没有乱七八糟的绯闻，长得也不赖，我看和晏宁挺配的。你呢？你有什么？流量？名气？也许和普通人比，你是顶流，事实上，你只是一个被人为捧出来的商品和玩物罢了。捧你出来的，就是莫敬川、晏宁这样的人。你和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层面，就算带你玩，也是想利用你。归根结底，他们才是一类人，你还不懂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南城大海啸》的主创名单里没有晏宁的名字！”司屿反驳。 　　“这谁知道呢，也许是他们的小情趣吧。”顾池耸肩，“你以为晏宁一直在海城拍《避难所》，其实《南城大海啸》杀青之后，他才来海城接手《避难所》剧组。据说两部电影的剧本都出自晏宁之手，题材一样，可以算姊妹篇了。原本打算一起公映，一起宣传，后来出了点事，让《避难所》不得不放弃内地首映，也没事，还是可以和《南城大海啸》保持步调，隔着海峡同时上映，想想还挺浪漫的。不知道到时候，莫敬川和晏宁的关系会不会有实质性的突破呢？” 　　“胡说八道，晏宁不会这么做！” 　　“你就知道他一定不会了？你整天窝在学校，被人当瞎子、聋子供着，能知道他什么啊？”顾池叹气，“影视圈就是个生意场，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你还停留在星传和乐屿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可乐屿早就不是乐屿了，已经把你的‘屿’字去掉，改名叫‘乐行’了。至于星传，行业里的龙头，谁不想搭上？你以为你是顶流，是乐行影业的支柱，再不济，也是司璐的侄子，但是从生意层面，你只是一件商品，可能还是他晏宁成功搭上星传的跳板。你可以不信，是你太善良，但你想想，乐屿改名有问过你吗？乐行有你的股份吗？他晏宁做的每一件事，有征求过你的意见，有真正把你放在心上吗？” 　　回答顾池的是一串嘟嘟嘟的忙音。 　　司屿懒得再听，直接切断通话。 　　污蔑，赤裸裸的污蔑，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他还记得那天在星传的评级会上，晏宁被莫敬川无情羞辱后，所说的话。 　　“乐屿站在资本对立面两年之久，不希望这样的传统在我手里结束，我想它能一直延续下去。但凡各位以影视行业从业者自居，而不是以商人自居，都应该跟我有同样的想法！” 　　晏宁是一个创作者，对资本把持创作有多深恶痛绝，司屿知道得一清二楚，怎么会和莫敬川那样满身铜臭、唯利是图的资本家为伍？ 　　晏宁选择的不是莫敬川和星传，是他，早就说好要跟他一起努力，改变整个行业！ 　　“司屿会成为最顶级的流量，也会成为最好的演员，成为不依附大厂依然能自由发展的特例，像标杆一样矗立在众人面前，带给资本一记重锤，成为所有从业者的榜样和向往！” 　　晏宁从不骗人，只要是晏宁说的话，就是真话。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他都铭记于心。 　　所以十亿不会是晏宁的目标，一百亿更不会。 　　哪怕逼不得已和莫敬川这样的人沾边，也一定有原因。 　　司屿深信不疑，然而不得不承认，顾池的确抓住了他和晏宁之间最致命的漏洞——晏宁对他，并不像他对晏宁那样在乎。 　　年龄的差距，身份的差别，甚至由他爱慕晏宁而产生的无法消除的隔阂，造成如今不对等的局面。 　　这的确会令他难过、不甘心、不满足，可是顾池不知道，他已经这样过了整整一辈子，为此付出过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不比被顾家裹挟少多少。 　　而这辈子，到目前为止所经历的一切，都像偷来一般奢侈，还有什么好怨怼的？ 　　甚至此刻，他由衷地开始感谢如今的年龄、外表和身份，因为过于稚嫩，让顾家对他放松警惕，仅仅把他当成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低估了他对晏宁的感情。 　　他是不了解晏宁所做的每一件事，可他了解晏宁这个人，更加相信晏宁的品格，相信晏宁的追求，相信晏宁对理想坚定不移的心。 　　在绝对的信任面前，那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了解，根本不值一提！ 　　手机震了一下，司屿以为又是顾池，不耐烦地皱了一下眉，隔了很久才去看，发现居然是晏宁。 　　晏宁：『电影杀青了！其实杀青好几天了，剪片也剪了好几天了，等到今天才告诉你。不用回复，先上课，想聊晚上放学再聊~』 　　今天周五，司屿想起来。 　　为了不影响司屿备考，晏宁一般都会选择周末给他打电话，可能电影杀青实在太高兴，周五就发消息过来了。 　　晏宁没把他放在心上吗？ 　　可能不多，但的确是有的。 　　够了，还不开心吗？ 　　司屿劝自己，翻出晏宁上周发来的海城公寓定位。 　　想见面，很想。 　　已经在脑海里模拟过无数次抵达的路线，想见的心情，都不如这一次这么迫切。 　　只是单纯地想见面而已，倒也没什么想问的。 　　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不知道的，自然是晏宁认为他不该知道，何必多问。 　　但是见一面而已，没关系的吧？ 　　说是剪片，也不知道在片场，或工作室，还是在家。 　　晏宁说公寓是家。 　　既然是家，总会回去，总会等到的。 　　下午两点，司屿抵达海城。 　　公寓在老城区，毗邻河畔集市，遍地烟火气，是晏宁会喜欢的地方。 　　司屿从机场一路摸索着过来，被初夏的阳光闷出一身汗。 　　老城区七拐八弯，地方相当难找，花了一点时间，终于来到公寓楼下。 　　司屿爬到顶楼，找到门上的帆船挂饰，是他喜欢的蓝色。 　　老房子隔音不好，司屿靠近房门，仔细听了听，没什么动静。 　　怕门铃太刺耳，吓到工作中的晏宁，司屿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两秒钟后，踢踏踢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咔嚓”一声，门开了。 　　尽管带着口罩和墨镜，晏宁第一时间认出来人，一脸惊喜：“司屿？你怎么来了？” 第64章 约定：同路 　　司屿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被晏宁一声大叫打断。 　　“啊等等，太邋遢了，你等等！”晏宁“砰”的一声关上门，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想想不对，又重新打开门，把司屿拉进来，往沙发上一推，“你等等，等我洗个澡！” 　　窝在公寓没日没夜剪片，太不像样子了！ 　　晏宁跑进卧室，随便拿了点换洗衣物，蒙头钻进浴室。 　　司屿目不斜视，等听到浴室的关门声，才抬起头观察四周，发现这间公寓比起晏宁平时的工作式风格，居然真的很有一个家的感觉。 　　主色调蓝色搭配暖黄色撞色，沉静之中不乏活泼。 　　地毯和桌布都是重工编织的，充斥着浓郁的异国风情，也是海城独有的风格。 　　窗边绿植生机勃勃，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向日葵，尽管谢得快秃，对毫无生活情趣的晏宁来说，绝对算得上离奇事件了。 　　从来没见过晏宁这么在意住的地方，难道被顾池说中，内心已经有了匹配的对象？ 　　怎么可能，司屿摇头，视线扫过茶几，在夹层里发现一本东西，封面赫然印着“无限破锋”四个字。 　　剧本，还是企划书？ 　　司屿屏住呼吸，下意识伸手，犹豫半天，还是收了回来。 　　“怎么过来了？下周不是考试了吗？”晏宁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问。 　　司屿不说话，注意力都在茶几夹层里。 　　晏宁以为司屿考试压力太大，憋不住找他诉苦，于是摇头：“算了，来就来了。都这时候了，复不复习的也没什么意义了。明天周末，就当提前过来踩点，放松一下。你姑姑那边，我帮你交代。” 　　司屿默默点头，眼神总有意无意瞥向茶几。 　　晏宁察觉到司屿的视线，顺着看过去，发现了《无限破锋》的原版企划书，抽出来扔到茶几上：“啊，这个，你等等。” 　　晏宁跑去书房，拿出一本差不多样子的，一起扔到司屿面前，又跑去厨房，给司屿拿汽水喝，在司屿喜欢的口味和好喝的新口味上小小地纠结了一下，干脆都拿上。 　　晏宁拎着汽水返回客厅，发现司屿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两本企划书放在面前，一本都没打开。 　　“没看吗？怎么不看？”晏宁奇怪，“看啊，看看喜不喜欢。” 　　其实晏宁心里也忐忑，不确定司屿会不会喜欢。 　　如果司屿不喜欢的话，他一定会很失落的。 　　司屿深吸一口气，按住其中一本的封面，想到它的价值——十亿，不禁有些烫手。 　　“唔，不。”晏宁帮司屿打开汽水，指指另一本，“这本是之前写的，你看另一本。” 　　司屿按住的是旧的那本，封面上有一个男人的背影，新的则没有。 　　只是封面没有，里面却有，整整三页，正面、背面、胸像、全身像，包括武器、装备、技能，都有，空白处配有文字，能看得出是一个全面又详细的角色设定。 　　司屿扫了一眼，突然愣住。 　　“怎么，连你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晏宁没料到司屿会是这样的反应。 　　原版企划书，和莫敬川手里的一样，晏宁空闲的时候，在原版的基础上涂涂改改，添补细节，整理成全新的第二版，内容比原版更丰富，男主角破锋的形象也更立体。 　　莫敬川通过原版封面上寥寥几笔的勾勒，察觉到破锋和司屿有些许相似，那是因为晏宁创造破锋的时候，下意识代入了司屿在《时光屿你》支线短剧中的侠士形象。 　　至于第二版，晏宁直接以司屿为原型继续创作，不过不是现在的司屿，而是晏宁根据上辈子三十二岁的司屿，融合这辈子对司屿的了解，画出十五年后的司屿，气质更张扬，更肆意，是晏宁希望司屿成为的模样。 　　少年司屿和成年司屿，在容貌上有些许差别，晏宁猜测是长开了的缘故，没想到差别大到连司屿本人都认不出的程度，实在令晏宁哭笑不得。 　　司屿听出晏宁的潜台词：“是我？” 　　司屿并非认不出晏宁画的肖像是他，反而因为肖像的容貌，和上辈子十五年后的他过于相似而感到惊诧。 　　肖像比较年轻，气质和他略有不同，五官则大差不离，可是没人知道，这张脸，并非全然属于他，而是人为干预的结果。 　　换句话说，上辈子的司屿整过容，受外力逼迫，不得已去除掉脸上过于欧化的特质，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亚洲人。 　　这辈子的晏宁，画出上辈子整过容的他，不足以令人惊诧吗？ 　　“不，不是你，才不是你。”没得到预期的惊喜反应，晏宁不太高兴，故意板起脸说反话，直到卖够了关子，这才说出实话，“我画的是十年后的你，又不是现在的你，我觉得十年后你就该长这样。” 　　“十年后……”司屿恍然，按晏宁对他一贯的认知，结合他如今的容貌，画出十年后更符合亚洲人特征的他，也说得通。 　　不管怎么说，唯有一点毋庸置疑，晏宁把他画进了《无限破锋》的企划书里，并在旁标注了男主角的名字——破锋，难道晏宁为莫敬川打造的十亿巨资大制作，男主角竟然是他？ 　　“好了，别发呆了，快看吧。我写了很久，内容很丰富的，赶紧看。”晏宁出声，打断司屿的思绪。 　　在晏宁不遗余力的怂恿下，司屿开始认真看起来。 　　他看到了晏宁对时代背景的宏伟构想，对世界架构的离奇妙思，对瑰丽影史长河的无限畅想，看到了破锋的诞生，对《止戈为武》的改编，瞬间明白了顾池口中项目难点在步氏影片版权的真正含义。 　　看着司屿越来越亮的眼睛，晏宁终于有底气说出这三个字：“很棒吧？” 　　“很棒，非常棒！”司屿重重点头，怀疑地指向自己，“写给我的？让我演？” 　　司屿无法确定，或者说，不敢确信。 　　上辈子连出演晏宁的作品都不敢想，怎么敢让晏宁把他当成唯一的主角，为他量身打造一部作品？ 　　哪怕有《时光屿你》可以证明，他已经达成做晏宁男主角的梦想，但时至今日，司屿仍然认为那时候的晏宁，比起他本身，更看重他的流量。 　　《时光屿你》是一部试验性的作品，是晏宁在试探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商业路线，司屿这么断定。 　　拍的是剧，同时也是在探索影视剧和市场的适配度，探索粉丝对操控舆论、疯狂炒作的接受底线，探索偶像市场和影视圈破壁的可能。 　　毫无疑问，晏宁成功了。 　　像晏宁这么聪明的人，无论做什么，很难不成功。 　　有《时光屿你》奠基，晏宁成立了乐行影业，向理想更进一步，可以开始攀登下一座高峰，比如从小荧幕到大荧幕，从成本不过千万的小网剧《时光屿你》，到投资近三亿的特效大片《南城大海啸》，又或者题材敏感有深度的《避难所》…… 　　而他，仍旧只是一个靠人气吃饭的偶像，即便有演技，目前的年龄也担不起正剧主角。 　　也许晏宁只是因为他外形好，心血来潮把他做为塑造角色的参考罢了。 　　司屿只猜对了前半部分。 　　动笔之初，晏宁的确参考了司屿的外形，随着创作的深入，和司屿的交集越来越多，破锋和司屿的联系越发紧密，甚至到了不可分割的地步。 　　晏宁并不排斥带着原型创作，上辈子，也写过有原型的作品，可原型是原型，角色是角色，晏宁一直这样认为。 　　破锋作为角色，在原版企划书中已经成型。 　　让现实中的原型，影响已经成型的角色，这样的事，放在上辈子的晏宁身上，几乎不可能发生，但原型是司屿，并没有像晏宁一直以来惶恐的那样，对创作产生负面限制，甚至成了他创作最大的动力。 　　上辈子，晏宁并不了解司屿。 　　即便了解，大概率也不会合作，晏宁想。 　　因为从没有踏足商业领域的想法，作品又多以小人物为切入点，既然主角是小人物，又怎么会拥有像司屿这样精致的容貌和超群的气质呢？ 　　所以不是晏宁看不起司屿，不想搭理上辈子那个人气与演技并存的实力派偶像，追根究底，没有合适的剧本罢了。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晏宁看到了流量可以引发的正面影响，可以给人带去的力量，比如《时光屿你》的“大型反网络诈骗宣传片”，比如转发点赞红灯区的“扫黄小斗士”。 　　这大半年来，晏宁改变了很多，不再排斥流量，不能说都是司屿一个人的功劳，但确实是司屿在他身边，一一帮他实现。 　　晏宁想认认真真为司屿写一部独一无二的作品，哪怕庞大到近乎空想，哪怕十年、十五年、二十年都无法实现，不要紧，因为他相信，无论再过十年、十五年还是二十年，他仍然会和司屿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当然了！”晏宁万分肯定，“不然画你干什么，你想让别人套着你的脸皮来演吗？” 　　司屿失笑，又迟疑：“要十年后……” 　　“十年后怎么了，这可是个大工程，估摸要准备个五年，拍个五年，少说十年起步。还是说，十年之后，你红透半边天，就不搭理我了？”晏宁揶揄。 　　“怎么可能！”司屿否认。 　　“那不就行了？当然十年后的你，演技要是不过关的话，我也会重新考虑的，所以好好考试，好好念书。先画个大饼给你，别吃太饱，督促你努力锻炼演技！”晏宁开心地笑起来。 　　《避难所》粗剪版临近完工和司屿的意外到访，两件本就让晏宁牵挂的事巧合地凑到一起，晏宁预感今天，就是《避难所》发挥价值的时候，心情尤为愉悦。 　　而念书，自然是家长们绕不开的话题，以家长自居的晏宁亦不例外。 　　司屿哭笑不得，更多的是感慨，好像两人以《无限破锋》为见证，许下了一个长达十年的约定。 　　原来十亿的项目也有我的一份。 　　枉顾池拿着《无限破锋》大做文章，不知道真正的主角居然是我，也太好笑了。 　　司屿这么想着，即便如此，仍然没有解答莫敬川的问题，还有顾家那十亿。 　　“设定里的《止戈为武》，是步氏那部电影？” 　　“就是那部，你这个年纪居然也知道，阅片量挺大呀。”晏宁赞赏，跟着叹气，“最近网上的消息看到了吧，就是步家大小姐步灵和赌王的小儿子顾衍泽订婚的消息，步家的版权值十亿呢。当然片子背后所承载的历史和意义是无价的，但是被人为哄炒到十亿的地步，也有点可耻。” 　　“人为哄炒……”司屿很快想到莫敬川，也许是晏宁的剧本意外泄露，被莫敬川发现《无限破锋》的价值，于是从版权入手，巧取豪夺，逼迫晏宁与星传合作，很像莫敬川这种无耻小人会做的事。 　　这样一来，所有事都说得通了。 　　“是的，居心叵测。”晏宁骂了一句，和司屿一样想到莫敬川，尽管事实和司屿猜测的略有出入，也大差不离。 　　“我原本想着十年呢，即便步老爷子态度强硬，十年后也不在了，或许版权问题会有松动。谁知道老爷子毕生的坚持，最后还是败给了十亿。十亿啊，反正我是出不起的，随便吧。我只想说，拿不到《止戈为武》的版权，不是我们的损失，是步家的损失。即便没有步家的版权，《无限破锋》也要做。没有步氏影片的增色，破锋仍旧是破锋。” 　　晏宁喃喃，站起来，摸着下巴走来走去，这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 　　“也没什么了不起，我可以拍一部比《止戈为武》更好的武侠片，作为《无限破锋》的前传。反响好的话，能为《无限破锋》造势，说不定提前开启系列电影宇宙。就算不能，至少能为《无限破锋》筹一点资金。哦对了，给《时光屿你》拍的支线短剧在网上评价就挺好的。武侠再怎么式微，始终是每个Z国人心中不变的情怀，搞好了，未必不能掀起一场风靡全网的复古风潮。” 　　司屿看着晏宁笑了起来。 　　什么莫敬川，什么星传，都不重要了。 　　晏宁还是那个晏宁，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都是晏宁，一分钟一个想法，永远以内容为主角，以创作为中心，以思想为武器，或许榨干莫敬川和星传，为晏宁的理想铺路，还更好。 第65章 看电影：成片 　　“啊！”晏宁盯着墙上的钟大叫一声，惊醒了沉思中的司屿。 　　司屿以为出了什么事，紧张地问：“怎么了？” 　　“呃，没什么。”晏宁看了一眼门外，摸摸鼻子，奇怪地提议，“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要不要出去逛逛集市？周五下午还挺热闹的。今晚就住这里了，明后两天好好玩一玩，星期一回去，还是得复习。” 　　“好。”司屿答应下来，心情比来时轻快不少。 　　“很好。”晏宁摸出钱包，塞给司屿一大沓钞票，“这边不流行电子支付，习惯用纸币，有点原始，别介意。你下去逛，想买什么就买，好好玩。” 　　司屿：…… 　　“……你呢？” 　　“我要剪片，还有一点，很快就好！你在这儿，我静不下心，你出去玩吧！”晏宁自顾自决定，二话不说把司屿往门外推，“帽子、口罩记得戴好，别小看你的私生。等我剪完了片，晚上回来一起看电影，阁楼景色很好呢，有投影仪，还没人上去看过。晚饭的话，你在外面吃，给我带个面包就好。” 　　尽管不知道晏宁到底想搞什么，司屿还是听话地出了门，在集市上逛到傍晚时分，随便吃了份简餐填饱肚子，替晏宁买了面包，还买了很多菜。 　　临走前，晏宁给了钥匙，司屿轻手轻脚进门，钻进厨房，用新鲜的蔬菜和食物把晏宁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冰箱填满，然后撸撸袖子，开始做饭。 　　坐在电脑前专注剪辑的晏宁丝毫没有察觉，直到闻到菜香，才饿了起来，面包也递到了手边。 　　一个平平无奇的全麦大面包，一口咬下去，海鲜焖烩，浓郁的酱汁浸透咸香蓬松的面包，夹杂劲脆弹嫩的肉质…… 　　“唔，好吃。”晏宁狼吞虎咽解决完，赶司屿去阁楼，“半小时，马上就好。洗个澡，上去等我，无聊看看电视。” 　　晚上九点，晏宁终于完工，带着粗剪版的电影成片匆匆跑上阁楼。 　　司屿洗完澡，换上晏宁的睡衣，整个人陷在晏宁特别定制的比床还大的懒人沙发里，等得都睡着了。 　　晏宁调试好投影仪，走到司屿身边，轻拍司屿的脸颊：“嘿，醒醒，起床看电影了。” 　　司屿悠悠醒转，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黑灯瞎火地从晏宁手里接过零食汽水，和晏宁躺坐在一起，观看全世界独一份的《避难所》新出炉成片。 　　随着一段由萨克斯吹奏的音乐响起，电影开场，画面昏黄朦胧，有着上世纪的暗调风格。 　　司屿打起精神，很快被独特的拍摄手法吸引。 　　镜头有些晃动，为画面增加了身临其境的动态感和呼吸感。 　　视角略低于正常成年人的身高，主人公却未出现，无法分辨究竟是青少年还是幼童，也无从知晓男女，只知道绝非成年人，暂时称之为小主人公。 　　黄昏时分，小主人公从繁华的街角出现，镜头跟随她或他，路过沿街一家又一家店铺，走了很长一段路。 　　街上形形色色的行人、布景和广告牌，昭示了本片所处的时代——距今起码三十年以上，环境——沿海某小镇，具体地点——未知，片中涉及到的所有文字都做了特殊的变形处理，分不清究竟是哪国语言，也表达了创作者让观众勿要深究故事发生地点的初衷。 　　小主人公来到一家破旧的香烟店，店铺没有门，只有一扇狭小的窗户，开了一半，牢笼一般十分压抑。 　　小主人公从外面伸手进窗，递上一张纸和一把零钱，手臂一闪而过，看不清细节，仍然分不清小主人公的年龄、性别和身份。 　　有人低下头，收走零钱和纸，隔着窗户，影影绰绰，看起来像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没有说话。 　　有数硬币的声音传来。 　　沉闷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一声粗鲁的呵斥，老奶奶被人推翻在地，零钱也散了一地。 　　一个男人弯腰，头探出窗外，猥琐地瞟了小主人公一眼，伸手递上烟，手部有明显的纹身。 　　小主人公像是很害怕的样子，拿过烟转身往回跑，一路狂奔，镜头不停抖动，跑着跑着，渐渐慢下来，看样子要到家了。 　　画面前方出现一个身材削瘦的中年女人，穿着随处可见的廉价连衣裙。 　　路边干货铺的老板娘喊了女人一声“二妹”，女人赔着笑应了一声，两人用方言交流，说了些讨价还价之类的话。 　　镜头中心转移至二妹。 　　二妹买完东西，往前走了一段路，回到家，进门的时候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镜头扫向四周，家里有小孩生活过的痕迹，跟着移向窗外。 　　天色渐暗，路灯亮起，画外音不断响起打砸声，暗示着二妹的遭遇。 　　镜头再次切回室内，看似同一格局，细节略有不同，很容易让人忽略。 　　镜头定格在床的位置，正对墙壁。 　　光线从暗到明，暗示一夜过去。 　　新一天的早晨，床上醒来一个剃了平头、满身肌肉的人，看起来像男人。 　　房间外面有人叫了一声“大妹”，那人转头应了一声，现出面容，是一个女人。 　　大妹起床，房间外的吵闹声渐渐明朗，说了些不男不女、不结婚不生娃之类辱骂的话，大妹拎着哑铃开门出去，声音才戛然而止。 　　大妹板着脸出门，骑上山地车，行驶途中，光线再次变换，暗示一天过去，又到傍晚。 　　大妹来到香烟店买烟，把钱递进窗户，得到一张纸。 　　大妹把纸塞进口袋，低头凑近窗口找烟，镜头切近，出现一包和小主人公买的同款香烟。 　　镜头从香烟移至街道前方，视角变回开篇的小主人公，买完烟回家，一路上不断回头，好像被人尾随了，一路狂奔，镜头一阵剧烈晃动，来到一家学校附近，看不出小学还是高中。 　　似乎碰到了熟人，小主人公停了下来，低垂下头，下移的画面中出现几双穿制服裤子和皮鞋的脚。 　　镜头左右大幅度晃动，像小主人公被人来回拉扯头发，画外音有辱骂声响起。 　　天色渐暗，小主人公终于回到家，和大妹、二妹家格局相同，只细节略微不同。 　　房间里传来不可描述的声音，小主人公捏着香烟走到房门外，迟疑地敲了敲门。 　　声音停下，门里伸出一只带纹身的男人的手，将小主人公拉进房内。 　　短暂的沉默过后，打砸声、叫骂声、哭喊声乱作一团。 　　镜头再次转向窗外，天色阴沉，疾风狂卷，海鸥嘶鸣不止，船只剧烈颠簸，海水暴退数里，风雨欲来，一片萧瑟。 　　一段十分钟的镜头，一气呵成，清晰地交代了故事的三要素。 　　环境——上世纪海边某小镇，一个破碎又压抑的家庭。 　　人物——家庭中的女性，奶奶聋哑，疑似被囚禁虐待，三姐妹中，大妹因大龄未婚和穿着打扮等问题受尽父母鄙夷，二妹疑似遭遇家庭暴力，三妹可能是小主人公的母亲，遭遇暂时不明，小主人公最隐晦，也最容易让人联想发散，发生在她或他身上的侵害绝对不止一种。 　　情节——海啸来临前兆。 　　至于信息真假与否，还待后续挖掘。 　　看起来，这注定不是一部轻松的影片，司屿舒了口气。 　　屏幕上出现片名——《避难所》，仿上世纪老片字幕的红色草体字，出自晏宁之手。 　　细看，不难发现硕大的片名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别名：《屿》。 　　司屿转头看晏宁。 　　昏暗的光线中，晏宁抿唇一笑，提醒司屿别看他，认真看电影。 　　司屿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荧幕内。 　　镜头移向天空，阴沉沉一片，唯有画外音隆隆巨响，预示着滔天巨浪终于来临。 　　镜头下移，切到室内，封闭幽暗的环境，污秽肮脏的建筑，到处渗水的管子，和司屿记忆中模糊的南市火车站候车室重合。 　　一个穿着列车员制服的男人正在分发食物，胡子拉碴的模样，暗示此时离海啸发生日已经过去好几天。 　　人群一堆一堆聚积，很少有落单的，中间空出过道，应该在遇难后有人做过应急规划。 　　男人随身携带的喇叭里播报着关于特大海啸的讯息，提醒众人注意安全，按团行动，上交危险器具，禁止盗窃斗殴，伤员死者另行转移，小孩老人妇女定时上报，政府暂未派出救援，解禁日期暂时不明…… 　　机械的喇叭声在候车室回荡，极致压抑的氛围中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气息。 　　随着男人的前进，主角们终于出现，奶奶、大妹、二妹围坐在蛇皮袋上，中间的主人公只有一个穿校服的稚嫩背影，仍未显出真容。 　　四个从肉｜体到心灵都已千疮百孔的孱弱受害者，竟然还要把他们放到避难所那样复杂的环境里，司屿的兴趣完全被影片吊起。 　　预想中接下来的剧情，应该关于女性守望互助，虐点泪点齐聚，可能还会有人死，发一波刀，矫情地卖惨，再立一波女性独立的大旗，蹭蹭争议性话题，一般都这么拍，可这一点也不像晏宁的风格。 　　司屿抛开脑中的固有印象，耐着性子往下看，怎么都没想到凄惨四人组会迎来一场压倒性的虐杀逆袭，并且在未来十几年内，此片将稳居某瓣年度高分爽片榜单之首。 第66章 避难所：屿 　　避难所的一天，以小主人公的视角展开，通过瑟瑟发抖的人群、黑暗中窥伺的邪恶眼睛、残暴又隐秘的肢体冲突、事不关己的冷漠旁观，充分展现出这是一个何等畸形又窒息的环境。 　　按避难所的布景，不难看出这里原本是火车站的某个候车室，像这样的候车室，整个车站还有十几个，在海啸发生后，被临时征用来充当避难所。 　　和十几年前水灾下的南市火车站不同，片中的避难所并非完全封闭，然而海啸冲垮了房屋，城市毁坏殆尽，即便能出去，也是满目疮痍，一片废墟，甚至还有感染瘟疫的风险，至少在避难所，能满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海啸突如其来，灾情超乎想象，政府无力救援，只能鼓励民众自救，以残存的警力为基础，组成民间自治自救队，收集可用物资，寻找合适的栖身地点，安排民众入内避难，等待政府的进一步安排。 　　灾难冲垮了文明社会的秩序，令避难所成为另类的法外之地。 　　物资尽数掌握在自救队手中，自救队则掌握在孔武有力的男人手中，表面维持着虚假的公平正义，背地里利用分配住处、食物、药品、维护治安等权利，大肆谋私。 　　当然普通民众中也有男人，因为负伤、有前科或背景不够等原因，没能挤进自救队，体验一把权力在手的快感。 　　他们没有自救队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便以威逼、恐吓等暴力手段，借避难所独特的环境为遮掩，疯狂发泄着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犯罪欲。 　　避难民众来自四面八方，政府同样受灾严重，即便灾后秩序得到恢复，灾害中发生的不法行为也无法一一追究，助长了人们的暴戾因子，女人、老人、小孩成为最直接的被剥削者，又因为要维持表面互帮互助的虚假道德，使得一切犯罪都在暗中进行。 　　夜幕降临，尽管自救队明令禁止夜间私自行动或发声，值守人员对黑暗中无声的暴力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主角四人老弱病残全占，很快被人盯上，瘦弱又颇具姿色的二妹阿晴首当其冲。 　　借着夜色的掩护，一只黝黑的手悄悄伸进阿晴的被子里。 　　镜头一转，第二天早晨，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像往常一样假装误闯女厕所准备偷窥，没想到误触洗手池中的电线触电，虽不致命，因丧失劳动力，被自救队除名，强行转去伤病室——也是传闻中的等死太平间，死人成堆，细菌肆虐，蚊蝇乱飞，男人经历灾情，或多或少留有伤口，下场可想而知。 　　穿着列车员制服的男人又来分发食物，喇叭里通报对触电男人的处置，全员冷眼，无一人有异议。 　　主角们隐秘地交换复杂的眼神。 　　阿晴垂下眼睑，躲避另外两人的视线，不难看出此事一定与她有关。 　　在领食物的时候，阿晴有意摸了一下列车员——也是自救队小组长的手。 　　小组长回了一个戏谑的眼神，把阿晴手里冷硬的馒头换成了面包。 　　小组长走后，奶奶和大妹阿白给阿晴递去疑惑的眼神。 　　阿晴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也没解释。 　　影片至此，除了环境音，没有一句对白，相当契合灾后沉重的氛围，也让观众内心疑窦丛生，对主角们报以怜悯的同时，不禁期待起常规印象中的弱势群体，在无法律约束的环境下，能有怎样惊人的举动。 　　不出所料，经过前两段的铺垫，节奏开始起飞，剧情也高能起来。 　　借着和小组长的不正当关系，阿晴提出更换床铺，在各个候车室不停辗转，搜寻并锁定目标。 　　阿晴离开期间，由退役格斗运动员阿白保护奶奶和小主人公的安全。 　　几日后，阿晴归队，预示着行动开始。 　　在阿晴的精心布置下，意外接二连三发生。 　　触电男人只是试验性的开胃小菜，正餐第一位——一个戴眼镜、梳中分头的中年男人，抓着酒瓶、浑身酒味地溺死在厕所的便池里。 　　随着尸体的出现，悬疑片的标配——正义化身的警察老徐也隆重登场。 　　一般悬疑片，为凸显凶手的凶残和案情的扑朔迷离，都会把警察设置成无能的工具人，破坏现场、遗漏证据、追丢凶手等错误层出不穷，当然抹黑公安队伍也不能太过分，所以刚出警校的刑侦队新人愣头青成了悬疑片警察的最佳人选。 　　老徐却不然，身为市刑侦队长、同时也是自救队队长的他沉着冷静，有着极其丰富的查案经验，一眼看出眼镜男的死有问题，然而在形势复杂的避难所，法律、道德完全成了摆设，比起追查一桩看似有疑点的意外，维护避难所的秩序更重要。 　　老徐的放纵，令凶手们越发大胆。 　　第二位死者迅速就位——身材臃肿、头发花白的老伯，被天花板落下的石块压断双手、砸烂下｜体，横死当场，妻子旁观整个过程。 　　第三位死者接踵而至——混混模样、手部有纹身的青年男人，去资源存放地小卖部偷东西时，被电线缠住，触电身亡。 　　在悠扬的萨克斯声中，溺水、绑缚、电击、厮打、虐杀轮番上演，飞扬的拳头，飞溅的血液，失控的表情，无声的惨叫，极致的暴力美学淋漓尽致地在此段中展现。 　　从镜头给出的细节暗示中，不难看出凶手不止一人，而是三人联合作案。 　　阿晴做家庭主妇前，是物理系高材生，靠着过人的智商成为团队的头脑，制定周密的杀人计划。 　　阿白做体育老师前，是退役格斗运动员，肩负起布置现场和保护团队的责任。 　　聋哑的奶奶退休前，是医术精湛的外科医生，自愿成为两人手中的刀，亲自动手，完成被害者致死的最后一步。 　　疑点越来越多，老徐暗暗心惊，然而在避难所里，明目张胆的斗殴、寻仇和谋杀更多，令老徐焦头烂额，只能以意外草草结案，把尸体统统扔进太平间，待统一填埋。 　　当然也有人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切，却假装无事发生，尽量避免与三人有所接触，因为他们敏感的神经同样告诉他们，这三个女人尽管老、弱、残，一个也惹不起。 　　她们是羸弱的妇女，是不公命运下最悲惨的受害者，也是最凶狠残暴、杀伐果断的秘密刽子手，经过海啸的洗礼，拥有了嗜血恶狼一般危险的眼神，无人再敢轻易挑动。 　　时间一天天过去，政府恢复运作，救援到来，灾后重建工作开启，因其他城市接收流民能力有限，只能先在废墟上搭建临时住所，由自救队牵头，组织受灾民众分批前往，尽量回归户籍原址，便于统计和管理。 　　避难所内，聚集的人群开始疏散，队伍缓慢前进。 　　奶奶、阿晴和阿白带着小主人公踏出避难所大门，灿烂的阳光照耀在三人脸上，与初来乍到时的紧张怯懦大不相同。 　　因为矮，没有拍到小主人公的脸。 　　截至目前，电影中仍未出现小主人公清晰的正面镜头。 　　而本该手拉手一起回家迎接新生活的三人，也自此分道扬镳，转身走向了不同的地方。 　　他们并非一家人。 　　阿晴家在东，阿白家在西，小主人公家在北，连成一个三角，奶奶家则在三角中心地带，由此组成一个圆，刚好是三人日常涉足的交集地。 　　三人各自有家庭，毫无血缘关系，几乎没有感情，仅仅因为习惯在同一家香烟店买烟，有过几面之缘。 　　灾难渐渐平息，临时住所内陆续办起丧事。 　　阿晴哼着歌在家叠纸钱，她死了老公——第一位死者，表面文质彬彬、实则有暴力倾向的中年男人。 　　阿晴记忆闪回被酗酒后的老公按着脑袋在水里虐待致流产的画面，报警却引来家人息事宁人的劝告。 　　阿白面带微笑地在家举哑铃，她死了继父——第二位死者，整天笑眯眯、爱以老实人自居的慈祥老伯。 　　阿白记忆闪回被继父猥亵乃至差点被强｜奸的画面，一度精神崩溃，不得已剃光头、学格斗、离家出走，阿白的母亲知晓一切，只是冷眼旁观，当然自避难所内旁观丈夫被砸死，大受刺激，已经疯疯癫癫，被阿白送去了精神病院。 　　奶奶戴着老花镜在家数零钱，她死了儿子——第三位死者，从小不学好、走上歪路、好狠斗勇的啃老青年。 　　奶奶记忆闪回被儿子绑在椅子上电击、辱骂的画面，求助无门，能接触到外界的机会，只有儿子外出找姘头幽会，从鸽子笼大的窗户里卖出几包烟。 　　小主人公的母亲在家失声痛哭，她就是奶奶儿子的姘头，也是另外两个死者的姘头。 　　小主人公的母亲丢掉了家里所有的烟，恶毒地咒骂小主人公，说着“从今以后不用再去买烟该高兴了”之类的话。 　　镜头缓缓上扬又急速落下，像是小主人公狠狠松了一口气。 　　然而电影还没结束，进度条还有三分之一。 　　光影变幻中，灾后建设缓慢进行。 　　渐渐地，临时住所被崭新的房屋取代，遭受重创的城市再度繁华起来。 　　奶奶不卖香烟了，和阿晴、阿白一起开了一家杂货铺，还在原来的地方。 　　看似平静的日子，被小主人公的意外造访打破。 　　某天傍晚，小主人公喘着气一路狂奔，来到杂货铺，递上一张纸，和一把零钱。 　　纸上稚嫩的字迹给了特写。 　　字幕有中文注释——救救我。 　　镜头闪回避难所时期，在触电男人被自救队处理后，奶奶、阿晴和阿白互看一眼，交换了一个隐秘又复杂的眼神。 　　在蒙太奇的转场下，彼时的三人缓缓变成此时的三人，和那时候一样互相交换眼神，像达成约定一般，最后阿晴颔首，默默点了点头。 　　原来在避难所的时候，阿晴垂下眼睑的镜头，并非躲避其他两人的眼神，而是行动开始的默许。 　　悬疑氛围烘托到这儿，观众一定对四人的经历和互相之间的关系产生了极大的好奇，电影此时也痛快地开始了揭秘。 　　在奶奶悲惨的生活里，自由和希望只在那小小的一扇窗。 　　小主人公每天来买烟，碰到奶奶在的时候，都会采一朵野花和零钱一起递进窗。 　　每天期待小主人公的到来，成了奶奶生活中的一束光。 　　趁儿子不在的时候，奶奶翻出家里的红绳，为小主人公编了一条手绳，趁小主人公买烟的时候，抓住稚嫩的手套了上去。 　　小主人公被奶奶触动，在烟盒的内衬纸上写下求救信息，趁买烟的时候递给奶奶。 　　奶奶无能为力，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把纸条转给了来买烟的体育老师阿白。 　　阿白察觉事情不对，本想报警，在警局门外偶遇被家人劝回家的阿晴，被打到鼻青脸肿，警察仍在和稀泥，遂打消了报警的念头。 　　阿晴外出给丈夫买菜顺便买烟，在香烟店门口再次碰见阿白，因为阿白独特的外表，想起警局门口的偶遇，试探着向强壮的阿白求救。 　　阿白了解到阿晴的遭遇，又调查到奶奶和小主人公的隐情，正当两人犹豫该如何自救与救人时，海啸发生了。 　　万幸的是，奶奶、阿晴、阿白和小主人公挣扎着幸存下来，跟随人群进入车站避难，阴差阳错聚到一起。 　　阿晴不相信作恶的男人们已死，小试牛刀后，主动搭上自救队小组长，开始了她的谋划。 　　封闭混乱的避难所成了三人复仇的舞台，滋生罪恶的同时，也很好地掩盖了罪恶的痕迹。 　　没有遗忘，没有谅解，没有将就，没有悔过，没有圣母，没有释怀，没有感恩！ 　　只有杀！杀！！杀！！！ 　　不停的杀！不停的杀！！不停的杀杀杀！！！ 　　三人以阿晴为首，用鲜血浇灌仇恨，用人命偿还罪孽，看似险恶丛生的避难所，竟成了她们守护更弱小者的温暖岛屿，成了斩断过去、向死而生、迈向光明未来的希望。 　　灾难过后，不出所料，一切痕迹都被掩埋。 　　最完美的谋杀，就是把谋杀隐藏在意外、不可抗力、另一桩或许许多多桩谋杀中。 　　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没有以德报怨的委屈，没有合家团圆的虚伪，更没有歌颂苦难的扭曲。 　　坏人付出了死的代价，好人开始了新生活，警察尽管聪明，却放弃了追究，怎么不算爽片呢？ 　　影片若到此结束，也算大快人心，然而猛虎吃人固然可怕，伥鬼的恶毒更触目惊心。 　　三人把小主人公拉进店内，紧闭店门。 　　镜头停留在店门前许久，仍然没有任何对白，无从知晓小主人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第二天，三人像往常一样开店、打扫、吃饭、睡觉，生活一切照旧。 　　几天后，阿晴和阿白买来蛋糕，为奶奶庆祝八十大寿。 　　奶奶戴着生日帽吹灭八根蜡烛，拍着手，开心得像个孩子。 　　三人吃完蛋糕，留下一块水果最多的，各自出门，不知去了何方，只有蛋糕孤零零摆在桌上，碟子下面，压着小主人公送来的纸条。 　　镜头一转，来到某条小巷，奶奶从街角出现，手里拿着一柄长长的东西，用黑布盖着。 　　奶奶快步走向一个女人，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拽住女人的胳膊，掀开黑布，把手里的刀深深扎进女人的腹部，趁女人反应不及，又飞快地连捅几刀。 　　外科圣手宝刀不老，奶奶精准地找到女人的要害部位，不断捅刺、绞扭。 　　女人脏器破裂，失血过多，当场死亡。 　　周围尖叫声不断。 　　有人报警，警察很快来到现场。 　　奶奶笑眯眯地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被警察当场逮捕。 　　警察开始调查案件。 　　调查过程并未详细拍摄，只给了官复刑侦队长原职的老徐梳理线索的镜头。 　　从刑侦大队的线索板上可知，被杀的女人有一个孩子，孩子的照片做了模糊处理，长相、年龄、身份不明。 　　女人社会关系复杂，靠出卖身体获得钱财维系生活，此前在避难所内以意外死亡结案的三名男人都是嫖客，而这三名男人，与同开杂货铺的奶奶、阿晴和阿白有直接关联。 　　老徐敏锐地察觉到案件的关键。 　　缜密预谋，制造意外，交换杀人，借海啸掩埋，借老人逃脱法律制裁，一个接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自老徐脑海中浮现。 　　然而嫌疑人阿晴与阿白，早于凶案发生前离开当地，不知所踪，留下年迈的奶奶和女人的小孩——小主人公。 　　老徐往办公室外看了一眼，似乎外面大厅的长椅上正坐着孤零零的小主人公。 　　由于凶手伏法，证据确凿，案件很快提交法院审理。 　　小主人公以死者家属的名义为奶奶开具了谅解书，奶奶最终被判处故意杀人罪最低量刑——有期徒刑十年，当庭认罪，却在宣判后平安回到杂货铺。 　　是的，奶奶被释放了，因为在当地，年满八十周岁并身患重大疾病的老人，监狱实行不收容政策，但需佩戴电子镣铐，确保犯人处在警方的可控范围内。 　　小小的杂货铺，阿晴、阿白和小主人公正等着奶奶。 　　奶奶身患癌症，在阿晴、阿白和小主人公的照顾下，顽强抗癌三年，平静去世。 　　三人替奶奶料理完后事，重新回到杂货铺，关上门。 　　三人拿出蛋糕，围坐在一起分吃，留了一块水果最多的，放在桌子中间，点上一支白色的蜡烛。 　　画面停留在蜡烛耀目的火焰上，全剧终。 第67章 童话：我知道 　　全剧终，没有滚动字幕，只有一段悠扬的萨克斯声，回荡在温馨的阁楼中。 　　由于是粗剪版，保留了所有敏感镜头，故事完整又极具冲击性，让司屿久久不能回神。 　　“好看吗？”黑暗中，晏宁开口。 　　“好看。”司屿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预料之中的回答，第一次让晏宁对自己的作品产生了没把握的犹豫。 　　晏宁小心翼翼地呼吸着。 　　在今天之前，他确信司屿能明白他透过电影想表达的话，可是司屿过分平静的反应，又让晏宁不确定起来。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晏宁迟疑着开口：“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晴天森林和阴天森林的故事吗？现在可以告诉你结局了。” 　　司屿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晏宁：“我知道。” 　　晏宁一下子慌张起来。 　　电影结束，屏幕暗下，阁楼漆黑一片。 　　本该伸手不见五指，然而月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还是让晏宁看清了司屿湿润的眼角。 　　为照顾小孩的面子，晏宁决定等会儿再开灯，继续躲在黑暗里问司屿：“你都知道了？你是不是去网上搜小说来看了？” 　　司屿别过脸，默默点了点头：“嗯。” 　　“啊，你犯规，说好等我告诉你的，你却自己去网上搜，那不是让我现在很尴尬吗？”晏宁笑起来，想缓和一下僵硬的气氛。 　　司屿一点也不觉得气氛僵硬，他握住晏宁的手，缓慢而又坚定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故事的结局，电影的含义，包括晏宁要说的话，他全都知道。 　　其实在看完电影之前，他只知道第一项。 　　故事的原版，是一篇悬疑小说，没有森林，事发地点在一家精神病院。 　　一位精神病患者幻想自己是一名推理小说家，写了一篇侦探小说，只写到案件结束，没有侦破结果，恰巧他有一位侦探朋友，便邀请这位侦探朋友来到医院，一起探讨案件的真相。 　　案件发生于一间幽闭的大宅子内，宅子的主人是一个长相丑陋的男人，生活与世隔绝，在宅子里秘密幽禁了五个怪胎——没有四肢和舌头的少女、独眼少年、三只手少年、身患佝偻症的少年，和身上有鳞片的少年。 　　男人以折磨五个怪胎为乐，每天都会挑选一人带入地下室，地下室只能用钥匙打开，墙上有天窗，可以容人通过。 　　某天，男人带其中一个怪胎进地下室，而后死在地下室内，尸体被肢解。 　　地下室属于密室，钥匙由男人每天戴在身上，凶手作案后，清理过现场，用来开锁的钥匙原本无需清洗，却留下了肥皂的痕迹。 　　侦探很快推理出案件的真相，凶手是身患佝偻症的少年，因为少年身材矮小，够不到天窗，无法爬窗逃跑，而男人在死前吞下了钥匙，矮小的少年只能刨开男人的肚子，从胃里取出钥匙开门，为了抹掉作案痕迹，肢解男人，掩盖刨肚子的事实，一并用肥皂清洗了残留在钥匙上的男人的胃液。 　　一个不怎么巧妙的案件设计，然而故事还有一层。 　　侦探揭秘之后，指出这个故事由病患本人的经历改编。 　　宅子里的丑陋男人是病患的父亲，有暴力倾向。 　　没有四肢和舌头的少女是病患的母亲，四肢缺失寓意没有反抗能力，走不出家门，舌头被拔掉，则代表无法为自己发声，和外界也无交流。 　　另外四个怪胎——独眼少年、三只手少年、身患佝偻症的少年和身上有鳞片的少年，包括病患的侦探朋友，都是病患自己。 　　独眼对应病患右眼失明，三只手对应病患的左手遭受意外断了两根手指，只留下三根，佝偻症对应病患身材矮小，身上有鳞片对应病患小时候在山上走失，曾被蛇爬过身体。 　　病患编造出这起案件，映射出内心对父亲的反抗，又幻想出侦探来侦破案件，或许是对和父亲生出同样病态暴戾心理的自己的惩罚。 　　司屿清楚晏宁给小时候的他讲这个故事，只是为了吓唬他。 　　但是对晏宁来说，能把一个故事记得这么清楚，那么故事里一定有吸引晏宁的地方。 　　抛开阴暗内容不提，在这个故事里能打动晏宁的，只有身患佝偻症的少年哪怕把男人肢解也要取出钥匙逃跑的举动了。 　　晏宁对故事的态度，没有明显的恶感，只说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把结局告诉他，那么故事的结局对他来说，也一定是有意义的。 　　司屿猜测晏宁大概想让他无论在怎样的环境里，都不要轻易放弃自己，哪怕沦落到故事中少年的处境，也要像对方一样奋力自救。 　　司屿自以为理解了晏宁的意思，然而晏宁转眼又用一部《避难所》，推翻了他的自以为。 　　尽管电影中到处充斥着血腥暴力元素，晏宁却用十足柔软的内心，串联起无数个敏感话题，描绘了一篇温暖的童话。 　　是的，童话。 　　在这篇童话里，坏人坏到了极致，连亲生父母都没有做父母该有的样子。 　　然而主角们虽不幸，却有着最幸运的结局——在海啸中大难不死，借避难所了结过往，有仇报仇，以直报直，勇敢开启新生活。 　　模糊小主人公的性别、年龄、身份，不仔细描述她或他的遭遇，不让具体面容出镜，是晏宁故意为之。 　　晏宁创造这样一个角色，承载着比衔接剧情更沉重的责任。 　　她或他，不仅仅是电影中被三个女人牢牢保护起来的小主人公，更是千千万万个在银幕前遭受侵害、挫折和不平的人。 　　她或他可以是任何性别，任何年龄，任何身份，她或他的遭遇，也可以尽观众想象和发散。 　　内心藏有伤痛的每一个人，都能在小主人公身上找到相似点，毫无障碍地代入自己，像电影中的小主人公一样，有人回应，有人保护，有人不顾血缘、安危、法律、后果，为她或他奋起抵抗、以暴制暴，讨要屏幕外无法讨回的孽债，伸张屏幕外无法伸张的正义，无需亲自动手，无需负法律责任，不必委曲求全，不必强迫遗忘，不必假装痊愈，也能踩在惨淡的人生之上，开启美好的新生活。 　　除此之外，对犯罪画面一闪而过的处理，也非全然为了规避审核，毕竟只是粗剪版，完全没必要，晏宁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回避最直接的伤害镜头，避免有心理创伤的观众触景生情，引发不适，与此对照的复仇情节，则刚好相反，在不破坏电影整体的情况下，尽量加长戏份，夸大场面，配以婉转悠扬的音乐，给予观众暴力美学的享受。 　　而相比其他观众，司屿的感触更多。 　　电影前半部分独特的拍摄手法，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四个主角是一家人，用来增加影片的悬疑感，司屿却知道，那是晏宁特意为他撰写的情节。 　　四个主角，都没有完整的家庭，没有尽责的父母或儿女，仍然得到了来自彼此胜似家人般的温暖。 　　即便不是一家人，也能走到一起，产生羁绊，相携相拥，一直走下去。 　　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孩子，但一定有善良的人在牵挂着彼此。 　　司屿握着晏宁的手，轻轻地摩挲，两辈子以来，第一次这么大胆。 　　他想，他是影片中的小主人公，没有身份，没有年龄，没有父母，没有家，但他有奶奶，有阿晴，有阿白。 　　他的奶奶、阿晴和阿白，不是他的养父母，也不是司璐，而是晏宁。 　　晏宁看着司屿深邃的眼睛，忽然觉得，司屿好像什么都知道。 　　当然不管司屿知不知道，晏宁也决定在今晚，把身世的秘密亲口告知司屿。 　　且容他自大一回，以司屿最重要的人自居，在司屿遭受重创、三观颠覆的时刻，陪伴在司屿身边，坚定地告诉司屿，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家，哪怕什么都没有，都没关系。 　　因为他会像电影里的奶奶、阿晴和阿白一样，保护好司屿。 　　是的，他想保护司屿。 　　没有慑人的财力和权势，他能用的，只有这种方式。 　　晏宁抿唇笑了笑，回握住司屿的手。 　　好像破太多例了，重生以来，不管是试验性的《时光屿你》，还是期许中的《无限破锋》，包括眼下的《避难所》，他竟然为同一个人，一口气写了三部作品。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给予一个上辈子只是点头之交的人如此之多的关注与厚爱，或许因为隔了两辈子，都看到了同一双眼睛。 　　人怎么不会变呢？晏宁从来不信，可是这个人，看着他的模样，好像真的没有变过。 　　重生到现在，天翻地覆，几乎所有人都踏上了不同的轨道，唯有始终追逐于背后的那双眼睛，甘之如饴，一如往昔。 　　晏宁想，上辈子的他，一生都在摸索中颠沛流离，习惯于惊涛骇浪中沉浮，要说最令他难以忍受的，便是一成不变，没想到这辈子，偏偏为不变的东西所吸引。 　　太难得了吧，太难得了，一定是。 　　看，连他都变了，这个人，竟然还是没变。 　　当然这不代表他会为上辈子对司屿的冷漠和决然惋惜。 　　若非重生，他根本不会留意到司屿的一切。 　　只有经历过两辈子，才知道不变有多珍贵。 　　而一旦把人放在心上，为之做什么都不再稀奇。 　　他也是人，司屿毫无保留地对他，他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想宠着司屿，希望司屿开心，永远不要难过，再正常不过。 　　若难过当真无法避免，也不要忘记，有他在身边，可以尽情从他身上汲取鼓励与安慰。 　　晏宁深吸一口气：“其实你母亲……” 　　司屿打断晏宁：“我知道。” 　　“啊？”晏宁一愣，“你知道？“ 　　“是的。”司屿颔首，“芙蕾雅，周馥迤。” 　　晏宁爬起来打开阁楼的灯，不敢置信地盯住司屿：“你的身世，你早就知道了？那丢丢的事，你也知道？你统统知道？！” 　　“嗯。”司屿点头，随便找了一个看起来合理的借口，“无意中发现司璐和周馥迤传邮件，才知道的。” 　　“那你父亲？”晏宁迟疑着问。 　　“不清楚。”司屿摇头，为了晏宁的安危考虑，选择隐瞒。 　　为免晏宁好奇追问，司屿躺倒下来，枕在晏宁腿上：“装得很累。” 　　晏宁果然心软，放松身体，扶着司屿的脑袋，替司屿调整好姿势。 　　司屿的坦白让晏宁始料未及。 　　晏宁想起第一次和司璐在阳台谈话，提及司屿的身世，司璐似乎说过司屿有点不对劲，难道那时候就知道了？ 　　或许更早，晏宁也不想问，毕竟既成事实，比起什么时候、怎么知道的，司屿的感受更重要。 　　晏宁甚至希望司屿越晚知道越好，因为早一天，就代表司屿要多装一天，该有多难受？ 　　晏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安慰人，他从来不擅长。 　　晏宁抚摸司屿细软的头发，无声地安抚。 　　听说头发软的人脾气都很好，司屿就是。 　　很乖，也太乖，乖到讲述亲身经历，都好像事不关己。 　　“司璐崇拜周馥迤，她希望我成为第二个周馥迤。她认为我和周馥迤都是天生的巨星，会有一番大作为，她就是成就我们的人，但是在周馥迤身上失败了，所以在我身上一定要成功。” 　　所以这就是司璐看司屿看这么紧的原因？ 　　晏宁语塞。 　　但他能理解司璐的心情，同为制片管理系毕业，比起他这样的创作者，司璐更倾向于经理人，不论周馥迤人品如何，周馥迤在世界影史的地位不可磨灭，遇到周馥迤那样的天才，的确值得司璐疯狂，既然无法一手造就周馥迤那样的传奇，那么周馥迤的亲生儿子司屿无疑是最佳的备选。 　　可是对司屿来说，亲生父母不像父母，养父母把他当死去孩子的替身，司璐更是透过他在看周馥迤，把他当第二个周馥迤在打造。 　　谎言，一切都是谎言，太可笑了。 　　晏宁咬着嘴唇，眉头皱得死紧。 　　仅这点讯息，已让晏宁无法忍受，而晏宁不知道的是，司屿真正经历的，比这可怕千万倍。 　　司屿的生母是周馥迤无疑。 　　这个在世界财富榜占有一席之地的传奇女人，发家的手段尤为简单粗暴，即不断与富豪结婚、离婚，瓜分巨额财产和赡养费，若非自身无法生育，遗产必然是她的狩猎目标之一。 　　而司屿，周馥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生骨血，其身份带来的价值不可估量，周馥迤又岂会放过。 　　司屿的生父也是A国人。 　　A国法律规定，公民年满二十周岁享有遗产继承权，周馥迤本想等司屿二十岁时接司屿去A国筹谋继承遗产，没想到司屿生父家族的人先她一步找上司屿。 第68章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的 　　当时的司屿，刚刚经历BP解散的事业低谷，队友的背叛让他心灰意冷，私生子的身份又被曝光，家庭破裂，亲人之间的信任岌岌可危，还要被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和狗仔疯狂围攻，以为来到人生最灰暗的时刻，意外收到晏宁斩获金南奖三座奖杯的消息。 　　原来晏宁没有跟随宋棋容出国，就在南圈打拼，独自煎熬数载，终于在金南奖颁奖典礼上逆风翻盘，一雪被封杀的前耻，震惊全业内，同样震惊了丑闻缠身的司屿。 　　短短半年，人生经历大起大落，令司屿心力交瘁，又克制不住地欣喜若狂，因为晏宁的出现，重新燃起了司屿对演艺事业的希望，令偶像事业的危机、流言蜚语的攻击，甚至被司璐当成周馥迤的替身打造，都不再重要。 　　他青春期的懵懂，隐秘的追逐，被他暗暗当成理想的那个人，通过自己不屈的努力，重新站到公众面前，用铿锵有力的获奖感言告诉所有人，任何低谷都不可怕，任何中伤都不值一提，理想之所以称之为理想，正是因为理想不可摧毁、不可代替、不可磨灭，更应该任何时候都坚定不移地贯彻下去。 　　司屿相信，这段话一定鼓舞了圈子里许许多多失落的从业者，也包括当时的他。 　　司屿动摇的心重新变得坚定，不再介怀身世和家庭的烦扰，不再介意司璐对他的隐瞒。 　　他也是有理想的人，他想成为站在晏宁身边、和晏宁共同登上领奖台的人，一定可以，毕竟他是周馥迤的儿子，他有天赋，这大概是周馥迤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了。 　　重整旗鼓，再度出发。 　　就在司屿以为迎接他的将是全新的开始，没想到被几个意外造访的不速之客，几乎毁掉一生。 　　那个家族，比顾家恐怖千万倍，手足之情从不存在，更别说私生子。 　　在他满心欢喜地为自己安排退圈事宜，重新规划职业生涯的时候，他的兄弟们从周馥迤身上察觉到蛛丝马迹，派人找到他，不由分说囚禁了他。 　　那是一段两辈子都不愿想起的回忆，几乎把他从心理到生理，摧毁殆尽。 　　刚开始，他以为签署放弃遗产协议，就能令他们满意，二话不说，痛快地签了。 　　他一再强调，他根本不想要什么遗产，一点也不想卷入奇怪的纷争里去，他赚到的钱，已足够他在他的家乡优渥地生活，何必冒着生命危险远渡重洋，去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们并不相信，反而相信有周馥迤那样的生母，就会有怎样的儿子。 　　当然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让他彻底消失，毕竟在Z国地界犯事，脱罪还是比较麻烦，他又是名人，怕影响太大，加上周馥迤的阻挠，于是打算把他囚禁到生父去世，遗产分割尘埃落定，再放他自由。 　　当看到悬疑小说里描绘患佝偻症的少年无法爬天窗逃跑时，司屿没有多想，因为晏宁不可能知道他的遭遇。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哪怕司璐，哪怕他的养父母，包括周馥迤，关心遗产甚过关心他的遭遇，只要他还活着，还有继承遗产的指望，就够了。 　　而当他在《避难所》里，看到奶奶卖烟的小窗，实在太像了，让他一下想到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每天打开一次的囚窗。 　　和电影里的奶奶不同，卖烟的小窗给奶奶带来一丝光明和希望，囚窗带给他的，除了最低需求的食物，只有绝望。 　　但他还是坚持下来了，因为有晏宁。 　　窗户于他不是光，晏宁才是。 　　他无比庆幸，在这之前，先一步得到晏宁的消息。 　　溺水前的浮木也好，濒死前的救命稻草也罢，即便他一点也不了解晏宁，甚至没有和晏宁说过话，没有真正见过面，却靠幻想一个几乎可以称作素不相识的人，勉力支撑着度过每一天。 　　没关系的，晏宁回来了，晏宁还在。 　　从被封杀的《似他》，到金南奖颁奖典礼上风头无两的《轮渡》，晏宁独自熬过整整六年，他也可以。 　　就当一场试镜，一场漫长的默剧演出，考入南戏的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演员，没有什么不能演的，就是等出去的时候，晏宁的成就更加斐然，怕是要拼死努力，才能赶得上晏宁的步伐了。 　　在无尽的沉默与黑暗里，晏宁成了疯与不疯的边界线。 　　整整两年，七百多天，直到生父撒手人寰，他才得以摆脱。 　　失去上万亿的价值，周馥迤再一次抛弃了他，像二十年前一样把他丢给司璐，不闻不问，仿佛从没有生下过他。 　　司璐听信周馥迤的一面之词，以为两年前他并非失踪，而是自愿出国攀附周馥迤，指望利用周馥迤在国际上的资源，登上更高的舞台，最终因资质不够惨遭周馥迤“退货”，一面唾弃他的背叛，一面兴奋地重拾被迫中断的巨星打造计划。 　　而他的养父母，也能在两年之后，对脖子上系着小银牌的吉娃娃，笑容满面地叫出丢丢的名字。 　　圈子里每天都在腥风血雨，少任何一个人，都不嫌少。 　　偶像一波接一波，红了糊，糊了红，顶流早已不是他。 　　他没有责怪任何人，因为他的人生，本就这么可笑。 　　每个人都在他身上看到了他们想看到的样子，做偶像的时候，把他抬上神坛，喜欢他冷脸，喜欢他装酷，笑一笑，就说他崩人设，两年过后，又可以毫无芥蒂地哄着另一个人扮酷，甚至包括他成功复出后，再一次追随而来的粉丝，又有哪一个，不是在他塑造的一个又一个角色背后，寻求心目中幻想的他呢？ 　　至于他自己，一点都不重要。 　　的确不重要，因为在过去的七百多天里，连他也忘了自己是谁。 　　只有晏宁了。 　　除了晏宁，他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是真真切切存在，值得他珍视和留恋的呢？ 　　即便一无所有，还有能注视的人，能追逐的方向，也该感到满足了啊！ 　　他开始听司璐的话，复学、复出、进组、杀青、再进组，严格按照司璐的规划，一步一步成为演艺圈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却因为司璐始终坚持商业路线，阴差阳错和晏宁背道而驰，越行越远。 　　也无所谓，他想。 　　只要能看着晏宁就够了。 　　他的事业，他的理想，他的成就，乃至他的人生，都由追逐晏宁而造就。 　　他不能离开晏宁，一分一秒都不能。 　　晏宁的存在，即是他的存在，晏宁的理想，即是他的理想，晏宁的期望，即是他的期望。 　　晏宁就是他饮鸩止渴的毒药，用来重塑他可笑人生的唯一基石。 　　或许他从没有从上辈子的阴影里走出来过，只是把那些记忆封存在大脑最深处，用一个又一个晏宁把它们牢牢压住，哪怕重生，也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上辈子的追逐。 　　如果晏宁没有回应他，没有为他做这么多，他仍然会沿着上辈子的轨迹，等待那些人找上他，等待生父的死亡，等待一切平息，然后又可以跟在晏宁身后，继续追逐。 　　他一直以为会是这样，直到继小说里地下室的天窗后，又一次看到《避难所》里的窗。 　　他很清楚，晏宁没有任何寓意。 　　一次是巧合，但是两次了，他愿意把这称之为命中注定。 　　尽管栽在晏宁这样的人身上多少次，都不稀奇，可是两辈子，都被同一个人打动，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呢？ 　　司屿玩笑般地想着。 　　居然一次不够，又来一次，一辈子不够，又来一辈子。 　　从《时光屿你》，到《无限破锋》，到《避难所》，晏宁坚定不移地告诉他，他是无可比拟的顶流，是无可替代的主角，也可以是无助可怜的小孩，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来帮助他，拯救他，保护他。 　　不止如此，晏宁还送给他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 　　眼下又多一样。 　　“没关系的，你姑姑么，现在可管不了你了。”晏宁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个蓝色的小盒子，很小，但精心包装过，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晏宁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 　　钥匙原本穿在一条皮绳上，在发现和串小银牌的皮绳很像之后，晏宁就把皮绳扔了，在程蓓的指导下，去楼下集市的串珠摊挑了半小时的珠子，配了一串地中海风格的珠串，外加一个蓝色的小海豚吊坠，尽管有点花里胡哨，绝对独一无二。 　　晏宁把钥匙塞到司屿手里：“我把这间公寓买下来了，钥匙给你一把。过几天考完试，你就自由了。想过来就过来，常住也行，当自己家。不用天天给你姑姑报备了，就说在我这里，她知道有我在，就不会管你了。或者你嫌我在这里碍事，那随便你去哪里都可以，给我报个平安就行。” 　　司屿握着钥匙发怔。 　　晏宁这是送了一个家给他吗？ 　　应该不是。 　　尽管不愿意承认，司屿清楚地知道晏宁一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对他，也没有除照顾小孩之外的想法。 　　但晏宁确确实实给了他一块独立的栖身地，一个喘息的空间，一个秘密基地，可以这么理解吧？ 　　太多了，太贵重了，几乎让他承受不起，可是又很想要，全都想要。 　　“拿好了。”晏宁握住司屿的手，包裹住钥匙，示意送给司屿，就是司屿的，全都可以收下。 　　司屿攥紧钥匙，笑起来：“嗯，没事了。” 　　晏宁明白司屿的意思。 　　有关身世，有关养父母，有关司璐，都没事了。 　　无需赘述，各自都明白了各自的想法和心意，这是成年人之间的一种默契。 　　晏宁第一次有了一种司屿已经长大的感觉。 　　“没事就好。”晏宁轻舒一口气，想起什么，“哦，对了，下次可别直呼你姑姑的名字了，她还是你姑姑，要讲礼貌。” 　　至于周馥迤，陌生人而已，随便吧，晏宁耸肩。 　　司屿没说话，站起来走向楼梯。 　　阁楼灯光昏黄，散发着属于家的安逸与温馨。 　　楼梯隐没在阴影里，像一只张着嘴的怪兽，等待猎物心甘情愿从光明处跌落。 　　司屿抬脚，在即将迈进黑暗之前，回头一笑：“好。” 　　司屿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被水渍模糊的自己。 　　如果那是你希望的话。 　　如果你希望我的奶奶、阿晴和阿白不只有你一个人的话。 　　如果你希望我身边的人都是的话，那我可以的。 第69章 你要留在这里：你想留在这里 　　司屿返回阁楼，发现晏宁又关上了灯，重新开始看《避难所》。 　　“我想再看一遍。”晏宁解释，“看看哪里有问题，再改一改。” 　　刚才因为在乎司屿的想法，太紧张，根本没仔细看，当然这话，晏宁绝对不好意思说出口。 　　“哦。”司屿没有起疑。 　　“你要想睡觉的话，就去楼下客房睡，我估计要很久。”晏宁叮嘱。 　　司屿又“哦”了一声，跨进沙发，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意思是要在这里睡，晏宁“啧”了一声，也行吧。 　　晏宁曲起双腿，架着笔记本电脑，一边看电影，一边做记录。 　　黑暗中，屏幕的光亮有些刺眼。 　　司屿爬起来打开灯：“黑暗环境看屏幕对眼睛不好。” 　　都会教育人了，晏宁失笑，又牢骚：“开了灯，那投影就看不清了啊。” 　　司屿找到遥控器，把投影仪调成激光模式，屏幕渐渐亮起来。 　　“哇！”还有这种操作，晏宁竖起大拇指，“厉害！”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晏宁怕司屿无聊，主动开口：“想聊天也可以，我不用看那么仔细。” 　　“你打算常驻海城？”司屿问。 　　一上来就问这么尖锐的问题，晏宁哭笑不得。 　　说实话，他还没有真正决定，但是按他的性格，一旦有了想法，和决定也没差了。 　　“是的。”晏宁承认，“海城政府很早跟我提议，让我把整个乐行影业搬到海城来，会在税收和政策上给予最大的便利和支持。” 　　“那顾家？”司屿神色微变。 　　“有一个政府支持的公司在这边，顾家应该更不敢胡来了吧，不至于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晏宁撇嘴，“海城政府的意思是，让我留在这边，把观影游给做起来，成为海城旅游业的支柱。” 　　“海城政府要抬你跟顾家打擂台？”司屿眉头越皱越紧。 　　“非要这么说，也行吧。”晏宁讪笑，要不要这么聪明啊！ 　　“你要留在这里。”司屿看着晏宁的眼睛，一针见血，“你想留在这里。” 　　晏宁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承认：“是的，海城政府给的条件很吸引人，但是把整个乐行影业都搬来也不现实。《避难所》因为我的坚持，放弃了内地首映，只是特例，不代表以后拍的片子都这样。把乐行影业整个搬过来，倒真成了海城的公司了。以后进内地市场，都要靠引进，太麻烦了。” 　　“你想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司屿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会啊，还有程蓓。她肯定想留在这里，毕竟她想拍的东西……”晏宁啧啧两声，托住下巴，“我想在海城开一个分公司，以后有像《避难所》这样审核方面比较困难的片子，可以走这边的路子。到时候视频网站也给海城开一个独立的分站，那些在内地过不了审的片子，在海城下映之后，网络版可以在分站上线。” 　　“你要给乐行视频的用户按IP分地区？目前的技术能做到吗？”司屿想得更仔细，“如果只要有乐行视频的账号，不管哪个地区，都能看到内地没审核过的片子，有点越界了吧？你要是打这个主意，很危险！” 　　竟然被个小屁孩给看穿，晏宁不好意思地笑笑：“的确有点危险，是我想得太好了。关于这方面，再跟致山商量一下吧。” 　　“开分公司已经决定了。” 　　“就算不开，也会拉一个项目组，一直到电影下映，毕竟观影游的各项事务还需要人落实，包括《避难所》的上映和宣发，都由我负责。再说了，观影游只是试水性质的项目，万一这次没做起来，政府觉得不行，不看好了，不打算继续扶持，不是没可能。现在大家都在兴头上，就算是政府说的话，也不能尽信。” 　　“不会的。”司屿斩钉截铁摇头，“一定能做起来的。” 　　“我也这么觉得。”晏宁高兴起来，“对了，记得我帮你留的观影游至尊豪华套餐吗？真的很至尊。头等舱，第一批，两天一夜，我跟你一起，全程体验一下。到时候好好玩，把感想说给我听。你年轻，知道年轻人的想法，多提点意见，我好让他们实时改进。” 　　“你不年轻了吗？”司屿奇怪。 　　“我都——”晏宁差点脱口而出奔四，想想不对，立马打住，委婉道，“我总比你大，你还是学生。暑假嘛，希望多吸引一点学生过来玩。” 　　很合理的解释，司屿没有起疑，想起晏宁关于分站的想法，指指还在播放电影的屏幕：“内地不打算上了，想放视频网站上？” 　　晏宁惊讶司屿又一次猜中他的想法，点头：“是的。你也看了成片，知道立意有多三观不正了。我越看，越觉得这片子，怕是这辈子都审不过。如果要为了审核，把电影的内核阉割掉，那我宁愿放弃内地票房。” 　　“唉！”晏宁伸了个懒腰，“下一部吧，下一部写一个积极向上伟光正的片子，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司屿没说话，他不知道能说什么。 　　可能说晏宁为了他才拍了这部《避难所》有点自恋，可是电影从背景，到剧情，到立意，都和他息息相关，让司屿觉得，都是因为他，才让晏宁陷入两难的境地。 　　晏宁不该是这样的，应该想拍什么就拍什么，不断地成功下去，包括此前遭受的一系列流言蜚语，被顾家威逼，又被海城政府利用…… 　　司屿不想用“合作”这种字眼，合作的本质就是利用，不过双方正好到了各自的紧要关头，大势所趋，绑到一起，套个好听的名头罢了，政府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要考虑各方势力、各项利益。 　　“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晏宁撸了一下司屿的脑袋，“说到这个，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你不要太惊讶。星传的暑期档特效大片，是我帮莫敬川拍的。” 　　司屿一愣：“《南城大海啸》？” 　　“对，就是那部。跟《避难所》同时开机，各方面安排都差不多，剧本也是我写的。不过不要紧，保证比我们《避难所》差远了。我发誓，这辈子没写过那么难受的剧本！等上映，让莫敬川连带整个星传亏破产！” 　　晏宁握拳，不止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都是！ 　　原来是这样，早该猜到的，司屿恍然。 　　同剧本，同题材，同步拍摄，同步制作，同步上映，不正和《时光屿你》对打《梦徊清野》那时候的情况差不多吗？ 　　“这次也要对打？” 　　“当然了，不然写一个题材干嘛？对比更强烈，等着看吧。”晏宁信誓旦旦，又话锋一转，“不是想跟你说这个。最开始帮莫敬川写剧本、拍电影，不是我自愿的。是莫敬川拿你的身世威胁我，不帮他干活，就通通曝光到网上。” 　　又是因为他，让晏宁写了不想写的东西，司屿心情复杂。 　　晏宁没觉得委屈，而是用心叮嘱司屿：“其实让莫敬川曝光到网上，我倒不是很害怕。舆论这个东西，从来不是单面的，没到曝光的那一天，谁都说不准。尤其莫敬川那种人，资本家思维，哪里知道普通网友怎么想？总是眼高于顶，端着有钱人的身份，猜网友的想法，搞不好，弄巧成拙也不一定。我最担心的是你。” 　　司屿指指自己：“我？” 　　“是的，我不想他告诉你，我以为你不知道，我怕你受不了打击。现在看来，也还好。”晏宁顺手捏捏司屿的耳朵，当作夸奖，“我是想说，后面《避难所》和《南城大海啸》对打的话，万一惹莫敬川翻脸，他又在你身上做文章，搞到网上沸沸扬扬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司屿“嗯”了一声，时过境迁，早就无所谓，让他在意的是，上辈子身世曝光，会不会和莫敬川有关？ 　　毕竟在BP解散、全员跳槽星传的关键时刻，搞不好就是莫敬川因为他不肯松口当星传的签约艺人耿耿于怀，故意用身世丑闻毁掉他，结果引来那些人，的确差一点把他毁掉，如果没有晏宁的话。 　　“呵呵！”司屿冷笑。 　　“笑什么？”晏宁疑惑，他说了什么很好笑的话吗？ 　　“没什么。”司屿收敛神色，转过头，把脸埋在枕头里。 　　唔，要睡了吗？晏宁这么想着，把阁楼的灯调暗了一度，不再说话。 　　晏宁也忘了自己忙到几点，好像在司屿身边睡着了。 　　大概放下了一直以来最大的烦心事，晏宁睡得又香又沉，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司屿已经不见了。 　　厨房的流理台上放着三天份的饭菜，刚出炉，还热着，想来是司屿做给他吃的，考虑到放久了不新鲜，才没有做很多，特意留了纸条，叮嘱他等冷了再放进冰箱。 　　晏宁打开冰箱，冰箱塞得满满当当，除了新鲜水果，还有各种各样的冷冻速食。 　　餐桌的花瓶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我回去了。 　　花瓶里，枯萎的向日葵已经扔掉，换成了一大束盛开的六月菊，倒是正在花期，可是他记得六月菊的花语是离别？ 　　也许早上买菜的时候路过花店，看花开得灿烂喜人，随手买的，晏宁没有在意。 　　司屿离开海城之前，见了顾池一面。 　　一周后，高考结束。 　　司屿考完当天，又回了海城，是公开行程，为海城政府拍摄形象宣传片，提前和晏宁商量好，花了两天时间，很快拍完。 　　为配合晏宁的观影游，海城之风的一期重建工程加班加点，很快进入尾声。 　　晏宁以为司屿会趁放榜前这段时间，在海城多玩几天，放松一下心情，没想到司屿拍完宣传片，又准备回家了。 　　司屿订了三张豪华游轮票，打算带着司爸司妈去旅游，顺长江从东往西逆流而上，追溯源头，再顺流而下，沿途停靠数十座旅游城市，都可下船游玩，为期一个月。 　　粉丝看起来比司屿更关心他的考试成绩，对司屿的旅游安排倒也持积极态度，毕竟考完了，是该好好玩一玩，顺便陪陪爸妈，还能用孝顺刷一波路人好感。 　　内河游轮，和跨海级别的芙蕾雅号不可比拟，晏宁仍旧心情复杂，心想可能孩子心大，或者早就不在乎了，反倒他这个成年人整天小心翼翼，有点可笑，而且司屿能主动提出和养父母一起旅游，说明那天的误会的确完全解开了。 　　关于亲生和领养的问题，晏宁想到《南城大海啸》里关于生恩和养恩的矛盾。 　　晏宁一点也不想给司屿讲大道理，在《避难所》里，也没有设计亲生和领养的桥段，只希望司屿不要把亲生父母的错误强加到自己身上，也不要因为各种历史遗留问题，忽略了生活中温暖的小细节，尽管司爸司妈和司璐都对他有所求，总有真心相待的时候。 　　可能他有私心吧，晏宁想，因为没有切身体会过家庭的温暖，擅自把司屿一家幻想成心目中一家人最完美的模样，总是希望司屿能和养父母消除隔阂，一家人回到从前快乐无忧的时候，现在想来，相当自作主张，但是司屿的反应，一点也不介怀，让晏宁很是欣慰。 　　这段时间，《避难所》成片顺利过审，对比粗剪版，一分钟都没剪，令程蓓直呼海城真是个好地方！ 　　“好地方啊，那你留这儿，找个海城人嫁了，做海城媳妇算了，反正你本来就是半个海城人。”晏宁开玩笑。 　　别说，程蓓还真这么想过。 　　“很好，等《避难所》上映，等我成了海城的风云人物，海城才俊就任我挑了！我要挑一个又帅又有钱的，少奋斗十年！”程蓓一脸雀跃。 　　晏宁直呼好家伙，他只想在海城开个分公司，程蓓都打算把下辈子交代在这了。 　　“不怕顾家了吗？”晏宁揶揄，“是谁当初听着步灵的电话就开始收拾行李的？” 　　“那时候顾家针对的是整个剧组，现在嘛，就是你一个人的事啦！我这个小配角，不劳顾家动手，也劳不动！”程蓓想得美极了。 　　好有道理，晏宁无法反驳。 　　看来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反顾家黑恶势力的海城先锋了，其实晏宁自己也这么想，但是顾家接下来的一系列举措，却让晏宁完全看不懂起来。 　　自步氏版权陪嫁换赌王十亿天价彩礼的消息炸遍全网后，顾家沉寂数日，又有新动作。 　　毕竟赌王一家，鸡毛蒜皮都能上热搜，更何况这次的消息，比顾步两家联姻更炸。 　　步家的十亿独家版权，顾家没有转给乐行影业，也没有给到司屿手中，更没有直接送给晏宁，而是捐给了海城政府。 　　消息一出，全网再一次哗然。 　　这回不止晏宁，连网友也察觉出顾家这一招的巧妙。 　　[这是在投诚吧？用十亿向海城政府投诚。] 　　[贼就贼在顾家没有真的把钱送给海城政府，尽管损失不小，但给自己博了好名头，也没有让海城政府拿到实际的好处，高，实在是高！] 　　[我以前就觉得赌王的影迷人设，是在洗白他黄赌毒发家的本质，想让大家把他们顾家和步氏老片里重情重义的古惑仔联系到一起，现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有道理，看看现在，周围都是有钱任性，顶级富豪的乐趣之类的话题，谁还记得之前海城端了那么多红灯区都是顾家的呢？] 　　[不止，步氏老片情怀满满，也算一种独特的文化了。顾家把步氏版权捐给海城政府，既能凸显顾家重视人文情怀的形象，也暗示他们对政府重建海城人文风貌的支持。] 　　[现在只是单方面的消息吧，海城政府还没回应，我看也不会拒绝了，至少一份心意。] 　　[这样一来，双方握手言和，顾家又能再苟一波~] 　　[看来还是海城政府亏了，要这十亿的版权有什么用呢？] 　　网友们不禁产生疑问，而顾家在捐出版权之前就决定了它的作用。 　　顾家临时成立顾氏影业，邀请包括乐行影业、步氏影业、星传文娱旗下星传影业在内的数家影视公司，以乐行影业的保密电影项目为基础，共同开发步氏影片IP。 　　消息刚出来的时候，晏宁以为顾家又在搞舆论倒逼的老一套。 　　也许顾家只是单纯因为步氏老片影响大，当成和解的筹码送到海城政府手里，至于和《无限破锋》的关系，应该是他多想了。 　　而当合作开发步氏IP的消息抵达，晏宁才知道自己没多想，尽管合作对象成分复杂，却不容晏宁拒绝，因为给他发出邀请的，是海城政府。 　　事情有点大，乐行影业三人组开视频会议连线。 　　“等等，我来捋一捋。”听完晏宁的陈述，司璐率先开口，“事情的起因，是你为了平息莫敬川对特效大片的执念，写下《无限破锋》这本没有十年拍不出来的片子，反倒引起了莫敬川的兴趣，为了这部片子，惊动了步家、顾家，一通骚操作，把你推向海城政府那一边。而顾家为了自家形象和未来，用步氏版权向海城政府投诚。也许想削弱自己的存在感，或者把局面搞得更乱，又或者干脆想讨好你，等于讨好海城政府，就把一堆人拽到一起组了一个局，让大家开开心心握手言和，所以搞半天这一连串事故的源头……” 　　不用司璐明说，晏宁自己指指自己：“没错，是我。” 　　“哈哈哈！”莫致山大笑出声。 　　晏宁也忍不住笑起来。 　　“亏你们还笑得出来！”司璐没好气，“莫家已经不好惹，你在莫敬川手里吃了多少亏？一点小事都能给他捅得天大……” 　　“他也没在我手里讨到好。”晏宁为自己辩驳。 　　“是啊！他是一点小事捅得天大，你能把天都给捅破！”司璐越发没好气。 　　“别这么说，其实我还挺开心的。这个项目现阶段离启动还很远，但我没有乱写，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原本以为要等步灵的爷爷过世，才能拿到版权，要价一定不低，说不定还买不起。谁知道后来，事情越搞越大，顾家也来插一脚，一下让步氏的版权遥不可及起来。我本来已经放弃了，现在兜兜转转，版权还是到了我手里，尽管过程曲折了一点，不失为一个喜闻乐见的大团圆结局啊。” 　　比起乱七八糟的豪门之争，晏宁显然更看重创作领域。 　　“你的意思是，海城政府把版权送给你了？”司璐问。 　　“没有，但是答应授权给我，也一样。而且把整个项目交给我们主导，其他几家只出资。” 　　“顾家也同意？” 　　“其实是顾家提出来的。” 　　“这……完全说不通。”司璐嘴角抽搐，“要不是顾沛澹不喜欢男人，我都要怀疑他因恨成爱看上你了。” 　　晏宁：…… 　　“只出资也不代表没问题。”莫致山轻咳两声，拉回正题，“尤其还有星传，莫敬川这么看重这个项目，少不了搞事。” 　　“确实。”晏宁同意，仍然难掩愉悦，“现在想什么都是杞人忧天，重点是我想做的项目，又落到了我的手里，更何况十年呢，谁知道将来怎么样？也许到时候顾家、莫家、步家都没了。也不是没可能，顾家走在法治社会的反面，莫家走在精神建设的反面，步家我看已经没了，就剩我们一家独大，独吞，还管他们死活。” 　　眼看晏宁高兴得满嘴跑火车，当着莫致山这个莫家长房长孙的面许愿莫家玩完，莫致山比司璐更哭笑不得。 　　“还有一件事，我通知你们一声。”晏宁收敛笑意，扔出重磅炸弹，“我准备接受海城政府的入驻邀请，在海城成立乐行影业海城分公司。公司地址已经找好，是海城政府推荐的，就在政府大楼旁边，到时候，我会把户口一并迁过来。” 　　如果和司屿聊天的时候，关于是否要常驻海城，晏宁尚有一丝摇摆，看到《无限破锋》有机会按原设定重启，立即让晏宁确定了心里的想法。 　　连户口都要迁过来，晏宁的决心可不是一般的坚定。 　　消息来得突然，莫致山和司璐也没有很惊讶。 　　《避难所》成片出来，两人都已看过，放在内地的话，过审的确是大难题，但不得不说，没了审核的桎梏，晏宁的才能越发显现出来。 　　《避难所》整部影片，从立意的取舍，到镜头的变换，到配乐的挑选，到剪辑的手法，都和《时光屿你》大相径庭。 　　当然这不代表《避难所》不是商业片，悬疑和爽感双爆棚，尽管涉及敏感话题，正片中做了大幅留白处理，任由观众想象和发散，想必上映后，相关话题必将迎来三爆棚，然而同作为商业片，比起《时光屿你》，《避难所》更注重实质内容，而不是营销和炒作，也更能让晏宁乐在其中。 　　当然全国像海城这样的地方，还有港区和澳区。 　　但是港区和澳区，占地广，发展好，影响力也大，制度法规已逐渐和内地接轨，方方面面都规范起来，轮到海城，起码还要几十年，如果内地审核尺度和分级制度始终没有突破，那么留在海城，代表晏宁还能为所欲为个几十年。 　　莫致山作为资深电影迷，自然希望《避难所》这样的片子越多越好。 　　至于司璐，多拍几部《时光屿你》赚个盆满钵满自然也好，但是晏宁有关《避难所》的一系列安排，让司璐隐约觉得晏宁在搞一个既危险又很庞大的东西，谁都把握不住前景，可能还会亏钱，却令人无比兴奋。 　　莫致山和司璐两人对看一眼，心里有了决定，只是仍有顾虑。 　　“顾家真的不打算对你怎么样了？”司璐疑心不定。 　　尽管顾家目前看起来暂退一步，不代表积怨已除，能永远放过晏宁，让晏宁长留海城，岂不是要一直暴露在顾家的威胁之下？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奇怪的是，海城政府推荐的分公司地址是顾家空出来的，顾家还免了我十年的租金。”晏宁说。 第70章 十年一局：弹性风骨 　　“也是给海城政府投诚？”莫致山猜测。 　　“太奇怪了，越看越像顾家想把你绑在海城十年，还嫌你不够麻烦啊？”司璐揶揄。 　　“也许吧，猜不透。反正合作肯定没跑了，目前只是画饼性质的项目，没什么实质性的举措。这几天，我走一下分公司注册流程，估计很快。海城政府打过招呼了，一路开绿灯。到时候由我代表分公司签约，你们也一起出席。” 　　“还有这个项目，包含在海城重建计划之内，很隆重，海城政府把能叫的媒体都叫来了，准备在网上刷一波热度，注意一下自身形象。”晏宁不忘叮嘱。 　　“好。”莫致山和司璐应下。 　　“对了，《南城大海啸》过审了吗？”晏宁问。 　　“初审过了，正在复审中。他们那个情节，很主流，是审核部门会喜欢的，估计很快，倒是《避难所》……”莫致山欲言又止。 　　“过不了。”晏宁用了肯定句。 　　“私下找了几个懂行的人看，都说难。”莫致山提议，“要不先递审试试？还是之后也不打算在内地上映了？” 　　“无所谓了，试试也行，别花太多精力。”晏宁叹气，“重点还是在观影游这边。” 　　“说到观影游，莫游旅业的人在做路线策划的时候，反馈海城电影院太少，容纳不了太多的游客，怎么办？”司璐问。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还没想到解决方法。”晏宁面露难色，“事情太多了，一件一件来，先把签约仪式搞定了。等分公司成立，让莫游的人直接跟我接洽，在海城这边实地考察一下，再想办法。” 　　晏宁顿了顿，提起题外话：“对了，司屿怎么样了？” 　　晏宁总感觉司屿特别关心顾家，虽说在外面旅游，看到网上的消息，也该问他几句才对，偏偏没有。 　　“挺好的啊，没看他朋友圈吗？每天都玩得很开心，怎么了？”公事性质的会议，晏宁莫名其妙问司屿，司璐免不了奇怪。 　　“行吧，那就好。”晏宁摸摸鼻子，“我就随便问问。” 　　数日后，乐行影业海城分公司成立，由晏宁亲自担任分公司董事长，自此，《避难所》上映、宣发以及观影游一系列事务，统统交由晏宁亲自主持。 　　很快来到保密项目签约仪式当日，在政府大楼内的新闻发布厅，除了政府人员统一着制服外，全员西装革履。 　　签约仪式流程由海城政府安排，包括项目介绍、领导讲话、合作方发言等，主题严肃，场面隆重。 　　仪式尚未开始，与会众人在休息室等候。 　　乐行影业出席三人，总公司代表莫致山、司璐，分公司董事长晏宁，三人都算年轻一辈，不讲究排场，轻装简行就来了。 　　莫家随后到场，身为南圈商界龙头，在政府面前也无特例，同样被安排进休息室等候。 　　让晏宁没想到的是，代表星传文娱旗下星传影业出席的人竟然不是莫敬川，而是莫老爷子莫如琮，身边跟着莫辞盈，加上保镖、秘书，一行三十多人，派头十足，可惜通通被政府警卫挡在休息室门外，说不让进，就不让进。 　　于是最后只有莫如琮和莫辞盈两人走进休息室，坐到乐行影业三人组对面，不见莫敬川的身影。 　　在莫老爷子面前，莫辞盈都跟个鹌鹑似的，更别说莫致山了。 　　“腰杆挺直点，你可是我们乐行影业的大股东、董事长兼总裁，拿出点气势来！”晏宁靠近莫致山，压低声音耳语，只得到莫致山一声讪笑。 　　莫致山挺了挺腰，很快又萎了下去，从出生起就刻在DNA里的压迫感可不是晏宁几句话能轻易消除的。 　　“怕什么！”晏宁扶额，“又没在看你，老爷子盯的是我。” 　　莫致山抬抬眼皮，飞快瞄了一眼，莫老爷子在盯的人的确是晏宁。 　　莫如琮穿着中式立领盘扣禅衫，拄着一根紫檀木龙头拐杖，精神矍铄，老当益壮，看起来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一双眼睛却闪着算计的光芒，死死盯住晏宁。 　　晏宁叮嘱完莫致山，回头朝莫如琮微微寒首，回了一个礼节性的微笑，看得莫致山目瞪口呆。 　　在莫致山眼里，晏宁的态度绝对称得上轻慢，完全没有小辈对长辈的恭敬，然而转念一想，眼下这种场合，乐行影业和星传影业平起平坐，既然莫老爷子代表星传影业出席，那和乐行影业董事长晏宁也该平起平坐，晏宁的态度完全没问题，包括莫致山和司璐，都和莫老爷子处在同一等级，只是莫致山和司璐都没晏宁这么敢罢了！ 　　莫致山提心吊胆，除了在心里默默为晏宁点赞之外，也做不了更多行动上的支持了，只盼望这尴尬的场面早点结束。 　　然而出乎莫致山意料的是，来自莫老爷子的压迫感只是开始，因为又有人来了，是顾家，赌王顾沛澹亲自到场。 　　赌王的江湖地位自不必多说，只是明着和政府机构对上，充其量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公民罢了。 　　顾沛澹穿着一身墨底金纹绣双龙的唐装，手上戴满戒指，每一枚都价值连城，排场也很大，顾家上下三十多位大领事包括顾池全员到场，个个大权在握，不是保镖这种小角色，自然没有穿黑衣戴墨镜，衣着风格和顾沛澹一样偏中式，可能为了迎合顾沛澹的喜好，也可能坏事做多了，求个心理安慰，不是挂着佛牌，就是戴着佛珠，一身匪气始终难掩。 　　顾家来势汹汹，不敌政府警卫铁面无私，统统被挡在门外，只让顾沛澹一人进到休息室内。 　　顾沛澹一进门，全员一凛，气氛倏变。 　　他先是扫了一眼晏宁，又扫了一眼晏宁对面的座位，发现被莫如琮占了，只能选择晏宁斜对面的空位坐下，很是不爽地皱了皱眉，然后和莫如琮一样死死盯住晏宁。 　　莫致山、司璐和晏宁坐在一起，接受莫如琮和顾沛澹双重死亡视线的笼罩，再如何大胆，总免不了发怵，料想晏宁在两道死亡凝视交集的中心点，该比他们更害怕才是。 　　晏宁的表情的确有点奇怪，却不是害怕，而是在吐槽。 　　面前两位，一个穿禅衫，一个穿唐装，装得修道信佛的样子，事实上，一个视钱如命，一个好狠斗勇，放旧社会，必定后者为王，但是文明社会，财可通神，让这两个对上，谁能占上风，真不好说。 　　更何况，还有海城政府和港圈老牌世家步家。 　　眼下这局势，步氏影业的代表非步老爷子步敖坚莫属，至于海城政府，估计得出动首长了。 　　晏宁后知后觉，今天这一出，表面是为《无限破锋》这个画大饼的项目签约，实则将奠定海城未来十年的局势。 　　晏宁看看两位大佬，又看看莫致山、司璐和他自己，想到一个词——抬咖。 　　不，抬咖还不足以形容，简直把他们绑上火箭，平地升咖，起飞登天了。 　　晏宁想起司屿的话，海城政府要抬他跟顾家打擂台，现在看来，司屿只猜对了一半。 　　大概海城政府也知道他们乐行影业不够格，干脆把莫家一起扯进来。 　　其实远在莫家接受海城政府的邀请承建海城之风的时候，海城的局势已是暗潮涌动。 　　都以为莫家免不了和顾家杠上，莫家却规规矩矩，挑明了干完这单就撤，施工期间，还给顾家上供了不少保护费，使得莫、顾两家的矛盾没有打到明面上。 　　然而今天这个签约仪式，海城政府大张旗鼓，让一切矛盾明朗化，也借此昭告天下，被他们点到名的人，没个十年，别想轻易脱身。 　　四家表面和和气气、共襄合作，实则泾渭分明、互不相让。 　　阵营很好区分。 　　乐行影业和莫家一样是外来的，更别说莫致山还是莫家的长房长孙，两家自成一派。 　　顾家和步家有姻亲关系，两家也自成一派。 　　两强两弱，势均力敌。 　　这样看来，步家必是顾家邀请而来。 　　仍有疑点。 　　首先，海城政府邀请的明明是星传影业，何以能惊动莫如琮亲临？ 　　其次，组这一局的人究竟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 　　签约仪式表面由海城政府牵头，顾家若不搭理，海城政府也没办法。 　　如果是顾家在背后安排，得益最大的明明是乐行影业，或者说晏宁自己，旧仇未泯，顾家有这么好心？还把莫如琮招了来，反而弄巧成拙。 　　无论如何，比起背后捅刀，晏宁更喜欢面对面，各凭本事。 　　当然连顾沛澹都走到了明面，还是相当令人震惊的。 　　有真本事的人，自然不怕真枪明剑地斗，所以顾家这次终于磊落了一回？ 　　晏宁这么想着，门外传来一阵骚动，还以为步敖坚来了，没想到等来一个噩耗。 　　梁言樟开门进来，沉痛地告知众人，步敖坚突发心脏病去世了。 　　全员震惊，只有顾沛澹眯了眯眼，隐约露出一丝微笑，被晏宁敏锐地捕捉到。 　　是顾家做的？ 　　看来磊落这个词，这辈子和顾家无关。 　　晏宁暗道，来不及细想，又有人到，是步灵。 　　梁言樟请步灵进门，让众人稍安勿躁，不必担心，签约仪式照常进行。 　　如果步氏影业的代表是步灵，梁言樟无需这么说，多此一举的叮嘱，反而证明原定的出席人选是步敖坚。 　　晏宁本以为步灵会坐到顾沛澹那一边，毕竟赌王的准儿媳妇，没想到步灵扫了一眼，走到晏宁身边，隔了一个空位坐下。 　　晏宁有些意外，也没多想，休息室本就不大，可能无心的。 　　几分钟后，签约仪式开始。 　　纯画饼性质的项目，除了合作开发步氏IP之外，一切未知，即便如此，仍然吹了整整一个下午，还是海城首长带头开吹，看来受晏宁二十多页的企划书启发良多，体会到了占据道德舆论制高点的精髓。 　　身处政府大楼，媒体不敢造次，竭力压抑蠢蠢欲动的八卦心，摆出兢兢业业的表情，背地里快门不断，挖空心思找角度，争取拍出全网最清晰的赌王正脸照，为枯燥的签约仪式人为制造爆点。 　　一场由政府牵头、面向公众的和解表演，各家心知肚明，都给予了高度配合。 　　“咔嚓”一声，闪光灯闪过，为众人握手言和留下影像见证。 　　会议还没结束，照片已铺遍全网，因为有赌王，引起了不小的议论，至于项目，信息少之又少，连名称都保密，然而越是这样，越引人好奇，相关猜测层出不穷，加上三大豪门罕见聚首，又有海城政府青眼有加的座上宾新贵乐行影业，成功转移大众视线，让顾家作奸犯科的印象一下降到最低，即便提起，也多为赌王年轻时的风流韵事和十几个儿子的八卦。 　　『满意了？』等在发布厅门外的顾池给司屿发消息。 　　司屿的回复很快到了，只有四个字—— 　　『该我问你。』 　　顾池眯了眯眼，回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呵呵，一般。』 　　顾池不过嘴硬，心想何止一般，简直满意极了，说明顾家没有看错人。 　　表面上，是顾家满足了司屿把步氏版权捐给海城政府的要求。 　　顾池最开始以为司屿这么做，只是为了帮晏宁拿到想要的东西。 　　事实上，顾家从中捞到不少好处。 　　首先是不花分毫向海城政府投诚，缓和了彼此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赢得了与海城政府握手言和、共谋发展的机会。 　　最大的得益，自然是为顾家省下十亿。 　　当然那十亿，顾家本就准备赖掉，只付了两千万订金，约定等顾衍泽和步灵婚后再转账，打的就是步灵的主意。 　　步灵也是步家人，还是步家家产的唯一继承人，到时候把钱打给顾衍泽和步灵的共同账户，再让顾衍泽转回来，大不了给小两口一点补贴，步家一堆老弱病残，又敢多说什么。 　　至于现在，理由冠冕堂皇，做得更漂亮，连补贴也省了。 　　不小心气死步敖坚纯属意外，但是比起十亿，谁在乎一个老家伙的死活？ 　　此外，不过动动嘴皮子让海城政府主导一个空壳项目，把其他家拉下水，就解了外界舆论的燃眉之急，不可谓不高明，甚至还拿捏住了晏宁的心理，让晏宁心甘情愿为了这个项目，成立分公司常驻海城。 　　关于这点，顾池有过疑问。 　　按司屿以往的态度，巴不得让晏宁远离顾家和海城的一切，现在却把晏宁送到顾家眼皮子底下，司屿的回答是——我把我最重要的人交给你们顾家保护，你们也该信任我了。 　　顾池总觉得有问题，可是完全无法反驳，只能先放一边。 　　还有那个空壳项目，尽管分散了大众的注意力，也惊动了莫如琮。 　　能让莫如琮那个老家伙出面，说明莫家不再韬光养晦，摆明了要正式入局了，尽管不知道司屿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对顾家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顾池质问司屿，得到的回答是——是好事，晚点再说。 　　意思现在还没到时候，往后还有安排。 　　顾池串联前事，居然有种心惊的感觉。 　　『以前小看你了。』 　　回复很快抵达，一个句号，表示已知悉。 　　连“哦”都懒得打，只是一个标点。 　　尽管不再动不动装消失，顾池莫名觉得司屿的态度比之前更傲慢了，更让人不爽。 　　“丢丢，来帮妈妈挖冰淇淋。” 　　“来了。” 　　豪华游轮自助餐厅内，司屿清空消息，收起手机，往冰柜的方向走。 　　邻座的两个小姑娘站了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循着司屿离开的方向走去。 　　紧跟着又过去两个小姑娘。 　　然后是一对情侣。 　　又来一个大婶。 　　一群人围着冰淇淋柜，手里拿着碗，假装等挖冰淇淋。 　　司屿握着铁勺，帮司妈把冰淇淋碗装满，让司妈先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签名照，给周围的人一人发了一张，伸出食指贴在口罩上摇了摇头，径直穿过人群，走向自己的座位。 　　人群兴奋不已，又握拳又跺脚的，明显发现了司屿的身份，却没声张，也没到处传，体谅司屿私人行程不想被其他粉丝打扰也好，想独占偶像也罢，总之几人在收到签名照后，瞬间达成了诡异的默契，决定牢牢守住偶遇司屿的秘密，并且为了消息不泄露，决定今天一天都跟着司屿一家行动。 　　一路上，这样的情况发生过不止一次，司屿早就料到，不然来之前也不会准备签名照、小礼物、周边等等，就是为了安抚沿途偶遇的粉丝，避免引起更大的骚乱。 　　他必须安安静静完成这趟旅行，不仅要让晏宁知道，他是一个听话孝顺的孩子，更要在这半个月内，替晏宁平息海城的风波，借旅游遮掩，不让晏宁把他和顾家联系起来。 　　签约只是第一步。 　　正在吃自助餐的司屿，站在发布会大厅门外的顾池，刚结束会议的晏宁，三人不约而同地想道。 　　司屿远在外地，看不到现场的情况，顾池却和晏宁在同一地点。 　　众人结束会议，陆续离开政府大楼。 　　顾家一马当先，没人敢抢赌王的风头，后面跟着晏宁、司璐和步灵三人并排，紧接着是莫家的人，莫致山灰溜溜地跟在最后。 　　顾沛澹天生和官家犯冲，一出来，立即坐车离开，好在顾家人多，给了顾池和晏宁照面的机会。 　　顾池走到晏宁面前，什么也没说，只给了晏宁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很可惜，晏宁完全没察觉。 　　不是晏宁迟钝，而是顾家跟参观珍稀动物似的，每个人离开前，都到他面前停了停，给了他一个或是意味深长或是好自为之的眼神，顾池充其量只是三十多分之一罢了，要让晏宁单单记住顾池一个人，可太难为晏宁了。 　　路不算宽，晏宁想等顾家人先走，再带莫致山和司璐去分公司参观一下，突然手臂一痛，被人用力抓住。 　　是步灵，不由分说拉晏宁上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晏宁隔着车窗朝莫致山、司璐摆了摆手，意思让两人稍等。 　　不等晏宁坐稳，步灵率先发难，劈头盖脸：“步敖坚死了！” 　　“呃，节哀。”晏宁愣了一下，礼节性地表示哀悼。 　　对步灵不客气的态度，晏宁忍不住奇怪，好歹亲爷爷，看样子刚去世没多久，这就直呼姓名了，就算步老爷子用步氏版权抵了步灵的嫁妆，但进账十亿，身为步家唯一的三代，总能分到个一、两亿，更何况步老爷子去世，遗产总还在，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尊重死者，步灵不应该高兴才对吗？ 　　步灵不止不高兴，还愤恨至极：“步敖坚是被顾家给气死的！顾家根本没打算付那十亿！” 　　“啊？”晏宁惊讶，“我以为事情已经定了，你们的交易也完成了，难道没签合同？网上都人尽皆知了，你们两家有头有脸的，不至于这么儿戏吧？” 　　“签了！合同上只有定金，两千万，统统抵给你们做违约金了！”步灵瞪了晏宁一眼，越发没好气，“顾家说等我和顾衍泽正式结婚的时候，再兑现十亿现金，结果反手把版权捐给政府，摆明了想赖账，步敖坚能不气死吗？！” 　　晏宁联系前因后果，很快明白了个中缘由。 　　步敖坚此人导演出身，算半个文人，又是港圈老牌世家，自持风骨，但有些人有风骨，是真的有，步敖坚的风骨比较弹性，钱没砸够的时候有，一旦达到十亿这种量级，什么风骨都不重要了。 　　总之钱和面子，总要有一样，这是步敖坚的人生准则。 　　而顾家，先是用十亿砸动了步敖坚的风骨，骗来了步氏版权，如果没有海城政府的介入，顾家不兑现十亿的话，到时候闹出去，丢脸的是顾家，连带赌王一直以来的影迷和不差钱人设都要崩塌。 　　对顾家来说，十亿当然不是小钱，也没到动摇顾家根本的地步，在被海城政府针对的紧要关头，配合步家联姻的消息，转移话题，顺带博个好名声，不算亏，所以步敖坚不怕顾家反悔。 　　谁知道顾家使阴招，非但不付十亿，转头把版权捐给海城政府，给自己造势的同时，不忘拉步家垫背，邀请步家参与项目，也不是打算找一个帮手一起对抗海城政府，而是想把步家架上道德舆论高台。 　　现在的顾家，占尽巨富、乐善好施和支持文化建设的名头，步家再要追究，岂不成了顾家的反面，成了贪财、小鸡肚肠、出尔反尔、阻碍文化建设的小人。 　　步灵完全不觉得这是问题，换成她，绝对要向顾家讨个说法，偏偏主导这件事的是步敖坚，坚持了一辈子的面子，到头来，落到钱和面子两空的地步，一时想不开，就给气死了，这才轮到步灵来海城签约。 　　步灵的解释大致也是这个意思，晏宁总觉得哪里不对。 　　顾家捐版权的消息出来好几天了，从海城政府发出项目合作邀请到组织签约仪式又过了几天，偏偏步敖坚在签约前的节骨眼上气死，尽管妄议已逝之人不太好，突发心脏病的话，不应该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气急攻心猝死吗？ 　　更何况，步老爷子一向身体健康，从没听说有心脏病，但是八十多的年纪，就算今天躺下，明天去世，也不会有太多人起疑，深究起来，能知道步老爷子真正死因的，大概只有最亲近的家属，比如步灵，比如步灵的父亲，想做手脚，就更简单。 　　晏宁的视线可疑地落到步灵身上。 　　其实顾家这么做，最不利的不是步敖坚，而是步灵和步灵的父亲。 　　就算步敖坚被顾家摆了一道，都这么大年纪了，既然十亿无可挽回，不如想开点，把面子守到底，趁着海城大搞文化建设的东风，和顾家一起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 　　而步灵和步灵的父亲，则会因为步敖坚决策的失误，不仅失去了步氏版权中最值钱的两部分——翻拍权和改编权，还搭上了步灵的后半辈子，尤其步灵，岂能咽下这口气？ 　　晏宁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从顾家捐版权开始，所有事都透着诡异，前因后果看似毫无联系，却像多米诺骨牌一般，牵一发而动全身，马不停蹄地倒向一个连他看着都有些云里雾里的结局。 　　而更诡异的是，在步氏版权的归属上，无论顾家和步家怎么闹，最终受益的都是他。 　　晏宁能想到，步灵也想到了。 　　“你不说话，是不是在想，你要的是版权，维持现状也挺好？反正我们步家斗不过顾家，你又何必蹚这趟浑水？”步灵质问晏宁。 　　直面有杀人嫌疑的步灵，晏宁倒也没怂，反而笑了：“我猜你拉我上车，是准备向顾家讨要这十亿，打算争取我的支持，等于争取到了海城政府的支持，对吗？” 　　“你这个人……真的不能小看！”步灵咬牙。 　　步灵的回答，变相承认了晏宁的猜测，也让晏宁意识到背后布局的人，不单单把步氏版权交到他手上，还把原本因姻亲关系和顾家牢不可分的步家推向了他这边。 　　如果背后真的有这样一个人的话，晏宁想。 　　晏宁极度怀疑这个人不存在，因为他完全想不到这个人会是谁，仿佛不代表任何一方的利益，单单只为他。 　　比如眼下，他可以不答应步灵，维持原状，步氏版权仍在他手上，步灵却因为要向顾家讨要十亿，不得不和顾家反目，导向顾家的对立面——海城政府，和倒向晏宁，也没什么区别。 　　步灵无路可选，更清楚自己的处境，要从无法无天的顾家手里讨回十亿，走非法手段必定行不通，只有走正当的法律程序，那么海城政府的路子必不可少。 　　眼下海城政府的首要目标是海城的建设，比起步家的利益，显然更希望看到各家其乐融融，步灵尽管占理，却没有站在海城建设大势的一面，不一定能请动海城政府出面。 　　步灵自视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晏宁却是个神人，又和海城政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自然第一个来找晏宁。 　　当然步灵清楚晏宁的为人，并非单纯的老好人，更不好骗。 　　在冯晴的事上，晏宁或许很善良，但是冯晴的遭遇过于超脱道德底线，但凡是个人，都会伸出援手，加上晏宁和冯晴本就有交情，她和晏宁，则不一定了。 　　有求于人，必有所付出，步灵不傻。 　　“你知道，我们步氏的版权一般都是一年一签。你们乐行影业沾了我的光，走了特例，才一下签了五年。”步灵深吸一口气，“现在已到年中，如果你答应帮我，我会收回步氏影业迄今为止放出的所有播放权，以后只在乐行视频独家播出。” 　　“你的意思是，帮你讨回十亿，你把独家播放权也给我？”晏宁想了想，“给多少年啊？” 　　这家伙，果然不好忽悠，更不好打发！步灵咬了咬牙；“你活着的每一天，够了吗？” 　　“我最长也就活一百岁吧，减掉二十年，八十年。八十年独家播放权和十亿，要我选，我肯定选十亿。”晏宁笑着说。 　　“你不要太过分！”步灵脸色一变，“你根本没资格拿这十亿，有资格的是我！难道你要我拿到十亿，给你分成吗？！” 　　“如果我坚持要的话，你也会考虑的，不是吗？能让你烦恼的只是比例问题而已。”晏宁笑意更深。 　　“你打这个主意！”步灵厉声，“趁火打劫，你居然是这种人，卑鄙无耻！” 　　晏宁无视步灵的喝骂，伸出手掌，比了一个“五”。 　　“五亿？你要五亿？动动嘴皮子的事，你就想分我五亿，你疯了吗？！”步灵大叫。 　　“不。”晏宁摇头，“我的意思是，你只能讨回五亿。” 　　不等步灵说话，晏宁屈起手指，又比了一个“三”。 　　“这又是什么意思？！”步灵一头雾水。 　　“这是你能拿到的数目——三亿。”晏宁沉下脸，严肃地说，“三亿，是我认为步氏影片翻拍权和改编权合理的价位。不管你怎么认为，这是我心中的数目，我觉得以我的专业眼光，不会差太多。至于剩下的两亿，我要你全数用于步氏老片的修复和数字转化。至于独家播放权，乐行视频不需要。你可以继续和其他媒体保持合作，或者卖到海外，更多地方，只要你有本事，随便你，我不反对。当然我也没有反对的权利，因为播放权在你们自己手里。” 　　原谅我越过你擅自决定，晏宁在心里给莫致山道歉，不过晏宁相信，即便莫致山知情，也会无条件支持他的决定。 　　步灵沉默下来。 　　“三亿也很多了。”晏宁撑住下巴，“步氏老片是很珍贵，但不要被莫敬川的十亿迷了眼，认为它真的值十亿。实话告诉你，莫敬川也只打算出两亿，不然不会分期，我还比他多估了一亿。见好就收吧，这是我的劝告。” 　　步灵沉默许久，再次开口：“那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向顾家讨回这五亿？你该知道这件事有多难，少不了和顾家在法庭上见。在海城打官司，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情况。你的条件我会再考虑，但是你也要给我一些能办成这件事的希望吧？毕竟我现在，名义上还是顾沛澹的儿媳妇，到底要不要和顾家翻脸，我还在考虑中。” 　　“别着急，这一点也不难。”晏宁给步灵吃定心丸，“现在不是以前了。以前在海城打官司什么样，不代表现在什么样。既然顾家能被海城政府抓扫黄典型，也能被海城法院抓司法典型，你说是吗？” 　　“你……哈哈！很好！”步灵愣了许久，突然大笑，亲自打开车门，送晏宁出去。 　　眼看步灵的车消失在眼前，莫致山和司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乐行影业海城分公司就在政府大楼隔壁，然而政府大楼还是有点大，晏宁决定边走边说。 　　一路上，晏宁简述了事情经过，果不其然得到莫致山的强烈支持，司璐却有点意见。 　　“她要把独家播放权给你，你为什么不要？现在国产影视剧有多烂，你不是不知道，老片还是很有市场的。拿到步氏的独家播放权，能为乐行视频增加多少竞争力，我不信你心里没数。到手的用户和利润不要，你是散财童子吗你？”司璐牢骚，不甘心地瞪了莫致山一眼，“还有你！亏你还是乐行视频董事长，就不能多为你的片库想想？由着他胡来，一点意见都没有？” 　　“我没有啊。”莫致山笑呵呵，“其实关于独家播放权这个东西，我真的很讨厌。当然有正版意识很好，也不至于看一部片子，去一个平台，充一次会员，看另一部片子，又要去另一个平台，再充一次会员，最气人的是，很可能这两部片子还是上下部，看大结局又要另外付钱，投影再加钱，明明充了会员，去了片头广告，中间再给你插一大堆会员专属广告，我真的被那些狗平台给活活气死。怎么，观众活该冤大头吗？钱是要赚，也不要吃相太难看，搞得观众生起气来，直接看盗版，好了，大家都别吃饭了。更别说现在，国产影视剧质量这么差，就像你说的，本来就留不住多少正版观众，还要挖空心思搞这些，丢不丢我们影视人的脸啊！” 　　“哈哈哈！”晏宁被莫致山逗笑。 　　“那你就能看盗版了吗？自己做这一行还看盗版，不是更丢我们影视人的脸？”司璐误会了莫致山。 　　莫致山没回答，倒是晏宁开了口：“不是，哈哈哈，他没有，他从来不看盗版，他人……呃，人好钱多，什么平台的会员都闭着眼充，还只充年费会员，包括国外的，不管你想看什么片子，他都能掏出会员借给你，连那个已经倒闭的什么视频来着，他都还在充会员，最至尊那种，VVVIP，七彩八星钻皇，我看平台该联合起来给他颁个奖！” 　　冤大头本头，说的就是莫致山，晏宁越想越好笑。 　　莫致山摸着下巴，晏宁的话怎么听都不像好话，那什么“人好钱多”，是不是本来想说“人傻钱多”啊？刚想反驳，晏宁又开口了。 　　“致山真的没什么爱好，就喜欢看片，我最知道他了。他的阅片量，怕是连我都赶不上，所以他的眼光，我总是信的。”晏宁一本正经。 　　唔，这句是好话！莫致山点头：“没错！” 　　“我倒还没想到那么远。”晏宁笑够了，表情变得严肃，“就说乐行视频吧，刚起步，有没有步氏的独家播放权，真的区别不大。更何况，我很不喜欢排他性的策略。我不是说保护版权不好，也没有支持盗版的意思，而是我认为能留住用户的，始终是内容和质量。或许我们以后，也会和其他平台合作，联合拍摄，联合播出，可能还会把我们的片子卖到海外、全球，和国外的公司合作。我不希望大家以后秉承这种排他性的想法，来做我们的东西。至于步氏老片，已经卖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平台，现在再去追求独家播放权，意义也不是很大。而且步家，怎么说，感觉不太好。只是帮他们讨回三亿，估计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现在逼不得已把独家播放权给我们，以后可能还会反悔，何必惹麻烦上身？” 　　步老爷子去世的疑点，让晏宁心生警觉，又因为无确凿证据，不方便和司璐、莫致山直说。 　　翻拍权和改编权已经到手，把播放权留在步家手里，不见得是坏事。 　　晏宁相信按步灵，或者说步家一贯的作风，为了维持光鲜亮丽的豪门生活，在未来的每一天，一定会努力把步氏老片推广到全世界每一个角落，而像步氏老片这样充满Z国历史人文情怀的艺术品，也不该仅仅局限于一家网站、一个国家。 　　“好好好，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二对一，司璐主动投降。 　　三人来到乐行影业海城分公司，一共三层，窗明几净，装修也很新，就是人手不够，除了晏宁和程蓓之外，只有一个新招的应届生助理和一个保洁阿姨。 　　只是今天，除了这些人，还多了很多陌生人。 　　很眼熟，在政府大楼里见过，秘书和保镖占大多数，撇开闲杂人等，真正的贵客只有两位——莫如琮和莫辞盈。 　　晏宁一进门，坐在一楼大厅里等候许久的莫如琮当即站了起来，握着龙头拐重重一拄：“姓晏的小子，你给我过来！” 第71章 见识到了：大开眼界 　　分公司二楼会议室。 　　晏宁看着对面一脸严肃的莫如琮，感觉自己走错片场。 　　“小子，我很早就听说过你，今天过来一看，的确有那么点本事，难怪所有人围着你团团转！” 　　“但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我不管你要做多危险的事，也不管你骗过多少人，唯独不能祸害我孙子！” 　　“别以为用一个空头项目，骗得他晕头转向，就能从他身上捞到莫家什么好处，想太多！” 　　“你们这种小公司，我看的多了，一时噱头，没半点根基，能不能撑到明年还是个问题！” 　　“我孙子从小被寄予厚望，志不在此，现在不过一时贪玩。海城这种地方，你这种人留在这里就可以了，我们莫家的继承人，绝对不会被这种小地方绊住脚！” 　　“我警告你，以后少和他来往，少打他的主意！还绕着弯让海城政府出手，以为他拒绝不了，一定会来是吗？别忘了，我还在呢，能让他上你这种小子的当？做梦！” 　　“海城政府看得起你，你该感谢他们，不要整天拿着鸡毛当令箭，海城以后不止顾家，还有我们莫家，轮不到你为所欲为！” 　　“你再有本事，也是小本事，也是小才，我孙子才是大才！我不允许他的人生出任何差错，谁带他走歪路，我第一个不放过！” 　　莫如琮严厉地盯着晏宁，字字有力，句句铿锵，然而在毫无关系的晏宁面前端着长辈的身份肆意教训，颇有倚老卖老的嫌疑。 　　当然，在晏宁这种软硬不吃的人面前，显然没用。 　　从没想过豪门总裁剧的狗血戏码会在自己面前上演，晏宁的感想只有两个字——离谱。 　　原本顾及莫如琮是莫致山的爷爷，才耐着性子听完，仅此而已，并不是因为莫如琮老才值得尊敬。 　　在晏宁眼里，一个人不该因为年纪小而被轻视，那自然也不该因为年纪大而无缘无故被人尊敬。 　　尊敬，应由秉性而发，不应以年龄为基准，不然也不会有为老不尊这种事发生。 　　像眼前的莫如琮，仅凭臆想断定一切，不分青红皂白，找上门来仗势欺人，何等的傲慢自大，让晏宁找不出半点值得尊敬的地方。 　　比起自己受欺辱，晏宁更受不了莫如琮张口闭口“孙子”，全然忘记门外坐着的莫致山也是自己的孙子。 　　“抱歉，我不能答应你。”晏宁淡淡地说。 　　“你说什么？”莫如琮不信晏宁居然敢违逆他，又重重杵了一下拐杖，“你知不知道我们莫家……” 　　“我知道。”晏宁接上莫如琮的话，带着歉意一本正经，“但致山是我的好朋友，乐行影业离不开他。” 　　一阵沉默。 　　反应过来被晏宁戏耍，莫如琮气得语塞：“你——” 　　“我们的友情牢不可摧。”晏宁还在火上浇油。 　　“你，呵呵，很好！”莫如琮被晏宁的不服管教震惊得都有些失态，镇定下来之后，意识到晏宁的答非所问，戏耍有之，更多的，则是在为莫致山抱不平。 　　一个两个的，都和这小子纠缠不清！捅了顾家的金库不够，还想抄他们莫家的后路！ 　　莫如琮眼神一凛，刚准备开口，手机响了一下。 　　是晏宁的，有消息到。 　　晏宁快速扫了一眼，不想再和莫如琮纠缠，决定主动结束对话。 　　“首先，我们乐行影业海城分公司是政府扶持的企业，是海城文化建设的先锋，承载着海城人民的厚望，能开多少年，不是您这种商人阶层需要考虑的。” 　　“其次，关于您孙子的问题，我非常同意您的观点，要是哪天星传倒闭了，莫敬川回莫家接管莫氏集团，我第一个为他放鞭炮庆祝。” 　　“还有，与其在别人身上找原因，不如您自己反思一下。” 　　晏宁条理清晰地反驳莫如琮的话，被莫如琮不客气地打断。 　　“我反思？！”莫如琮抬高声音，多少年没人敢这么说他了。 　　“对，请您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莫氏集团这么没有吸引力，让堂堂一个继承人整天跟在我们乐行影业屁股后面跑，天天捡我们乐行影业的剩饭吃。”晏宁站起来，打开会议室的门，送客。 　　看着晏宁面带微笑的模样，莫如琮敢肯定晏宁一定在心里骂他，老家伙，你真烦。 　　不过莫如琮想错了，晏宁没有在骂他，不耐烦倒是有那么一点，因为接到观影游项目组的消息，已经摸清全海城电影院的具体信息，做成报告发到他邮箱，有的跟莫如琮瞎扯掰，还不如多看几页报告。 　　莫如琮有报告重要吗？完全没有！ 　　“你这小子，我从没见过你这么不识好歹的人！”莫如琮气得又杵了下拐杖。 　　“嗯，今天见识到了，大开眼界了吧。”晏宁随口敷衍，看莫如琮赖着不走，只能明说，“保洁阿姨太能干，刚给地砖打了蜡，很滑。我送您下楼，别摔着。” 　　都赶客到这份上了，饶是莫如琮一张老脸皮再厚，也坐不住了。 　　“哼！好自为之！”莫如琮丢下一句话，起身走出会议室。 　　外面保镖、秘书一大堆，自然轮不到晏宁送，晏宁还是跟着莫如琮来到楼下，在车门即将关闭前，伸手一挡。 　　晏宁弯下腰，一脸诚恳地看着莫如琮的眼睛：“哦对了，建议您的孙子，就是莫敬川，体检的时候顺便检查一下脑子。我怀疑他有间歇性狂躁症。就在几个月前，他找人绑｜架我，打晕我，让我轻微脑震荡。您也知道，像我这种不识好歹又什么都没有的人，最贵的只有脑子。烦请您转告他，下次还敢，我就让全国网友都知道莫氏集团的未来继承人是个精神病。” 　　晏宁“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微笑着目送莫如琮离开。 　　车内气氛诡异。 　　转告莫敬川？明明在敲打我们两个老的！没想到跑过来敲打别人，最后反倒被别人敲打了！莫如琮咬牙切齿。 　　莫辞盈观察着莫如琮的脸色，表示一定会把晏宁说的事调查清楚，若确有其事，一定好好教训莫敬川。 　　“算了！小孩子小打小闹罢了。没闹到医院，也没惊动派出所，能有多大点事？说明那小子还是有顾忌，不像他表现的那么肆无忌惮。” 　　莫如琮这么说，多少有点替自己找补的意思，莫辞盈不敢不捧场。 　　“是，父亲说得对，那小子嘴皮子向来利索，说的可不一定都是真话。”莫辞盈附和。 　　“哼！不识好歹的东西！”回想刚才在会议室，正因为嘴皮子不如晏宁利索而吃瘪，莫如琮又生起气来。 　　“早跟您说了，父亲，那小子油盐不进，难搞得很，连顾家都拿他没办法，我看他才有精神病，是个疯的。以后我会好好看着敬川，不让他和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莫辞盈再三保证。 　　莫如琮沉默许久，才悠悠地叹了口气：“可惜啊……” 　　莫辞盈知道莫如琮想说什么，可惜晏宁是个人才，挑上的却不是莫敬川，而是莫致山，抓着个庸才不撒手，不能为莫家所用，可惜极了。 　　又或许正因为是莫致山，两人才能走上同一条路。 　　莫辞盈猜测晏宁说的绑架，十有八九是真事，毕竟莫敬川和晏宁都是锋芒毕露、分毫不让的人，搞到暴力相对的地步，完全合理。 　　无论晏宁多么有才，都不能继续把晏宁放在莫敬川身边了，因为晏宁并不是锦上添花的花，而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无论谁跟他在一起，都会走上一条未知且不可控的道路，莫氏家大业大，可不是放在这种人身上赌的。 　　“其实致山这孩子挺不错的，可以试着分一家公司给他管管，比如……”莫辞盈试探着，没有明说。 　　“你是说……？”莫如琮挑了挑眉，似乎也有此意。 　　“是的。”莫辞盈了然地点头，“如果和顾家的买卖能谈妥的话，不是不可行。” 　　莫如琮转转眼珠，思考一番，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吩咐司机：“开快点，去顾家。” 　　不欢而散。 　　晏宁揉了揉眉心，劝告莫致山：“抱歉嘴快了，最近没事，千万别回莫家。” 　　莫致山摊手，一脸无辜。 　　坐在一边的司璐已经笑岔了气。 　　会议室隔音不好，莫如琮和晏宁的对话，外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外人看来一场毫无意义的嘴皮子功夫，也非全然无用，至少让晏宁知道了莫如琮来海城的原因，自然是为了宝贝孙子莫敬川。 　　在《梦徊清野》播出的时候，莫如琮已有打压莫敬川的举动，想让莫敬川从文娱界收心，回莫家接触集团事务，准备继承家业，没想到莫敬川不服管教，和晏宁混到一起，把海城的天都给捅出一个窟窿来，晏宁光脚不怕穿鞋的，莫敬川可不是。 　　莫敬川既是莫如琮的孙子，也是莫氏集团的未来，多少钱都换不来，怎么能让莫敬川留在海城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以身涉险，被个不知所谓的晏宁带上歪路，折在羽翼未丰的时候？ 　　绝不能让莫敬川再次踏足海城，这是莫如琮给莫辞盈下的死命令。 　　莫敬川哪有那么听话，在接到海城政府邀请的第一时间，连夜收拾行李订飞机票，可惜还没出家门，就被莫辞盈派来的保镖关了起来。 　　莫敬川心心念念的只有《无限破锋》，莫辞盈却一眼看破海城政府的谋划，料想莫家若到场，将来必定财源滚滚，海城以后的建设少不了莫家的份，当然凶险并存，毕竟有顾家虎视眈眈，可是又不能不去，到底由政府邀请，项目表面也没问题，拒绝未免太不识抬举。 　　只有一点毋庸置疑，这一局，不是莫敬川能肩负得起的。 　　莫辞盈本打算代莫敬川出席，结果莫如琮接到顾沛澹和步敖坚都将出面的消息，这下莫辞盈也不够格了，自然由莫如琮亲自前往。 　　事实和晏宁猜想的大差不离，当然也有晏宁没想到的，比如与会间隙，顾沛澹向莫如琮发出了会后见面的邀请。 　　顾家，狮王赌场，莫如琮一脸凝重地走进顾沛澹的书房。 　　两位大佬面谈数小时，连晚饭都叫人送进书房解决。 　　顾池守在门外，从天亮等到天黑，还以为事情悬了，就见莫如琮一脸笑意地打开门，身后跟着亲自出来送客的顾沛澹。 　　顾沛澹一直把莫如琮送到楼下，叫顾池进书房谈话。 　　顾池从书房出来，知道买卖谈妥，对顾家来说天大的喜事，忍不住发消息给司屿：『恭喜你又为顾家立一功，义父很满意。』 　　司屿的回复很快抵达，又是一个句号。 　　顾池压下心底的不爽，继续发：『义父想见你一面。』 　　司屿回复了一个日期。 　　『行。』顾池同意，又问：『莫家的生意确实不错，但是别忘了你还说过，能替顾家找到填补红灯区损失的生意，让我们心甘情愿帮你护着晏宁。』 　　司屿的回复仍旧很快，只有一个字——『等』。 　　妈的，顾池在心里骂了一句。 　　除了顾沛澹，从来没有人敢对他这么嚣张，可是没办法，司屿只是动动嘴皮子，就把顾家连日来的麻烦一一解决，连顾沛澹都刮目相看，他这条顾家的狗又能多说什么呢？ 　　更可怕的是，这还只是开始，要真让司屿顺利进入顾家，有亿万身家加持，做事又这么得顾沛澹的心，以后顾沛澹身边还有他顾池的位置吗？ 　　顾池心情沉重，司屿却很高兴，因为莫家和顾家达成交易，意味着一直以来萦绕在晏宁心头的大患，要彻底解决了。 　　如司屿所想，第二天，莫辞盈再次来到乐行影业海城分公司。 　　同一个会议室，莫辞盈坐在莫如琮昨天坐过的位置上，态度却不见倨傲，反而透着点儿诚恳。 　　莫辞盈对面坐着三个人，除了晏宁之外，还有尚未离开海城的莫致山和司璐。 　　晏宁看着笑眯眯的莫辞盈，长相和莫致山略有几分相似，气质比莫敬川温和许多，常年面带微笑，但晏宁知道都是假象，对一个沉浮商场多年的老手来说，伪装自己精明势利的本性易如反掌。 　　晏宁有心里准备，莫辞盈不好对付，即便如此，莫辞盈接下来的话，仍旧让晏宁大惊失色。 　　“我今天来的目的，是希望你们能收购星传文娱。” 　　“哈？！”三人异口同声。 　　“别惊讶，你们没听错，我代表老爷子，代表莫家，代表莫氏集团，希望你们乐行影业能从莫敬川手里把整个星传文娱收入囊中。”莫辞盈详细阐述。 　　一阵沉默。 　　三人互看一眼，包括晏宁在内，都觉得要缓缓。 　　“抱歉，我想我们没那么多钱。”司璐定了定神，第一个出声，“您是莫游旅业董事长，应该清楚我们手头的待办事宜已经多得数不清了。电影还没上映，资金回拢不了，到处都要用钱。别说收购星传文娱这种大集团，就是收购对面街的小吃店，都要掂量一下能不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现金。” 　　“抱歉，就算您是我叔叔，我也不得不说，星传和乐行，就像大鲸鱼和小虾米，昨天爷爷过来，莫名其妙针对晏宁发了一通火，大家听得清清楚楚，您今天又过来，真的很难不让我多想，您让我们这种小虾米吞他们那种大鲸鱼，确定不是捣毁我们的阴谋吗？”莫致山眉头紧皱。 　　“我能说出代表莫家的话，资金方面，自然用不着你们操心。”莫辞盈回完司璐的话，又转向莫致山，语重心长道，“致山，你去年回国的时候，不就是想和敬川在星传文娱争一场胜负吗？现在爷爷觉得你赢了，想把星传文娱交到你手上，给你一个人打理，明明是器重你，怎么到你嘴里，反倒成了捣毁你们的阴谋了呢？” 　　莫辞盈说完，紧紧盯住晏宁，一眼看穿莫致山和司璐的意见再如何多，能决定整个乐行影业未来的，始终是晏宁。 　　晏宁沉默了很久，问：“这么做，对你们莫家有什么好处？” 　　晏宁能想通莫如琮亲临海城的原因，也能理解莫如琮让莫敬川收心的急切，都尽数体现在昨天那场无理取闹里了。 　　晏宁以为经过这一次，莫家顶多斩断星传文娱和莫敬川的联系，把星传文娱彻底并入莫氏集团，交由莫敬川以外的人打理，沿着上辈子的发展轨迹，渐渐把星传文娱转变为莫氏集团洗钱的后花园。 　　动作应该不会太快，毕竟莫敬川对星传文娱执念尚在，又快三十岁的人了，太过硬来，恐怕适得其反。 　　晏宁猜测莫如琮会像《梦徊清野》那时候一样，下狠手把《南城大海啸》彻底压死，让莫敬川认识到自己离开莫氏集团什么都不是，乖乖回莫家，再用莫氏集团的权力和财力重塑莫敬川的信心，这样一来，一个令莫如琮满意的继承人就彻底打造完成了。 　　晏宁回忆上辈子有关星传文娱的消息，多数从莫致山口中得知，大差不离，当然莫敬川的人生和他晏宁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没了莫敬川的星传文娱，仍对莫家有用，就这么轻易舍弃，是不是太草率了？ 　　或者莫家认为莫致山听话，打算在乐行影业成功收购星传文娱后，瞒着莫致山对乐行影业做手脚，可是有他在，简直想太多。 　　即便不是金融专业出身，上辈子，星传文娱利用影视洗钱那一套，晏宁看得太多，如何操作，一清二楚，他想莫如琮也不会蠢到觉得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么，是什么改变了莫家的策略呢？ 　　细细想来，唯一和上辈子不同的，只有莫家来了海城。 　　海城有顾家，顾家有赌城，晏宁眉头一动，一下子想通了缘由。 　　“好处当然很多。”在晏宁思考的间隙，莫辞盈缓缓解释，“怕是你们埋头做事，不太了解业内对你们的评价，潜力巨大，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你们上市，想买你们的股票。你们可以把这场收购战当成一次借壳上市，借星传文娱的壳，成功让乐行影业上市。只要你们答应，我会带着资金和专业团队帮你们运作，当然不是白帮忙。在收购成功后，莫氏集团要占一定股份。不会影响你们的决策，只是我们很看好你们，想在你们身上投资，赚一些红利罢了。” 　　晏宁想了想：“你们要多少股份？” 　　“百分之九。在收购战中，我们会以致山的名义进行运作，由此所得的股份，刨去我们要求的百分之九，剩下的，都将归入致山名下，就当莫家送给致山的礼物了。至于过后你们怎么分，是你们的事，我们不介入。”莫辞盈回答。 　　有权召开股东大会的股份数值是百分之十，莫氏集团要百分之九，也算契合他们在公司经营上没有野心只想赚钱的宗旨。 　　可是莫家看错了，乐行影业并没有上市的打算。 　　不用晏宁开口，司璐率先出声：“我们不上市！要收购星传，你们莫家自己收购，别扯我们，顶多把他——” 　　司璐揪了一下莫致山的胳膊：“把他带走好了，给你们收购之后成立的新星传当董事长，反正都姓莫，我没意见。” 　　“你没意见，我有意见！”莫致山大叫，“我不去！我跟晏宁说好了，要陪他测试推理馆的本子，未来半个月会很忙，没时间，一分钟都挤不出！” 　　“用得着你测试？我联系了我的好姐妹——华圈的金牌经纪人段黎，让她把手底下最红的团带过来，到时候给我们当驻店主持人和演员，帮我们的推理馆好好宣传一波，早就安排好了，还用得着你？”司璐回怼。 　　“最好的团，有多红？就算我不追星，也知道能在暑假这种时间跑到海城来当推理馆主持人和演员的偶像，能有多糊，还宣传呢，别是来蹭热度的！”莫致山也怼。 　　两人吵吵闹闹，被晏宁接下来的话怔在原地。 　　“你们是跟顾家谈妥，以后准备利用顾家的赌城来洗钱，所以放弃星传文娱也无所谓，又不想让别人占了便宜，所以打算让致山接手，把星传文娱并入乐行影业，赚点钱就算了，是吗？”晏宁淡淡地说。 　　司璐&莫致山：震惊！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莫辞盈脸色一变：“你在说什么？我们莫家是正当经营的企业，岂容你在这里污蔑？” 　　莫辞盈说得义正辞严，莫致山和司璐都被他骗过，以为晏宁想太多，只有晏宁知道，莫辞盈在装。 　　晏宁沉默不语，懒得拆穿。 　　这些事本与他无关，甚至有些三观不正地想，莫家找顾家帮忙洗钱，让不法分子都凑一块儿去，总比继续让星传祸害文娱行业好。 　　看晏宁脸色不愉，莫辞盈自觉话说重了，于是软下态度，采取迂回手段。 　　“我找上你们，有致山的原因，但最大的原因，在你。”莫辞盈指住晏宁，“有人跟我说，你有让星传文娱股价大跌的手段。当然我们莫氏集团财力雄厚，无论收购几个星传文娱都不在话下，但这不符合利益最大化的准则。若能让星传文娱股价大跌，自然事半功倍。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所以才来找你。” 　　“谁告诉你的？”晏宁问莫辞盈。 　　晏宁有点想不通。 　　《梦徊清野》的失利和冬九抄袭的丑闻，的确让星传文娱的股价大跌过一回。 　　如果莫辞盈指的是通过《避难所》和《南城大海啸》的对打，来重现当时的形势，那他的确做得到。 　　可是现在和《时光屿你》那时候不一样。 　　从第一次踏进乐屿传媒，他就当着司璐的面明确了对打的策略，可是用《避难所》对打《南城大海啸》，他从没这么说过。 　　尽管《南城大海啸》的具体内容，他和莫致山、司璐都说过，原剧本程蓓也看过，晏宁自信只要他不说，没人能猜到他的真实意图。 　　不是其他人比晏宁蠢，而是晏宁要像《时光屿你》一样，用超前十五年的新观念，对打当下陈旧的老观念。 　　除了晏宁，其他人都切切实实生活在这个时代，被时代限制，看不出两部电影代表新旧两种观念，是对立的一体两面，有对打的可能，相当正常。 　　无人点醒，刻板印象和固有观念很难改变，比如程蓓，尽管觉得不对劲，只当自己是特例，和主流思想不同罢了。 　　而莫致山和司璐，更代表普罗大众的想法，对《避难所》的欣赏，丝毫不妨碍他们为《南城大海啸》感动。 　　这就是晏宁自信没人能识破《南城大海啸》问题所在的原因，莫敬川挖空心思到处找，却不知道答案在十五年后，除了晏宁，又有谁能穿越回来告诉他真相呢？ 　　然而莫辞盈却说有这么一个人。 　　晏宁想不到会是谁，倒是想起那天在阁楼，和司屿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提过要用《避难所》对打《南城大海啸》，那也不会是司屿，司屿还在外地旅游呢，而且海城、顾家、莫家，又关司屿什么事？ 　　“是顾池。”莫辞盈痛快地给了晏宁答案，“顾池是顾沛澹的义子，顾家的总领事，顾沛澹身边最得力的人。你在海城闹这么大，早就从头到脚被顾池调查清楚了。顾池提醒我，利用星传文娱牟利是乐屿传媒的传统手段，乐行影业也不例外。只要尝过一次甜头，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但凡两家有作品同期播出或上映，乐行影业必定对星传文娱不利。顾池提醒我注意你们的动向，别让星传文娱重蹈《时光屿你》的覆辙。” 　　由重蹈《时光屿你》的覆辙，推出星传文娱股价大跌，说得通。 　　而莫辞盈提到顾池，也变向佐证了晏宁关于洗钱的猜测，不落半点口舌，让晏宁明白莫家舍弃星传文娱是真，没有陷害乐行影业的阴谋，让晏宁尽管放心。 　　然而只是这样吗？ 　　晏宁理了理思绪。 　　顾家为名正言顺躲掉步家的十亿版权费，把版权捐给海城政府，和海城政府一拍即合，利用《无限破锋》组了一个十年之局，向海城政府表忠心的同时，意外招来莫如琮，又和莫如琮一拍即合，让莫家找到除星传文娱之外的洗钱门路，让星传文娱变得可有可无，加上《无限破锋》重启，让莫敬川的执念膨胀到无以复加，引莫如琮警觉，愈发坚定了舍弃星传文娱的决心，又恰巧让莫辞盈碰到顾池，在顾池那里受到启发，转头找上乐行影业，筹谋从莫敬川手中彻底收购星传文娱，交由莫致山打理。 　　是不是太巧了？巧到难以置信。 　　晏宁扶住额头，陷入沉思。 　　司璐却坐不住了，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瞪向莫辞盈：“乐行影业不会上市！告诉你，在乐行影业成立之初，我们三个大股东就签过协议，谁提上市，谁退出公司，反正不会是我！” 　　“也不会是我。”莫致山表情坚定，“看爷爷昨天的意思，继承人已经选定，那么爷爷叫我回来，交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从今往后，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不会去乐行影业之外的任何地方。如果你们觉得我姓莫，非要我听你们的，那我可以放弃遗产，像晏宁一样改母姓。” 　　“没事，致山。”晏宁拍拍莫致山的手，“我承认，我的确有让星传文娱股价大跌的手段。已经成功过一次，再做一次，并不难。但这是我的事，你们收购星传文娱是你们的事。我想我们司总和莫总已经表述得很清楚了，乐行影业永不上市。这是乐行影业最基本的经营方针，违背这一条，乐行影业将不复存在。所以我拒绝你合作收购星传文娱的提议，另请高明。” 　　再一次不欢而散。 　　司璐有点担心和莫辞盈的冲突，会影响到和莫游旅业合作的观影游，没想到莫辞盈非但没有，还注意到了司璐和莫致山的闲谈，允诺送一个真正当红的偶像团体过来，支持即将在海城新开业的全国首家剧本杀店——乐游推理馆。 　　尽管没有在收购星传文娱的问题上谈妥，莫辞盈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晏宁的确要复制《时光屿你》播出时以小博大的盛况，届时星传文娱股价势必大跌。 　　不是莫辞盈不相信莫敬川的能耐，而是得知《南城大海啸》剧本出自晏宁之手，就知道问题糟糕了。 　　晏宁心思太多，又对《避难所》信心十足，《南城大海啸》的失败，不过时间问题。 　　当然对莫家来说，即便乐行影业不插手，舍弃星传文娱也势在必行，因为莫敬川已经被晏宁带歪了路，拨乱反正迫在眉睫，只等晏宁行动的时候在暗中出手即可，同样事半功倍。 　　至于对乐游推理馆的支持，莫辞盈的想法也很简单，既然没办法在前景远大的乐行影业占股，只有把重点放到唯一和乐行影业有交集的莫游旅业了。 　　乐游推理馆，从店名即可知，乐行影业和莫游旅业各占一半。 　　尽管因为剧本问题给乐行影业吞掉莫游旅业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反而让莫辞盈更放心，毕竟代表晏宁同样持有莫游旅业的股份，等于自家公司，总不至于像作弄莫敬川那样作弄自己吧。 　　晏宁的确在作弄莫敬川，从见到莫敬川的第一眼起，便开始谋划，用思想，用内容，用才华，用超前十五年的观念，狠狠作弄莫敬川。 　　把星传和莫敬川踩在脚下，就好像把横行文娱界、肆意搅弄创作者命运的资本踩在脚下，好像替上辈子踽踽苦行却潦倒而死的自己报了仇，痛快至极。 　　可是在《时光屿你》收官后至今发生的一系列事，隐隐让晏宁意识到，祸害文娱界的远远不止一个人，一家公司。 　　世界太大了，每个圈层都有交集，似乎无论哪方势力，高兴或不高兴，都能伸手进来搅一搅，简直可笑。 　　晏宁有史以来第一次，对名望、金钱、地位、权力产生了渴求，当然这不代表他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想更加出名，不再依靠司屿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想更加有钱，能像莫敬川或顾家一样豪砸十亿买下版权，不让喜欢的东西沦为豪门博弈的牺牲品。 　　他想靠自己的力量，把莫敬川、星传，乃至未来无数个莫敬川、星传狠狠踩在脚下，告诉他们什么才是创作者的力量，以创作者为尊才是文娱界该有的模样，而不是靠莫家战略性的舍弃，让星传这样一个霸占文娱界数年的庞大帝国说消失就消失。 　　太渺小了。 　　随着蓬勃欲望而来的，是深刻的无力感。 　　要几年呢？要几十年呢？要几辈子愿望才能实现呢？ 　　如果晏宁能穿越到两年后，那么他会知道，他此刻的愿望，会有人替他实现。 　　可他不能，他只知道上辈子的十五年，不知道这辈子，因为他的出现，仍旧打乱了那个他自以为从未改变的小孩的命运。 　　晏宁深吸一口气，明白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把要做的事一桩一桩完成，把棘手的难题一个个解决，才是当务之急。 　　首要问题，自然是把莫敬川和星传这两个毒瘤彻底驱逐出文娱界。 　　晏宁拿出手机，拨通莫敬川的号码。 　　“莫敬川，敢不敢跟我赌一场？我赌《南城大海啸》全国票房比不过我《避难所》一个月盈利，我用整个乐行影业跟你赌，你敢不敢让《南城大海啸》和《避难所》同一天上映？” 第72章 打赌：扩容 　　晏宁的激将果不其然刺激到莫敬川。 　　“海城那破地方，比我全国票房，姓晏的，你喝多了在做梦吗？！”莫敬川大吼，逮着晏宁发泄连日来被禁足的苦闷。 　　“我看你被你老子关傻了。”晏宁反唇相讥。 　　莫敬川一愣：“你怎么知道？！” 　　“不关住你，你能不跑海城来？”晏宁呵呵，“不过现在也没用了，都成定局了，海城市政府授权给我的项目，跟你有什么关系？” 　　“《无限破锋》是我的！我的！”莫敬川大叫，又阴恻恻地笑起来，“没关系，还有十年，等《南城大海啸》上映，等二十亿票房到账，等星传扬名全世界，《无限破锋》早晚是我的！” 　　不用等十年，再过几个月，星传都不是你的了，晏宁在心里说。 　　“别说空话。”晏宁拉回歪掉的话题，“我就问你赌不赌？你赢了，我让你入股乐行影业，跟我平起平坐。” 　　“你有这么好心？”莫敬川倒也不傻，很快冷静下来，分析晏宁的话，找到漏洞，“你说的是盈利吧？我已经识破你的文字游戏了！比票房，你怎么可能赢得过我？海城一共六家电影院，不眠不休给你放二十四小时，放足一整个暑假，也比不上我一天的票房！” 　　“你都这么说了，光比票房，要我怎么赢？总要给我一点赢面，赌局才好玩，不是吗？”晏宁挑眉。 　　“你不会还要加上你那三家推理馆的营业额吧？” 　　“当然。” 　　提到这个，莫敬川一阵咬牙切齿。 　　自乐行影业入股莫游旅业，居然对他封锁信息，一定是晏宁耍阴招。 　　莫游旅业大股东是莫辞盈，莫敬川持股为零，没有莫辞盈的授权，什么都查不了，除了知道推理馆和晏宁写的剧本有关之外，两眼一抹黑。 　　尽管在莫敬川眼里，“晏宁的剧本”五个字，等同巨型杀伤性武器，可推理馆全海城一共才开三家，再怎么物以稀为贵，都不至于比不可描述行业收入高，让它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又能赚多少钱？ 　　莫敬川定了定神，注意力重新回到电影上：“你要什么时候上映？” 　　“八月初。”晏宁答道。 　　“这么久，你又想耍什么花招！”莫敬川警觉起来。 　　“没什么花招。”晏宁坦白，“海城六月和七月多雨，到八月，才算真正的旅游旺季。《南城大海啸》才过了初审吧？还要排片、宣发、路演，最快也要七月中旬上映了，多等半个月而已，你等不起？” 　　莫敬川转转眼珠：“你不会想用江雪千来打赢我吧？别忘了，我有司屿。” 　　“不会。”晏宁摇头，“不耍这种阴招，各凭本事。” 　　“好，你等着！”莫敬川挂了电话。 　　两人就这么说定，只是彼此都不知道—— 　　晏宁在心里想：我自己不耍阴招，不代表不会教别人耍阴招，比如心心念念要端掉你公司的你老子。 　　莫敬川在心里想：我有耍过阴招吗？我莫敬川从来不耍阴招！ 　　几天后，莫辞盈回到南市，告知莫敬川，《无限破锋》项目告一段落，翻拍权、改编权和IP开发权都落到晏宁手里，原本也是晏宁自己写的剧本，又有海城政府大力支持，让莫敬川不要再痴心妄想。 　　莫辞盈以为莫敬川会大闹一场，没想到莫敬川乖得跟鹌鹑似的，表示接下来的时间，会把精力放到《南城大海啸》上，不再管海城的事了。 　　莫辞盈以为莫敬川想靠《南城大海啸》翻盘，相信了莫敬川的说辞，把莫敬川放了出来，派保镖看了几天，发现莫敬川老老实实，也不再盯着了，开始着手星传的收购事宜。 　　签约仪式结束后，莫致山和司璐一同留在海城协助晏宁完善观影游项目。 　　在这几天里，三人带着观影游项目组跑遍全海城，态度越发不乐观起来。 　　尽管在莫敬川面前立下豪言壮语，晏宁自己心里也没底。 　　正如莫敬川所说，海城一共六家电影院，环境良莠不齐。 　　推理馆倒是新建的，每一家都超大规模，不仅布景豪华，设施更是顶配，然而始终只有三家，弥补不了数量上的缺失。 　　乐行影业海城分公司会议室，三人结束考察，坐在一起分享出差几日所得。 　　“拍《避难所》搭的那个候车室的景一直没拆，租金是我们在付吗？”莫致山问。 　　“不是。”晏宁摇头，“户主扫黄进去了，海城政府把那一带的商铺都买了下来，保留了电影的原景，允许我们用到《避难所》下映。” 　　“是为了观影游里参观拍摄地那个项目？” 　　“是的。” 　　“我想说，那个项目有点无聊，为什么不把那里打造成一个沉浸式剧本杀场地呢？”莫致山提议，“候车室地方很大，可以隔成几个小间，放上桌子、椅子，用来讨论、推理，抽线索卡改成实地探索，让玩家自己去外面的街道造景里找线索，配合电影的年代，布置得简陋一点也没关系，重在身临其境的感觉，票价可以适当收贵一点。” 　　“你的意思是做实景，不是没想过。我还想过做成密室，类似鬼屋那种，和推理结合，可是那个景搭得……实在有点太恐怖了。”晏宁啧了一声，“暑假学生多，怕影响不好，就改成参观了。” 　　“现在的学生，胆子可比你大得多，你也太小心了。”莫致山不赞同，“再说了，《避难所》不是十八禁吗？推理馆也不允许十六岁以下的未成年进入，都是观影游注意事项里明确提及的，我想不会有带孩子的家庭来团我们观影游的票。” 　　“的确。”晏宁点头，“观影游还是面向年轻人为主，亲子游的套票，莫游旅业另一组人在做，以海滩观光为主，不含限制级元素。” 　　“那亲子游的钱就让他们那边去赚，我们主题特殊，电影也不是面向全年龄段，没必要再讨好低年龄段的客户。”莫致山顺势说。 　　“用恐怖血腥暴力元素做宣传，肯定能吸引眼球，但是《避难所》绕开内地，在海城上映，已经钻了审核的空子，观影游又无差别面向内地游客，再用这个做噱头，万一不顺上面的意，倒霉的不止我们，还会牵连海城政府。”晏宁叹了口气，“海城本来名声就不好，我怕做得太过，让海城刚刚脱掉黄赌毒的帽子，又冠上限制级温床的名头，后果不堪设想。” 　　“唉！”莫致山也叹气，“你想得可真多，又偏偏都是问题，不能不想。” 　　晏宁无奈地耸了耸肩，看莫致山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密密麻麻都是莫致山的字迹，好奇：“那是什么？你写的剧本评估？” 　　“啊，不是。”莫致山难为情地挠了挠脸颊，“推理馆里的本子我都玩了，我以为你会套用电影的背景写一本，结果没有。多好的素材，浪费多可惜，我就用电影剧本改了改，编了两个故事，想放在实景区里用。” 　　“你还会改剧本？”司璐挑眉。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莫致山硬气。 　　晏宁斜眼：并不是很想当猪。 　　“我不是说你。”莫致山笑了，很快又垂头，“我原本想得挺好，想让你帮我改改，给推理馆再加两个本子，听你这么一说，我看也不可行，还是算了吧。” 　　“不，你给我。”晏宁拿过莫致山手里的文件，“改改要不了多长时间，就算不能用在实景区，多两个能玩的本子也挺好。等我改完了，直接交给推理馆那边，让他们抓紧时间测试，没问题的话，把稿费结给你。” 　　“稿费就不用了，要是开业之后评价好，你在推理馆大厅的墙上找块地方，帮我把剧本裱上，下面署上我的名字，让我也出一回风头，嘿嘿。”莫致山嘴角上扬。 　　“你想得挺美的呀。”司璐取笑。 　　“啧，这主意不错。”晏宁想了想，“这样吧，让推理馆的人联系装修公司，加班加点做一个表彰墙，等开业之后，让玩家给剧本投票，做成选秀那种，排名一目了然，能对后来的玩家起到一个推荐作用，以后有其他作者的本子，也能根据销量和投票排名给予奖励。” 　　“行，这我熟，我来办。”司璐主动领任务，翻了会儿报告，愁眉苦脸地说，“讨论半天，还是没解决观影游火起来的话，电影院和推理馆容量可能不够的问题，扩容迫在眉睫，甚至还多了一个问题——宣发导向。这不能，那不能，我原本想的营销爆点都被你推翻了，你这是嫌我们还不够愁啊？” 　　“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增加电影院和推理馆的数量。”莫致山直言。 　　“大家都知道，可这不现实啊。”司璐撇嘴，“不说建造时间不够，目前观影游行情一切未知，六个电影院已足够海城当地居民和日常游客的消费，多建一座，不见得多一成收入，又有哪个开发商敢孤注一掷，把身家都赌在咱们身上呢？推理馆也是同理。莫游旅业原本只打算在海城之风景区开一家，现在开三家，还是好说歹说争取来的。” 　　“倒不能全怪他们。”晏宁为莫游旅业说话，“三家的客容量，已经在全海城原有游客的基础上翻了好几倍来算，亏的话，勉强亏得起，再多一家，不止莫游，我们也很难承受了。” 　　“要是有合适的放映厅，或者能玩剧本杀的场地，又不需要我们投资重建就好了。” 　　司璐做白日梦，惹莫致山取笑，晏宁却不觉得司璐的话可笑。 　　“其实我很早就有一个想法。”晏宁深吸一口气，话说到一半，又没声了。 　　在座的两人都极少见晏宁吞吞吐吐的模样，可想而知这个想法有多危险。 　　莫致山和司璐对看一眼，学着晏宁的样子深吸一口气：“你说吧，先说来听听。” 　　“你们想想，海城最多的是什么？”为了让两人有一个心理缓冲的时间，晏宁一改直来直去的风格，竟然卖起了关子。 　　“海城最多的……当然是赌场！”莫致山想到什么，一脸惊悚，“你不会想去赌场放电影吧？到顾家的地盘撒野，不要命了？” 　　“那当然不可能。”晏宁否定，“不要局限于现在，包括以前，多想想。” 　　“以前的话，只有红灯区和赌场一样多了。”看晏宁嘴角含笑，似乎猜对了的样子，司璐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打红灯区的主意，影响岂不是更不好了？” 　　“方向对了，但不是红灯区。怎么说呢……”晏宁用了一个比喻，“前店后厂，可能不太恰当，便于理解，暂时这么说吧。像红灯区这种生意，在顾家，遵循前店后厂的模式。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躲避检查，顾家会设立一个合法合规的门面，关联几家红灯区。门面做正当生意的同时，也负责招揽嫖客，把嫖客引向下辖的红灯区。表面上，门面没有任何问题，也不会让自己和红灯区的生意有直接联系。在其他地区，这种门面可能是酒吧、迪厅、夜店、俱乐部等等。在海城，因为顾家统一经营，所以只有一种，那就是——” 　　莫致山和司璐齐声：“是？” 　　“KTV。” 第73章 虎口拔须：你真敢想 　　“统一招牌，统一管理，遍布全海城繁华区，随处可见，无孔不入，这就是顾家红灯区的遮羞布——KTV。” 　　晏宁从资料里翻出一张海城地图展开，贴到白板上，拿笔指了指。 　　地图已经翻得很旧，图上用蓝笔标了很多个点，其中一部分，在蓝点上，又用红笔和黄笔着重圈出。 　　“这几天，我趁空闲的时候，到处摸了摸。蓝点的地方，顾家现存的KTV几乎都包含进去了。红笔圈起来的地方，是我认为比较适合放映电影的，黄笔则是适合做推理馆的。” 　　“这几天你不是跟我们在一起吗？什么时候去看的，我居然没发现？你的一天果真不止二十四个小时吧！”莫致山吐槽。 　　“这种地方，当然晚上去了。”晏宁理直气壮。 　　“不是扫黄都扫掉了吗？晚上还做生意呢？”司璐疑惑。 　　“确实都扫掉了，但人家明面上是KTV，正经生意，不能不让开吧。可能以前配合红灯区经营留下的陋习，天黑之后才营业，只有晚上去了。”晏宁略过闲话，直入主题，“我去考察了一下，忽略地方太偏、设施太陈旧的，重点挑出这几家，都在临街的地方，视野开阔，人流繁多，交通方便，装修风格都不是特别红灯区。” 　　“其中红色标记的门店，比较夜店，不是金属、镜面、五颜六色那种，走低调奢华风，整体氛围偏暗，包间以大厅为主，影音设施也比较好，加上原本经营KTV，隔音方面肯定做到位的，只需要在大厅里添上座椅，改造成小型放映厅，不成问题。” 　　“巧的是，这几家高档KTV，主要分布在新城区，和我们的推理馆处在同一区域，包括海城素来热门的海滩和五星级酒店等等。我的想法是，把原有的观影游路线分成两条，新城区一条，适合对旅游环境、住宿条件要求比较高的游客，让他们在新城区体验观影和推理相结合的高级私人定制游服务。” 　　“至于黄色标记的门店，环境不是很好，设施相对简陋，各方面都比不上红色标记的门店，但是也很巧，这几家店都在老城区，每一家都保留着上世纪的风格，和我们的电影相当契合。” 　　“大概受顾沛澹影迷人设的影响，顾家建造的赌城怀旧风浓郁，靠着顾家的影响力，成为海城地标性的建筑，海城人民也跟风，让海城染上一股独特的怀旧风情。” 　　“我想利用海城独有的人文风貌，在这几家KTV做一个怀旧主题的活动，找一些老式电视机、录像机和胶片放映机，模仿上世纪的露天电影、录像厅、小卖部等等，可以在包间里看电影，也可以玩剧本杀，主打致山写的两个故事，当然玩其他的也行，看游客选择。这是第二条路线，可能环境不是太好，但趣味性和主题性更强。” 　　“除此之外，宣发导向的问题，也可以从怀旧着手。” 　　“既然顾沛澹给自己立的影迷人设深入广大网友的心，那我们就借他的风头，在海城搞一场步氏老片影迷聚会。线上联合各大社交平台，线下联合海城之风、六大影城和我们的推理馆，还有顾家的KTV，刮一场怀旧复古风潮。” 　　“首先是电影院和KTV的放映厅，除去固定放映《避难所》的场次外，增加步氏影片的场次，搞一个老片重映活动，因为网上都有，票价可相应压低。” 　　“KTV放映厅因为环境一般，达不到影院级的享受，不用太讲究场次之类的问题，可以自由一些，随来随看。有想看步氏老片的游客，开放自助点播服务。我听说赌王存了不少步氏老片的录像带，可以借过来，在录像机里放。步家也有很多用胶带拍的片子，同样可以借过来，在胶片机里放，当然播放胶带片需要专业人士负责，毕竟太珍贵，让游客意思意思摸两下就行了。我想很多年轻人都没见过吧，老一辈也能当场怀旧一把，算一个特色体验项目了。” 　　“播放权和胶带的问题，我再跟步灵商量，钱到位，应该不难。” 　　“当然我们的初衷，是《避难所》的宣发。” 　　“引入步氏老片，最核心的目的——削弱《避难所》限制级部分的存在感。” 　　“让步氏老片和《避难所》同期上映，可以把《避难所》归入老片风格里，突出怀旧特质，弱化悬疑、凶杀、血腥、暴力等限制级印象。当然推理馆肯定离不开这些元素，只要把最基本的概念放出，对这方面感兴趣的受众，会自发聚拢而来。我相信他们同样会喜欢《避难所》，到时候口碑发酵出去，通过受众把两者关联起来，我们再加一点要低调的暗示，懂的人自然懂，电影就不必大张旗鼓用刺激性字眼吸引眼球了。” 　　“总的来说，就是大方向主推怀旧，把限制级元素隐藏在大方向里，让受众自己挖掘，达到口口相传的效果。” 　　“采取这样的宣发策略，致山关于实景区的设想也可以搞一搞了。还觉得不保险的话，就把拍摄场地外面相连的一条街也打造成复古街，白天做集市，晚上做夜市，什么童年记忆小零食、小游戏的，都可以搞起来，融入海城特色美食、习俗，一定很热闹。” 　　“师姐不是叫了好姐妹手底下的小爱豆过来捧场吗？还有致山叔叔塞过来的几个星传的偶像，师姐去联系一下高奢和时尚杂志，找审美在线的摄影师，给他们出一期封面，为我们造势。主题也简单——重现步氏老片电影海报。要是高贵的时尚圈不肯甩我们眼色的话，把莫家搬出来，还不肯，就找海城政府联系权威官刊，动静再闹大一点。这么有情怀、有意义的活动，既能复苏海城旅游业，又能让顾家的KTV改头换面，彻底洗脱污秽恶名，焕发新的活力，不信海城政府不喜欢。” 　　莫致山被晏宁庞大的构想怔住，思考许久，指指晏宁的地图：“你挑的这几家，都是顾家KTV里最好的几家了吧？改成放映厅和推理馆，他们不要营业了吗？” 　　“之前扫黄扫进去多少，关了一大片，剩下的也都门可罗雀，没什么生意了。没了红灯区的支撑，光靠海城市民和游客，哪里消化得了这么多KTV，关门是必然的，就算能盈利，赚惯了快钱，谁还愿意本本分分做生意。我们的策略是，人走，地留，由我们自己请人经营，顾家想加入也行，但是不能再用原来的熟面孔，避免牵扯不清。至于经费和分成的问题，就交给师姐去谈了。”晏宁指指司璐。 　　“很好，你的想法非常好，有的谈的话，我一定帮你谈下来！现在只剩搞定顾家这一个问题了。”司璐托着下巴，语气凉凉，“不是我泼你冷水，不说打顾家KTV的主意了，还问顾沛澹借录像带，我真想问问你，你的脑子究竟怎么长的？这么刁钻的办法都被你想到，你觉得有可能吗？” 　　“不可能。”晏宁撇了撇嘴，“所以我只说，这是我个人的一个很小的想法而已。” 　　这还小？！还只是一个？！明明一连串？！ 　　上次捅破海城的天，这次搅翻海城的地，下次是不是要撬地球才能满足！ 　　司璐&莫致山一同翻白眼：你够了！ 　　“我看你不止把它当成你个人的、一个、很小的、想法。”莫致山重音强调，“你不会要去顾家跟顾沛澹谈吧？” 　　晏宁摸摸鼻子，居然被看穿了。 　　看晏宁的反应，两人哪还有不懂的？纷纷大叫—— 　　“虎口拔须，你真敢想啊！” 　　“招惹顾家一次不够，又来第二次，你嫌命太长啊！” 　　“记得上次致山的叔叔来找我们吗？我可以确定，莫家和顾家已经达成某种交易了。”晏宁缓缓道，“现在海城的局势，步家可以忽略不计，剩下顾家、莫家和我们。外面都盼着我们三家打起来，事实上，莫家和顾家搭上，而我们和莫家本就通过莫游旅业有来往，就差我们和顾家之间不通了。如果我们和顾家冰释前嫌、握手言和，那三足鼎立又互相依存的局面就在海城初步建立了。我想比起让我们三家整天打来打去，海城政府更愿意看到我们这样，也更利于他们平衡和制约我们三方。” 　　“这也是你想看到的局面？”莫致山问。 　　“当然不是。”晏宁斩钉截铁摇头，“我希望所有犯罪分子都能受到法律铁锤的严厉制裁，但目前还做不到，只能从现有的条件里，尽可能多地为我们自己争取利益。毕竟已经入局，无法改变，那么自身多强大一天，就能多压制他们两家一天。” 　　“按你这么说的话，只有我们和顾家不通，现在最受益的一定是莫家，黑白两道通吃。即便顾家因为利益和莫家暂时联手，长此以往，一定怕莫家坐大，所以我们现在出手，打通和顾家合作的路，不是完全没可能。”司璐思考着说。 　　“我自己是这么想的。”晏宁退一步说，“但顾家太邪，琢磨不透，走顾家的路子，仍是一着逼不得已的险棋，所以让我一个人去谈就好了。” 　　“不行！”莫致山和司璐异口同声。 　　除了不让晏宁一个人去，莫致山也不想让司璐去：“我陪小晏去就可以了，好歹我姓莫，顾家不敢把我怎么样。你个女人，不能打又不能跑的，算了吧，在家好好呆着。万一我们两个都交代了，还能给乐行影业留下最后一丝希望。” 　　“我呸！怎么说话的呢？我呸呸呸！”司璐生气地撸袖子，刚准备开骂，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有客到。 第74章 时来运转：老朋友 　　来人是顾衍泽和步灵。 　　晏宁不奇怪步灵为什么会和顾衍泽在一起。 　　自签约仪式那天在车上和步灵短暂谈过后，步灵没有再联系晏宁。 　　无论步灵如何决定，都不影响她和顾衍泽的婚事，就算和顾家翻脸，讨要版权费，也需要以顺利和顾衍泽完婚为前提条件，所以无论如何，婚总是要结的。 　　晏宁奇怪的是两人的来意，刚和莫致山、司璐说到顾家KTV的事，顾家的人就找上了门，把合作的机会亲自送到晏宁手里，瞌睡送枕头都没这么快的。 　　“你是说，你会把顾家KTV的生意从你父亲手里要过来，希望能和我们合作，把KTV打造成私人影院和桌游馆？”晏宁问顾衍泽。 　　“是的。”顾衍泽肯定地点头，“自公安联合行动以来，顾家KTV的生意一落千丈，我想你要负一定的责任。现在不是要你什么，而是共谋合作，双赢的好事，你们没理由拒绝吧？还是要我再详细阐述一下我们顾家KTV的改造优势？” 　　“不用了，不用了。”莫致山和司璐异口同声。 　　就在几分钟前，晏宁已经大谈特谈过一遍，按顾衍泽的水平，肯定没晏宁说得动听，何必再浪费时间。 　　晏宁没说话。 　　他在想，私人影院和桌游馆的流行，起码五年以后，对现在的人来说，可能听都没听说过，就连他，为方便莫致山和司璐理解，只说把KTV改造成小型放映厅，来弥补海城电影院数量的不足，关于桌游，也只引进了契合电影悬疑主题的剧本杀，顾衍泽却超前五年提起了私人影院和桌游馆的概念，怎么能让晏宁不奇怪？ 　　在晏宁的观念里，要做私人影院的话，希望往高层次的方向上发展，就像观影游的第一条路线，为家庭、朋友间的聚会提供私人定制游服务，用高端的环境和顶级的设备，满足高消费人群对观影的需求。 　　晏宁没有在私人影院上过多展开，因为顾家的KTV依托红灯区建立，以免顾家从私人影院上找到别样的商机，令红灯区死灰复燃，才避而不谈。 　　至于桌游馆，比推理馆涵盖范围更大，除了剧本杀，还包括狼人杀等诸多卡牌游戏，皆可在后续一一引进，只是目前的重点在于《避难所》的宣发推广，因此仅以剧情见长的剧本杀为推理馆的主要卖点。 　　晏宁不相信顾衍泽居然想在了他前面，不是小看顾衍泽，而是出生在顾家那样的家庭，连书都读不进去，会有闲情逸致了解这方面的讯息？甚至超越了时代。如果顾衍泽背后没有谋士，光凭他一人想到力挽KTV颓势的计策，那顾衍泽不失为一个天才。 　　哪怕思想超前十五年，不可否认当下的时代，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晏宁在心里暗暗想道。 　　“想法很不错，只是要合作的话，我想做的更多。” 　　晏宁把举办怀旧主题活动的想法复述了一遍，一边向莫致山和司璐使眼色，让他们注意不要透露观影游对放映厅和推理馆扩容的迫切，即便神奇地和顾衍泽的想法一致，也不能把底牌轻易亮给别人看。 　　顾衍泽耐心听完，忍不住称赞：“不愧是做这一行的，还是你的想法更好，更细致。” 　　“我可以把播放权授权给你，这也是我来的目的。”步灵开口，“衍泽要做私人影院，片库肯定是重中之重，我代表步家，一定会尽全力支持。除此之外，还想和乐行视频、星传视频合作，来保证有足够多的片源可以供私人影院点播。你们现在和莫家关系这么好，和星传合作，想必不是难事。” 　　看步灵这么殷勤的模样，晏宁猜测KTV的改造和后续经营一定有步灵的参与，可能也是步灵重回顾衍泽身边的原因之一。 　　晏宁本来决定等步灵再次找上门的时候，把讨要版权费推到《避难所》下映后，毕竟整个暑假的重点，是海城旅游业的复苏，想必海城政府也不愿意看到步家抓着版权费闹个不停。 　　现在这样，免去晏宁一番口舌，兴高采烈不至于，总是顺心的。 　　“你们的诉求我了解了，这样吧，我尽快出一份企划书，你们找你们那边的人，我们找我们的合作方，约个时间，我们再详谈，如何？当然你们要抓紧，毕竟拿到KTV的经营权是前提条件。这一点达不成，后面的计划都是白费。”晏宁提醒。 　　“这你可以放心。”顾衍泽信誓旦旦，“原本就是池哥跟我开口，想把KTV的生意交给我打理，刚开始我不是很乐意，毕竟出事之后，KTV都成烫手山芋了，名声臭得一塌糊涂，又被政府盯着，谁肯要？听完他的建议，我和步灵商量了一下，都觉得可以做，这才来找你们。” 　　晏宁眉头微皱，想起什么：“池哥，你说的是顾池吗？” 　　“嗯。”顾衍泽点头，“他是我们顾家的总领事，私下里跟我关系最好，就叫他池哥了。” 　　“改造KTV也是他提出来的？” 　　“嗯。”顾衍泽再次点头，“你也觉得奇怪吧，他竟然对你们那一行知道得那么清楚。就算我从小和步灵有婚约，也不是太了解。不过池哥嘛，向来能干的，而且你把我们顾家搅得一团乱，在我们顾家早就是名人了，他注意你不稀奇，估计查着查着，自己也感兴趣了，学到了很多。原本我还有顾虑，毕竟你们那一套，和我们顾家的生意差太多，对池哥的提议没什么把握，现在得到你的肯定，我也算放心了。” 　　“那就好。”晏宁笑笑，回得不是很走心，心想KTV本就是顾家的弃子，做不起来正常，做起来，白捡个大便宜，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只是这个顾池，已经第二次让他注意到，究竟何方神圣？ 　　晏宁抱着疑惑，送走顾衍泽和步灵。 　　顾衍泽的答复比晏宁的企划书来的更快，表示KTV的经营权已顺利到手，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晏宁的安排。 　　比起顾衍泽，晏宁要做的事可就多了，写好企划书，先去了海城政府大楼一趟。 　　暑假临近，旅游旺季即将到来，海城旅游市场经过整顿，分区越发明显，更具当地特色，海城之风一期修复也已完工，充分做好迎接游客的准备，然而在网上却没有引起很大的反响。 　　海城政府正愁找不到营销的话题，晏宁带着企划书上门，让他们再一次如获至宝，表示全力支持晏宁的计划，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除了景区怀旧主题的改造，想要政府出面鼓动商户支持以外，晏宁趁机提了一下官刊宣传的事。 　　梁言樟表示不用担心，他会根据晏宁的企划书，为自愿参与怀旧主题活动的商户申请一定数额的补贴，至于宣传这块，到时候不止海城的官刊，中央的官刊也会派记者过来报道。 　　晏宁留下企划书，就算在政府那里过了明路。 　　和顾家的合作意向大致敲定，接下来要做的事更多，晏宁速战速决，立即通知各方人员会面详谈。 　　地点由顾衍泽安排，在西区赌场顾衍泽的别墅内，乐行影业雷打不动由三人组出席，莫游旅业和星传文娱则由莫辞盈代表亲自到场，包括乐游推理馆和观影游项目组全体人员，尽数出席。 　　顾家来的人比较少，全凭顾衍泽主持大局，可见家族企业，单单一人就能决定很多事。 　　晏宁没有见到顾沛澹，但是见到了莫辞盈和顾衍泽口中的顾池。 　　涉及到具体利益的商业谈判，并非晏宁所长，把主场交给莫辞盈和司璐，暗中观察顾池。 　　顾池三十多岁的年纪，一身精干气，能看出不是贪图享乐的人，也不像会关注文娱行业的样子，明明是顾家的总领事，却一点也不关注谈判，反而一直在摆弄手机。 　　有莫辞盈这个老狐狸的加入，谈判很快结束。 　　如晏宁所料，KTV交由步灵主导经营，按晏宁的要求，全员大换血，由顾家出具人手从旁协助，涉及到剧本杀主持人和演员等特殊岗位，则由乐行影业和莫游旅业负责安排。 　　若红灯区未倒台，此举不亚于顾衍泽联合步灵夺权，然而按眼下的形势，却是捡了一块谁都不愿意啃的烂骨头，可是谁知道将来呢？万一观影游火遍全国，向海城源源不断输送游客，代表顾衍泽在顾家的老本行——赌业之外，在旅游业亦占有一席之地，甚至还是由海城政府主导的正正经经见得了光的生意，或许将来与顾沛澹分庭抗礼也未可知！ 　　晏宁想，连他都能想到，顾沛澹想不到吗？ 　　或许也能想到，只是根本不信一个小小的观影游，会有这么大的能量罢了。 　　那顾池呢？顾池可是提出KTV转型的关键人物，不可能对他们的计划没信心，却什么都没说，反而抱着默许甚至有些鼓励的态度，围观了他们达成合作的整个过程，难道说顾池已经不站在顾沛澹那边，找到了新的主人，比如……顾衍泽？ 　　思索间，合同递到晏宁眼前。 　　晏宁拿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以KTV为基础的合作初步建立，背地里再如何暗潮涌动，至少确保观影游的顺利推进，成了三家接下来的共同目标。 　　走出别墅大门，众人面上笑意盈盈，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唯有顾池笑得神秘莫测，走到晏宁面前，朝晏宁伸出手：“欢迎来到海城。” 　　晏宁愣了一下，回握顾池的手，说了句“谢谢”，很快放开。 　　当然晏宁早已不是第一次来海城，晏宁猜测顾池的意思是，往日恩怨暂且搁置，起码在《避难所》下映、观影游结束之前，不必再担心被顾家砍死了。 　　即便如此，晏宁仍旧满怀心事，回到公司，亦不言不语。 　　莫致山看出晏宁的异常，问晏宁是不是合同有问题。 　　“不是，是我自己。”晏宁啧了一声，“我就是有点奇怪，好像最近我想要什么，立马就能有什么，比如步氏的版权，比如星传倒闭，比如顾家的KTV，尤其KTV，刚说着呢，人就送上门了，是不是太神奇了一点？” 　　“原来你想要星传倒闭？”莫致山惊讶，收购是一回事，倒闭还真没听晏宁说过。 　　“对啊。”晏宁理直气壮，何止这辈子，都盼了两辈子了。 　　“那还不好？”莫致山哭笑不得。 　　“我知道他这叫什么。”司璐接上话，“穷人乍富，良心不安！” 　　“那不至于，肯定时来运转，做什么都顺，预示着我们的观影游也会红红火火！”莫致山挑好听的说。 　　可能想太多，晏宁把疑虑抛到脑后：“这话我爱听！” 　　扩容的关键问题解决，筹备越发忙碌，忙中也有喜事，司屿的高考成绩出来了，超一本分数线三分，放全国考生里可能一般，但在艺考生里，绝对称得上学霸了。 　　司璐本想用学霸炒作一波，被司屿拒绝，让司璐有点不高兴。 　　“高考一辈子就这么一次，现在不营销，以后没机会了！” 　　司璐想让晏宁劝劝司屿，没想到晏宁和司屿的想法一致。 　　“少用这种事营销吧，对他不好。” 　　“为什么？”司璐不明白。 　　“司屿作为明星，收入已经比普通人高很多，没有必要再用这种和普通人竞争的事给他脸上贴金。就算不营销，喜欢他的粉丝也会知道他考得很好，更喜欢他，不喜欢他的人看到，只会觉得，人与人差距真大，命运真不公平，何必呢？”晏宁解释。 　　“用不着这么酸吧。”司璐撇嘴。 　　“这不叫酸，这是每个普通人都会有的想法，你也是苦过来的，我不相信你不明白。”晏宁强调。 　　“行，你说得对，反正他也只听你的。”司璐妥协。 　　像司璐说的，高考的确人生大事，司屿又考得这么好，晏宁琢磨着该给司屿准备点什么礼物庆祝。 　　“这还不简单，早就帮他想好了，送他一张《G·Q》八月刊封面，今天回来，后天就拍。” 　　司璐说的是晏宁曾经提到的利用时尚杂志为海城怀旧主题活动——“海风”造势。 　　未来两个半月一直到南戏开学，除了推不掉的商业活动，司璐没给司屿安排正式工作，以海城旅游推广大使的身份配合观影游宣传是原因之一，也为正式转型演员做铺垫，让粉丝有充分的心理准备，等到开学后两、三个月，学业稳定，再给司屿接一点合适的影视剧，或者听晏宁的安排。 　　“不是说《G·Q》没答应吗？”晏宁奇怪。 　　全球五大刊之首，超一线时尚圣经，何等的高贵冷艳，求着上封面的影帝影后排到半年开外，更别说他们临时插队，不甩他们眼色合情合理。 　　“我找了蓝血高奢艾格迪纳赞助，有海城政府撑腰，还有莫家的面子，《G·Q》调性再高，不过一本没落的纸媒罢了，能不答应么？”司璐的表情比《G·Q》还高贵冷艳。 　　“那司屿答应了吗？”晏宁放下翘起的嘴角，“你问他了吗？” 　　“这还用问？他肯定答应啊！”司璐一脸理所当然。 　　“那其他人呢？星传送来的人，和你好姐妹那边的人，怎么安排？” 　　“段黎的人今晚到，星传的人明天，一共十五个，让他们上内页，司屿肯定是正刊封面，C位中的C位。” 　　“都什么人？” 　　“都挺糊的，放心吧，不会引起大规模粉圈冲突，让他们给司屿陪衬都是撞大运了！”司璐愣了一下，“难道你怕司屿被人蹭热度不高兴？不会的，他从来不在意，而且这次情况特殊，有政府在上面压着，各家心里有数，不敢随便作妖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晏宁蹙眉，“司屿不是小孩子了，理应要问一问他。” 　　“那你跟他说吧，就当问过了。你也说理应嘛，走个流程而已，帮你的忙，他能不答应？不让他帮，他反而要生我的气。”司璐理直气壮。 　　尽管是事实，想起司屿说司璐把他当第二个周馥迤打造，晏宁心里不太舒服：“你把我当空头支票吊着他啊？” 　　“你要能兑现，不当空头支票，我也没意见啊。”司璐摊手，“就是因为你不肯兑现，才觉得对不起他。也许你觉得我在利用他，可是把他捧出来，我也花了很多心血，现在到他回报的时候，应该的，毕竟除了人气，他也没什么了，不是吗？就连你也在利用他的人气做你想做的事。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为了我们乐行影业，一切都是值得的，司屿也很乐意，你又在纠结什么呢？” 　　晏宁语塞，总感觉司璐对司屿的态度变了很多。 　　从司璐的眼神里，晏宁可以肯定，这个女人对成功的渴求，对搅弄风云的渴望，对打造巨星名扬全球的野心，从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只是好像除了司屿之外，找到了更能撬动影史的人和事物。 　　也许就是我和乐行影业，晏宁心想，又有那么一丝欣慰。 　　如果司璐的转变，能让司屿活得轻松一点，那他愿意代替司屿，背负起司璐沉重的期望。 　　晏宁沉默着，刚想说点什么，楼下传来响动，一个全副武装的帅气身影一路从楼梯跑上来。 　　司屿回来了。 　　晏宁眼睛一亮，站起来，匆匆往楼下跑，和上楼的司屿擦肩而过，一直跑到一楼，关上大门和卷帘门，保证没有一丝一毫能偷窥的缝隙，这才安心返回会议室。 　　“我看过了，没有尾巴。”司屿摘下口罩，脸被夏日的热气蒸得通红。 　　“不行，先出去。”怕司屿一冷一热感冒，晏宁推司屿出门，把会议室的空调温度调高，让司屿等会儿再进。 　　照顾自己都没这么仔细，司屿忍不住笑起来。 　　司璐以为司屿会像往常一样，看到晏宁，就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没想到司屿转头，对着她罕见地叫了一声“姑姑”。 　　真乖，晏宁在心里说，眉梢唇角都染上笑意：“恭喜啊，考得很好，给你准备的礼物，晚点告诉你。” 　　晏宁已经想好要送司屿的礼物，司屿一定喜欢。 　　“我的礼物，现在就能送。”司璐抬抬眉毛，“后天在海城拍杂志，帮观影游宣传，除了你，还有十五个半红不糊的小偶像。” 　　“哦。”司屿答应得飞快，都不需要司璐问他愿不愿意。 　　晏宁：…… 　　好吧，看来是他想太多，晏宁哭笑不得，看司屿书包鼓鼓囊囊的，猜测里面应该是旅行带回来的伴手礼，于是朝司屿伸手：“我的礼物呢？” 　　司屿愣了一下：“没有。” 　　“没有？”晏宁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司屿的确给晏宁买了礼物，还买了很多，零食、特产、玩具、摆件，塞得两个最大号的行李箱满满当当，恨不得把旅途中所见所遇所闻统统捧到晏宁面前，在下船之前，又通通扔掉。 　　他想把最好的给晏宁，可是没有一件配得上晏宁。 　　司屿避开晏宁的视线，丢下一句“忘了”，转头问司璐：“团队来了吗？有没有地方做妆造？” 　　司屿说的是晚上的直播，跟粉丝分享旅行的趣事，毕竟大半个月杳无音讯，也该给粉丝一个交代。 　　“还早，马上就到。你去三楼等一下，那里有休息室，能洗澡。等人来了，再喊你下来准备。”司璐叮嘱。 　　看司屿一心一意投入工作，晏宁不好再多说什么，继续埋头于被打断的工作。 　　傍晚，司璐的好姐妹——经纪人段黎带着手底下新签约的七个艺人抵达海城。 　　司璐去机场接机，晏宁跟着一起，顺利接到人，双方互相寒暄。 　　段黎毕业于华央传媒大学，常年在华圈活动，年初的时候和公司闹了点不愉快，有意往南圈发展。 　　段黎介绍，七个艺人都不是偶像，而是南戏的艺考生。 　　拜今年南戏艺考直播所赐，段黎一眼相中七人，赶在入学前签下，打算重点培养。 　　段黎替七人接下海城旅游宣传这种可有可无的工作，不仅为了帮司璐的忙，也有自己的私心，想让圈内风头正劲的金牌制片人检验一下七人的资质到底如何，万一被晏宁看上，给个新作角色什么的，前途无限，也更有利于她在南圈扎根。 　　和说好的不一样，晏宁却很高兴。 　　在七个年轻人身上，晏宁感受到了对表演的热诚，对行业的期盼，对未来的憧憬，让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也充满了力量。 　　“你们肯定觉得这次活动很无聊，配不上你们入行的第一个通告，但是放心，绝对不会让你们白来一趟。你们都是艺考生，对表演应该有初步了解，我保证，在接下来的两个半月里，你们的演技会有突飞猛进的机会。但只是机会，到底能学到多少，还要靠你们自己，加油吧。”受年轻人的热情感染，晏宁罕见地多话，主动给七人吃定心丸。 　　“我以为来拍杂志做模特，还能锻炼演技？” 　　“我也以为来做偶像搞宣传的，但是我更想看《避难所》！” 　　“我也是，有机会跟着晏制片学习，真是太好啦！” 　　“你们都不好意思说，那我说，我就是冲着晏制片来的~” 　　“哈哈哈我也是！” 　　众人七嘴八舌，看向晏宁的眼神越发热忱。 　　司璐带一行人到酒店安顿。 　　离开之前，晏宁数了数：“她这边来七个，那星传那边来……？” 　　“八个。”司璐接上话。 　　八个……晏宁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预感很快成真，比晏宁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星传送来的偶像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老朋友，也是司屿的前队友——BP八人组，包括李星熠。 第75章 有问题：去打狗 　　这一次，司璐和晏宁没去机场接机，直接把分公司地址发给星传派来的领队经纪人，让他们自己过来报道。 　　结果人一来，两人纷纷傻了眼，心底不约而同生出把人轰走的冲动。 　　那八人看两人同样不顺眼，以经纪人为代表，和两人简单接洽后，就算报过道了，转头去了下榻的酒店，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实到人员和应到名单严重不符，司璐当即打电话给莫游旅业负责人质问。 　　“是这样的，司总。”莫游旅业负责接洽星传文娱的人回复，“我们莫总的要求，是找当红的偶像团体给观影游做宣传。说实话，当红的团早几个月行程就排满了，好不容易凑出之前那份名单，生怕你们不满意，好在你们说人选随意，只要形象好就行。昨晚星传文娱通知我们，有几个真正当红的偶像临时取消了行程，人气比原来那几个高很多，要价还便宜，我一听，这好啊，赶紧给你们换上，怎么有哪里不对吗？” 　　负责人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言辞恳切，不像耍滑头的样子，大概率不了解娱乐圈，不懂司屿和前队友之间的恩怨，司璐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挂了电话，直接联系莫辞盈。 　　晏宁拦住司璐，问：“你想让莫辞盈把人弄回去？” 　　“不然呢？这不纯粹恶心人吗？”司璐叉腰，“之前那些还好说，这八个，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尤其那个李星熠，最恨司屿，也最能作死，《梦徊清野》扑得一塌糊涂，没吃到红利，去了星传，也没得到重视，反倒让司屿越过他成了顶流，这次给他逮着机会，还不报复回来？我真想不通，莫辞盈到底是不懂，还是见不得观影游好？” 　　“观影游不止是生意，还关系到海城的局势，莫辞盈不会乱来。我想他应该是被莫敬川骗了。”晏宁猜测，“莫辞盈搞建业的，没做过我们这一行，哪里懂粉圈的弯弯绕绕？我猜莫敬川跟他说，BP几个人一起演过《时光屿你》，关系好，李星熠人气也高，还能利用BP重聚炒一波热度。” 　　“就算不关莫辞盈的事，我联系他，让他把人弄回去总行？难道你想让他们留下来？”司璐不理解。 　　“我当然不想。”晏宁指指电脑屏幕，“可是热搜已经上了，各个工作室的行程也出了。” 　　司璐打开围脖，两眼一黑。 　　#BP海城重聚# 　　#《G·Q》海城复古大片# 　　#《G·Q》联手BP助力海城旅游# 　　热搜齐刷刷在列。 　　“莫敬川！”司璐咬牙切齿，“他自己的星传都快被自家人端了，还见不得别人好，心理变态吧！” 　　比起莫敬川的心理健康，晏宁更在意莫敬川的后招，绝不止如此。 　　“我看各家工作室发布的行程都是一线大刊封面拍摄，最好和《G·Q》那边联系一下，怕是那八个人有另外的安排。”晏宁想了想，“可能《G·Q》这么快答应我们上封面，有他们的原因。” 　　“你是说，他们绕过我们，和《G·Q》私下勾搭，有猫腻？” 　　“你也说纸媒没落了，尤其《G·Q》这种时尚杂志，指望不上销量，只能靠广告、赞助和割韭菜盈利。我们有司屿这么大的流量，偏偏不割韭菜，我想不止《G·Q》，估计赞助的艾格迪纳心里也不舒服，毕竟粉丝体量大，多买点杂志，多宣传宣传也好。” 　　“所以莫敬川抓住了《G·Q》和艾格迪纳这种心态，一口气塞给他们八个韭菜，让《G·Q》答应让出八月的封面给我们，也能让他通过那八个人顺利打入我们内部？”司璐接上晏宁的话。 　　“这是最有可能的。”晏宁分析，“要是把人撵回去，莫敬川一定会在网上大肆宣扬司屿欺负前队友，搞掉前队友的通告什么的，还是尽量让他们把杂志拍完吧。两天而已，很快。注意别让他们接触推理馆。我想莫敬川叫他们来的真正目的，是摸清推理馆的底细。好在当初因为他们是星传送来的人，合同只提了杂志和旅游宣传，没提推理馆，现在也没必要再多嘴了。” 　　“让他们蹭海城旅游宣传的机会拍杂志，万一韭菜割得太狠，连累网友对海城印象不好怎么办？”司璐仍有顾虑。 　　“印象再不好，能比割韭菜的流量差？”晏宁笑了，“到底是政府，刚把红灯区端了，又在大搞文化建设，哪会轻易被流量撼动公信力。换成我，只会觉得海城政府一心为海城，放下身段请流量助力宣传，却被一心割韭菜的流量给骗了，流量更该死。” 　　司璐啧了一声：“也是。” 　　“司屿是旅游推广大使，只要他不割韭菜就好。”晏宁补充。 　　“那不会。”司璐肯定，又问，“拍完杂志，直接把人送走，还是继续让他们配合宣传？” 　　晏宁顿了顿：“让我想想。” 　　“你主意多，你想吧，司屿也交给你了！”司璐丢下一句话，拍拍屁股走了。 　　如果来的是之前那些糊咖，司璐肯定司屿不会有想法，换成前队友，可说不准了，老样子，把难题丢给晏宁。 　　晏宁没觉得有多难，毕竟情况不同，逼不得已，选择照实说，相信司屿能理解。 　　司屿理解得很快，丝毫没有卡壳就答应下来，不禁让晏宁好奇，司璐口中不听话的司屿真的存在吗？ 　　拍摄前一天傍晚，杂志社发来一份新的行程安排。 　　原本封面由司屿负责，其他人自由组合，以多人照的形式在内页的专题采访中出镜，这样一来，难免让原队友沦为司屿的陪衬，而且没有封面，割韭菜也不太好割。 　　司璐和晏宁两人防备着司屿欺压原队友的谣言流出，没想到杂志社有高招，给司屿安排正刊封面，给原队友安排增刊封面，一口气拍八本增刊，一人一张封面，割八份韭菜，也算内娱史无前例了。 　　“莫敬川疯了吧？”司璐不理解，“拍增刊已经很丢脸，一下子拍八本，还都是电子刊，纯割韭菜，被粉圈知道，得让那八个人被嘲成什么样子！星传不想要他们了吗？怎么有种最后捞一笔的感觉？” 　　“不是很符合莫敬川的性格吗？收购BP，也只为了他星传一家独大的面子。” 　　“可是李星熠人气还行啊，不至于这么快丢吧？” 　　“的确，但李星熠让莫敬川丢了大脸。”晏宁抿唇，“当初为了让《梦徊清野》蹭上流量的热度，硬是把李星熠塞进剧组，没想到李星熠那么不争气，被司屿直接压死，我看莫敬川早就恨死了李星熠。用完就丢，妥妥的商人作风，毒就毒在丢之前，还要蹭我们热度，钻我们的空子，从我们指缝里捞这最后一笔，不得不说，像极了莫敬川的手笔。” 　　“呵呵。”司璐冷笑，罕见地没有开骂，心想等星传被莫辞盈收购，不知道莫敬川还笑不笑得出来。 　　“其实这样也好，两边分开拍，互不打扰，而且他们明着割韭菜，说出去，更像他们蹭司屿的热度，而不是司屿欺负他们，不让他们上封面。” 　　晏宁想得很好，没想到实际拍摄的时候，司屿没欺负别人，杂志社反而和艾格迪纳联起手来欺负司屿。 　　拍摄当天，怕出问题，晏宁随司屿同行。 　　因为自己算半个摄影师，晏宁担心留在拍摄现场，引杂志社的人误会，就躲在房车里，一边做自己的工作，一边分心关注网上的动向。 　　拍摄分两组，正刊组和增刊组，杂志社通知正刊组早晨九点在海城之风的街景区集合。 　　一行人准点赶到，化妆棚、摄影棚、置景、道具、灯光等等都已布置完毕，唯独不见八人的身影，问杂志社的人也不说，只说艾格迪纳那边遇到一点问题，服装还没准备好，让司屿留在保姆车里稍候，等服装送来了，再做妆造开拍。 　　众人不疑有他，晏宁却觉得有点奇怪，留了个心眼。 　　好在接下来的拍摄一切顺利，很快赶往下一个场地，是晏宁公寓附近的集市，海城知名旅游景点之一，也是全海城司屿最喜欢的地方，可艾格迪纳送来的服装，司屿却不是很喜欢。 　　晏宁看出司屿的异样：“怎么了？有问题？” 　　司屿抿了抿唇：“不太喜欢这套衣服。” 　　其实晏宁也不喜欢，而且不止司屿身上这套，这次艾格迪纳为司屿准备的服装，晏宁一套都不喜欢。 　　可能是我不懂时尚，晏宁想。 　　然而无论晏宁如何在心里强调杂志社指派来的摄影师国际知名，始终说服不了自己适合T台的高奢秀款同样适合海城。 　　除此之外，摄影师给出的拍摄方案，和晏宁最开始提出的COS步氏老片电影海报的宣传思路也很不一样，可《G·Q》一直是司璐在负责接洽，摄影师的拍摄风格不符合晏宁的设想，和杂志一贯的调性却是相合的。 　　高贵的时尚圈总是与众不同，如果这次的拍摄，能凭借杂志和摄影师的影响力，在国际范围或得好评，把海城推广到更远的地方，不失为一次别样的机遇。 　　晏宁这么想着，没再说什么。 　　“这个摄影师很有名，特立独行一点，也正常。也许衣服穿在身上不好看，拍出来的成片效果不错呢？”晏宁安慰司屿。 　　“我知道，可是这衣服太小了，扣子我扣不上。”司屿一脸尴尬。 　　“怎么会？出去旅游长胖了？还是偷偷练了肌肉？”晏宁取笑。 　　“我报了一米九五的码，这件衣服是一米八的，差得有点多。”司屿拉开牛仔背心，找到夹层里的标签，又抬起腿，“裤子也很短，够不到脚踝，可裤脚上有泥，还有水渍，好像被人穿过。” 　　司屿默默替自己捏了把汗。 　　还好他瘦，裤子勉强穿得下，不然卡到一半提不上，更尴尬。 　　“不可能！”晏宁一口否定，“你是正刊封面C位，没有人和你穿一样的衣服，都是挑最适合你的码数，怎么会小这么多，还有穿过的痕迹呢？” 　　司屿摇头：“我也不知道。” 　　“之前在海城之风穿的衣服，码数是不是也有问题？” 　　“有一点，不过那套是宽松款，只觉得胳膊那里有点勒，没怎么注意。”司屿回忆，又看看自己现在穿的，“这套牛仔的比较收身，就很明显了。”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晏宁按住额头，飞快地思考着，突然问：“李星熠穿哪个码，你知道吗？” 　　司屿想了想：“一米八。” 　　晏宁眉心一跳，有一个很不好的想法自脑海中浮现，希望不是真的。 　　看晏宁嘴角越撇越下，司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然敲门声响起，是杂志社的人看司屿进房车换衣服，半天没动静，不耐烦来找人了。 　　司屿站起来，小心翼翼提着气，不敢做大动作，衣服到底是借来的，又不合身，生怕扯坏了，给晏宁惹麻烦，即便如此，弯腰下车的时候，因为上衣过短，还是让晏宁看到腰附近一圈红印，明显被小一号的裤子给勒的。 　　晏宁一把拉住司屿，往车里一推，“砰”的一声关上门。 　　“把衣服脱下来，别穿了！”晏宁厉声。 　　“脱了？”司屿搞不清状况，“可是快开拍了，就等我一个了。” 　　“开拍又怎样？”晏宁抱起手臂，语气罕见的糟糕，“你是顶流，就让他们等着！之前在海城之风，让你等衣服等了半个多小时，现在让他们多等几分钟又怎么了？快点脱，把你自己的衣服换上。” 　　整辆房车，只有司屿和晏宁两个人。 　　当着晏宁的面脱衣服，司屿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然而看晏宁坚持，还是转过身，利落地脱下不合身的衣服，正准备以最快的速度换上自己的衣服，后腰突然一热，被晏宁捏了一把。 　　倒不是晏宁存心吃豆腐，而是司屿脱了牛仔裤，内裤又是低腰的，把腰上一圈红印露了出来，勒成这样都不说，更让晏宁火气上涌。 　　砰砰砰！ 　　房车的门再一次被敲响。 　　耽搁时间太久，摄影师亲自来催，大声说着外语，还夹杂着司璐解释的声音。 　　晏宁弯腰，捞起司屿换下来的衣服，打开门，用力往摄影师头上一扔，二话不说，又“砰”的一声关上门。 　　司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晏宁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可怕，在房车里来回走动，一个接一个打电话，任外面的人把门敲得震天响，充耳不闻，最后连司璐也来催，晏宁仍旧无动于衷，只一心打着电话，不开门，更不允许司屿出门。 　　晏宁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联系了在海城所有能联系到的人脉，终于搞清前因后果，冷笑一声，坐回笔记本电脑前，一边打字，一边继续打电话，安排好所有事，才弯唇一笑，合上笔记本电脑，往驾驶座上一坐，回头对司屿：“系好安全带，出发了！” 　　司屿听话地照办，一边问：“去哪里？” 　　晏宁眯眼：“去打狗。” 　　司屿没听懂，关注点在奇怪的地方：“你会开车？你有驾照吗？这辆房车要B照。” 　　为了躲狗仔和粉丝，司屿上辈子考过房车驾照，方便随时随地开车溜走，只是这辈子刚满十八岁没多久，一直在备考，考完了又去旅游，显然没时间考驾照。 　　至于晏宁，上辈子一个人拉着剧组风里来雨里去，连卡车都能开，更别说房车，只是这辈子同样没来得及考驾照。 　　晏宁被司屿一本正经的问题逗笑，爽快地说：“我没有驾照，所以你坐稳了！无证驾驶，大不了罚款拘留，晚点我主动去自首。等会儿带你看好戏，绝对值回罚款的票价！” 　　晏宁一脚踩下油门，房车冲出拍摄场地，吓得等在车边的摄影师当场摔了一跤，吃了一嘴尾气。 　　整组人包括司璐，眼睁睁看着房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两人要去哪里。 　　晏宁要去的地方是码头，正刊组下一个拍摄地。 　　此时的增刊组，正在码头风景区拍摄第三组照片。 　　司屿第二组照片还没拍完，李星熠已经开始拍第三组。 　　李星熠一行人七点便到海城之风集合，开始第一组照片的拍摄，司屿一行人到的时候，李星熠一行人已赶往下一个拍摄地，比正刊组始终早一场。 　　正刊组和增刊组均为八人，拍摄主题一模一样，只是C位由司屿变成李星熠，其他七人填补剩余空位，正刊组的服装、首饰、道具、布景等等，都由增刊组结束拍摄整理完毕后，再交由正刊组继续使用。 　　一开始，晏宁只以为艾格迪纳小气，把服装循环利用，于是联系了扫黄行动中结识的交警、辅警和城管，想摸一摸增刊组的方位，看看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也不算假公济私，因为拍摄杂志占用人流密集的公共场地，乐行影业身为活动主办方，提前向海城文旅局报备审批，联合交警大队和城管大队，对两个摄影组跟组管控，晏宁的诉求很快得到另一组管控人员的反馈，实情比晏宁猜测的更加糟糕。 　　晏宁看到增刊组拍摄时的几段视频，李星熠身上穿的衣服果真和司屿一模一样，联系两组人前后拍摄的时间差，哪能想不通其中的猫腻？ 　　赤｜裸裸的捉弄，手段阴险龌龊，然而要杂志社和艾格迪纳配合，绝非李星熠一个人能办到，必然是莫敬川在背后操控。 　　当然莫敬川这种无利不起早的人，即便跟晏宁对着干，也不可能做白工，想来拿捏住了李星熠的心理，故意让司屿穿李星熠穿过的衣服，拍李星熠拍过的照片，以此来说动李星熠配合杂志社无底线地割韭菜，狂捞一笔的同时，顺利把他的人送进海城，伺机探听晏宁的虚实，对莫敬川来说，非但不亏，还买一送一，划算极了。 　　晏宁根本不想和莫敬川理论。 　　在晏宁眼里，莫敬川早已丢盔弃甲，纵然毫无威慑力，仍然像碾不死的虫子，但凡存在一天，恶心人的招数便无穷无尽，令人如鲠在喉。 　　一次两次，次次作弄司屿！ 　　针对他就算了，司屿又有什么错！ 　　晏宁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劝自己冷静。 　　还是那句话，谁动他饭碗，他就掀谁老巢，动司屿，更不能放过！ 　　他倒要看看，毫无长进的莫敬川，和现在的他，在海城的地盘，到底谁更厉害！ 　　等房车抵达码头的时候，晏宁已经彻底冷静下来，找了一个隐蔽的停车场，把房车停好，全副武装，带着同样全副武装的司屿下车，偷偷来到增刊组的拍摄地。 　　因为是风景区，又在市中心繁华地带，人来人往，围观群众为数不少，摄影组在交警、辅警和城管的协助下拉起警戒线，划出拍摄场地，不许闲杂人等进入。 　　晏宁观察了一下，带着司屿混进围观群众，挤到离摄影棚最近的地方，叮嘱司屿不要出声，以免让人发现身份，只要安安静静躲在一边等着看好戏就行。 　　司屿看到增刊组在码头拍摄，是他们下一个拍摄地，似乎明白了什么。 　　既然晏宁让他等，那他就等，忍耐这种事，一向是他最擅长的。 　　只是司屿没想到自己沉得住气，冲动的人反而是晏宁。 第76章 请牢记：凭什么 　　以防人群聚集不好疏散，警戒线拉得比较开，即便两人挤到距离拍摄组最近的位置，仍然只能看到码头附近攒动的人头，看不清人脸，更听不清声音。 　　但是晏宁有“内应”，拿出手机，插上耳机，开始观看内场直播。 　　拍摄尚未开始，准备工作正在进行中，主题与冰淇淋有关，到处都是仿真道具。 　　天气炎热，李星熠坐在化妆棚里等着做妆造，被冰淇淋道具勾得又热又馋，让助理去冰淇淋车里给他拿两个甜筒，无论助理怎么解释冰淇淋车是空的，只是租来充当拍摄背景，里面没有甜筒，李星熠都不听。 　　“这台车里没有，不会去外面买吗？这个码头以冰淇淋车出名，外面一排都是，别跟我说买不到！”李星熠伸手往外一指，想起什么，又补充，“买八支，每人一支，快去！” 　　助理不敢反抗，立刻去了，很快捧着八支甜筒返回，给前队友们一人分了一支。 　　八人原本关系并不好，然而此刻，却有一种怪异的和谐氛围笼罩四周，直到李星熠把融化的冰淇淋弄到衣服上，谜底才逐渐揭开。 　　“唉呀，真不小心，又把衣服弄脏了。”李星熠阴阳怪气，惹来众人一阵窃笑。 　　“没关系，熠哥，用湿巾擦擦就好了。天这么热，等会儿太阳一晒，保证什么都看不出来，就算吐口水都没人知道。”有人搭话。 　　又是一阵窃笑。 　　“那怎么行？”李星熠故意板起脸，“这可是蓝血高奢限量高定秀款，整个Z国只有这一件，要好好爱护才行啊。” 　　“那怎么办啊？要不然，扔海里帮他洗洗？”另一个人搭话，惹来更大的笑声，显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人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那也用不着。”李星熠一脸得意，“都说了全Z国就这么一件，他怕是还没见过。可能以为衣服上的脏东西是品牌别出心裁的设计吧，说不定穿得高兴呢！” 　　“哈哈哈哈哈！” 　　窃笑转为哄堂大笑，越发肆无忌惮。 　　李星熠吃完甜筒，随意往衣服上擦了擦脏手，打定主意把锅甩给司屿，丝毫不顾忌衣服只是借来的，毕竟莫敬川打过招呼，即便被艾格迪纳发现衣服有污渍或破损，只会找司屿赔偿。 　　司屿原本站在晏宁身边，以为晏宁盯着手机在忙公事，转头四处看了看，再回头，晏宁居然不见了，口袋里多出一台手机，是晏宁留下的，还连着视频。 　　司屿一慌，在人群中搜寻晏宁的身影，很快找到，想起晏宁的叮嘱，猜测晏宁没有喊他，一定不希望他一起，于是继续留在原地等。 　　完全计划之外的举动，晏宁也没料到自己这么沉不住气，等回过神，已经穿过人群，找到给他开直播的城管小哥，顺利混进内场，径直走到李星熠面前，趁所有人不备，随手拿起某人吃剩的甜筒，反手一握，照着李星熠的脸狠狠怼上去。 　　“啊——！！！” 　　一声尖叫，来自李星熠。 　　晏宁看李星熠还能出声，把剩下的甜筒统统塞进李星熠嘴里，看到化妆台上有瓶饮料，拧开盖子，抬手一浇，把李星熠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包括那身高贵的限量高定秀款。 　　突如其来的意外，震惊了整个化妆棚的人。 　　助理最先反应过来，拉住晏宁，一边质问，一边喊人：“你是什么人？是黑粉吗？来人啊！有私生！快来人！” 　　助理的喊声惊醒了目瞪口呆的前队友和化妆师，看晏宁全副武装，怕晏宁持有攻击性武器，非但没有上前帮忙，反而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看众人这样，助理也慌了，松开晏宁，害怕地躲到角落，只留李星熠一个人和晏宁对峙。 　　李星熠被冰淇淋糊了一头一脸，眼睛一片模糊，尽管看不清，仍然察觉到危险的气息，正不知所措，杂志社雇佣的保安赶到，把晏宁当成闯入拍摄现场的危险分子，团团围住。 　　晏宁闪身躲过保安的钳制，指着城管小哥厉声：“呆在那里！别过来！” 　　晏宁离开后，司屿通过晏宁的手机围观了整个过程。 　　刚开始，司屿以为晏宁只想偷偷捉弄一下李星熠，没想到事情越闹越大，情急之下，更清楚自己的身份，贸然露面，只会让局面变得更糟糕，迟疑间，听到晏宁的声音，知道晏宁在叮嘱他，决定听晏宁的话。 　　看晏宁一脸云淡风轻，司屿断定晏宁一定有解决的办法，就算没有，不过用冰淇淋糊了李星熠的脸，用饮料泼了李星熠一身，小打小闹罢了，报警都不一定受理，闹到网上，估计要让司璐头疼，然而乐行影业捧偶像起家，最擅长引导舆论，处理这点小事，想必不在话下。 　　司屿想了想，给司璐打了一个电话，又给顾池打了一个电话，一边趁人群骚动，以不暴露身份为前提，拼命挤到离拍摄现场更近的地方。 　　晏宁摆脱保安的纠缠，跑到警戒线附近相熟的城管和交警身边，拉下口罩：“是我。” 　　现场级别最高的是海城公安总局交警支队副队长，由他出面指挥交警和城管维护秩序，把晏宁和保安隔开，问询纠纷产生的原因。 　　晏宁原本没打算露面，只想躲起来看好戏，毕竟带着司屿，李星熠的挑衅可能会让司屿生气，不至于乱来，要是让司屿看到他和别人起冲突，会有什么反应，那就不一定了。 　　但是现在看来，司屿忍住了，那晏宁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怪自己太冲动，不如怪李星熠太过分，反正最后大家都要去警局，提前闹一场又何妨？ 　　“我是这次活动的主办方——乐行影业海城分公司董事长晏宁。”晏宁一脸无辜地解释，“此次与《G·Q》的合作，事关海城旅游宣传，我公司非常重视。拍摄分两个组，我在另一组随行监督。在拍摄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问题，于是从另一组的拍摄地赶到这里，想找这一组的负责人询问一下具体情况，谁知道方向感不太好，摸到了化妆棚里，又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让模特以为我要袭击他，引起大家的误会，纯属意外。” 　　副队长听完，眉头皱了皱，一本正经问：“是这样吗？” 　　“当然。”晏宁脸不红心不跳，拿出自己的证件，“这是我的身份证、工作证和名片，都可以核实。” 　　在场的交警和城管纷纷心想，还用得着核实？海城还有人不认识您吗？ 　　副队长也不例外，当然表面绝不能这么说，依旧端着执法者的态度，收下晏宁的证件，义正辞严道：“好的，我们会核实的。证件先扣下。这次活动规模较大，由海城文旅局联合交警大队和城管大队共同安排，遇到突发事件，都要详细报告，还请理解。” 　　“理解，完全配合！”晏宁不仅配合，还主动提议，“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跟你们回去做一个笔录，或者去现场拍几张照片，作为证据存档。我记得好像踩到了一支化妆刷才滑倒，绝对有，现在就能去找。” 　　“行了行了，我们会查的。”副队长斜眼，仿佛在说，演归演，差不多得了。 　　本来抓私生黑粉，谁想抓到个董事长，保安一脸懵逼地看着晏宁熟络地与穿制服的人交涉，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面面相觑地傻站着。 　　事发当时，增刊组负责人，也是《G·Q》电子刊主编，正在和摄影师协调场地布置，此时闻讯赶来，见到晏宁，以为三方联手搞的阴谋被晏宁识破，心里不禁一慌。 　　《G·Q》以前对司屿十分厚爱，给过司屿不少金九银十的封面，司屿人气高，天生衣架子，受各大高奢欢迎是原因之一，也有司璐和《G·Q》总编关系不错的因素。 　　司璐和总编有交情，不代表和电子刊主编关系好，尤其司璐极端爱护司屿的羽毛，从来不许司屿上电子刊割韭菜，电子刊主编久攻司屿不下，渐渐积怨在心。 　　即便被识破，那又怎样？主编默默看了晏宁一眼。 　　和星传的合作，也是经过总编拍板的，就像莫敬川说的，损失一个没有变现希望的司屿，换八个立即能割的韭菜，划算极了。 　　主编定了定神，摆出虚伪的笑容，刚想开口和晏宁寒暄，探一探晏宁的虚实，没想到直接被晏宁无视，越过她走远。 　　主编一噎，跟上晏宁，叫了一声“晏总”，表明自己的身份。 　　“哦。”晏宁停了停，斜眼看向主编，“你说增刊组由你全权负责？很好，我记住你了。” 　　晏宁一字一顿，越发让主编断定两组人的安排已经暴露，正当心虚，想起此次拍摄事关海城旅游宣传，又有前队友和现顶流的纠葛，晏宁一定不敢闹大。 　　没事，顶流罢了，时尚圈靠的可不是人气，反而顶流要靠他们时尚圈树立形象，所以没必要慌。 　　主编不停为自己做心理建设，发现晏宁走的方向是化妆棚，难道想找艾格迪纳的人要个说法？ 　　可惜主编完全想错，在晏宁眼里，《G·Q》和艾格迪纳可以留待以后慢慢收拾不迟，眼下最要紧的，自然是在下一波好戏来临之前，明明白白告诉李星熠到底因为什么得罪了他。 　　晏宁踏进化妆棚，再一次来到李星熠面前。 　　李星熠换下了脏衣服，脸和头发还沾着冰淇淋渍，助理正忙不迭地在替他擦拭。 　　李星熠闭着眼睛，想起这趟过来，星传就给配了辆大巴，没洗手间，更没浴室，又要卡着时间和正刊组错开拍摄，只能让助理草草收拾，越想越窝火，嘴里开始骂骂咧咧：“刚才那个一定是私生黑粉！赶紧把他抓住，送派出所去，我要告他，告死他，让他道歉，让他赔偿！” 　　晏宁拍拍助理，让她离开。 　　助理不明所以，看到晏宁身后的主编露出默许的表情，才乖乖退到一边。 　　察觉到助理擅自停下，李星熠眉毛一竖，刚想开骂，被晏宁打断。 　　“李星熠，认识我吗？”晏宁抱着手臂，弯下腰，眯眼看着李星熠。 　　李星熠睁开眼睛，心头一跳，指住晏宁：“是你！我知道你是谁，我认识你，你袭击我！你是来帮司屿报仇的吗？我要报警抓你！” 　　“报警？可以，我已经帮你报了。”晏宁忍着嫌恶，靠近李星熠，压低声音，“我就是故意的，就是来帮司屿报仇的，你能拿我怎么样？你以为你自己是个烂货，就要逼着别人用你用过的东西，你凭什么？你配吗？” 　　李星熠一愣，想起司璐握着他不少黑料，包括见不得光的金主名单，晏宁和司璐一伙，必定知情，又想起莫敬川允诺替他搞定一切，瞬间有了底气。 　　“他说他是故意的，你们听到没有？他袭击我是故意的！我要告他故意伤人，让他公开道歉，赔偿我的精神损失！”李星熠叫嚣着，想拉前队友给他站队，没想到刚才还其乐融融和他一起嘲笑司屿的人，在晏宁出现的一瞬间，都瑟缩地低下了头。 　　李星熠没拍过《时光屿你》，不了解晏宁的脾气，另外七个人却对晏宁的手段知之甚深，在晏宁手里吃瘪的记忆太过深刻，哪怕有莫敬川在背后撑腰，还是在对上晏宁的第一时间，主动避开晏宁的视线。 　　李星熠看七人这样，暗骂一句“出息”，想起晏宁为司屿而来，自觉抓住了晏宁的把柄，想拿司屿做文章，又被晏宁打断。 　　“在海城，非重大事故的紧急报警，出警时间须在三十分钟之内，我看现在也差不多了。”晏宁冷冷地盯住李星熠，“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为司屿而来，那么从现在开始，你的一切遭遇，都由我负责到底。请你牢记，请你这辈子都牢牢记住，是我让你沦落到这样的下场，什么时候结束，也由我说了算。接下来，请好好享受你在海城度过的每一天，加油，李星熠。” 　　晏宁说完，脚步声纷至沓来，竟然真是警察，码头辖区派出所全警出动，连所长也来了。 　　李星熠一脸懵逼，说报警不过虚张声势，毕竟都是娱乐圈的人，都要脸面，谁会动不动报警，让自己跟法治高压线牵扯不清啊！ 　　可是李星熠忘了，眼前的人是晏宁。 　　众目睽睽之下，所长朝晏宁点了点头，指挥警员把包括李星熠在内的数名偶像、摄影师、化妆师、造型师、负责人都抓了起来。 　　所长指着被控制起来的人，问晏宁：“是这几个吗？” 　　“这边就这些，集市那边还有几个。”晏宁回答。 　　所长把集市现场的照片拿给晏宁看。 　　“没错，就他们。”晏宁确认。 　　“好！”所长大手一挥，“收队！” 　　码头一阵骚动。 　　围观群众指指点点，好奇心成倍增长，却个个不明所以，想不通杂志拍得好好的，怎么像犯了事似的？没听说海城拍杂志还犯法啊？ 　　不止围观群众，杂志社的人更加懵逼，却没人上前询问，因为他们的负责人——电子刊主编也在派出所的拘留名单中。 　　以防和人民群众产生冲突，所长一来就出示了拘留证，合法合规，自然无人阻拦。 　　“诶，等等。”警车离开之前，晏宁叫住所长，“我从集市那边过来的时候开了辆房车，我自首，我没驾照，无证驾驶，证据在监控里，带我去拘留吧。” 　　“晏总，您又搞什么呢？”所长眯眼。 　　“我自首啊。”晏宁一脸坦然，主动举起双手，“铐我走吧，要求不高，和他们关一起就行。” 　　“无证驾驶嘛，罚款就行了，用得着拘留？”所长揶揄地瞥了晏宁一眼，“您是差这点钱的人？” 　　“我选拘留。”晏宁义正辞严。 　　所长想起晏宁报警的理由，又看了看被抓起来的几个人，好像明白了什么，啧了一声：“走吧，一起，不必铐着了，自己上车去。” 　　司屿眼睁睁看着晏宁上了警车，顾池来晚一步，司璐还在路上，同样没赶上。 　　怕司屿担心，晏宁上车之前，朝司屿挥了挥手，做了一个“没事”的口型，坐进车内，打算给司屿发个消息，详细解释一下，却发现手机不在身上。 　　晏宁想起自己原本打算捉弄完李星熠就趁乱溜回去，才把手机塞到司屿口袋里，方便司屿看戏，没想到没来得及，手机也落下了。 　　警车里，一群人一头雾水，也不妨碍他们断定晏宁就是始作俑者，个个咬牙切齿地瞪着晏宁。 　　想来问他们借手机也不可能，晏宁敲敲前座椅背：“王所，手机借来用一下。” 　　“违规了！”所长一身正气，“等到了地方，有的是时间给你打电话！” 　　“哦。”晏宁撇了撇嘴，只能作罢。 　　司屿的确很担心，却早一步从顾池嘴里知道了真相。 　　“你看上的什么人，真不得了，回回都这么来，你可真吃得消啊！”顾池站在司屿身后假装围观群众，一边说风凉话，“知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他把自己公司给举报了。就乐行影业，举报你们重大活动报批手续不齐全，没有上报外籍人士。可能在其他地方，不是什么大事。海城地理位置偏，离边防线近，加上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对‘外籍’两个字一度很敏感。外籍人士进入海城，参与五十人以上的公开集会就算重大公共活动，如果没有海城当地的公司或机构报备的话，是违法的，最少拘留三十天，找到愿意担保的公司或机构，才能把人领出来，不然每天都要接受盘问，等拘留期满，驱逐出海城地界，这条法例一直沿用到今天。” 　　“当然那是十几年以前的事了，你怕是还没出生。”顾池补充，“那时候查得严，有一个逮一个，也没什么公司和机构敢擅自帮外籍人士担保。至于现在，社会发展这么快，交通运输这么发达，海城赌场又这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赌徒络绎不绝，公安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要是有人举报，还是要认真处理的，毕竟正儿八经的法律条例，谁都可以不遵守，公安不行。你家那个，年纪和你差不多大，心思这么细，连犄角旮旯的法例都能抠出来利用，也是个神人。他和公安关系那么好，想在拘留所里做文章，不过打个招呼的事，我看接下来，有的那几个人受的了。” 　　司屿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他本事这么大，全海城的人加起来都不够他玩的。”顾池嗤笑，“让顾家保护他？呵呵，没把顾家玩死就不错了。” 　　司屿仍旧不说话。 　　突然手机响了，是晏宁的手机，来电人莫敬川。 　　司屿眯了眯眼，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莫敬川的声音，尽管骂声连篇，语气却莫名熟稔，听得司屿眉心一跳。 　　“姓晏的你又给我搞这种事，你他妈连自己公司都不放过啊？你是疯了吧？你真的疯了吧！我承认，捉弄司屿是我不对，有必要出动警察吗？你当海城是你家后花园，警察是你家保镖啊？说好不耍阴招，能不能讲点武德？你这样，怎么让我相信你不爆江雪千的秘密？你不顾乐行影业和你自己的名声，总要顾一下司屿的名声吧？！” 　　莫敬川自顾自吼了一通，没听到晏宁的回怼，察觉到不对劲，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我是司屿。”司屿淡淡地说。 　　莫敬川愣了许久，才讷讷地说：“他把手机放你那里？妈的，真的疯了！” 　　莫敬川挂了电话。 　　司屿看着暗下去的屏幕，陷入沉思。 　　警车里，一阵H文歌声响起，是李星熠的手机，来电人莫敬川，找的却是晏宁。 　　李星熠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把手机扔给对座的晏宁。 　　晏宁“喂”了一声，立即拿远手机，等莫敬川发泄完，才说了一句让莫敬川毛骨悚然的话：“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热搜和通稿，打算在司屿和前队友身上大做文章？你以为你的热搜上得去，通稿发得出吗？” 　　莫敬川一愣：“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海城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我在跟你玩？我问你，现在是什么时候？海城旅游宣传最关键的时候！你以为海城政府会让你一个小小的文娱公司董事长乱来？我是在帮你，莫敬川，请你知道一点轻重！”晏宁避开车上的人，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帮我，你帮了我什么？”莫敬川嘴硬。 　　“把你送进来的垃圾及时控制住，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原原本本替你送回去，在海城政府注意到你之前，撇清你和海城的关系，难道不是在帮你吗？要是想不通，回去问你老子去！”晏宁嗤笑。 　　莫敬川突然没了声音。 　　“你以为你老子不让你和海城接触，只是因为顾家？你以为在海城危险的只有顾家？因为莫家和顾家达成合作，所以你又可以乱来了？莫敬川，你这么天真吗？用这种龌龊的手段影响海城未来几十年乃至几百年的发展，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你敢负这个责任吗？！”晏宁一声厉过一声。 　　“别危言耸听了，姓晏的，我知道你一贯会上升，会讲大道理，你在吓唬谁啊？我可不是吓大的！我只是送了八个当红流量过去，为海城建设出一份力，我是在帮你啊！”莫敬川反唇相讥。 　　“你在帮我？我看你在找死！”晏宁冷笑，“你用李星熠让司屿出丑，看司屿的笑话，你很开心吧？可是你想过没有，司屿是什么人？只是流量吗？只是明星吗？他是海城形象宣传片男主角，是海城旅游推广大使，他在海城，就是海城的脸面、海城的形象，请你大声告诉我，你搞他，到底是在搞什么？！” 　　“莫敬川，你真的太天真了。你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不懂，就敢把手伸进海城这种地方，你也不小了，还初生牛犊不怕虎呢？” 　　“你以为我在海城立足凭什么？凭转发，凭点赞，凭炒作，凭手段，凭父亲的关爱，凭家族的庇护，凭我会上升，凭我会讲大道理？我凭的是我这条命！” 　　“不是凭我不怕死，不怕死的人多了，海城到处都是，整个顾家都是，我凭的是我这条命活着的价值，连挨几拳都要喊痛的你能懂吗？！” 　　“怎么，怕到不说话了？也好，给我记住今天，牢牢记住，以后听你老子的话，乖乖在家呆着，玩你的过家家去，大人的事少掺和！” 　　晏宁挂了电话。 第77章 当：捞你个头 　　派出所没有拘留权限，所长带着一车人直奔海城公安总局，把案件移交具备拘留条件的海城公安总局处理。 　　好巧不巧，海城公安总局的人晏宁更熟。 　　晏宁抵达总局接待室，先给司屿打了个电话。 　　“我没事，在里面呆几天，清静清静，你千万别过来！你一个顶流，又是海城旅游推广大使，在公安局这种地方进进出出，影响不好。”晏宁叮嘱。 　　你一个圈内风头正劲的金牌制片人兼知名娱乐公司董事长，在公安局进进出出影响就好了？ 　　司屿扶额，提醒晏宁：“你的手机还在我这儿。” 　　“不要紧，你拿着吧，帮我保管几天。”晏宁把手机密码告诉司屿，“有空的话，帮我回一下消息，就说我被拘留了，出不来，有什么事，晚点再说。” 　　司屿握着承载晏宁所有秘密的手机，莫名觉得掌心沉重起来。 　　“你要嫌烦，关机也行。”晏宁继续说，“对了，有几段视频很重要，城管和辅警小哥帮我录的增刊组的拍摄情况，好像没保存，你帮我保存一下。还有备忘录最好不要打开，里面都是我随手记的灵感和梗，用来写剧本的，很琐碎，弄没了的话，下次不一定想得起来了。” 　　“嗯，记住了。”司屿点头，“你那边还需要什么吗？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等会儿你姑姑会过来，跟她有事要谈。”晏宁想了想，“今天这么一闹，杂志肯定拍不成了，不用管。这几天，你和另外七个人一起去推理馆，帮致山测试本子，听致山的安排就好。说起来，原本想陪你一起玩剧本杀，当成高考礼物送给你，现在看来，估计没时间了，等以后有空再补吧。” 　　司屿察觉到晏宁的话外之意：“你要在里面待很多天？” 　　其实司屿想问，无证驾驶，明明交罚款就行，为什么偏要跟那些人一起拘留呢？无奈晏宁看起来并不想说，大概率问了也没用，就不问了。 　　“无证驾驶，最长拘留十五天。”晏宁喃喃。 　　“你要待十五天？”司屿惊讶。 　　“看情况吧，看我心情。”晏宁交代完，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司璐赶到海城公安总局，听晏宁讲述完拍摄的猫腻，气得白眼都翻到了天上。 　　“这是合同欺诈，我要告他们，告《G·Q》和艾格迪纳违约，损害司屿的形象和名誉，让他们公开给司屿道歉！”司璐气愤地拍桌，又问晏宁，“你好好的进去干嘛？无证驾驶交罚款就行了，不一定并处拘留，总不至于觉得自己把《G·Q》和艾格迪纳得罪太狠，想进去陪他们一起蹲着赔罪吧？” 　　“三方各自出个公告，取消合作就行了，好聚好散，给彼此留个脸面。至于我，有我自己的安排，你就别问了。”晏宁比司璐淡定得多。 　　“行吧，你想什么，没人搞得懂，你开心就好！但是《G·Q》和艾格迪纳都欺负到我们头上了，还要给他们脸面，那司屿的脸面谁来给？！”司璐不服气极了。 　　“晚点我来给，你别着急。”晏宁抿唇，“现在这个时间点，不方便闹得太凶。而且《G·Q》和艾格迪纳总公司在国外，搞不好要牵涉国际事件。这次先退一步，毕竟人都抓了，剩下的，让我再想想。” 　　司璐一看晏宁的表情，就知道这事一定没完。 　　想想也是，要说乐行影业谁最不好惹，非晏宁莫属，又向来爱护司屿，怎么可能说算就算？ 　　司璐想起晏宁上一次说“让我想想”，转头把一群人送进公安局，现在又从晏宁嘴里听到这句话，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惊吓了。 　　“好吧，你想，你在里面好好想，外面的事我来搞定。”司璐叹气，“中午来不及，就给你在路边的饭店随便买了一份牛肉炒饭，凑合吃吧。下午帮你把换洗衣服带过来，还有你要的纸、笔、衣服和耳塞。晚点一日三餐，我再让人送来。” 　　“外面的事不着急，很好处理。”晏宁安抚司璐，“自从我转发点赞，把红灯区暴露到网上，海城政府加强了舆论管控，现在正当旅游宣传开始前的关键时刻，管得更严，我估计不会有多少不利于我们的声音出现。” 　　“知道了，好好拘留，码头那边还一团乱，我先走，下午再来。” 　　司璐代表乐行影业海城分公司，处理了晏宁的实名举报，交足罚款，销了案，离开公安局，返回杂志拍摄现场善后。 　　司璐走后，晏宁无证驾驶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有监控为证，证据确凿，无酒驾情况，情节较轻，处两百元以上、两千元以下罚款，十五日以下拘留。 　　处理两起案件的是海城公安总局治安支队长，之前红灯区事件的扫黄骨干，和晏宁也很熟。 　　晏宁摸摸口袋：“不好意思，没带钱，手机也不在身边，罚款放一放，下午有人来交。拘留的话，先来个三天的吧。” 　　您当住酒店呢，还先来个三天的！治安支队长斜眼，把检查过的炒饭塞到晏宁手里，指挥两个治安警：“带去拘留所，让他自己挑一间！” 　　海城公安总局设有拘留所，独立的小楼，一共三层，目前只有一层空着，一共四间，晏宁挑了一间单间。 　　除了晏宁，其他人都还没来，想必正在接受调查。 　　根据晏宁的举报，码头辖区派出所一共抓了十一个人。 　　除了四个外籍的前BP成员，包括李星熠，还抓了R国籍的华裔《G·Q》电子刊主编，两个F国籍的摄影师，两个A国籍的化妆师，一个H国籍的造型师，一个B国籍的艾格迪纳亚太区市场部负责人，正刊组和增刊组所有涉外人员无一幸免，让整个拍摄活动直接瘫痪。 　　比起杂志封面开天窗，晏宁更在意十一个人，三间拘留室，免不了要纡尊降贵挤一挤了。 　　反正他是单间，用不着担心，晏宁吃完盒饭，躺在床上开始睡觉。 　　在此期间，被抓的十一个人，由海城公安总局治安支队长亲自带队，进行事无巨细的盘查审问，连祖宗十八代都挖了出来，审得几人焦头烂额，身心饱受摧残，一再强调自己在海城的行程由乐行影业一力安排，公开透明，合法合规，没有任何图谋不轨的行为，偏偏乐行影业就不认。 　　支队长也清楚这几个人估计哪里得罪了晏宁，才被晏宁找由头举报进局子，想到未来三十天，每天都要因为这几个倒霉蛋提交审查报告，原本有些不耐烦，然而看司璐罚款顶额地交，下午过来那一趟，表面给晏宁送东西，吃的喝的慰问品带了不少，心里总算舒服了些，就当卖晏宁一个面子，心甘情愿把人收下，连带审问也卖力起来。 　　除了司璐，那十一人的经纪人和助理也都闻讯赶来，了解情况后，表示自己级别不够，做不了主，要反馈总公司，让总公司派人来处理。 　　眼看几人要走，支队长嘴角抽搐：“不用替他们联系一下家人，送点换洗衣服、日用品和吃的过来？可能要在我们这里留三十天，时间不短。当然我们是管饭的，但只有盒饭，怕他们吃不惯，衣服和日用品也没有，要自备。” 　　支队长纯属好心，却没人领情。 　　“我们主编的家人也都是外籍啊，这情况，谁还敢过来，通知他们也没用。”《G·Q》电子刊主编助理讪笑，“您说的换洗衣服、日用品和吃的，我们主编要求太高了，睡衣只穿蚕丝的，必须每天干洗，吃饭只吃米其林三星，日用品只用欧美大牌，洗漱护肤品什么的一大堆，还得好好整理。我也没想到出了这种事，昨天送洗的衣服还没来得及去取，中午的米其林三星外卖也没来得及订。我现在就去取衣服、订外卖，回酒店整理日用品，晚上来得及的话，我再送来吧，不然只能吃盒饭了。至于其他事，就交给总公司处理了。” 　　“嗯嗯，是的是的，我们也是，只能先跟总公司报备，看总公司会不会派人来处理了，我们只是小助理，管不了这么大的事啊！”其他人连声附和。 　　支队长：…… 　　这是平时不做人惯了，被手下人逮着机会报复来了。 　　支队长哪能不明白，无奈地挥挥手：“去吧去吧，跟你们总公司的人讲，通讯工具都被我们没收了，这是规定，拘留期间，本人不能跟外界联系，有什么突发情况，都由我们局里代办。还有你们总公司要是派人过来，尽量不要派外籍的了，别里面的人没出去，外面的人也跟着一起逮进来出不去了。” 　　“是是是！给你们添麻烦了！”众人纷纷点头，转身离开，脚步看起来格外轻快。 　　傍晚时分，十一人结束第一天的审问，被治安警押送回拘留所，身心疲惫到极致，还要面临三间拘留室十一个人怎么分的难题。 　　“为什么他一个人住单间？”李星熠指着晏宁，第一个跳脚。 　　李星熠一脸不知天高地厚，很快惹来治安警的训斥：“他无证驾驶，能跟你们一样吗？都到拘留所了，横什么横，规矩点！” 　　“我不服，你们区别对待，肯定收了他的黑钱，故意整我们！”李星熠不怕死地叫嚣。 　　“那要不你跟他一起？”治安警指指铁栏里背身睡着的晏宁，戏谑地问，想来知道晏宁不好惹，亲自把这些人举报进局子，必然有仇，故意拿晏宁刺激李星熠。 　　“我我我……”想起化妆棚里晏宁一脸森冷的模样，李星熠秒怂，“我为什么要跟他一起，我不！我要单间，我要跟他一样的单间，不然就是你们区别对待，歧视外籍！” 　　“你以为住旅馆，还能给你挑呢？！”治安警抬高声音。 　　“那他怎么能挑？他是人，我们不是人吗？没人权吗？等我出去了，我要去网上曝光你们！”李星熠抓着晏宁纠缠不休。 　　当——！ 　　一声巨响，支队长握着手铐，用力敲了一下拘留室的铁栏。 　　“吵什么吵？两个女的一间，剩下九个男的分两间。”支队长瞪了治安警一眼，“跟他们废话什么，还让他们挑，赶紧送进去！” 　　“是。”治安警打开拘留室的门，扣住李星熠的脖子就要往里塞，被李星熠用力挣开。 　　“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是外籍，有外交豁免权！我怀疑你们滥用私刑，根本没权利羁押我们！还没收我们的手机，不让我们跟外界联系，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这是国际事件，你们种族歧视，你们Z国人井底之蛙，都不是好人！” 　　李星熠用中文说了一遍，又用韩文和英文复述了一遍，竭力挑动其余人的情绪。 　　被抓的除了前BP成员，都是时尚圈知名人士，平时被人捧惯了，眼高于顶，哪里受过这种罪，听李星熠这么一嚷，越想越气，这一定是Z国针对他们的阴谋，窝着的一肚子火瞬间被点燃，跟着李星熠开始反抗。 　　都进拘留所了，还敢闹事，支队长简直无语，一马当先，抓住闹得最凶的李星熠，胳膊一扭，用力按到墙上，咔咔两声，送上一副银手铐。 　　“嗷——！” 　　杀猪般的嚎叫，响彻整栋拘留所。 　　支队长充耳不闻，严厉地看向几人：“再闹，通通按袭警处理，就不是拘留能了结的了！” 　　众人纷纷一震，接二连三萎靡下来，打消了闹事的念头。 　　没想到支队长并不打算放过他们，进拘留室之前，一人送了一副银手铐，又让一群人怒从心起，却敢怒不敢言，暗暗下定决心，等出去之后，一定要像李星熠说的那样，在网上曝光Z国公安的丑恶行径。 　　《G·Q》电子刊主编平时脾气不见得比李星熠小，这会儿却格外安静，没有无脑地跟着李星熠起哄，挑衅执法者的权威。 　　不是她不生气，而是华裔的她，从小在Z国长大，对国内的社会、人情和文化知之甚深，仅仅半天的遭遇，已足够让她认清，晏宁在海城，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惹得起的。 　　明星又怎样？顶流又怎样？一线大刊又怎样？时尚圈又怎样？在政府机构面前，有谁不是普通人？更何况他们摊上的事，早就不属于娱乐圈范畴了。 　　在娱乐圈，H流当道，欧美时尚圈高高在上，“外籍”两个字如镶金一般，为他们脸上添尽了光彩，然而在历来封闭且受殖民统治几十年之久的海城，外籍反倒成了原罪。 　　海城真是个奇葩地方！ 　　记者出身的主编，猛地嗅到了大新闻，一个恶毒的计划渐渐在脑海中成型。 　　夜幕降临，经纪人、助理、下属等等都没出现。 　　一群人认命地吃光盒饭，原本还想让治安支队的人帮忙联系一下其他人，因为刚刚闹过一场，拉不下脸，一致决定先凑合一晚，明天再想别的办法。 　　然而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一晚也不平静。 　　其实在众人大闹拘留所的时候，晏宁已被吵醒，假装睡着，只是不想自己在人前笑得太开心，装着装着，又睡了一会儿，等醒来，已接近零点，到了其他人该睡觉的时候了。 　　拘留室门口的纸箱里放着晏宁让司璐送来的东西。 　　晏宁伸了一个懒腰，精神抖擞地下床，拿出纸、笔和耳塞，放到书桌上，箱子里剩下的都是衣服，有脏的，也有干净的。 　　晏宁取出干净的衣服换上，把剩下三套脏衣服连同纸箱交给值班民警。 　　晏宁指着对面拘留室里昏昏欲睡的李星熠：“那个黄头发的，是我的好朋友，家人不在国内，助理也没来送换洗衣服，我帮他带了三套，麻烦您替我转交给他。” 　　值班民警检查了一下箱子里的衣服，除了其中一套有点脏之外，没什么问题，于是来到对面拘留室，打开门，把衣服连同箱子一起送到李星熠手里。 　　李星熠躺在床上，正打瞌睡，猛地被人叫醒，刚想发火，一看来人穿着警服，瞬间灭了气焰。 　　值班民警把晏宁的话转述给李星熠听。 　　李星熠眯着眼，一时转不过弯，看到箱子里的衣服，居然是上午拍杂志的时候穿的三套艾格迪纳限量高定秀款，其中一套，还沾着冰淇淋和汽水的痕迹，立马明白过来晏宁在羞辱他。 　　李星熠咬牙，透过铁栏，对晏宁猛甩眼刀，刚准备开骂，看到值班民警手里的警棍，顿时萎了下来。 　　看李星熠乖乖收下东西，值班民警不疑有他地离开了。 　　值班民警一走，李星熠立马把箱子往铁栏上一砸，跑到拘留室门后，恶狠狠地指住晏宁警告：“你有种！” 　　晏宁也不废话，同样走到门后，隔着铁栏盯住李星熠：“一共三套，一天一套，连穿三天，你就可以走。” 　　“滚！”李星熠大叫，气得连母语都骂了出来。 　　晏宁听不懂，只当没听见，重新坐到桌边，继续写字。 　　李星熠看晏宁这样，越发气急败坏，对着掉在地上的衣服死命地踩，连纸箱都踩烂，惹来晏宁一声嗤笑。 　　李星熠拿晏宁一点办法没有，只能悻悻地返回自己的床位。 　　夜渐深，拘留所仍旧灯火通明。 　　一天之内，众人接连遭逢变故，早已筋疲力尽，顾不上脏，窝在拘留室里沉沉睡去。 　　也有特例，比如李星熠，睡眠向来浅，所有明星的通病，闭着眼睛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自己睡没睡着，正当神游，突然“当”的一声，瞬间把他吓醒。 　　本来不轻不重的一声，听在神经衰弱的李星熠耳中，不亚于当头一棒。 　　李星熠一个激灵，惊出一身冷汗，咽了一下口水，环视四周，其他三人正睡得香。 　　做梦吗？李星熠撇了撇嘴，翻了个身继续睡，没过几分钟，突然又是一声“当”。 　　李星熠烦躁地睁开眼睛，发现给他拍照的摄影师靠在铁栏边，以为摄影师睡懵了，不小心把脑袋磕到铁栏上，才发出声音吵醒了他。 　　李星熠气不打一处来，冲到摄影师面前，一把揪住摄影师的衣领，用英文把人叫醒，一通理论，让摄影师睡觉规矩点，不要打扰他休息。 　　摄影师一头雾水，然而早就睡着，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搅了李星熠的好眠，不甘示弱地回怼了几句，还是认了错，表示自己会注意。 　　两人吵架期间，其他人也被吵醒，不爽地瞪了两人一眼，又各自睡下。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当”，再次惊醒了神经衰弱的李星熠。 　　“谁？！到底是谁？！”李星熠气愤地大叫，浑身冒火地爬起来，把拘留室里的人一个个掀翻，把隔壁的人也叫醒，拼着一整晚不睡，非要把恶作剧的人给抓出来不可。 　　李星熠低估了别人的脾气，也高估了自己的威慑力。 　　沦落到拘留的地步，大半夜又被吵醒，谁还能保持体面？ 　　和李星熠同处一室的三人暴怒而起，冲着李星熠挥拳就揍。 　　动静太大，惹来值班民警，一通训斥，总算让打架的几人老实下来。 　　值班民警原本好心，在睡觉前帮众人把支队长吩咐铐上的手铐解了，没想到给他搞这一出，于是又把手铐给带头挑事的李星熠和同室的另外三个人给铐上了。 　　这下越发让李星熠成为众矢之的，敏感的神经比半夜被吵醒还要衰弱。 　　难道真是做梦？李星熠昏昏沉沉地想着，可事实告诉他，并非如此，因为他又听到了那声“当”。 　　李星熠感觉自己要疯了，然而已经吃过一次亏，这次不再冲动，闭着眼睛静静等待，在第二声“当”响起的时候，终于找到声音的源头——是对面拘留室的晏宁拿着钢笔在铁栏上敲。 　　李星熠喘着粗气，气得整个人快爆炸，又不敢惊动其他人，蹑手蹑脚下床，摸到拘留室门边，抓着铁栏，用口型骂晏宁—— 　　你他妈有病！大半夜不睡觉！故意的吗？！故意吵我是吧？！你找死！ 　　晏宁看懂了李星熠的口型，照单全收，非但不生气，还撑着下巴，转过脑袋，回了李星熠一个灿烂的笑容，学着李星熠的样子做口型——是啊。 　　李星熠被晏宁的不要脸噎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手指攥得咯咯直响。 　　晏宁看着李星熠，越看越有趣，也不写字了，就举着钢笔在铁栏上不轻不重地敲。 　　当，当，当。 　　当，当当，当当当。 　　“你够了！再敲，我弄死你！”李星熠呲牙咧嘴，用气声威胁晏宁。 　　晏宁挑了挑眉，居然真的停了下来。 　　就在李星熠默默松一口气的同时，晏宁一声冷笑，做出一个让李星熠更崩溃的动作。 　　晏宁修长的手指握着钢笔，在指尖转了一下，跟着手腕一翻，直指李星熠脚下。 　　李星熠顺着钢笔的方向看去，正是被他踩烂的三套艾格迪纳限量高定秀款。 　　李星熠浑身一震，终于明白过来，晏宁为什么闲着没事干非要跟他们一起拘留，为什么白天一直睡觉，为什么晚上不睡，为什么不停敲铁栏不让他睡。 　　晏宁要逼他在拘留室穿上这三套衣服，把司屿受过的屈辱统统还给他。 　　都已经把他们送进局子了，居然还想着衣服的事！不过一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有必要这么记仇吗？连司屿都没说什么，用得着晏宁这个不相干的人来替司屿讨债？还亲自到拘留所这种地方跟着他们一起受罪，李星熠想不通，怎么都想不通，这个叫晏宁的人有毛病吗？ 　　神经病！疯子！要我穿司屿穿过的垃圾，你他妈做梦！ 　　李星熠恶狠狠地用口型咒骂，不能出声的样子格外滑稽。 　　晏宁摊手，耸肩，举起钢笔，对着李星熠挑衅一笑，又开始敲。 　　不要生气，他故意的，我越生气，他越高兴！ 　　李星熠回到自己的床位，不停劝自己不要上晏宁的当，偏偏整个拘留室，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神经衰弱，能听见那声“当”。 　　不对啊，就算故意，就算早知道我睡眠不好，神经衰弱，难道还能知道敲多响，正好让我听见吗？有这么巧的事吗？他是魔鬼吗？！ 　　伴随着连续的“当当”声，李星熠的脑海里不停冒出疑问，又拿晏宁无可奈何。 　　能怎么办？ 　　报告值班民警？别说整个公安局都向着晏宁，即便报告，算什么纠纷呢？半夜扰民？这可是拘留所，谁会正儿八经来管？只会装模作样训斥两句罢了！ 　　叫醒其他人一起对付晏宁？可其他人个个睡得像死猪，刚才闹那一场，被揍的只会是我！ 　　晏宁是妖怪，是魔鬼，疯了，要疯了，简直疯了！ 　　李星熠抱住脑袋，不停念叨。 　　晏宁是魔鬼吗？当然不。 　　晏宁并非故意，只是凑巧敲中一个能吵醒李星熠却吵不醒其他人的音量，连晏宁自己也觉得很神奇，就一直这么敲了下去。 　　晏宁怕吵醒其他人吗？当然不。 　　吵醒一个和吵醒一群，有区别吗？能对晏宁产生任何影响吗？当然不能。 　　或许李星熠该庆幸，晏宁没有把其他人一起吵醒，要让其他人知道因为李星熠不肯穿晏宁送来的衣服，连累他们整晚没觉睡，后果可想而知。 　　晏宁没有一直敲，毕竟一直敲也挺累，于是写两行字，敲一下，写两行字，又敲一下，断断续续，猝不及防，搞得李星熠越发崩溃，整整一晚，一分钟都没睡着。 　　当早晨的太阳爬上天空，李星熠已经有种想死的感觉。 　　这还只是第一天。 　　接下来还有三十天。 　　无证驾驶最长拘留十五天，可惜李星熠不知道。 　　就算知道，李星熠也毫不怀疑晏宁这种疯子，为了报复他，极有可能再把自己送进拘留所关十五天，折磨他整整三十天。 　　好可怕，他究竟惹上了一个什么东西？！ 　　李星熠躺在床上，蜷缩着发起抖来。 　　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室友们渐渐醒来，也到了晏宁该睡觉的时间，稍稍的拯救了一下被折磨了一整晚的李星熠。 　　对啊，晏宁要睡觉了！ 　　李星熠一骨碌爬起来，亢奋地抓住铁栏，指住晏宁，放肆地大笑：“你睡！你睡啊！我看着你睡！哈哈哈！我看你能睡得着！” 　　除了晏宁，所有人都不知道李星熠怎么了，不过李星熠向来脾气暴躁，没人放在心上，包括晏宁，也没有把李星熠的针对放在心上。 　　晏宁伸了一个懒腰，静静等了一会儿，等来值班民警，给他打了一盆热水。 　　晏宁接过水盆，在众目睽睽之下洗漱干净，把水盆还给值班民警，然后拿出两个耳塞，当着李星熠的面塞进耳朵，爬上床，躺下，盖好被子，安心睡去。 　　“草！！！”李星熠大吼，从铁栏里伸出铐在一起的双手，一把拉住即将离开的值班民警，“凭什么他能洗漱，我们不能？！” 　　“你盆呢？牙刷呢？杯子呢？毛巾呢？”值班民警抬抬眼皮，白了李星熠一眼，指住李星熠抓着自己警服的手，言辞警告，“松手，不然算袭警！” 　　李星熠一噎，愣愣地松开手。 　　没有，什么也没有。 　　从被抓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来给他送过东西。 　　经纪人是八个人共用的，还有四个Z国籍前队友没被抓进来，或许外面有事要处理，顾不到他们情有可原，可是助理呢？助理是他自己请的，怎么也没来？ 　　“戴恬呢？戴恬在哪里？帮我找戴恬过来！我昨天跟你们说要联系她，你们没帮我联系吗？为什么她不来？”李星熠连声问。 　　“昨天是昨天，只要申请，肯定帮你联系，不来，那就是她自己没来。今天还想联系，等会儿填个表，重新申请。”值班民警解释，想起什么，“哦，戴恬是吧？你是那个李——” 　　“李星熠！”李星熠飞快接话。 　　“对，我们联系了，戴恬说她辞职了，让你联系别人，你今天重新找个人，把联系方式给我们吧。” 　　值班民警回完话，很快走了，留下李星熠一人在风中凌乱。 　　昨天还好好的，突然辞职，谁允许她辞职的！ 　　不！李星熠甩甩脑袋。 　　现在重要的不是联系谁，公司那么多人，总有能联系上的，重要的是晏宁在睡觉！ 　　李星熠呵呵一笑，举起双手，模仿昨晚晏宁的恶行，用手铐在铁栏上“当当当”地敲起来。 　　晏宁纹丝不动。 　　李星熠用力敲。 　　晏宁还是不动。 　　李星熠发了疯一般拼命敲，这回终于有了反应，不过不是晏宁，而是拘留所其他人，包括值班民警。 　　“干什么？这是拘留所，安分点！”值班民警用警棍指住李星熠，“就你刺头，天天闹，是不是嫌三十天不够长？要不算你寻衅滋事，再帮你加几天？” 　　李星熠呼呼喘着气，别说三十天，他一天……不，一分钟，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看李星熠消停下来，值班民警转身离开，过了一会儿，又回来给众人发早餐。 　　“现在八点十分，赶紧吃完，八点半排队去问询室。某些人的手铐就不解了，凑合把早饭吃了，等会儿出去，还得铐上，一样的，等到了问询室，统一帮你们解。”值班民警叮嘱。 　　早饭——一个馒头，一个鸡蛋，一杯凉水。 　　晏宁那边——一个超大保温杯，一大罐司屿亲自煮的鱼片香菇粥，一个全麦火腿三明治，外加一杯燕麦奶。 　　众人：…… 　　李星熠站在门边，脑门贴着铁栏，一动不动。 　　比起早餐的落差，他发现，尽管晏宁和他一样身处拘留室，却有二十四小时的自由时间，只是不能踏出拘留室的门罢了。 　　而他，除去吃饭和睡觉的时间，几乎都要在问询室度过，也就是说，在白天的连番审问和晏宁夜晚的无缝攻击之下，最先崩溃的只会是他。 　　李星熠面部肌肉抽搐，似哭又笑，僵硬地看向角落里烂成一团的衣服，心底竟然隐隐生出一股懊恼，要是刚收到的时候就穿上，还比现在干净呢。 　　晏宁戴着耳塞，睡得前所未有的安心，连一群人离开拘留所都没察觉。 　　等再次醒来，已到下午三点，和昨天不同，除了被司璐指派来送东西的小助理，还有贵客来访。 　　五点半，下班时间，梁言樟来了一趟，愁眉苦脸地踏进拘留所，跟晏宁谈了半小时，喜笑颜开地走了。 　　紧跟着莫辞盈也来了一趟，脸色铁青地踏进拘留所，同样跟晏宁谈了半小时，脸色更青地走了。 　　此时的莫敬川，接到围脖总经理的电话，告知热搜没办法上，话题没办法刷，通稿也没办法登，近期有关海城的一切消息，各平台都将严密管控，由海城政府审核通过才能发布。 　　“前几天买热搜还好好的，今天就不行了？”莫敬川不信。 　　“之前那些助力海城旅游宣传，谁看了都没问题啊！现在这些……”总经理苦笑。 　　“现在这些怎么了？因为一个海城，就没有言论自由了吗？岂有此理！”莫敬川嘴硬。 　　“消停点吧，莫二少，不是没有言论自由，而是您要的自由太过火了点！”总经理无奈，“海城旅游发展是在上头挂了名的暑期重点政治工程，我奉劝您，别跟上头对着干，也别跟发展对着干，到时候牵连的不仅是您，连我们，包括其他平台，都要跟着您一起倒霉！” 　　莫敬川还想说点什么，莫辞盈打电话过来，不敢不接。 　　电话接通，莫辞盈劈头盖脸把莫敬川臭骂一通，再次重申，严禁莫敬川插手海城一切事务，不止顾家、步家和晏宁，只要带到“海城”两个字，一律不允许。 　　“可是我的人还在里面！还有《G·Q》的人和艾格迪纳的人，总要把人捞出来，不然以后让我在圈子里怎么混？！”莫敬川振振有词。 　　不混最好，莫辞盈心想，表面自然不能这么说，然而无奈的是，人在晏宁手里，什么时候出来，连他说了也不算，只能顾左言他，继续教训莫敬川：“这些事用不着你操心！《南城大海啸》不够你忙的？还是你想连《南城大海啸》也没得忙？” 　　莫敬川以为莫辞盈说这个话，意思会帮他把人捞出来，纵然心有不满，只能讷讷应下。 　　莫辞盈动作很快，连夜成立莫氏建业海城分公司和莫游旅业海城分公司。 　　尽管莫氏建业已在海城承接工程数月之久，莫游旅业也一直跟着晏宁在海城活动，然而在海城只有项目组。 　　莫敬川见分公司成立，以为捞人的事稳了，没想到莫辞盈压根没这个打算。 　　晏宁这事一出，让莫辞盈心生警觉，生怕被人嗅到风声，效仿晏宁的手段搞他的工程，才着急忙慌地成立海城分公司，让外籍员工名正言顺在海城落脚。 　　还好不是晏宁想搞他，莫辞盈偷捏把汗，第一次对能当他儿子的晏宁生出一丝忌惮，想到莫敬川死皮赖脸纠缠晏宁这么久，还能全须全尾地蹦跶，意识到晏宁已算手下留情，自家儿子却不知天高地厚，屡次在晏宁的雷点上蹦迪，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想到这里，莫辞盈又打电话给莫敬川，不由分说一通臭骂。 　　莫敬川：…… 　　莫敬川忍痛挨骂，心想这或许是劳烦莫辞盈办事的代价，等莫辞盈骂够，才小心翼翼问：“人捞出来了吗？” 　　“捞你个头！”莫辞盈啪嗒一声挂了电话。 第78章 海城是我家：我想它更好 　　又到傍晚，十一人结束第二天的审问，回到拘留所，正碰到洗完澡返回拘留室的晏宁。 　　李星熠萎靡不振，早就没了跳脚的力气。 　　不代表其他人没有。 　　各家经纪人、助理、下属神隐一天后，终于把换洗衣物和生活必需品陆续送来。 　　至于捞人，连星传文娱都无能为力，《G·Q》和艾格迪纳更加没辙，别说在海城当地成立公司，连总公司都不在国内，除了反复叮嘱几人遵守当地法律法规、公司正在想办法、一定能想到办法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明摆着的推托之词，几人岂会不懂，只能尽量为自己争取人身权利，比如晏宁有的待遇，他们也要有，晏宁能洗澡，他们自然也能。 　　一群人吵吵嚷嚷，控诉拘留所不让洗澡、没人权、区别对待老一套。 　　“谁不让你们洗澡了？！”值班民警反驳，“两天一次，按编号排队，一人十分钟！既然回来了，就给你们排上，拿好各自的东西，排到再去！” 　　众人闻言，一哄而散，开始收拾洗漱用品，个个欢天喜地的样子，谁能想到不过洗澡而已。 　　半小时后，拘留室的人陆续离开，整层楼，只剩下晏宁和李星熠两个人。 　　好不容易能洗澡，素来矫情的李星熠居然没去。 　　李星熠实在累了，与其花一、两个小时排队洗十分钟的澡，还不如抓紧时间睡一会儿，不然晚上又没得睡。 　　李星熠一回拘留室，就往床位上一扑，抱着脑袋，死死闭上眼睛。 　　纵然累到极致，李星熠仍旧睡不踏实，迷迷糊糊听到其他人离开的声音，闹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安静下来，以为终于可以安心睡觉，又是一声“当”，炸雷一般在耳畔响起。 　　李星熠条件反射，瞬间惊醒，模糊的视线聚焦到对面拘留室的晏宁身上。 　　李星熠以为又是晏宁在搞鬼，晏宁却没敲，连钢笔都没拿出来，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手腕快速滑动，好像在画素描的样子。 　　一片寂静，只有笔尖摩擦稿纸的沙沙声。 　　看来这回真是做梦了，李星熠抹了把脸，却再也睡不着了。 　　来自晏宁的压迫感，已于李星熠心底生根，弥漫滋长到不可忽视的地步，一想到“晏宁”两个字，可怕的当当声便不绝于耳。 　　即便晏宁让他睡，又怎样呢？ 　　他已如惊弓之鸟，草木皆兵，再难有半刻安宁。 　　李星熠想通了。 　　不就想看他出丑，替司屿出一口恶气吗？反正都在拘留所里，再丢人，又能丢到哪里去？顶多让晏宁当笑话讲给司屿听，跟司屿一起嘲笑他，难不成还敢违反拘留所的规定，拍下他丢人的照片发到网上，大肆宣扬吗？ 　　就算晏宁胆大妄为，什么事都敢做，把这么多人送进拘留所，还包括当红偶像，外面一定吵翻了天。他在里面越惨，不正说明海城公安的不人道，更有利于他将来卖惨吗？ 　　李星熠从床上坐起来，狠狠抽了自己两耳光，彻底把自己抽醒，找到角落里脏污不堪的限量高定秀款，忍着恶心，一件一件提起来，抖掉灰尘，按拍摄时的搭配整理好，放在床边。 　　李星熠盯着三套衣服看了很久很久，终于下定决心穿上它们，按晏宁说的，一天一套，连穿三天，他就自由了！ 　　李星熠怪笑两声，锤了两下铁栏，挑衅地向晏宁竖了一个中指，引起晏宁的注意，而后当着晏宁的面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上传说中全Z国仅此一套的艾格迪纳限量高定秀款。 　　人一旦突破自己的底线，再脏污的事，做起来都不在话下，正如此刻的李星熠，为了讨好晏宁，居然挑了三套里最脏的一套，正是遭受冰淇淋和汽水洗礼那套。 　　晏宁抬抬眼皮，一笑而过，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 　　很好，第一关已经过了，也不是很难，后面两天更简单，李星熠自我麻痹。 　　遗憾的是，李星熠冲破了心理上的关卡，生理反应却一如既往。 　　在残留的冰淇淋和汽水发酵产生的酸腐味冲入鼻腔的瞬间，李星熠忍不住趴下去吐了。 　　拘留所的伙食清汤寡水，一点不合李星熠的胃口，进来之后，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很快吐无可吐，呕吐反应却止不住，开始吐胃液和胆汁。 　　这下晏宁不淡定了。 　　耳朵塞住，鼻子还很好使，再怎么专注，都无法忽视空气里源源不断传来的异味，晏宁捏住眉心，嫌恶地皱了皱鼻子。 　　李星熠吐的时候，还不甘心地死死瞪住晏宁，第一时间捕捉到晏宁的异样，痛快的感觉油然而生。 　　恶心吧？哈哈！我就恶心死你！看来你也不是那么狠的人，想必这几天在拘留所一样难熬吧！报复我，一起报复了你自己，脑子有病！真好笑！ 　　李星熠破罐破摔地想着，但凡能用自己的存在恶心到晏宁半点，他就没输。 　　但是李星熠低估了晏宁。 　　晏宁叫来值班民警，就在李星熠以为免不了因为呕吐多挨一顿训斥的时候，值班民警掏出口袋里的纸巾，抽了两张递给晏宁。 　　晏宁卷起纸巾，揉巴揉巴，塞住鼻子，淡定地坐回书桌前，继续手头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丝毫不受影响。 　　反倒值班民警看不下去，打开排风扇，叫来清洁工，清理李星熠吐出来的秽物，一并把驻拘留所的医生叫来，给李星熠检查了一下，发现没什么问题，开了几片养胃的药就走了。 　　没有训斥，没有管教，好像也不是那么没人权。 　　李星熠捂着抽搐不停的肚子，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眼睛固执的瞟向晏宁的方向，眼皮越来越沉，终于睡了过去。 　　这一夜，李星熠睡得很沉，再也没有可怕的当当声，甚至连梦都没做。 　　晏宁却依旧忙碌。 　　他必须尽快完成手头这份报告。 　　就像他对莫如琮和莫敬川说的，他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强硬的背景，没人能给他庇护，也没人能帮他兜底。 　　他的任性，比如打卡红灯区，比如送合作中的外籍人员进拘留所，再往前一点，为澄娱视频报警，主导《时光屿你》和公安联动，都不是毫无限制、无需代价、可以任他为所欲为的任性。 　　他的每一次任性，每一次出格，每捅一个窟窿，都需要他自己用相应的价值去填平。 　　三天，不是晏宁给李星熠的期限，而是他给自己的期限。 　　闹出这么大的事，牵连之广，前所未有，晏宁有自知之明，哪怕海城政府出面，消息也压不了多久，各方要员的耐心，也绝不会比三天更长。 　　一个初步的想法，足够把梁言樟打发走，但是要应付比梁言樟更高层的人，必须拿出更详尽、更严谨、更有利、也更切实的东西。 　　司璐有一点说对了，晏宁把自己跟这些人一起送进局子，的确有赔罪的意思，却不是给《G·Q》和艾格迪纳这两个跳梁小丑赔罪，而是做给更高位的人看，让他们看到他知错了，正在悔改，并且悔改态度良好，让他们相信他能拿出令各方都满意的答复，只需要一点时间，请给他一点时间，只要一点点就好。 　　没有比拘留所更安静，更能专心致志做事的地方。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两支笔，一叠纸，加一个脑子，就够了。 　　至于李星熠，不过枯燥工作中转换心情的调味剂罢了，勉强能成为晏宁一石二鸟中的一只小鸟，也算李星熠此生莫大的荣幸。 　　接下来三天，李星熠按晏宁的要求，一天换一套衣服，底线越降越低，甚至到最后一天，眼看噩梦即将结束，自由很快来临，其他人却还要留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苦熬一个月，李星熠兴奋得哪怕让他在晏宁面前表演他的成名曲都行。 　　当然晏宁并不想看。 　　在李星熠规规矩矩的几天里，晏宁的作息已经调整过来，在第四天早晨，终于写完厚厚一沓手稿，提前结束这段特殊的经历，准备离开。 　　晏宁整理好床铺，收拾好桌椅，把自己的东西放进纸箱，和来接他的小助理会合，拿到自己的手机，走之前，拍了一张李星熠在拘留室里穿着艾格迪纳限量高定秀款的照片。 　　李星熠看在眼里，敢怒不敢言，猜测晏宁只是拍下来拿回去哄司屿开心罢了，晏宁却没有。 　　照片不是拍给司屿看的，而是拍给李星熠自己看的。 　　晏宁相信，就算拍下李星熠最惨的一幕，摆到司屿面前，让司屿知道自己遭受过的屈辱已经通通还回李星熠身上，司屿也不会高兴得哈哈大笑，只会觉得恶心罢了。 　　他们都不是以捉弄别人为乐的人，并不能从落井下石和幸灾乐祸中得到多少快乐。 　　晏宁想，比起让司屿看到李星熠倒霉的样子，让司屿明白他会因为司屿受到捉弄而愤怒，会像《避难所》里的奶奶、阿晴和阿白一样，不顾一切为司屿讨回公道，才是真正能令司屿感到开心的事。 　　很久以后，当李星熠再一次从晏宁那里收到这张照片，才彻底明白过来如今拘留所里的经历，既是晏宁对他捉弄司屿的报复，更是一种警告，一种心理上的压制，让李星熠从此以后，在动晏宁或晏宁的人之前，都要仔细斟酌一下，有没有重回地狱，再一次直面无尽折磨的勇气。 　　李星熠没有对晏宁拍照的行为发出抗议，除了不敢之外，也因为他以为晏宁离开之后，会通知乐行影业把他捞出去，无奈晏宁并没有。 　　不守信用，那又怎样？对李星熠这样的小人，包括《G·Q》、艾格迪纳、星传文娱和莫敬川，需要守信用吗？完全不需要。 　　在他们恶毒地用一张一线大刊封面哄骗司屿参与拍摄，目的却是让司屿遭受全网耻笑和羞辱的时候，还要晏宁遵守信用，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对待他们，凭什么？ 　　圣母和善良从来不是晏宁的处世准则，对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手段才是。 　　晏宁离开公安局，回家收拾了一下，换上一身正装，前往海城政府大楼，带去一个全新的项目——“海风”爱国教育主题月活动。 　　六月末，学生陆续放假，迎来一年一度的暑假。 　　随着欢乐的假期一同到来的，还有暑期社会实践活动。 　　上过学的人都知道，社会实践活动和假期作业一样，一直以来都是糊弄重灾区。 　　今年，晏宁想给海城的学生来点不一样的。 　　晏宁计划统一全海城在校生的社会实践活动，在小学、初中、高中和大学，开展一场以“爱祖国、爱海城”为主题的教育月活动。 　　光看名称，像极了一场乏味无聊、空喊口号的政治作秀，事实并非如此。 　　与其说政治作秀，不如说晏宁变着法子把海城一日游套上好听的名头，在学生群体中先行推广试验，以社会实践活动的形式，布置到海城每一所学校。 　　晏宁在整个海城范围内，选取不同景点，每个景点算一个积分，包括三家乐游推理馆，学生可自行定制个性一日游路线，打卡成功，集满积分，上交征文，就算社会实践活动完成。 　　活动中涉及到的景点，均为海城知名红色旅游景区，有战事博物馆、战场遗址、先辈故居、烈士殉难地……等等，与海城历史息息相关，让学生在旅游的同时，重温过去的年代，更好地了解海城，激发年轻一代的归属感和民族自信心，自发挖掘海城的迷人之处，在外地游客到来之前，先一步爱自己的家乡，并以家乡海城为荣。 　　其中，三家乐游推理馆为必到景点。 　　原本禁止十六岁以下未成年进入的乐游推理馆，将为“海风”爱国教育主题月活动单独设立全年龄区，添加三套全年龄向的剧本。 　　这三套剧本，不再以凶杀案为中心，而是以海城最具代表性的三个红色旅游景区中发生的真实历史事件为背景，融入抗战、爱国、抵制侵略、争取民主、奔向自由等元素，让玩家化身爱国学生、卧底间谍、抗战义士……等等，在险象环生的故事中，领略历史的残酷和奋斗的艰辛，以此加强爱国情怀的熏陶和对和平年代来之不易的珍惜。 　　这是晏宁对海城首长说的话，官腔多少有点浓，说穿了，就是给海城学生谋福利，不用再挖空心思到处蹭社会实践，只要参加“海风”爱国教育主题月活动，完成景点打卡，附一篇有关爱国或旅游方面的征文，即能完成本年度的暑期社会实践活动。 　　为撇清裙带关系，莫游旅业不参加此次活动，也不提供套票服务。 　　至于乐行影业，工作重点一直在电影相关的观影游，电影目前尚未上映，主题月活动也不牵涉观影内容，因此乐行影业同样不参加。 　　“这几个月，我们一直在研究如何让海城吸引更多的外地游客。在完善各项活动的过程中，我越想越觉得，我们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群体，就是我们海城的本地居民。” 　　晏宁条理清晰，娓娓道来。 　　“要在一个城市发展旅游业，这个城市是否有足够的旅游资源、足够有趣的景点、足够独特的风格和吸引力，让外地游客自愿前往，固然是十分重要的条件。但是社会发展越来越快，大家的见识越来越广，能让游客感到新鲜的项目越来越少，即便有，也只是一时的噱头。” 　　“我认为，能对旅游目的地的选择起到关键作用的，不仅仅是路线、景点和游乐项目，还可以是一种感觉，一种印象，用流行词汇来解释，就是城市IP，城市人设。” 　　“我想让外地游客来到我们海城之后，发现我们是一个来了还想来的地方。一提到海城，就会想到，那里有好吃的，有好玩的，但是更让人向往的，是我们舒适体贴的服务、热情淳朴的民风、真诚流露的好客，哪怕在这里度过余生，也值得。” 　　“对，就是软实力。”梁言樟强调，“这也是小晏提出来的新名词。景点、美食、游乐项目，等等，属于硬实力。服务、印象、风情这些，就属于软实力。现在大家都把重点放在硬实力上，小晏希望我们能把软实力也提升上去。当然政府的监督很重要，比如加强旅游市场规范，加大卫生建设力度，等等，但是硬件弄得再好，软实力终究还是要靠人，要让我们的民众自发地拥护我们的旅游发展，认为我们政府有能力让海城越来越好。当然，海城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陈旧的观念一时难以改变，就从年轻人入手，让他们切身体会海城的特色，深入了解海城的历史，亲眼看一看海城有成为旅游重点城市的潜力，成为我们海城旅游发展中举足轻重的软实力！” 　　“海城地方小，学校少，大学也只有一座，但学生朝气蓬勃、活力四射。我相信，在学生群体中率先植入海城旅游文明城市的概念，一定能取得喜人的成绩。不仅利于推广旅游，还对爱国教育有所建树，更能为八月即将到来的旅游旺季做预热，一举三得。”晏宁总结。 　　“很好，想法非常好！但是要注意几点，是否强制参加活动？学生外出安不安全？特殊家庭是否有能力负担旅游经费？这些都是人民群众最关心，也是我们需要切实为他们解决的问题！小梁啊，你去跟文旅局和教育局通个气，把方案好好整理出来，到时候碰个头，开个会，再看。” 　　首长充分肯定了晏宁的提议，留下三个待解决的问题，满意离开。 　　目送首长离去，晏宁松了一口气，却还没到真正放松的时候。 　　晏宁汇报的这些，只是表面上能说的。 　　“这个活动基本算通过了，拘留所里的人，你有什么打算？”梁言樟收起笑容，用力捏了一下晏宁的肩膀。 　　该来的总要来，晏宁也不慌，一脸严肃地拿出一份资料，都是《G·Q》和艾格迪纳的黑料。 　　梁言樟扫了一眼，狠狠皱了皱眉。 　　晏宁知道梁言樟什么意思，到底是公职人员，对他们娱乐圈的人总有些不屑，尤其互甩黑料，互相攻讦，利用网络打舆论战，或许吃了太多这方面的亏，素来为公职人员所不齿。 　　可事已至此，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这个品牌和杂志立场有问题。不止他们，就目前的国际环境，说我们是众矢之的，毫不夸张。按目前的国际趋势，高奢多为欧美品牌，为了讨好欧美客户，难免用贬低我们的手段，来树立他们在客户心中的高贵形象，时尚圈的通病，没有哪个品牌和杂志经得起细究。” 　　“所以你要先攻击他们，让他们站不住脚，反过来让他们对我们的攻击不起作用？”梁言樟问。 　　《G·Q》和艾格迪纳的问题，已被晏宁摆到明面上，至于对方会怎么攻击海城，也能预料，无外乎抨击海城封闭排外，夹杂人权、平等、人身自由等敏感话题，斥责海城法律游离于现代文明之外，这无疑和海城大力发展旅游业、欢迎八方来客的新宗旨相悖，甚至相当致命，搞不好，会让各界各方连日来的努力毁于一旦。 　　梁言樟越想，眉头皱得越深，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些资料，的确能证明他们辱华，立场有问题。可是他们有问题，不代表我们海城拘留审查无申报外籍人士这条法规符合现代社会发展的大趋势。” 　　晏宁突然笑了。 　　“哎呀！”梁言樟捂住嘴，好像说漏了。 　　晏宁笑意越来越深。 　　“还笑！”梁言樟锤了一下晏宁的背，板起脸，“好了，继续说，该怎么解决？” 　　晏宁理解梁言樟的焦急，毕竟人还在拘留所里关着，多拖一天，就多一丝被别有用心人士嗅到苗头的风险，于是也不卖关子了，直言道：“既然不符合现代社会发展的大趋势，舍弃就是了。” 　　梁言樟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你该不会是想……？” 　　“废法！”晏宁斩钉截铁。 　　一阵寂静。 　　梁言樟对晏宁眯了眯眼睛。 　　晏宁对梁言樟抬了抬眉毛。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几个眼神足矣。 　　梁言樟想说的是——你知道法律废止要经过多少流程，多少时间吗？即便在海城这样的自治区，事关律法，无论多小的法规，都是头等大事！ 　　晏宁想说的是——即便事关律法，也需要考虑是否符合时代和社会背景，海城固步自封几十年，终于在今年，下定决心祛除沉疴，面向新生，这样一条别说拿到国际上，就是拿到内地，都令人瞠目结舌的陈旧法规，在海城至关重要的旅游大业面前，怎么就不能废止了呢？特事特办，向来是海城的作风。只要想办，流程、时间都不是问题。不破不立，也就在此一举了！ 　　梁言樟垂下眼睑，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晏宁却早就有了决定。 　　或许莫敬川以为是他安排了捉弄司屿的恶作剧，晏宁逼不得已，才从犄角旮旯挖出这条法规，用来对付莫敬川送进海城的蛀虫，当然这的确是一个契机，但是早在晏宁决心落户海城，成为海城真正的一份子，开始全方面了解海城的民俗、人文、历史，包括法律的时候，晏宁就发现了这条对海城旅游发展极其致命的法规。 　　晏宁不想说感谢莫敬川的话，让他冲动之下，找到了撬动海城旧法陋规的机会，毕竟司屿的委屈不能抹去，晏宁仍然恨透莫敬川。 　　但是不得不说，机会真的来了。 　　“《G·Q》和艾格迪纳的黑料，只是一个侧面佐证，证明它们居心叵测，非我族类，不安好心。至于‘海风’爱国教育主题月活动，在为八月即将到来的旅游旺季做预热的同时，我也希望通过爱国主义教育，让全海城乃至全国人民，回溯海城的历史，回忆起那段牺牲与光辉并存的岁月，让以《G·Q》和艾格迪纳为代表的别有用心之士，也好好回忆一下我们所经历的惨痛遭遇。” 　　晏宁深吸一口气：“你要跟我讲人权，讲民主，讲公平，行，没问题，那我先跟你讲一讲我们的历史，讲一讲我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争取到他们口中没有人权、民主、公平可言的和平生活，看一看到底谁更没有人权、民主、公平，看一看谁才是真正阻碍我们国家发展的最大刽子手！” 　　“当然过去的已经过去，希望始终在未来。我们不会永远是固步自封的民族，海城也不会永远是封闭落后的小破岛。像拘留审查无申报外籍人士这种法规，该废就废，我们有魄力。他们要喷，我们就改，改给他们看，让那十一个人成为我们错误过去的见证，也成为我们崭新未来的见证。” 　　“我出来之后，很多人都问我，到底要把他们关到什么时候？连梁秘书您也来旁敲侧击，问我到底什么意思？我想说，我根本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不是我想关他们就关他们，想放他们出来就放他们出来。把他们关进去的，是海城陈旧的过去，那么把他们放出来的，也该是海城光明的未来。” 　　“海城的法规，不会以我的意志转移而转移，但我希望，它可以和社会同步，和文明同步，和发展同步。我建议，在我们海城废除拘留审查无申报外籍人士法规的当天，就把拘留所里的十一个人放出来，让他们成为我们海城历史的一部分，呼吸新海城的第一口新鲜空气，充分体会自由、开放和发展的可贵，我想他们一定会和我们全海城人民一样开心的。” 　　晏宁抿唇一笑，深深地看向梁言樟：“这是我真正的想法。当然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海城公民，想法可能很粗浅，如果梁秘书觉得我说的话有中听的地方，可以稍加润色，再与你们内部各方，或者首长沟通。” 　　梁言樟看着晏宁两片薄薄的嘴唇，上下一碰，便是一番惊天动地的新篇章。 　　巧舌如簧、舌灿莲花都是轻的，花言巧语、巧言令色也不为过！ 　　“你呀，你呀，你呀！”梁言樟捶胸顿足，“早知道你要用一个爱国教育主题月活动，诓骗我帮你说废法这么大的事，我压根不会搭理你！不，我从来不想认识你！你呀，好自为之！” 　　梁言樟狠狠跺脚，晏宁却笑了。 　　要是梁言樟真生气，一句话都不会跟他多说，有这样的反应，恰巧证明晏宁说中了梁言樟心中所想，很可能连带说中了首长心中所想，毕竟晏宁利用海城法规送人进拘留所的事过去不是一天两天，首长怎么可能注意不到？也许早就动了废法的心思，只是缺一个能说会道的人替他们说出口罢了，这个人选，自然非晏宁莫属。 　　梁言樟整理了一下会议桌上的资料，很多都是晏宁的手稿，用清隽的字体一笔一划写就，赏心悦目。 　　谁能想到这么正儿八经的报告，居然在拘留所那种地方完成，大概除了眼前这个人，也没人能做到了。 　　不知道这件轶闻趣事，会不会连同那十一人的遭遇，一并载入海城史册呢？也许多年以后，成为海城市民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亦未可知。 　　无论未来结局如何，至少目前，“晏宁”两个字，已经成为全海城绕不开的名字。 　　梁言樟离开之前，在晏宁面前驻足良久，猝然开口：“你来海城，到底为了什么？” 　　晏宁没有回答，他摇了摇头：“海城是我家，我想它更好。” 　　数日后，晏宁收到梁言樟的回复，“海风”爱国教育主题月活动敲定，将由海城文旅局、海城教育局联合举办，六月筹备，七月正式拉开帷幕。 　　针对首长关心的三个问题—— 　　首先是否强制。为加强爱国教育，非不可抗力，尽量鼓励学生参加。 　　其次安全与否，将由学校为单位统一组织，挑选合适的路线，分时段、分批次完成一日游活动，安全问题由校方全权负责。 　　最后一个，有经济困难的学生，旅费将由海城财政局拨款补贴。 　　此外，除景区门票之外，一律不收取额外费用，车费、餐费，包括老师的加班费，均由海城财政局拨款补贴。 　　这样一来，整个“海风”爱国主题月活动，将由晏宁最初构想的半商业活动，彻底向公益性教育活动转变。 　　“那我们的推理馆还要空出时间，配合主题月活动吗？”晏宁问。 　　“不用。”梁言樟摇头，表示历史题材的剧本杀活动保留，但会在各区的少年宫举办，届时会问推理馆借几个主持人和演员，其他的，不必晏宁再操心。 　　“你们这个剧本杀的名字有点凶，对小孩子影响不好，首长说了，改成剧本游，希望你能代表乐游推理馆，免费捐出已经写完的三本历史题材剧本，再另外创作三本适合低龄少儿的剧本，推理和悬疑元素可以少一点，以童话为主，写写森林啊，小动物啊，大自然啊，知识科普啊，供我们的主题月活动使用。”梁言樟补充。 　　尽管晏宁上次当着他的面，夸下“只想海城更好”的高尚海口，梁言樟始终不相信晏宁能无私到无欲无求的地步。 　　毕竟在政府眼里，晏宁自己开公司，到底是个商人，以为晏宁这次打着爱国教育的旗号，又带上推理馆，总想赚一点钱，无可厚非，谁想把方案往上一递，彻底成了公益项目，白嫖晏宁的点子不说，还要晏宁倒贴剧本，搞得梁言樟也不好意思起来。 　　“小晏啊，理解理解！你这个方案太好了，大家看了都觉得特别好，尤其喜欢你的剧本。不瞒你说，我们私下里都玩了一遍，赞不绝口啊，又让你在我们那里出了一次风头！你也说为了海城嘛，这种吃力又讨好的事，可以多做做，多多益善，是吧！你心里不要有想法，等八月份外地游客来了，有的是你发挥的时候！” 　　晏宁听懂了梁言樟的话外之意，颇是哭笑不得。 　　他把乐行影业和莫游旅业撇开，就是不想让教育粘上铜臭味，成为一桩生意，至于推理馆，也是怕学生听到活动的名称，以为学校在暑假该轻松的时候，还逼着他们听大道理，会对爱国教育产生不好的想法，才想尽办法把推理馆加进去，为活动多增添一些趣味性，更何况小孩子不好管，改成少年宫举办，让老师去管，反而更合晏宁的心意。 　　算来算去，大概亏的只有晏宁自己，一下捐出六本剧本，在莫辞盈那里，可是要价两百万一本呢！ 　　“梁秘书说得对。”晏宁握拳，振振有词，“都是为了孩子，为了海城，一定按时交稿！” 　　“还有那事，也成了。”梁言樟挤挤眼睛。 　　晏宁想了想，说的应该是法律废止的事。 　　梁言樟凑近晏宁的耳朵，压低声音：“我先跟你透个底，你千万别去外面声张，毕竟这事不一般，很多流程要走，很多会要开，还要报批上头，但特事特办嘛，有首长出面，差不多定了。就在七月十五号公布，主题月活动开办半个月之后，宣传什么的都到位了，刚好也是海城历史上沦为租界的日期，你懂的，一并把那十一个人放出来。到时候，会开一个发布会。舆论方面，还要你们专业的传媒公司多帮帮忙，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 　　接下来的时间，乐行影业联合莫游旅业完善观影游和“海风”怀旧主题活动的工作方针不变，晏宁则在梁言樟紧锣密鼓的催更之下，又开始没日没夜地写剧本。 　　外面的日子一如飞梭，拘留所里的日子照旧漫长难捱。 　　即便消息不通，也不妨碍别有用心的人作妖，比如《G·Q》电子刊主编，趁助理来送生活用品的时间，小声又快速地用外语密谋。 　　“主编，真的要开发布会，控诉海城公安对您的人身侵害吗？” 　　“当然要！我跑遍世界各地，从来没碰到过海城这么不讲道理的地方，关了我这么久，仅仅因为我是外籍，你觉得合理吗？！” 　　“可这里是海城，您名单上列的记者都是外籍，您关里面这么久，还瞒着他们喊他们过来，万一连累他们也被关了怎么办？” 　　“就是要外籍，越多越好！人多势众，看海城公安抓不抓得完！我要在海城政府门口开发布会，为我的人权伸张正义！到时候再开个直播，上推特，上油管，让全世界都来看看自诩泱泱大国的Z国还有海城这样的地狱！” 第79章 你的答案：如你所愿 　　晏宁窝在公寓写剧本，公寓异常整洁。 　　为保持程蓓口中乱而有序的居家感，晏宁没有请钟点工，每天抽出一点时间自己打扫。 　　晏宁以为拘留三天没回家，家里总该比离开前脏，没想到更干净了，连餐桌上的花都换了新的。 　　之后的时间，晏宁埋头赶稿，又开始日夜颠倒，日子过得潦草起来，几天想不起打扫，公寓却依旧整洁，冰箱里每天都有新鲜饭菜，餐桌上的花也常换常新，甚至前一天睡下的时候还稿纸满天飞，第二天醒来，已经按分镜、随笔、设定、对白等等分门别类整理好，整整齐齐摆在电脑边。 　　不用猜，晏宁也知道，做好事不留名的帅小伙是谁。 　　公寓钥匙，晏宁只给过一个人。 　　除了司屿，不会有别人。 　　晏宁想起上辈子和莫致山闲聊，谈到他的个人问题，记得莫致山是这样说的—— 　　“你适合找个隐形人结婚，每天趁你睡觉，帮你打点好一切，等你睁眼，自动消失，不要你嘘寒问暖，也不要你陪，只在背后默默支持，永远不占用你的时间，永远不妨碍你。” 　　“明明可以请保姆，非要结婚，你当我什么，骗婚的？”晏宁记得自己这样反驳。 　　“不用骗，你就明说，给个名分，换个老婆。你在圈子里粉丝那么多，个个把你当神来供，肯定大把的人上赶着做你的隐形老婆，无怨无悔。” 　　“好，就你吧。”晏宁开玩笑。 　　莫致山吓得赶紧掏出一沓钞票：“别，我给你请保姆！” 　　所以现在这情形，被上辈子的莫致山说中了？ 　　晏宁笑了两声，又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为自己在心里编排司屿是他隐形老婆的荒唐想法感到惭愧。 　　那也没司屿躲着他过分，晏宁不开心。 　　晏宁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敏感的人，然而身为一个成功的创作者，心思不可能不细腻，只是性格所致，没那么矫情罢了。 　　身边人的变化基本逃不过晏宁的眼睛，更何况还是被晏宁重点关注的司屿。 　　高考结束那会儿，晏宁以为司屿会立刻来海城黏着他，司屿没有。 　　晏宁心想陪爸妈旅游也挺好，旅游完，倒是第一时间回了海城，结果仍然没有黏着他，甚至还躲着他，难道在搞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不像司屿会做的事，可是纯情少男的心思，谁又猜得准呢？ 　　晏宁想不通，很快在司璐那里找到了答案。 　　司璐原本打电话给晏宁，想探一探晏宁的口风，打听一下有关拘留所的消息，不是想捞人，而是事情大到超乎想象，不问一句，实在难以安心。 　　“昨天有个传媒公司的朋友联系我，他们和星传合作比较多，说星传最近接到中央的指示，层层下达到南市总公司，具体说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只说关于海城这边的大事，跟我打听，我哪里知道！”司璐声音压到最低，仍不掩诧异。 　　“那你也说不知道。”晏宁口风死紧。 　　“可是我奇怪啊，那些人关进去好些天了，外面什么风声都没有，我以为海城政府干的呢，又冒出来个中央！我的天，这得多大的事？不会也跟你有关，跟那几个人有关吧？”司璐呼吸都带着颤抖。 　　“别好奇，很快就知道了，最迟不超过下个月。”晏宁淡定回答。 　　听到这话，司璐哪还不懂晏宁这是默认了，不由得又怕又好奇：“下个月到底有什么大事？” 　　“很大很大的大事！”晏宁拖长声音，吊足了司璐的胃口，才弯唇一笑，“下个月满三十天，那几个人就放出来了。” 　　司璐翻白眼：“你滚！” 　　“真的不能说，别问，也别打听。”晏宁收起玩笑的心思，语气变得严肃，“你只要知道，不是对我们不利的消息就好。” 　　“行吧。”司璐咬牙，“那我等。” 　　“对了，司屿最近在干什么？他在海城住哪里？酒店吗？”晏宁问。 　　“怎么，想他了？”司璐取笑，“不住酒店，难道去你那里，跟你一起住？你肯吗？” 　　有什么肯不肯的，钥匙都给他了，晏宁“啧”了一声，总感觉司璐把心思转移到乐行影业之后，总想把司屿跟他凑一对，也不知道究竟是他想太多，还是司璐自己有那方面的意思。 　　很快晏宁就知道了，司璐就是故意的。 　　“司屿啊，最近跟姜楚逸玩得好呢。” 　　姜楚逸，好耳熟的名字，晏宁想了半天，想不起来，直接问：“谁啊？” 　　“段黎带来的一个男孩子，资质不错，人也不错，跟司屿很谈得来，两人天天在一块儿玩，准备搞一个话剧Vlog，为海城旅游宣传加加热。年轻人有共同话题，不像你，老气横秋的，连开玩笑都这么讨厌。” 　　晏宁：…… 　　没猜错的话，司璐这是在激将他，想他吃醋？看来司璐从防着他和司屿接触到助攻的转变，不完全是他的错觉。 　　晏宁叹了口气：“什么话剧？自己编的？” 　　这下轮到司璐无语。 　　情敌都出现了，还在这儿关心话剧，好吧，像晏宁会做的事。 　　“就是你给推理馆写的剧本，不止司屿和姜楚逸，另外六个人也很喜欢。都艺校生嘛，住一个酒店，空闲的时候无聊，就拿你的剧本排话剧玩，怂恿司屿拍下来发到网上，被司屿拒绝了。臭小子倒也懂事，知道剧本是推理馆的绝密，不能外泄，可惜耳根子软，经不住软磨硬泡，又跟着他们排起经典剧目来。”司璐呵呵，“知道他们什么心思，蹭热度嘛，司屿倒无所谓，跟他们打成一片，我看他挺高兴的，也不管了，蹭得了一时热度，能不能红，终究还得靠自己。” 　　晏宁愣了一下：“都住酒店？” 　　“是啊，我统一安排的。”司璐转转眼珠，“说来也巧，司屿刚好住姜楚逸隔壁，这阵子又一起在推理馆做事，进进出出的，就熟悉了。” 　　晏宁“哦”了一声，终于想起姜楚逸是谁，上辈子司屿在南戏的同班同学兼舍友。 　　因为和司屿走得近，姜楚逸上学的时候就有了关注度，老被司屿粉丝骂他蹭司屿热度，两人倒不在意，关系一直挺好，直到司屿身世曝光，圈子里跟红顶白，落井下石的人数不胜数，只有姜楚逸始终站在司屿这边。 　　由此可见姜楚逸人品的确不错，就是脑子可能有点问题，总说司屿沉寂的三年不是退圈，而是失踪，很可能被绑架，三年来从未放弃寻找，结果被复出后的司屿在采访里打脸，强调只是退圈，外界都以为两人闹崩，没想到关系越来越好，还一起拍了一部警匪片，一个演正义男主，一个演悲情反派，张力满满，收获一大批CP粉，隔三差五传两人真情侣，越传越邪乎。 　　没想到姜楚逸这么早就出现了，晏宁撇了撇嘴。 　　其实不算早，等司屿开学，早晚要碰到姜楚逸，还会碰到更多新同学、好朋友，就像六岁的夏天，无论候车室里的故事多么精彩，未来总有更精彩的在等着司屿。 　　“嘿，发什么呆呢？”司璐出声，打断晏宁的思绪。 　　“呃……没有。”晏宁回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怎么了？想司屿了？还是找他有事，要不要帮你叫他过去？”司璐问。 　　“不用。”晏宁推脱有事要忙，挂了电话。 　　想见面吗？的确有点。 　　如果跟司屿结婚，那他一定不想司屿隐形，还是希望偶尔能见一面。 　　想什么呢？晏宁甩甩脑袋，把不该有的心思抛到脑后，专心写剧本，写了一会儿，又停下，再次拨通司璐的电话。 　　“你说司屿很喜欢推理馆的剧本？”晏宁问。 　　“你写的东西，他有不喜欢的？”司璐反问，又说，“我看他实在喜欢，让推理馆多印了一套送给他。放心，只有他有。司屿跟我说了排话剧的事之后，立刻让法务部跟推理馆所有人签了保密协议，牵涉商业机密，谁要泄露，搞不好可是要坐牢的，谅他们不敢乱来。” 　　“我是想说那些剧本，原本就是电影剧本改的。” 　　“你的意思是以后可能拍成电影？那让司屿……” 　　“没有适合司屿的角色，所以让他不要多想，放假就好好休息。”晏宁打消司璐的念头，“你也说了，等他入学之后，演技有了突破，再给他安排新工作。到时候空下来，剧本我来帮他写。” 　　“写什么？”司璐眼睛一亮，“电影还是电视剧？” 　　晏宁想了想：“继续偶像剧吧，接触电影还太早。毕竟年轻，人又这么帅，趁着胶原蛋白还在，多给影视圈留点好看的影像也不错。要演正剧或电影，以后有的是时间。” 　　“偶像剧啊……”司璐不太满意，又想晏宁出手，必定不简单，于是答应下来，“行，我跟他说，听你安排。” 　　司璐很快通知司屿。 　　接到司璐电话的时候，司屿正和姜楚逸一起试玩剧本，包括另外几个艺人，因为加入得晚，还有两套剧本没玩过，一齐围坐在推理室的会议桌边，都很期待今天的戏码。 　　莫致山靠在柜台上挑剧本，随手指了指：“好，《苏崖矿场》，就它了。” 　　正当中场休息的时间，店员三三两两结伴在馆内闲逛，看莫致山捧着《苏崖矿场》经过，都撇了撇嘴。 　　“哎呀……这本啊。” 　　“唔，我不太喜欢。” 　　“巧了，我也是，我还投票了。” 　　“我也投了，倒不是有BUG，而是玩得很不爽！” 　　“对，超级不爽！好人没好报，太憋屈了，想起来就生气！” 　　“但是悬疑感拉满了啊，不到最后，没人猜得到凶手是谁，应该算十本里对凶手牌最友好的一本了。” 　　“那么潦草的凶手，谁猜得到啊！连背景故事都没有，跟个路人甲似的！” 　　“对对对，怀疑来怀疑去，结果嫌疑犯都是好人，凶手像路过片场的路人甲，对凶手友好，对玩家很不友好，希望晏总能把故事改一改。” 　　“同意！” 　　莫致山停下脚步，啧了一声：“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差，让他们表演专业的玩一玩，看看怎么样再说。” 　　莫致山知道店员有异议的原因。 　　在现有的剧本里，《苏崖矿场》相当特别。 　　晏宁完成剧本后，很快开启测试，除了让试玩人员记录下每本剧本的优缺点和试玩感想外，还安排了一个投票，选出最好和最差的两本，便于总结经验。 　　后来晏宁离开忙别的事，测试剧本的任务落到莫致山身上。 　　随着KTV改造工程的落实，推理馆扩招了一波店员，加上八个艺人，试玩人员越来越多，投票数也逐日递增，最佳剧本竞争激烈，最后一名却没变，《苏崖矿场》始终吊车尾。 　　关于店员口中所谓的“不爽”，莫致山也深有体会。 　　凶案的死者是一名曾经在苏崖矿场工作过的尘肺病人，苏崖矿场废弃后，一直守着矿场，开直播为生，尽管病重，却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 　　剧本的主要角色有死者的工友、矿场主、投资商、附近村民、记者、无业游民、留守儿童……等等，每个人看似都有动机，随着调查的深入，每个人都有惨痛的过去，都有无法言说的苦衷，甚至都曾热心地帮助过死者，凶手是误闯矿场的无业游民，把起夜的死者当成闹鬼的冤魂误杀了，比起其他剧本的仇杀、情杀来说，多少有点儿戏。 　　按莫致山的眼光，如果把剧本改编成电影，必然是一部讽刺现实、针砭时弊的佳作，可剧本杀是游戏，注重玩家体验，《苏崖矿场》既没有报仇雪恨的痛快，又没有感情纠葛的狗血，只有无奈、唏嘘和憋屈，自然不爽。 　　最佳剧本，莫致山投了《苏崖矿场》一票，可惜杯水车薪，寡不敌众，完全没用。 　　莫致山猜测把《苏崖矿场》的恶评反馈给晏宁，应该会被晏宁直接下架，不会改动任何剧情，毕竟是晏宁，有着创作者普遍的通病——固执，更何况《苏崖矿场》也不是不好，只是不适合剧本杀罢了。 　　莫致山走进推理室，把剧本分发给众人。 　　因为是测试性质的试玩，玩家体验并非首要目标，更注重逻辑梳理，玩家包括主持人和演员都是盲开。 　　“今天这本有点特殊，是店里最不受欢迎的一本，普遍反应故事不是很好，你们注意一下，把测评写详细点。”莫致山指了指司屿身边的姜楚逸，“你来当主持人吧，看看你的应变能力。” 　　司屿自然不信晏宁写的故事不好，然而剧本刚到手，就知道了原因。 　　和之前试玩的剧本一样，这本《苏崖矿场》，也是由上辈子晏宁拍摄的电影改编而来。 　　晏宁的电影，司屿每一部都仔仔细细看过不止一遍，能一眼识破推理馆剧本的由来，并不奇怪。 　　尽管用金奖电影剧本玩剧本杀有点暴殄天物，都是晏宁的作品，晏宁都没意见，更何况，版权在晏宁自己手里，以后同样能拍电影，还能利用推理馆为剧本赚取知名度，更方便拉投资，司屿没有起疑，直到拿到这本《苏崖矿场》。 　　这本不同，完全不同，因为这是一本由真实事件改编而成的剧本，或者说，是一部由真实事件改编而成的电影。 　　尘肺病人留守矿场乐观直播，被误闯矿场的无业游民误杀是真实事件，其他均为晏宁杜撰，包括矿场的名字，在现实中也不存在。 　　当然杜撰的内容，和晏宁十几年后拍摄的电影《苏崖矿场》一一对应，充分证明手里这本剧本，无疑是由电影《苏崖矿场》演变而来。 　　为了拿下《苏崖矿场》的男主角——中年尘肺病人，司屿做过详细调查，走访矿场周边搜集资料，亲自在漏风的凶案现场住了半个月，为了在试镜前瘦到原型去世时的体重，不惜疯狂减肥到营养不良的地步，仍然被晏宁无情地pass。 　　那是上辈子司屿离晏宁最近的一次，用极致敬业的态度，几乎得到晏宁的青睐，最终被农村出身、长得更像原型的某个演员取代。 　　时至今日，司屿仍然记得从得知晏宁筹拍电影，到试镜失败期间的每一个细节，包括电影上映后，来自普通观众的一些恶评，主要集中在太虐、憋屈、难受、好人没好报，想必试玩剧本的店员，和这些观众的反应一样。 　　比起分析电影想表达的内涵，普通观众更在乎自己的主观感受，因为自己看得不舒服，就认为作品不好，很正常。 　　哪怕《苏崖矿场》恶评再多，晏宁也不会改动半点剧情，司屿笃定。 　　莫致山从晏宁的个性分析，司屿则从真实事件的原型考虑，都有道理，但是后者，除了司屿，没人知道，因为剧本里描绘的凶杀案，在现实世界，在眼下这个时间点，根本还没发生！ 　　一个还没发生的事件，由此改编的剧本，竟然到了他手中，这代表什么？！ 　　司屿呆坐在椅子上，脑中一片混乱，连姜楚逸提醒他观看剧本超时也没察觉。 　　僵持中，司屿接到司璐的电话。 　　司屿回神，说了声“抱歉”，让众人稍等，出门接电话。 　　电话接通，司璐把晏宁的叮嘱转述给司屿听。 　　怕司屿对偶像剧有意见，司璐特意解释：“晏宁的意思是，你长得好看，趁现在最好看的时候，为影视圈多留一点赏心悦目的影像挺好的。不着急拍正剧和电影，以后年纪大了，有的是机会，胶原蛋白可不一定了。” 　　司屿沉默许久，问：“他说推理馆的剧本都不合适，是吗？” 　　“是啊。”司璐“啧”了一声，委婉道，“你别有想法，他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那些剧本我也看了，都是凶杀案，你才十八岁，让你演什么好？演凶手，能过得了审？演警察，没到年纪。演被害人，能有多少戏份，有必要吗？要我看，我也觉得不合适。” 　　又是一阵沉默，司屿丢下一句“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没有责怪晏宁的意思，也没有被晏宁全盘否认的怨怼，更没有上辈子苦苦追逐却一生无果的悲哀。 　　这辈子，晏宁已经为他写了很多剧本，上辈子的愿望早就实现，他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足。 　　晏宁总是对的，晏宁说不合适，肯定不合适，是他不够好而已。 　　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司屿的想法从未改变。 　　可啼笑皆非的是，他从没想过这辈子晏宁口中的“不合适”，还能有另一种解释。 　　原来他们一样，原来晏宁也是，所以才能斩钉截铁说出“不合适”，因为这些都是上辈子的东西，上辈子就不合适，放到这辈子，自然也不合适。 　　难怪拍偶像剧，难怪找上他，难怪变了那么多，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现在一下子都想通了。 　　司屿发了很久的呆，久到在大厅整理测评结果的莫致山起疑。 　　莫致山走到司屿身边，轻拍司屿的肩膀：“怎么玩一半出来了？不舒服吗？” 　　“抱歉，我没事。”司屿勉力控制着颤抖的呼吸，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准备回推理室继续试玩工作，被莫致山拦下。 　　看司屿脸色煞白，莫致山担心道：“我看你状态不好，勉强玩下去，也会影响到其他人，要不你休息一下吧，我来做主持人，让小姜顶替你的位子。反正是试玩，不要紧的。” 　　莫致山进推理室打了声招呼，把司屿带到大厅的沙发边，让司屿好好休息。 　　司屿精神恍惚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双手撑住额头，也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久到太阳渐渐西斜，阳光透过窗户反射到茶几玻璃上，刺痛眼睛，这才回过神，拿出手机，拨顾池的号码。 　　接到司屿电话的时候，顾池正在书房和顾沛澹谈话。 　　“KTV改造得怎么样了？”顾沛澹沉声问。 　　“差不多完工，等八月旅游节开幕，就能立即投入使用了。”看出顾沛澹心情欠佳，顾池小心翼翼回话。 　　“你说布雷德利家的小子有填补红灯区亏空的办法，结果打起了我们顾家产业的主意，你确定不是他变着法子从我们顾家身上咬下一块肉，去填补姓晏那小子的亏空，给政府做嫁衣？”顾沛澹不悦地眯起眼。 　　顾池眉头微皱。 　　KTV改造一事早就经过顾家上下全体投票通过，还是顾沛澹亲自主持的会议，时过境迁再翻出来说，一定别有用意。 　　顾池静静等着，果然等来顾沛澹的真意，症结仍在海城政府身上。 　　“姓晏那小子跟我顾家上辈子有仇吧？步家的版权给了他，KTV也给了他，更没要他半只手、半只脚，还不够厚待？他倒好，当自己什么东西，一个人独吞好处不够，又去怂恿政府问我顾家要钱！” 　　“他有那个胆？”顾池不信。 　　“外面传他浑身是胆，比我年轻时候还有胆色！”顾沛澹高声，气得涨红了脸。 　　“政府也不会事事听一个毛头小子的。”顾池提议，“要不这事，我再查一下？” 　　“查什么查，就算不是他怂恿，也是他搞出来的名目！搞空头项目要一次，搞劳什子的观影游要一次，搞怀旧改造又要一次，现在连小学生郊游的车费和餐费都要我顾家来捐，当我顾家什么，政府的钱袋子吗？不捐就查税，一个赌场一个赌场查，查到罚款够捐款数目为止，妈的，那是查税吗？明摆着伸手跟我要钱！为了他一个发展旅游业的噱头，要了我们顾家多少钱？当我顾家好欺负？！” 　　咚，咚，咚。 　　手杖砸在地板上，一声高过一声，足见顾沛澹盛怒。 　　顾池抿了抿唇，顶着顾沛澹的怒气反驳：“您也说大势所趋，没办法的事。我们低过一次头，再要硬气，就难了，更没站得住脚的由头。现在海城发展旅游业，已经惊动到中央，在上头挂了名了，我们很被动，只能暂时忍一忍了。” 　　顾沛澹眉毛一竖：“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不，您怎么会错呢！”顾池斩钉截铁摇头，“我的意思是，还有KTV这条线，将来做得好的话，等于把海城一半旅游业握在我们顾家手上，就有和政府叫板的底气了。” 　　“你真以为靠几家破KTV，就能把海城的旅游业做起来？”顾沛澹嘲讽。 　　“做不起来，那更好，证明在海城发展旅游业毫无前途，海城还得靠我们顾家。政府跌得越惨，对我们顾家越有利，总有回来求我们的一天。到时候，把KTV的私人影院重新改成老本行，不过您一句话的事。”顾池讨好地笑。 　　顾沛澹脸色变了几变，终于由阴转晴，一想到晏宁，又变了脸：“姓晏那小子太危险，屡次三番在我顾家头上动土，现在更是开始打我顾家赌业的主意，再让他留在海城，后果不堪设想，不得不除了！” 　　“可是司屿……”顾池迟疑。 　　“吩咐下去，等布雷德利家的小子一走，立马把姓晏那小子带到我面前，我要亲手剖开他的肚子，看看他究竟是不是像外面说的那样浑身是胆！”顾沛澹满脸凶狠。 　　“可是起码还要两年吧。” 　　“两年？谁说的？那小子跟你说的？”顾沛澹转头，上下打量顾池，“你是不是跟那小子混久了，忘了你是顾家人？那小子说的话，你也听？他是不急，等得起，他老子可等不起，他那帮兄弟更等不起！等那小子二十岁再过去，一切已成定局，还争什么争？！” 　　听顾沛澹说他是顾家人，顾池心底升起一丝侥幸，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那您的意思是……？” 　　“明天，帮我订一张飞布雷德利岛的机票。” 　　“您亲自去？” 　　“这么大的事，当然要亲自登门了！”顾沛澹想了想，“你别去了，被他们盯上就不好了。” 　　顾池心下一喜，就在堪堪松一口气之前，又被顾沛澹一句话震得冷汗频出。 　　“等我过去谈妥了，你再跟布雷德利家的小子一起走。” 　　“我……我不……”顾池一慌，差点说漏嘴，立马改口，“我不是不想去，可是顾家没了我……” 　　“放心吧，顾家不能没有你！海城可以没有，顾家绝不能没有！”顾沛澹站起来，用力捏住顾池的肩膀，“把你放到那小子身边，就是对你最大的器重！不然凭那蠢小子，怎么跟他那帮吃人肉的兄弟争？顾家最得力的是你，我最信任的人也是你，你不去，还有谁能去？我还能信得过谁？！” 　　顾池沉默许久，低下头：“是。” 　　离开顾沛澹的书房，顾池拿出手机，十几个未接电话。 　　顾池咬了咬牙，回拨。 　　电话拨通，司屿没有说话，顾池也没有。 　　两人兀自沉默着，只有平缓的呼吸声，一声又一声。 　　司屿已经冷静下来，未作任何催促之言，呼吸也不急促，然而听在顾池耳中，却有一种紧迫的危机感如影随形。 　　僵持许久，还是顾池先开口。 　　顾池深吸一口气：“你猜对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司屿：“你的答案？” 　　顾池闭了闭眼：“如你所愿。” 第80章 你要上天：钻空子 　　三本适用于低年龄段玩家的剧本，内容较为浅显，晏宁没有掉以轻心，反而因为涉及儿童，愈发重视，反复推敲、修改，卡在最后期限顺利交稿。 　　六月末，有关统一开展学生暑期社会实践活动的通知陆续抵达海城各所学校。 　　七月初，“海风”爱国教育主题月活动率先登陆海城。 　　为配合七月中旬法规废止的重大举措，海城文旅局计划于七月十五日发布海城形象宣传片第一集，每隔四天播出一集，播到七月末，最后一集包含《避难所》相关内容，刚好和《避难所》首映衔接，为八月海城旅游节开幕预热的同时，也能为观影游主推的电影造势。 　　晏宁紧跟政府的步伐，计划于七月初放出司屿和姜楚逸一群人自制的趣味话剧Vlog，以司屿为话题中心，走年轻化宣传路线，到七月中旬，再联合海城政府开启观影游的正式推广。 　　在海城本地的学生群体里，司屿的粉丝也挺多，考虑到粉丝和主题月活动可能带来的口碑效应，晏宁与莫游旅业协商，同步开启八月观影游套票的预售。 　　Vlog定在七月二日中午十二点发布，旅游套票的预售则在晚上八点开启。 　　项目组众人齐聚乐行影业海城分公司二楼会议室，包括姜楚逸一群人。 　　晏宁见到姜楚逸，比起接机时候的一面之缘，这次重点观察了一下。 　　察觉到晏宁的关注，姜楚逸受宠若惊，绽开热情洋溢的笑容，正准备跟晏宁打个招呼，晏宁却只浅浅地点了一下头，很快移开视线。 　　姜楚逸身高一米七八，在艺人里算矮的，长相只能算清秀，比普通人有辨识度，和司屿比，差得不止一星半点，尤其浑身上下带着一股憨憨的土气，外形条件欠佳，一看就不是做偶像的料，好在姜楚逸的职业目标也不是偶像，而是演员。 　　平心而论，不精致又有辨识度的脸，非常适合做演员，与生俱来的土气，也算姜楚逸独有的个人特质，简单来说，没有尖锐的明星相，利于隐藏在角色背后，这样的演员，是正剧喜欢的类型，也是上辈子晏宁喜欢的类型，至于这辈子，考虑到作品的商业性，又难说了。 　　晏宁不可避免地想起上辈子的司屿。 　　英俊，敬业，肯拼，演技佳，自带流量底盘，想必没有哪一个热衷商业路线的制片人能够拒绝。 　　“热搜就上这些了？你看一眼，要不要再加几个？”司璐征求晏宁的意见，注意到晏宁走神，眉心猛地一跳，“不是有什么问题吧？有就赶紧说，别闷声不响地吓唬我！” 　　“没有。”晏宁回神，扫了一眼文件，“就这些。” 　　工作室账号、后援会账号和司屿的个人账号均准备就绪，职粉和营销号也都安排到位，到时候同步转发司屿的围脖，争取以最快的速度把热搜冲上高位。 　　司屿不在会议现场，说司妈生日，请假回南市两天，把自己的社交账号统统上交项目组，让晏宁看着办。 　　又躲，晏宁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这两个字，回想这段时间，没做让司屿生气的事，除了巧合，想不到其他解释。 　　至于宣传工作，都由专业的宣发和公关团队负责，司屿本人如何，向来不重要，也没理由不准司屿请假。 　　“听好了！”晏宁拍了两下手，收敛神色，“接下来半个月的宣传重点，在司屿和七个新人小朋友身上。给大家透个底，七月十五号之前，海城政府各部门大概率不会明着下场。尽管政府宣传口对海城旅游的舆情非常重视，不代表司屿也在他们的保护范围之内。谨防别有用心的职黑拿司屿做文章，网上的动向还是要提起十二万分精神去监控，知道吗？” 　　众人纷纷点头。 　　七个新人初出茅庐，经验不足，擅长的领域也非创作，最开始制作的Vlog，肉眼可见的粗糙。 　　既然打算重点宣传，晏宁自不会不管，请来擅长搞笑短视频创作的邱小嘉助力，为Vlog增色不少。 　　Vlog由司屿的个人围脖号发布，特别鸣谢邱小嘉和她的小品团，一并把七人的名字以合作拍摄的名义清清楚楚标注在博文中，逐一艾特，算是司璐卖好姐妹段黎一个面子。 　　短短一分钟，转赞评迅速破万。 　　乐行影业众人司空见惯，把七个新人惊得愣在原地。 　　七人自南戏艺考直播后，第二次有了曝光的机会，不过上一次，和几千名考生争关注度，这一次，则是司屿带他们躺赢。 　　七人直观地感受到内娱顶流的力量，震惊的同时，都有些心猿意马，埋头紧盯手机屏幕，迫不及待搜寻各自相关的评论，无奈除了司屿粉丝的尖叫和司璐模仿司屿的语气翻粉丝的牌引发的讨论之外，什么也没有。 　　热度蹭上了吗？好像蹭上了，又好像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赞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直冲十万大关，陆续有提到七人的评论出现，却没有一个提到具体姓名，顶多“那个伴舞还不错”、“那个群演好搞笑”云云，无关痛痒，仅此而已。 　　而另一边，计划之外的热搜#司屿#，没有买官方助力，也没有买营销号造势，通过粉丝自发加热，已被稳稳送上热一。 　　伴舞，群演……连配角都不是。 　　刚入行没几天，惨遭内娱顶级流量打击，未经演艺界顶级学府南戏锤炼的七人还没学会隐藏情绪，失望的神色全摆在了脸上。 　　经纪人段黎撇了撇嘴，为司屿的流量叹服的同时，暗道新人太沉不住气，按他们约等于无的咖位，今天的情况不会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以后的路还长着。 　　司璐戏谑地耸了耸肩，暗道顶流的热度可不是这么好蹭的，与其想着从别人碗里抢饭吃，不如安安稳稳经营好眼前的一方天地，靠自己取胜才是真本事。 　　顶流加持，毫无悬念。 　　预热成绩喜人，话题度、搜索值、阅读量、讨论度任务均超额完成。 　　众人欢欣鼓舞的同时，不免担忧，毕竟预售的销量指标不是小数目，哪怕限量，也有足足两万套。 　　尽管海城发展旅游业的消息已通过《避难所》辟谣、打卡红灯区、版权捐赠、开发步氏IP等一系列事件，在网上取得了一定的关注度，然而正式宣传没铺开，推理馆和“海风”怀旧活动尚未对外公布，《避难所》也没上映，这么着急搞观影游套票预售，卖得出去吗？ 　　可数目是晏宁亲自定的，众人即便疑惑，习惯晏宁的做事风格，估计另有深意，也没多问。 　　至于司璐和莫致山，更倾向于两万套是晏宁对海城旅游业美好未来的期许，不想扫晏宁的兴，而且只是预售，随时能退，航班和行程等七月中旬正式开启预定的时候才确定，对后续的票务安排没有太大的影响，就随晏宁去了。 　　很快来到晚上。 　　晏宁请了陆秋茹的“初春”达人团体帮忙带货。 　　陆秋茹象征性地收了几千块辛苦费，原本打算大干一场，没想到直播开始十分钟，链接一上，瞬间卖空。 　　“这么快？我没看错吧？”司璐惊呆了，“海城这么火吗？” 　　按司璐原本的预想，能卖出几千套就不错了，即便晏宁想靠“海风”爱国教育主题月活动推广剧本杀，可活动刚刚开始，第一批学生明天才出发，贷款都没这么快的。 　　全员震惊，却在晏宁意料之中。 　　或者说两万的销量，和司屿粉丝的购买力相匹配。 　　当然顶流粉丝的最高购买力绝对不止两万。 　　像杂志这种单价较低且具有收藏价值的商品，最高可达十万，千元以上的轻奢品，销量大概在一万左右，至于百元价位的快销品，秒切两万不在话下，时间足够长的话，也曾达到过十万，这是晏宁卧底司屿粉圈详细调查后得出的结论。 　　旅游套票比较特殊，预售时间长，又牵涉到飞机航班和行程安排，晏宁保守定了两万的数目，从超话实时反馈来看，“没抢到”的嚎叫不算铺天盖地，证明有相当一部分人仍在观望中，所以两万套还算合适。 　　司璐反应过来，不敢置信：“你在割韭菜？！” 　　“溢价才叫韭菜，预售只要一百元定金，及时补尾款，票价还有折扣，而且到七月中旬正式预定开启之前随时能退，怎么能算割韭菜呢？”晏宁否认。 　　“你总是有理由！”司璐狠狠皱眉，“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也会割韭菜！” 　　其实最开始，晏宁并没有这么做的打算，是司屿提醒了他。 　　在司屿外出旅游之前，除了准备自己的签名照和周边之外，还让助理前往海城机场的礼品店，买了不少带海城元素的小礼物，打算趁游轮到访不同城市的机会，把海城先行在粉丝群体中推广出去。 　　身为海城旅游推广大使，宣传海城是司屿的义务，晏宁觉得司屿的想法很好，问题也随之而来。 　　旅行途中，通过和粉丝的交流，司屿发现粉丝把海城旅游推广大使同样当成一次代言，只是以前代言的是品牌或商品，这次换成地区而已。 　　粉丝的想法很简单，认为司屿受海城政府青睐，搭上又红又专的资源，成为海城的脸面和形象，为她们在粉圈争足了面子，她们也不能给司屿丢脸，必须给司屿最大的排面，除了拼命为海城宣传之外，背地里偷偷谋划冲观影游套票的销量，呼吁有时间的粉丝暑期尽量到海城游玩，就算没有出游计划，也可以买套票送亲朋好友，或者干脆当成集资，为司屿和海城出一份力，不去也没关系。 　　司屿一听就知道要糟，粉丝平时随便买买代言，秒切两万不在话下，铆足劲冲，可是要奔十万去了，旅游套票又不是商品，无论退改签，都是麻烦事。 　　司屿想劝粉丝量力而行，不要打扰正常游客出行，面对粉丝的拳拳心意，始终说不出口，又怕措辞不当，引粉丝反感，浇灭粉丝的热情，影响到晏宁原定的宣传计划，思来想去，想不到两全的解决方案，只能求助晏宁。 　　司璐搞清楚来龙去脉，斜眼看晏宁：“所以你打算用两万套预售票，把粉丝的冲动先消耗掉，等到正式预定开启的时候，就不会对普通游客产生太大的影响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晏宁颔首，“百元的价位，两万的销量，足够让粉丝给自己的偶像争脸面，既满足了她们为偶像奉献的迫切愿望，也不影响她们继续宣传海城的热情。在流量里，两万购买力自然不算顶尖，但旅游套票要考虑的因素比较多，我查了一下，没别家卖过，没对比，也不好衡量。再怎么样，两万套，都不至于让司屿被粉圈嘲。而且有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可以考虑退票，就算到时候全退光，粉圈就看秒切这一波，哪会有闲心一直跟踪记录。实在不行，等中旬路人游客下场的时候，把下架的预售链接改成正式预定链接再上架，用后续售卖的数据冲掉原来的数据，就没人看得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连粉丝的心理和粉圈的规则都摸得这么透了？下架链接再上架蹭销量这种骚操作你都懂，你这是要上天啊！”司璐哭笑不得。 　　“有司屿这么大个流量在公司，想不了解也不行啊。”晏宁挠挠脸颊，想起他还有个围脖小号在司屿的官方后援会里，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就不说了。 　　晏宁想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职黑钻了空子。 　　就在粉丝享受秒切战果的时候，舆论风向悄悄改变。 　　[怎么搞的？两万套，八点预售，现在才八点十分，票就没了？] 　　[现在才来，做什么大头梦呢，准点抢都一大堆人没抢到！] 　　[一直很关注《避难所》，想看首映，现在什么情况？不需要普通观众和游客，只要粉丝就够了是吧？] 　　[没想到连旅游套票都能拿出来割韭菜，长见识了！] 　　[还观影游，干脆叫粉丝游算了！] 　　[沾上流量准没好事！] 　　[就是！] 　　车轱辘话反反复复，用流量挑动大众神经，提了预售，提了销量，提了《避难所》，提了观影游，偏偏没有一句话提到“海城”两个字，想也知道是谁在搞鬼。 第81章 去流量化：不需要 　　“水军开始刷黑话题了。” 　　“营销号都下场了。” 　　“黑热搜也在升了。” 　　“晏总，您看怎么处理？” 　　舆情组、数据组如实汇报，静等晏宁的指示。 　　晏宁沉默许久，吐出一个字：“压。” 　　习惯晏宁总有奇招，没想到这么简单，众人互看一眼，内心不免失望。 　　“要不再加点？”莫游旅业市场部副经理提议，“既然卖得这么好，不如趁热打铁，再加一点库存，重新上架，让那些没买到的人去买，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会议室一片寂静，没人说话。 　　“今天来的是你啊。”晏宁扫了副经理一眼，意有所指。 　　“我们总经理最近盯着亲子游项目，那边也挺重要的。”副经理讪笑。 　　“也是，都重要。”晏宁抬抬下巴，“那你说加多少？” 　　“两万都秒空了，要不先加个一万？”副经理试探着说。 　　“不能加！加了粉丝还会冲，有什么用？说好限量两万，卖空就加，岂不真成割韭菜了？”司屿工作室负责人竭力反对，不悦地瞪住副经理，“我告诉你，百元价位的快销品，司屿粉丝最高销量纪录是十万，你能给她们加到十万去？指望粉丝买够了给路人留机会，纯属做梦！” 　　“那让司屿叫粉丝退货，别买了，影响正常游客了，理解理解。”副经理又说。 　　“晏总刚才说的话你没听到？”工作室负责人不耐烦地敲了下桌子，“开预售就是为了对冲掉粉丝的热情，现在叫她们退货，不是明摆着告诉她们冲销量冲错了吗？你让她们怎么想？” 　　“绝对不行！”司屿后援会负责人一口否定，“粉丝可以撕逼，可以攀比，前提必须保证圈内团结，一致对外。现在粉丝都在兴头上，为偶像出钱又出力，让司屿出面泼她们冷水，疯了吧！闹情绪还是小事，要让她们觉得自己跟偶像不是一条心，偶像不需要她们，甚至嫌她们事多麻烦帮倒忙，问题就大了！这是内部矛盾，是粉圈经营的大忌，搞不好，要动摇粉圈根本！” 　　“我不懂经营粉圈，我是做旅业的。我只想问，对我们这一行，和流量合作真的好吗？粉丝冲出来的销量，真的有用吗？”副经理抬高声音，振振有词，“粉丝脑残的太多了，眼里只有偶像，还有相当一部分未成年没有独立经济能力。别看现在销量高，预售定金门槛也低啊，到补尾款的时候，有多少人会补？到八月旅游节开幕，又有多少人真会来海城玩？” 　　“要这么说的话，我做这一行这么多年，的确从来没跟流量合作过。”莫游旅业某人开口，“代言整个品牌倒是有，卖票的真没有。流量粉丝的确多，普遍冲动消费，快销那些，今天拍，明天发货，后天到手，交易周期短还好说，我们这一行，靠冲动订票是不行的，得把景点的口碑打出去，走长远路线才稳妥。” 　　“是啊！”又有莫游旅业的人附和，“虽然海城在旅游城市里没什么名气，但是有政府支持，宣传力度用不着操心，加上我们观影游本身内容就很丰富，有电影，有剧本杀，有怀旧活动，还有海城独有的海滩、潜水、美食、民俗等传统节目，不一定非要靠流量取胜。当然粉丝声势浩大，能起到宣传作用，可粉丝的关注点始终在流量身上，一水的帮流量刷数据，反倒把我们自己的闪光点给埋没了，还容易引起大众反感，把讨厌流量的群体拒之门外。” 　　“我分不清什么职黑水军的，我就事论事，觉得网友说得挺对，不管什么事，沾上流量，最后都会变味，不如不沾。”副经理耸肩，“粉丝为了面子冲销量，能买，自然能退。你们看，现在就有人退票了，一直涨涨跌跌，稳不下来，指不定最后能留下多少套。一般预售，是给我们票务综合考虑航班、酒店的安排和景点的接纳力。你这个预售搞得，反而让票务更迷糊了，简直在开我们玩笑啊！” 　　“可晏总安排预售和正式预定同期确定航班和日期，不是一样的吗？就算没有预售，你到中旬的时候，也要接待普通游客的预定啊？怎么就影响你们票务的工作了？”乐行影业有人替晏宁说话，引来副经理更大声的驳斥。 　　“说是这么说，难道我们票务等到中旬的时候再去联系航空公司、酒店和景点啊？你们外行人一张嘴，我们跑断腿，给我们票务惹来多大的麻烦，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有麻烦你去解决，在这里大呼小叫给谁看？要是我乐行影业能把票务问题一起解决，还要跟你们莫游旅业合作干什么？！” 　　晏宁冷不丁出声，打断了莫游旅业其余人加入讨伐流量队伍的念头。 　　会议室气氛诡异。 　　“既然你口口声声不懂粉圈，不懂职黑水军，好，那我不说，就当黑热搜下面顶着随机头像昵称的全是活人。”晏宁冷冷地瞥了副经理一眼，转向其他人，“人怎么来的，凭空变出来的？以为没有司屿，没有流量，海城的名气能这么快打出去，观影游能有几个人知道？你们只看到预售卖了两万，挤压了正常游客的订票空间，有没有想过粉丝每人多说一句话，能辐射到身边多少人，能给我们带来多少潜在客户？前期吃流量红利的时候，没听你们夸司屿一句好，现在遇到问题了，一个个的都来骂流量麻烦，骂粉丝脑残了，怎么没今天这一出，你们的榆木脑袋就想不通流量是把双刃剑了？只想要利，不想要弊，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眼看晏宁把职黑水军当成活人归功到司屿头上，副经理嘴硬：“网上那些，也不一定都是活人。” 　　“没活人，证明预售没问题，有活人，证明司屿没问题。”晏宁抱起手臂，“你自己选。” 　　“我，我……”副经理吞吐半天，愣是蹦不出半个字。 　　耍嘴皮子功夫，从来没人赢得过晏宁。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选择闭嘴。 　　“大家友好讨论而已，没必要上纲上线。”司璐拉了晏宁一把，给晏宁使眼色，“他们做旅业的，懂什么粉圈，别跟他们计较。” 　　司璐本意缓和气氛，没想到晏宁一点不买账。 　　“不懂就闭嘴。”晏宁呛声。 　　这下又让副经理找到由头，拉莫游旅业的人一起给他站队。 　　“就算你是项目组长，这么说话，也过分了吧？我们不懂粉圈，但在旅游行业，我们是最专业的，虽然和你们分属不同的公司，同在一个项目组，连表达自己想法的权利都没有了？你要这么搞，那我没办法再继续呆在这里了，一言堂不是我们莫游旅业的作风！” 　　“嗯，那你滚吧，带着你的人一起滚。”晏宁冷道。 　　副经理一噎，气愤地指住晏宁：“你——！” 　　“我怎么了？”晏宁盯住副经理，“我是你们莫游旅业的股东，你放尊重点。” 　　“你骂我滚，还让我放尊重点？到底谁不尊重人？！”副经理不敢置信。 　　“你啊，有问题吗？”晏宁反问，“我让你滚，你都不滚，怎么，挑拨离间的任务没完成，拿不到主子给的好处费，不舍得走吗？说什么不懂职黑水军，我看你和职黑水军也差不多。” 　　“我哪有挑拨离间，你瞎说。”副经理矢口否认，反咬晏宁，“你这是污蔑，你有证据吗？” 　　晏宁啧了一声，手指轻敲桌面：“我问你，莫游旅业董事长是谁？” 　　副经理不说话。 　　“回答我！”晏宁抬高声音。 　　副经理一震，答案脱口而出：“莫、莫辞盈莫总。” 　　“那星传文娱呢？”晏宁继续问。 　　副经理脸色一变，突然说不下去了。 　　“说话，大声点！”晏宁用力敲了一下桌子。 　　副经理又是一震：“莫、莫敬川小莫总……” 　　“很好。”晏宁微笑，“星传文娱和我们乐行影业不对付，圈内人尽皆知。莫辞盈和莫敬川都姓莫，星传文娱合该和莫游旅业一样姓莫。你在莫游旅业工作，四舍五入也可以姓莫。既然这样，莫敬川搞出来的事，我都算你们莫游旅业头上，四舍五入算在你头上，没问题吧？你要的证据，够不够？” 　　“哪有你这样算的？你这是迁怒，讲不讲道理？！”副经理无语。 　　“对，我是在迁怒，那你呢？！”晏宁厉声，“为了几个职黑假装游客抢不到票，就迁怒内娱顶流，迁怒我乐行影业唯一的门面和支柱，你凭什么？！没有我们，司屿这种级别的流量会多看你们一眼？连海城政府都要给司屿面子，你一个小小的莫游旅业，不给代言费，不给推广费，白嫖顶流热度，不去烧香拜佛，倒在这儿搬弄是非，谁给你们的脸，莫辞盈吗？！” 　　“好了，别吵了！”司璐站起来摆摆手，“我看大家也累了，先休息一下，十分钟后再继续。” 　　从没见过晏宁发这么大的火，全员瑟瑟发抖，正愁找不到机会缓和，听司璐说这话，瞬间一哄而散，包括莫游旅业的人，留下死鸭子嘴硬的副经理和晏宁继续对峙。 　　怕矛盾升级，司璐把晏宁拉到董事长办公室，关上门，抱着手臂来回踱步：“我看他们说的也有道理，你生这么大的气干什么？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晏宁想说你平时也不是这样的，听到有人攻击司屿，早该发火了，却一反常态的沉默，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些人说的话，司璐也同意。 　　“你也觉得我开预售给粉丝冲销量是错的？”晏宁问。 　　“我可没这么说！”司璐否认，“你没做错，毕竟现在不这么做，到正式预定的时候，问题只会更大。” 　　“那么你是觉得我把观影游和司屿绑在一起，或者把海城旅游和司屿绑在一起，一开始就是错的？”晏宁一针见血，不给司璐留任何婉转的余地。 　　司璐沉默下来，很久都没说话。 　　司璐的反应等同默认，晏宁了然。 　　“我也不完全是这个意思。”司璐退了一步，“刚开始，你想保住《避难所》剧组，不得已打卡红灯区和顾家斗，只有司屿的流量能帮得上忙，找他无可厚非。后来有了政府的支持，有了推理馆，有了KTV，有了步氏版权，有了怀旧活动，现在主题月活动也能把剧本杀推广出去……” 　　“所以你觉得司屿多余了？没有司屿，观影游也能做起来？”晏宁接上司璐的话。 　　“我不信你没这么想过，不然你在迁怒什么？就算莫敬川买水军抹黑我们，或者买通副经理那个跳梁小丑挑拨离间，用得着这么沉不住气吗？还不是因为被他说中了？”司璐直言。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没有最开始司屿帮我转发点赞，后面这一切，都不会有。” 　　晏宁特意避开司璐的问题，看在司璐眼里，一样等同默认。 　　“话是这么说，可眼下的情形，我认为你为观影游创造的价值，已经远超司屿的流量能给我们带来的便利。你也说了，流量是把双刃剑，向来不讨大众喜欢，尤其当弊大于利的时候，惹大家反感，无可厚非，你不能怪他们。”司璐摊手。 　　“呵。”晏宁扯扯嘴角，“你真这么认为？你对观影游这么有信心？” 　　“那你又为什么这么没信心呢？或者说，非要拉上司屿，才有底气呢？”司璐反问，“想想《时光屿你》开播即爆，早就证明了你是对的。干我们这一行，营销、炒作、流量的确能起到一定作用，但真正能留到最后的，还是内容。你问问你自己，是我们的电影不好看，还是剧本杀不好玩？更何况还有政府在背后大力支持，为什么没信心？凭什么没信心？” 　　晏宁不说话。 　　“莫敬川的确讨厌，但不得不说，他每一次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多少给我们查漏补缺提供了一些别样的思路。”司璐继续，“尤其这一次，不能说他完全错。他从普通游客的角度切入，反应的问题，都是我们将来有可能切实遇到的。当然这一次，我们一开始就和司屿绑在了一起，尤其司屿还是海城旅游推广大使，就算想解绑，也来不及了，只能尽量帮他兜着了。” 　　“司屿有错吗？他做错什么了吗？要我们帮他兜着？”晏宁咬牙，“要他帮忙的时候，他是顶流，现在遇到问题了，就嫌他麻烦了？你敢当着司屿的面跟他说这个话吗？” 　　“你冷静一点，不要曲解我的意思，行不行？”司璐板起脸，“司屿当然没错，但你要就事论事，流量，它就是有弊端，不光司屿，任何流量都有，这是事实！《时光屿你》那时候，以司屿的流量为中心打造整个项目，弊端还没这么明显，但我们不可能永远把司屿当成我们的中心。就像这次，除了电影，还有很多其他项目，无数种可能，我认为你完全具备撇开流量创造奇迹的能力。你已经不需要流量，不需要司屿了，或者你自己去做这流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流量，而是更有内容、更有内涵、也更有意义的流量！” 　　“当然这次只能算了，一切因司屿而起，撇不开了，我是说下一次。”司璐深吸一口气，“下一次，我们可以试一试，不靠流量，主打内容，把我们乐行影业自己的品牌口碑打出去，好好经营，不一定比流量带来的效应差！” 　　晏宁一愣：“你想让乐行影业去流量化？” 　　没想到晏宁的洞察力这么敏锐，司璐皱了皱眉：“我的确有这样的想法，但是这个话题太大了，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也不是眼下要讨论的，只是话说到这里，多嘴两句罢了。” 　　晏宁不想听司璐的借口，他直直地看着司璐的眼睛：“你要去流量化，你要对司屿过河拆桥，是吗？” 　　“这怎么能叫过河拆桥呢？”司璐反驳，“这是乐行影业发展的必经之路，也是你一直在追求的目标，到你嘴里，反倒成了我过河拆桥，难道不是你对司屿的个人情绪太过强烈了吗？” 　　晏宁咬了咬牙：“我答应过司屿，要让他……” 　　“要让他成为顶级流量，成为不依附大厂也能自由发展的特例，你已经做到了。”司璐接上晏宁的话，“没有人忘记，也没有人说你不守信用。如果你要说《时光屿你》靠司屿的热度才能红，那《时光屿你》给司屿的回报也够了，你不欠他的了。” 　　晏宁紧紧皱着眉，缓缓摇了摇头。 　　司璐观察晏宁的表情，有点吃不准晏宁的犹豫，到底是公事层面的考虑，还是私人感情的左右，只能继续劝说。 　　“或者你觉得，因为司屿，《时光屿你》才大爆，我们才成立了乐行影业，司屿是乐行影业目前唯一的签约艺人，就必须事事都带着他？可是乐行影业不会永远只有司屿一个艺人，以后还会有越来越多的艺人，我们会越来越壮大，开很多部戏，和很多平台合作，难道每一部戏都让司屿当男主角吗？就算你肯，司屿也做不到啊！他就一个人，一年不眠不休，又能拍多少戏？这不现实！”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我拍《避难所》，也没有让司屿做男主角。”晏宁否认，又承认，“对，我今天是很生气，是在迁怒，我的确在为司屿抱不平，但换成其他人，不是司屿，我也会这么做。我们不能因为一件事物对我们有利，就利用它、压榨它，等发现弊端的时候，又抛弃它，这不是我做人的原则，也不该成为乐行影业的经营方针！” 　　“可是人没办法同时走两条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司璐用晏宁的话回敬晏宁，“别说乐行影业，就连司屿自己，早晚也要去流量化。哪怕你想一直蹭司屿的流量，也蹭不了多少年了。内容为王，实力为王，才是最正确的方向，司屿也是啊。” 　　没有人可以永远做流量，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气越来越低，粉丝越来越少，是定律。 　　更别说，司屿的目标是演员，流量只是一时，实力才是永恒的追求。 　　晏宁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这么早吗？这么早，他就不需要司屿了吗？ 　　晏宁站在办公桌边，双手撑着桌沿，始终没有说话。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司璐拍拍晏宁的肩膀，转身开门。 　　来人是晏宁的小助理，刚毕业的应届生，脾气软，好说话，司璐特意照着晏宁性格的反面给晏宁挑的，不指望小助理能有什么建树，只求顺着晏宁的脾气，照顾好晏宁就行。 　　“司总，晏总。”小助理站在门边，怯怯地打了声招呼，“我来提醒一下，十分钟到了，还要继续开会吗？” 　　“好，马上来。”司璐回了一句，看小助理满脸通红，有点反常，好奇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有，没有没有！”小助理连声否认，刚才的确出了一点小意外，却不敢说。 　　全公司上下就她年龄最小，资历最浅，刚才晏宁发火，众人看在眼中，休息时间结束，谁都不敢去敲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艰巨的任务自然落到小助理身上。 　　小助理心里也没底，低着头，忐忑地走到办公室门外，一头栽进靠在门边的司屿怀里。 　　两人满怀心事，俱是一愣。 　　小助理张了张嘴，刚想道歉，被司屿一把捂住，摇了摇头。 　　小助理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拼命点头，保证自己不会出声，司屿这才把人放开。 　　“不要说我来过。”司屿弯下腰，凑到小助理耳边，压低声音叮嘱。 　　小助理紧紧抿着嘴，目送司屿拉上口罩，戴上兜帽，转身走远。 　　众人重新返回会议大厅，因为晏宁的震怒，个个惴惴不安，没人发现司屿来过又离开。 　　经过十分钟的休整，会议室的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尴尬了。 　　“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司璐站起来，拿出手机，拨莫辞盈的号码，开免提，往桌上一扔，一气呵成。 　　电话接通，莫辞盈“喂”了一声，话都没来得及说，被司璐一通怼。 　　“莫总，今天是我们观影游套票预售开启的第一天，您儿子人在南市，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看来手眼通天啊，比您本事大。还是说，其实是您吩咐的，看我们太闲，特意找个话多的过来逗我们玩？如果没记错的话，从项目组建立之初，我们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一条——全力配合，莫游旅业全体上下，包括您，都没有决策权。是我记错了，还是您对下属的指导思想有问题？” 　　莫辞盈愣了两秒：“稍等，我处理。” 　　五分钟后，莫游旅业市场部副经理被一通电话召回。 　　十分钟后，水军退潮，营销号删博。 　　处理结果立竿见影。 　　晏宁：…… 　　劝不动儿子，就叫老子，不得不说，无耻，却有奇效。 　　晏宁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下班到家后，持续关注网络舆情，以防有新的变故产生。 　　司璐有句话说对了，莫敬川的小动作，换一个角度，也是对他们的提醒。 　　有莫辞盈的敲打，莫敬川老实起来。 　　舆论暂时平息，粉丝带来的问题始终没能解决。 　　晏宁一边思考，一边洗了个澡，出来接到司璐的电话，说司屿打给后援会两百万款项，用于制作周边产品，参与观影游限量两万份套票预售的粉丝，都可凭交易订单领取一份免费免邮的周边，无论将来套票退款与否，长期有效。 　　周边是司屿自己的周边，做什么，由粉丝投票决定，官方授权印上司屿的亲笔签名，成本一百元以内，两万份，打款两百万，多退少补。 　　司璐搞不懂司屿的想法，劝不住，只能联系晏宁。 　　“晚上因为粉丝冲销量都吵过一波了，他这么一来，不正坐实了预售套票是专门给粉丝买的吗？火上浇油，还嫌不够乱啊！” 　　晏宁愣了两秒，突然一笑：“不，就按他说的办。明天买个预售套票送周边的热搜，再买个七月中旬观影游正式开启预定的热搜。” 　　司璐眯眼想了想，也想通了：“你想把这次的预售明着做成粉丝票？” 　　“很棒的主意，不是吗？票又不是永远不卖。司屿是海城旅游推广大使，提前给粉丝开预售，送点福利又怎么了？很正常。搞得如临大敌的样子，真是被莫敬川吓怕了。”晏宁苦笑。 　　“也是个办法。这次的预售，没定航班和行程，定金随时能退，又有周边，对比正式预定的时候，航班和行程都要确定下来，定金不能退，也没周边，粉丝肯定不会再冲了，既满足了粉丝支持偶像的心，又不会影响普通游客，就是苦了司屿，小金库一下少掉两百万。没事，反正他钱多，让他自己兜着吧。”司璐愉快地挂了电话。 　　晏宁简单做了一下布置，没想到最后这笔钱也没用上，因为第二天，随着爱国教育主题月活动的展开，预售引起的小风波很快被剧本杀的火爆盖过。 第82章 首发：真香 　　在晏宁和莫游旅业的人吵架的时候，莫致山也在发愁。 　　自接手剧本测试工作以来，莫致山常驻乐游推理馆，担任总馆长，一心扑在剧本杀事业上，没有参加观影游套票的预售会议。 　　“海风”爱国教育主题月活动让海城的学生成了剧本杀的第一批玩家，与推理馆预期的受众大致符合，学生们的感受极具参考价值，莫致山相当上心。 　　活动开启前一天，莫致山摸到本地论坛学生版块，一眼看过去，全是吐槽。 　　[以为考完了，放假了，还要搞什么社会实践，烦死了！] 　　[以前随便找个社区或者公司盖个章就搞定的事，偏偏今年学校组织，全海城统一安排，不知道教育局抽什么风，我还要出去旅游呢！] 　　[我机票都订好了，刚好排到我出发那天，真倒霉，去请假，不给请，说什么不可抗力才准假，我问什么不可抗力，老师说病重躺床上起不来，或者家里有人去世，或者自然灾害，开什么玩笑，咒我吗？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 　　[别提了，连毕业生都不放过！暑假是不用去了，等开学之后，军训加一天，搞这个社会实践，只有大四毕业的能逃过一劫了吧？] 　　[你们毕业生还好吧，到底开学了，也就占用周末一天的时间，我们就惨啦，整个假期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我要出国！海城七月老下雨，我们全家半年前就计划好了，等我一放假，就去欧洲玩，等八月天气好了再回来，去海边度假，护照什么的都弄好了，就这个社会实践，给我排在七月中旬，不参加不给学分毕不了业，有病吧！] 　　[好像都排在七月了，三天两头下雨，还组织集体旅游，谁出的馊主意，真想打死他！] 　　[你们没看那些景点吗？都是烈士故居什么的，阴森森，还下雨，说是旅游，我看像扫墓。] 　　[之前不是一直说我们海城要发展旅游业吗？不会是景区看七月下雨赚不到钱，财报不好看，不能给上面交差，所以和教育局合起伙来坑我们学生，让我们填补亏空吧？] 　　[只有景区要门票，很有可能啊！披着爱国主义的皮搞这些，真的很烦！] 　　[别喷啦，这是全海城统一的爱国教育活动，当心说错话，学校查IP，一个个找你们谈话~] 　　[我只是觉得学校的通知下得太仓促，时间安排不合理，我可没说我不爱国！] 　　[我也很爱国，但老搞形式主义，以后会不会逆反可不一定了！] 　　一片怨声载道。 　　毕竟占用假期时间，引学生反感，在情理之中，莫致山带入自己，好好的假期被毁，只有更气愤。 　　理解归理解，让学生带着负面情绪参加活动，第一印象大打折扣，还会有好结果吗？ 　　学生的反应，早在晏宁预料之中，才加入剧本杀游戏，中和对强制参加活动和形式主义的抵触，也提前告知莫致山耐心一些，不要急于求成，以平常心对待，可关乎剧本杀全国首秀，莫致山紧张也在情理之中。 　　莫致山心情忐忑，一整晚辗转反侧，第二天顶着两个墨黑墨黑的眼圈来到市中心的推理总馆坐镇，把项目组的人吓了一跳。 　　因为主题月活动的打卡景点不包含乐游推理馆，又需要推理馆店员的辅助进行游戏，莫致山把馆内店员分成三个大组，十八个小组，每六个小组负责一套剧本，按主持人、演员和后勤人员分工，由三名分馆长带队，外出驻点。 　　莫致山带着剩余店员在总馆主持大局，和学校、教育局、文旅局、景区各方保持联络，以便及时处理突发事件。 　　由于带队的分馆长工作一贯认真负责，导致留守总馆的莫致山除了监测网络舆情，也没别的事可做，时间一长，又开始忐忑起来。 　　好在心神不宁的情绪，很快被演出成功反响热烈的好消息盖过，论坛大规模反感的僵局也只持续了一天左右，傍晚的时候，被一个三分钟的短视频彻底打破。 　　视频拍摄地，在海城西北部一座集中营内。 　　集中营依山傍海而建，历史上，是侵略者用来关押、拷问和处决革命者的地方。 　　一个小小的三层楼建筑，审问室、禁闭室、刑讯台，包括各种刑具，一应俱全，全营十六间牢房，埋葬了百名以上革命烈士。 　　当然经过改造，现在的集中营光线充足，通风良好，已经成为海城著名的红色旅游景区。 　　即便如此，院墙斑驳，血迹氤氲，到处都是历史遗留下的痕迹，除了每年学校组织学生参观学习，对普通游客毫无吸引力。 　　景区也曾做过努力，比如把监区改造成另类风格的餐厅、咖啡馆、火锅店等等，无一例外，都失败了，靠着政府的补贴，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直到遇到这本名叫《岁月无悔》的剧本。 　　晏宁提供给主题月活动使用的三套历史题材剧本，取材自海城最知名的三个红色旅游景区，以景区三位革命烈士为原型，融入推理与游戏元素，创作出符合战争年代背景的全新故事。 　　原本教育局计划把游戏统一安排在各区少年宫内举行，三个景区得知消息后，向教育局提议，可以和乐游推理馆搞一个联动，在景区内部辟出一块区域，当成实景地，还原真实历史场景，方便推理馆的主持人和演员发挥，也能让学生通过身临其境的体验，更好地接受爱国主义教育。 　　至于另外三本适合低龄儿童的剧本，内容与景区联系不大，出于安全考虑，少年宫仍是首选。 　　教育局通过了景区的提议，由景区和乐游推理馆联手进行实景改造，这才有了以集中营为背景拍摄的短视频。 　　视频主角是姜楚逸，《岁月无悔》大组演员之一，饰演死者，也是整个故事的灵魂人物——坚贞不屈、与侵略者抗争到底的革命烈士，在所有流程结束后，有一段回溯牺牲前情景的独角戏。 　　姜楚逸戴着一副颇具年代感的圆框眼镜，穿着一身血迹斑斑的破旧长衫，披头散发趴在脏污不堪的监牢内，扒着铁栏上演慷慨赴死的戏码，在阴森压抑的氛围下，说闹鬼都不为过，可是亲临现场的人和看过视频的人，没有一个觉得视频鬼气森森，无一例外都被姜楚逸精湛的演技所折服。 　　经推理馆与教育局协商，第一批参与联动的玩家多为大学生，义务教育已经完成，文化程度相对较高，三观大致定型，比未成年的初、高中生更适合成为推理馆的参考范本。 　　如果说《时光屿你》开播即爆，那联动活动面世即爆，从本地论坛的异常繁荣可见一斑。 　　学生版块的相关讨论从早晨第一场结束，便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 　　六座专楼拔地而起，按《岁月无悔》、《烽火如歌》和《峥嵘不忘》三套剧本，分成讨论版和剧透版，齐齐飘在首页，居高不下。 　　傍晚时分，随着三分钟短视频的放出，把热议气氛推向高潮。 　　[呜呜呜，好一个岁月无悔，我哭得稀里哗啦，比监狱铁窗外的雨都大！] 　　[我也是，我们班里的男生都哭了，哭得比女生还梨花带雨，笑死我了，坐在牢房里一边哭，一边又忍不住笑，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总感觉革命先辈的灵魂在盯着我，功德都快减没了！] 　　[货真价实铁窗泪，放一段视频，让你们重温一遍监狱里无悔的岁月~] 　　[这个演员，我记得他的声音，我也是他那场的！] 　　[他叫姜楚逸，是金南戏剧学院的新生，候场的时候听工作人员说的。原型五十多岁牺牲，我以为他也五十多岁呢，居然刚刚高中毕业，比我都小，十几岁演五十几岁一点不违和，连声音都模仿得那么像，有天赋啊，南戏捡到宝了！] 　　[台词挺有感染力的，表情什么的，光线暗，我离得远，没看清，不好说。] 　　[不管怎么说，敬业是一定的，配合实景环境，还有阴雨绵绵的天气，体验感一流~] 　　[我昨天还在喷脑残学校搞的什么脑残活动，下雨天旅游，我错了，我道歉，我真香了，这种天气，可太适合玩这个游戏了~] 　　[剧本也写得好好啊！好像穿越了，脑子里都是剧本里描绘的画面，我都怕睡太早，做梦也坐牢。] 　　[不怕哈哈哈，革命先烈会在梦里保护你的！] 　　[原型的故事，我从小听到大，电视剧都看过好几部，没有哪一次带给我的震撼，有今天这么强烈，如果以后的爱国教育活动都像这样，建议学校多来点！] 　　一天过去，本组讨论已经够多，有人对另外两组产生了好奇。 　　[大家抽签抽到的都是A组吧，不知道B组和C组玩什么，有没有我们这么好玩？] 　　[打听回来了，三个组的故事都是根据景区的先烈事迹改编的，死者原型是先烈，玩家分红蓝两个阵营，除了抓凶手，都有自己的阵营任务。] 　　[我们在监狱，所以主打的是刑讯和心理战，最后的集体活动是越狱？] 　　[是的，活动前集体表决的几道选择题，是高中水平的物理和化学题，我们选错了，越狱就失败了，革命阵营输了，好遗憾！] 　　[我们选对了，越狱成功了，也输了！] 　　[为什么？] 　　[因为越狱成功，是先烈们死前美好的幻想，真相是侵略者撤离那晚开启了大屠杀，集中营里的革命者全牺牲了，历史上也是如此。哎呀这个是不是涉及剧透，@版主把这楼隐藏一下~] 　　[B组在露天战壕里，那边以前做过一段时间的野战俱乐部，后来经营不善倒闭了，现在配合主题月活动又重新开张了。看地点就知道，跟打仗有关，最后的集体活动是二十分钟的真人CS对战，对体力有一定要求，特别受男生欢迎。] 　　[C组在先烈故居那边，实景仿照民国时期的租界布置的，主打伪装和谍战，故事讲的是情报人员的潜伏生活，有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也有传递消息、策反内鬼什么的，听他们说，每个角色都有隐藏身份，反转再反转，超有意思，还会给玩家变装，好多男生被班里的女生逼着穿了女装，笑死~] 　　原本A组玩家看《岁月无悔》是推理馆主打，都沾沾自喜，一看其他两组也这么有意思，一个个的都坐不住了。 　　[啊啊啊太吸引人了吧！我在海城生活了二十年，第一次主动想去这些地方玩！当然纪念革命先烈最重要，爱国情怀常驻我心！] 　　[不知道主题月活动结束后，景区这些游戏还会不会开放啊？听工作人员说，七月份只配合学校安排，不接待野生游客，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只能玩一个故事啊啊啊！] 　　[切，以后肯定会开的，有钱不赚是傻子吗？这么好玩，肯定赚翻啦！等等就行了] 　　[可是我等不及了，我现在就想玩，连旅游都不想去了！不用新的，让我重玩一遍《岁月无悔》就行！我第一次玩凶手，紧张得要死，故事都没仔细看，我要重玩！] 　　当然也有消息不甚灵通的学生摸不着头脑。 　　[你们在说什么？还有其他的？我以为大家都一样？] 　　[有三个景区，三个故事，《岁月无悔》、《烽火如歌》和《峥嵘不忘》，这里是《岁月无悔》专楼。] 　　[另外两个楼里怎么没人发视频呢？] 　　[对啊，不是禁止剧透禁止偷拍的吗？违反要扣学分的，楼里的视频哪来的？] 　　[扣学分说说而已，你真信了？当然偷拍肯定不行，剧透嘛，总会提到一两句，什么都不说，还怎么讨论，他们也要宣传啊。不过这个游戏，剧透是没意思，我反正不会剧透，好不容易我们海城有这么好玩的东西，就别太缺德了吧！] 　　[听我解释，原来的确不允许，但我们那一场，工作人员跟我们说，最后三分钟的戏可以拍，也可以发到网上，帮他们推理馆宣传一下，我们就拍了，先发论坛里给大家看看，等会儿再发围脖、抖 X、某瓣和小绿书去，这么好玩的游戏就该火爆全网，不过外地人没得玩，只能看着我们海城的人玩，想想就爽哈哈哈！] 　　[这段确实演得不错，也没剧透，还很有教育意义，挺好的，赶紧发，发了我去点赞，给我们海城人长长脸~] 　　[等等，推理馆又是什么？] 　　[楼上的是不是还没安排到啊？等你玩过了就知道了。] 　　[这个叫剧本游，是八月份旅游节的特色项目，玩剧本游的地方就叫推理馆，全海城一共三家，现在还没开馆呢，听说有十几个剧本，先放出来三本，免费给我们学生玩。] 　　[我问了地址，居然就在我家旁边！我说路口新造的豪华小洋楼是什么呢，不像商场也不像住宅，一直没挂牌，原来是推理馆！静等开馆，我要第一时间去玩！] 　　[真的吗？有没有照片？也像景区一样是实景吗？还有什么剧本？] 　　[巧了，我在外面吃饭，等会儿吃完了，逛过去给大家探探路~] 　　[快快快！] 　　楼里的人翘首以盼，很快一哄而散，马不停蹄赶往B组专楼吃瓜。 　　不奇怪，因为B组《烽火如歌》剧透专楼爆出了惊天大消息，战壕景区有司屿！ 　　[这个故事惊呆我了，死者竟然是NPC，一直在跟我们一起玩游戏，是鬼魂！] 　　[什么鬼魂，别瞎讲，建国后不许成精，也不许变鬼，明明是革命先烈不屈的精神凝结成的实体在陪伴和照耀着我们！] 　　[第一次玩剧本游，在网上查了一下，应该叫剧本杀，估计学校觉得不够积极向上，才改了名字，按常规来讲，死者一般不会跟玩家一起活动，我们这样的故事，已经算高端本了。] 　　[NPC还跟我们一起打了真人CS，是我们的指挥官，尽管只有二十分钟，排兵布阵好厉害，照顾到了我们每一个人，应该事先钻研过，好用心啊~] 　　[这个NPC应该是以景区牺牲的那个先烈排长为原型写的，演员演得很好，应变能力很强，带我们红方打赢了蓝方。] 　　[你们是红方赢了蓝方？我们是蓝方赢了红方耶！] 　　[记得第二幕的时候，有个让大家举手表决的环节，主持人说选不同的选项，会导致不同的结果，看来对应在结尾的真人CS对战里面了。] 　　[这么说，谁输谁赢都是剧本事先安排好的？我还以为是我枪法不够准才输了！] 　　[哈哈哈一群NPC毫无表演痕迹，把我们骗得团团转，666啊！] 　　[我们革命阵营没打过侵略者阵营，结束之后，好几个女生都哭了，说我们男生不中用，把革命烈士都害死了，我自己也气死了，还准备暑假好好锻炼身体呢，搞半天白背锅了！] 　　[哇塞，这么有意思吗？第一次玩，我还懵着呢，随大流随便选了一个，能不能再让我玩一次啊？] 　　[啊啊啊先让我玩！！！隔壁班他们那一组的NPC是司屿！！！] 　　[？？？真的假的，开玩笑吧？！] 　　[真的，隔壁班有个女生，结束了在景区找厕所，走错了路，闯到他们推理馆工作人员的化妆间里了，司屿没戴口罩，身上穿着迷彩服，手臂上还留着玩CS的时候被她打到的红点呢，千真万确是司屿！！！] 　　[啊，想起来了，我是后面一场玩的，延后了十分钟，看到很多保镖跑来跑去，好像出事了，后来又说没事了，现在看，应该是司屿被发现了吧？] 　　[那个NPC全程蒙着脸，根据剧情，在战壕里被炸药毁了容，所以才不露脸，难道特意为司屿设置的？] 　　[超级有可能，我不管，我明天还要再去一次！] 　　[楼上的姐妹也是司屿粉？我也是，认个亲！快去超话，大粉爆了好多料~] 　　[啊啊啊我是我是，所以明天司屿还会在吗？] 　　[在哦，不过在不在今天的景区，就不一定了。大粉说，司屿整个暑假都在海城，不止这三个景区，可能每一个景区都能遇到他，也会装扮成NPC跟大家一起玩游戏。总之，没有固定的行程安排，每天去哪里，全看司屿的心情。海城这么大，景点这么多，碰运气吧！超话已经有好多本地的姐妹组织起来，打算去偶遇司屿了，明天就开始~] 　　[啊啊啊我也要去！欧洲游什么的见鬼去吧！我要留在海城，哪也不去了！] 　　不止学生，推理馆的店员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各自分属的馆内，趁总结会前的休息时间，也在密切关注着论坛的动向。 　　比起A组和B组专楼的热聊盛况，C组专楼稍显冷清，引起了C组店员的一些议论。 　　“我觉得我们的剧本最有意思，有谍战，有变装，还有感情线，我以为我们会最受欢迎，怎么反倒我们的讨论度最低啊？” 　　“谁让A组有姜楚逸，B组有司屿呢！莫总这么分，对我们C组也太不公平了！” 　　“司屿是顶流，自然到哪组，哪组最受欢迎，可姜楚逸算什么呀？居然成主推了，合理吗？” 　　“司屿已经这么红了，哪在乎主不主推，没看到司屿的消息一爆出来，A组专楼也没人了吗？” 　　“我觉得公司想蹭司屿的热度，再推个新人出来，我看这个姜楚逸，早晚要签我们乐行影业。” 　　“我们乐行影业？哈哈，得了吧！我们这种资质，就算跟公司签了演艺约，群演罢了，给推理馆打打工而已。别忘了姜楚逸跟司屿一样是南戏新生，签了乐行影业，就是第二个司屿！” 　　“就姜楚逸那长相，哪里比得上司屿？” 　　“可姜楚逸演技好啊！论坛上都是夸他的，公司还给他买了一个单人演技热搜，说不定被晏总看上了，打算接下来力捧，该他一夜爆红喽！” 　　“等等，司屿演技不好吗？《时光屿你》一人分饰多角都忘啦？” 　　“好是好，说实话，太帅了，经常看着看着，就忘了他演技好不好。”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长得丑，自带演技滤镜。” 　　“长得帅活该吃亏？” 　　“那也没办法，演员天生这样。帅哥演偶像剧还可以，演正剧，哪个不是把自己往丑里整，不然太出挑了，不贴角色啊。” 　　“很可能晏总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新作《避难所》才没找司屿演。” 　　“不是在说分组不公平的问题吗？高层的想法，用得着我们小员工瞎操心？” 　　“唉，我希望明天司屿到我们组来，也给我们加加热，带我们体验一把躺赢的滋味啊！” 　　“那我希望姜楚逸过来，毕竟公司主推，司屿来的话，高光都是司屿一个人的，哪里还看得到我们？” 　　分馆长结束和莫致山的视频会议，往休息室走。 　　司屿靠在休息室门外的墙上，任由门内的非议声源源不断钻入耳中。 　　分馆长远远看见司屿，快步上前，笑脸相迎，刚想问司屿为什么不进去，仔细一听，立即明白了缘由。 　　“都瞎说什么呢！”分馆长推开休息室的门，脸色一变，大声呵斥，“哪有不公平，莫总的人品也有人质疑，你们良心呢？！拿到最好的剧本，不好好努力，就知道眼红其他组，活该你们没话题度！听好了，姜楚逸常驻A组不会过来，司屿第一天去B组是我们几个馆长抽签决定的，怪莫总，不如怪我手气差，没抽到首发，明天才轮到我们，也就一天而已，急什么，人这不来了吗？” 第83章 下雨了：没带伞 　　未来半个月，海城刮起一股红色旅游热潮。 　　随着联动活动在海城本地学生群体中的火爆，一系列连锁反应如多米诺骨牌，为息息相关的众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机遇和翻天覆地的改变。 　　参加活动的学生首当其冲。 　　假期第一个月，阴雨连绵的海城向来为活泼好动的学生所不喜，今年却不同。 　　走出家门的人多了，离开海城的人少了。 　　因为覆盖面广，见面聚会，总免不了有几个学生，玩过游戏的凑在一起，津津乐道，还没玩过的心痒难耐，翘首以盼，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连家长们也开始关注起剧本游这个在海城悄然兴起又寓教于乐的奇妙游戏。 　　三个改编故事，翻开尘封多年的往事，重现历史的细枝末节，赋予剧本杀别样的内涵，成为民族情感的新载体。 　　先辈们的光荣事迹重新在海城年轻一代中传颂开来。 　　学生们有感于游戏经历，连平时敷衍的征文都开始认真琢磨。 　　大量学生重返景区，阅读先辈遗作，研究历史资料，以求能用最精准的语言表达内心的触动，当然探听景区消息，询问剧本游何时全面对外开放，也是返程的原因之一。 　　有些滑头的，打着蹭后来学生的场次重玩游戏的主意，削尖了脑袋蒙混过关，被景区工作人员一一识破，除了批评教育，也没别的办法，毕竟奔着喜欢来的，还愿意给钱，对比以往对红色景区的不屑一顾，简直哭笑不得。 　　除了三个开放联动的景区，其余五个红色景区也迎来了大批主题月活动计划外的学生，原因同样啼笑皆非。 　　都怪这三个景区管理太严格，说不对外开放，就不对外开放，学生们一腔热情无处宣泄，把目标瞄向剩余景区，坚定不移地认为这些景区也会像那三个景区一样，在不久的将来，开放和乐游推理馆的联动活动。 　　学生们结伴前往景区收集资料，名义上积极主动接受爱国主义教育，实则暗怀心思，带着照相机、记事本，誓要摸透景区历史，牢记每一位烈士的生平事迹，以便在将来玩游戏的时候，一眼看穿编剧的套路，在同好面前狠狠出一把风头。 　　当然，无论抱着何种目的来到景区，每一个人，都潜移默化地接受了历史文化和爱国情怀的熏陶，民族归属感和地域认同感也于追逐潮流热点的过程中悄然重塑。 　　学生们的热情，直接导致景区收益暴增，三个开放联动活动的景区尤为明显。 　　三个景区吃肉，其余景区喝汤，汤喝久了，自然也想吃肉，毕竟汤跟着肉来，没有吸引游客的关键——和推理馆的联动活动，光靠三个景区辐射，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以革命先烈事迹为原型改编游戏不是小事，取材、立意、情节、流程，都要经过教育局和文旅局的审批。 　　各景区负责人同在一个圈子，平时素有来往，了解到各自的意图，一拍即合，联名向政府申请开展海城红色旅游景区联合交流会，让三个景区分享成功经验，带动兄弟单位发展，表面友好互动，实则督促政府尽快落实其他景区和乐游推理馆的联动，要求共享剧本、置景和专业主持表演人才等资源。 　　谁都没想到一向死气沉沉的红色旅游景区也有触底翻红的一天，海城政府自然乐见其成，然而除了爱国教育主题月活动，尚有法规废止、旅游专线开通、旅游节开幕等关乎海城百年大业的重要事项待办，考虑到联动活动刚刚起步，对其余景区作出指示——纳入议程，尽快落实，静候佳音。 　　众人一听这话，哪能不明白海城政府的意思，等同婉拒，也没气馁，毕竟联动成绩有目共睹，八月旅游节又来势汹汹，想必全面开放联动近在咫尺，便暂时按下蠢蠢欲动的心，按政府的要求耐心等待。 　　景区负责人的迫切，莫致山同样深有体会，因为被学生围堵的不仅有景区，还有全国仅有的三家推理馆。 　　学生心思活络，蹲景区久了，眼瞅着没多大指望，再一次转移目标，直指尚未开馆的乐游推理馆。 　　推理馆各平台官博粉丝数暴涨，每天上门催开馆的人络绎不绝。 　　莫致山暂代推理馆总馆长，原本想靠自己的实力——两本以《避难所》为背景的剧本出一把风头，谁想推理馆还没开张，已和晏宁一样成了海城名人。 　　社交网站好友申请不计其数，随便出去吃个饭，都像明星一样被人围观，搞得莫致山既高兴，又发愁，嘴巴倒是一贯闭得死紧，有关剧本的消息，一个字都不往外透。 　　即便如此，还是被学生们发现由《避难所》拍摄片场改造的候车室实景，三三两两结伴闯入，探索、拍照、摄像，扒了个底朝天。 　　莫致山迫不得已，只能连夜联系建筑队，筑起简易围墙，派保安看守，一并在网上发出声明，实景区为推理馆私属地，开馆之前谢绝外部参观。 　　在此期间，粉丝追逐司屿的脚步也未曾停下。 　　顶流暑假常驻海城的消息不胫而走，成功带领海城红色旅游景区和乐游推理馆破圈到全网。 　　#司屿枪法# 　　#司屿迷彩服# 　　#司屿民国变装# 　　#司屿和红色旅游的匹配度# 　　#司屿推广海城旅游他是认真的# 　　#司屿今天在哪里# 　　#司跑跑真能跑# 　　#你跑我追你插翅难飞# 　　热搜争先恐后，花样层出不穷，每天都有新梗。 　　粉丝乐此不疲，路人则从最开始的“什么玩意儿”，到“顶流天天买热搜”，到“铺天盖地好烦我也看看”，到“嘿有点意思啊”，开始对剧本杀推理馆感兴趣，无奈只有海城有，外地根本没得玩，而海城旅游节下个月才开幕，旅游套票没开售，专线航班也没开通，只能算了，晚点再说。 　　来自路人的关注，没有对海城旅游业产生实质性的贡献，不得不说，剧本杀和推理馆的概念已和海城紧密联系在一起，对潜在受众产生影响，预热目标圆满完成。 　　至于粉丝，司屿永远排第一位，向来不用考虑这么多。 　　海城本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尽管在当地，司屿粉丝为数不少，和其他省份一比，完全不够看，司屿出道两年，海城没有独立的官方后援会，粉丝统一受南省官方后援会管辖。 　　经此一事，海城的粉丝对海城的归属感暴增，哪里还肯委屈自己混在别家后援会里假装外地人，连夜成立司屿海城官方后援会，创建了后援会专属超话，关联#海城偶遇司屿#活动超话为副超。 　　两个超话，每天热火朝天地分享司屿足迹所到之处，惹外地粉丝眼红至极，也蠢蠢欲动，制定前往海城的旅程，摩拳擦掌准备加入。 　　直达海城的旅游专线尚未开通，南市飞海城的航班依旧少得可怜，也因此让突然激增的订单数越发显眼，连带景区周边的酒店和旅馆生意也好了起来。 　　到底是顶流，号召力不可小觑，团队第一时间加强安保措施，严防死守，行踪从未泄露，活动首发当日被意外撞破的事再也没有发生。 　　当然那天的意外也不算意外，可以称作给粉丝的惊喜，即便不被撞破，过后也会放出司屿逗留海城的消息，为海城旅游预热助力，由粉丝揭露，更具真实性。 　　比起常驻A组的姜楚逸，司屿显然辛苦得多，每天在不同的景点之间辗转，一边关注粉丝动向，一边调整路线，比赶通告和拍戏还要累。 　　至于姜楚逸，受乐行影业主推的消息不完全属实，不过经纪人段黎亲自开口，为姜楚逸向晏宁争取一些优待，在段黎不遗余力的营销下，收获了一些路人好感，然而无作品傍身，难免后继无力，想单靠这波一夜爆红，必不可能。 　　段黎看司屿和姜楚逸都是南戏新生，关系又这么好，天生有缘的模样，忍不住动了炒CP的歪脑筋。 　　段黎委婉地对司璐旁敲侧击，本不抱希望，没想到司璐态度暧昧，让段黎觉得有机可乘，提议炒CP的同时，还希望与乐行影业在影视方面紧密合作。 　　由于影视这块一直由晏宁主导，段黎带七个新人来海城的首要目的，也是为了和晏宁建立良好的关系，段黎把炒CP和影视合作的想法一并告知晏宁，被晏宁一口否决。 　　“影视合作以后再说，我会酌情考虑。至于炒CP，免谈！”晏宁的想法从未改变。 　　连男女CP都不炒，更别说男男CP，除了提纯、虐粉、吃红利等矛盾，男男CP双方性别相同，年龄差距也不大，加上司屿和姜楚逸目标同为演员，在资源竞争上天生有冲突，一旦捆绑起来，比男女CP更加一地鸡毛，晏宁坚决不同意。 　　司璐早知道晏宁不会赞成，于公于私，都不可能。 　　在段黎面前态度暧昧，当然不是支持段黎，而是懒得在晏宁面前做恶人，干脆让段黎自己做，结果显而易见。 　　不同意归不同意，涉及敏感话题，免不了好奇，司璐八卦地问晏宁：“你说如果让司屿炒男男CP……” 　　司璐话没说完，晏宁已经变脸。 　　“我是说如果，如果，这是假设，不会成真，纯粹闲得慌，就当开个玩笑。” 　　司璐再三强调，勉强让晏宁的脸色缓和过来，吓坏了旁观的段黎，司璐却不以为意，更加不死心。 　　“你说让司屿和姜楚逸炒CP，他们谁攻谁受？”司璐继续，“按身高，那肯定是司屿攻，姜楚逸受，可司屿那小子吧，过完十八岁生日，按理成年了，应该更有主见才对，反倒越来越没脾气，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攻不起来，不过他能装，之前的高冷酷哥人设一直装得挺好。高冷攻，小太阳受，最近好像挺流行的。哎，对了，姜楚逸比司屿大一岁吧？还是年下，更有看头了。可是我又听说，炒男男CP，得受妈者得天下。在受妈那里，攻只能是舔狗。舔一个不够，又硬塞一个，怪委屈司屿的哈。” 　　晏宁眯眼，很久都没说话，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诡异的东西，最后吐出三个让司璐大跌眼镜的字：“听、不、懂。” 　　“你听不懂？真的假的？”司璐眉毛挑得老高，心想床戏都拍了，这能听不懂？ 　　司璐还想再问，被段黎打断。 　　段黎也算华圈知名经纪人了，察言观色的本事不比司璐差多少，回想晏宁平时对司屿的优待，结合晏宁此时的反应，似乎明白了什么。 　　怕再聊下去，惹晏宁彻底翻脸，段黎立刻转移话题，讨好地对晏宁说：“晏制片向来说一不二，亲口说了酌情考虑，我可当真了。听说推理馆的剧本全都出自晏制片之手，用晏制片以前写的电影剧本改的，以后要是拍电影的话，多多考虑我们呀！还是《避难所》收官之后，打算写新的剧本？要是有什么想聊的，我还有手底下那几个小朋友随时恭候。” 　　段黎一席话说得客气至极，听在晏宁耳中，却一个头两个大。 　　倒不是晏宁对段黎有多反感，身为经纪人，想方设法为手下的艺人博取关注度本就是分内之事，包括蹭热度，炒CP，巴结讨好有能力造饼的制片人，圈内基操罢了，晏宁并不会因此而看不起段黎。 　　晏宁之所以头疼，单纯听到“剧本”两个字，想到等会儿下班，还要应付一大堆堵在公司和公寓门口的人，骂不得，赶不得，任谁都会头疼。 　　察觉到晏宁脸色不对，司璐收起玩笑的心思，认真问：“最近一切顺利，怎么又愁眉苦脸的，出什么事了吗？催推理馆提前开馆的人太多，还是催观影游套票预售的人太多？” 　　“不是。”晏宁摇头，“是景区。” 　　“景区怎么了？” 　　“我不是只给三个景区写了剧本吗？另外五个景区也想搞联动，政府那边的路走不通，只能来找我，想让我先把剧本写了，做好企划书，再去说服教育局和文旅局，就简单了。” 　　“这还不好？”司璐哈哈一笑，“五本剧本而已，对你来说小菜一碟。之前三本被政府强制征收，可以算公益，这次商用，可要收他们的钱了！” 　　晏宁没说话，给了司璐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司璐稍加思索，恍然大悟：“你不会因为不好意思收他们的钱发愁吧？早说啊，我去帮你谈！一口价，两百万一本，和莫游旅业一样，一视同仁。别给我打什么爱国主义、民族振兴的旗号，我可不听。再怎么爱国，饭总要吃吧，仗着他们是政府机构、事业单位，老盯着你一个人压榨，连基本工资都不给，好意思吗？” 　　“你也知道压榨啊。”晏宁幽幽道，“我宁愿送他们一千万。” 　　司璐听出了晏宁的话外之意，惊讶：“你不想写？为什么？才二十来岁就江郎才尽了？” 　　“那不至于。说实话，有原型事迹做参考，依葫芦画瓢，一点不难，可不难归不难，总要时间吧。”晏宁叹气，“现在离中旬没几天了，到时候旅游专线开通，观影游套票开预定，所有预热都要跟上了，下旬是宣发重中之重，一堆事，感觉精力有点跟不上。” 　　“你也有精力跟不上的时候？”司璐不敢置信，“我以为你是超人呢，从来不会累，一个人劈成几半用都生龙活虎！” 　　那你一定不知道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过劳猝死。 　　晏宁腹诽，无奈这话说出去也没人信，只能闭嘴了。 　　“晏制片一直一个人张罗这么多事，精力不够，在所难免，为什么不找点人帮帮忙呢？您如今在业内这么有名，愿意跟着您学习的人，一定数不胜数。”段黎插嘴。 　　“不是没想过，也不是我擅专，认为什么事都得我自己来才行。只是海城目前的形势，还没彻底稳定下来，政府那边只认我一个人，贸然交给陌生人，怕政府对我有意见，我自己也不放心，毕竟从《时光屿你》到现在，树的敌可不是一般的多。”晏宁苦笑，认真对段黎说，“你在华圈那边活动比较多，如果有看好的人介绍，告诉我也无妨，就是可能需要考察一下，时间会有点长。” 　　“这……还真没有。”段黎讪笑，“您也知道，我是经纪人，接触的艺人多一点，碰到的编剧、导演、制片人什么的，都小有名气，求着他们给手下的艺人上戏，这样的人，也不一定会来给您打下手，您说是吧？” 　　晏宁啧了一声：“的确。” 　　“等等，圈子里找不到合适的，不一定圈子外面没有啊！”段黎灵光一闪，“您看这样行不行？晏制片用您的名气，以乐行影业的名义，搞一个征稿呀！” 　　“征稿？”晏宁眨眨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欣喜地拍了拍段黎的肩膀，“谢谢你，帮大忙了！” 　　说完，丢下面面相觑的两人，一溜烟跑了。 　　晏宁跑出办公室，一路跑下楼，在一楼大厅碰到五个景区的负责人之一——海城战事博物馆的老馆长。 　　由于晏宁一直拖着没给五个景区答复，老馆长每天都来公司楼下堵晏宁。 　　晏宁理解老馆长的急切，毕竟博物馆不像集中营、战壕和故居那样有特色，又没有极具代表性的革命先烈事迹可以改编，更像一部浓缩海城革命年代的编年史。 　　老馆长文学硕士出身，面对才华有目共睹的晏宁，叹服的同时，亦被晏宁激发创作欲，加之对晏宁推三阻四的态度颇有微词，心想既然晏宁吝啬笔墨，不如由他自己来。 　　然而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契合博物馆主题的故事，反倒帮其他景区草拟出好几个方案。 　　老馆长深刻地意识到，博物馆才是联动活动的难中之难，很可能因为和其他景区格格不入而被踢出整个项目。 　　老馆长承认自己水平不够，只能放下身段来求晏宁。 　　老馆长能想到的问题，晏宁自然也能。 　　想把博物馆做出彩，的确有难度，到目前为止，连晏宁也没有很好的想法，因此看到老馆长，比看到其他几个负责人更加头大。 　　两人在楼梯口照面。 　　老馆长一看到晏宁，心先是一沉，毕竟被拒绝过太多次，老脸挂不住，即便如此，仍强迫自己笑脸相迎。 　　老馆长猜测晏宁也不愿意见他，要不是为了博物馆，谁又愿意呢？ 　　让老馆长没想到的是，平时见到他能躲就躲的晏宁今天一反常态，非但不躲，还径直上前，握住他的手，兴高采烈地说：“您拜托的事我答应了，回去等我消息吧，不劳烦您每天跑这一趟。我说话算话，请您放心。” 　　晏宁别过老馆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公司大门，不出意外，在路口的公交车站，又遇到两名结伴而来的景区负责人。 　　两人一见晏宁出现，立刻飞奔到晏宁面前，怕晏宁跑了似的，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严防死守。 　　晏宁的确跑过，还不止一次，但今天，大大方方往车牌下一站，笑着说：“剧本而已，没问题，回去等我消息吧。我说话算话，请二位放心。” 　　两人愣了半天，都以为做梦，再三确认晏宁没说胡话，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晏宁乘公交车回家，在公寓楼下遇到最后两人，同样交代他们回去等消息，全部打发走，彻底松了一口气。 　　晏宁掏出钥匙准备上楼，进单元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公寓的厨房亮着灯。 　　晏宁眯眼，眺望远处的停车场，果然望见一辆眼熟的保姆车。 　　晏宁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主题月活动刚结束，离他平时的下班时间，显然还早。 　　晏宁心下了然，站在楼下，驻足仰望，估计司屿还有得忙，心下一动，冒出一个调皮的小主意，转身往停车场走。 　　晏宁走到房车门外，想起这辆车他还开过，不禁笑了起来。 　　敲门声响起，车里的人以为司屿回来了，很快给晏宁开了门。 　　车里就司机和助理两人，见是晏宁，不知道哪里走漏了消息，更不知道该如何向晏宁解释，尴尬得脸都红了。 　　晏宁倒不在意，摇摇手指，“嘘”了一声，然后上车，熟门熟路找到床位，脱掉鞋子，爬上床，拉开被子，蒙头一盖，就准备睡觉了。 　　司机和助理拿晏宁没办法，只能关上门，假装没人来过。 　　晏宁当然不是来睡觉的，只是觉得贸然上楼，当场撞破司屿为他打点家务的小秘密，一定会让司屿很尴尬，又不想放过这个偶然得到的见面机会，于是跑进房车，想给司屿一个惊喜。 　　晏宁想得很好，结果因为太累，又或是睡在司屿的床上，被一股安心的气息包围，脑袋沾上枕头，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初夏时节，远处闷雷滚滚。 　　夜雨将下未下，温度先一步随着渐暗的天幕降了下来。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晏宁在睡梦中感觉有点冷，裹着被子蜷缩起身体。 　　如果司屿在，一定会注意到晏宁怕冷的小动作，可惜车上只有司机和助理，不过点头之交，即便注意到，也不会过分关注晏宁的冷热。 　　晏宁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实则半小时不到。 　　就这半小时的时间，让晏宁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泡了汤，等睁开眼睛，司屿已经坐在对面的座椅上，呆呆地看着他。 　　晏宁懵了一瞬，眨眨眼睛，对着司屿绽开笑容，直达司屿眼底。 　　睁开眼就看到司屿的脸，对晏宁来说，的确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是对司屿来说，或许并非如此。 　　司屿垂下眼睫，移开视线，一并低下了头。 　　晏宁张了张嘴，莫名感觉气氛有点尴尬。 　　他翻了个身，发现车内温度高了，一条薄被变成两条，非但不冷，甚至还有点热。 　　当然晏宁不是热醒的，他是饿醒的，闻到饭菜香，实在忍不住，这才醒了过来。 　　司屿坐在对面，手撑着桌子，桌上摆满饭菜，都是外卖，盖得严严实实，却捂不住香气。 　　晏宁知道司屿每天都会趁他不在家的时候，给他送饭、送花，可能最近太忙，从家常菜变成外卖，不能说不好吃，比起司屿亲手做的，总是差了点什么。 　　晏宁实在太饿，视线不由自主落到外卖上。 　　盒身印着的饭店标志和每天送到他家的一模一样，可是坐在别人的车里，擅自把车里的饭菜默认成车主特意为他准备的，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呢？ 　　正当犹豫，司屿依次打开外卖盒盖，拆开装餐具的纸袋，擦干净筷子和勺子，把白米饭戳松软，直到溢出饭香，才伸手把餐具递给晏宁。 　　都是我爱吃的，不是给我的，还能给谁？晏宁失笑，嚷嚷着好饿，下床开始吃饭。 　　“最近好难得见到你。”晏宁开口，很有些不满的意味。 　　“太忙了。”司屿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久违的嗓音，晏宁愣了愣，回过神来，模棱两可道：“也是。” 　　“你吃了吗？”晏宁又问。 　　“吃过了。” 　　“这么早？” 　　“在景区吃的盒饭。” 　　“那个盒饭有点难吃，不过荤素搭配，营养还算均衡，能吃饱。” 　　“嗯。” 　　一问一答，中规中矩。 　　好像回到初次见面那天，一举一动，都无比拘谨。 　　不，或许更久远，好像回到上辈子，那个总在背后注视着他的深沉的男人，心底对他有热望，有渴求，却再也不表现在脸上，浮现在眼中。 　　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开始的？明明一起在阁楼的沙发上依偎睡去的那天还好好的。 　　晏宁想不通，感觉碗里的饭菜也不香了。 　　晏宁机械地扒着碗，余光中，司屿英俊的脸显得格外疲惫。 　　可能太累了。 　　应该是吧，这阵子，大家都很累，连他都感觉精力不够，更何况每天在外东奔西走的司屿。 　　当司屿提出要辗转各景区为海城旅游预热的时候，晏宁没有拒绝。 　　晏宁以为司屿想和粉丝玩一场捉迷藏的游戏，还感慨了一句年轻人就是精力充沛，从没想过一向把仪态管理到极致的司屿，会累到挂相。 　　可能刚开始的确兴致勃勃，后面实在太累，又不好意思喊停，才搞成现在这样。 　　小孩子嘛，总是要面子的。 　　晏宁想通了，开口道：“主题月活动过去好几天了，我看热度也差不多了，明天不想去的话，就别去了。” 　　司屿张了张嘴，想问“已经不需要了吗”，又想晏宁这么说，必然不需要了，于是打消了询问的念头，点了点头：“嗯。” 　　意料之中的乖顺，晏宁笑笑，想像平时一样说几句夸奖的话，发现司屿好像更沉默了。 　　他以为司屿会很开心，毕竟这么累，停下来，就有更多的时间可以休息，难道又想错了吗？ 　　晏宁咬了咬嘴唇，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吃饭。 　　很平常的一顿饭，和平时的味道别无二至，却莫名有种难以下咽的感觉。 　　是错觉吧，晏宁吃完，顺手揉了揉胃。 　　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司屿第一时间察觉，放下餐盒，紧张地问：“胃痛？” 　　晏宁“啊”了一声，意识到刚才的动作造成了误会，连忙解释：“没有，吃饱饭摸摸肚子，你不会这么做吗？” 　　司屿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摇头：“不会。” 　　他是偶像，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像这样有损形象的小动作，自然不会做。 　　晏宁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司屿回答得这么认真，一时哭笑不得。 　　司屿收拾干净桌子，助理已经在旁边等了很久，一把抢过司屿手里的垃圾，表示自己下车去扔，又跟司屿请了半小时的假，说晚饭没吃饱，要去附近的便利店加个餐，司屿同意了。 　　司机一看助理溜了，连忙说自己烟瘾犯了，要下车抽根烟，司屿也同意了。 　　晏宁心里诡异地冒出三个字——好识相。 　　尽管因此和司屿有了独处的机会，车内的气氛却再一次冷落下来。 　　晏宁“啧”了一声，感觉手脚都没地方放了，下意识伸进口袋，摸到一根棒棒糖。 　　“吃糖吗？”晏宁问司屿。 　　司屿没有回答，开着水龙头在洗手，听漏了最后一个字，以为晏宁想吃糖，赶紧冲掉手上的泡沫，擦干手，走到晏宁面前，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晏宁。 　　晏宁以为司屿过来吃糖，也从口袋里掏出棒棒糖，递给司屿。 　　两支不同口味的糖撞到一起，一支青柠味，一支樱桃味。 　　青柠味是司屿拿出来的，晏宁爱吃的味道。 　　樱桃味是晏宁拿出来的，司屿爱吃的味道。 　　晏宁看着两支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臭小子，在这儿跟他装深沉，兜里偷偷藏着糖，还是他爱吃的味道，还是那个小孩子嘛！ 　　至于为什么司屿从口袋里掏出了他爱吃的味道，他则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司屿爱吃的味道，问题太复杂，晏宁无法细想，只觉得心口好像有一种痒痒的感觉，迫不及待要冲出来似的。 　　像什么呢？晏宁不知道。 　　并非讨厌的感觉，又很奇怪，总之，在剧本里写遍同音共律、相视莫逆、心照神交、休戚与共的他，一时也无法描述，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咔嚓——咔嚓—— 　　闷雷由远及近，终于在头顶炸开。 　　猝不及防一声巨响，晏宁一个哆嗦，手里的糖滚到了座椅下方。 　　晏宁赶紧去捡，循着声音蹲下来，扒住座椅伸手去够，摸到一把伞，想起原来立在角落，估计倒了，滚到座椅下面，也没在意。 　　司屿没有帮忙，车里空间太小，转不开身，没留给他发挥的余地，又怕晏宁磕着，于是伸出手，准备随时给晏宁当肉垫。 　　晏宁终于摸到糖，站起来，拂去灰尘，塞到司屿手里，又把青柠味的糖拿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窗外阴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啪啪地响。 　　晏宁扭身扒住窗户，含含糊糊地说：“哎呀，下雨了，没带伞。” 　　晏宁嘴角下撇，心里却挺高兴，因为找到借口可以在车里留久一点。 　　只是那把伞…… 　　念头刚刚闪过，就听司屿说：“车里也没伞，等等吧。雷雨，应该很快停了。” 　　不是有伞？忘了吗？ 　　掉在座椅下面，忘了也有可能。 　　晏宁这么想着，仍不妨碍突如其来的好心情，像烤箱里松软的面包，越发膨胀起来。 　　司屿的动作却有点奇怪，小腿抵着座椅，一只脚站着，一只脚悬空，伸进座椅和车底的空隙里，脚尖一歪，用力踢了一下，把什么东西踢进了更里面。 　　做完这一切，司屿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以为晏宁在看窗外的风景，殊不知全被晏宁看在眼里。 　　晏宁眉眼一弯，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84章 雨停了：注意安全 　　晏宁笑得开心极了。 　　这一次，他知道为什么，因为司屿和他一样。 　　司屿也想他留在车里，司屿还和以前一样喜欢他。 　　得知喜欢自己的人一如既往喜欢自己，不值得开心吗？ 　　就像得知喜欢自己的人移情别恋，会别扭、失落，会对移情的人产生反感，比如姜楚逸什么的......很正常。 　　人之常情，哪怕普通朋友，看到朋友和别人关系更好，心里也会不是滋味。 　　总之现在还没有，让晏宁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司屿没有问晏宁为什么笑，晏宁想说，自然会说。 　　晏宁没说。 　　这么隐秘的小心思，说出来，怪难为情的。 　　好在司屿没有问。 　　晏宁知道司屿不会问，明明喜欢他，却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从不主动，不逼迫，不无理取闹。 　　晏宁想象了一下，如果司屿对他穷追不舍，和其他情窦初开的小屁孩一样，三天两头表白、献殷勤，随时随地宣泄过剩的精力，那也太恐怖了。 　　他一定会逃的，逃得远远的。 　　晏宁庆幸司屿没有，始终对他以礼相待，生怕给他造成困扰，从来没有麻烦过他，更别说纠缠。 　　晏宁以前把司屿的安分理解成生性听话乖顺，可“听话乖顺”四个字，放在一个刚成年的男孩子身上，本就不合理，不是吗？ 　　在自我意识过剩的年纪，脑子里塞满彰显特立独行的想法，怎么可能真正听话乖顺呢？ 　　哪怕有听话乖顺的表现，也一定有问题。 　　早该察觉的，司屿并非听话乖顺，而是太在乎周围人的感受，强迫自己表现得听话乖顺罢了。 　　晏宁后知后觉，卸掉镜头前的偶像面具，他所看到的司屿，也不是真实的司屿。 　　晏宁想起刚才吃饭的时候，懊恼司屿什么时候变了，现在晏宁可以确定，就是从阁楼那天开始，司屿变得越来越闷，总给人一种猜不透的感觉。 　　也许这才是真实的司屿，晏宁想。 　　背负秘密长大的人，绝无可能单纯快乐。 　　不仅要在粉丝面前假装完美无缺的冷酷偶像，还要在养父母、司璐甚至他面前，假装听话孝顺的乖孩子，整天无忧无虑，才应该奇怪吧？ 　　这么想的话，司屿最近的改变，在情理之中。 　　因为说开了秘密，所以在他面前，不必再假装单纯快乐了。 　　司屿终于把真实的一面对他展现出来，应该高兴才对。 　　其实闷一点没什么不好。 　　晏宁回想以前，司屿并非多话的人，但是只要他问，司屿一定会很认真地思考、回答，哪怕他只是在开玩笑。 　　至于他的事，但凡表露不想过多倾吐的意愿，司屿从不多问。 　　比起刨根究底挖掘他的秘密，期待他有惊世骇俗的表现，指望他有创造奇迹的能耐，司屿更注重他的个人感受。 　　所以就算有时候觉得司屿的想法有些难懂，心思有些捉摸不定，待在司屿身边，仍然能令晏宁感到放松。 　　不用时刻紧绷着，盘算一个又一个谋划，解决一个又一个难题，绞尽脑汁，竭尽所能，拼尽全力，令各方都满意。 　　因为司屿总是满意的，总是无条件地信任和支持他，即便这份心意，源自于对他的爱慕，而显得有些盲目且不牢靠，晏宁还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不牢靠，是因为爱慕会变质，会移情，早晚会喜欢上别人，但是只要司屿的爱慕不变，那么对他无条件的付出就不会变。 　　反正不是现在，就够了。 　　等到司屿真正喜欢的人出现……会是姜楚逸吗？也许吧。 　　他会放手……啊，不，现在也没抓住，谈不上放不放手。 　　应该说，等到那时候，他会像司屿现在对他这样，无条件地信任、支持和祝福他们。 　　应该……可以的吧。 　　总之，还没到那一天，还能再多享受一刻在司屿面前随意放肆的感觉。 　　晏宁笑够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歪头对司屿：“好累啊，太累了。” 　　司屿看着晏宁，眉心渐渐收紧，尽管担心，原因也不难猜。 　　“事太多了。”司屿说。 　　“是啊。”晏宁伸了个懒腰，开始抱怨每天在公司和公寓被景区负责人堵，烦不胜烦。 　　剧本的问题，司屿自然没办法帮晏宁解决，好在晏宁自己想到了解决方法。 　　“我打算办个征稿。”晏宁说，“教育局不是搞了个征文吗？每个学校评一、二、三等奖，获奖征文登在海城青年日报上，一篇稿费八十块。” 　　“八十块……”司屿失笑，“能干什么？” 　　“就是啊，请客吃饭都不够，现在学生的消费水平可高呢。”晏宁跟着吐槽，“但是征文要求八百字，日报稿费千字一百，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官方搞的活动嘛，荣誉性更强一点，奖金倒是其次。我看用这八十块，也消耗不掉学生们的精力，所以打算出两百万，办一个征稿，就以剩下五个景区为主题，征联动活动的剧本。没有其他要求，只要写得好，都可以参加，不过现在，联动活动只对海城本地的学生开放，所以征稿第一阶段，也只对学生开放。给他们找点事干，省得他们整天堵景区，再让景区负责人来堵我。” 　　“两百万……”司屿注意到这个特殊的数字。 　　“嗯，钱我来出。”晏宁想了想，又摇头，“不，乐行影业来出，走公司的账，选出来的优秀剧本立即投入使用，等观影游上线后，还能做影视开发。获奖的人纳入公司人才储备库，也可以直接跟我们签约，做乐行影业的编剧。影视是我们老本行，肯定在行。相比其他影视公司，我们还有推理馆、观影游，和政府密切合作，绝对有吸引力。就从这次开始，蹭旅游节的风头，给公司网罗一些编剧方面的人才。至于导演、摄影、艺人、经纪人那些，等《避难所》下映，观影游结束，忙过这一阵，再慢慢搞起来。” 　　“嗯。”司屿弯起嘴角，笑了笑，“挺好的。” 　　的确挺好。 　　公司蓬勃发展，没有人会不高兴，可是想起观影游套票预售那天和司璐的争论，晏宁的嘴角又放了下来。 　　怕司屿有想法，晏宁突然有冲动，想亲口对司屿说，就算公司的艺人越来越多，司屿永远是一哥。 　　可是谁又能保证呢？他又凭什么这么保证呢？ 　　像司璐说的那样，司屿不可能演遍乐行影业出品的所有影视剧，哪怕把全公司最好的男主资源都喂给司屿，也不能保证司屿长红不衰。 　　当然晏宁不是在质疑司屿的天赋和能力。 　　上辈子，司屿的实力有目共睹。 　　可那时候，有司璐在旁不遗余力地栽培，成立经纪公司，专为司屿一人服务，司屿的利益，就是全公司上下的利益，不像乐行影业，规模大了，业务杂了，各种各样的项目都有，人越来越多，合作越来越广，也就不可能再倾尽全力，只为司屿一人。 　　这是乐行影业发展的必经之路，司璐说得一点没错，对抗资本的艰巨任务，也不该由司屿一个人来完成。 　　无论司屿是不是乐行影业的一哥，这辈子能取得怎样的成就，永远是他心里最特别的一个，只有这一点，晏宁可以保证。 　　随着时间的推移，乐行影业不再需要流量，他也不再需要流量，可司屿并不单单只是流量而已。 　　他可以尝试去流量化，但他需要司屿。 　　重生至今，所有人都只看到他取得常人难以想象的成功，没有人知道他上辈子的人生有多惨淡。 　　接二连三的失败，让晏宁尝遍失望的滋味，他会忐忑，会不安，只是习惯把负面情绪藏在强硬的表象背后，尽量不显露出来，不代表他没有。 　　所以不管司屿变成什么样子，他仍然需要司屿，因为司屿是他这辈子的开始，是他一路走来的见证，没有司屿，就没有这辈子的他，司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的底气。 　　晏宁知道，去流量化那一天早晚会到来。 　　到那时候，司屿也会以不同于偶像的面貌在影视圈深深扎根。 　　即便如此，司屿在他心里的分量始终不会改变。 　　晏宁不想再考虑是不是在利用司屿的流量，或者让司屿帮忙，欠不欠司屿的问题。 　　司屿存在的意义，早就超越了这些。 　　晏宁相信，对他毫无保留的司屿，也不会在乎这些琐事，能帮到他的忙，更能令司屿开心。 　　所以晏宁说：“两百万由公司来出，不过要用你的名义。” 　　“我的名义？要我帮忙宣传吗？” 　　司屿想起观影游套票预售的时候没用上的两百万，晏宁果然记得。 　　“是的。”晏宁肯定，“你流量大，肯定要你帮忙，又和海城有关，由你这个旅游推广大使出面最好了。除此之外，还想帮你洗掉一点流量的负面印象。” 　　“大众对流量观感不好，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流量的粉丝大多是学生，利用未成年学生不成熟的思想牟利，路人缘能好就怪了。”晏宁继续说，“我知道，你姑姑对这方面一向很看重，很少让你割韭菜。等你开学之后，也要慢慢往演员的路上走了。但是扭转大众印象，不做是不够的，因为你的同行都在做，最终能让人产生好感的，还是看你做了什么。” 　　“所以你要我用两百万，号召粉丝参加征稿。因为是编剧方面的人才，也能体现我为海城文化建设做的贡献，洗掉我身上的偶像印象，更方便将来转型，是吗？”司屿恍然。 　　晏宁点头，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 　　司屿垂下眼睫，也点了点头：“好。” 　　晏宁断定司屿不会拒绝。 　　“征稿是面向大众的，对你的粉丝，可以给一点福利，比如和社交网站合作，对参加征稿的粉丝给个认证头衔什么的，或者像之前那样，送一点免费的周边，也让公司出面去谈，不用你出钱。好好守着你的小金库，将来长大了，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晏宁笑眯眯地说。 　　这是于公，除此之外，晏宁也有私心。 　　“卖力点宣传，给你的粉丝找点事做，就不会每天跟着你在海城转来转去，你也能轻松一点，趁开学前的时间，好好休息一下，不用每天都这么累。” 　　“啊。”司屿张了张嘴，原来是这样，并不是热度够了不需要他，而是怕他太累。 　　晏宁接下来的话证明了司屿的猜测。 　　“很累吧？这几天。” 　　“嗯，每天被堵。”司屿叹气，用了晏宁的说辞，晏宁秒懂。 　　他只被五个人堵，已经烦不胜烦，司屿每天被成千上万的粉丝堵，可想而知有多崩溃。 　　“所以明天不用去了，我晚上赶一下工，把征稿第一阶段的企划书写完，明早联系景区负责人，一起去政府大楼审批，赶得及的话，下午就出公告。联动活动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了，让参加征稿的学生烦去。”晏宁按住额头，已经在脑子里盘算企划书的事。 　　突然额头一热。 　　晏宁仰头，只看到司屿的下巴和一点发梢。 　　司屿站起来，走到晏宁身后，扶住晏宁的额角，轻轻揉捏。 　　司屿一边替晏宁按摩，一边缓缓道：“不用着急。明天不去就不去了，不用打着征稿的名目才不去。本来也不是公开行程，非要每天到岗，只是让大粉传了消息，我会在景点转悠罢了，不去也没什么。企划书可以慢慢写，征稿也可以慢慢来，累就休息几天。你要觉得公司没你不行，海城没你不行，那更要好好休息。” 　　万一再…… 　　司屿打住不好的念头，怕一语成谶，紧紧闭上嘴。 　　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必然不会。 　　“唔，也好。”晏宁眯着眼睛，享受司屿的服务，挑了挑眉，“手艺不错啊！” 　　“经常在家帮爸妈按。”司屿老实回答。 　　“就按额头？我看专业的按摩师，脑袋后面的穴位，还有颈椎、肩膀、手臂、腰什么的，都会按。”晏宁得寸进尺，反而搞得司屿不好意思起来。 　　晏宁没一点自觉，拂开司屿的手，蹭掉鞋子，往床上一躺，拍拍枕头，对司屿招手：“到这儿来按。” 　　刚才谁说他累来着？还真不客气！ 　　司屿哭笑不得，身体却很诚实，立马就位，开始帮晏宁按摩。 　　司屿坐在床头前的椅子上，晏宁仰躺着，距离一下拉得极近。 　　司屿低着头，很认真地按着，丝毫没有察觉到彼此之间，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直到躺下来，晏宁才意识到房车里的空间有多狭小。 　　司屿膝盖顶着床沿，伸直手臂，弯曲上身，整个人伏在他上方，明明只是为了按摩，仿佛下一秒就要倾倒下来，贯注全身的力气压住他，做一些不可言说的亲密情｜事，偏偏表情严肃，看起来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就更令人遐想。 　　猝不及防的眼神接触，晏宁慌忙闭上眼睛。 　　遐想渐渐退去，脑海里颠倒的俊脸久久不散。 　　晏宁眯起一只眼偷看，怕睁得太开，司屿会发现，闭得太紧，又看不见，眯了半天，泪眼朦胧地打了个哈欠。 　　力道均匀，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按得晏宁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心底惦记的事一一浮现。 　　“唔，你喜欢做饭吧？”晏宁喃喃。 　　含含糊糊，司屿没听清，弯腰低下头，把耳朵凑到晏宁唇边，没掌握好角度，唇角和耳廓轻轻擦了一下。 　　司屿眼皮一跳，立马直起腰，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好在晏宁没有发觉，司屿暗暗松了一口气，刚准备继续，晏宁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肩膀酸，按按。” 　　司屿：……好嘞。 　　莫名有些失落，懊恼心上人近在咫尺却迟钝难懂，又欣喜心上人对自己毫无防备，最终化作紊乱的呼吸，融入敲打窗畔的雨声里。 　　司屿以为晏宁一无所觉，晏宁也不至于迟钝到这种地步，藏在发梢里的耳朵尖都已红透。 　　晏宁强自镇定许久，才平复下起伏的胸膛，总觉得不闻人声的车厢无比难捱，于是开口：“你喜欢做饭吧，等空下来，给你写个偶像剧。” 　　司屿愣了愣：“啊，什么？” 　　因为有意打破沉默，晏宁声音不小，还特意偏过头，把脸从枕头里露出来，方便说话。 　　司屿没听清，因为没注意听。 　　刚才仰躺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晏宁背过身，从肩胛到腰臀一览无遗。 　　夏天穿得薄，就看得更清楚。 　　一直是偏瘦削的体型，比例匀停，线条流畅，没有赘肉，大概都堆积在臀部了，使得腰背一段的弧度起伏格外明显。 　　司屿扫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专注于肩头。 　　比起常年健身的他，晏宁的肩背实在称不上紧实，肌肉有，但不多，爆发力却很强，很会打架。 　　为了节省经费，上辈子的晏宁常年在山野村头找拍摄地，看着文文弱弱的模样，免不了招来地痞流氓骚扰，没一个打得过晏宁。 　　除此之外，亦有圈内传言，因为容貌的关系，曾被不少娱乐公司高层和业内大佬看上，无一例外，都被晏宁用拳头揍退。 　　光是传到司屿耳朵里的名字，不下十几个，当然那些人在圈子里有名有姓，不会明着承认挨了晏宁的揍，都是传言罢了，但司屿相信是真的，毕竟这么有才的制片人，落到穷困潦倒而死的地步，很难说，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没必要再去想。 　　司屿甩甩脑袋，回想晏宁这辈子做过的事，想必再也没有人敢打晏宁的歪主意。 　　司屿发了会儿呆，时间稍长了些，手上的动作也轻了。 　　晏宁平时不做按摩，没觉得哪里不对，平静下来，疲累感再一次上涌，也不管司屿有没有回答，就自顾自说下去。 　　“你姑姑说，等你开学，上几个月课之后，再给你安排工作，我想给你写一部偶像剧，就写......” 　　说到关键地方，晏宁开始犯困。 　　倒是司屿停下胡思乱想，被晏宁的话勾起好奇心，偏偏这回掉链子的成了晏宁。 　　看晏宁脑袋一点一点，一副累极的模样，司屿按下好奇，放缓动作，让晏宁好好休息。 　　晏宁打了会儿瞌睡，醒过来，又接着说下去。 　　“你姑姑不喜欢偶像剧，我知道，但是你这个年纪，只有偶像剧最合适……我抽空研究了几部反响比较好的国产偶像剧，发现姐弟恋这块，在国内的市场上，还是个空白……” 　　“姐弟恋是空白？也拍了不少啊。”司屿轻声。 　　无奈晏宁根本没听进去，自己说自己的：“我看你挺喜欢做饭的，不是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想抓住姐姐的心，先抓住姐姐的胃，就写一个甜点师和女总裁的故事吧……” 　　“甜点师？” 　　“其实我比较喜欢中餐，但甜点师拍起来好看……你想想中餐的后厨，大油锅，油烟缭绕，又炝又炒……没有说中餐不好的意思，就是……不太适合偶像剧……” 　　晏宁自问自答，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姐弟恋的话……比较适合你的年纪，市场上，也没有一部真正称得上爆款的代表作……我分析了一下，弟弟倒是没什么问题，找的演员普遍比较年轻，人设也大差不离，问题都在姐姐那边……” 　　“姐姐怎么了？做总裁只知道搞事业？”司屿取笑。 　　晏宁仍旧没听进去，自然不会顺着司屿给出的方向回答。 　　“姐姐不够老。”晏宁蹭蹭脑袋，嘟哝，“国内的女演员，都追求傻白甜，白瘦幼，不能怪女演员，主要国内的编剧太……菜了，一个个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写不出好的年长女性角色，只会傻白甜，不然就贤妻良母，搞得女演员年纪上去，愣是没戏演。就算拍姐弟恋，演弟弟的，想吸粉，要苏感，要男友力，一个劲把自己往成熟捯饬。演姐姐的，不想被人说老了，丑了，一个劲装嫩卖萌。年龄差的碰撞感出不来，怎么可能拍得好姐弟恋呢？要我说，年龄差起码要……” 　　司屿等着晏宁接下来的话，晏宁却不说了，好像又睡着了。 　　这一次，司屿很想知道晏宁的答案是什么。 　　即便晏宁在说的，和他心里想的，完全是两码事，司屿还是很想知道。 　　“要多大？”司屿试探着问。 　　“按你现在的年纪，唔……起码十五岁以上吧。十八岁，三十来岁，就差不多。”晏宁又醒了过来，回答了司屿的问题。 　　诡异的契合，应该是巧合。 　　司屿心下一动，低头凑到晏宁耳边：“不行。” 　　“啊，为什么？”这句晏宁听到了。 　　“不要十五岁，不喜欢。”司屿保持刚才的音量和姿势，再次开口。 　　“唔……嫌老？”晏宁抬起迷蒙的眼睛，瞪了司屿一眼，“那你要多少岁？” 　　“七岁，刚刚好。”司屿脱口而出。 　　“七岁……”晏宁抵抗着睡意，费劲地算了算，“七岁，加十八岁，二十五岁，三十岁没到，不行啊，太年轻了……” 　　二十五？等等，他今年多少岁？四十？二十五？晏宁搞不清了。 　　“不年轻，刚刚好。”司屿强调，还想说点什么，手机震了一下。 　　工作手机和私人手机都放在车里，口袋里这支插太空卡的老式非智能机，是司屿专门为顾池准备的。 　　司屿脸色一变，直起腰，放开晏宁的肩膀，轻手轻脚离开房车，这才接起电话。 　　马路对面的路口不知何时多了一辆车。 　　司屿认识那辆车，车主正是电话另一头的人。 　　“人到了。”顾池言简意赅。 　　司屿蹙眉：“不是明晚？” 　　“你们布雷德利家的，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我也没办法。”顾池耸肩。 　　司屿往房车里看了一眼：“走不开。” 　　“因为有人在你车里睡觉，所以你就走不开？！”顾池抬高声音，感觉荒谬至极。 　　司屿不以为然，夹着电话轻描淡写：“我说过，我只有一个原则，一切以他为先。” 　　“海城是谁家的地盘，用我提醒你吗？！”顾池呛声，“贵客到访，顾沛澹很快就会察觉，你非要为了这种小事，毁了今晚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会谈？！” 　　“所以呢？”司屿挑眉，“这似乎是你该为我解决的事。” 　　顾池确定司屿的潜台词：还在海城，还没走，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要你有什么用？ 　　“两小时！”顾池狠狠咬牙，“够了吗？够睡了吗？不至于要睡到天亮？！” 　　“够。”司屿挂上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雨已经停了。 　　热气重新蒸腾起来，雷雨带来的凉爽转瞬即逝，随着地上的水渍一同消失，如过眼云烟，不着一丝痕迹。 　　雨总要停，人也总要醒。 　　两小时和两分钟，又有什么区别呢？ 　　事有轻重缓急，他自然分得清，驳斥顾池，不过掌控彼此之间关系的一种角力手段罢了。 　　司屿返回房车内，轻拍晏宁的肩膀，叫醒晏宁：“很晚了。” 　　晏宁睁开眼睛，人还懵着，半天回不过神。 　　怕晏宁没听清，司屿又重复了一遍：“很晚了。” 　　不用说太多，晏宁已经明白司屿的意思。 　　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已经说好明天不用再去景区工作，晏宁想不到司屿这么晚还有什么要忙的，但司屿是偶像，一定比他忙。 　　“不好意思，睡着了。”晏宁翻了个身，从床上爬起来，一边道歉，一边穿鞋子，略有些失落地和司屿道别，“那你忙吧，我先走了。” 　　司屿“嗯”了一声，默认了晏宁的说辞。 　　晏宁垂下眼睑，心沉了沉：“那再见。” 　　晏宁以为司屿会送他到公寓门外，司屿却只点了点头，坐回最开始的座位上，一点没有要送他的意思，也没有依依不舍，仿佛今晚，他从未来过。 　　下车之前，晏宁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在看到原本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司屿站起来往他这边走，心又扬了起来。 　　司屿仍旧没有挽留的意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晏宁塞给他的樱桃味棒棒糖，重新塞回晏宁手里。 　　“注意安全。”司屿说。 　　没有说再见，晏宁也没在意，握着掌心里的糖，感觉心情又好起来，下了车，往公寓的方向跑了两步，回头朝司屿挥了挥手，利落地转身，一口气跑回公寓。 　　公寓一如既往的整洁。 　　餐桌上的花换成了新的，依旧是六月菊。 　　晏宁走到窗边，踮着脚往楼下看。 　　房车还在，没有开走。 　　晏宁背着手，眯起眼，一边笑，一边仔细看，以为会像以前一样看到靠在房车边仰望他的身影，然而这一次，什么都没看见。 　　想来不好意思，故意藏起来了。 　　不给我看，那我也不给你看。 　　晏宁哼了一声，哗啦一声拉上窗帘。 　　晏宁不知道的是，房车内早已空无一人。 　　借着夜色的掩映，房车主人避开楼上的视线，快步穿过马路，来到路口，闪身坐进某辆车内，扬长而去。 第85章 小心思：就是足 　　晏宁连夜拟好征稿活动企划书，第二天一早，联系景区的五位负责人。 　　晏宁懒得一个个解释，干脆开了一个视频会议。 　　视频接通，五人面面相觑，都不懂晏宁什么意思。 　　五人端着事业单位一把手的架子，互相之间又隐隐成竞争之势，一时之间谁都没开口，心里想的倒是如出一辙：晏宁昨天才答应帮他们写剧本，一晚上的时间，整整五本，这么快写好了？ 　　好在晏宁一向是尴尬氛围的天敌，看网络畅通，没有卡顿，直入主题。 　　晏宁照着企划书，把征稿的详细内容告知五人，叙述完，又补充：“政府那边，考虑到七月多雨，对外地游客的吸引力不大，所以把主题月活动安排在这个月。等八月天气晴好，旅游节正式开幕，后续一系列项目再跟上。本来没有和你们红色旅游景区搞联动的打算，既然搞了，也算海城特色旅游的一部分了。我计划和政府同步，把征稿活动分成两个阶段，第一阶段，面向海城本地学生；第二阶段，面向全国，配合旅游专线的开通，把我们红色旅游景区的联动活动第一个向外推广出去。” 　　“旅游专线不是八月才开通吗？”有人问。 　　“月中吧，会提前的。”晏宁回答。 　　“那可是旅游专线啊，这么大的事，你说提前就提前，政府能答应吗？”有人呛声。 　　“专线其实早就架设好了，什么时候开通都行，为了配合旅游节开幕，才一直等着，这点不用你们操心。” 　　晏宁只是陈述事实，听在众人耳中，无异于——我有政府做后台，消息比你们灵通，惹来一阵“啧啧”声。 　　“现在不是专线的问题，是我们没有剧本啊。”老馆长开口，“别看我这么大年纪，这一阵，一直在关注网上的情况。现在我们海城这个剧本游在网上非常火，提前开专线是很好，让周边离得近的游客专门为剧本游来一趟，花销也不是很大，但是来了，只会去他们三家玩，我们还是老样子，对我们有什么帮助？” 　　“对他们也不一定好！上次开会，那三家说了，他们只有一个场地，光接待学生，已经排满了，就算外地游客过来，也接待不了啊！” 　　“他们有剧本，没场地，我们有场地，没剧本，这叫个什么事嘛，我看还是直接给我们剧本方便！” 　　“要实在不行，把他们的剧本分给我们也行啊！” 　　“就是！” 　　众人纷纷附和。 　　“好了，我们一条一条来说。”晏宁打断众人的七嘴八舌，“首先，在八月旅游节开幕之前，无论你们景区的联动活动，还是我们的推理馆，都不会对外开放。你们不是说学生等你们开联动活动，才在景区蹲着，一直不给准话，学生不耐烦走了，害你们门票又卖不出去了，第一阶段的征稿，就是帮你们留住学生的。” 　　“征稿比联动活动难度大得多，学生们正在兴头上，联动活动又只能玩一遍，精力没地方花，肯定会去你们五个景区收集资料参加征稿，想必短时间内不会散，用不着再去眼红那三家了。” 　　以防众人还有怨言，晏宁把话往重里说：“这次征稿，不单单为了联动活动，更重要的是，让我们海城成为新时代文化的发源地，就从你们五个景区的征稿开始，为我们海城网罗人才，比搞联动活动赚钱，意义不是更大吗？” 　　“这这这……” 　　“都这么说了……” 　　“谁还敢反对……” 　　“可以反对啊，没人不让你们反对。”晏宁挑眉，“我知道大家都想赚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可是光赚这一次就够了吗？你们只看到眼前的利益，想想几年以后呢？不用几年，就半年吧，爱玩的都已经玩过，没玩过的也被剧透得差不多，很可能海城之外的地方，还会开新的推理馆，出更多新的剧本，到时候，你们怎么办？” 　　没人说话。 　　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而是红色旅游景区从没赚过钱，能赶上这一趟，都千载难逢了，哪里还想以后？ 　　反正事业单位，总要开着，赚钱的机会不及时抓住，指不定还有没有下一次了。 　　比起其他几个年轻人，老馆长更沉稳，心思也更足，思考许久，沉声道：“做产业链！” 　　“说得好！”晏宁为老馆长鼓掌。 　　“我们海城，不单单是旅游城市，更是一个文化生产基地！”晏宁慷慨激昂地开吹。 　　“就从这次的征稿活动开始，以我们乐行影业为基础，以你们五个景区为试点，招募文娱行业的第一生产力——编剧。有了好的编剧，还愁没有更好的联动活动，没有更好的电视剧和电影吗？到时候，不止我们乐行影业，你们景区也可以投拍征稿剧本改编的影视剧。我们海城能发展的何止是旅游业，你们说是不是？” 　　一片寂静，不过这一次，所有人都在思考。 　　“所以专线提前开通，招揽的不是普通游客，而是想参加征稿的人？”有人回过味来。 　　“本来现在也没到旅游旺季，没指望这个月能吸引多少外地游客。专线提前开通，就是为了配合你们五家景区的征稿活动。”晏宁瞎说大话。 　　“会有多少人来啊？”有人质疑，“两百万听上去唬人，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得到这两百万的。” 　　“不，你说错了，两百万不是给一个人的，是你们五家加起来的数目。”晏宁纠正。 　　“两百万还要五家分，岂不是每个景区只有四十万？” 　　“不。”晏宁再一次纠正，“不是每个景区四十万，而是除博物馆之外的四个景区，每个景区征三本剧本，一本十万。博物馆同样征三本剧本，每本二十万。剩下的二十万是签约奖，奖励给成功和我们乐行影业签约的编剧，按人头平分。” 　　听晏宁这么一说，四家的意见更多了。 　　教育局把博物馆设为主题月活动打卡地的初衷，是让博物馆起到一个总结作用，和其他几家有真实历史事件发生的景区截然不同，其他四家本就不愿意带博物馆玩，现在倒让博物馆骑到他们头上，谁服气？ 　　“我看了一下，博物馆的剧本是最难写的。”晏宁解释，“我的要求是，博物馆的剧本要把其他七家的历史事迹融会贯通，创造出一个既有教育意义，又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故事。难度大，稿费自然高，有什么问题吗？” 　　“可是高一倍，也太高了吧！” 　　“博物馆是我们海城的代表，是海城历史的浓缩！”晏宁说得义正辞严，“这两百万由我乐行影业来出，你们不满意，可以自行加码，我没意见。” 　　这下没人说话了。 　　“十万就十万吧。”有人撇了撇嘴，泄气道，“钱一下少了这么多，奔着征稿来的人就更少了。” 　　“格局打开一点。”晏宁语重心长，“十万是没两百万那么扎眼，可是他们得到的，是和乐行影业合作的机会。当然十万也不少了，一本剧本，大概八万字左右，千字都上千了，况且只是征稿的奖金，不包括将来影视化的版权费。你们可能不了解，在我们业内，绝对是极具吸引力的价码了。” 　　看没有人说话，晏宁继续：“各位等会儿跟我一起去一趟政府大楼，争取把征稿活动给定下来，下午就能发布。等七月中旬，我们会联合政府开一个发布会，配合旅游专线的开通，一并把征稿活动推广到全国，到时候你们也一起参加。” 　　如果视频会议的时候，还有人心里不服气，腹诽晏宁狂妄自大，敢安排政府做事，那么等五人跟着晏宁来到政府大楼，见到喜笑颜开的梁言樟，对晏宁的本事又高看了一眼。 　　“小晏啊，你也太自作主张了，让我说你什么好！”梁言樟端着一贯欲扬先抑的调调，把五人吓得够呛，这才嘿嘿一笑，亲昵地拍了一下晏宁的肩膀，“你这个活动，又办到我心坎里了呀！年轻人，脑子转得就是快，海城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梁言樟让五个景区负责人稍候，把晏宁单独拉到会议室门外，小声道：“之前那个事，十五号办嘛，我跟你说过了。原本首长想在发布会上一起公布旅游专线开通，好显示我们海城自由、开放、包容的新形象，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你这个征稿活动，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跟那个事和专线开通都很契合，好极了！你去搞，我帮你走流程，特事特办，放心，肯定能批。” 　　“那拜托梁秘书了。”晏宁露出感激的笑容，“等流程走完，您发个消息给我，我那边就在网上发布。” 　　“行，说定了。”梁言樟往门内看了一眼，狠狠舒了一口气，“多亏有你这妙招，还要多谢你帮我分担才是！” 　　晏宁讪笑，回了梁言樟一个理解的眼神。 　　两人近日受苦良多，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事敲定，梁言樟又逮着晏宁开起玩笑：“最近首长老提，让我发展发展你。对我们海城来说，多一点你这样的人才，当然最好了！但是对我个人来讲，你真来我们这边，要把我的饭碗都抢走喽！” 　　“我被拘留过，有案底，这辈子怕是考不了公务员了。”晏宁一本正经，惹得梁言樟哈哈大笑。 　　“你呀，小心思就是足！”梁言樟朝晏宁摆摆手，“你先走吧，回去忙，里面五个，我帮你打发了！” 　　“谢谢梁秘书！”晏宁鞠了一个躬，飞快溜了。 　　在很多人眼里，晏宁的心思不是一般的足。 　　让晏宁没想到的是，有的人，心思比他还足。 　　晏宁回到乐行影业，立马着手征稿活动的布置。 　　宣发工作一贯交给司璐。 　　司璐了解来龙去脉后，权当晏宁听进了她在观影游套票预售那天说的话，对晏宁的决定相当支持，除了征稿，还聊了一些引进其他类型人才的话。 　　由于征稿的想法是段黎提供的，晏宁特意向段黎致谢，因此让段黎得知了乐行影业与景区联合征稿的消息。 　　晏宁告知段黎，如果手头有看好的人才，仍然可以推荐给他，不局限于编剧，只要和影视相关，任何人才都可以。 　　晏宁没想那么多，毕竟只是推荐而已，用不用，还是他说了算，不能任人唯亲，也不能举贤避亲，只要有能力，乐行影业来者不拒。 　　晏宁高估了政府部门的办事效率，征稿活动的审批走了一天才敲定，只能把发布时间挪到第二天。 　　段黎原本就有自己的心思，多出一天的时间差，刚好让她运作。 　　段黎通过手头的人脉，辗转联系到金南戏剧学院戏剧文学院张副院长，提前将乐行影业对外征稿的消息告知，暗示她与晏宁、司璐关系密切，手底下七个南戏新生更是与乐行影业合作紧密，如果校方有意的话，可以替双方牵线，也搞一个联动，让戏剧文学院的学生深入参与到征稿活动中来，至于好处，只要副院长帮忙疏通，等九月开学，把司屿和姜楚逸安排在一个宿舍就行。 第86章 有话就说：我很忙 　　征稿活动一经发布，立即在海城学生群体中引起剧烈反响，本地论坛活跃度再创新高。 　　学生们的热情震惊了司璐。 　　“我以为你搞这个征稿，前期只是为了应付那五个景区，后期吸引业内才是重点，毕竟创作难度这么大，对学生来说太勉强了，结果他们还挺积极，什么穿越啊，改变历史的，连景区拟人都来了！”司璐刷着论坛，哭笑不得。 　　“这就是年轻人的可爱之处。”晏宁说，“不会像你一样，还没做，先考虑难度、投入和结果。想做就做，难道不好吗？” 　　“我看最让他们开心的，是剧本有机会放在景区使用吧。以后全国各地的游客到海城来，玩海城学生自己写的剧本，多长脸。你这个主意特别好，说不定几年以后，海城真成了全国闻名的文娱人才发源地了。”莫致山殷切地看着晏宁。 　　因为征稿涉及到推理馆，莫致山被晏宁指派为主评委，抽空回来分公司，汇报近期工作进展的同时，一并商量征稿活动的具体操作。 　　晏宁也在刷论坛，看到学生们集思广益，热切交流，还自发整理了一份各景区的资料总集，着实令人欣慰。 　　“一个个的想法都挺好……”晏宁抿了抿唇，“就是专业知识太欠缺了，游戏也只玩了一遍，对流程和剧本架构概念不清晰，实际动笔的话，估计挺困难的。” 　　“你真指望能在学生里找到人才？”司璐不甚乐观。 　　“哪个人才不是从学生过来的？当然没上过学的，也能成才。”晏宁笑笑，“种子埋下，总有发芽的一天。只要有理想，无限可能。” 　　“冷不丁说这话，我以为你七老八十了呢！”司璐吐槽。 　　“要不搞一个范本给他们参照？”莫致山提议。 　　“找你来，就是商量这个事。”晏宁挑眉，“现有的剧本肯定不能公开，你随便想个故事，写个范本，给学生们参考，不用很细致，把要点和格式融入进去就行了，应该不难。” 　　“你这是抓我做你的壮丁来了！”莫致山揶揄。 　　“你可是总评委，由你来写最好。初筛交给你负责，相信你的眼光。才刚开始，时间还多，不用着急。”晏宁想了想，“现在网上推理馆的话题挺热门的，过几天旅游专线开通，我打算再开两条新线——推理路线和红色景区路线。推理路线提供给推理狂热爱好者，增加剧本杀场次，后面一条适用于有意向参加征稿的人。” 　　“也不难，多弄几套方案而已，我去跟莫游旅业那边谈。”考虑到晏宁才和莫游旅业的人吵过架，莫致山主动揽任务。 　　“那最好。”晏宁乐见其成，“等到十五号的时候，旅游专线开通，这两条路线和推理馆的场次，和观影游套票一起开预定。” 　　听晏宁这么说，莫致山略有些失望：“真不打算提前开馆了？” 　　“不开。”晏宁坚持，“接待学生，三家景区够了，别被学生给忽悠瘸了，重头戏还在外地游客。现在开馆，让游客单独为推理馆来一趟，其他特色项目没体验到，对游客来说不划算，对旅游节来说，提前消耗客流量，同样不划算。” 　　“好吧，你拿主意。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关于店员扩招的，一直在面试，兼职的学生也招了不少，素质有点参差不齐。其实还行，就是和姜楚逸那群准南戏学生一比……唔。还有KTV那边……”莫致山欲言又止。 　　“怎么了？顾家那边出问题了？” 　　“也不是，就顾家名声太大呗，本地人都不敢跟他们沾边，没人肯去KTV驻点。步灵回港圈招人，情况同样不理想，毕竟异地，还要背井离乡的。目前推理馆场次排满，人勉强够用，至于开馆之后，那就不知道了。”莫致山隐隐担忧。 　　“行，我记下了，让我想想，回头再看。”晏宁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金南戏剧学院校长办公室正在激烈地争论着。 　　“我觉得联动的想法非常好！”戏剧文学院张副院长据理力争，“我们南戏声名在外，影帝影后向来多，可编剧也是重中之重啊，业内重流量轻编剧的歪风邪气是时候正一正了！现在海城那边文化建设搞得有声有色，还得到了上头的支持，海城和我们南市又素来是兄弟单位，搞联动，我们南戏绝对是不二之选！” 　　校长脸色凝重，不说话。 　　副校长察言观色，心下了然，开口道：“张副院长，我们南戏和海城的症结究竟在哪里，您能不知道？您的建议，实在令校方很为难啊！” 　　“我们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把闫副院长找来了嘛！”戏剧文学院杨院长笑呵呵地说。 　　闫正磊坐在副校长身边，脸色铁青。 　　自艺考那日和晏宁重逢，闫正磊惶恐不安至今，连人都瘦了一圈。 　　晏宁的动向，闫正磊一直密切关注。 　　在晏宁和海城扯上关系之前，闫正磊既恨透晏宁拉他下《南城大海啸》的泥潭，又庆幸莫敬川对《南城大海啸》口碑看中至极，保住他的名声，等同保住《南城大海啸》的名声，同在莫敬川手底下做事，莫家的面子总要给。 　　可是之后晏宁在海城的所作所为，又让闫正磊不确定了。 　　莫敬川再能耐，到莫如琮面前还不是个龟孙子，晏宁却在海城政府的支持下，和莫如琮、顾沛澹之流平起平坐，能是莫敬川管束得了的？ 　　即便如此，闫正磊心底仍存有一丝侥幸，希望晏宁一辈子留在海城，一辈子不要想起他，或者干脆死在海城，那么只要风头过去，在想办法让莫敬川彻底解决掉杜肃风，他和江雪千照旧可以安枕无忧。 　　闫正磊想得很好，没想到晏宁闲得慌搞什么征稿，又把他架到了火上烤。 　　外界不清楚，闫正磊却清楚，此时办公室里三位——校长、副校长，和前制片管理学院、现戏剧文学院杨院长，可都是当年《似他》事件的亲历者，知道举报的人就是他闫正磊！ 　　慌什么？《似他》要没问题，会被总局封杀吗？就算举报，他也没做错！ 　　闫正磊做足心理建设，义正辞严地说：“张副院长说得很对，现在圈子里风气是不好，编剧这块一直没得到重视，可是我们堂堂南戏，也用不着一个小小的征稿活动，来证明戏剧文学院的实力吧！还是说戏剧文学院师资力量不够，需要去外面的影视公司镀金，才能让我们南戏的学生有更好的出路？” 　　尽管张副院长的确这么想，明面上哪能承认，看闫正磊顾左言他祸水东引这么无耻，干脆把话往高里说：“征稿只是开始罢了！合作的也不止乐行影业，还有海城政府，红色教育，关系到一方文化的建设和复苏！” 　　“这话说得，敢情我们南戏不参加征稿，海城的文化就不要建设，不要复苏了？”闫正磊嘲讽。 　　张副院长是个急性子，不耐烦闫正磊越扯越远，干脆直言：“说来说去，还不都是因为一个人——乐行影业的董事长晏宁呗！”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张副院长却不然，一是利益当前，二是这几年混得风生水起，靠山不少，加上这件事，关系南戏名誉，的确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长痛不如短痛，想必校长也能理解。 　　“既然各位领导有顾虑，那就由我来做这个恶人，把话摊开来讲。”张副院长慢条斯理，“我当年只是戏剧文学院系主任，不知道具体内情，只略有耳闻。俗话说旁观者清，我想我说的话，还是有一定的公允性。” 　　“合作明面上的好处，想必各位领导都有各自的衡量，我就不多说了。”张副院长清清嗓子，“让各位犹豫的，必定是拿不准晏宁对当年那件事的态度。他现在是乐行影业董事长，又是南戏出去的，按道理搞联动，由他出面最合理，不至于找一个不入流的经纪人，三请四托才找到我，怕是手底下的人自作主张，不是晏宁本人的意思，怕晏宁心里对学校还有意见，可讲道理，当年他私自拍戏，违反校规，校方按规定给他记过，哪里错了？最后顶着舆论压力让他毕业，帮他把丑闻压到今天，哪里对不起他了？还对他有恩呢！如今在外面闯出一片天，不能忘了母校栽培的恩情吧，回馈母校也是应该的！” 　　“张副院长这话说得也太轻松了些！要知道，当年可不止违反校规这一桩事！”副校长神情复杂。 　　“我知道，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总不能单单因为某个人，让全校师生买单吧！”张副院长抬高声音，意有所指地看向闫正磊。 　　除了违反校规，还有向总局举报导致《似他》被封杀，造谣污蔑宋棋容和晏宁有不正当关系，要求学校开除晏宁，怂恿宋棋容主动辞职远走他乡，尽管当年的知情者不包括张副院长，看这架势，必定从杨院长处知晓了当年的来龙去脉，不然也不会有今天这一局了。 　　闫正磊一个激灵，瞪住张副院长：“你什么意思？” 　　张副院长抱起手臂：“就那个意思呗！” 　　眼看二人争锋相对，说话越发不客气，校长一拍桌子：“够了！陈年旧事，都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 　　“那可不一定。”杨院长仍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说出口的话却让所有人一凛，“我们可以让它过去，万一有人不想呢？尤其那人，那张嘴，那性子，你们想想，当年就宁折不弯，如今连海城那种地方都敢闯，怕是更甚。” 　　“就是。”张副院长帮腔，“别看他现在没动静，那是因为有更要紧的事压在头上。等大事过去，等他名利双收，闲下来，想算一算旧账了，谁知道会干出什么来？到时候闹得天翻地覆，我们南戏的脸面还保得住吗？” 　　原本晏宁一个小角色，一没家世，二没背景，加之丑闻缠身，得罪圈中泰斗南戏，断了南圈的人脉，任他有泼天才华，也翻不出花来。 　　谁想晏宁另辟蹊径，先是和大厂天敌乐屿传媒联手，后闯不法之地海城，硬是给他闯出一番名堂，成了海城政府的座上宾，结交的都是大人物，就算南戏霸着整个南圈又怎样？人早就跳出南圈，反过来要他携带南圈一起玩，不报旧仇，明显不是大度，而是暂时腾不开手。 　　众所周知，倾力帮扶海城发展旅游业，是今年文化界重中之重的任务，观晏宁所作所为，亦知轻重，不像把大事和私仇混为一谈的人，那等大事过了之后呢？等旅游节结束之后呢？万一为海城政府立了大功，更不得了，到时候，怕是让整个南戏给晏宁低头，都有可能！ 　　“当然眼下还没到那地步。”张副院长婉转道，“乐行影业托人来找，未必不是晏宁没有那个意思，毕竟海城要人才，我们南戏人才济济啊！在演艺界，我们南戏向来是第一，不指望我们，难道指望北戏、东戏？不是一个圈子，能搭理他？既然他们先松了口，我们也不必拒人于千里之外。解铃还须系铃人嘛，就让闫副院长去说动说动。闫副院长高风亮节，为了学校，偶尔给小辈服个软，道个歉什么的，也不丢人。董事长到处都有，表演系副院长只有一个，够给他面子了，要还不行，再给他评个杰出校友，弄个肖像裱起来挂在学校里，这总行了吧！” 　　闫正磊窝着一肚子的火，刚想开口，被校长一个眼神喝止。 　　“好了，各位的诉求，我明白了。兹事体大，还需再议，先回去吧。”校长强硬地摆出送客的姿态，众人也不好再留，纷纷告辞离开。 　　校长坐在办公室沉思许久，又把闫正磊叫了回来。 　　几天后，晏宁下班回家，迎来两位不速之客。 　　公寓在老城区，房子有些年头了，管理一向差劲，物业约等于无，楼里常年只有一个临近退休的管理员值守。 　　刚搬来的时候，还没有管理员，人什么时候来的，晏宁也忘了。 　　管理员满头白发，脸上皱纹遍布，晏宁却知道，老头深藏不露，因为晏宁曾亲眼看到管理员站在公寓门口，一巴掌抓住门外小孩踢过来的足球，挥臂一掷，球飞得老远，找都找不到。 　　还有一次，晏宁不小心把钥匙断在锁孔里，打电话给管理员，想问问管理员认不认识开锁的，刚挂电话，管理员就拎着锤子启子上来了，一撬一砸，轻松把门打开，半句话不多说，下楼联系人帮他换锁，前后五分钟不到。 　　这是个高手，晏宁断定，猜测老头或许是顾家派来看着他的，猜对了一半。 　　管理员的确是顾家的人，从顾沛澹那里接到的任务，是看着晏宁，随时准备不着痕迹了结晏宁的性命，但实则是顾池的人，从顾池那里接到的任务，是暗中保护晏宁。 　　无论如何，有陌生人接近晏宁，管理员第一时间警觉，于是闫正磊带着助理来找晏宁的时候，就被管理员拦在了公寓楼下。 　　晏宁远远望见一楼大厅有人争吵，还以为景区负责人遇到问题又来找他，快步上前，刚想劝架，看清来人，脚步一转，径直上楼。 　　闫正磊：…… 　　助理：…… 　　管理员看晏宁事不关己开溜，立刻懂了晏宁的意思，也不装了，一手一个，一把拎起两人，不由分说丢出公寓大楼。 　　闫正磊心事重重，还没反应过来，助理却炸了。 　　男人表面是闫正磊的助理，实则是莫敬川的心腹特助之一。 　　莫敬川从闫正磊处得知南戏有意和乐行影业合作，立马派特助随闫正磊同行，一边监视闫正磊，一边打探乐行影业的消息。 　　特助秉承莫敬川眼高于顶的腔调，岂料先被晏宁无礼地无视，后被穷酸老头像鸡仔一样对待，何时受过此等奇耻大辱，撸撸袖子就要上前理论，看管理员把制服一掀，露出腰间一个方方的东西，瞬间萎了。 　　那是枪吧！特助腿都在抖。 　　素闻顾家把持海城，占地为王，无法无天，晏宁又和顾家牵扯不清，这老头莫不是顾家人呐！ 　　其实只是一个大小和枪柄差不多的烟盒罢了，在住宅区光明正大持枪，哪怕顾家人也说不过去，吓唬闫正磊和特助这样胆小怕事的外地人倒是足够。 　　晏宁抱着手臂站在窗边，看楼下二人灰溜溜地离开，心想这事一定没完。 　　果不其然，第二天，晏宁在公司门外又遇到二人。 　　身为公司董事长，晏宁一向以身作则，无特殊情况，准点上下班，员工看董事长如此，只有来得更早，于是晏宁到的时候，两人已被前台请进一楼会客大厅内，还有茶水招待。 　　该来的总要来，晏宁也没指望能简简单单躲过去，只是公寓是他家，家对晏宁来说有特殊意义，一点不想被闫正磊这种人染指半分。 　　晏宁走到闫正磊面前，停了停，脸上全然不见往日的恭谦，眼神锐利如针，刺得闫正磊脊背发凉。 　　闫正磊一个咯噔，这是装都不装了！ 　　他本不想来这一趟，可是校长把全校的名誉压在他一个人身上，逼他来跟晏宁讲合，促成乐行影业和戏剧文学院的合作，话里话外警告闫正磊，要是办不好这桩事，往后必定在南戏难以立足。 　　闫正磊起初很是强硬，搬出保护举报人的法律法规，即便举报属实，校方也不能把他供出去，更是坚持自己没有造谣，无论谁想追究，都该拿出证据，校长一番话却让他彻底死了心。 　　“小闫啊，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一年多，晏宁他都做了什么？他的能耐和脾气，你还不了解？”校长语重心长，“他那种人，扬名立万，早晚的事。人的名气，一旦大到一定程度，还会在乎证据这种东西？你好好想想，等旅游节闭幕后，他和乐行影业的名气都更上一层楼，到时候，把你这个事爆出去，海城政府和网友会支持他，还是支持你？他说一句话管用，还是你说一百句管用？小张他平时是咋咋呼呼了点，但这次，他没说错。你真的要让全校师生的名誉，都为你一个人买单吗？” 　　事到如今，闫正磊也不想狡辩晏宁或许还不知道举报和污蔑他的人是谁之类的托词，都是自欺欺人，晏宁不蠢，校长更不笨。 　　不知不觉间，他的名声、口碑、前途，全都搭在了晏宁一个人身上。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闫正磊不知道，只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把晏宁哄好了，把眼前这一关暂时过了。 　　房子、产业、基金、股票，都已经在卖了，连离婚手续也在办了，只要熬到《南城大海啸》上映，莫敬川放松警惕，不再时时刻刻盯着他，就飞去国外安度晚年，再也不管国内这一摊烂事了。 　　闫正磊也没想到，不过五年而已，竟然沦落到和宋棋容一样的下场，他不想说这是报应，他根本没错！ 　　“走吧。”晏宁出声，打断闫正磊的胡思乱想。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任何敬称，更没有一丝尊敬，的确懒得装了。 　　不等闫正磊回话，晏宁朝前台使了个眼色，抬抬下巴，指指站在闫正磊身边的男人。 　　前台了然，把特助拦下，特助倒也没生气。 　　他此行前来的首要目的，本就不是闫正磊和晏宁那点破事，而是乐行影业海城分公司，于是对晏宁呵呵一笑，说了些久仰大名之类的废话，提出要在公司四处参观一下。 　　“常方毅，你当我老年痴呆？”晏宁冷冷开口。 　　被准确叫出姓名的特助当即愣在原地。 　　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从未和晏宁照面，晏宁是怎么认出他的？ 　　即便晏宁在星传工作过一段时间，星传的员工手册上也有他的信息，内部资料，决计不可能让晏宁带回去仔细研究，总不至于上班那点时间，随便翻翻就过目不忘，全记住了吧？ 　　正当心惊不已，手臂猛地一痛，特助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保安一左一右架出大门，毫无还手之力。 　　闫正磊同样心惊于晏宁如今的手段，和从前截然不同。 　　这可是在海城得罪顾家还能安然无恙的人啊！一股凉意直窜闫正磊心底，那还顾得上吱哇乱叫的特助，讷讷地跟上晏宁的步伐。 　　晏宁把闫正磊带到董事长办公室，拉上百叶窗，关上门，坐到办公桌后，抱起手臂，抬抬下巴：“有话就说，我很忙。” 第87章 不想分清：集体扫射 　　晏宁很不耐烦。 　　张副院长说对了，海城旅游节开幕在即，孰轻孰重，晏宁分得清。 　　目前没办法拿闫正磊怎么样，等时机成熟，也没打算自己动手，所以一直把闫正磊和江雪千晾到了现在。 　　都高抬贵手了，偏偏闫正磊不长眼，自己找上门，怎么不惹人厌烦？ 　　至于闫正磊，听晏宁这么一说，心先凉了半截。 　　果然是手底下的人自作主张，合作什么的，晏宁毫不知情，不然按晏宁的智商，早该猜到他的来意！ 　　原本晏宁一方主动，现在变成南戏上赶着倒贴，令事情越发棘手起来。 　　对闫正磊来说，无论最终南戏和乐行影业合不合作，他和晏宁之间的陈年旧怨都必须了结。 　　比沾乐行影业的光、蹭海城发展旅游业的热度更重要的，是稳住晏宁，不让晏宁这颗定时炸弹引爆，危及到南戏的名誉，那么即便合作不成，也勉强能给校长交差了。 　　这么多年过去，闫正磊坚持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真到了要他承认的这一刻，尤其当着晏宁的面，仍不免感到一丝心虚，不敢直面晏宁的眼睛。 　　闫正磊稳了稳心神，吐出两个字：“叙旧。” 　　晏宁搞不懂这个时间点，闫正磊出现在他面前，究竟想做什么？就算被莫敬川逼到崩溃，也不至于不长眼地来找他，指望他帮忙怎么的？叙旧更是荒谬。 　　“我说过，我很忙。”晏宁的表情越发冰冷。 　　看晏宁一脸“没事就滚”的鄙夷，闫正磊恼恨至极，又拿晏宁没办法，只能压下。 　　闫正磊以为提起过去的话题，晏宁多少会表现出愤怒，逼问他当年的真相，而他承受不住压力，迫不得已向晏宁坦白，在那样的情景下开口，或许还好受一些，可是晏宁什么都没说，让闫正磊万分尴尬。 　　眼看再不开口，晏宁就要下逐客令，闫正磊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坦白：“《似他》是我举报的。” 　　晏宁眉头微动：“哦，所以呢？” 　　晏宁的反应，证明他早就猜到。 　　油盐不进，闫正磊莫名想到这个词，明明气氛并不剑拔弩张，却让他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我向你道歉。”闫正磊沉声。 　　“然后呢？”晏宁还是那句话。 　　闫正磊猜测晏宁或许想问，光这样就够了吗？宋棋容呢？ 　　“还有老宋。”闫正磊深吸一口气，“过后自会联系他，一并向他道歉！” 　　提起宋棋容，晏宁难免动容，然而闫正磊不痛不痒的道歉，想必老师同样鄙夷，于是晏宁挑了挑眉，一如前言：“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还要怎样？都道歉了，难道要他下跪吗？闫正磊几乎恼羞成怒。 　　看闫正磊脸色越来越差，晏宁笑了：“难道你在等我原谅？可是我觉得你没有做错。是我私自拍电影违反校规在先，《似他》被禁，也是因为电影不符合总局规定的主流价值观，错的是我，举报的人有什么错？” 　　没错，就是这样！ 　　晏宁说的话，正是五年来闫正磊一直为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托词，尽管是事实，从晏宁嘴里说出来，尤为讽刺。 　　闫正磊很清楚，晏宁这么说，当然不是好心为他开脱。 　　晏宁只是想说，他做错和应该为之道歉的，并不是举报《似他》，而是往晏宁和宋棋容身上泼脏水。 　　可是闫正磊怎么会承认呢？承认这一点，他就彻底完了啊！ 　　可笑的是不承认，他也几乎完了。 　　不，绝不能承认！ 　　晏宁这种人，脾气古怪，吃硬不吃软，有过节在先，什么道歉、懊悔，估计趴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求，都不能令晏宁有一丝一毫的触动，承认再多，也只是白白将把柄送到晏宁手上。 　　偏偏不顺着晏宁来又不行。 　　因为《南城大海啸》被莫敬川牢牢盯住，产业变卖进展缓慢，手头的存款不够出国逍遥下半辈子，没办法一走了之。 　　还能怎么办呢？ 　　闫正磊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突然灵光一闪，开始另辟蹊径。 　　“你不知道吧，当年就要不要开除你，学校高层开了个会议，很多人都投了赞成票。”闫正磊眯起眼睛，摆出倨傲的姿态。 　　“哦，这倒没听说。”晏宁饶有兴致，“说来听听。” 　　“为体现民主，不止当年涉事的制片管理学院，学校所有学院的正副院长，都被校长请去投票。以防不公允，或者有人不清楚内情，校长还组织大家一起观摩了《似他》，全员惊为天人，然后呢，一大半人都投了赞成票，支持把你开除出校，多可笑！” 　　闫正磊嘲讽地笑了。 　　晏宁也笑了。 　　的确挺好笑，不是吗？ 　　“哦，不止，还有要不要处理老宋，也投过一次票，全票通过。毕竟老宋是老师，学生犯错，还能说学生思想不成熟，老师知错犯错，罪加一等。要我说，也怪老宋自己，教学质量太高，太受学生欢迎，又没背景，活该遭人眼红。你跟他一样，一副穷酸样，还锋芒毕露，不知收敛。入我们这一行的，哪个不是长袖善舞，就你骨头硬！你以为只有我容不下你，容不下老宋？是整个南戏容不下你们！”闫正磊恶狠狠地说着，分不清究竟假装，还是真情实感在发泄内心的愤懑。 　　又拿老师做文章，晏宁厌恶地皱了下眉，很快压下。 　　文人相轻，闫正磊想拉整个南戏下水，给曾经做过的龌龊事垫背。 　　在闫正磊眼里，晏宁看到一种垂死挣扎的绝望，像一条丧家犬，实在惹人发笑。 　　“但当年制片管理学院的杨院长，他投了反对票。”闫正磊话锋一转，“杨院长，你应该记得，对谁都笑呵呵，对你和老宋，也一直照顾有加。他是真正惜才的人，也是当年竭力主张把你们留下来的人。要不是他在会后东奔西走，为你说项，你早就被学校开除了，哪可能只记大过就算了。老宋原本调入后勤冷处理，后来顶不住压力自己辞职了，也不能怪杨院长没尽力。所以你恨遍南戏所有人，包括我，也不该恨杨院长。” 　　闫正磊说对了一半。 　　惜才或许也有，终究抵不过对巩固权力的渴望。 　　杨院长，无论当年在制片管理学院，还是如今在戏剧文学院，从始至终都是现任校长一派。 　　校长投了反对票，杨院长自然跟着投，事后的疏通和调解，也是几方势力在暗中角逐，最后得到不开除和冷处理的结果，显而易见，是校长一派的胜利。 　　闫正磊自不甘心，这才有了泼脏水一事，想一箭双雕，一举逼走二人。 　　没想到宋棋容承受不住压力，辞职远走他乡，晏宁小小年纪，心性反而比宋棋容更坚定，不在乎外界的流言蜚语，厚着脸皮留在南戏完成了学业。 　　至于现在，正因为张副院长背靠杨院长，杨院长又背靠校长，才敢大张旗鼓撮合戏剧文学院和乐行影业合作，甚至让校长出面，逼闫正磊这个表演学院副院长来海城给晏宁低头。 　　当年两场投票，真相不过校方高层把晏宁和宋棋容的人生当成权势博弈的筹码，闫正磊抓住实情无人知晓这一点，为自己洗白的同时，给杨院长脸上贴金，增加晏宁对戏剧文学院的好感，也算急中生智了。 　　晏宁没说话，静静看闫正磊表演。 　　绕这么一大圈，到头来给他人做嫁衣，不像闫正磊这种小人会做的事，一定另有目的。 　　果然。 　　闫正磊拉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晏宁面前。 　　张副院长太过巴结，在闫正磊来海城之前，亲自写了一份厚厚的联动合作企划书，让闫正磊转交给晏宁，指望两人了结陈年旧怨的同时，能把戏剧文学院和乐行影业的合作一并敲定。 　　晏宁翻开文件，一目十行扫了扫，眼睛惊讶地睁了睁。 　　他以为闫正磊带着莫敬川的特助来找他，是莫敬川的意思。 　　也许莫敬川对《南城大海啸》没信心，又或者察觉到莫家对星传的真实意图，有感于星传易主在所难免，于是把闫正磊当作礼物，送上门来给他出气，以此求和，寻求他的帮助。 　　按莫敬川死皮赖脸的德性，不是不可能。 　　而闫正磊，三言两语绕不开南戏，不过想把水搅浑，用其他人的不白，证明自己没那么黑，来减轻他的报复心理罢了。 　　晏宁想到了无数种可能，没想到闫正磊此行，和莫敬川无关，和南戏有关。 　　有意思。 　　晏宁定了定神，开始认真看手里的文件，看到张副院长的署名，又惊讶地挑了挑眉。 　　在晏宁上学的时候，张副院长还是系主任，传说中挺巴结的一个人，为院内学生的前途操碎了心。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学生卖相越好，越合经纪公司、影视公司的意，掌握学生具体信息、日常事务和就业动向的系主任，油水越足。 　　抛开这些不谈，不得不说，张副院长文笔还是可以，一个小小的征稿联动，企划书写了整整十页，方方面面考虑周全，简直把手里看好的学生一个个掰开来，扫描分析，明码标价了。 　　晏宁想，大概没有哪个商人会不喜欢这份企划书，偏偏他不是商人。 　　晏宁越看，嘴角越发下撇，闫正磊的脸色也越发糟糕。 　　晏宁看了很久，甚至看了不止一遍，终于合上企划书，闭上眼开始沉思。 　　眼看晏宁的表情越来越捉摸不定，正当闫正磊以为这事多半要黄的时候，晏宁睁开眼睛，突然笑了。 　　“闫教授高风亮节，舍己为人啊。”因为脑中慢慢形成的计划，晏宁的表情缓和下来，语气仍旧森冷，却带上了敬称，还摆了摆手，请闫正磊坐。 　　事已至此，不必多说，晏宁已全然明白闫正磊的来意。 　　想必随着他在海城的一系列行动，名气越来越大，不止闫正磊越来越惶恐，连南戏也坐不住了。 　　闫正磊必然是最煎熬的，在南戏的处境可想而知，从当年决定他和老师生死的掌权者，沦落到被其他掌权者推出来当牺牲品的下场，自作自受，活该！ 　　闫正磊平时受惯赞美，然而赞美从晏宁嘴里说出来，跟骂人没两样，让闫正磊一时接不上话。 　　晏宁也不在意，敲敲企划书，问闫正磊：“我可以理解成，这不仅仅是戏剧文学院的意思，也可以代表校长，或者全体校领导的意思？” 　　晏宁话里有话，已经开始着手布局，闫正磊却没察觉。 　　闫正磊甚至有点高兴晏宁这么问，因为企划书只涉及一个学院，晏宁问的是全体校领导，对照当年的投票事件，代表晏宁已经有了和解的意思。 　　“这是自然。”闫正磊斩钉截铁，“不止戏剧文学院，后续还有更多合作，可以进一步落实。学校非常看好你成为南圈和海城的纽带。学校你以为荣，你也该以学校为荣。更何况，是你们的人先找到学校，提出合作的想法，学校给出了积极的回应，也希望你们能给出积极的态度，来促成这次破冰合作。” 　　“破冰？”想起什么，晏宁歪头一笑，“很好，这个说法很形象，不愧是闫教授。不过话说回来，我的人找校方合作，我怎么不知道？是谁？” 　　“一个经纪人，姓段。”闫正磊回答。 　　“段……”晏宁想了想，很快想通，“原来如此，她有什么条件？” 　　“这我就不清楚了。”闫正磊斜眼，“他们戏剧文学院的事，我表演学院怎么会知道！” 　　看晏宁态度缓和，似乎有意重新搭上南戏这条线，多年身处高位的惯性又让闫正磊开始拿乔。 　　晏宁再傲气又如何，还不是为了人脉和利益低下了头，毕竟南戏是学校，是影视圈的根基，是影视人才的第一生产基地，和普通影视公司不可相提并论。 　　闫正磊得意地想着。 　　晏宁笑笑，拨了个电话，让段黎来办公室一趟。 　　尽管不知道晏宁找她什么事，段黎还是第一时间赶到。 　　“金南戏剧学院表演学院副院长，闫正磊。”看段黎进门，晏宁朝闫正磊抬抬下巴。 　　段黎看看闫正磊，又看看晏宁，很快明白过来南戏这是绕过她，先一步找上了晏宁。 　　意料之中，段黎没指望能在南戏和乐行影业的合作中，担任多么重要的角色，更不知道南戏和晏宁之间的过节，只是看晏宁和司璐都是南戏毕业的，揣测乐行影业招揽人才，南戏必然是最好的选择，以为晏宁疏忽，才没想到南戏，便耍了个小聪明，想赶在两边搭上线之前介入，在南圈各位大佬面前混个脸熟，尽可能地为自己拓宽人脉资源罢了。 　　段黎没想到南戏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晏宁做事这么不懂迂回，竟然直接把她叫来，摆出一副当面对质的姿态，不亚于当场打她的脸。 　　段黎脸色一沉，金牌经纪人的素养很快令她调整好表情，扬起笑容，殷勤地迎向闫正磊：“闫副院长是吧？之前晏总让我留意影视方面的人才，海城离南市这么近，我自然第一时间想到你们南戏。南戏不仅影帝影后多，各种人才都很多。晏总办征稿活动想找编剧，你们戏剧文学院当仁不让啊！没想到刚和张副院长提了提，就劳烦您亲自赶到海城，辛苦了！对了，我手底下的七个孩子，开学也要进表演学院了，到时候，还请您多多关照啊！” 　　段黎一波自曝，天衣无缝，还往自己身上揽功，连晏宁听了都想为她鼓掌。 　　然而再如何滴水不漏，还是让晏宁察觉出端倪。 　　或者说，段黎的目的太好猜，不是为了手下的艺人，还能为了什么呢？ 　　晏宁不排斥有心思的人，不认为这是什么缺点，只要明明白白说出来，都能理解，毕竟在娱乐圈混，没点心思，纯属傻子，可是段黎，因为和司璐的交情，在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已被晏宁归入己方阵营，偷偷摸摸搞事，无异于一种背叛了。 　　晏宁看了段黎一眼，绕过她，直接问闫正磊：“她给了你多少好处？要你帮什么忙？没记错的话，我们司屿也接到了表演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我猜猜，和我们司屿有关？” 　　段黎一个咯噔，刚想否认，被闫正磊抢先。 　　“宿舍是按学号排的，学号是姓氏、生日和户籍属地排的，这是学校明文规定的。”闫正磊义正辞严。 　　在闫正磊眼里，段黎和晏宁自然是一伙的，晏宁把事捅到明面上，是不是想借机敲打段黎他不管，他只知道这么一来，安排宿舍的事算是黄了，好处费收不到，何必再帮段黎隐瞒，最好两人内讧，给晏宁找点麻烦，他乐得看戏。 　　闫正磊说这话，晏宁哪还不懂什么意思，却没有生气，反而想起上辈子。 　　那些他曾经以为的所谓的缘分，比如刚好分到一个宿舍，表面巧合，实际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双手，千方百计钻营，挖空心思运作，才勉强得到想要的结果，算什么真正的缘分呢？ 　　想到这里，晏宁弯唇一笑，又觉得自己这么想，奇奇怪怪，好像在吃醋似的，很无聊，也很没必要。 　　复杂的神情变化，让办公室里的两人越发摸不透晏宁的心思。 　　“知道了，不就是宿舍分配么？”晏宁呵了一声，转向段黎，“我们司屿可是顶流，运作费不便宜吧？你和公司闹翻这么久，想必申请不到太多经费，自掏腰包，也挺舍得，就这么看好姜楚逸吗？” 　　被晏宁毫不留情点破，段黎一下涨红了脸，低下头，不敢再看晏宁的眼睛。 　　“其实这个事，挺正常。我听说南戏每年安排宿舍，都要收不少好处费，就是普通学校，好学生周围的座位安排，也不简单。”晏宁慢条斯理，突然一敲桌子，“你这么做，有问过司屿的意思吗？问过他愿不愿意吗？连宿舍都能想到，那酒店房间……” 　　晏宁没说完，被段黎打断。 　　“那是司璐随机安排的！”段黎反驳，抬高声音强调，“两个孩子有缘，玩得好，不管作为经纪人还是家长，想让他们开学之后有个照应，把他们安排在一个宿舍，也没错啊？！” 　　听到“有缘”两个字，晏宁眼皮跳了一下，等回过神，已经在拨司屿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晏宁都尴尬起来，心想要是不接，岂不丢人，几乎后悔拨这通电话，手机里终于传来司屿的声音。 　　“喂？” 　　晏宁组织了一下语言，开门见山：“姜楚逸的经纪人你认识吧？段黎，她想把你跟姜楚逸安排在一个宿舍，你觉得怎么样？” 　　“呃……”司屿沉默许久，“随便。” 　　这下轮到晏宁沉默。 　　再给你一次机会，重说！好好说！ 　　晏宁咬着牙在心里想，再一次后悔自己过于冲动，司屿却给出了让他无比满意的答复。 　　“不想住学校，整天被围观。周围的人，都是被安排来的。但是不住校，学校肯定有意见，说我不服从安排，搞特殊，曝光我，让网友来喷我，毕竟学校安排宿舍，也有不少油水。” 　　很好，几句话，把段黎代表的经纪公司和闫正磊代表的校方全骂了进去。 　　晏宁嘴角上扬，心想臭小子，没白疼。 　　“那你想住哪里？按你自己的想法说。”晏宁问。 　　司屿想了想：“我想自己住，应该会很麻烦。” 　　晏宁懂司屿的意思，怕因为自己的任性，给团队和公司造成舆论压力，可是比起司屿的意愿，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麻烦。”晏宁刮了闫正磊一眼，“我帮你办走读，开学前，去找个喜欢的地方，自己住，谁要敢说你，我就把南戏各宿舍的价位发到网上，让网友们看看，长长见识。” 　　司屿深吸一口气，低低地“嗯”了一声，看起来也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 　　晏宁却很高兴，在察觉出司屿的异常之前，满意地挂了电话。 　　段黎无比煎熬地听完整通电话，以为晏宁该对她发难了，晏宁却没有。 　　晏宁拿起企划书递给段黎：“既然由你起的头，那这个项目交给你来做，能做到吧？” 　　段黎猛地愣住。 　　“怎么，你不行吗？”晏宁挑眉。 　　“我行，行行行，一定行！”段黎连连点头，如获至宝地收下晏宁手里的企划书。 　　“当然我还有一点要求，晚点列个提纲给你，你照做吧。”晏宁叮嘱，“其他事项，由你代表乐行影业，和南戏协商。你的本事，我从司璐那里听说过不少，能让我放心吧？” 　　“能能能，一定办妥！” 　　“那请吧。” 　　晏宁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直到走出乐行影业大门，段黎还懵着，不相信背地里的手段被晏宁当面戳穿，还能捡到这么大一个便宜。 　　不止段黎，闫正磊也懵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其实不是事事都分得那么清的人，有时候人缺的，也不是一句道歉。” 　　闫正磊想起走之前，晏宁这么对他说。 　　闫正磊把这句话，当成晏宁讲和的软话，意思《似他》事件牵连甚广，当年有份参与的人，几乎囊括南戏全体校领导，总不至于一一追究，也就不必事事恩怨分明。 　　至于道歉，这么多年都熬过去了，如今事业有成，要一句话又有什么用呢？ 　　母校的接纳和支持，南圈广阔的人脉，双方以后长远的发展，明显比一句道歉更有用。 　　孺子可教啊，小子，识大体，重大局，非池中之物，将来必是人中龙凤。 　　看晏宁这么识相，闫正磊浑身上下充满解脱的欣慰，重新回到长辈的位置审视晏宁，高高在上给晏宁下定论。 　　很可惜，闫正磊完全想错了。 　　晏宁不想分得太清，不是打算和稀泥，而是不想细数谁对他坏十分，谁对他好两分，谁对他没那么坏，谁又不好不坏罢了。 　　就像那两场可笑的投票，无论赞成、反对，抑或弃权，只要参加，一律按闫正磊的同类处理。 　　闫正磊想拉南戏全体校领导下水给他垫背，晏宁却想把所有得罪他的人捆在一起，集体扫射。 　　至于道歉，的确没有用。 　　做错事的人，会认为他做错，真心悔过吗？只有被抓住的懊恼罢了。 　　晏宁不想听道歉，他要所有对他和老师有亏欠的人，丢脸，出丑，痛苦，遭人耻笑，受人唾骂，名利双失，人生尽毁，这才是道歉应有的姿态。 　　很快来到月中。 　　影响海城百年历史的大事即将发布，晏宁受海城政府邀请，深入参与到发布会的各项工作中，包括流程安排。 　　法律废止，旅游专线开通，观影游套票和乐游推理馆预定开启，红色旅游景区征稿活动进入第二阶段，面向全网开放，一切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晏宁通过段黎邀请南戏全体校领导莅临海城参加发布会，见证海城以红色旅游景区征稿活动为基础，拉开与南戏深入合作的序幕，共襄美好未来。 　　当然只是晏宁在给段黎的提纲上瞎吹的。 　　在南戏校领导纷纷准备前往海城的行程时，不知道晏宁还请了华戏、东戏、西影、北戏四所全国知名双一流艺术院校领导共同参会。 第88章 前奏：蓄势待发 　　海城的七月，向来阴雨绵绵。 　　七月十五日的早晨，天气依旧不好，尽管没有下雨，天空阴得像要滴水。 　　发布会安排在下午两点，于海城政府大楼前的市民广场举行，场地空旷，视野开阔，能同时容纳百余人共同聚会。 　　发布会关乎海城的脸面，在晏宁的强烈建议下，海城政府请了专业的设计公司布置会场。 　　主色调选取了与海洋相关的蓝色，铺设展板，搭建演讲台，接通电子屏，撑起太阳伞，分区域摆放桌椅，辅以展板、灯光、鲜花为点缀，严肃中不乏优雅，彰显海城蔚然新风气。 　　尽管天气预报显示今日小雨转晴，以防变天，会务组还是为各位与会人员准备了雨具。 　　参加发布会的不仅有文旅与教育相关的政府各部门，司法系统亦全员到场。 　　此外，还有海城本地中小学及高校领导，海城各景区负责人，海城影视协会代表，海城及南市各民航公司负责人，海城旅游区商户代表。 　　民间企业，则由乐行影业、莫游旅业、莫氏建业、顾氏影业、步氏影业分别派代表参会。 　　难得一见的盛会，政商文娱各界大佬悉数到场。 　　官媒全体出动，民间媒体亦不甘示弱，一早嗅到苗头，蜂拥而至，其中不乏娱乐小报记者，会务组一概来者不拒，发布会尚未开始，已率先贯彻海城自由、开放、包容的新宗旨，与以往黄赌毒俱全、羞于见人的作风截然不同，令业内纷纷感叹，海城这次来真的。 　　由于受邀媒体众多，又有网友感兴趣的推理馆和赌王等话题，#海城大事#早早爬上热搜。 　　考虑到废法举措事关重大，留待会上公布，相关消息继续保持封锁。 　　于是点进热搜，只能看到旅游专线开通、旅游套票预定开启和红色旅游景区征稿活动面向全网开放等消息，都是乐行影业和莫游旅业提前预告过的内容，难免让常年占据吃瓜一线的网友觉得无聊，隐隐期待着更劲爆的话题出现。 　　拘留所里的《G·Q》电子刊主编也是这么想的。 　　经过长达二十多天的羁押，拘留所的十一人脾气早被磨光。 　　常年旅居国外，辗转世界各地的他们，其实内心十分清楚，遵守所在地法律法规，无论外籍与否，都是最基本的要求，也就仗着Z国素来尊敬外宾，又对执法流程严格管控，才不当一回事，踢到海城这块铁板，也算报应。 　　纵然海城是块铁板，不比主编头更铁。 　　早在进拘留所之初，已在暗中偷偷谋划，煽动外籍记者到海城政府大楼门口闹事。 　　在得知海城政府为旅游专线开发布会的时间，和拘留所释放几人的时间是同一天后，主编不禁欣喜若狂起来。 　　好个开通旅游专线，欢迎八方来客！他们这些八方来客，还在拘留所里关着呢！算哪门子的欢迎？ 　　穷山恶水出刁民，说得一点不错！ 　　单单因为外籍，无缘无故把人抓起来，限制人身自由长达一月之久，不但申诉无门，连找大使馆都没用，谁还敢到海城这个鬼地方来旅游？ 　　排外到匪夷所思的程度，对本地公民又会怎么样呢？ 　　听闻海城黄赌毒俱全，向来是不法之地，跟海城一比，某疆摘棉花算得了什么？海城才是个大新闻，爆出去，一定震惊全球！ 　　她倒要看看，拘留所这些合法持枪的恶棍，到时候，连累全Z国遭受国际舆论的谴责，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硬气？ 　　主编恶狠狠地想着，丝毫没留意为何拘留期限没满，偏偏提前释放，又为何在随时有雨的七月中旬，把发布会地点安排在空旷的市民广场，随便从哪个角度，都能看到“海城人民政府”几个大字。 　　主编身陷囹圄，不清楚发布会的流程情有可原，而南戏的校领导们受尽业内吹捧，这次也不例外。 　　一群人端着一贯高高在上的姿态，丝毫没留意晏宁和段黎的联手忽悠，在晏宁的刻意隐瞒和段黎的糖衣炮弹下，只为受邀参会与有荣焉沾沾自喜，对发布会具体内容一知半解。 　　当然晏宁是真忽悠，段黎一样被晏宁蒙在鼓里。 　　在这之前，晏宁还没有一辈子拒绝和南戏合作，老死不相往来的念头。 　　就像晏宁曾经对司屿说的那样，一个学校的好坏，不能光凭一件事、几个人来判断。 　　如今连司屿都考进南戏，打上南戏的烙印，而乐行影业和南戏同在南圈，公司发展离不开人才，也不可能因为他的一点往事，全然绕开南戏。 　　但闫正磊来过之后，晏宁改变了想法。 　　以前的晏宁，承认校领导们可以代表南戏，总要留一点面子，现在晏宁不这么想了。 　　站在校领导的立场上，无论为了学校的名誉，还是权势的角逐，晏宁能理解各位的所作所为。 　　但理解不等于赞同，不代表晏宁可以接受这群人道貌岸然地代表南戏，为了所谓的大局，所谓的长远发展，模糊他曾经遭受过的不公，要求他和他们一起和稀泥，当作无事发生，高高兴兴粉饰太平。 　　与其假惺惺地逼闫正磊来给他道歉，不如大大方方承认闫正磊的举报没有错，校方的处理也没有错，更能让晏宁发自内心尊敬和佩服。 　　晏宁不是不想和南戏合作，只是不想和罔顾学生前途，反以学生的前途为资源和筹码，为自己谋取光明钱途的人合作罢了。 　　征稿面向全社会，自然不会限制南戏的学生参与，大可不必用这个机会，来给南戏的校领导们脸上贴金。 　　所以晏宁没有把张副院长的联动合作企划书上报海城政府审批，而是绕开南戏，联系华戏、东戏、西影、北戏四所全国知名双一流艺术院校，开展了另一项活动。 　　为什么单单撇下母校南戏，梁言樟很是疑惑，直接问晏宁，是不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对南戏有想法。 　　“是有想法，我也是人，说没想法，您也不会信，不是吗？”晏宁直言不讳。 　　没想到事事滴水不漏的晏宁竟也有情绪外露的时候，让梁言樟很是意外。 　　到底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梁言樟表示理解，考虑到晏宁为海城做了这么多贡献，刚准备用这件事讨晏宁一个好，没想到晏宁接下来的话，反倒让梁言樟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心眼太小，格局太小了？ 　　“说我对母校有想法，也没错，但更让我有想法的，是当年的涉事影片——《似他》和审核之间的矛盾。” 　　晏宁一本正经地说着。 　　“我想《似他》放到海城来审，肯定没问题，偏偏没能在内地过得了审，还被封杀了。如果这次大张旗鼓把南戏加入到政府的合作名单中，让网友把我和南戏的往事扒出来，我个人被非议几句无所谓，可南戏毕竟因为《似他》给我记了大过，都是清清楚楚能查到的记录。南戏从没有为我申诉的想法，充分说明南戏和我们海城如今开放、自由、包容的宗旨是相悖的。您可以说我小心眼，公报私仇，归根结底，我还是站在海城的立场，来衡量和取舍的。” 　　梁言樟听完哈哈大笑，瞪着晏宁揶揄：“你啊，你啊，都依你！” 　　得到海城政府的默许，晏宁在与各大高校的合作中，正大光明剔除南戏，至于向南戏全体校领导发出与会邀请，按南戏的知名度，作为嘉宾参加兄弟单位的发布会，纯属正常。 　　当天九点，南戏正副校长、各院系正副院长在段黎的引领下，乘坐新开通的旅游专线前往海城。 　　飞机上，段黎与众位领导热络地聊着天。 　　“这就是海城的旅游专线？好像和以前没什么区别？”校长疑惑地说。 　　“是的。”段黎回答，“其实就是以前南市飞海城的航班，只是增加了班次而已。其他城市到海城的专线，也只是和南市的三个机场做了协调，在机场内部架设了转机直达通道。就是说，其他城市直飞南市，下飞机后，直接和南市直飞海城的航班对接，缩短了转机的时间。因为没有开设新航线，所以也没有举办传统的开航仪式，只在发布会上公布罢了。” 　　“所以机票上直达海城，其实还要在南市做一个中转。”校长恍然。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这样也好，不必新辟航线，省去多少人力物力。” 　　“不瞒您说，还是我们晏总提议的。”段黎陪笑，“毕竟海城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大搞旅游业，万一搞不起来，前期投入倒是砸进去了，各方都没面子。这样一来，就算以后做不起来，减少航班也是一样的。” 　　“那小子，脑子倒是灵光！”校长啧啧两声，“有他那样的人在海城，我看旅游业也不会搞不起来。” 　　“那是，我们晏总在海城名气可大呢！当然少不了学校的栽培。”段黎句句不忘吹捧。 　　“海城这次的阵仗搞得挺大啊！”张副院长刷着网上的消息，不免奇怪，“征稿活动第二阶段面向外界开放网友早就知道了，怎么不见和我们南戏合作的消息出来呢？” 　　“是这样的。”段黎解释，“因为今天是个大会嘛，议程很多，海城政府那边有要求，让各大平台配合会议流程，逐条宣传，循序渐进。现在这个#海城大事#的热搜，是预热性质的，热搜里的话题，都是网友传的，不算官方消息。等下午轮到我们的流程，到时候，官方发布正式公告，各家媒体转发，还有热搜，都会一起上的。” 　　“原来如此，蛮好！”张副院长不疑有他，转头和传媒学院副院长聊起媒体方面的话题。 　　十点左右，飞机缓缓降落。 　　校长一下飞机，立即被扑面而来的潮湿海风呛得打了个喷嚏，心道小地方就是小地方，这都七月了，还一股腥咸霉腐的味儿，要不是在上头挂了名，搞好这一次，以后政策倾斜，有的是好处，他堂堂南戏校长，根本不稀罕来这一趟。 　　段黎看出校长的不悦，连忙安抚道：“海城这鬼天气，最近都这样，到八月就好了。发布会安排在下午，各位先随我去酒店安顿吧。” 　　一行人听段黎的安排，来到狮王大酒店下榻。 　　狮王大酒店是海城唯二的两家五星级酒店之一。 　　听名字就知道，狮王大酒店与顾家有关，内部设有赌场，正因如此，非民间性质的到访，比如兄弟单位莅临合作、政府要员下访巡查等等，都会由海城政府统一安排在另一家五星级酒店——海域大酒店下榻。 　　“确定住这里？”有因公到访过海城的校领导质疑，“酒店里有赌场，我们为人师表的，要是被学生看到出入这种地方，怕是不太好吧！” 　　“怎么会呢？各位这趟明摆着是公事性质的出差，等网上合作的消息一出来，学生们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误会。狮王大酒店是海城最好的酒店，各位是海城的贵客，自然要以最高的规格招待。” 　　段黎嘴上这么说，心里早忍不住腹诽，今天大事一桩接一桩，海城政府根本没给南戏这几位安排酒店，这趟行程，除了往返机票由校方报销，剩下的打车、用餐、住宿，包括发布会结束之后，接下来两天在海城游玩的开销，都由她自掏腰包，替这二十来个人买单。 　　段黎也知道狮王大酒店名声不太好，海域大酒店更合适，可海域大酒店的客房早在一星期前就被预定空了，毕竟这场发布会，其他省市的合作单位来了不少，还有媒体，就算找晏宁，也没办法凭空腾出客房，来给母校的校领导住，不住狮王大酒店，还能住哪里？住得差了，她肯，这几位能肯吗？ 　　“好了，都在外地，就别这么挑剔了。”校长一锤定音，带领众人进酒店登记入住。 　　狮王大酒店背景复杂，设施却是一流，段黎下血本，给校长和副校长各开了一间总统套房，其他院长、副院长，也纷纷住进了最顶级的豪华单人间。 　　段黎卯着劲儿表现自己，指望三天下来，能给各位领导留个好印象，将来多多关照以姜楚逸为代表的新生七人组，只要能为手底下的艺人博个光明的前程，这点小钱又算得了什么！ 　　“请各位领导放心，虽说今天来的媒体很多，但狮王大酒店最注重客人的隐私，午餐我已经订好，送到各位的房间。特殊情况，就不聚在一起用餐了，领导们体谅一下。”段黎话里有话，得到了众人夸赞的眼神。 　　在进电梯之前，段黎看到大厅有一桌人，都是外国人的长相，带着话筒、收音器、照相机、录像机等设备，看上去不像寻常游客或赌徒，倒像记者。 　　晏宁举报外籍人士事件，段黎算半个亲历者，察觉到海城封锁消息的不同寻常，一直守口如瓶，此时见到这群人，不禁警觉起来，实在不放心，抽空走到一边，给晏宁打了个电话。 　　段黎告知晏宁酒店的异常，语气里充满对发布会的担忧，生怕码头事件重演，搅黄了海城的大事，也间接毁了她讨好南戏校领导的盘算。 　　“哦，是吗？”晏宁挑眉，心道是外籍记者就对了，还怕他们不来呢，当然表面仍旧装作对段黎的通风报信十分感激，表示自己会处理，段黎只要负责招待好南戏的各位大人物就行。 　　段黎不疑有他，乘电梯上楼，敲响了总统套间的门。 　　校长的房间，副校长也在，两人正在享用段黎特别定制的豪华大餐，纷纷表示太丰盛了，邀请段黎一起。 　　本就预定了三人份，段黎欣然接受，殷勤地为两人开了一瓶上万块的红酒。 　　“小段啊，等会儿下午直接去发布会现场，不用见一见海城政府的人？晏宁也不来吗？”校长吃饱喝足，对段黎一路以来的安排还是略有疑惑。 　　“今天事太多了，政府的人太忙了，包括我们晏总，都脚不沾地陪着首长在安排呢。晏总说了，等发布会结束，你想见他，时间由您来定，但凡您知会他一声，他一定放下手头所有事，第一时间赶到您身边，好好跟您这个老校长叙叙旧。” 　　段黎把晏宁的原话转述给校长听，没发现有哪里不对，校长更没有。 　　至于发布会开完之后，校长还愿不愿意见晏宁，或者还有没有脸继续留在海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89章 压轴：没有 　　很快来到下午，随着与会人员陆续入场，市民广场热闹起来。 　　乐行影业只派了莫致山一人参加，晏宁和司璐都在分公司会议室，辅助海城政府进行宣传，一并监控网络舆情。 　　发布会一共三大议程——宣布旅游专线开通，公告征稿活动全面对外开放，还有重中之重的法律废止，旅游套票和推理馆的预定则由乐行影业和莫游旅业官博联合在网上发布。 　　段黎比较殷勤，带着南戏一群人早早来到会场，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入座。 　　发布会现场的座位分五个区域。 　　前五排配有桌子，桌子上摆放矿泉水和座签牌，都是政府各部门要员，不单单海城政府，兄弟单位南省也来了不少，一个比一个来头大。 　　紧接着是媒体区，也有整整五排，可见阵势之大。 　　除了媒体，广场周围机位遍布，由三家网络平台和一家官媒平台联合直播。 　　后方分三块，左右两侧为议程直接相关人员，比如与旅游专线相关的航空公司，与征稿活动相关的校方代表，与海城政府密切合作的民间企业，安排在靠外围的位置，方便稍后登台。 　　中间的座位则是留给两侧的下属，有基层社区代表、海城历届好市民获奖者、群众代表……等等，无需上台，相当于观众。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南戏一行人和段黎来到后方正中的观众席里。 　　对座位的安排，校长很是不满，站在过道里，迟迟不愿落座。 　　到了他这个年纪，坐到校长的位子上，大大小小的会议参加过不少，市里的，省里的，全国的，都有。 　　校长很清楚，座位根据会议性质而定，不可能次次都让他坐主位，可南戏和海城红色旅游景区的征稿联动，明明是发布会的重中之重。 　　当然旅游专线开通也是大事，但专线只是基础建设，征稿活动才是把海城推向全国的第一步，理应载入史册，金南戏剧学院作为征稿活动的唯一合作方，会务组把他们安排在观众席，算什么意思？ 　　看会场人不多，校长当即把疑惑问出了口。 　　段黎算娱乐圈的人，这种正儿八经的大会，压根没参加过几次，对座位安排的敏感度不如校长，不过参考娱乐圈番位，段黎也觉得不太合理，眼睛往前排扫了扫，很快找到原因。 　　“今天这么重要的发布会，哪能有观众呢？每一位与会者都很重要啊！”段黎讪笑着说，“您看前排有桌子那些，座签牌上的名字，个个都是政府的领导。估计会务组偷懒，把座位按政府人员和非政府人员笼统来分了。您硬要说这里是观众席，那今天除了他们政府的人，其他人都得算观众了！” 　　校长皱了皱眉，心里还是不痛快。 　　“海城小地方，您也知道，没见过世面。”段黎转转眼珠，又找到借口，“以前除了招待赌徒，从来没办过像样的发布会。第一次嘛，没经验，疏忽了，情有可原。晚点等发布会结束了，首长接见的时候，您好好在首长面前提提意见，让会务组多多注意，下次就不会这么粗心了。南市是全国先进城市，GDP名列前茅，和国际接轨，海城可不是，要学习的地方还多着，总要一步步来嘛。” 　　“首长要接见？”校长眼睛一亮。 　　段黎哪里知道首长的安排，嘴快说大话罢了，可是说都说了，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那肯定呀！今天的会这么重要，您是南戏一把手，又是征稿活动的领头人，开完会，首长肯定要见一见的。” 　　听段黎这么说，校长铁青的脸色终于有了好转，带头入座，其余人也纷纷落座。 　　陆续有人进场，是航空公司的人，从工作人员手里拿到各自的铭牌，别在胸口，坐在靠两侧的位置。 　　校长眉头一皱，疑心又起，朝段黎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问：“等会儿上台发言，从哪边走？” 　　段黎看看他们的位置，又看看四周，起身出去的确很不方便，又找不到人问，只能说：“放心吧，到时候工作人员会领着您过去的。” 　　校长眉头越皱越紧，心道等现场坐满人，就算有工作人员带路，难道让周围挡着的人一个个站起来让他？这么多媒体，这么多摄像头，场面好看吗？谁做的安排，也太儿戏了！ 　　可是坐都坐下了，纵然再不满，也不好当场发作，他可是全国演艺界最高学府——金南戏剧学院的校长，总要顾及学校的脸面。 　　小地方就是小地方，即便烂泥扶上了墙，要想成为真正宏伟的建筑，还早得很！ 　　校长在心里腹诽。 　　从踏入海城开始，除了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大餐，似乎没有一件事令校长满意，总觉得哪里有蹊跷，又说不上来，怪异的感觉在看到某些人入场的时候达到顶峰。 　　一行人有男有女，穿着统一的制服，年纪不轻，干练之中不乏虚伪，放普通人眼里，可以理解为文质彬彬或书卷气，但校长一眼识破这些人的虚伪，分明是同行。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华戏、东戏、西影、北戏四所全国知名双一流艺术院校的校领导，从工作人员手里领到自己的铭牌，别在胸口，同样坐在了靠外侧的地方。 　　校长准确无误地认出这些人，惊讶地张了张嘴，一时间，一股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正想开口询问，人群一阵嘈杂，首长来了。 　　下午两点，随着海城首长的到来，发布会正式开始。 　　与会人员皆为各界翘楚，主持人亦不例外，海城传媒界一姐，素来有海城名嘴之称，在一段慷慨激昂的开场白后，落落大方地邀请首长登台。 　　首长先是进行了一段开场演讲，紧接着进入第一个议程——宣布海城旅游专线开通。 　　众人鼓掌，首长继续演讲，从海城建设第一条航线的历史，讲到交通运输对发展旅游业的重要性，对各界的支持，表达海城政府的感谢。 　　跟着航空公司的人上台，又是一段演讲，着重于制定航线的过程和各地直飞海城的具体流程，偏实用性。 　　政府会议总是冗长枯燥。 　　与会人员除了鼓掌，还是鼓掌。 　　网友们则没这么中规中矩，再无聊的会议，都能从中找到他们感兴趣的话题。 　　在首长宣布旅游专线开通的同一时间，乐行影业和莫游旅业官博在网上发布观影游、推理馆和“海风”怀旧活动相关企划，各平台热搜接连登顶。 　　干货满满，配合网友显微镜般的细扒，迅速引发热议。 　　[之前推理馆炒得火热，又不让人玩，感觉有点饥饿营销，现在终于等到了，好吧，我承认吸引到我了，已经约了朋友，订了推理路线三日游。] 　　[电影不去看看？观影游包含电影票，电影应该也是八月上映吧。] 　　[《时光屿你》剧粉来啦，一直蹲着电影呢！但是好像还没进入宣传期，没什么物料，先不忙订套票了，等晚点再看吧。] 　　[这个月订套票有优惠，劝你们决定要去的，还是早点订吧！忘了预售两万套都已经卖空了吗？顶流的粉丝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像那些假流量，实打实的都是人。我看现在不订，万一下个月太火爆，订不到，想去都去不了了。] 　　[不至于吧，能有那么多人？] 　　[想想《时光屿你》，直逼百万人打分的全民大爆剧。说是偶像剧，我感觉更偏悬疑一点，说明悬疑还是很有市场的。后面爆出来《时光屿你》的剧本出自那个制片人晏宁之手，这次推理馆的剧本也是他写的，一下拿出十几本，他们海城本地人都玩疯了，质量绝对有保障啊！] 　　[我也想去推理馆玩，但是我爸妈让我帮他们订怀旧游的票，看到怀旧游攻略海报转发里的汤佳莺和叶函水了吗？都是我爸妈那个年代的国民偶像，退圈几十年了，这次被步氏影业请出来给怀旧游宣传，说是要去海城开见面会，搞得我爸妈天天在家放老歌老电影，追忆他们的似水年华，打算趁八月天好，去海城玩一趟，叫我订票，还不打算带我！] 　　[哈哈哈，那正好！你爸妈去怀旧游，你去推理游呀~] 　　[大龄社恐，没朋友，惭愧了。] 　　[这有什么，推理馆馆长莫致山前几天开直播爆料，他轻微社恐，不太喜欢交际，所以特意给推理馆开了拼场模式，开盲盒那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谁都不认识谁，推理游也是，可以订单人票，到时候去推理馆拼场就好了。] 　　[那样不会很尴尬吗？听说那个游戏交流部分很多啊，都是陌生人，说得出话吗？] 　　[那更不用担心了，有主持人和演员啊。有时候人不满，店员也会假装玩家，引导你玩游戏。据说店员都经过专业培训，毕竟和影视公司合开的嘛，一个个的演技可厉害呢，最会炒气氛了。] 　　[对对对，我潜水海城本地论坛好久了，已经把喜欢的主持人和演员都记下来了，到时候就冲着他们去。] 　　[没人对KTV感兴趣吗？价格好便宜，可以唱歌、看电影，还能玩剧本杀。] 　　[感觉那个更适合本地人休闲吧，好不容易飞海城一趟，景点总要逛一下，电影总要看一下，推理馆也要玩一下，还有海滩、美食、潜水，行程挺紧的，难不成抽一个下午的时间去KTV消磨时间，也太浪费了吧。] 　　[我爸妈想去啊，他们对玩不感兴趣，叫了老朋友一起，打算去KTV唱歌看电影打麻将。 　　[跑老远去农家乐打麻将，像爸妈能干出来的事哈哈哈！] 　　[海城物价低，旅游节期间订房有优惠，住一周也要不了多少钱。] 　　[没人在意赌王了吗？成过气网红了？都把珍藏的步氏录像带和碟片拿出来招揽游客了，你们居然无视他？赌王不要面子的嘛？] 　　[看来赌王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嘛！等我摸透了推理馆，看我以赌王为原型，写个剧本去投稿，说不定到时候，赌王还会来客串我剧本里的角色呢！] 　　[想得美，别被顾家给砍死了。] 　　[等等，征稿公告出来了吗？不是只有红色旅游景区征稿，其他题材也可以了？] 　　[快了，第一个流程快结束了，应该马上就公布了。] 　　网友们结束闲聊，涌入乐行影业官博和发布会直播间。 　　发布会现场，旅游专线开通议程进入尾声。 　　掌声过后，红色革命旋律响起，灯光也由蓝转红，投射在设计感十足的展板上，电子屏画面切换，国徽和党徽渐渐显现，气氛一下子变得庄严肃穆起来。 　　预感即将轮到自己登台，校长合上背诵了多遍的演讲稿，挺直脊背，整整领带，清清嗓子，随时准备起立，当着全国网友和媒体的面，接受与海城红色旅游景区独家联动的殊荣。 　　尽管在会前，校长认出其余四所艺校的校领导一并受邀参会，但是在晏宁给出的企划书上，明明白白写着海城红色旅游景区和金南戏剧学院是独家合作。 　　南戏还没那么霸道，不允许其他艺校学生参与征稿，但官方层面，始终由南戏带头，更是为南戏学生特别开设绿色投稿通道，为南戏教师特设三个评委位，给足南戏面子。 　　校长猜测晏宁邀请其他艺校参会，不过在业内多找一点人来捧场，同场又如何，终究是南戏的陪衬！ 　　接下来的议程，交给文旅局和教育局共同主持。 　　为展现举办半月之久的“海风”爱国教育主题月活动的成果，由中小学和高校联合表演红色歌舞节目，时长五分钟，充当过场环节，让与会人员稍事休息。 　　校长注意到工作人员从侧面推出几个冰柜，想起企划书里关于破冰合作的概念，万万没想到南戏和晏宁个人之间的破冰，竟然真让晏宁夹带私货，安排进了发布会的正式流程里，这小子，不可小觑啊！ 　　校长暗道从前小看晏宁，忍不住沾沾自喜，不愧是从我南戏出来的学生，不得了，还好及时迈出破冰这一步，以后有晏宁在海城…… 　　鼓掌声打断了校长的美梦。 　　第二项议程开始，海城教育局局长上台演讲，熬过乏味的数十分钟，终于来到重头戏。 　　“为贯彻落实爱国教育宗旨，向社会各界输送高素质人才，海城教育局、海城文旅局，联合海城红色旅游景区、乐行影业、莫游旅业、各大中小学以及高校，联合开展剧本游征稿活动。此前仅在海城学生群体中试点，取得了相当热烈的反响。” 　　教育局局长说完，看向身边的文旅局局长。 　　文旅局局长清清嗓子，抬高声音：“随着海城旅游专线的开通，海城迎八方来客，征稿范围也将扩大到全社会，不限年龄、学历、职业，但凡有志于为海城旅游和文化建设出一份力，都可参与到我们的征稿活动中来。” 　　主持人翻开手卡，适时接上文旅局局长的话：“下面有请征稿项目组各位负责人，为我们介绍一下活动的具体情况和各项安排。” 　　“有请，乐行影业董事长，乐游推理馆馆长——莫致山。” 　　“有请，海城战事博物馆馆长——XX。” 　　“有请，XX景区总经理——XX。” 　　“有请，XX景区总经理——XX。” 　　“有请，……” 　　主持人依次念出名字，校长高悬着的一颗心也随之澎湃起来。 　　他双目炯炯，一错不错地盯着演讲台，两腿蠢蠢欲动，已经迫不及待起立，连带路的工作人员一直没来也没发现。 　　受邀人员依次登台，都是海城一方的人，毕竟海城首长在场，先主后客，无可厚非。 　　就在校长以为轮到他的时候，主持人嘴里报出一连串令校长匪夷所思的名字。 　　“有请，华省戏剧学院校长——XXX。” 　　“有请，东省戏剧学院校长——XXX。” 　　“有请，……” 　　“有请，四校戏剧文学院联合代表——XXX，四校表演学院联合代表——XXX。” 　　眼见同行逐一登台，校长迷惑了。 　　难道不该先请他上台吗？ 　　请海城一方的人，也是先请乐行影业的莫致山，给足晏宁面子，想必晏宁在海城的地位举足轻重，以此类推，他这个晏宁母校的校长应该跟晏宁一样受重视才对？ 　　居然让他跟在两个院系代表后面上台，即便都是院长，在业内有名有姓，可校长和院长能是一个级别吗？ 　　听说晏宁也参与了发布会流程的制定工作，晏宁做事向来细致入微，考虑周到，不像会犯这种错的人，更别说，当着百家媒体和全国网友的面，罔顾母校领导人的脸面，也太不知轻重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晏宁故意这么安排，想让南戏成为第二项议程的重中之重，让他这个老校长压轴，给足南戏面子。 　　没错，一定是这样，重要嘉宾当然最后一个出场。 　　看看那群人，在台上傻站着，个个伸长脖子，翘首以盼，分明就在等他这个重量级人物登台，最早上去站得最久，陪衬中的陪衬，惹人发笑！ 　　校长的脸色由阴转晴，静等压轴的高光时刻来临，主持人却合上手卡，走下演讲台，把位置让给莫致山，第二项议程就这么开始了。 　　如网友所言，莫致山的确轻微社恐，然而今天，晏宁和司璐都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于是他又被赶鸭子上架了。 　　好在经过一年多身居董事长高位的历练，莫致山比直播报警时争气许多，尤其晏宁还贴心地为他向会务组开了个后门，允许他带着稿子上台对着念，这都念不好，未免太扶不起。 　　莫致山做了一段简短的自我介绍，代表乐游推理馆，表示此前与红色旅游景区以及海城本地院校的合作十分愉快，高度赞赏了海城学生的素养，顺利引入新话题。 　　“考虑到非艺校生欠缺戏剧文学方面的专业知识，联动活动也缺乏表演方面的人才，我代表征稿项目组，与华戏、东戏、西影、北戏四所全国知名双一流艺术院校沟通，将在四所艺校的戏剧文学院和表演学院中抽调｜教师，组建一支特别的师资队伍，于暑期开展线上线下联合公开课，不限年龄、学历、职业，但凡对编剧、表演感兴趣，或是希望未来能在文娱行业有所发展和建树的有识之士，皆可报名，免费参课。” 　　“此外，乐游推理馆将联合海城八大红色旅游景区，与四所艺校建立深入合作绿色通道，为在校生提供课余兼职与暑期实习岗位，有意向的在校生皆可报名，通过简单的面试后，将由学校统一安排，前往海城各大景区与推理馆就职，赚取生活费的同时，加强专业知识的锻炼，争取尽早与社会接轨。” 　　“为进一步促进海城文娱建设，我代表乐行影业全体上下，愿出一份绵薄之力。会后，将由我个人捐出五百万元，乐行影业海城分公司董事长晏宁个人捐出五百万元，乐行影业总公司董事长司璐个人捐出五百万元，乐行影业旗下艺人司屿个人捐出五百万元，总计两千万元，成立海城文娱发展基金会，诚邀海城文旅局局长担任名誉会长，欢迎社会各界捐款及监督。” 　　“第一阶段，海城文娱发展基金会将倾尽全力帮扶征稿活动顺利开展，对自愿参与线下公开课的教师，和积极参与暑期兼职的在校生，全额补贴旅费、餐费和住宿费。除去教师授课期间课时费和在校生兼职期间的工时费，每人发放两百元鼓励金，对自愿参与线上公开课的教师，和积极参与征稿活动的师生，每人发放五十元鼓励金。” 　　“征稿、兼职和实习活动，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海城的建设才刚刚开始。” 　　“愿希望的种子与创作的萌芽，由四所艺校为地基，蓬勃发展，茁壮成长，带动社会各界参与到海城的旅游、文化和娱乐建设中来，海城的未来必将更加美好！” 　　一出手两千万，还只是刚刚开始！ 　　全国知名双一流艺术院校一共才五所，四所艺校齐齐在列，唯独没有南戏！ 　　明明该有，偏偏没有，故意没有，就是没有！ 　　台上的莫致山慷慨激昂，台下的南戏校长一阵头晕目眩。 第90章 有仇必报：不爽吗 　　校长不蠢，很快明白过来，晏宁用一个联动合作，把南戏全体校领导骗到海城，让平时被南戏牢牢压住的四所艺校，反过来踩在南戏头上，让演艺界最高学府、不屑与不入流之辈为伍的南戏，反过来沦为四所艺校的陪衬。 　　不，连陪衬都不如。 　　至少陪衬还能上台，南戏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坐在观众席，眼巴巴地看着别人蹭海城发展的东风，与政府密切合作，名利双收，出尽风头！ 　　该死的晏宁！校长咬牙切齿。 　　如果校长有机会和莫敬川、莫如琮或是顾沛澹交流，一定深有同感。 　　此时的校长，尽管只是坐在观众席上，领导席没他的份，前排也没他的份，却好像整个人暴露在聚光灯下，赤裸裸地任人围观。 　　现场每一台摄像机，每一个镜头，每一个记者，乃至座位上的每一个人，无论有没有注意到他，有没有回过头来看他，都好像从身上凭空生出眼睛，向他投来轻蔑的目光，眼睛下面裂开嘴巴，发出刺耳的嘲笑。 　　一双，两双，三双…… 　　一张，两张，三张…… 　　校长扶住额头，晕得更厉害了，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当作没有来过这一趟。 　　这还不止。 　　信息化时代，最高学府又如何，照样逃不过舆论的针砭。 　　更何况还是和娱乐圈沾边、和明星挂钩的戏剧学院，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吵翻天。 　　今天这么大的事，全网直播，配上镜头下众人尴尬的表情，不值得一个热搜吗？ 　　一想到今天过后，网友顺着蛛丝马迹，完完整整扒出事件的起因和经过，争议可想而知。 　　怕是南戏和晏宁那点往事，也会再一次被翻出来。 　　这些年，总局苛刻的审核本就令网友不满，很难说《似他》的封杀，不会为晏宁平添好感。 　　受规则和制度欺压的天才一朝翻身，把欺压过他的母校踩在脚下，不正是普罗大众最爱看的戏码吗？ 　　包括其他四所艺校，因为南戏和圈内龙头大厂星传文娱同在南市，近水楼台，又有南市的经济底子保驾护航，令它们始终逊色南戏一筹。 　　现在不同了，有文娱界星秀、星传文娱克星——乐行影业和整个海城做靠山，四所艺校有机会联起手来压制南戏，以下克上，以弱克强，也是普罗大众最爱看的戏码！ 　　校长想起曾经教育闫正磊的话，暗示当晏宁的名气达到一定高度，掌握足够的话语权，根本不会在乎证据，现在看来，晏宁不止有名气，甚至有左右政府决策的手段，还会在乎南圈那点人脉和利益吗？ 　　晏宁用实际行动告知众人，管他南戏还是南圈，包括星传文娱，从未放在眼里。 　　错了，完全错了！校长头皮发麻，如坐针毡，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可是他不敢昏，也不敢走。 　　首长还在，海城和南省这么多领导都在，周围几十台摄像机盯着，无论羞愧昏厥还是愤而离席，校长统统做不到，怕引起领导注意，就连额头都不敢扶太久，只能尽量控制住僵硬的身体，装作若无其事，面带微笑，为他人的盛事热烈鼓掌。 　　然而校长想得还是太保守了，不用过完今天，甚至等不到发布会结束，网上已经锣鼓喧天。 　　最先有反应的，当属直接从征稿活动中受益的四所艺校在校生，聚集在学校内部论坛，隐秘又兴奋地议论着。 　　[我没听错吧？八月去海城兼职，路费、餐费、住宿费全包，还有工资拿？] 　　[是的，全都由那个海城文娱发展基金会报销。] 　　[居然有这么好的事，学校终于争气了一回，热泪盈眶！] 　　[还不知道给多少名额呢，估计要抢破头了吧。] 　　[emm……那也不一定。] 　　话题就此打住。 　　到底戏剧学院的学生，准娱乐圈的人，年纪虽小，心思不是一般的足，所有人心知肚明，抢破头的原因不止补贴那么简单，还因为和乐行影业有关。 　　纵然影视公司数不胜数，像乐行影业这样有过全民大爆项目经验、有政府撑腰、旗下艺人有且仅有司屿一个的公司，圈内绝无仅有，签约就是力捧，一炮而红，指日可待。 　　对没家世、背景和后台的艺校生来说，还有比乐行影业更好的选择吗？完全没有！ 　　至于不一定抢破头，则是如今的艺校，早就成了有后台的待爆咖或有背景的星二代镀金的圣地，这两类人，职业生涯早就安排好，没办法轻易跳槽，或者压根看不上乐行影业，去掉他们，剩下的纯新人能有多少，则不一定了。 　　众人各怀心思，不妨碍热聊继续。 　　除了推理馆招艺人，征稿重在网罗编剧方面的人才，幕后性质，早早签约公司的还在少数。 　　戏剧文学院的学生个个摩拳擦掌，有的打算恶补表演课程，报名兼职，蹭一波补贴，成功进入推理馆就职的话，也能更深入地了解征稿的详情。 　　有的则打算自费前往海城，立即动身，呆足一整个暑假，收集灵感，卯足劲拿下一等奖，签约乐行影业，影视化、游戏化近在咫尺，一飞冲天，指日可待。 　　当然无论心里打什么算盘，在嘲笑南戏这件事上，平时互不相让的艺校生们默契地达成了一致。 　　[发现没有，南戏的校领导也去发布会现场了。] 　　[真的假的？没跟他们南戏合作，他们还厚着脸皮去现场，嫌自己不够丢人？] 　　[笑死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简直可以出一本演技巅峰赏析大全了！] 　　[其实有点奇怪为什么乐行影业不和南戏合作，但不重要，不妨碍我笑哈哈哈！] 　　[我明说了，早就看不惯南戏的营销了。什么影帝影后制造机，全国最好的艺校，总是以演艺界老大自居，说自己是一大，说我们是四小，牛吹大了，这下报应来了吧！] 　　[南戏上热搜了，里面好多八卦，还把他们校领导的镜头截图下来，对照南戏官网的人物介绍，一个个标注了姓名和职务，笑死！] 　　[真的？我还不太敢说呢，毕竟这里是学校论坛，IP一查一个准，网友果然比我们勇啊，登个小号吃瓜去！] 　　[哈哈哈，走走走，去给热搜加把劲！] 　　网友不比艺校生含蓄，惊天大瓜砸到面前，南戏首当其冲。 　　[谁能告诉我乐行影业和四大艺校合作，为什么没有南戏？] 　　[我也很奇怪，按理说，海城离南市最近，和南省的合作一直都很密切，之前扫黄行动，还问南市公安调了人手呢，为什么这次全国五大艺校，只合作了四大，偏偏撇开南戏？] 　　[南戏学生已经不想说话了，呵呵！南戏建校百年，居然出了这么两个白眼狼，也是服了！ 　　[怎么？有瓜？快来说说！] 　　[乐行影业三个董事长，两个都是南戏毕业的，你们不知道？] 　　[哦，有听说过。] 　　[《时光屿你》的女主邱小嘉，也是南戏毕业生。] 　　[司屿也考进南戏了，还有那个在海城很火的姜楚逸。] 　　[这样都不合作，看来有大瓜啊，快说快说！] 　　[就那个晏宁，大一的时候，和一个男教授牵扯不清，两人私下合作，拍了一部电影，三级片，被总局给禁了，学校也没开除他，对他够好的了，他倒记仇，现在发达了，有海城政府撑腰了，就忘了母校的恩情了，宁愿跟其他学校合作，也不照顾母校，不是白眼狼，又是什么？] 　　[哇塞，三级片，这么劲爆，之前居然一直没人提？] 　　[这是什么好事吗？他不要脸，学校还要脸呢，一直帮他压着消息，白眼狼，不懂感恩！] 　　[外面人不知道，圈子里早就传遍了。那部电影，叫《似－他》，去掉横杠，被总局全网封禁，无论去哪个平台搜，都搜不到，不予显示的。] 　　[去各个平台试了，果然不行！] 　　[找到了！在当年总局的封禁名单公告里有这部电影，理由是裸露、血腥、暴力等镜头过多，宣扬师生不正当关系，对照你说的八卦，有点东西啊！] 　　[白眼狼不至于吧，我也是南戏的，当年学校有规定，不允许学生在校期间私自接戏拍戏，但私下里，违反的学生多的是，只要没人举报，谁来管？偏偏晏宁就被举报了，据说得罪了某个领导，就算不开除，随便在圈子里打声招呼，普通学生一个，还有出路吗？] 　　[不开除这招很绝，既能显示学校的大度，也不用背上限制创作的大锅，暗地里，再动用学校的影响力封杀晏宁，不让晏宁留在圈子里，继续丢南戏的脸，不得不说，南戏的格局就是大嘿嘿~] 　　[我也是南戏的，学校很多领导的确很擅长这种表面功夫哦~毕竟全国第一嘛，死要面子，又不肯吃亏的。] 　　[有你们这么抹黑母校的吗？你们真是南戏的？] 　　[是啊，已经毕业了，早转行了。怎么，艺校这种事还少吗？还用我抹黑？] 　　随着陈年旧瓜的暴露，舆论风向有了微妙的变化。 　　倒也没人觉得南戏的毕业生现身说法，吵得不可开交，有多烦，毕竟八卦的看点，就在当事人或利益相关方亲自下场，更方便吃瓜人在你来我往的呛声中，迅速整理出事件的精华。 　　[所以当年晏宁拍了一部三级禁片，差点被学校开除，这次拍《避难所》，预感审核方面很危险，这才特意赶到海城去拍？怎么感觉他对自己的作品很上心啊？开除无所谓，电影必须上映？] 　　[我也有这种感觉。《时光屿你》那么火，他跟司屿关系那么好，要想报复，直接把当年的事曝光到网上就行了，用不着等到现在吧？] 　　[现在也没曝光啊，只是和四大艺校合作征稿罢了，说南戏什么了吗？都是你们乱猜的！] 　　[《避难所》能在海城过审，但海城的审核也不是没底线。我们这边的人买旅游套票过去一样可以看，总局没来管，我看尺度不像很大的样子，以此类推，当年那部片子被禁，很难说不是总局的锅，毕竟弹性审核，上头有人，一切好说，晏宁一个穷学生，就不好说咯。] 　　[能拍出《时光屿你》，和公安联动，又支持扫黄，让海城政府放心合作的人，人品和三观还是正的吧。] 　　[虽然没和南戏合作，也没说不许南戏的师生参加活动啊？可能单纯觉得南市离海城近，机票要不了多少钱，其他学校离得远，怕学生负担不起，所以才额外补贴。] 　　[我看他像吃过苦的人，理解学生的难处，补贴都发到学生和一线教师手里，不像某些所谓的知名校友，发达了，动不动给学校捐楼捐钱，实际能给学生多少好处？] 　　[这几年不是老有出过道的偶像和艺人考南戏吗？一个个吹自己星二代富二代的，也不会在乎这点补贴吧？] 　　[你们怎么回事？现在乐行影业是很红，晏宁名气也很大，可是跟你们有关系吗？也不用上赶着舔成这样吧！] 　　[晏宁可不只拍禁片，还和男教授有一腿，想想都恶心！] 　　[算了下，大一时候的事，晏宁怕是还没成年吧？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你们南戏的传统艺能了。七老八十的老教授抛弃妻子，勾搭十几岁的女学生，这种事做得还少吗？学校从来不管。说别人之前，你们自己先好好反省一下！] 　　[等等，有锤吗？电影被封杀，有总局的公告为证，我信了，可和男教授有一腿的锤呢？就算禁片是师生题材，也不能证明晏宁和男教授有问题吧？] 　　[平时艺校生一个个牛得很，从来不带搭理人的，怎么今天跳出来这么多护校宝，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有职黑下场了？]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时光屿你》没教你们？想想司屿那时候告黑，乐行影业可不是吃素的！] 　　这话一说，抹黑晏宁的声音突然小了很多。 　　然而还有一个群体，因为征稿活动不带南戏，对晏宁和乐行影业产生了极大的反感。 　　八卦由感慨乐行影业壕爽开始，聊着聊着，逐渐变了味。 　　[乐行影业手笔够大的啊！每人百八十块的补贴看着不多，但是全额报销餐旅住宿费，也不得了了。] 　　[乐行影业到现在，只出过《时光屿你》一部电视剧，《避难所》还没上映，投资的推理馆也没开馆，一出手两千万，眼睛都不眨一下，还是影视公司赚钱啊！] 　　[忘了有司屿这棵摇钱树？一个代言不就来了？] 　　[瞎说，我们司屿转型做演员，已经很久没有代言了，为了公司招新人，还自掏腰包捐五百万，真是太惨了！] 　　[狗公司，亲妈开的也不保险！蹭司屿的热度爆了一部《时光屿你》，《避难所》居然不给他角色，下一部戏还不知道在哪里！] 　　[以为BP解散了，就不用给队友吸血了，现在好了，给公司吸血，果然美强惨到哪都是美强惨，太不公平了！] 　　[不是有金牌制片人晏宁在吗？其他人想进乐行影业都进不去，怎么司屿还不愿意呆了？] 　　[人家现在是董事长，眼馋其他新人呢！没见那个姜楚逸跳得老高，比不上司屿半根手指头，照样受捧！] 　　[姜楚逸和司屿都是南戏新生吧？这次乐行影业搞这么大阵仗，偏偏不带南戏，我就有点看不懂了。] 　　[从南戏的热搜吃瓜回来了，一句话总结，晏宁和南戏有私仇。] 　　[我真是无语了，乐行影业这么做，有没有想过司屿将来还要在南戏上学啊？亏我以前还觉得那个晏宁不错呢，只顾自己的私人恩怨，到头来，要司屿帮他买单，凭什么啊？] 　　司屿粉丝越想越气，把《时光屿你》前期司屿一剪没的旧怨都翻了出来，超话群情激奋，几乎要演变成一场针对晏宁和公司的anti运动。 　　粉丝的疑惑，司璐也有，可整个活动经海城政府审批，谁敢反驳，这时候看到粉丝的怨言，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晏宁是这样回答的—— 　　“我知道司屿要进南戏，就算没这件事，他也早就是校领导的眼中钉。不止校领导，打他主意的人，从来不计其数。到南戏这种各方势力纠缠不清的地方，只会更甚。包括你的好姐妹段黎，还没入学，就把司屿的宿舍安排好了。之前是我天真，以为进科班历练，有一张文凭傍身，是必要的。现在我看透了。我们这个圈子，到底特殊。与其到时候挨了暗箭，还要照顾校方的面子，到处赔笑，不如明着交恶，让校方知道我们不好惹，想动司屿，先掂量掂量有没有那个本事。” 　　“我问过司屿，他不想住校。我会帮他办走读，去校外住。以后但凡没课，没必要留在学校。我想司屿这么大个流量，校领导的态度是一回事，底下上课的老师，不一定会对司屿怎么样，顶多滥竽充数，不好好教，那我来教，扔进剧组实地教学，边拍边教，一部教不好，就两部，两部教不好，多拍几部也无妨，有的是时间，总能教好。我相信司屿的天赋，也不会这么差。” 　　“至于粉圈，更没必要安抚。就让她们把我和公司当成反派，以为司屿和以前一样，只有她们，有什么不好？要是知道我和公司对司屿好，反而让她们安心，失去和偶像相依为命的紧迫感，说不定粉着粉着，觉得无聊，就脱粉了。资源咖和流量不能并存的道理，你也明白，不用我多说了。” 　　晏宁条理清晰，一一回应。 　　司璐微妙地挑了挑眉。 　　诚然晏宁的话很有道理，和晏宁相处这么久，对晏宁冠冕堂皇的糖衣炮弹，多少有些抵抗力，司璐总感觉晏宁话没说全。 　　顶着司璐将信将疑的目光，晏宁败下阵来，终于开口。 　　“对，我是在报复，看不惯他们道貌岸然的嘴脸，所以报复他们。我试过理解他们，站在他们的角度思考，不去责怪他们，最后发现，除了证明我是一个大度又善良的人，毫无用处。反而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突破我的底线。我不是能忍的人，从来不是，我就喜欢有仇必报，有错吗？拖了五年，已够仁至义尽。更何况，只是丢脸罢了，没要他们怎么样，海城政府都默许我的做法，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可是……”司璐面露难色，担忧的不单单是司屿的发展，还有乐行影业的未来。 　　晏宁了然，心中的想法反而越发坚定。 　　“你我都是南戏出来的，该知道南戏水有多深。在南市的时候，对付一个星传，已经够头疼了，南戏背后，又何止一个星传？与其把时间耗费在维护人脉关系上，不如多搞点创作，多做点实事，不好吗？又不是以前，你一个人带着司屿，我也无名无姓，被南圈封杀，现在来了海城，机遇当前，前景无限，又有海城政府的支持，社会各界的帮助，何必还要在乎圈子里的想法？应该让他们来揣摩我们的想法才对！” 　　“是，南戏是权威，是全国最高学府，是演艺界一方泰斗，那又如何？我毕业于南戏，可是我写剧本，拍电视剧，拍电影，招艺人，开推理馆，办观影游，搞征稿，靠它南戏半点了吗？” 　　“还是你想像以前一样，像你的好姐妹段黎一样，在无聊的人际纠葛里蹉跎时间，为了一点资源，到处攀扯，没底线地讨好那些不要脸的人，受尽委屈，还要安慰自己手腕了得，一切都值得？我们已经不需要那样了！” 　　“管圈子里什么嘴脸，不爽吗？管其他人怎么想，不爽吗？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爽吗？就从南戏开始，告诉整个圈子，我们乐行影业，谁的眼色都不理，谁的面子都不看，谁来都不怕，不爽吗？” 　　“从来没有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不过自身不够强，不得不依附人情攫取利益的托词罢了。” 　　“强者总是孤独的。不，强者也不会永远孤独。强到一定程度，自然会有旁人来攀附。我们要做的是真正的强者，而不是用各方纽带武装自己的伪强者，不是吗？” 　　“是是是，爽爽爽，都听你的！”司璐大笑起来，又问，“那网上你和南戏的流言，还要压吗？” 　　“开胃小菜罢了，不用管，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晏宁话音刚落，一场面向全球的直播悄然在海城政府大楼前上演。 第91章 全球丢脸：可怕 　　率先闹起来的是网上。 　　拘留所释放十一名外籍人士的时间，比发布会第三项流程的开始时间要早一些。 　　李星熠一脸萎靡地踏出海城公安总局，来接他的并非原本负责杂志拍摄的经纪人，而是星传偶像部总经理。 　　总经理端着高管的姿态，深知李星熠不讨莫敬川喜欢，前顶流又如何，仍不屑一顾。 　　无奈这次的事太大，星传一早接到红头文件，以防节外生枝，特意派高层出马，不然光凭现在的李星熠和另外三个名字都叫不出的外籍偶像，哪有荣幸能见到总经理一面？ 　　总经理亲自赶到海城，首要任务——堵住李星熠聒噪的嘴，没想到李星熠在重获自由的第一时间，就冲着他发起难来。 　　“太过分了，这破地方，我要找大使馆，我要曝光他们！不，我要告他们！律师呢？给我找律师！”李星熠声音沙哑，黑眼圈浓重，人都瘦了一圈，粉丝看了绝对心疼死，却只收到总经理一个白眼。 　　“够了，闭嘴！”总经理冷冷地说，叫来保镖，迅速押四人上车，直奔机场。 　　李星熠在车上还不老实，问总经理要手机，被总经理严辞拒绝。 　　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浮上李星熠心头。 　　限制人身自由，禁止和外界通讯，像极了雪藏的前兆。 　　看李星熠躁动不安，总经理想想不行，拿出几人的手机，拔出电话卡，挨个折断，再一次警告众人，最近一段时间，没有公司的允许，绝对不能向外界透露半点拘留所的详情。 　　这是集体封口啊，很好，很有Z国特色！李星熠暗中咕哝，气得不行，不等他发作，总经理倒先开始了。 　　总经理接了个电话，脸一下黑得像锅底，厉声质问李星熠：“让你们不要随便跟外界联系，你又在网上瞎说什么？已经不是娱乐圈的事了，别说你们，别说我，搞不好，连星传都兜不住！不要再耍花样了，赶紧把另一只手机交出来！” 　　总经理得到消息，围脖上，有一个自称是李星熠本人的小号正在撒泼，打着揭露海城公安黑暗内幕的旗号，声泪俱下地叙述拘留所中的悲惨经历。 　　原本一个毫不起眼的新账号，被别有用心的势力利用，迅速发酵、扩散，还买了一个关联热搜，正在稳步上升中。 　　随着海城数项大事的公布，宣传逐一铺开，让“海城”二字一跃成为今日网络热点。 　　在李星熠小号发布的围脖和热搜中，有关海城的字眼频频出现，成功蹭到海城的热度，迅速引起网友们的注意。 　　搞清来龙去脉后，网友们惊讶地发现，半个多月前莫名没了音讯的杂志拍摄，是因为所有外籍主创人员都进了拘留所，连李星熠这个前顶流也不例外，注意力很快转移到李星熠身上。 　　当事人李星熠却一脸懵逼，大半个月没摸手机，早就让他跟网络热点脱了节。 　　从进拘留所到出来为止，李星熠所有的声讨都只停留在口嗨阶段，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算想安排人煽动舆论，也没办法，更没那个时间。 　　“你这家伙，早知道你这么不安分，就该早点雪藏你！还花钱把你从乐屿传媒挖过来，脑子简直有病！”总经理骂骂咧咧，忙不迭地联系星传公关部，启动紧急预案，压话题，撤热搜，禁止李星熠再和海城沾上半点关系。 　　当然李星熠的死活并不重要，但李星熠目前还是星传的艺人，一个外国人不知天高地厚无所谓，在政府机构的威压下，星传还是怕死的。 　　听总经理这么说，李星熠就不乐意了，呛声道：“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小号？我没有小号，更没有第二只手机，怎么上网？怎么跟外面联系？根本不可能叫人帮我这么做！我承认我是很想这么做，但是没做过，不能无缘无故栽赃到我头上吧？” 　　“不是你？”总经理冷静下来，觉得李星熠说得有道理。 　　预热话题和热搜都需要时间，李星熠才出来多久，在他眼皮底下搞事，哪有这么本事。 　　偏偏不是李星熠更糟糕，说明有人想借李星熠的流量，把敏感事件以最快的速度扩散出去，只把李星熠当成可利用的工具，不会管李星熠的死活，更不会管星传的死活。 　　“压，赶紧压！”总经理对着手机大吼，“联系所有能联系到的媒体，动用一切关系，务必死死压住！” 　　总经理猜得没错。 　　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计划正在进行中，策划者正是《G·Q》电子刊主编。 　　主编和李星熠同时踏出拘留所大门，目的地无比清晰——海城政府大楼。 　　常年妆容精致、高奢加身的主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洗到发白的旧衣服，纯素颜，头发蓬乱，一脸憔悴，眼睛里却闪着隐秘又兴奋的光。 　　跟在总编身边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个Z国籍助理。 　　助理觉得事情太大，不想掺和，明智地提出辞职，提前跑路了。 　　现在这个明显外籍长相的男人，则是和主编有着同样反华情绪的某组织骨干，敏感地嗅到大事件的苗头，主动联系主编，双方配合，打算趁海城为旅游节第一次召开发布会的机会，让海城这座封闭落后的小岛在全球网友面前露脸，搞成国际新闻，把海城的旅游业直接扼杀在摇篮里。 　　主编坐在车里，一边温习拘留时写就的演讲稿，一边留心观察网上的动向。 　　选李星熠做切入点，尤为巧妙。 　　Z国人凑热闹的劣根性难改，无论哪个圈层，只要牵涉到娱乐圈，总能以吃瓜为借口，迅速集结起令人瞠目的热度。 　　这次也不例外，尽管有人在压，外籍背后的势力同样不可小觑，可不是轻易能压得住的。 　　如主编所料，网上的风向已初见端倪。 　　外籍前顶流偶像在旅游节开幕前夕的海城被拘留，每一个字都充斥着腥风血雨的气息，挑动着吃瓜人的神经。 　　由于星传的介入，自称李星熠本人的小号很快被炸。 　　然而，李星熠被拘留一事又非谣言，无法光明正大利用围脖社区公约举报封号，只能偷偷摸摸地炸，这样一来，愈发加剧了传闻的真实性。 　　主编一方也利用这一点，抓住网友的逆反心理，不断煽动、洗脑，尽管没有任何官方出来表态，已经把海城公安非法拘留李星熠一事确认为板上钉钉的事实，甚至把星传也扯了进去。 　　星传偶像部总经理头疼至极，主编却满意地放下手机，专注于背诵演讲稿。 　　一路畅通无阻。 　　主编赶到海城政府大楼，已有不少外籍人士在市民广场前聚集，打光板、摄像机、话筒都架了起来，直播开始。 　　而发布会现场，正当第二项流程结束的中场休息时间，这次没有歌舞，而是红色歌曲赏析。 　　一群工作人员推着几辆推车上场，推车上是山峰外形的冰雕。 　　工作人员找到各自的位置，把推车拼在一起，山峰接壤，成连绵之势。 　　最后一辆推车上摆着四柄镀金的小锤子，不难猜出这些道具，的确用作破冰仪式不假。 　　南戏校长坐在台下，尽管内心焦灼难安，表面看上去，和最初入场时没有任何不同，足见城府，然而在看到台上一排冰雕时，还是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起初以为晏宁夹带私货，给南戏搞破冰仪式，没想到完全会错了意。 　　发布会进行到现在，提前向外界透露过的消息都已公布完毕，流程走向尾声，非但没人退场，气氛反而越发凝重，一定还有大事发生。 　　校长反应过来，海城根本不是为了旅游专线开通和征稿活动，专门开了一个发布会。 　　接下来的流程，才是真正的压轴，真正的重中之重。 　　正在观看发布会直播的网友们也有同样的想法。 　　经过晏宁和南戏之间的八卦，有关海城的话题被炒得火热，加上李星熠被拘留的流言，发布会直播观看人数暴增，对神秘的第三项流程，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听说李星熠那个大瓜了吗？真的假的？] 　　[好像是有BP重聚拍杂志这回事，后来没声了，我以为团队封锁消息了，毕竟现顶流前顶流都在，经纪公司规矩多，怕路透打乱宣传计划，影响热度什么的，没想到居然被拘留了！] 　　[蹲拘留所，那消息是不通，可是听他说非法拘留，不至于吧！] 　　[那可是海城，说不定哦~赌博都不违法，拘留又算什么？] 　　[那不是以前了吗？海城现在搞旅游业，想让大家去玩，治安弄不好，谁还敢去？] 　　[不是一直说李星熠不屑开围脖吗？确认那个小号是他的了？海城政府还在开发布会呢，这么巧撞一起，总感觉有阴谋。] 　　[如果确认是谣言，官方封号的话，会有提示的，可是没有，号突然没了，说明是被炸的，那我相信是真的。] 　　[发布会结束之前，有记者问答环节，会挑直播间热度最高的问题回答，想知道内情，等会儿自己去发布会直播间问呗。] 　　[这种流程，问题不都安排好的？搞个新问题，能回答吗？] 　　[去直播间刷起来呗，不回答，就是弄虚作假没跑了。] 　　[等等，到问答环节了吗？听主持人介绍，好像还有第三项流程。] 　　[不是专线开通，套票开售吗？加一个征稿活动，还有什么？不会是李星熠的事吧？] 　　[不知道，猜不透，可能还有新的合作。] 　　[李星熠这个事不好好回应，问题也很大，毕竟涉及到司法和公权力方面，要换成我去海城旅游，莫名其妙被拘留了，真的无语！] 　　[所以第三项流程到底是什么？有点好奇起来了。] 　　[虽说征稿和红色旅游景区挂钩，发布会现场也一直在放红｜歌，搞得正气凛然的样子，联动游戏还是第一次吧，感觉那个晏宁到了海城之后，海城政府做事也开始不按常理出牌了。] 　　[海城政府把乐行影业抬那么高，以后想从赌城往娱｜乐城发展了吗？那第三项流程和李星熠这个前顶流有关，不是不可能。] 　　[这些都是小儿科，快去看《G·Q》官博开的直播！被拘留的不止李星熠一个人，一共十一个人呢！和李星熠一起关拘留所里大半个月的《G·Q》电子刊主编正在直播爆料！] 　　网友们的热议，被主编的直播打断。 　　主编不愧为记者出身，亲自撰写的演讲稿，感染力极强，配合她声泪俱下的演绎，化身不畏强权的斗士，把臆想中海城公安的黑暗，通过网络发散，迅速传播到世界各地。 　　随着主编的讲述，事件的起因和经过渐渐清晰，海城拘留审查无申报外籍人士的法规被翻出，一跃成为话题中心。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审查这种事，活在上世纪吧！]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海城的确蛮落后的。] 　　[楼上的多大了？还是小朋友吧。早几十年，这种事不要太正常。海城地理位置特殊，在间谍满大街走的年代，不搞审查才不正常。] 　　[你也说那是以前，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海城想搞旅游业，这么针对外籍人士，不太好吧！] 　　[是不好，可是这个主编带了一大群人，到海城政府门口开直播，还都是外国人，很难不让人多想。] 　　[何止，很多外媒都跟进报道了，丢脸丢到国外去了！] 　　[可别搞成国际新闻，让外网抓到把柄，攻击海城封闭落后，以为整个Z国都跟海城一样，我们可不背这个锅！] 　　[这话说的，海城也是Z国的好不好！暗戳戳搞分裂，居心叵测！] 　　[越闹越大了好像，我在国外留学的朋友都来问我怎么回事，海城政府那边怎么说？] 　　海城政府什么也没有说，直接进入第三项流程，用划时代的创举，有力地击碎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流言蜚语。 　　发布会现场，全员鸦雀无声，连主持人都没说话。 　　海城首长站在演讲台上，神情肃穆。 　　后方的显示屏渐渐暗下，待重新亮起，已显示出拘留审查外籍人士法规的具体内容。 　　随着首长的讲话，全体网友包括部分不知情的与会人员纷纷震惊，原来发布会的第三项流程，是法律废止。 　　首长简单阐述了海城的历史与法规的由来，承认法规已不适合现代社会发展的大趋势，经海城立法委员会投票，报中央特批，决定于七月十五日起，废止该条法规，同时释放拘留所里十一名因此条法规而被拘留的外籍人士。 　　首长走到冰雕后，海城司法局局长、海城文旅局局长和海城教育局局长跟着上台，一同拿起金锤，在主持人的宣言声中，齐齐砸向冰雕，预示海城封闭的过往已成历史，全海城上下破冰之心一往无前，将以全新的面貌迎接自由、开放和包容的美好明天。 　　说来也巧，乌云密布的天，在这一刻突然放晴。 　　清澈的阳光穿透云层，点亮雾蒙蒙的天际，倾泻而下，照耀在晶莹剔透的冰块上，反射出斑斓的光芒，分外应景，连素来不苟言笑的首长脸上也带上了些许欣喜之意。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频频，快门声不断，记录下这一特殊的破冰时刻，灿烂前景，一片晴好，永久载入史册。 　　首长放下金锤。 　　一锤定音。 　　网上一片哗然。 　　[废法，居然是废法，牛啊，我见证历史了！] 　　[这样看来，李星熠的事是真的，主编的事也是真的。] 　　[也不完全真，李星熠口口声声说自己被非法拘留，明明有法可依，虽然这个法，它的确有点不讲道理，现在被废止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个小号也没认证，不一定是李星熠本人，有可能不是被炸号，而是皮下提前得到废法的消息，怕了，所以销号跑路了。] 　　[要我说，海城政府的魄力还是挺大的，为了发展旅游业，把法规都给废了，这下过去旅游，能放心了吧？] 　　[没想到这么大的事，竟然瞒了这么久，一点风声都没有，不愧是政府出手。] 　　[正因为事情大，才瞒得久吧，舆论管控可严了。] 　　[真管得严，还能给一个小小的主编闹到国际上去？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的确相当矛盾。 　　第三项流程尽管简短，却简明扼要，铿锵有力，尽显海城司法风范。 　　当发布会进入最后一项流程——答记者问时，主编的直播仍在继续，已经上演到声泪俱下的戏码。 　　在记者提问环节中，会务组收集了网上热度最高的问题，直白地向海城政府提问。 　　就法律废止这一重大举措，海城司法局局长详细阐述了从提议、到投票、到审批、到颁布的全过程，毫不避讳地表示事件由涉及娱乐圈的一起意外冲突而起，引发了海城司法系统全体人员对法律的思考，渐渐产生了废法的念头，得到了首长的肯定和支持，经过不懈努力，才得到如今的结果，司法进一小步，助海城跨一大步，为了海城的未来，一切都值得。 　　紧接着，文旅局局长回答了发布会为何定在七月十五日的提问，因为今天恰好是历史上海城首次沦为租界的日期，有特殊的纪念意义，带领与会人员和全体网友忆苦思甜，一起重温了战争年代的残酷，感慨了现代社会的开放与美好，令法律废止的举措越发深入人心。 　　发布会光明磊落，越发衬得主编的直播微妙起来。 　　在拘留所里，主编为这一天做了万全的准备，在脑海里排演了不下一百遍，此刻的她，已完全沉浸在被迫害的悲痛中，全然不知发布会发生何事。 　　渐渐地，周围外籍记者的脸上浮现出异样的表情，眉头紧皱，交头接耳，似乎碰到了难题，正在焦急地商讨对策。 　　有对策吗？没有。 　　所有指控和抨击，都被海城政府当机立断的废法一举震碎。 　　不是说海城不开放，不人道，封闭落后吗？法律都为了你们这十一个人给废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没有否认，没有辩驳，坦然承认过去，只要未来能更好，对外界的非议照单全收也无妨，比起跳梁小丑一般博取关注和同情的主编，海城政府大气尽显。 　　随着主编越来越夸张的表演，网上的风向开始一边倒起来。 　　首先是外网几个知名社交平台的言论，从最开始的震惊、谴责、同情，到被法律废止狠狠打脸，刚才有多高亢激烈，现在就有多尴尬可笑。 　　世界这么大，国家这么多，几乎每个国家，都有一两条外人无法理解的法律，再正常不过，更何况废法前的海城在他们眼里，像地狱一样可怕，可是眨眼就改了，从野蛮走向文明，从封闭走向开放，按他们拯救全世界苦难的思想，该给予夸奖，偏偏说不出口。 　　因为这并不是他们想看到的戏码，他们只是享受高高在上的道德优越感，从对其他国家、其他民族的指指点点中获取自我满足感，当被他们判定为低等的民族自己取得了进步，他们也不会为之欣慰，只会觉得扫兴，因而无言以对，很快一哄而散。 　　国内网友则直接得多，想骂谁就骂谁，不占理的主编首当其冲。 　　[这人神经病吧，得寸进尺，没听发布会上说吗？废法这么大的事，这么快走完流程，已经拼了海城司法局的老命了，换成国外，修一条路，投票投几年，看看有没有这么快？] 　　[还在哭呢，高贵的外宾，想来在拘留所的待遇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不过在里面蹲了大半个月而已，海城政府倒是为了他们，加班加点大半个月，还不知感恩吗？] 　　[看看她背后明晃晃的“海城人民政府”几个大字，居然让一个疯疯癫癫的外国人骑到我们政府头上作威作福，有没有人来把她弄走啊？] 　　[政府周围应该有警卫站岗吧，居然没人拦她，就让她在那儿直播了，海城政府这是被逼到了什么地步？太过分了！] 　　[现在知道过分了？刚才直播间里的提问更过分吧！会务组还不是一条一条收集起来，到会上给政府代表挨个回答，好歹是政府，有这样的态度，已经很可以了！] 　　[我看就算是政府，也不敢拦她。海城公安依法拘留都被李星熠说成非法，要是再不让她直播，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我靠，气死我了！泱泱大国，轮到她大放厥词！机票还能订吗？等不了八月份旅游节开幕了，我现在就要飞过去打爆她的狗头！] 　　不止网友，海城的学生更激动，因为主编提到了那位在集中营牺牲的革命先烈，刚好也是联动活动三部剧本之一——《岁月无悔》的主角原型。 　　主编把自己半个多月的拘留经历，比拟成先烈数十年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涯，让刚刚经历过爱国主义教育的学生瞬间炸了。 　　[她一个外国人，算什么东西？披着外籍的皮，把她和我们海城的革命先烈相提并论，她配吗？] 　　[我承认我以前是没好好学历史，但这半个月，课本我都倒背如流了，还没忘了当年的侵略者，包括这位主编的祖国！] 　　[一个侵略者的后代，在我们海城蹲了几天拘留所，就敢说自己体会到战争年代革命先烈的绝望了，谁给她的脸？我看我玩剧本游的时候，体会都比她多得多！] 　　[她是华裔吧？国籍后来改的，心都坏透了。没有说所有华裔都不好的意思，但这人数典忘祖，吃里扒外，绝对该死！] 　　[她这是蹲的时间还不够长啊，废什么法，有这种人在，我看拘留审查外籍人士的法规很有存在的必要。] 　　[也不能地图炮，还是有很多善良的外国友人，一样要欢迎他们来海城旅游的呀~] 　　[旅游节八月才开幕呢，那个可以晚点再说。现在的重点，是这个人太讨厌了，快点想个办法治治她！] 　　[我出发了，去政府大楼了，有没有一起的？] 　　[别冲动啊，外网都在看着呢，搞出群体冲突事件，又给外网话说了。] 　　[不会，我就过去站她旁边，静静看着她，看看她还能有多离谱！我可是海城的学生，海城的脸面，海城的未来，我很讲文明的好不好！] 　　监测到本地论坛的动向，司璐朝晏宁挑了挑眉。 　　接收到司璐的讯息，晏宁了然，拿起手机，拨通电话：“可以了，上吧。” 　　像是回应海城本地学生的愤怒，主编直播的画面中，突然冲出来一大群记者，举着话筒，扛着摄像机，拿着反光板，把主编团团围住。 　　提问连珠炮似地发出，甚至还带了翻译，迅速将问题翻译成各国语言，方便观看直播的外国友人理解。 　　“您在拘留所中的遭遇，我们已知悉良多，请问您对海城今日法律废止的举措怎么看？” 　　“据了解，您在高中毕业后，前往R国留学，认一名六十多岁的老者做干爹，后与干爹结婚，借此取得R国国籍，一年后迅速离婚，对这段经历，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请问您知道历史上的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请问您对海城在历史上的今天，第一次沦为R国租界、由此拉开抗战血泪史的史实有何感想呢？” 　　“请问您对海城政府为包括您在内的十一位外籍人士开通废法绿色通道，有何感想呢？” 　　“请问曾经被您抛弃的祖国，在您遇到困难时，第一时间想着改变自己，再次接纳您，而您作为R国籍的华裔，纠集外籍记者，来到这里，究竟是抗争的体现，还是忘祖的败德呢？” 　　记者们有备而来，字字犀利，句句诛心，问得主编哑口无言。 　　更尖锐的还在后面。 　　“目前网上有流言，《G·Q》公司内部反华情绪浓重，不止一次在已发行的杂志中，把我国国旗印错，地图缺漏、少印的现象时有发生，更甚者，把台省标注成国家，简简单单的Z国英文都能出现拼写错误，对一本超一线的时尚大刊来说，这些疏忽，本不该出现，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传言说，半个多月前，《G·Q》与蓝血高奢艾格迪纳合作，为海城拍摄旅游宣传大片，因为突发的拘留事件而中断，现在艾格迪纳被网友扒出曾推出过不止一款服饰，印有辱华和种族歧视元素的图案，您怎么看？” 　　什么？海城政府为了他们废法是什么时候的事？《G·Q》公司内部反华被曝光，艾格迪纳辱华和种族歧视被扒，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主编内心翻江倒海，终于停止了她假惺惺的表演，呆呆地看着不断凑到面前的话筒，不明白开直播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事，不仅《G·Q》和艾格迪纳猝然翻车，连她回国之前自信抹得干干净净的履历也被翻了出来，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没有一件事能一蹴而就，所有的偶然，早已计划好，只是安静蛰伏，等待这一刻爆发罢了。 　　乐行影业海城分公司会议室内，司璐看着相关话题不断暴涨的数据，啧啧称奇：“水军都没下场，营销号就发了几条，这热度，爆了呀，都不用再推了。” 　　“本来就是猛料，意料之中。”晏宁无比淡定。 　　“这时机，可太好了，少了哪一步都不行。”尽管晏宁这么说，司璐仍是感慨不已。 　　别看废法今天才公布，司璐敢肯定，在近期一连串的事件中，晏宁早就布好了局。 　　从七月的“海风”爱国教育主题月活动开始，用游戏吸引学生，在海城学生心中埋下怀念先烈的种子，经过半个月的酝酿和发酵，才有了如今对主编侮辱先烈的行为极其不满的情绪。 　　但光有海城的学生是不够的，于是有了征稿活动的一箭三雕。 　　最浅显的第一层目的，自然是为了应付五个没有分到剧本的红色旅游景区。 　　第二层目的，替乐行影业和海城网络八方人才，其中也包含晏宁报复南戏的私心。 　　第三层目的，则是把征稿和红色旅游景区紧密结合，借此将海城的历史知识推广到全国，使得行业内外对编剧、表演感兴趣的人，都能受到海城文化的感染，潜移默化对海城产生情怀。 　　试想如果没有此前一系列铺垫，光是爆出《G·Q》和艾格迪纳的丑闻，网友顶多关注一阵，谴责一下就算了。 　　哪怕与海城息息相关，民族认同感和地域归属感没有建立，即便是海城本地人，也不会有如此刻骨铭心的愤怒。 　　至于外地人，那更不可能了。 　　好在有征稿活动，让海城备受关注，自此海城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成了与征稿参赛者息息相关的事，盛事与有荣焉，恶事同仇敌忾，与海成人民站在同一阵线，理解、支持和见证海城从旧到新的蜕变。 　　或许最开始在拘留所里的三天，晏宁只是急中生智，用一份企划，来弥补自己冲动之下，为司屿讨回公道造成的意外冲突。 　　可是接下来，或者说，以往很多次，都在晏宁一次又一次的急中生智下，历经巧合与必然的左右，在始料未及与险象环生中疯狂摇摆，飞速驶向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奇结局。 　　兴奋的情绪在司璐的身体里流淌。 　　太有趣了，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圈子，这个行业，还能这么玩，人生还能过得这么跌宕起伏，又趣味盎然。 　　所有的奇迹，都由一人带来。 　　司璐深深地看着晏宁，意识到眼前的人，不仅仅是一个天才，更是一个身体里蕴含着无穷能量，抓住了时代所有机遇，受尽命运恩顾的宠儿，这一刻，晏宁的意义，已远超司屿的存在。 　　“你也够损的，给她配了八个国家的翻译。”司璐稳了稳心绪，笑着开口，“就她这水平，还想让海城丢脸，现在变成她自己丢脸丢到全世界，以后在行业里还怎么混啊？” 　　“行业。”晏宁呵呵，敲敲电脑屏幕，“你信不信，用不了多久，她的所有资料，都会被网友放在网上供人观摩。何止在行业里混不下去，怕是在国内都混不下去了，社会性死亡。” 　　“她还可以回R国找她的干爹复合嘛，又不是Z国人，留在我们这儿丢人现眼干什么？”司璐嘲笑。 　　“嗯。”晏宁点头，“我也会帮她的。” 　　“你帮她？”司璐不明白了。 　　“帮她把今天的直播尽可能扩散出去，让她不要再妄想留在国内能有什么出路，安心回祖国生活就好。”晏宁冷笑，“但凡以后，她想在国内复出，一定第一时间帮她回忆一下今天的经历，就当回报海城政府这么长时间对我们的抬爱了。” 　　“你呀！”司璐啧啧两声，抖了抖肩膀，“真可怕！” 　　司璐不过开玩笑，主编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恐惧和窒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原本在她身边支持她的外籍记者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主编想关直播，发现替她举着直播杆的人，早就换了一个人，穿着海城政府警卫的制服，一脸严肃地盯着她。 　　如果是其他人，她还能把手机抢过来关掉，偏偏是警卫，机动性绝对比不过，撒泼也不行。 　　要让来自世界各地的网友发现海城政府的人在帮她直播，岂不更显示海城政府的大度，而她蛮不讲理，像个闹剧？ 　　主编喘着粗气，一阵眩晕，拔腿想跑，可是早就被人围住，哪里还有逃跑的空间？ 　　主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也让她灵光一闪，扶住额头，摇晃了几下，慢慢地瘫在了地上。 　　以为周围会传来一阵“晕倒了”的叫喊，很可惜，并没有。 　　周围的人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装晕，齐齐往外退了一步，让开一条道。 　　不是给主编让的，而是给医生。 　　路边停着一辆救护车，医生和护士带着医疗器械跑过来，蹲在主编身边，开始做各项检查。 　　“血压正常，脉搏正常，血糖正常，呼吸正常，心率正常……” 　　医生一边做检查，一边如实陈述，用的是中文。 　　翻译时刻谨记自己的职责，第一时间译成各国语言，实时向全球直播。 　　“嘿嘿嘿~”周围一阵窃笑。 　　有人实在忍不住，也不管当着全球网友的面，当场呛声：“装的吗？别装啊，露馅了，起来回答问题。” 　　“嘿嘿嘿~”又是一阵窃笑。 　　“靠！”司璐看着直播，差点喷出来，转头瞄晏宁，“我以为你已经够损了，原来你还能更损！” 　　晏宁颔首：“过奖。” 　　司璐竖起大拇指，对晏宁口中“社会性死亡”五个字，有了全新的体会。 　　主编瘫在地上，骑虎难下，最后还是晏宁放了她一马，毕竟被那么多人围着，心理压力那么大，空气又不流通，真晕了，也不好给全球网友交代。 　　晏宁拨了个电话，让现场的人切断直播，各回各位，叮嘱他们发布会散场前，还有各位领导的总结发言，有始有终，守好最后一班岗，打完这场漂亮的仗。 　　晏宁以大局为重，网友却不打算轻轻放过，尤其学生，由海城本地学生带头，联合四所高校艺校生，开始对《G·Q》和艾格迪纳进行声讨。 第92章 我可以：有想法 　　发布会圆满结束，宣传却还没完。 　　海城政府官博发布海城形象宣传片第一集，各大官媒、蓝V争相转发，包括与会各单位和司屿粉丝，齐心协力，助海城旅游攀登话题高峰。 　　各项数据持续飘红，观影游、推理馆预定成绩喜人。 　　不枉几个月的努力，项目组全员倍感欣慰。 　　当然也有人很不开心。 　　比如南戏的校领导们，一散会，立即逃难似地离开海城，包括段黎，也没了音讯。 　　人都走了，接下来两天一夜的旅程，自然跟着泡汤。 　　不过其他四所艺校领导的海城之行才刚刚开始。 　　难得来一趟，接下来又将密切合作，深入了解海城很有必要。 　　因为征稿和推理馆有关，晏宁把陪领导参观的任务一股脑丢给莫致山。 　　至于段黎，准备跟着南戏校领导回南市赔罪，还是留在海城另做打算，晏宁不是很关心。 　　“其实她人没那么坏，只是不太适应你的做事方法。你看不惯的那些心思手段，在圈子里再正常不过，偏偏你不正常。”司璐为段黎说话，看晏宁脸色不悦，也就不再多嘴了。 　　由《G·Q》和艾格迪纳引起的争议一直没有平息，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G·Q》和艾格迪纳官博率先沦陷。 　　紧接着轮到李星熠。 　　李星熠没开围脖，网友只能涌入超话表达不满。 　　吃瓜的人实在太多，超话发帖量、游览量直线上涨。 　　自《时光屿你》后，司屿大量收割全网粉丝，超话断层第一。 　　有关超话排名，明星本人和粉丝的互动同样是获取积分的重要途径，李星熠本人没开围脖，比其他明星差一大截，超话排名常年处在中游水平，被司屿反超后，热度一天不如一天。 　　因为这次的争议，意外让李星熠收获大量路人关注，超话排名火速上升，一跃成为第一。 　　超话管理既高兴，又无奈，再舍不得流量，也只能忍痛提高发帖门槛，把路人排除在外，减少不利言论，以求把影响降到最低。 　　这样一来，超话干净了，网友更炸了。 　　超话不让说，那去外面说，外面话题更多，无论在说什么，最后都不忘嘴两句李星熠。 　　超话管理很快发现，原本把网友的愤怒圈在超话里，也就超话难看点，现在把网友推出去，等同放猛虎出笼，还得了？ 　　尽管早就得到星传冷处理的命令，李星熠的团队还是有些坐不住。 　　星传不管，联系李星熠本人无果，眼看情况越来越糟，团队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出个公告，否认下午发声的小号是李星熠本人，正当煎熬，等来了星传文娱的公告—— 　　由于和李星熠先生理念不合，双方将和平解约，愿李星熠先生前程似锦，事业再创佳绩。 　　话说得客气至极，态度却尤为强硬，除官宣解约之外，不做任何解释，预示结局已定，再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团队率先懵逼。 　　星传的人很快接到通知，收拾东西回公司，和李星熠分道扬镳。 　　剩下直接受雇于李星熠的人，看李星熠一直失联，也不再坚持，就地解散，回去写辞职信，打算另谋出路。 　　此时，被星传总经理带到南市某间小公寓软禁的李星熠，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解约了。 　　从总经理口中得知海城废法的举措，李星熠终于明白过来，无论找律师还是大使馆，都没用了，只能消停下来，接受总经理的建议，三个月不出门，不联系外界，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重回公众视线。 　　圈内对翻车艺人的基操罢了，李星熠没有多想，更不知道三个月后，等待他的不单单是解约函，还会被星传反咬一口，指责他抛下工作，无故消失，反过来要他赔违约金，也是新传废物利用的基操罢了。 　　李星熠以为自己还有救，星传已铁了心把他当弃卒，连公关都不打算做，更让网友确定之前发疯的小号是李星熠本人无疑。 　　星传切割李星熠，网友们争相庆贺声讨行动取得第一阶段胜利，压力来到《G·Q》和艾格迪纳这边。 　　证据确凿，面对网友们的诸多指控，《G·Q》和艾格迪纳仍旧死鸭子嘴硬，迟迟不作回应。 　　网友开始自发抵制《G·Q》和艾格迪纳旗下产品，官方则持续装死，时间一久，有人开始呛声，直言杂志和高奢的消费群体本就不是普通人，根本不会在乎普通人怎么想。 　　的确是实话，可是世界上，到底还是普通人占多数，而杂志和高奢的受众，在成为消费者之前，首先是一个Z国人。 　　陆续有艾格迪纳的客户出来晒产品和订单，实名抵制艾格迪纳，仍未得到艾格迪纳的回应。 　　群情激奋，学生群体更甚。 　　海城本地论坛再次活跃起来，由海城学生带头，联合四大艺校学生，组成海外声讨小分队，决定爬墙去外网，到《G·Q》和艾格迪纳的官网，以及全球各平台的官博进行抵制。 　　司璐有点担心，问晏宁：“这样会不会不太好？要不要压一压？” 　　“不用，压了更不好。”晏宁摇头，“学生们一片心意，兴头上被泼冷水，能好过吗？” 　　“演变成国际事件怎么办？”司璐仍不放心。 　　“网上的骂架罢了，民众自发行为，跟国家有什么关系？谁上纲上线，谁才傻。”晏宁笑笑，“学生是年纪小，也别小看他们。我相信他们有分寸，不会给国家丢脸的。” 　　如晏宁所说，学生们的确没给国家丢脸。 　　当然骂还是要骂的，声讨也要声讨，比起刺激性用语，学生们选择了更文明、也更有趣的方式——表情包出战。 　　一夜之间，沙雕表情包铺满外网。 　　声讨小队有组织、有计划、有后援，有经验的负责收集网址制定路线，能爬墙的负责前线冲锋，出不去的负责生产表情包，一个字——刚！ 　　外网各大平台逐一沦陷，一场没有硝烟的民族团建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当然也有人质疑，真的有用吗？外国人看得懂吗？一窝蜂冲到人家的地盘撒泼，只会被人当成疯子吧？ 　　的确没什么用，也的确看不懂，可是谁在乎？ 　　都跑出来骂人了，还要入乡随俗，照顾看客的感受吗？ 　　都到声讨这一步了，要的是理解、同情和支持吗？ 　　不，是道歉。 　　在舆论的持续发酵下，《G·Q》和艾格迪纳终于公开道歉。 　　遗憾的是，促使双方低头的最大原因，并非普通人和学生的不满，而是艾格迪纳的Z国客户联名向艾格迪纳总部抗议，再由艾格迪纳向《G·Q》施压，才终于得到令广大网友们喜闻乐见的结果。 　　无论如何，总是赢下一局。 　　至于几天后，几个月后，或是几年后，网友们还会不会记得这件事，会不会记得自己当初抵制的决心，或者一转头，再一次高高兴兴投入高奢的怀抱，又是另一个话题了。 　　舆论渐渐平息，下一阶段的宣传任务仍旧紧迫。 　　一周后，四所艺校第一批报名兼职的学生通过面试，抵达海城，由晏宁亲自带领项目组对接，安排食宿、培训，分配至各地KTV驻点，准备迎接八月推理馆全城开馆。 　　最高兴的当属莫致山。 　　想当初征稿活动刚公布的时候，莫致山向晏宁提过推理馆专业人才不足和本地店员不肯驻点KTV的情况，兼职艺校生一来，所有问题迎刃而解，所以征稿并非一箭三雕，而是一箭N雕。 　　当然也有隐患。 　　“KTV都是艺校生，本地店员都在推理馆，会不会被艺校生看出端倪？”莫致山直截了当问晏宁。 　　“什么端倪？”晏宁反问，“现在KTV都是正经生意，步灵在管。本地人不敢去，只是偏见罢了。” 　　莫致山撇嘴，不置可否。 　　看莫致山担忧不减，晏宁叹了口气，选择说实话：“你都担心，你以为海城公安不担心？早就看得严严实实的了，用不着你瞎操心。” 　　“你的意思是KTV周围有公安埋伏？难道我平时进进出出，都在公安的监视下？天呐！”莫致山震惊。 　　“那不至于。”晏宁失笑，“但牵扯到顾家，又和旅游节有关，重点关注肯定少不了。据我所知，KTV周围的派出所早在主题月活动开始之前，就重新制定了治安警的巡逻路线，增派了人手，还加派了枪支和警械，只会比以前更安全。” 　　晏宁嘴上这么说，神色反而凝重起来，不是担心治安问题，而是未来。 　　“现在KTV明面上划给了顾衍泽，万一做起来，顾家的局势怕是又要变了，到时候……”晏宁啧了一声，甩甩脑袋，“算了，跟我们没关系。真到那一天，海城政府一定比我们更紧张，我们这些普通公民，就抱紧政府大腿，见招拆招吧。” 　　随着首映的临近，《避难所》进入前期宣传。 　　因为司屿本人没有参演，粉丝也不怎么买账，加上发布会那一出，反感晏宁不顾司屿的脸面和南戏公开交恶，宣传电影的积极性还不如征稿活动。 　　遥想当初，因为电影才开辟观影游路线，逐步加入推理馆联动和征稿活动，到现在，推理馆和征稿红红火火，电影反而不温不火，似乎有点本末倒置。 　　晏宁倒也不急，毕竟电影更注重内容输出，前期吹得再大，都是空话，总要上映后见真章。 　　更何况，还有《南城大海啸》。 　　同题材，同背景，同样聚焦女性，多么好的拉踩机会，晏宁敢肯定，就算《避难所》一点都不宣传，莫敬川也不会放过他。 　　晏宁按部就班制作预告片，释放物料，介绍幕后班底，公开主演信息。 　　因为没有在内地同步公映，也不打算提前开点映，晏宁省去了路演计划，为弥补宣发方面的不足，增加了采访和热搜的投放。 　　步灵代表步氏影业，以冯晴前东家的身份，加入《避难所》的宣发工作，一方面顾念和冯晴的旧情，一方面讨好晏宁，也为了给步氏影业博存在感，更好地为KTV的怀旧游做宣传。 　　步灵请来步氏影业最顶尖的经纪团队，为冯晴量身定制了一套营销方案，细数冯晴出道九年饰演过的经典角色，助力冯晴重回公众视线。 　　的确起到了一些效果，毕竟《避难所》一番大女主，随着晏宁和南戏往事的曝光，冯晴和晏宁拍过床戏的经历也被扒出，在网友眼里，冯晴对晏宁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乐行影业旗下唯一的艺人司屿。 　　都拍了晏宁的电影，签约乐行影业不过早晚的事。 　　不止网友，大多数业内都这么想，然而迟迟不见晏宁有所行动，让步灵觉得有机可乘，向冯晴抛出橄榄枝，提议冯晴与老东家再续前缘。 　　步灵想靠冯晴加深和晏宁的联系，没想到被冯晴拒绝。 　　“那你是打算去晏宁那边了？”步灵问。 　　“再说吧。”冯晴的回答模棱两可。 　　成年人的交流，无需太过直白，冯晴这么说，等于婉拒。 　　步灵了然，也没多劝，毕竟和乐行影业比，步氏影业毫无优势，连过往的情分都打动不了冯晴，其他条件更不行了。 　　冯晴模糊不定，程蓓就直接多了。 　　晏宁带着签约合同找到程蓓，聊了三分钟不到，程蓓就点了头。 　　“不用再仔细看看合同？”晏宁哭笑不得。 　　“懒得看。”程蓓甩手，“你要敢亏待我，我就去网上扒你，什么瞎改我的剧本啦，装富二代骗人啦，拍三级片的细节啦，我想网友肯定会很感兴趣的，谅你也不敢忽悠我。” 　　还记得他重生之初，为了掩盖资金来源，假装隐形富二代的事呢！ 　　晏宁失笑，对程蓓竖起大拇指：“行，你厉害，确实不敢！” 　　“最近艺校生来了不少，挑花眼了吧！”程蓓甩晏宁一个白眼，“现在才想起我，你也好意思~” 　　“怎么？”晏宁敲敲合同，“等了很久？” 　　“当然了！现在乐行影业可是香饽饽，别提有多金贵了！”程蓓也不矫情，实话实说，“你不在乎业内，业内可是很在乎你呢！什么导演啦，编剧啦，摄影啦，天天盯着乐行影业什么时候公开招聘。托人到你这儿递话的，百八千个总有了吧，偏生你油盐不进，谁都不搭理，连我都等了这么久，哼！” 　　“啊，什么时候的事？”晏宁一头雾水。 　　“瞧瞧，递话的人都不敢直接递到你耳朵里，还不叫油盐不进？”程蓓揶揄。 　　“呃，好吧。”晏宁摸摸鼻子，解释说，“没有要你等的意思，是我太忙了，疏忽了，还没顾到这一块呢。咱们这行特殊，签约也就一个名头，片酬都全款结给你了，难不成你还在乎每个月那点底薪呢？” 　　程蓓也知道晏宁忙，不仅忙公司的事，还三天两头被政府征召，人都瞧不见，大事搞定，才有空来料理自己的电影和公司，也蛮可怜。 　　当然，可怜是一回事，身为业内新贵的近水楼台，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很在乎！”程蓓一拍桌子，“缺的那几个月底薪都给我补上，还有官宣也不能少，让我出一回风头，做乐行影业第一个签约导演，让他们羡慕死我！” 　　“好好好，下午找人来给你拍一套商用照片，晚上八点，让乐行影业官博给你发条公告，隆重官宣你加盟，还是你想选一个有纪念意义的特殊时间，卡点官宣，都行。”晏宁爽快。 　　程蓓一听，立马笑了：“你当我是流量官宣代言啊？用得着这么正儿八经吗？” 　　“当然要。”晏宁郑重点头，“公司人虽然不多，本身就做这一行的，宣传怎么能马虎呢？” 　　“行吧。”程蓓想了想，迟疑着问，“那晴姐呢？” 　　晏宁顿了顿，巧合地给出了和冯晴一样的回答：“再说吧。” 　　晏宁还没想好要不要主动约冯晴见面，冯晴先一步找到晏宁。 　　《避难所》杀青后，冯晴和程蓓一样，一直留在海城生活。 　　两人在闹市区租了两间公寓，当起了邻居。 　　程蓓结束《避难所》的工作，开始着手准备下一部作品，无奈没什么灵感，就在海城各地采风，不忘叫上冯晴一起。 　　冯晴做了好几年家庭主妇，在生活上对程蓓多有照顾，两人相处融洽，在冯晴的身心恢复上，起到了很大的帮助作用。 　　晏宁默默看着冯晴，和半年前重逢时判若两人。 　　妆容精致，衣着得体，搭配讲究，逐渐恢复做明星时的光彩。 　　比起外貌上的改变，晏宁更欣慰于冯晴的精神状态，尽管没达到见人就笑的程度，原本也不是外向的人，能做到温和松弛，不再颓靡，已经很好。 　　晏宁寒暄了两句，率先道歉：“其实在《避难所》开拍之前，我已经拿到杜肃风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原本打算留在南市，等《避难所》杀青，就帮你把婚离了。我也没想到那么早和《南城大海啸》剧组翻脸，后来到了海城，又发生了这么多事，现在估计叫杜肃风出来，他也不敢来见我了。偏偏协议离婚和起诉离婚，都要你们双方本人到场，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跟你说声对不起了。” 　　冯晴惊讶地睁了睁眼，完全没想到自己这点事，还劳烦晏宁费心，让晏宁记挂许久，甚至向她道歉。 　　在《避难所》杀青之前，和杜肃风离婚的确是冯晴毕生的愿望，可是现在，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没关系，谢谢你。”冯晴真心地说。 　　明明可以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让冯晴签下离婚协议，和杜肃风一刀两断，非要拖到《避难所》杀青后，让解脱的机会白白溜走，冯晴没有责怪晏宁，她完全明白晏宁的想法。 　　离婚的确是一种解脱，可是精神上的伤害，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弥补。 　　但晏宁做到了，在《避难所》里，让冯晴化身为刽子手，向伤害过她的丈夫复仇。 　　两个多月的拍摄生涯，对冯晴来说，不单单是一场演出，更是一场歇斯底里的发泄，一场重新认识自我的救赎。 　　在电影里，四位坚强的女性通过抗争，得到了最完美的结局，身为电影的主演，冯晴同样在剧情一步步的深入中，得到了力量，完成了蜕变。 　　所以不重要了，无论是杜肃风，还是糟糕的婚姻，又或者曾经对职业生涯的迷茫，拍摄三级片遭受的非议，都不重要了。 　　她已经在电影里杀死了杜肃风，杀死了自己的过去，和过去的自己。 　　晏宁把她拉回正常世界，给予她重新开始的可能，又为她编造了一场美梦，让她找回缺失的自信，找回曾经的热爱，让她看到更多的可能。 　　所以何必再和痛苦的过去纠缠，把自己的人生搭在杜肃风这样的渣滓身上呢？ 　　睁开眼，周围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存在。 　　谁说不是呢？ 　　这几个月，不单单冯晴，连整个海城都在急速地蜕变着。 　　无论是忙碌的晏宁、隔壁的程蓓，还是乐行影业全体上下，又或是海城的学生、全国的艺校生、全行业的从业者，乃至靡废的红灯区、陈旧的法规、破落的KTV、乏人问津的红色景区，每个人，每个地方，都在坚定不移地前进着，她也不想落后。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没有人逼迫她一定要做出改变，尤其晏宁。 　　在全网都以为她复出，必定签约乐行影业的时候，晏宁也没有来问过她一句，要不要重新做回演员？对将来到底有什么打算？ 　　可能太忙，或者并不看好她，不想签下她，但冯晴更愿意把这理解成晏宁的温柔。 　　诚然晏宁是强硬的，强硬地把她拽出病房，强硬地要求她出演《避难所》，可晏宁又是委婉的，温柔的，从不厌烦，从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她醒来，等待她经历，等待她感悟，等待她慢慢恢复，等待“想要”的念头重新在她心中萌发，等待她再一次找到他，大声诉说自己的欲望。 　　冯晴低下头，腼腆地笑了一下，扬起脸，坚定地对晏宁说：“我想签约乐行影业。” 　　晏宁张了张嘴，有一瞬间的惊讶，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笑意。 　　“好。”晏宁应允，似乎等了很久，又像早有预料。 　　冯晴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主动向晏宁伸出手：“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晏宁握住冯晴的手，轻轻摇了摇，又面露难色，“那离婚……” 　　“再说吧。”冯晴的回答一如既往，不过这一次，是真的打算先放一放。 　　“我不着急，共同财产没多少，手头还有一点积蓄，足够维持生活。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突然死了，或者失踪了，又或是被抓了进去，到时候，在海城这边起诉离婚，不必他到场，也可以判，倒是《避难所》……”冯晴抿了抿唇，“目前正在宣传期，很快要上映，如果你觉得我的事，会连累电影的口碑受影响……” 　　“当然不会！只要你不急就好。”晏宁斩钉截铁摇头，听冯晴提起积蓄，再次道歉，“对不起，关于片酬，程蓓肯定说我抠吧，要你零片酬出演，其实不是的。原本想把离婚协议和《避难所》公映后的票房红利作为片酬一起支付给你，可惜现在，离婚协议没用了，电影也不打算在内地公映，红利怕是没多少。都是我的错，我还是按正常片酬结给你吧。” 　　冯晴看着晏宁，突然笑了。 　　还是第一次看到晏宁歉意连连的模样，说出去都没人会信，突然让冯晴起了一丝捉弄的心思。 　　“电影成本这么低，正常片酬，怕是没多少吧？现在网上，海城这么火，说不定票房红利还更多呢。”冯晴挑眉，欣赏够了晏宁讶然的表情，才莞尔一笑，“片酬肯定要的，但我不要钱，你拿别的来抵，比如……新戏女主角，这一次，尺度就由我来定吧！” 　　冯晴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晏宁。 　　明知冯晴在开玩笑，晏宁还是感觉到了窘迫。 　　不过令晏宁窘迫的，并非和《似他》女主角面对面坐着，由此回想起当年拍摄时的某些细节，而感到别扭。 　　晏宁从不认为拍摄床戏是一件羞耻的事，可是在得知自己成为某个纯情少男情窦初开的对象后，对《似他》的观感，居然开始微妙起来。 　　当然冯晴只说要当他新戏的女主角，没说非要他来演，更加没提床戏。 　　至于尺度，种类就更多了，《似他》的床戏是一种，《避难所》的血腥暴力也是一种。 　　可是万一呢？他无所谓，司屿不见得会开心吧？ 　　一想到这儿，抗拒之意便油然而生了。 　　不等晏宁细想，拒绝的话已脱口而出。 　　“要不题材你来定吧？尺度什么的……还是算了。”晏宁轻咳一声，避开冯晴的视线。 　　看着晏宁四下游移的眼神，冯晴咯咯地笑出了声。 　　晏宁眉头微蹙，心想《似他》涉及司屿的隐私，司璐必定不会到处宣扬，所以冯晴不可能知道他婉拒的真正原因，可看冯晴笑成这样，又不像一无所知的样子，女人的心思可真难琢磨！ 　　不是冯晴难琢磨，而是晏宁的反应太好琢磨。 　　算起来，冯晴和晏宁的接触并不多。 　　从业九年，演过不下百部电影，爱情戏更是手到擒来，令冯晴一眼看穿自己不过开个玩笑，晏宁却当真了，一点不符合晏宁的智商，必然有内情。 　　冯晴仔细观察晏宁的表情，拒绝的表象下，居然隐藏着一丝羞赧和担忧，更让冯晴断定晏宁的犹豫，并非源自于本身对大尺度戏的抗拒，很可能怕某个人有意见，看到了不高兴。 　　再问下去，就交浅言深了，冯晴打算看破不说破，轻描淡写道：“也好。” 　　晏宁小小地松了一口气，看起来神色如常，还是被冯晴敏锐地捕捉到。 　　“看来你以后不太可能出现在荧幕上了，是吗？”冯晴面带遗憾，试探着说，“比起自己演戏，还是更喜欢做幕后？” 　　“嗯。”晏宁点头。 　　想起在《似他》拍摄期间，闲聊时晏宁曾经说过的话，冯晴笑了：“还是和以前一样，更喜欢成就别人，享受一点一点从无到有的感觉？” 　　“当然。”晏宁的回答一如既往。 　　有点可惜，却很幸运，冯晴在心里想。 　　能遇到这样的制片人，是所有演员的幸运，现在这份幸运，降临到她身上，何其荣幸。 　　冯晴按捺住心底对未来的憧憬，正襟危坐，和晏宁谈起接下来的安排：“海城影视协会的人前几天打电话给我，希望我作为影视方面的人才落户海城，我答应了。影视协会旗下有一本和海城宣传局合办的官刊——《海城人物》，你听说过吧？他们的主编前几天也联系到我，想让我做八月刊的封面女郎，你觉得怎么样？” 　　“《海城人物》？！”晏宁惊了。 　　并非晏宁反应过度，而是这本官刊实在特殊。 　　在外网眼中，海城是座封闭落后的小破岛，内地也鲜少有关于海城的消息。 　　一是不禁赌，和内地法规相悖，二是顾家势力盘踞，让海城冠上黄赌毒俱全的恶名，限制了海城对外宣传，实则岛内思想十分开放，从宽松的审核制度可见一斑。 　　《海城人物》，听名字，再正经不过，内容也很正经，但是封面素来以性感著称，无论男女，当选封面人物的首要条件——肯脱。 　　到底是官刊，不可能全脱，摄影师非但不下流，水平还很高，从不卖弄色情，而是用性感突出封面人物的特质，堪称艺术，当然在保守人士眼里，还是和裸｜照差不了多少。 　　晏宁自视并不保守，令他惊讶的是，冯晴主动提起这件事，脸上的表情丝毫不见抵触，反而跃跃欲试。 　　据晏宁所知，在常年遭受虐待的过程中，冯晴的身体早已伤痕遍布，又曾有过拍摄床戏的经历，被外界非议，被杜肃风羞辱，接受《海城人物》拍摄封面的邀请，不亚于剥开伤痕，赤｜裸裸地对外展示，能这么快心无芥蒂地走出来，着实令晏宁感慨，女人的坚强不可小觑。 　　看晏宁不说话，冯晴以为晏宁不同意，决定争取一下。 　　“接到杂志社的邀请后，我做了一些了解。《海城人物》是海城销量最好的一本杂志，摄影师的风格我很喜欢。负责八月刊拍摄的摄影师私下约我见过一次面，把拍摄的想法大致跟我说了一下。我觉得不错，想试一试。”冯晴真诚地说。 　　晏宁思索一番，直言道：“如果你愿意的话，那很好。如果你想用这样的方式，帮助《避难所》宣传的话，那么我的建议是，不要太勉强你自己。” 　　晏宁怕冯晴太想从伤痛中走出来，因而产生极端的想法，没想到冯晴再一次让他意外。 　　“我没有勉强自己。”冯晴否认，清晰地表述自己的意愿，“我想拍《海城人物》的八月刊封面，更想用杂志封面，为《避难所》宣传，让《避难所》更火。如果你觉得我这样做，对电影影响不好的话，那我会改变主意。如果你是因为担心我，那大可不必。” 　　“唔……不，我觉得这个宣传思路……挺好的。”晏宁说话罕见地吞吐，并非不赞同冯晴的决定，事实恰恰相反。 　　不得不说冯晴的想法，正契合了晏宁对《避难所》的宣传设想，官刊《海城人物》的接触，也从侧面印证这是海城政府的意思。 　　《避难所》的主旨，无疑是女性力量。 　　电影能这么快在海城过审，审核宽松是一方面，海城政府对晏宁的抬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海城政府决心改变海城的第一个举措——铲除红灯区，亦与女性｜息息相关。 　　晏宁能预料到《避难所》上映后，各种女性相关的敏感话题必将纷至沓来，《避难所》会像如今的推理馆一样，不单单是一个游戏、一部电影，而将成为海城对外宣传的发声口，《海城人物》就是海城政府布局的第一步。 　　票房高低，早就不是衡量《避难所》成功与否的唯一标准。 　　对海城政府的介入，晏宁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毕竟这里是海城，连裸｜照都能上官刊，以往的数次合作，亦充分证明彼此之间的思想和理念有一定的契合度，还有比官方保驾护航更有利的宣传条件吗？ 　　即便如此，和冯晴谈及相关话题的时候，晏宁仍是迟疑。 　　以《避难所》女主角冯晴为切入点，诠释女性力量这一议题，是目前为止，晏宁能想到的最佳宣传策略。 　　这样一来，冯晴过往的经历，必将被尽数翻出。 　　让受害者直面伤痛是一回事，拿到公众面前大肆宣扬又是一回事。 　　过于残忍，晏宁犹豫不决，因而始终未对冯晴明言。 　　没想到一向爽快的他反而成了扭捏的那个，冯晴不但想在他前面，还当着他的面，勇敢地跨出一大步。 　　当事人都愿意，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晏宁心头一松，仿佛卸下一块巨石。 　　有了冯晴的支持，想必未来《避难所》的宣传，也会像他此刻的心情一般畅快。 　　晏宁欣慰一笑，又板起脸，认真告诫冯晴：“你要想好，我们乐行影业的炒作手段可不是一般的传媒公司能比的，一旦决定，那么请你做好裸｜照遍布全网的准备。” 　　“我准备好了，我知道。”冯晴歪头，温柔地回晏宁一笑，“你忘了，我的邻居是谁？” 　　程蓓，毋庸置疑。 　　有《时光屿你》的挂名编剧做邻居，想不了解他的炒作手段也难。 　　“那就好。”晏宁理了理思绪，“我让艺人部的经理尽快把合同拟好，再让司璐给你挑一个靠谱的助理。经纪人的话，等等吧，目前还在招聘。这个职位，对艺人很重要，不能马虎，也急不来。我从《避难所》宣发项目组分两个人出来，到你那边，接洽杂志封面的拍摄工作，等成片出来，再商量电影宣传的具体操作。” 　　“好。”冯晴爽快地交托信任。 　　“如果你觉得封面照太过裸露，对你来说还是太勉强，或者在电影未来的宣发过程中，任何时刻，有任何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你直说。不要不好意思提，怕打乱宣发组的工作步调，对电影不好。请你记住，你是《避难所》第一主角，是整部电影的象征，你的状态尤为重要。你不好，才是对电影最致命的打击。”晏宁不放心地补充。 　　“我明白。”冯晴郑重点头，看晏宁表情缓和，又开起玩笑，“我可以的，你尽管去做，除非你觉得我没有当年有吸引力了，不值得营销炒作。” 　　晏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回想当年，因为电影成本低，负担不起太多人力，片场平时就很空旷，拍床戏更空，到底工作，有感觉必不可能，演的成分占大多数。 　　至于现在，单纯以制片人的角度，来评判冯晴的长相、身材和气质，的确称得上有吸引力，不逊当年，以他个人的角度，好像还是没什么感觉。 　　难道要直说？不太礼貌吧！这点情商晏宁还是有。 　　又不想说谎，只能含糊过去了。 　　“啊这……呵呵，怎么会。” 　　晏宁笑笑，移开视线，自觉毫无异常，冯晴却好像知悉晏宁心中所想，笑意更深了。 　　唔，不太直。 　　冯晴在心里对晏宁做出了和程蓓同样的判断。 　　如果程蓓和冯晴只是猜测，那么到段黎这里，就是断定了，并且因此找上了晏宁。 　　段黎没有约晏宁见面，料想晏宁没空。 　　以防晏宁不接电话，或者早就把她拉黑，段黎特意给司璐打了声招呼，晏宁却没有避而不见的想法。 　　对待女人，晏宁总是格外宽容，哪怕从小到大接触过的女人，都不像书本里描绘的那样温柔善良，可是从古至今，社会对女人的要求已经够高，谁规定女人一定要像书本里描绘的那样温柔善良，才配成为一个女人呢？ 　　晏宁的三观和同理心，造就了他对女人的宽容，然而在接起段黎电话的时候，还是眉头微蹙，稍稍做了下心理建设，才继续听。 　　晏宁想，就算段黎破口大骂，他也能接受，毕竟戏耍对方在先，凭什么要求对方不对他恶言相向呢？ 　　但是段黎没有。 　　她只想向晏宁证实一件事，以此来调整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电话接通，段黎深吸一口气，直入主题：“你是不是对司屿有想法？” 第93章 试探：杀了他 　　晏宁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想法？” 　　段黎：…… 　　段黎噎了半天，回过味来，晏宁的顾左言他，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难怪，难怪，呵呵！”段黎恍然大悟，“难怪你对我安排司屿和姜楚逸住一个宿舍有意见，从那时候就……不，更早，从我提议要让司屿和姜楚逸炒CP开始……不，不对，不是这时候，还要更早，在姜楚逸住到司屿酒店隔壁房间的时候……” 　　段黎没头没尾地说着。 　　晏宁其实已经听懂了。 　　他也不想这么快懂，但就是懂了。 　　可这似乎是他的私事？凭什么要回答一个称不上熟悉的人？ 　　当然晏宁很清楚段黎问他这个问题，并非单纯对他的私事感兴趣，正因如此，更让他感觉冒犯。 　　既然这样，那就顺着段黎心里想的，说一点她想听的话吧。 　　“抱歉，如果你觉得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那让你失望了，我觉得我不是。”晏宁打断段黎，严肃地说，“你应该知道，我做事向来很离谱，不管不顾，只顾我自己。对自己人，我也是这样。你问我对司屿有没有想法，当然有。司屿是我们乐行影业旗下唯一的艺人，我必须把最好的给他，这就是我的想法。” 　　“如果你觉得我偏爱司屿，所以看不惯跟司屿走得近的人，比如姜楚逸，连带看不惯提议让司屿跟姜楚逸炒CP的你，因而怀恨在心作弄你，这样做不对……抱歉，没什么不对。”晏宁遗憾地耸肩，“你愤愤不平是你的事，而我，平等地看不惯每一个抱着目的而来，和司屿走得近的人，不行吗？司屿可是顶流。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我，有司屿这么好的艺人在手里，你能同意司屿和姜楚逸炒CP扶贫吗？能保证你不会像我一样严防死守护着司屿吗？质问我之前，最好先问问你自己！” 　　段黎怔怔地听着晏宁的话，表情逐渐离谱。 　　这人，简直是个诡辩的天才！非但没有被人揭穿私心的惭愧，还沾沾自喜上了！ 　　在数十年的从业生涯中，段黎从来没有见过能把以公谋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清新脱俗的人，真不知该骂晏宁无耻还是坦诚好了！ 　　段黎一时语塞，晏宁的指责还没完，说话越发气人。 　　“别说我，你不也是吗？因为担心手下艺人的前途，以最坏的心来揣测我，认为我不提携你们，就是公私不分，就不对，就可以谴责我，凭什么？你自己靠着和司璐的交情找上我，千方百计占司屿的便宜，把人脉关系利用到极致，却要求我公私分明，凭什么？” 　　“司屿不可能永远是顶流，总有糊的一天，总有需要靠人情和人脉的一天！”段黎反驳，“就算不炒CP，圈子里炒友情的也比比皆是，一加一总是大于二，互相帮助，有什么不好？” 　　“那你问过司屿的意见了吗？”晏宁还是那句话。 　　“需要问他吗？不是一向你来决定吗？”段黎呛声，“表面照顾司屿的想法，还不是知道司屿听话，你说什么他都会听？你真的有为他考虑过吗？就不怕他变成娱乐圈孤儿吗？” 　　砰—— 　　晏宁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通过听筒，清晰地传到段黎耳中。 　　段黎知道惹怒了晏宁，今天本来也没打算好言相向，却不知道是“孤儿”两个字深深刺痛了晏宁。 　　晏宁一点也不想让司屿跟孤儿扯上关系，可越是不想，越证明事实如此。 　　谁想做孤儿呢？谁让司屿变成孤儿的呢？是他吗？是司屿自己吗？ 　　或者像段黎说的那样，投身人情和人脉的漩涡，假装自己热情开朗，呼朋唤友，乐观好客，被无数人簇拥，就不是孤儿了吗？ 　　司屿需要吗？ 　　晏宁沉下脸，不客气地道：“你听好，司屿听我的话，不是因为他听话，是因为他喜欢我。不是我对他有想法，是他对我有想法。他知道听我的话，我会高兴。我高兴，他就高兴，所以他愿意听我的话。至于你们，利用他，能给他什么回报？人气？他已经有了。人情？人脉？我看他才是你们的人情和人脉。作品？奖项？实绩？你们给不了。能给他这些的人是我，除了我，谁都给不了！” 　　好狂妄！可偏偏晏宁有这个底气！ 　　段黎再一次噎住，没想到更狂妄的还在后面。 　　“你是经纪人，我理解你的局限，看中人情、人脉、关系、资源，很正常，但我不需要，司屿也不需要！如果我成立乐行影业，每天辛辛苦苦做这么多事，还要让旗下的艺人看圈子里的脸色做事，为人情人脉委屈自己，那这个公司不要也罢！” 　　“还有姜楚逸。你一定觉得你为了姜楚逸，为了手底下的艺人，来声讨我，很有担当，很感人吧。你放心，我不会为了今天的事，或者过去发生的任何一件事，妨碍你们在圈子里的发展，我没那个闲心。我只问你一句，像姜楚逸这样，长相、资质和演技都平平的人……哦，演技或许还可以，可圈子里演技好的多了去了，不少他一个。我想说以你专业经纪人的眼光，到底是因为姜楚逸的确有天分而看重他，还是因为他跟司屿关系好，才高看他一眼？” 　　晏宁一口气说完，不等段黎回答，利落地挂上电话，心情却没有因为言语上的发泄好转多少，甚至荒唐地想，也许这些话不止说给段黎听，也说给他自己听。 　　接下来的时间，各项工作稳步进行。 　　晏宁从司璐处听说，段黎放弃了转战南圈的想法，决定返回舒适圈华圈，继续职业生涯。 　　姜楚逸一行人和推理馆的合作依旧，毕竟一群小透明，晏宁没赶人，乐得留在海城，蹭乐行影业和旅游节的热度。 　　更别说，和普通人比，姜楚逸一行人的确资质过人，可是和经过专业教育的艺校在校生比，完全不够看。 　　这或许也是段黎心急的原因之一，晏宁想。 　　无论如何，和他，和司屿，都没有太大的关系，晏宁并不关心。 　　数日后，《海风人物》拍摄完毕。 　　晏宁拿到成片，一共十张，其中打算用来做八月刊封面的一张，以《避难所》候车室为背景，冯晴背对镜头，浑身赤｜裸地坐在水泊中央，浅浅地露出一张侧脸。 　　背部完全｜裸露，伤痕触目惊心，既符合电影中阿晴的遭遇，也是冯晴前半生的写照，然而回过头来的侧脸，嘴角上扬，笑容坚定，将旖旎色情的氛围涤荡得格外清澈，足见摄影师功力。 　　封面色调以昏黄为主，和电影的风格十分契合，晏宁非常喜欢，想拿来做电影的海报。 　　晏宁通过冯晴，联系到摄影师，没想到摄影师也有同样的想法。 　　拍摄之前，为了更好地了解冯晴，摄影师提出想观看《避难所》的一些片段。 　　晏宁欣然同意，破例让摄影师提前观看了电影全片。 　　摄影师对电影独特的拍摄手法给予高度赞美，得知电影的摄影指导是晏宁后，很自然地把晏宁视作同行。 　　“晏制片，您为电影拍摄的海报已经很出色，我擅作主张又拍了一张，多少有点僭越，原谅我实在太喜欢《避难所》这部电影了，居然能得到您的认同，我倍感荣幸！”摄影师由衷地说。 　　“怎么会僭越，您太客气了。”晏宁礼貌地微笑，“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想用这张照片替代电影原来的海报，作为宣传主图，为电影增色。当然照片的版权在您手里，会支付您相应的费用。” 　　摄影师喜不自胜，一口答应下来。 　　被晏宁替换的原海报，主角四人手拉手站在阳光下，抛开电影内容不谈，说是温馨亲情片都不违和。 　　并非晏宁故意骗人，妄图用海报掩盖电影血腥暴力的实情。 　　电影没在内地公映，总要在内地宣传。 　　晏宁怕太出格，惹总局注意，于是选了比较保守的方式拍摄海报，按最开始的设想，把电影夹在步氏老片重映和怀旧游的企划里一起宣传。 　　至于现在，有官刊介入，等同得到海城政府的支持，想来没必要再遮掩，晏宁抛开顾虑，大胆地把冯晴的裸｜照作为电影的宣传主图，大力推广出去。 　　如晏宁所想，新海报一经发布，立即引起了网友们的关注。 　　裸｜照，血腥，暴力，十八禁，每一个词，都无比扎眼。 　　当然海报只有裸背，其他什么也没有，比起真正的色情内容，差得远了去了。 　　尽管片方官博和观影游套票皆有清晰备注，《避难所》拒绝十八岁以下的未成年观看，电影没上映，不知道具体内容，未必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吊足观众胃口，最后大失所望。 　　这年头，连动画片都能被举报成功，理智的网友们并没有因此对违禁内容的尺度抱多大期望。 　　可这里毕竟是Z国，毕竟是总局管辖下的内地，毫不遮掩，甚至大张旗鼓地宣传一张裸｜照，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不是想龌龊的事情，而是对现行的审核制度产生了一些猜测。 　　[搞得这么大，是不是代表审核宽松了，上头默许了？] 　　[跳这么高，当心明天就被封！] 　　[怎么可能？裸｜照是《海城人物》拍的，《海城人物》可是海城官刊！] 　　[我觉得是一种试探。] 　　[海城的试探？] 　　[上头的试探！] 　　[也不能说试探，应该说探索。全面放开肯定不可能，咱们国家十几亿人呢，地方又大，太难管了。但是选海城这样的小地方，来探索审核的新形式，很好的策略不是吗？] 　　[这么说，以后观影游会一直办下去了？内地不开放，但审核放宽和分级制度可以通过观影游和海城来实现？] 　　[真的假的？是我小看这个观影游了！] 　　[哈哈，赶紧订票，搞不好见证历史了！] 　　[挺好！支持！成年人的快乐指日可待！] 　　[我不想要色情血腥暴力，求求先把灵异神怪题材开放了吧！地府、仙侠、汉服已被思密达染指，我怕再不开放，上下五千年都要腌成泡菜味了！] 　　[对对对，老让别的国家把我们当成素材库，真的无语！] 　　网友众说纷纭，晏宁看得津津有味。 　　愁的是司璐，晏宁的胆大妄为，再一次把她吓得够呛。 　　不是司璐胆小，混娱乐圈的，什么没见识过，只是敢这么明目张胆挑衅总局权威的，除了晏宁，真找不出第二个。 　　晏宁却很淡定，用网友的话安慰司璐：“说不定这次，真是上头的一次试探。” 　　司璐挑眉：“当真？” 　　“猜的。”晏宁泼冷水，又无所谓地耸肩，“就算在内地被封杀，在海城也不会。有海城政府帮我们兜着，急什么。” 　　“那是你！我总公司还在南市呢！”司璐没好气。 　　“哈哈哈！”晏宁被司璐逗笑，心情格外的好。 　　网友的猜测，正中晏宁下怀。 　　这次踏出一小步，将来未必不能踏出一大步！ 　　有人高兴，自然有人怨恨。 　　随着冯晴的翻红，过往经历被悉数扒出，背部的伤痕引发了外界的诸多猜测。 　　晏宁打算把杜肃风家暴的恶行暂时瞒下，等《避难所》上映，整个故事揭晓，利用观众对电影角色的共情，好好替冯晴讨回公道。 　　这样一来，背部伤痕是拍摄需要的说法占了上风，不难猜测电影内容与暴力伤害有关。 　　网友们只是猜测，杜肃风则是直接加害者。 　　眼下的杜肃风，正被莫敬川软禁在南市某间公寓内。 　　杜肃风不像闫正磊和江雪千，公众人物，身份体面，社交圈复杂，无缘无故消失，肯定会被人发现。 　　杜肃风父母尚在人世，然而老家偏远，几年收不到杜肃风的消息，家属早就习以为常，加之杜肃风为人喜怒无常，又有严重的暴力倾向，三天两头换工作，没朋友，身边亲近的人只有冯晴一个，换句话说，这样的人，死了都不一定会有人来及时给他收尸。 　　莫敬川从来没有把杜肃风这样的垃圾放在眼里，被莫敬川派来看管公寓的保镖却不敢疏忽，生怕让杜肃风溜出去坏莫敬川的好事，连累他们一起遭殃。 　　至于杜肃风，在真面目暴露之前，内心尚有些许顾虑，尽量维持着伪善的表象，直到被莫敬川软禁，不但失去了冯晴这个发泄对象，还将面临恶行曝光、遭受全网谴责，乃至被冯晴起诉判刑的局面，一切都是晏宁的错！ 　　原本公寓内通讯阻断，与外界隔绝，杜肃风无处得知冯晴和晏宁的消息，偏偏莫敬川为了震慑杜肃风，让保镖三天两头把晏宁在海城的壮举，比如端了顾家的红灯区，挑衅赌王顾沛澹，帮海城政府做事，和公安关系密切，各地眼线遍布……等等，添油加醋讲给杜肃风听，暗示杜肃风外面更不安全，好让杜肃风老实留在公寓里，静等《南城大海啸》上映。 　　杜肃风吓怕了，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一天比一天焦虑。 　　在恐惧的强压下，杜肃风焦躁不安，刚开始的时候还精力旺盛，又吵又闹，整天抗议，指望莫敬川能放他一马，显然毫无用处。 　　随着时间的推移，杜肃风反而安静下来。 　　被困公寓只是没自由，跑出去，怕是要被晏宁弄死，这么一想，莫敬川的软禁倒成了一种变相的保护，他应该感谢莫敬川才对！ 　　杜肃风自我安慰地想着。 　　可是之后呢？莫敬川在乎的只有《南城大海啸》，不可能关他一辈子。 　　莫家做正经生意，不敢轻易沾人命，晏宁敢和海城顾家叫板，必不是善茬！ 　　横竖都是死，不过坐以待毙罢了！ 　　在暗无天日的公寓里，杜肃风的阴暗和偏激被彻底激发，表面浑浑噩噩，疯狂仅在一念之间。 　　直到某天，公寓的平静被一群不速之客打断。 　　顾池带着人，轻松解决掉看守的保镖，一进门，就被一股浓重的腐败气味呛了一个趔趄。 　　到处都是垃圾，可能还有排泄物。 　　好在出身顾家，顾池的忍耐力不是一般的强，接受度也不是一般的广，捂住口鼻就往里走，心想这种环境，要是杜肃风撑不住死了，倒真不好给司屿交代了。 　　顾池在客厅角落找到瘫成烂泥的杜肃风，狠狠一踹，听到一声惨叫，还好，还活着。 　　隔着手套，顾池把杜肃风提起来，扔到还算干净的沙发上，开始和杜肃风谈判。 　　或者说威逼利诱更合适。 　　“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我是海城顾家的人。如果你听说过海城顾家，那你应该了解我们的本事。我可以把你救出去，如果你还想出去的话。当然有条件，你要为我们顾家做一件事。很简单，杀一个人。时间、地点、工具、路线、计划，都由我们来安排，你照做就行。事成之后，我们帮你跑路，随便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你们……要杀的……是……”杜肃风声音沙哑，长时间不发声，令他口齿不清。 　　顾池还是听清了杜肃风的话，肯定道：“对，就是晏宁，他得罪了我们顾家，跟你也有仇。杀了他，既能解恨，又能帮你离开这里，岂不正好？” 　　杜肃风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清清嗓子，找回声音，猛地大笑起来：“你当我傻子？晏宁背后有海城政府，在海城杀了晏宁，我还跑得掉吗？！” 　　“哟，你知道的挺多啊！”顾池挑眉，“那就简单了，省得我再跟你解释。抱歉，我没说完，是让你去杀晏宁，没让你真的杀了他，吓唬而已，让他知道我们顾家不是好惹的。你也知道他和海城政府关系匪浅，我们顾家不方便出面，所以找上你。和晏宁有私仇的你是我们最好的选择，懂了吗？” 　　怕杜肃风不信，顾池又补充：“你老婆现在风头正劲，裸｜照已经传得全网都是了，还有传言说晏宁给你戴了绿帽，你老婆马上跟你离婚，跟晏宁结婚，你一气之下报复晏宁，很合理。” 　　的确很合理，说得杜肃风几乎心动，可是谁能保证顾家的人不会过河拆桥，利用完他，就把他丢了呢？连报酬都没有，即便能离开这里，跑路去国外，要他怎么生活？ 　　杜肃风问顾池，得到顾池一声嗤笑。 　　“就十万，不能再多了。至于过河拆桥，放心吧，不会的，我们一定会保证你平平安安，还会把你顺利出逃的消息第一时间告知晏宁。他让我们顾家不痛快，我们也不会让他好过。弄死你，或者让警察把你抓起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知道你活着，看你过得好，岂不更让他难受？” 　　杜肃风沉默许久，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杀了冯晴，你们帮我杀了冯晴，我就帮你们杀晏宁！” 　　“不行。”顾池拒绝，“首先，你没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其次，海城旅游节开幕在即，搞出人命，就是明着跟海城政府作对。凭什么为了一个你，让顾家承担对上政府的风险，你配吗？” 　　尽管顾池语气不善，却让杜肃风对顾池的说辞更信一分。 　　杜肃风本来很疑惑，顾家素来在海城无法无天，只让他虚晃一枪，吓唬吓唬晏宁就够了吗？原来是怕海城政府，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杜肃风咬牙，犹豫再三，把心一横：“好，我干！” 　　有了发泄目标，杜肃风一下来了精神，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跟着顾池离开公寓。 　　顾池目送杜肃风上车，留下两个保镖善后，不让莫敬川察觉出端倪，这才拿出专门为司屿而设的手机，拨司屿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不像司屿平时拿乔的作风，充分说明今天这件事，司屿尤为关心，连电话都秒接，顾池无语。 　　如果司屿只是担心晏宁的安全，顾池的反应不会这么强烈。 　　自两人被顾沛澹绑在一起，登上同一条贼船，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势。 　　时至今日，司屿的重要性早就超越顾沛澹，司屿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是顾池需要顾虑的，尤其在启程的节骨眼上，司屿摇摆不定的表现让顾池不得不警觉。 　　“我知道你的原则，一切以他为先，可是连他身边的小角色都这么在意，我想我要重新评估一下你的决心了！”顾池语气不善。 　　电话另一头沉默许久，传来不以为然的声音。 　　“不料理干净，怎么能走得安心？” 　　“呵呵！”顾池冷笑。 　　每次都用这句话当借口，不知道差遣了他多少回，偏偏毫无办法，沦落到被人轻易拿捏的地步，怪谁？只能怪顾家吧？ 　　“我是在帮你。”看穿顾池心中所想，司屿缓和语气，“顾沛澹让你搅乱旅游节开幕式，给海城政府难堪，又不能真正惹怒海城政府。你想不到办法，我帮你想，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顾池“嘁”了一声，无法反驳。 　　他能来这一趟，自然代表他赞同司屿的计划。 　　就像他对杜肃风说的，从晏宁和杜肃风的私仇下手，通过晏宁给海城政府下马威，既震慑了海城政府，彰显了顾家的手段，又能借机把冯晴和杜肃风的过节翻出来，引发舆论，让《避难所》的热度更上一层楼。 　　打一棒子，给个枣子，司屿这是把海城政府当狗来训。 　　当然得益最多的又是晏宁。 　　至于帮他解决难题，好让他给顾沛澹交差，怎么看都像顺带。 　　顾池攥紧手机，咬牙切齿，司屿早就挂了电话。 　　司屿接到晏宁的电话，很快将顾池抛到脑后，稳了稳心绪，确保没有任何异常，才缓缓接起晏宁的来电。 第94章 旅行：别迟到 　　离海城旅游节开幕还剩两天，司屿回了南市一趟。 　　这两个月，司屿很少主动联系晏宁，回南市又是临时起意，也没对晏宁提。 　　回想高考之前，晏宁邀请司屿成为观影游第一批游客，打算和司屿一起体验两天一夜的观影游至尊豪华套餐，晏宁没有忘记，早早预留了两张套票，约司屿同行，司屿自不会拒绝。 　　时间还多，司屿想着回一趟南市也来得及，没想到刚下飞机没多久，晏宁就打电话过来了。 　　晏宁简短寒暄，装作不在意地问司屿：“听说你给你爸妈买了只小狗？” 　　知道晏宁想问什么，司屿解释：“嗯，纯种吉娃娃，订了好几个月，昨天打完最后一针疫苗，可以接回家了，狗舍说小狗情况不太对，让我最好亲自过来一趟。” 　　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叫声，晏宁恍然：“所以你现在在狗舍？” 　　“嗯。”司屿点头，“现在没事了，活蹦乱跳着，要看看吗？” 　　“不了不了。”晏宁连连摇头，对吉娃娃这种聒噪的小型狗向来不感兴趣，吐槽说，“我看不是情况不对，就想让你过去一趟吧。” 　　“唔，我看也是。”司屿避开聚集在周围的人，压低声音，“在给医生和工作人员签名，好多张。” 　　私人行程，司屿没有带助理和保镖的习惯。 　　“差不多得了。”晏宁叮嘱。 　　“算了，也没什么事。”司屿左手拿手机，右手不停地签着字。 　　听司屿这么说，晏宁就不乐意了。 　　想起前几天约司屿一起旅行的时候，开玩笑地叮嘱司屿好好玩，结束了，认真把感想说给他听，作为项目评估的参考，晏宁不悦地挑起眉梢。 　　“怎么就没事了？后天要去旅游。我以为你想好好帮我测评，所以从旅游专线开始，完整体验一遍，这才特意回南市再过来。” 　　“呃……”司屿顿了顿，“现在可以坐专线了。” 　　“也是。”晏宁略过无伤大雅的小误会，欣然一笑，“后天到海城机场接你。早点起床，可别迟到了，还要赶去看开幕式的花车游行。” 　　“好。”司屿笑着应下。 　　七月下旬，天气渐渐晴好。 　　等到八月初，已是阳光灿烂。 　　考虑到八月一日是特殊节日，避免造成宣传上的冲突，海城旅游节安排在八月二日盛大开幕。 　　比起月中的发布会，开幕式要轻松欢快得多。 　　当然仪式感也不能少，照样有首长莅临，简短演讲后，宣布海城旅游节开幕，欢送第一班巡游花车出发。 　　开幕式作为海城旅游节最重要的一项仪式，晏宁这个最大的功臣，想来不会缺席，偏偏就缺席了。 　　上次发布会，晏宁因为另外有任务，所以没有参加。 　　旅游节的宣发，由海城宣传局和各官媒保驾护航，无需晏宁时刻在旁盯着。 　　海城政府早早向晏宁发出邀请，计划在开幕式现场授予晏宁海城好市民奖，授予海城旅游推广大使司屿海城荣誉市民奖，表彰晏宁和司屿为复苏海城旅游业做出的贡献。 　　海城好市民奖和荣誉市民奖，一般在年初时评定颁发。 　　在海城旅游节开幕式上给晏宁和司屿颁奖，太过破例，树大招风的道理晏宁还是懂，于是婉拒了海城政府的好意。 　　至于开幕式，晏宁也不打算公开露面，私心想和司屿一起旅行，于是用测评观影游项目做借口，同样婉拒了海城政府的邀请。 　　考虑到机会难得，海城政府有意抬爱，接连驳面子，对方也下不来台，晏宁提出了另一项建议，顺利被采纳。 　　安排好手头的工作，晏宁才去约司屿，相信司屿不会拒绝。 　　司屿的确没有。 　　晏宁很高兴，仿佛回到学生时代，一股久违的对远行的期待，自心底油然而生。 　　晏宁原本想让司屿到自己的公寓住一天，第二天早晨一起出发，开启独属于两人的旅行。 　　尽管公寓钥匙早就给过司屿，司屿经常过来，只不过都在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来，也没见司屿留下过夜，晏宁不好意思开口，没想到还没跟司屿提，司屿自己一个人跑回了南市。 　　买宠物小狗陪伴爸妈，也算孝顺，无可厚非，硬要跟一只小狗争，未免幼稚。 　　晏宁遗憾地放弃了邀司屿同住的想法，可是司屿不过来，不代表他不能过去啊！ 　　晏宁想通之后，心情一下畅快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赶在旅游节开幕式前一天，只身回到南市。 　　晏宁赶到司屿家的时候，司屿正在和司妈一起逗小狗。 　　小狗挺自来熟，才到新家过了一晚，已经黏上司妈，对司屿也很是讨好，俨然一副主人家的做派，对贸然到来的陌生人晏宁，就不怎么客气了，跑来跑去，一通乱叫，唬得晏宁僵在门口，愣是不敢进门。 　　司屿对晏宁的到来相当惊喜，还没说话，先发现晏宁怕狗的小秘密，被晏宁罕见的窘迫模样逗得笑出了声。 　　司屿把小狗赶到一边，护着晏宁进门，安慰晏宁小狗不咬人，转身跑进厨房，洗干净手，忙活了一阵，端着一盘草莓出来，淋上酸奶，递给晏宁。 　　艳红饱满的草莓，和丝滑香甜的酸奶交融在一起，每一颗草莓的叶子和梗，都被细心地剔除干净，极大地安抚和取悦了晏宁。 　　晏宁跟司爸司妈寒暄，坐得离狗远远的，脸上写满抗拒，眼睛却盯得死紧，时刻注意着小狗的动向，必然不是喜爱的表现，明显害怕，随时防备小狗偷袭。 　　司屿嘴角翘得老高，心情久违地愉快。 　　他坐到晏宁身边，小声问：“你怕狗？” 　　“瞎说，才不怕！”晏宁眉毛一竖，反应格外强烈，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就露馅，还嘴硬，“那么小，一只手都抓得住，怎么可能怕？我就是怕它，呃……怕它到处乱跑，指甲抓到我身上，弄破我的衣服。对，弄破衣服，就不好了。” 　　晏宁一本正经解释。 　　司屿肩膀耸动，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我就这身衣服。”晏宁愁眉苦脸。 　　司屿以为晏宁还在嘴硬，晏宁说的却是实话。 　　一时冲动跑过来，还记得要在司屿家住一晚，拿起早就整理好的换洗衣物，囫囵塞进旅行包，匆匆忙忙上了飞机，感觉不太对，拿出来一看，居然是一包待洗的脏衣服。 　　晏宁歪头，当笑话讲给司屿听，惹得司屿笑倒在沙发上。 　　晏宁一点不觉得难为情。 　　司屿又不是外人，在司屿面前出丑算什么，好久没看到司屿笑得这么开心，晏宁反而很高兴。 　　司屿打电话给洗衣店，把晏宁的脏衣服送去干洗，免去晏宁的尴尬，不由得让晏宁感慨，在生活上，司屿做事总是这么细心。 　　至于换洗衣服，只能借司屿的来穿了，还好码数大，不是小，塞塞衣摆，撸撸袖管，一样能穿。 　　“怎么想到要买小狗？”晏宁一边挑衣服，一边问。 　　司屿脸色沉了沉，怕晏宁看出端倪，重新提起嘴角，回答说：“爸妈年纪大了，越来越孤单了。以前上学的时候，每天在家里住，还好一点，等上了大学，搬出去住，工作也更忙了，买只小狗陪陪他们，也算一个寄托。” 　　司屿说得认真，让晏宁挑不出错处。 　　“也挺好。”晏宁笑笑。 　　其实晏宁想说，一只小狗，哪里比得上司屿本人呢？比起宠物，还是亲人的陪伴更重要。 　　可是司屿的情况实在特殊，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非常孝顺了，晏宁不打算开口强求司屿。 　　如果非要选，比起养父母的安心，晏宁更希望司屿能开心。 　　“怎么想到过来？”司屿打断晏宁的思绪。 　　“要测评观影游，想着过来坐一趟专线，完整走一遍流程比较好。”晏宁的话听起来十足官方，想法却很真诚。 　　算起来，还从来没有和司屿两个人一起，好好经历一件事。 　　既然已经约好，就该有头有尾，有始有终，圆圆满满，留下最美好的记忆，所以晏宁来了。 　　司屿随口一问，没有深究。 　　无论晏宁做什么，司屿总是高兴的，如果知道晏宁心中所想，怕是要为之遗憾，因为这趟旅程，有他的介入，注定戛然而止，不会圆满了。 　　不见得不好。 　　比起和晏宁快快乐乐地旅行，或许他的计划，更能令晏宁感到开心，司屿这么想。 　　晏宁在司屿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起床，在家吃了早饭，轻装简行，准备出门。 　　主要是晏宁的背包比较轻，就一个平板，充电器、耳机什么的，其他大包小包，统统扔给司屿照管。 　　零食、水果、饮料、纸巾、风扇、遮阳伞、驱蚊喷雾、手电筒……但凡能想到的，都带上了，别说两天一夜的跟团游，就是中途被拉去野外生存都没问题。 　　和司屿在一起的时候，晏宁习惯充当受照顾的一方，看司屿背包鼓鼓囊囊，没觉得有哪里不对，直到司屿出门的时候，背包被防盗门卡了一下，对比自己轻飘飘的包，才让晏宁感觉不好意思起来。 　　晏宁提出帮司屿分担一点行李，司屿没有拒绝，卸下背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盒费列罗，塞给晏宁，就算帮他分担了。 　　司屿不排斥甜食，也不是嗜甜如命的人，晏宁十分清楚，包里的巧克力、水果糖，包括这盒费列罗，都是司屿防备他低血糖而准备的。 　　晏宁有感于司屿的细心和体贴，想着再计较下去，未免矫情，就收下了费列罗，爽快地跟着司屿一起出门。 　　离开前，小狗突然挣脱牵引绳，蒙头往门外冲，被司屿一把捞住，重新扣上卡扣，送回司妈怀里。 　　小狗脖子上戴着项圈，按司妈的喜好挂上了铃铛，跑起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晏宁照旧敬而远之，不动声色地躲到司屿背后，无意中瞄了一眼，发现项圈上除了铃铛，还有一个小银牌，和丢丢的遗物非常像，似乎就是同一个。 　　晏宁眉头微蹙，扒着司屿的背踮脚去看，司屿刚好关上门，隔断了晏宁的视线，只能作罢。 　　私人行程，高度保密，尽管如此，仍然不能放松警惕。 　　两人全副武装抵达机场，过安检，顺利登机，坐进头等舱。 　　发布会发酵至今，和海城旅游相关的诸多话题仍在网友们的热议之中，加上《避难所》公映的助力，艺校生不遗余力的推广，还有司屿粉丝两万预售的支持，不止观影游，推理游、怀旧游、亲子游全线火爆，预定已排到八月末，还有一大批热爱自由行的游客自行制定行程前往，远超海城多年客流量总和。 　　因为发布会上的小争议，司屿粉丝为表达对晏宁和公司的不满，预售套票退了一批，不妨碍余下粉丝的热情，毕竟司屿暑假逗留海城的消息仍在粉圈流传。 　　经过常年抢票和抢代言的锻炼，粉丝们的手速不可小觑，首班旅游专线的位置，除了晏宁这样的顶级关系户，几乎被粉丝包圆。 　　司屿一上飞机，就收到了来自粉丝们的热切关注。 　　司屿早就习惯，使出豪华游轮上的老招数，挨个给粉丝分发签名照、周边和小礼物，摘口罩，露脸，微笑，合照，有求必应，拜托粉丝不要声张，以免毁掉他来之不易的私人行程。 　　粉丝得到偶像的补偿，纷纷表示满足，一定守口如瓶，帮助偶像达成愿望。 　　机舱内渐渐平静下来。 　　晏宁环视四周，庆幸保密工作到位，没有惹来奇奇怪怪的黑粉和私生，刚松一口气，莫名感觉有一道很不友善的目光正在暗处盯着他。 　　晏宁脊背一凉，飞快回头，没发现任何异常，暗道自己太过多心，拿出包里的费列罗礼盒打开，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打算用甜食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 　　知道司屿不爱吃，晏宁没给司屿拿，司屿却伸手问晏宁要了两颗，在底座的棕色纸托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送给后座的两位粉丝。 　　原来是礼物发光了，只能找晏宁借花献佛了。 　　一共就没几颗，他才吃了一颗。 　　晏宁撇嘴，谈不上不高兴，要说高兴吧，也不可能，看着一下空出三个大坑的心型礼盒，居然一时纠结上了。 　　突然耳朵一凉，塞进来一只耳机。 　　一阵低沉悠扬的轻音乐在耳畔响起，很快转移了晏宁的注意力。 　　“声音高吗？吵不吵？”司屿低声问。 　　“不吵，刚好。”晏宁摇头，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视线顺着肩膀上垂下来的耳机线，一直延伸到司屿耳中，心情蓦地好了起来。 　　“这首歌叫什么？很好听。”晏宁问。 　　司屿想起什么，眼神暗了暗，表情有些失落，因为和晏宁并排坐着的关系，晏宁也没察觉。 　　“不知道。忘了什么时候，随便点进歌单听到的，觉得挺好听，就收藏了。歌名是外文，看不懂，也没有歌词，没人唱，真的不知道。”司屿轻声解释，悉心编造着关于歌曲的谎言，怕晏宁不信，还拿起手机，把歌曲信息页面翻出来给晏宁看。 　　晏宁扫了一眼，发现屏幕上都是不常见的外文。 　　如果是英语之类的印欧语系，或日文这种带中文字符的外语，还能大致猜一猜含义，这首歌的歌名用的文字，鬼画符似的，根本看不懂，打都打不出来，想必也难搜得到。 　　不妨碍它悦耳，婉转之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像在诉说爱人之间依依不舍的离情。 　　晏宁乐感极佳，听了几遍，已能大致哼出旋律，按作曲的结构来看，应该是一首有歌词的歌，想必配上人声，会更好听。 　　当然只是想想，随口一问而已，晏宁没有在意，咬了一口费列罗，闭上眼，享受旅途的惬意。 　　司屿却很忙，在背包里翻翻找找，拿出两只一次性口罩，从边缘撕开，抽出口罩里的钢条，然后转过身，敲敲椅背，问后座的粉丝要来包巧克力的金色锡箔纸。 　　偶像开口，粉丝哪会不给，以为司屿要糖纸，还想帮她们签名，司屿却没有。 　　司屿放下座椅背后的桌板，拿出一张湿巾纸，在不弄湿糖纸的前提下，小心翼翼地把糖纸两面擦干净，又用纸巾掖去水渍，而后摘下手套，把口罩里的钢条放到一边，把两张糖纸分成大小不等的四片，开始变魔术。 　　当然不是真的变魔术，但在晏宁眼里，和变魔术差不了多少。 　　司屿手指修长，灵活地动作着。 　　先用最小的一片纸，包裹住钢条顶端，捏成叶子的形状，再把两张中等大小的纸，折叠成同样宽度的细长纸条，从叶子的下端开始，绕钢条一圈，再用剩下最大的一张纸，折成中等宽度，在钢条另一端，一边翻转，一边绕圈，一朵金灿灿的玫瑰跃然指尖。 　　司屿捏住钢条两端，对折弯曲，调整好形状，俨然一只玫瑰戒指，还是开口的款式，可以根据手指的粗细来调节合适的大小。 　　司屿把做好的戒指送给后座的粉丝，引来粉丝一声惊呼。 　　怕影响到其他乘客，粉丝死死捂住嘴，又因为太过激动，两只脚不安分地踏着碎步，振动的频率通过椅背，传到晏宁那里。 　　哪里学来的讨好小姑娘的招数，花样可真多！晏宁没好气地瞥了司屿一眼。 　　司屿毫不知情，继续做第二只。 　　先前没拿到戒指的粉丝已经站起来扒住椅背，迫不及待地盯住司屿了。 　　感受到粉丝热切的目光，司屿加快动作，很快把第二只戒指送到粉丝手里。 　　又是一声惊呼，椅背一阵颤动。 　　晏宁抬眼望天，默默承受。 　　等司屿结束和粉丝的交流，转过身坐回原位，晏宁已经吃完巧克力，手里捏着糖纸，也没动。 　　司屿以为晏宁要扔垃圾，拿来纸袋让晏宁扔，收获晏宁一个白眼。 　　司屿有点莫名其妙，主动伸手，捏住糖纸，替晏宁扔垃圾，没想到晏宁不松手，“啪”的一声，糖纸就这么硬生生地被两人给扯破了。 　　晏宁：…… 　　司屿：…… 　　好像明白了什么。 　　司屿咳了一声，打开晏宁放在腿上的礼盒，拿出一颗巧克力，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像之前那样擦干净糖纸，举在手里，问晏宁：“想学吗？” 　　晏宁无语地眯起眼睛。 　　司屿猜测晏宁想说的话，应该是“想学你个头”，赶紧见好就收，给晏宁折了一只玫瑰戒指，塞进晏宁手里。 　　和送给粉丝不同的是，司屿在糖纸背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司屿，而是晏宁曾经送给他的名字——移。 　　晏宁看着躺在掌心里的戒指。 　　哄小孩子的玩意儿，真的很幼稚！ 　　幼稚就算了，还找不到地方放。 　　塞口袋里，肯定被压扁，塞包里，立马找不见，也没有烟盒、口红盒、隐形眼镜盒之类的东西可以用来装，纠结半天，没办法，只能暂时先戴手上了！ 第95章 阴魂不散：笑不出来 　　晏宁把戒指戴在司屿的小手指上。 　　“没地方放，晚点还给我。”晏宁抬抬眉毛。 　　司屿：……真聪明。 　　可是装巧克力的透明塑料盒子不是可以放吗？ 　　司屿奇怪，嘴上不敢说。 　　无论有意忽略，还是无意疏忽，总之，晏宁很高兴，托着司屿的手，把玫瑰那一面转到手掌里侧，让司屿好好护着。 　　司屿哭笑不得。 　　轻飘飘一声“嘁”，准确无误传到晏宁耳中。 　　原本声音不大，然而机舱里，除了晏宁和司屿，几乎都是女生，低沉的男声夹杂在粉丝的窃窃私语里，格外明显。 　　晏宁循着声音回头，在头等舱的角落里看到一个戴着帽子，把脸遮的严严实实，缩在椅子背后的男人。 　　男人穿着随意，没有像往常那样西装革履，手腕上的钻石表相当眼熟，让晏宁第一时间认出，居然是莫敬川。 　　这家伙，怎么又来了海城？ 　　难怪一上飞机就感觉被人不怀好意地盯着，破案了。 　　晏宁冷笑，放开司屿的手，站起来，走到角落，把莫敬川的帽子一掀。 　　帽子掉到地上，助理忙不迭地去捡，一边嚷嚷：“干什么呢？礼不礼貌？公共场合，能不能注意一点？” 　　晏宁没搭理，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莫敬川，看得莫敬川莫名心虚起来。 　　知道晏宁要问什么，莫敬川避开晏宁的视线，嘴硬地说：“我是游客，过来旅游，怎么，不能来吗？” 　　“可以，当然可以。”晏宁呵呵。 　　莫敬川不爽晏宁的态度，刚想说话，广播里传来空姐的声音，提醒前方有气流，让乘客尽快返回座位，系好安全带。 　　莫敬川眯眼，对助理做了一个“滚”的口型。 　　助理立刻会意，解开安全带，把自己的座位让出来，不等晏宁反应，跑到晏宁的座位上，往司屿身边一坐。 　　司屿一直注意着晏宁的动向，看到这一幕，脸顿时一沉。 　　助理忙着系安全带，突然一个激灵，感觉一道可怕的视线正从身侧投射而来，可是晏宁身边坐的不是司屿吗？小屁孩一个，传说中脾气不好都是人设罢了，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压迫感？ 　　助理疑惑地转头，看司屿神色如常地听着歌，好像根本没看到他，心想果然是错觉，却忽略了身边同行的旅伴突然换了人，司屿还若无其事，本就够奇怪的了。 　　晏宁没防备助理动作这么快，刚想回去，空姐已经来到身边，让他赶紧坐下，以免受气流颠簸影响而摔倒。 　　晏宁没办法，只能坐到莫敬川身边，系上安全带。 　　空姐刚走，莫敬川就不客气地指住晏宁：“说好了不耍阴招，不许再给我老子通风报信！” 　　“怎么，《南城大海啸》首映都留不住你？别人碗里的，总是比自己碗里的香，是吧？”晏宁嘲讽。 　　想起花了好几万块才从黄牛手里收来的观影游首发套票，莫敬川咬牙切齿，找不到反驳的话，干巴巴硬怼更惹晏宁嘲笑，干脆反其道而行，直接承认：“可不是，我自然要最好的。” 　　潜台词，只要是好的，别人碗里的又如何，他都要，完全符合莫敬川一贯的作风。 　　就像莫敬川说的，他来海城旅游，不管他是自己抢的票，还是从黄牛手里收的票，都是观影游正儿八经的游客，海城欢迎八方来客，晏宁还真拿莫敬川没什么办法。 　　想来到今天这个地步，莫敬川也搞不出什么花样，纯粹好奇，又或者抱着考察商业对手的想法，来打探消息。 　　当然联系莫辞盈的确可以，只不过比起把莫敬川撵回去，晏宁更想莫敬川好好领会一下海城的魅力，体会观影游、推理馆、怀旧游、红色旅游景区……等等以内容为王的项目，和充满铜臭味的星传到底有何不同。 　　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失败在哪里，是晏宁对莫敬川最后的尊重。 　　如果可以，晏宁并不想让莫敬川和星传被豪门争斗或商业战略打败。 　　不止莫敬川和星传，晏宁想要每一个用金钱肆意践踏文娱业的人，都能深刻感受到内容为王的力量，而不是因为其他原因，迫不得已消失在行业的舞台上。 　　但愿这趟旅程下来，莫敬川能有所感悟，不至于在将来星传被收购的时候，不甘心到发疯，像搅散《避难所》剧组那时候一样，做出极端行为，让乐行影业再次陷入危机。 　　“行吧，你好好旅游。我不妨碍你，你也别来妨碍我。”晏宁懒得多话，等飞机稳定下来，立即返回自己的座位。 　　不管莫敬川来做什么，反正他是来陪司屿玩的，只要莫敬川老老实实，不打扰他和司屿的旅行，晏宁想，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考虑到司屿身份特殊，晏宁预定的是半跟团式的旅游套票，偏自助性质，可自行确定游玩项目的先后，只要提前半天预约就行。 　　当然这是对普通游客，晏宁身为乐行影业董事长，观影游项目组组长，参观自家地方，哪怕临时起意，也没人敢把他拒之门外，于是打算随性一点，看心情安排目的地。 　　固定项目只有观摩旅游节开幕式和花车游行两项，毕竟开幕式只有一次，花车游行也不是每天都有。 　　飞机很快抵达。 　　制定观影游路线的时候，每一个与旅游相关的地点，晏宁都亲自到访并深入了解过。 　　晏宁熟门熟路带着司屿来到机场旁的公交车站，领取了包含在套票里的旅游专线公交卡，打算全程坐公交完成这次的行程。 　　不是晏宁抠门，而是专线公交也属于海城特色旅游的一部分。 　　为迎接游客，每一辆专线公交都用鲜花做了装饰，车厢贴上海城风景美图，有些还印上了海城旅游推广大使司屿的照片，穿梭在大街小巷，俨然一张张城市明信片，尤其双层公交二楼露天，观光再好不过。 　　由于临发车的一班公交，车身贴着司屿的照片，怕司屿不好意思，晏宁特意多等了一班，间隔也就五分钟。 　　两人登上公交车，来到二楼露天观光区。 　　车上人很多，周末又恰逢旅游节开幕式，除了外地游客，本地人也不少。 　　晏宁一下飞机，就把莫敬川抛到脑后，没想到刚坐下，就看到莫敬川堂而皇之地跟他们登上同一辆车，爬上二楼，往过道对面的位置一坐。 　　明明前面有一班更早的，偏偏坐这班，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就赖上他了！ 　　晏宁猜测若是质问，莫敬川一定会说，他只是去看开幕式，毕竟大部分游客都这么想，首发套票也包含观摩开幕式这一项，至于为什么不跟团，堂堂星传文娱董事长，能老老实实跟团才奇怪。 　　晏宁翻了个白眼，心想都是观摩开幕式，他和司屿可不一样，等到了现场，很快能把莫敬川甩掉，也就路上这一小会儿难熬些罢了。 　　晏宁叹了口气，尽量无视来自莫敬川的不友善目光，拿出录像机，记录沿途的风景，把司屿也拍进去，打算等旅行结束后，亲自替司屿剪一个Vlog，留作纪念的同时，也能发到网上，为海城旅游再添一点热度。 　　晏宁只当被人盯住的感觉，尽数来自莫敬川，实则不然。 　　一上公交车，司屿就收到来自顾池的消息—— 　　『竟然还有别的尾巴，要不要一起帮你处理掉？』 　　顾池强调帮司屿处理，显然把莫敬川当成司屿的情敌，表面献殷勤，然而莫敬川再怎么嚣张，始终是莫家的人，还是莫如琮最看好的集团继承人，就算要莫敬川死，也不能死在海城。 　　顾池这么说，不过想用莫敬川挑起司屿的怒气，不让司屿好过，发泄连日来被差遣和压制的怨气罢了。 　　顾池料想司屿该怒气冲天，司屿却没有。 　　因为晏宁在身边，不方便再用专用机联系，司屿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假装切歌，一边回复顾池。 　　就一个字——『行』。 　　顾池一愣，反应过来司屿在反制他，意思做不到的事，没必要废话，就算我叫你去做，你也不一定会做。 　　顾池的确不会对莫敬川做什么，海城的局势还需要莫家来维持平衡，莫家不可或缺。 　　顾池只是略有些担心莫敬川的出现，会打乱他们的安排，犹豫要不要找人把莫敬川提前控制起来，无论如何都没料到，最大的阻碍居然是晏宁。 　　路程不远，车很快到站。 　　开幕式在海城之风的许愿池广场内举行。 　　由于首长莅临，安保森严，当然有晏宁在，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把司屿带到看台最前排。 　　司屿也不奇怪，毕竟是晏宁，这点小事都做不到，白给政府打工了。 　　为显示海城政府与民同乐的亲近感，参加开幕式的大多是基层群众，流程也不繁琐。 　　司屿以为开幕式的重头戏是鸣礼炮，欢送游行花车出发，没想到晏宁瞒着他多加了一项。 　　当首长致辞完毕，主持人微笑着宣布接下来将授予司屿海城旅游推广大使称号的时候，司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预料之中，晏宁一点不奇怪，这正是他婉拒好市民奖后，向海城政府提出的小小心愿。 　　回想把李星熠一群人送进拘留所的时候，司璐要告《G·Q》和艾格迪纳合同欺诈，遭到了晏宁的拒绝。 　　晏宁让三方好聚好散，司璐质问他，给别人留了脸面，谁来给司屿脸面？ 　　他说他来给，晏宁一直记得。 　　晏宁自己对虚名并不是很讲究，上辈子名声在外，也不妨碍他潦倒而死，但是司屿这个年纪，有受万众瞩目的机会，一定会很高兴吧。 　　晏宁想给司屿一个惊喜，于是偷偷做了这样的安排。 　　按正常流程，司屿必定带着团队，整整齐齐做好妆造，体体面面上台领奖，也太没新意了。 　　又不是素颜私服不能见人，照样帅气，在旅行途中由海城首长亲自授予旅游推广大使称号，多么有说服力，必定永生难忘了！ 　　看台的围栏门已经打开。 　　难怪特意带他站在门后的地方，司屿明白过来，正是为了这一刻。 　　晏宁替司屿摘下口罩和帽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扶着司屿的腰推了一把：“去吧。” 　　就这样去？ 　　不等司屿问出口，已被工作人员拉进场内，来到主席台上。 　　主持人看司屿打扮随性，也没有很惊讶，想来一早接到消息，问了司屿几个问题，确认司屿和其他游客一样正在海城旅游，夸了几句司屿身体力行为海城旅游代言之类的赞美之词，请首长为司屿颁发海城旅游推广大使的奖杯、证书和勋章。 　　粉丝一片尖叫，游客们受喜庆的氛围感染，也热烈地鼓起掌来。 　　晏宁最高兴，笑得合不拢嘴，连手都拍红了。 　　砰——砰——砰—— 　　首长一声令下，礼炮齐鸣，海城旅游节正式开幕。 　　司屿与有荣焉地站在首长身边，别说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从未获此殊荣，而这一切，都是晏宁带给他的。 　　司屿心潮澎湃，尽力维持着体面的形象，激动的同时，又隐隐担忧众目睽睽之下出现，私人行程暴露，没带助理和保镖，怕是下台之后，连路都走不动了，面对粉丝汹涌而来的围追堵截，计划还能顺利进行吗？ 　　司屿眉心轻拧，犹豫是否要更改计划，发布会流程已悄然来到下一项——欢送花车出发。 　　司屿以为只要目送就行，发现之前带他上台的工作人员再一次来到他身边，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着他登上了打头的第一辆花车。 　　司屿一脸懵逼地来到花车顶层，在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站在载歌载舞的演出人员中间，随花车一起，缓缓驶出景区。 　　还能这样？！挤不到前排的莫敬川眼睁睁看着司屿消失在视野里，一转头，连一直盯着的晏宁也不见了。 　　司屿站在花车上，高举海城旅游推广大使的奖杯、证书和勋章，时不时向路边的游客挥手，每每看向一个方位，都会引起一阵欢呼。 　　有些明显是粉丝，带着应援灯牌和手幅来的，一边追逐花车，一边喊着司屿的名字，俨然把游行变成了追星现场。 　　让司屿意外的是，一些穿着随意，明显是本地居民的路人，也绽开大大的笑容，热情地向他挥手，仿佛每一个人都认识他，都欢迎他，都接纳他，都发自内心地喜爱他。 　　没想到向来为大众鄙夷和不齿的偶像，竟然也能这么直观地收获来自路人的支持和鼓励，司屿感慨万千，发了会儿呆，被手机震动打断。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司屿往后退了一步，弯下腰，躲在演出人员背后，拿出手机翻看信息，果然是顾池。 　　『搞什么？现在怎么办？』 　　为了让杜肃风的袭击起到最佳效果，地点定在海城之风景区门口，顾池带着杜肃风早早到场，打算等花车出发后，晏宁和司屿从景区出来，前往下一站的时候动手。 　　一来观摩开幕式行程固定，时间相对好确定，方便布置行动；二来景区人流密集，利于隐藏和撤退；三来开幕式刚结束就出事，对海城政府的震慑力绝对足够。 　　首长在场，不排除周围有狙击手埋伏。 　　开幕式事关海城旅游大业，想必有狙击手也不敢贸然开枪，搞不好引起人群恐慌，从而毁了整个旅游节。 　　当然开枪更好，直接击毙杜肃风，彻底替晏宁了却麻烦，不但司屿开心，还能把责任推到海城政府头上，自毁大好局势，再要追究他人的过错，也没了底气。 　　计划周全，部署周密，偏偏谁都没防备晏宁来这么一出，司屿跟着花车走了，晏宁更是直接消失不见，让接下来的行动全泡了汤。 　　顾池心急如焚，赶紧指挥司机开车出景区，随花车同行，一路用望远镜盯着花车上的司屿，发现司屿非但不急，还笑得开心。 　　太好笑了，真的很好笑。 　　司屿能理解顾池的气急败坏，可是他又能怎么办？ 　　他的确跟顾池说过，早晨的项目固定，晏宁会带他来看开幕式和花车游行，哪里知道看是看了，居然是这样身临其境的看法。 　　他被花车绑架了，被欢呼声、鼓掌声和周围不断投射来的热切目光绑架了，想跳车都不行，也太好笑了。 　　这就是晏宁，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脑子里塞满意想不到的念头，呆在晏宁身边的每一天，都像坐过山车，上上下下，起起伏伏，惊险刺激，永无停歇。 　　“计划”两个字，在晏宁的字典里从不存在。 　　管你是谁，管你想做什么，哪怕提前协商，再三确认，都能给你一脚踹翻，按他的意思全部重来，怎么不好笑？ 　　司屿眼底笑意汹涌，连深入骨髓的表情管理都压不下去，倒还记得自己在花车上，大庭广众，一眼能看到，怕影响形象，惹晏宁不开心，干脆往地上一坐，借着花车装饰的掩护，无奈地大笑起来。 　　晏宁登上花车的时候，正看到司屿背对着他，泄气地往地上一坐，不由得心虚起来。 　　没提前商量，的确有些意外，可做惯明星的人，总不至于怯场，更何况今天的经历，把海城政府的抬爱展现得淋漓尽致，内娱绝无仅有，足够吹个几十年，怎么还生起气来了呢？ 　　晏宁来到司屿身边，抱着忐忑的心情蹲下来，探头一看，司屿居然在笑。 　　晏宁轻舒一口气，放下心来，把司屿反常的笑容尽数当成开心，学着司屿的样子往地上一坐，心想小孩又乖又听话，向来好哄，生他的气什么的，怎么可能！ 　　司屿笑够了，才发现晏宁在身边，也不奇怪。 　　说好一起旅行，肯定不会丢下他。 　　司屿抹了抹眼角，恢复往日的模样，转头问晏宁：“接下来去哪里？” 　　晏宁拿过司屿手里的奖杯、奖状和勋章，珍而重之地放进自己包里，替司屿背负起来，见司屿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也报以温柔一笑。 　　“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晏宁想做一回机器猫，满足司屿的所有愿望，然而想了想，还是摇摇手指，“当然不能跳车，到景点会停，到时候再下。” 　　晏宁认真给司屿解释，想要给司屿留下一段特别的回忆，才让司屿在开幕式上登台领奖，既能体现司屿对海城的热爱，也能赋予旅游推广大使称号更深刻的意义。 　　至于安排司屿上花车，晏宁指着道路两侧说：“想着你肯定没乘过游行花车，所以想让你上来玩玩，除此之外，想避开粉丝，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为确保游行路线的畅通，交通部门把环岛公路一分为二，用围栏把花车和围观游客隔开，派交警护航。 　　花车和景区有对接，演出人员会在沿途各景区休息、换班，想下车的话，只需混在其中偷偷离开，哪怕粉丝看着司屿上了花车，再想知道司屿的确切位置，也很难了。 　　尽管把他的计划搞得一团糟，司屿还是露出了笑容，大概这份来自晏宁的别样的体贴，世界上除了他，也没人能经受得住了。 　　接下来，两人哪也没去，收拾了一下，来到花车一层，透过鲜花和展板背后的小窗口，一边欣赏沿途的风景，一边聊天，趁这个难得的机会，把自己当成普通的观光客，跟随花车一起，用眼睛记录下海城的美好。 　　手机震个不停，司屿索性关机。 　　直到中午来到海边某家餐厅，坐下来准备吃饭，晏宁去洗手间，司屿才有空来搭理顾池。 　　司屿清空聊天记录，简短回复—— 　　『下午一点，海城大剧院。』 　　顾池秒懂，不再信息轰炸，立马着手安排。 　　司屿沉默了一会儿，又给另一个人发了一条信息，内容一模一样。 　　海城大剧院，海城本地六家影院之一，上午十点的时候，《避难所》剧组在此举行了电影的首映礼，晏宁因为要陪司屿一起旅行，再一次缺席。 　　海城大剧院地处闹市区，人流同样密集，下午最早一场《避难所》的放映时间是一点半，司屿把时间提前半小时，方便顾池布置。 　　顾池对地点无异议，因为海城大剧院是海城最老的一座电影院，装修和设施都很陈旧，被观影游项目组抓住特质，改造成民国时期剧院的模样，售票口设置在影院外部，候场区亦是，场地开阔，离岗亭也不远，更有利于计划的实施。 　　司屿再一次清空聊天记录。 　　晏宁刚好从洗手间出来，返回餐桌。 　　“下午去看电影吧，海城大剧院离这边近。”司屿提议。 　　“哦，好啊。”晏宁不疑有他，想了想，叮嘱司屿，“先吃饭，等会儿我来问问电影院还有没有空位。” 　　“不用了。”司屿摇头，“我刚刚打电话过去，用套票兑换了电影票，下午一点半开场。” 　　晏宁以为司屿做事周到，仍旧没有起疑，算了一下时间：“那要赶紧吃了啊，快快快，我去催他们上菜。” 　　饭后，两人来到海城大剧院，离电影开场还有半小时。 　　晏宁买了爆米花、饮料和海城特色小吃，和司屿坐在露天广场的长椅上一起候场。 　　莫名的，晏宁又感受到一股阴冷的视线，一回头，一张熟悉的脸——莫敬川。 　　晏宁上扬的嘴角瞬间垮了下来，实在厌烦，顾不上礼貌，直接把抱怨说出了口：“你是人是鬼？阴魂不散啊！” 　　面对晏宁的嘲讽，这一次，莫敬川居然毫无反应。 　　莫敬川耸了耸肩，视线移向司屿，表情玩味。 　　其实莫敬川也不懂司屿为什么要把两人的行程透露给他知道，怎么，挑衅吗？ 　　因为晏宁从不给他好脸色，所以在他面前炫耀跟晏宁有多亲近？ 　　呵，小屁孩，真幼稚！ 　　莫敬川嘲讽地笑起来，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一个黑衣黑帽的男人，拿着一把刀，穿过广场，快步向他走来。 第96章 庆幸：痛快 　　一声尖叫，打破了广场热闹熙攘的气氛。 　　莫敬川一个激灵，下意识回头，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身体猛地一歪，承受不住突如而来的巨大冲击，结结实实摔到了地上。 　　晏宁反应迅速，把莫敬川推倒在地，让偷袭的杜肃风扑了个空。 　　莫敬川面向晏宁，没看清提着砍刀的杜肃风，却看清了推倒他的人是晏宁，正想破口大骂，杜肃风一击不成，调转方向，刀尖直往晏宁腹部刺去。 　　莫敬川从小娇生惯养，在保镖和保姆堆里长大，哪里遇到过这么凶险的事，当即被明晃晃的钢刀给吓傻了，四仰八叉，僵在地上，动弹不得。 　　助理也没好到哪里去，平时以高端人士自居，对拳脚功夫不屑一顾，干的也不是保镖的活，腿抖得像筛子，别说保护莫敬川了，连要逃跑都反应不过来。 　　晏宁后退一步稳住重心，牢牢盯住刀柄的地方，等待时机，准备反制凶徒。 　　晏宁的反应已经很快，没想到有人比他还快。 　　司屿挡在晏宁面前，一脚踢飞杜肃风手里的刀。 　　“哐当”一声，钢刀落地。 　　货真价实的真刀，看长度，必是管制刀具无疑。 　　晏宁正当全神贯注，被司屿的动作打断，看司屿三两下除掉杜肃风手里的凶器，暗暗心惊，司屿身手竟然这么好？回想司屿拍打戏时的利落，也正常。 　　杜肃风捧着被踢到的手腕，痛得叫都叫不出来。 　　当街行凶，本就令他心惊胆战，又接连失手，越发心慌。 　　当然失手是肯定的，顾池一早计划好，给他的刀都没开封。 　　原本杜肃风的目标只有晏宁一个人，偏巧莫敬川不长眼地跑过来凑热闹，还和晏宁站在一起，心底的积怨一下爆发出来，杜肃风恨不得把两人串在刀上一起刺死，根本用不着顾池催促，一到广场，提着刀就冲了过去。 　　杜肃风料想晏宁、司屿和莫敬川身边都没保镖，平时再嚣张，哪见过真刀实枪，吓唬三人必定轻轻松松，结果都是空想。 　　莫敬川是只纸老虎，可晏宁着实不好对付，司屿更是棘手，别说下狠手杀人，有没有吓唬到两人都难说。 　　迟疑间，周围的路人纷纷反应过来，一边往外跑，一边报警。 　　杜肃风心想闹成这样，应该够了，他也该跑了，牢记顾池的交代，一定要把刀具回收，毕竟没开封，留在现场被人捡到，必定惹人起疑，于是连滚带爬地找起刀来，很快找到，手刚摸到刀柄，就被司屿一脚踩住。 　　“嗷——！！！” 　　承受不住二次伤害的剧痛，杜肃风杀猪般地大叫起来。 　　司屿丝毫不理，抬起脚，用力把凶器踢到更远的地方。 　　刺啦—— 　　钢刀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司屿用了十成的力气，刀滑出去老远，才撞到七零八落的长椅上，堪堪停下。 　　居然和撤退的方向相反，故意的吗？！ 　　杜肃风心里惨叫。 　　与此同时，岗亭接到报警，立即派值班警察赶往事发地。 　　再去捡刀，必定耽误撤退，杜肃风果断扭头，还是逃跑要紧。 　　顾家连安排他大庭广众跑路都做得到，回收一把凶刀而已，想来不在话下！ 　　杜肃风自我安慰，按计划好的撤退路线狂奔起来，完全不知道顾池叮嘱他捡刀，不过为了拖延他的时间，实则让司屿找机会把刀扔到远处，再由顾池派人换成真刀。 　　动手之前，顾池交代杜肃风，广场人流密集，是逃跑最好的掩护，他会让人假扮游客，掩护杜肃风混进人群，顺利脱身。 　　杜肃风铭记于心，然而广场上除了不断往外跑的游客，根本没人往他身边来，不由得感到不对劲起来。 　　“杜……他是杜……”倒在地上的莫敬川终于找回声音，颤抖着抬起手，指向杜肃风逃跑的方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明明看守的保镖天天回复，杜肃风好好在公寓呆着，怎么一转眼来了海城，莫敬川搞不懂，但不妨碍杜肃风是《南城大海啸》的关键，莫敬川紧张万分，想叫保镖赶紧把人抓回来，偏偏这次瞒着莫辞盈偷跑过来，以免动静闹得太大，特意没带保镖，就带了一个废物助理，比他还没用。 　　既然谁都指望不上，那只能怂恿别人了。 　　莫敬川强压下内心的恐惧，转向晏宁和司屿二人，说出口的话极具煽动性：“快追啊，别让他跑了！要让他跑掉，逃窜在外，整个旅游节就完了！” 　　莫敬川料想晏宁这种打起架来不要命的人，听到这话，必定不管不顾追出去，没想到晏宁根本没搭理他，反倒司屿看似无意地刮了他一眼。 　　莫敬川眼皮一跳，莫名感觉司屿的眼神极尽嘲讽，想到司屿发给他的短信，难道一切都是司屿策划的，因为和晏宁斗得不可开交，所以利用杜肃风替晏宁除掉他？ 　　不可能，一个十几岁的小鬼，哪有这种能耐？ 　　就算有，挡着杜肃风干什么，不该趁乱给杜肃风制造机会接近他好动手吗？ 　　莫敬川想的不错，司屿和顾池一样，没打算对莫敬川做什么，只是凑巧莫敬川在海城，就一起把人叫过来，给莫敬川一个教训，顺便把莫敬川的行踪暴露给莫辞盈知晓，让莫辞盈把莫敬川撵回去，省得莫敬川留在海城，继续碍晏宁的眼。 　　按司屿的计划，的确不能把杜肃风放走，不过还有顾池，不是司屿需要担心的问题。 　　司屿怕晏宁对杜肃风穷追不舍，好在晏宁也没有。 　　晏宁跟着司屿跑出去，看司屿脚步蠢蠢欲动，赶紧伸手抱住司屿的腰，用力朝杜肃风的反方向拉，嘴里不停劝：“够了，别过去，让他跑！周围都是警察，让警察去追，你别管！广场上目标太大，你跟我去岗亭避一避，快走！” 　　司屿没想真追。 　　目前广场上游客四散，离那柄没开封的钢刀最近的，除了司屿，还有晏宁、莫敬川和莫敬川的助理，以防三人察觉到刀的异常，司屿打算意思意思追两步，吸引三人的注意力。 　　主要是吸引晏宁的注意力。 　　晏宁太聪明，不好骗，至于莫敬川，尽管不蠢，从莫敬川嘴里说出来的话，晏宁多半不会信，无需顾虑。 　　司屿思考岗亭的位置，和刀不是一个方向，过去也无妨，怕不保险，还是和晏宁僵持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这才放弃追凶的念头。 　　那是顾池给他的信号，表示一切办妥，可以静等成果了。 　　没人接应，杜肃风没头苍蝇似的在广场上乱转，很快被闻讯赶来的警察抓住。 　　遗落在长椅下的钢刀也被警察找到，装进了证物袋。 　　旅游节当前，每个景点都增派了警力，出警速度之快，前所未有。 　　很快有防暴警车开进来，特警齐刷刷下车，守卫在广场四周，安全感倍增。 　　先前逃跑的游客慢慢返回，聚在晏宁一群人周围看热闹。 　　尽管晏宁没有理会莫敬川的怂恿，不得不承认，莫敬川说的话很有道理。 　　晏宁也怕旅游节被杜肃风一个不知所谓的人渣毁掉，简单回完警察的话，立即转向四周解释：“是私人恩怨，不是恐怖分子，和各位没关系，可以放心游玩！” 　　司屿看人群中有他的粉丝，摘下口罩，出面安慰：“纯属意外，大家别怕，现在的海城非常安全，警力充足，还有很多志愿者，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找他们帮忙。” 　　“是的！”晏宁连连点头，“看，两分钟不到，就把歹徒制服了，这就是我们海城公安的速度！真遇到什么事，在大街上喊两句，警察很快就到！放心地玩吧，没必要担心！我是乐行影业董事长晏宁，有关注娱乐圈的朋友，应该知道我，稍后我会在网上出一个详细声明，解释一下刚才的事，一切公开透明，也是我们海城人办事的作风！” 　　两人说完，警察也出来安抚民众，因为涉及到暴力持械伤人事件，性质恶劣，带着晏宁一群当事人一同返回警局。 　　至于杜肃风，一早被铐上手铐，押进囚车，完全没他说话的份。 　　直到来到警局，晏宁才从紧张的情绪中脱身，渐渐冷静下来。 　　仍然是海城公安总局一群老熟人，然而旅游节开幕式当天出事，没有一个人感到轻松。 　　晏宁主动交代了和杜肃风的过节。 　　轮到莫敬川，就没晏宁这么爽快了，毕竟软禁杜肃风也是犯罪，仗着证据都在南市，海城警方短时间内没办法核实，打定主意当没这回事，哪怕杜肃风供他出来，也死不认账，一律按诽谤处理。 　　“我只是来海城旅游，凑巧碰到他们两个，想着大家都认识，就一起走，顺便叙叙旧。”莫敬川指指晏宁和司屿，装得委屈至极，“谁知道他们两个这么晦气，碰到杀人犯找他们寻仇，牵连我差点没命，无妄之灾啊！晏宁跟杜肃风有私仇，跟我可没关系！” 　　“是是是，就是！”助理忙不迭附和。 　　因为刚才杜肃风行凶的时候，助理和莫敬川一样被吓傻，没有表现出英勇护主的忠诚，这时候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一个劲添油加醋，替莫敬川开脱，以求将功补过，再次博取莫敬川的信任，没想到莫敬川怕他多说多错，反惹警方起疑，狠狠甩他一个白眼，想必这趟回去，饭碗是保不住了。 　　在场的四个人，就司屿看起来和杜肃风毫无关系，第一个被警方认定为局外人。 　　特殊时期，事关重大，哪怕给受害者做笔录，警方也反复询问，以求还原最真实的事件经过，区别只在于对晏宁和司屿两个海城自己人比较客气，轮到莫敬川和助理，则和审犯人差不多。 　　等四人做完笔录，天都擦黑了，却还不能走。 　　由于晏宁笔录中提到的两个关键人物——冯晴和步灵，目前都在海城，警方决定传唤两人进一步了解情况，以防有遗漏，需要晏宁补充，让晏宁留下稍候，晏宁十分配合。 　　晏宁不走，司屿自然不走，打电话给团队简单交代了一下，传到司璐耳朵里，把司璐和莫致山都招了来，以防两人再受袭击，召集保镖同行。 　　因为晏宁的关系，司璐也是公安局的老熟人了，拉了一车慰问品过来，都是外卖、甜品、水果、饮料等等不违反规定的吃食，包括晏宁和司屿两人的晚饭。 　　根据司屿提供的消息，司璐最开始只当杜肃风误信了网上冯晴出轨晏宁的谣言，怀恨在心，因此报复晏宁，到警局一看，莫敬川也在，冤家路窄，自然而然把新仇旧恨一起算到莫敬川头上。 　　“我有消息要提供，这家伙——”司璐顿了顿，为了让自己的供词听起来可信，忍着怒气，放下指着莫敬川的手指，心平气和道，“他是星传文娱董事长，和我们公司有商业上的过节，不止一次用龌龊的手段搞我们。他和晏宁，和我们都有私仇，从来不安好心，我严重怀疑今天的事是他一手策划的，你们警方一定要好好查清楚！” 　　莫敬川一听，气不打一处来。 　　他冒着被莫辞盈打死的风险偷偷来海城，只是想看看晏宁的电影究竟拍了什么，亲自体验一下推理馆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要说他不安好心吧，也没说错。 　　莫敬川买了袖珍照相机，打算尽可能多地把推理馆的剧本拍下来，回去琢磨有没有可以攻击的地方，实在没有，就把电影情节和剧本内容泄露出去，以此打击晏宁。 　　莫敬川承认自己很龌龊，但他只求财，不想让晏宁抢了《南城大海啸》的风头，影响到他收割二十亿票房的美梦，砍死晏宁这种事，赚不到一分钱，他为什么要做？ 　　莫敬川冤屈至极，偏偏辩解的话一句都不能说，吃闷亏又不符合他的脾气，干脆用老一套——甩锅反咬，祸水东引。 　　“我有病啊我策划，他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他姓莫吗？死了遗产能给我还是怎么的？”莫敬川口不择言，冲着司璐就怼，“你说我龌龊，我有他龌龊吗？你怀疑我策划的，我怀疑是他自导自演的！” 　　“你们但凡上网冲冲浪，就该知道海城旅游节目前最火的话题是什么，那必然是你们的官刊《海城人物》帮冯晴拍的裸｜照啊！”莫敬川环视四周，据理力争，“《避难所》首映大获成功，网上一片好评，某瓣上都是五星，冯晴热度绯闻齐聚一身，就是你们乐行影业新一代的女顶流啊！偏偏电影没在内地上映，吃不了全国票房的红利，生怕下一个顶流造不成功，故意策划情杀案，既能给冯晴卖惨，又能给电影炒作，你敢说他做不出这种事？” 　　莫敬川一番狡辩，竟然把司璐给唬住了。 　　对晏宁的人品，司璐自然是放心的，可是看莫敬川的反应，莫名受牵连的愤怒，又不像演的。 　　海城有莫辞盈亲自坐镇，莫敬川被莫辞盈关在南市那么久，早就没了伸手到海城来搅局的能耐。 　　如果是晏宁策划的，一来，目标是晏宁自己，符合晏宁不连累他人的作风。 　　二来，买通电影女主角的家暴丈夫，在举行首映礼的电影院门口，在制片人看电影之前实施袭击，以便迅速挑起舆论争端，还有比这更好的方法吗？ 　　司璐心惊肉跳地想着，难道真是晏宁自己？ 　　不对，莫敬川意外卷入，那司屿呢？晏宁早几个月计划好和司屿一起旅行，司屿必然在场，万一杜肃风压不住恨意，真伤到人怎么办？晏宁舍得置司屿于险境吗？ 　　司璐怀疑地看向晏宁，想看看晏宁听到莫敬川的话有什么反应。 　　很遗憾，晏宁什么反应也没有。 　　晏宁根本没仔细听莫敬川的话，想来都是屁话，不但浪费时间，还平白惹人生气，有什么好听的？ 　　晏宁只关心司屿有没有受伤。 　　尽管没见血，万一慌乱之中撞到了或是扭到了呢？ 　　晏宁这么想着，先征求司屿的意见：“我怕有内伤，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没事，不用折腾了，要被粉丝发现旅游节第一天进医院，更不好。”司屿小声婉拒，怕晏宁不放心，又补充，“要真扭到，搓一下药油就好了，没必要去医院。” 　　想起某些“搓药油”的往事片段，晏宁移开视线：“也好。” 　　两人自顾自说悄悄话，也没注意其他人在吵什么。 　　司璐无语，刚想再说点什么，莫致山开口了。 　　“你闭嘴吧！闯了这么多祸，还敢一个人来海城，你想气死叔叔和爷爷吗？！”莫致山叉着腰，端着大哥的姿态教训莫敬川。 　　莫敬川自然不服，张口要怼，被莫致山一句话浇灭怒火。 　　“叔叔马上来了，你等着吧！”莫致山没好气。 　　莫辞盈很快赶到。 　　与此同时，冯晴和步灵两人也分别接受完警方的调查，在局长的带领下，从问询室出来了。 　　局长的表情格外凝重，连城府颇深的莫辞盈也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是这样的，各位。”局长沉声，“我们从嫌疑人身上，查到了一些特殊情况，所以案件升级了，不仅仅是持械伤人，很有可能涉及投毒和谋杀。所以晏宁、司屿、莫敬川、常方毅这四位当事人，需要你们去医院做一下检查。” 　　投毒？！谋杀？！ 　　全员震惊。 　　“也别太紧张。”局长挤出一个微笑，尽量缓和气氛，“虽然我们调查到嫌疑人通过一些非法手段，购买到管制刀具和毒性强烈的化学品，卖家我们已经找到，拿到了口供，声称嫌疑人会在袭击之前，把毒药涂在刀上，只要见血，就能置受害人于死地，但嫌疑人拒不承认。以防万一，我们建议在场的四位还是去医院做一个检查比较保险。” 　　“毒、毒药？！”司璐慌到结巴，“这、这么久了，他们几个都没什么反应，应该没事吧？！” 　　“凶器还在化验。原则上，只要有毒成分没有接触到伤口，不会有事，而且非法渠道购买到的毒药，大多数是假的。当然以防万一，还是去检查一下，顺便做一个伤情鉴定，也好给我们留个记录。”局长说。 　　“行行行，这就去！”司璐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莫辞盈原本在气头上，一听这话，也没了脾气，毕竟爱子心切，带着莫敬川一同赶往医院。 　　检查费了不少时间，好在一切正常。 　　一群人再次返回警局，遇到被局长请来的顾家人。 　　晏宁一眼认出领头的，正是有过数面之缘的顾池。 　　顾池看到晏宁，朝晏宁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晏宁确定顾池看的是他，表面礼貌至极，眼里却藏着一丝玩味。 　　尽管已和顾家握手言和，双方有合作在身，步灵也在场，乐行影业几人对顾家人仍是敬而远之。 　　莫辞盈则不然，笑眯眯地迎向顾池，又是握手，又是寒暄，也不是毫无防备，至少在晏宁眼里，莫辞盈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挡在顾池和莫敬川之间。 　　顾池并没有在看莫敬川，晏宁感觉顾池的视线，总似有若无地瞟向他和司屿。 　　在这个节骨眼上，顾家人被请到警局，一定不是巧合，晏宁断定，局长也很快给了晏宁答案。 　　由于案件在调查中，尚未明了，局长把晏宁叫到一边，看在晏宁嘴巴紧又是半个自己人的份上，破例向晏宁透露：“嫌疑人声称自己受顾家雇佣，表面持械袭击，实则只想吓唬一下你，让你知道顾家的厉害。凶器看着吓人，根本没开封，不可能真的对你怎么样。” 　　局长话说到这里，晏宁已有八分相信杜肃风的说辞。 　　晏宁猜测顾家在此次袭击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多半是鹬蚌相争的渔翁，利用杜肃风和他的私仇，掩盖顾家背地操控的事实，选在旅游节开幕第一天的特殊时刻行动，不仅震慑他，更是通过他，在震慑海城政府。 　　局长接下来的话，越发证实了晏宁的猜测。 　　“但是经过我们的初步调查，遗落在广场上的凶器是开了封的，有嫌疑人的指纹，至于购买管制刀具和违禁毒药，卖家那里也有嫌疑人签过字的收据作证。”局长压低声音。 　　“买违禁品还开收据，还签字？”晏宁无法理解。 　　“可不是么。”局长呵呵一笑，“证据太实了，而且我们这边刚联系了这方面的线人，卖家就来主动投案了。” 　　局长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不再多话。 　　晏宁明白局长的意思，再说下去，都是猜测，没有实证，身为警方的人，就不方便说了。 　　晏宁没有追问，不妨碍他明白局长的言外之意。 　　今天这一出，基本可以断定是顾家所为，并且刀上一定会化验出和收据上的药品一致的有毒成分。 　　顾家不但过河拆桥，还想把持械伤人这样的激情犯罪做实成谋杀，让杜肃风牢底坐穿。 　　无论杜肃风有没有对晏宁造成实质性伤害，大庭广众动用管制刀具，还投毒，手段恶劣至极，结合海城目前的形势，说是危害公共安全、造成重大影响也不为过，加上杜肃风家暴、虐待和故意伤害等情节，数罪并罚，判处终身监｜禁乃至死刑，不是不可能。 　　晏宁回想曾向冯晴道歉，没办法让杜肃风尽快和冯晴离婚，因为离婚要双方本人到场，记得冯晴当时是这么说的—— 　　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突然死了，或者失踪了，又或是被抓了进去，到时候，在海城这边起诉离婚，不必他到场，也可以判。 　　竟然成真了。 　　冯晴受海城影视协会邀请落户海城，杜肃风在海城犯事落网，两人同在一地，省去诸多繁琐流程，离婚轻而易举。 　　有什么不好呢？就算被顾家设计，杜肃风能同意，也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活该！ 　　真相重要吗？重要。 　　证据重要吗？也重要。 　　但真相和证据，一定代表正义和公平吗？ 　　试想没有今天这件事，冯晴起诉杜肃风故意伤害，成功率又有多少呢？又有多大的概率，会以虐待、家庭暴力、婚内纠纷等量刑较轻的罪名了结呢？ 　　因为杜肃风只伤害了冯晴一个人，没有对公众造成恶劣的影响，就可以从轻判决。 　　甚至在常年遭受暴力侵害的过程中，只要冯晴反杀成功，就会被冠以谋杀的罪名，毕竟男女力量悬殊，女人不挖空心思筹谋，怎么可能杀得死一个男人呢？反之男人盛怒之下错手把女人弄死，激情犯罪，人之常情嘛，怎么能算谋杀呢？ 　　没有说法律不对的意思，但没有人爱看这样的结局。 　　幸好杜肃风选择袭击他，而不是冯晴，晏宁轻舒一口气。 　　他和杜肃风可都是男人，旗鼓相当，杜肃风能把他杀了，那必然性质恶劣，就算像现在这样没能成功，那也是谋杀未遂，没有别的解释。 　　晏宁清楚这件事疑点重重，但他不想管，更不想刨根究底，去查明真相。 　　管他谁策划的，谁参与了，目的又是什么，他就喜欢明面上这个结局。 　　恶有恶报的爽文结局，才是所有受害者爱看的结局。 　　晏宁既庆幸，又痛快地想着。 　　“我没当过警察，也知道警方办案重证据。证据该是怎样，就是怎样。”晏宁对局长粲然一笑，“我相信警方，一定会还我们无辜受害者一个公道！” 第97章 下次：一定 　　接近凌晨的时候，一群人终于从警局离开。 　　晏宁粗略看了一下网上的动态。 　　事关海城旅游节，消息封锁严密，讨论寥寥无几。 　　记得当时有不少粉丝在场，晏宁又去超话转了一圈，有大粉带头告诫噤声，都在老老实实等候官方的公告。 　　从局长处得知警方明天早晨会出警情通报，晏宁也不着急出声明了，决定先放一放，过一晚再说。 　　“明天准备怎么做？”司璐问。 　　晏宁想了想：“可能我们也决定不了，先回去睡觉吧，明天再说。” 　　司璐明白晏宁的意思，恶性事件，关乎《避难所》，更关乎海城，公关是肯定要的，然而如何导向，最终想取得一个怎样的局面，都要看海城政府的意思。 　　“好吧，那明天见。”司璐答应下来，让保镖送晏宁回家。 　　除了晏宁，剩下的人都住酒店，准备结伴一起走。 　　晏宁看着司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被司璐敏锐地捕捉到。 　　“都这样了，你不会还想旅游吧？收收玩心，一大堆工作在等着你做呢！”司璐语气略带抱怨。 　　不怪司璐苛刻，随着旅游节开幕，推理馆开馆，《避难所》公映，正当宣发的关键时刻，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只有晏宁撇下工作跑出去旅游，说什么测评观影游行程，摆明了假公济私，谁信？惹项目组众人有意见，很正常。 　　倒不是对晏宁偷懒有意见，而是晏宁身为乐行影业的主心骨，这次却罕见地在重要场合接连缺席，让向来以晏宁为宗旨的众人内心多少有些不安，都盼望着晏宁能尽快回去主持大局。 　　出了这么大的事，继续旅游，自然不可能，晏宁分得清轻重。 　　当然杜肃风被刑拘算得上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不妨碍晏宁为旅行提前结束感到懊恼。 　　司屿走到晏宁身边：“我送你回去。” 　　晏宁点头，跟着司屿一起上房车。 　　司璐还想告诫两句，司屿回头看了她一眼。 　　司璐突然一噎。 　　换做平时，她肯定连司屿一起教训，然而这一次，司屿的眼神，莫名让她感受到一股不容置喙的遏止，连想说什么都忘了。 　　房车里，除了开车的司机，只有晏宁和司屿两个人。 　　保镖和助理坐在其他车里，紧紧跟在后面。 　　司屿看出晏宁心情不佳，因为旅行意外被中断。 　　他以为晏宁会高兴，他搞不懂。 　　电影早就看过，景点早就逛过，推理馆所有剧本他都测评过，硬要说值得体验的，只有开幕式和花车游行，那也看过了，上去玩过了，难道剩下的可有可无的行程，比解决杜肃风这个人渣还重要吗？ 　　司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拿出背包里剩下的零食，挑晏宁喜欢吃的，挨个摆在晏宁面前。 　　晏宁挤出一个笑容，视线落到司屿的手上，笑容又僵在脸上。 　　司屿抱着背包，手指一如既往的干净修长，和来时不同的是，小指上已不见那枚玫瑰戒指的踪影。 　　晏宁垂下眼睑，四下搜寻。 　　左手没有，右手没有，到处都没有。 　　还是弄丢了，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开玩笑一般让司屿好好保管，实则只是心血来潮用垃圾包装纸做成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又有谁会当真呢？ 　　更何况，经历生死关头，非要顾虑这样可有可无的小东西，也太强人所难了。 　　弄丢不过迟早的事。 　　比起戒指还在司屿手上，廉价的锡箔纸经受不住外界的碰撞，被压成一团，变回本该有的垃圾模样，或许消失不见，还更好。 　　晚饭就没好好吃，熬到这个点，肚子也饿了。 　　桌上摆满食物，却没有食欲。 　　“你吃吧，我不饿。”晏宁轻舒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像极了稍纵即逝的快乐，看得久了，让晏宁跟着失落起来。 　　明明想和司屿两个人从头到尾、完完整整体验一次旅行，走之前，更是下定决心，不被工作牵绊，无论发生多大的事，都等两天再说，没想到才过了一个上午，就戛然而止，无疾而终了。 　　戛然而止，无疾而终，晏宁一点也不喜欢这两个词，常常让他联想到有关初恋，有关某些情窦初开的隐秘情愫，往往都没有太好的结局。 　　哪怕诚意拳拳、信心十足又信誓旦旦地想要把它们留住，终究留不住。 　　晏宁理解司璐的责怪，认为他因公废私很不应该，还想继续旅行的想法更是离谱至极。 　　在司璐，或者很多人眼里，因故改变计划，根本不算什么。 　　成年人的世界，任何事，都是可以弹性存在的。 　　计划只是计划，不是不可更改的既定事实，哪怕现实有所偏差，与最初的计划面目全非，也很少有人会因此感到懊恼。 　　计划，不过获取结果的一种手段罢了，只要结果符合预期，没有人会在乎中途经历了什么，更不会有人傻到把计划当成一场约定。 　　但是晏宁不想对司屿这样。 　　他希望对司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亲口应允的每一个承诺，都能实现，精心制定的每一场计划，都能按部就班，如约完成。 　　也许正是因为深知初恋的短暂，才想要把所有的美好，都捧出来送给司屿。 　　早晚都会消失的，是吧，早晚都会。 　　就像那枚戒指，兴之所至，昙花一现，早晚都会弄丢的。 　　到时候，司屿不见得会再珍视他的付出。 　　所以趁司屿还想要的时候竭尽所能给予，是他唯一能想到回馈司屿厚爱的方式。 　　偏偏连一趟简单的旅行都无法完成。 　　晏宁很想对司屿说一声“抱歉”，因为没有完成承诺，没办法让旅行继续下去，可是他也没有做错什么。 　　那杜肃风做错了吗？持械伤人肯定不对，又并非毫无缘由。 　　该说源头由他而起，杜肃风找他报复，合情合理。 　　晏宁情愿把旅行中断的过错归咎到自己身上，不想承认，因为意外、巧合和偶然，毁了他和司屿的第一次约会。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意外、巧合和偶然，也叫注定。 　　一旦承认，就好像有了预兆，没有好的开始，以后也难再同行下去。 　　晏宁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悲观的人，但在这一刻，内心竟然充满了消极的想法。 　　为什么呢？到底哪里出错了呢？晏宁仔细地思考着。 　　上辈子的司屿，明明对他一点都不重要。 　　这辈子，利用也好，别无选择也罢，终究由他迈出了第一步。 　　有第一步，就有第二步，第三步，往后很多步。 　　他擅自参与到司屿的人生中，不止一次地回应，尽管断断续续，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晏宁仍然觉得，他在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司屿走去，在悲观地认为初恋早晚会消散的时候，又生出一丝或许可以试一试的想法。 　　可是上辈子那个一直在等他回头的男人，消失了。 　　这辈子这个一直站在他背后看着他的男孩，好像也在缓慢地消失。 　　止步不前，闭口不言，还在一步一步往后退。 　　有什么挡在他们之间，越积越厚，让晏宁感觉徒劳又疲累。 　　晏宁靠在椅背上，兀自出神。 　　许久，车缓缓停下。 　　周围已是公寓楼下熟悉的场景。 　　刹车惊醒了晏宁，转头看向窗外，心骤然一沉。 　　不是堵车，也不是红绿灯，而是到了。 　　居然一直在发呆，什么都没来得及跟司屿说，也太荒唐了。 　　晏宁懊恼地皱了皱眉，张口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天我要回南市了。”司屿先一步开口。 　　几乎不用思考，晏宁瞬间明白了司屿的意思。 　　表面交代自己的动向，暗指旅行不会再继续。 　　用委婉的措辞，道出双方都默认的结局，省去诸多尴尬，不必再论谁对谁错，事实如此而已。 　　晏宁相当习惯这样的说话方式，点到即止，符合成年人的委婉与智慧，他也一直是这样跟别人说话的，但是放到司屿身上，就让晏宁很不适应了。 　　当然司屿早晚会长大，早晚会变得成熟、冷静、体面、优雅，像上辈子那样。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怎么不知道呢？是不是太快了呢？ 　　晏宁来不及细想，越来越晚的天色一再催促他尽快离开。 　　“也好，忙了这么久，离开学没几天了，是该多回去陪陪爸妈。”晏宁一边说，一边站起来，避开司屿的视线，告辞道，“很晚了，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似乎这段时间，他最不喜欢的戛然而止和无疾而终，在两人之间上演了太多次。 　　不过这一次，司屿抓住了晏宁的手腕。 　　“我送你上去，太晚了，不安全。”司屿说。 　　晏宁脚步一顿，低垂着的头一下扬起，没有转过脸去看司屿，嘴角却不再下撇，眉宇间已有了笑意：“嗯。” 　　舒适温馨的复式公寓，司屿比晏宁更加熟悉。 　　在生活里，晏宁总是稀里糊涂。 　　司屿很清楚打扫卫生、洗衣煮饭、整理房间之类的琐事，晏宁不是做不好，而是不在意，就随便糊弄，意外的可爱。 　　司屿很喜欢这样的晏宁，当然无论晏宁什么模样，他总是喜欢的，只是晏宁给他钥匙，允许他进入私人领域，让他发现晏宁不那么完美的一面，让一如既往的爱慕变得更为深刻。 　　尽管并非公寓主人，公寓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隐藏的橱柜，不起眼的暗格，等等，司屿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公寓表面看上去和入住时并无不同，至少晏宁自己没发现有哪里变了，实则家具的摆放、储物的分类、物品的安置，已被司屿一点一点按晏宁的习惯，调整成最适合晏宁居住的样子。 　　晏宁没发现，一是根本没用心记，二是司屿怕他记不住，贴心地买了小标签，标注上文字，在不妨碍家具外观的前提下，贴在既隐蔽，又能很快找到的地方，时刻提醒晏宁。 　　司屿没想太多，一贯体贴周到罢了，却因此让公寓变得到处都充斥着他存在过的痕迹。 　　而晏宁，心安理得当个傻瓜，每天跟着标签的指引生活，自然以为生活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两人来到顶楼，晏宁打开门，跟着打开灯。 　　算起来，这还是司屿第二次和晏宁同时出现在公寓。 　　其实间隔不算久，是不甘心的感觉太过强烈，才把离别的时刻无限放大。 　　刚开始，晏宁很享受司屿的照顾，时间一长，渐渐微妙起来。 　　给你钥匙，只是让你来做免费钟点工的吗？ 　　每每回家，打开门，看到窗明几净、食物充足、花香馥郁的公寓，晏宁越来越不爽。 　　而此刻，当着司屿的面，不满的情绪迅速达到顶峰。 　　晏宁不确定司屿是否明白他送出钥匙的意义。 　　他想让司屿把他的公寓当成落脚的地方，一个可以抛下顾虑和烦恼，尽情享受安心的地方，偏偏司屿人在海城，还要去酒店住，不得不让晏宁多想，呆在他身边，或许并不能让司屿感到放松。 　　这不是晏宁想要的。 　　他想和司屿交流，想要互相了解彼此，乃至无话不谈。 　　哪怕不考虑私人感情，一个制片人和一个演员，也该有惺惺相惜的情谊，才能创作出更好的作品。 　　晏宁把这次的旅行当成一次机会，没有安排酒店，准备带司屿回公寓住。 　　如果没有下午那件事，他们现在，或许已经像上次一样窝在阁楼里，一边看着电影，一边聊天，抑或沉沉睡去。 　　为什么不可以呢？ 　　眼见司屿站在门口，并不打算进门，已有告辞的意思，晏宁一把撑住门，推得更开。 　　“明天一定要回南市？”晏宁紧紧皱着眉，明明是问句，语气却不容反驳。 　　司屿愣了愣，读懂了晏宁挽留的潜台词，只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时间再让他留恋了。 　　“嗯。”司屿点头，想了想，对晏宁坦白，“因为要上大学，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在家，怕我妈出事赶不及回去，所以咨询了一下心理医生，打算用移情的方法，来帮我妈克服心理障碍。买小狗就是为了这件事，我不在的时候，能陪着我妈，也能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把小狗当成丢丢，不再因为我，产生过激的情绪。小狗你也看到过，很闹腾，我妈一直说小狗想我才闹，可能她潜意识里还不太习惯，所以我想回去一趟，等我妈彻底稳定下来，就能安心地走了。” 　　司屿的措辞有点奇怪，尤其最后一句。 　　晏宁没有在意，关注点都在丢丢和小狗身上，心想早晨临出门的时候，看到项圈上挂着的小银牌，果然不是错觉。 　　“那这么说……”晏宁欲言又止。 　　他想问，难道司屿把丢丢去世的真相和不是亲生的身世，都跟养父母说开了吗？ 　　司屿知道晏宁要问什么，默默摇了摇头。 　　看来只是试着用小狗来减缓司妈对司屿的依赖，其他一切不变，晏宁了然。 　　“那是该回去的。接下来的宣传，应该不用麻烦你了，好好放假吧。”晏宁再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很晚了，早点睡，我……走了。”司屿深深地看了晏宁一眼，再如何不情愿，还是低垂下头，掩去眼中的不舍，主动关上门，没说再见。 　　是啊，已经很晚了。 　　就算要挽留，今晚也不合适。 　　司屿有照顾养父母的责任，而他，明天早晨一睁眼，也要再次回到战斗中，去面对无止境的舆论纷争。 　　晏宁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讷讷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不见房车，也不见人影。 　　窗边的六月菊已经枯萎。 　　都八月了，还六月菊，早就不应景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司屿根本不喜欢花，哪种都不喜欢。 　　晏宁也不知道司屿为什么固执地非要买同一种花，不够香，不够好看，连离别的寓意也不够好，晏宁一点都不喜欢。 　　晏宁环视四周，打算把公寓里枯掉的花都扔了。 　　想必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司屿人在南市，没空再过来。 　　明天下班的时候路过集市，去花店买几束向日葵来插吧。 　　如果能按时下班的话，晏宁不太乐观地想着，估计不行。 　　晏宁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枯花，不小心被枝干划到手，猛然发现，右手中指上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一枚用金色锡箔纸折成的玫瑰戒指，静静绽放在指间。 　　什么时候戴上的？晏宁完全不知道。 　　还是不是之前那一个？也无法确认。 　　但是晏宁笑了，笑得很开心。 　　右手中指，名花有主，臭小子，想得也太美了吧！ 　　晏宁举起右手，日光灯照射在金纸上，根本不闪，因为折痕太多，金灿灿的感觉也不够明显，廉价又儿戏，果然想得美。 　　晏宁扬起嘴角，跑进书房，翻箱倒柜，找到一个差不多吃空的糖盒，还剩两颗，一起扔进嘴里，把糖盒洗净擦干，摘下手上的戒指，放进去盖好，再次返回书房，找到一个带锁的抽屉，把糖盒放进去，认认真真锁上。 　　抽屉的钥匙和公寓的钥匙串在一起。 　　公寓里没有保险箱，这个带锁的抽屉，是晏宁用来放贵重物品的地方。 　　无奈时至今日，仍旧空空如也，钥匙每天随身携带，就锁了一团空气。 　　晏宁不是故意的，他的确想放东西，可是放钱没必要，也没珠宝首饰、金条金砖之类的财物。 　　就算有，大概被偷了，对如今身家过亿的晏宁来说，并不算什么。 　　奖杯这辈子还没有，上辈子到处乱放，除了《轮渡》的三个奖杯，后面太多了，渐渐不在意起来，连被莫致山要走一大堆都忘了。 　　晏宁曾经想放剧本，这辈子写的，和上辈子得奖那些，的确够分量。 　　可是在晏宁眼里，剧本这种东西，从来不适合束之高阁。 　　那是思想的凝结，而思想并非一成不变。 　　晏宁习惯把剧本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随时翻看、温习，否定陈旧的观念，迎接新的灵感，即便每一个字都由他亲手写就，也非神圣不可更改。 　　但凡出自晏宁之手的剧本，从不存在真正的定稿，在晏宁的三观里，也不会轻易对某件事物下不容反驳的定论，这样的想法，悉数体现在他的剧本里。 　　所以剧本对晏宁来说，既是过去，也是未来，一旦锁进抽屉，便失去了意义。 　　这下剧本也不用放了。 　　除了剧本，全身上下最贵的，就一颗脑子，也放不进去。 　　晏宁认为贵重的东西，不在于价值，而在于承载的记忆，弥足珍贵。 　　最常见的，自然是和挚友、挚爱共处的回忆，很可惜，挚友没多少，挚爱一个也无。 　　哪怕经历重生，到今天，尴尬的状况始终如初。 　　空空如也的抽屉，像一个咧开的大嘴巴，无时无刻不在嘲笑他乏善可陈的感情生活。 　　但是从今天开始，可以有了。 　　晏宁满足地拔出钥匙，想了想，又插回去，打开抽屉。 　　忘了还有几件东西，可以一起放进去。 　　晏宁拿来旅行背包打开，把海城旅游推广大使的奖杯、证书和勋章，小心翼翼放进抽屉里，再次锁好。 　　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遗落在他这里，下次叫司屿来拿的时候...... 　　不，晏宁摇头。 　　不用这么拙劣的借口，也可以邀请司屿留宿，乃至同住。 　　理由，就是他想而已。 　　下次吧，下次一定。 　　等下次司屿再偷偷摸摸来公寓的时候，一定把他逮住，让他留下。 　　到时候，可不能再躲，也别想再跑了。 第98章 掌旗者：密谋 　　海城公安九点出警情通报，晏宁通知项目组提前两小时到公司集合。 　　晏宁一到办公室，就接到梁言樟的电话。 　　刚开始收到消息的时候，梁言樟和莫敬川一样，以为又是晏宁自己突发奇想，在密谋什么惊天大计划，想偷偷惊艳整个海城。 　　对晏宁来说，送人进局子这种事，可不是第一次做了。 　　搞清楚来龙去脉后，梁言樟很快排除晏宁的嫌疑。 　　并不是因为顾家的介入，才让梁言樟撇清此事和晏宁的关系。 　　两家已握手言和，一如海城政府希望看到的那样，合作密切又互相制约。 　　按旅游节目前火爆的程度来看，KTV改造项目形势一片大好。 　　比起专为外地游客而设的旅游线路，KTV更为廉价且休闲，一经推出，便受到了本地居民的热烈追捧，稳步发展下去，未必不会成为海城又一大特色。 　　到时候，顾衍泽异军突起，很可能因此获得与顾沛澹对抗的资本。 　　晏宁和顾沛澹关系不好，和顾衍泽却没什么冲突。 　　KTV改造之前，因为步灵，两人略有一丝交情；KTV改造之后，说晏宁对顾衍泽有恩，也不为过。 　　所以为了彻底替冯晴解决杜肃风，晏宁寻求顾衍泽的帮助，不是不可能。 　　但是买｜凶杀人，动用管制刀具和违禁药品，绝对不是晏宁的三观能容忍并允许自己去做的事。 　　梁言樟在政府机构摸爬滚打数年，看人的本事还是有。 　　诚然文人的所有毛病，都能在晏宁身上找到，诸如固执、善谋、持才傲物、功于心计等等，但晏宁又是正直的。 　　因为才华横溢，所以心高气傲，因为心怀理想，所以光明磊落。 　　如果是晏宁，绝对不屑于用见不得光的手段达成目的。 　　这也是海城政府能放心和晏宁合作的原因。 　　双方的行事手段基本一致，即——可制衡，可斡旋，可迂回，可激进，切不可阴私龌龊。 　　所以梁言樟断定，买通杜肃风持械袭击晏宁，基本可以归咎到顾家头上，和晏宁无关，那就好办多了。 　　电话里，梁言樟先是关心了晏宁的身体状况，得知晏宁无碍后，叮嘱晏宁和宣传局随时保持沟通，说了些场面话，就挂了电话。 　　很没头没脑，说了等于没说，公职人员一贯的说话方式，晏宁早就习惯，迅速提炼出有用的信息——让他们的口风和海城宣传局保持一致。 　　眼下海城宣传局和他们最紧密的联系，自然要数和影视协会合办的官刊《海城人物》。 　　最新一期《海城人物》的封面，毋庸置疑是冯晴。 　　梁言樟代表海城政府肯定了海城宣传局一直以来的宣传方针，而海城宣传局近期的热点话题围绕《海城人物》，等于围绕冯晴。 　　《海城人物》力挺冯晴，等于海城宣传局和海城政府一同力挺冯晴，梁言樟的话，暗示晏宁有政府保驾护航，只管放手去做。 　　晏宁了然，和最初的猜测差不多。 　　接到警情通报的稿件后，晏宁很快拟定出数份措辞合适的声明，供他本人、司屿、司屿团队和乐行影业对外公告。 　　九点的时候，各方配合海城公安总局积极发声，相关话题相继解锁。 　　尽管事先封锁了消息，仍然能在网上看到一些诸如“海城出大事了，你们都不知道？”、“好恐怖，不敢说”、“一提关键词就不予显示，事很大吧！”之类唯恐天下不乱的起哄言论，搞得网友好奇心倍增，放任下去，必将人心惶惶。 　　好在海城公安总局行动迅速，连夜将案情梳理清楚并公开通报。 　　因为没有顾家买凶的实证，杜肃风的部分供词未被采纳。 　　海城公安总局将海城大剧院广场上的持械袭击事件，定性为以寻仇为目的、有预谋的故意杀人未遂。 　　为免引起恐慌，对海城旅游节不利，警情通报措辞温和，隐去了杜肃风购买管制刀具和违禁药品的细节，突出了海城各景点警力的严备和海城公安办案的神速。 　　真相大白，好奇的网友得到满足，一哄而散。 　　之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因为各平台封锁消息的举措，没能成功出风头，开始抨击海城政府限制网络言论自由，没想到反被人喷。 　　[昨天我就想说了，神神秘秘，搞得跟丧尸来了一样，我看丧尸来了也要被海城公安两分钟拿下！] 　　[之前七月中的发布会闹到国际上，多少人盯着，这次也是冲着海城旅游节去的吧，危言耸听，有那味了。] 　　[像这种犯罪分子当场被逮捕的案子，封锁消息也很正常啊，毕竟警方还要调查，放开了让网友瞎说，得乱成什么样子了。] 　　[前后不到十二小时就出通告，这速度，很可以了，还要怎样？] 　　一批别有用心的人被网友说中，喷又喷不过，只能灰溜溜地退场。 　　下一个热点话题接踵而至——当事人以及相关方的声明和公告。 　　晏宁方面，以补充案件起因为主，表明杜肃风的寻仇对象有且只有一个——晏宁本人，司屿纯属受牵连。 　　司屿方面，则以安抚粉丝和网友的情绪为主，表明自己安全无碍，至于为何与晏宁同时出现在海城大剧院广场，则是公事，以游客的身份受邀测评观影游路线，包括上午在开幕式上接受海城旅游推广大使称号，也是一早定下的行程。 　　至于乐行影业，一开始以转发各方声明为主。 　　当冯晴出面公告将对杜肃风提起离婚诉讼，再一次引爆网络热点。 　　这一次，涉及到的不仅仅有家暴、虐待，还有婚内出轨，和晏宁的感情纠葛，丈夫当街持刀报复男小三等等，一时间，流言疯传。 　　乐行影业公开表态，力挺旗下艺人冯晴，针对愈演愈烈的不实信息，开始一封又一封发律师函，准备提告。 　　网友们还没忘了乐行影业正是开启娱乐圈报警的先驱，《时光屿你》司屿告黑事件，充分证明乐行影业律师函的含金量，一举震慑住拿钱办事的职黑，对随口八卦的普通网友，作用就没那么大了。 　　狗血三角恋向来是网友们的兴趣点所在，使得谣言沸沸扬扬，一时难以平息。 　　司璐提议，干脆由晏宁亲自出面澄清，遭到了晏宁的拒绝。 　　“本来就是捕风捉影的事，官方表明态度就行了，我自己急吼吼地站出来澄清，反倒欲盖弥彰。”晏宁说。 　　“难道就这样随他们去？”司璐愤愤不平。 　　“那也没办法。”晏宁无奈，“就算我出面，除了强调没这回事，还能找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来证明我和冯晴之间的确没关系呢？” 　　“他们也没证据啊，就乱说！” 　　“不需要证据，闲得瞎传罢了，只相信他们愿意信的。难就难在我没证据自证，他们不信。”晏宁无奈。 　　“要不你出个柜？”司璐开玩笑。 　　当然只是开玩笑。 　　圈内有规矩，即便性取向的确异于常人，不符合主流价值观，一般不会公开承认，除非不想在国内的圈子里混了。 　　这就是为什么内娱特殊性向群体为数不少，却鲜少有同性恋传闻，连狗仔都小心翼翼遵循着不爆同的潜规则，更别说晏宁这种性取向有待商榷的，为了掩盖眼前的争议，惹上更大的争议，岂非本末倒置。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晏宁不想澄清，反而希望网友大肆讨论他和冯晴的绯闻，把注意力从暴力伤人事件转移到出轨和三角恋的狗血纠纷中去，借此来掩盖案件的凶恶性。 　　司璐了解到晏宁的想法，很是为晏宁抱不平：“所以你就这么献祭你自己了？” 　　“嗯。”晏宁点头，心想不止他，司屿才是第一个被献祭的人。 　　按照晏宁的预想，这两天的网络热点，应该都是司屿在海城旅游节开幕式上由首长亲自授予海城旅游推广大使称号的殊荣。 　　为了给司屿惊喜，晏宁瞒住司屿，和司璐以及司屿的团队密谋，让司屿霸屏热搜，昨天中午的时候，热搜高位的确都是司屿，可是下午的袭击事件一发生，避免司屿粉丝扩大发散，相关话题立即被封锁。 　　热搜降得飞快，晏宁也无可奈何。 　　难得有被官方承认的机会，白白浪费，的确可惜。 　　可是比起整个海城的声誉，给司屿争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和司屿比，他这个素人就更不值一提了。 　　晏宁懊恼地想着，又不得不承认，这次的意外，一举替冯晴解决杜肃风这个人渣，让他能给冯晴一个很好的交代，也能顺理成章曝光冯晴的经历，避免揭人伤疤炒作的争议，势必让《避难所》未来的宣传更为顺利。 　　如果司屿的荣誉，和杜肃风的意外，两者只能取其一，非要晏宁选，他还是会选后者。 　　吵吵闹闹一整天，什么证据也没扒出来，不过网友的乐趣，也不在真相到底如何，就在到处吃瓜的过程里。 　　海城政府对晏宁的处理非常满意。 　　尽管案件性质恶劣，因凶手寻仇对象固定且单一，还和娱乐圈有关，极大地淡化了案件的凶恶程度，没有引起民众太大的反感和恐慌，妨碍海城旅游节各项活动的开展。 　　当然晏宁的任务还没结束。 　　第一天只是利用八卦，削弱对海城旅游节的不利舆论，接下来，就该引入《避难所》，把冯晴推到台前，塑造海城女性新形象了。 　　就像莫敬川说的，《避难所》上映后，获得观影人群一致好评，然而终究只在海城地域内公映，把KTV改造的私人影院全加上，数量也寥寥无几，影响始终不及全国公映。 　　杜肃风的意外是个契机。 　　在网友们刨根问底的细扒和乐行影业的推动下，冯晴的经历被彻底翻出，收获了一波同情，然而出轨谣言缠身，始终不利于正面推广。 　　差强人意的局面，随着步灵的出面，得到了改善。 　　身为步家大小姐，步氏影业继承人，赌王准儿媳，步灵也算娱乐圈有名有姓的人了。 　　步灵曾和冯晴同期出道，传言素有不和，使得步灵力挺冯晴的言论更具话题度。 　　步灵比较直接，不习惯发小作文，就开了直播，直面网友们的提问，有问必答。 　　步灵否认了冯晴出轨晏宁的绯闻，爆料是她率先发现老朋友冯晴的异常，拜托晏宁帮忙，才把冯晴从杜肃风手里解救出来。冯晴出演《避难所》第一主角，没有任何不正当交易。为了让冯晴尽快走出阴影，晏宁筹拍《避难所》，以冯晴为原型创作第一主角，诚邀冯晴出演。他们三个人都是好朋友，不存在友谊之外的感情。 　　没看过《避难所》原片的网友提出质疑，为了朋友能尽快走出阴影筹拍电影，理由很没说服力，还是晏宁对冯晴有想法，有意抬举更合理。 　　赞成的人不在少数，很快被看过电影的网友打脸。 　　[不信的人，建议去海城亲自看看电影，反正我是信的。] 　　[别被血腥、暴力、十八禁给忽悠了，我说这是一部温馨亲情片，没人反对吧？] 　　[是的哈哈哈没人反对！不止温馨，还爽到头皮发麻呢！] 　　[我只是观众，都觉得这么爽，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冯晴自己演，感受只会更深吧！] 　　[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我想说，我非常喜欢这部电影，做了很多我不敢做的事，哪怕做不到，电影里看到也好！] 　　[电影上映前，看过几段冯晴的采访，神采奕奕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等看完电影，还想她演技这么好，都是装的啊，现在明白了，本色出演，把角色当成了自己，报了仇，所以才能这么快恢复。] 　　[戏外狗渣男被刑拘岂不更爽？电影照进现实了！] 　　[哈哈哈也是，我愿称之为年度爽片之最，结合警情通报食用更佳！] 　　[建议心情不好或者有心结打不开的人都可以去看一看这部电影，绝对值回票价~] 　　看过电影的人惺惺相惜地讨论着，没看过的仍旧一脸懵逼，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冒出问号，涉及这么多敏感话题的电影，难道不该大力卖惨煽情，用观众的眼泪换票房吗？温馨是什么意思？爽到头皮发麻又是什么意思？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竟然隐隐生出一种想去海城一探究竟的冲动。 　　鉴于晏宁炒作《时光屿你》的前科，也有人不信，觉得和乐行影业相关的一切消息都是假的，从步灵本人为切入点，率先攻击。 　　[时间有点久远，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没记错的话，步灵和冯晴以前都是步氏影业的艺人吧？一起参加过步氏女郎竞选，步灵暗箱操作赢了冯晴，两人结了仇，一直是对家。冯晴找曾经的死对头帮忙，说得通吗？非要找最没希望的人帮，她没家人，没其他朋友了吗？] 　　说得振振有词，没想到被步灵一波上升，直接怼哑。 　　“是的，冯晴没朋友。不止没朋友，连亲人也没有，她是孤儿。如果有，也不至于一个人承受这么多了。”步灵神情暗淡，很快振作起来，“我以前和冯晴一起在步氏影业的时候，的确和她产生过一点矛盾，不严重。当时都年轻，小女孩闹脾气罢了，被记者和狗仔有意放大，越传越离谱。其实我和冯晴关系一直挺好的。就算不好，我也会无条件地帮助冯晴。她能来找我，说明她信任我。大家都做过艺人，都懂这一行的苦。大家也都是女人，更能体会女人的难处。台上斗得你死我活没关系，台下被我知道好姐妹被欺负，我一定第一个出手！” 　　步灵一席话说得相当漂亮，有一点演的成分。 　　尽管如此，还是收获了大批网友的支持，毕竟帮助冯晴是事实，知情人晏宁和冯晴都活跃在圈子里，撒谎立马被揭穿，毫无意义。 　　[姐姐好飒，我喜欢！] 　　[我也喜欢，说得太好了！] 　　[竞争是一回事，能体会到女人痛苦的终究只有女人，我相信姐姐！] 　　[有些人就是阴暗，非要看女人雌竞、勾心斗角、争风吃醋、互扯头花，打得头破血流，才是女人该有的样子，女人天生看不起其他女人，见不得其他女人好，谁说的？根本就是偏见！] 　　[对！支持美女姐姐们！管他认不认识，以前怎么样，美女之间互帮互助不需要理由！] 　　[说不定对家什么的，都是公司和团队搞的鬼，故意制造矛盾，捧高踩低，挑拨离间，让女明星斗起来，不正是网友们最爱看的戏码吗？] 　　[内娱基操罢了，不然热度哪里来，KPI哪里来？姐姐们别搭理，继续相亲相爱就好！] 　　步灵看到直播间的留言，回了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更让网友们断定事实如此。 　　步灵这场直播，由步氏影业和乐行影业共同安排，步灵直播的时候，晏宁和司璐也在观看。 　　司璐从晏宁处得知冯晴和步灵的往事，并不认为转投顾衍泽怀抱的步灵对冯晴能有多少割舍不下的情谊，步灵却在镜头前表现得尤为情深意重，惹来司璐不客气的嘲讽：“呵，倒是让她趁机立了一波人设！” 　　“她没说错，的确是她先发现冯晴不对劲，找我帮忙，才有了后面的事。”晏宁坦率承认。 　　“我知道，可现在重要的是，让她澄清你和冯晴之间的绯闻，她都给自己立起人设来了，怎么，她也想像冯晴一样复出吗？”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哈？”司璐惊了，“我只是开玩笑，你说真的？” 　　“步灵之前找冯晴，想让冯晴重新和步氏影业签约。” 　　“签冯晴？他们公司都多少年不拍新片了？把冯晴弄过去，白白耽误冯晴吗？还是说步灵的最终目的，其实是——”司璐转转眼珠，伸手指向晏宁，“你！” 　　“我，或者说我们。”晏宁颔首，“步灵在我们身上找到了商机，自然想方设法亲近我们，冯晴是一座很好的桥梁，可惜被冯晴拒绝了。按步灵的个性，不会轻易放弃。找新人，和我们没关系，达不到目的，她自己的话，能全权代表步氏影业的利益，又和冯晴有交情，岂不是最好的选择？” 　　“步氏影业都摆烂成那样了，她还有想法？”司璐啧啧两声，“看来是你给了她死灰复燃的信心啊，那你会跟她合作拍片吗？” 　　“不会。”晏宁摇头，“我不喜欢不纯粹的演员。” 　　“那她拼命给你说好话，都白说了哈！”司璐指指屏幕，不由得发笑。 　　屏幕里，步灵利用性别优势给自己拉了一波好感，又把话题拉回晏宁和《避难所》上。 　　奉承的话，上辈子晏宁听过太多，这辈子，随着名气的提高，耳边的溢美之词也开始泛滥起来。 　　晏宁早就免疫，从来没当一回事，不会因为谁说话好听，就特别照顾，更别说，步灵连好话都没说到点子上。 　　为了突出晏宁向冯晴伸出援手的善举，步灵声称《避难所》是晏宁特意为冯晴拍的，当然阿晴这个角色的确取材自冯晴，可是催生出《避难所》最初灵感的，明明是年幼时和司屿一家被洪水堵在南市火车站那段特殊的经历。 　　晏宁想借电影治愈冯晴不假，但是更想治愈的，还是司屿。 　　直播间的消息很快传到网上，掀起新一波热议浪潮。 　　不知道司屿在干什么呢？和他一样在看步灵的直播吗？会不会听信步灵自以为是的胡话，以为《避难所》单单为冯晴而拍，误会他在骗人呢？ 　　同一部电影，在司屿面前，说为司屿而拍，现在为了宣传，又说为冯晴而拍，搞得他三心二意，像渣男劈腿似的，误会大了去了！ 　　等等，粗剪版出来那天，和司屿一起在阁楼看电影，他有没有跟司屿说过，电影是为司屿拍的？ 　　晏宁自诩记忆力绝佳，这么简单的问题，也没过去很久，却想不起来。 　　不是健忘，而是紧张，脑子里塞满想说的话，在见司屿之前，演练过太多遍，以至于真正见到司屿的时候，没说当成说了，又或者自以为一切尽在不言中，给忘了，现在回想起来，连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就算没说，司屿也会懂的吧。 　　晏宁以前这么认为。 　　可是一想到司屿拿着他的钥匙，从不来找他，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晏宁又不确定了。 　　晏宁不想司屿误会，想和司屿好好说清楚，可是最佳时机早已错过，现在贸然打电话给司屿，说，嘿，《避难所》是给你拍的，你明白的吧，不要听别人瞎说，也不要瞎想，你才是我的灵感来源，也太傻了吧！ 　　傻归傻，有何不可呢？ 　　司屿最喜欢他的作品了，无论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都是。 　　他的作品，也是他能拿出来的最珍贵的东西。 　　司屿知道，一定会开心。 　　哪怕以前说过，再听他说一遍，一定更开心。 　　晏宁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司屿的号码，半天没人接。 　　晏宁看了一眼时间，不算晚，难道在陪司妈逗小狗，被小狗缠得脱不开身，没听见电话铃声？ 　　想起那只呱噪的小狗，晏宁眉头紧皱，想象司屿逗狗的画面，紧拧的眉头又松了开来。 　　一时不察，想得久了些，听筒里嘟嘟声连续不断，始终无人接听。 　　看晏宁脸色越来越僵，司璐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忙问：“你给谁打电话？出事了？” 　　“啊，不，没有。”晏宁放下手机，嘟嘟声变成了不在服务区。 　　在屏幕暗下去之前，司璐瞥到“司屿”两个字，结合晏宁奇怪的脸色，心想许是两人之间的私事，不打算揭穿，就没再追问。 　　只是没接电话而已，大概在忙，晏宁宽慰自己。 　　还是下次吧，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好好跟他说。 　　晏宁不再纠缠，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步灵的直播上。 　　步灵利用冯晴和《避难所》的热度吸引来大批观众，开始大力推荐KTV的怀旧游，卖起了旅游套票。 　　司璐无语，转头问晏宁：“之前开会，有说让她带货吗？” 　　“她自己和莫游旅业协商的，莫游旅业的人知会了我一声。”晏宁回答。 　　“所以你同意了？”司璐不理解。 　　“是我同意的。”晏宁解释，“我们需要她帮忙。她是女人，和冯晴是老朋友，在这件事上，又是不相关的一方，除了她，我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非要这么说，程蓓不也符合条件吗？”司璐反驳，“非要选这个女人？” 　　“不行，程蓓是个好人。”晏宁说得理直气壮。 　　司璐一愣，很快哭笑不得起来。 　　晏宁的意思是，程蓓太善良，太直爽，不适合到镜头前做戏。 　　但凡给程蓓机会，一定会按自己的想法为晏宁和冯晴讨回公道，搞不好当场和网友对喷起来，到时候，别说完成任务了，和平收场都难。 　　而步灵，尽管端着世家小姐的做派，看起来有些虚伪，也有些傲慢，还有私心，但做过明星，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玩得转人心，直播这种场合，用步灵这样的人，明显比程蓓好得多。 　　听晏宁的口风，司璐感觉晏宁对步灵的态度不怎么作好，然而晏宁接下来的话，又让司璐迷惑了。 　　晏宁敲敲屏幕：“你以后多学学她。” 　　司璐止住自己：“我？！” 　　“当然了。”晏宁一笑，“一个十分优秀的发声者。作为乐行影业唯一的女董事长，你不该多跟她学学吗？这次事关女性话题，我和致山都不方便出面。不是性别歧视，而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们男人瞎哔哔，没说服力，还败好感，起反作用，没必要挤占属于你们的空间。不止这次，以后还有很多次，甚至可能专门为行业中的女性创作者开辟一个庞大的系列项目，到时候不交给你，还能交给谁？” 　　司璐一愣：“你的意思是，以后这个项目，给我做？” 　　“之前的确有这个想法，但是现在，我，《避难所》，包括冯晴，好像都被政府收编了。这次能做的不多，不代表以后不能继续。” 　　司璐惊讶地睁眼，随着晏宁的话陷入沉思。 　　创作不是司璐的强项，但是身为女性，司璐十分清楚女性在娱乐圈摸爬滚打有多难。 　　尤其近两年来，男色盛行，粉丝经济崛起，大幅度挤压女艺人的生存空间。 　　以前女艺人还能在镜头前占有半席之地，如今越发沦为花瓶，哪怕大女主影视剧，也切割不掉恋爱脑，要她们为爱情和磕CP服务。 　　艺人尚且如此，更别说幕后的创作者。 　　无论编剧、导演、摄影还是制片人，女性在行业里，好像天生比男性廉价。 　　不说具体事例，就问看到导演、编剧、摄影或制片人几个词，脑海中第一个联想到的形象，绝对是男性，而非女性，女性创作者在影视圈的地位可见一斑。 　　就是坐到司璐如今的位子，对外谈判或是合作，多数把她当成辅助一般的存在，在外人眼里，连一向没主意的莫致山，都比她更像一个决策者。 　　当然比起晏宁，司璐在创作方面的才华的确不太够，但她的应变力、执行力、决策力、协调力，足以与晏宁匹敌。 　　有时候，司璐也会想，是否屈居于晏宁之下，掩盖了她自己的光芒呢？ 　　诚然，司璐十分愿意用自己来成就晏宁，成就乐行影业，可是亲耳听到晏宁允诺她单独负责一个无比庞大甚至可能划时代的项目，仍旧让她心潮澎湃。 　　多么幸运啊，能遇到晏宁这样不在乎虚名、极具创造力、又兼具强大包容力的领导者，即便眼下影视圈留给女性创作者的环境举步维艰，未来组建一个纯以女性创作者为主的项目，未必不可能。 　　在公司的分工中，司璐多为执行者，遇到的实际问题更多，自然以自身经历来考量，而晏宁以创作者自居，更多的以创作者的角度来考量。 　　晏宁想，目前国内市场上，不止女性创作者，女性向这一块的缺失同样很大。 　　不是女性向的作品不够多，而是被一群自以为是的男性创作者把持，思想陈旧，观念迂腐，爹味十足，还要妄自揣测女性的想法，在作品里夹带私货妄图教导女性，能做得好项目就怪了。 　　在晏宁眼里，这些创作者，别说共情，连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忝为一个创作者，甚至比不上向来受大众唾弃的偶像。 　　同为男性，至少大部分偶像都知道自己的服务对象是谁，懂得如何讨好粉丝，才能保住自己的饭碗。 　　而这些人，既惦记女观众手里的钱，又要把女观众贬得一文不值，幻想女观众能从他们的作品里学习到做女人的道理，从而感恩戴德，双手把钱奉上，岂不可笑？ 　　晏宁从没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性别所限，终归没有女性了解同类，知道女性喜欢什么，想看什么，想要什么。 　　与其像《避难所》一样，揣测女性受害者的想法，尽可能温柔地抚慰她们受伤的心灵，无论出发点多么友善，难免显得高高在上，不如让女性自己去做。 　　晏宁希望那一天尽快到来，能和各种各样的创作者迸发出更灿烂的火花。 　　就把《避难所》当成一个信号，一次尝试，继爱国情怀后，在海城树立女性力量的标杆，让司璐成为掌旗者，让行业内的女性创作者聚拢而来，让海城真正成为来者不拒、包容万物的文娱基地。 　　在晏宁为未来欣慰的同时，那些被他唾弃的狂妄自大的男性创作者也正在莫敬川的带领下，密谋着以“女性”这一议题，反过来打晏宁的脸。 　　步灵下播的时候，怀旧游套票的销售成绩又上升一个高度，公关任务也尽数完成。 　　稍晚的时候，晏宁接到莫敬川的电话。 　　“呵呵，你又赢了！”莫敬川一贯阴阳怪气。 　　晏宁一点也不想接莫敬川的电话，但他不得不接。 　　晏宁还没忘了《南城大海啸》和《避难所》同一天公映，连首映礼时间都差不多。 　　截至目前，《南城大海啸》口碑尚可。 　　莫敬川对《南城大海啸》寄予厚望，热搜不要钱似地上，到处都是病毒营销，几乎有点孤注一掷的意味。 　　仅仅三天，《南城大海啸》已斩获票房过亿的好成绩，史无前例，按业内预测的票房走势，总票房斩获二十亿，未必不可能。 　　莫敬川仍不满足，因为他知道晏宁绝对不会这么好心，白白送他二十亿。 　　晏宁也是这么想的，哪怕有海城宣传局保驾护航，让莫敬川安安分分不搞事，彻底无视他和《避难所》，绝无可能。 　　“我怎么赢了？”晏宁反问，“你没看好杜肃风，给我惹出这么多麻烦，花了这么长时间，才让谣言消停下来，这也叫赢？” 　　“难道不是你联合顾家自导自演，方便你把冯晴的陈年往事翻出来，站在道德制高点，捧《避难所》上神坛，顺便再利用杜肃风，在我老子面前坑我一把吗？”一旦认定事实，莫敬川从不轻易改变想法，一口咬定晏宁为了炒作，勾结顾家，不惜以身犯险，因为换成他，但凡能想到这么绝妙的点子，一定会迫不及待付诸行动。 　　谣言算什么，绯闻算什么，丑闻又算什么！ 　　都是话题，都是流量，都是热度，都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莫敬川很生气，明明他也是当事人，经历了整件事，居然毫无存在感，没让《南城大海啸》蹭到半点热度，怎么甘心？还让杜肃风落到晏宁手里，等于送把柄给晏宁，怎么不着急？ 　　“你是不是在想，杜肃风到了我这里，我就要用龌龊的手段攻击《南城大海啸》了？”晏宁把莫敬川的想法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难道不是吗？”莫敬川呛声。 　　晏宁没回答，而是说：“你软禁杜肃风这么久，真以为杜肃风大发善心帮你瞒过去了？怎么压下来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除了莫辞盈，不作他想。 　　莫敬川不说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在晏宁面前，好像生生矮了一辈。 　　莫敬川不想承认，晏宁早就和他不在同一个维度，更加厌弃莫家对他的全方位监控，搞得他跟个二世祖似的，不靠莫家，没屁点本事。 　　有史以来第一次，莫敬川感受到了彻头彻尾的无力。 　　他承认，他怕极了晏宁的不按常理出牌，都是他想不到的招数。 　　晏宁随便挥挥手，就能打发他走，而他，制约不了晏宁。 　　曾经他以为的必杀技——司屿身世的秘密，也不可能再有曝光的机会。 　　莫家不会允许他这么做，因为晏宁太可怕了。 　　惹怒晏宁，比惹怒顾家情况更糟。 　　顾家凶狠不假，仍受利益驱使，又和莫家有合作，只要不触及利益底线，一切好商量。 　　晏宁不同，谁都敢惹，谁都不饶，谁都没商量，再大的娄子，他都敢捅，还有能力把娄子修补得比原来更漂亮。 　　没人比得过晏宁。 　　就连他老子，还不是被晏宁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莫敬川既得意，又不甘心地想。 　　怎么能甘心啊，晏宁给他下了一个稳赢的局，他一定要撑到最后，还要比晏宁施舍给他的二十亿赢得更多！哪怕要他用卑鄙的话术和手段，从晏宁手里谋求更多的筹码，也没什么！ 　　莫敬川愤愤地想着，思索该怎么向晏宁开口，晏宁居然自己说了出来。 　　“我说过，不耍阴招，我说话算话。杜肃风的事不是我做的，和我无关。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但是你想想，司屿在场。我可以不管你的死活，但我不会让司屿犯险。” 　　晏宁的话说得很是暧昧，莫敬川却没往那方面想。 　　他想，如果他是晏宁的话，一样不会让司屿犯险。 　　那可是活生生的内娱顶流啊，值多少钱？！掉一根头发都心疼死，更别说持械袭击，刀上还有毒，疯了吗？ 　　莫敬川被晏宁说服了，相信杜肃风的事和晏宁无关，是不是证明晏宁其他的话，也可以暂时相信？ 　　晏宁给了莫敬川答案：“之前说好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我再多送你几个。江雪千、杜肃风、闫正磊，我一个都不会管，你满意了？” 　　莫敬川得到想要的承诺，直接挂了电话。 　　尽管晏宁的语气饱含不屑，很有点懒得搭理、一边玩去的意思，莫敬川相信等晏宁看到他的手段之后，一定再也高傲不起来了。 第99章 翻车：换一条路 　　莫敬川动作很快，一篇名叫“忍而不靡，为母则刚”的《南城大海啸》影评迅速在网上流传开来。 　　影评出自南圈一位赫赫有名的编剧之手，从业数十年，屡获金南奖最佳编剧奖。 　　该编剧代表作繁多，出了名的高产，不但在电影圈有所建树，还经常参与影视化IP改编，与星传文娱合作密切，是莫敬川近年捧出的最成功的一个编剧。 　　按莫敬川捧抄袭写手冬九的模式，此人大约只是一个傀儡，背地里被莫敬川喂了多少其他人的作品，谁也不知道。 　　影评开篇，充分肯定了《南城大海啸》的特效技术，已达到与国际接轨的水平。 　　“某些小制作影片，挂着灾难之名，不见半点灾难场景，挂羊头卖狗肉，欺骗观众，本片则完全不同。本片诚意拳拳，特效制作精良，从场景，到构图，到镜头，到拍摄，每一帧都极具冲击力，真实与震撼融合得恰到好处，在肾上腺素飙升的过程中，身临其境体会灾难的残酷与人的渺小。” 　　笔者这样写道。 　　文中“某些小制作影片”，指的自然是《避难所》。 　　尚未进入主题，单这一句话，已奠定了文章通篇的主旨——捧一踩一，捆绑挑事。 　　莫敬川预感到晏宁完成海城政府的宣传任务，必将把注意力转向《避难所》，才想出这一招，用《南城大海啸》的长处，攻击《避难所》的短处，踩着《避难所》和晏宁圈子里风头正劲的金牌制片人，给《南城大海啸》脸上贴金。 　　海城旅游节开幕当天，莫敬川买了观影游首发套票，原本想在上午参加《避难所》首映礼，结果在飞机上偶遇晏宁，便改了行程，跟晏宁同行，因此错过了首映礼，后来发生意外，又被莫辞盈强制遣返南市。 　　即便如此，也不代表莫敬川对《避难所》一无所知。 　　在出发去海城之前，莫敬川一早派出数支团队先行前往，解析乐行影业参与的每一个项目，《避难所》首当其冲。 　　观影团队率先返回，带来大量有关《避难所》的信息，结合零散的盗摄片段，为莫敬川拼凑出一部完整的电影。 　　莫敬川请来诸多谋士，包括星传文娱旗下的创作者，和业内知名人士，把《避难所》一帧一帧扒开来研究，呕心沥血写就这篇影评，妄图一举把《避难所》踩死，再也翻不了身。 　　在接下来的篇幅里，笔者选取了四个关键点，逐一拉踩。 　　《南城大海啸》的主旨无疑是“母爱”，从影评的标题即可见一斑。 　　对母爱这个恒久伟大的议题，溢美之词不必多说，结合《南城大海啸》描述的故事，又多了大爱与小爱的取舍。 　　比如危机关头，由江雪千饰演的母亲，救养女姐姐还是亲子弟弟的抉择，笔者给出了解释——养女健康，舍弃或有一线生机，亲子脑瘫，不救必然死路一条，并非重男轻女，而是母爱与大爱的两害相权从其轻。 　　和最初剧本围读会上众人的观点差不多。 　　在看过电影的观众眼里，尽管一部分女性观众认为解释稍显牵强，但大部分人表示理解，不理解的一小部分人只当自己过于苛刻，随大流地接受了影评的托词，不再发表不同意见。 　　在一通拔高立意的输出后，笔者话锋一转，开始分析起某些小制作影片中的母爱，结论是——没有。 　　无论是流产的阿晴，不被承认的阿白，还是被囚禁的奶奶，尤其没有具体姓名和形象的小主人公，她或他的母亲，所作所为更是令人发指。 　　“这是一部扭曲的作品，影片中没有一个家庭完整且幸福，传递了极其阴暗且消极的价值观，不仅没有体现母爱的伟大，还抹杀了母亲对家庭、对社会的贡献，不该被推崇，否则就是对世间每一位母亲的不尊重。” 　　笔者愤慨道。 　　紧接着来到《南城大海啸》下一段剧情。 　　海啸过后，家庭支离破碎，艰难地维系着彼此之间的感情。 　　家庭成员之间，各有各的困境和矛盾，比如脑瘫弟弟和正常社会磨合的艰难；母亲在灾难中失去丈夫的痛苦，面对下岗无力养家困局的迷茫；姐姐误会母亲重男轻女的冷漠，游戏人间纸醉金迷的荒唐…… 　　岁月流逝，这些或大或小的裂缝，都被母亲的隐忍、付出和包容一一修补，最终迎来大团圆的幸福结局——一家人多年后重逢，释怀地拥抱在一起。 　　笔者认为《南城大海啸》洞悉了家庭的真谛，用灾后的特殊环境，细腻地描绘了亲情的温暖和可贵，给予高度赞扬。 　　到某些小制作影片这边，自然是抨击。 　　首先，没在片中看到人性的顽强，只有暴力和伤害，主角的行为逻辑也不符合实际。 　　在片中的时代，一个家庭，失去青壮年男性劳动力，是很难在社会上生存下去的。 　　就以片中三位身份明确的主角来说，尽管承受了诸多伤害，借由灾难杀死家庭中唯一的青壮年男性劳动力，也是很不明智的选择，未必不会沦为小主人公母亲的下场。 　　女性的美好品德在于忍耐，叛逆也要结合实际，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第三点，笔者选取了“镜像对照”这一议题。 　　《南城大海啸》中的母亲和养女是一组截然相反的镜像对照。 　　母亲是坚韧不拔的体现，养女则在灾难中迷失了自己。 　　就像许许多多失足女性一样，养女丢失了女性美好的特质，因为偏执，让人生脱轨。 　　在应该美好单纯的年纪，她自私消极；在应该结婚的年纪，她游戏人间；在应该做母亲的年纪，她白白浪费光阴，这是对人生的不负责任。 　　好在有母亲这样的女性做榜样，引导养女回归家庭，嫁人生子，自愿成为一个母亲，肩负起一个新家庭的责任。 　　《南城大海啸》通过母女二人，暗喻了灾后人民的两种人生，发人深思，笔者感慨。 　　某些小制作影片则不太健康。 　　硬要说有镜像对照，那就是片中扭曲的角色，和现实生活中的女性，两者之间，天壤之别。 　　影片歪曲和侮辱了正常女性形象，鼓吹以暴制暴这种单凭女性弱小的力量根本达不成的复仇方式，对全体女性乃至整个社会，产生错误导向，不值得追捧。 　　影评最后，还拉踩了两部电影的第一主角——江雪千饰演的母亲，和冯晴饰演的阿晴。 　　笔者赞扬了江雪千细腻的演技，即便没有为人母的经验，却能把一位隐忍坚强的母亲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冯晴，结合近期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流言来看，本色出演的成分更大一些，兼有炒作嫌疑，还有进步空间。 　　在水军和营销号的助力下，影评收获一部分观众的赞同。 　　[开头特效看得很爽，听说请了国外很有名的特效团队做的，国外的技术就是好啊！] 　　[好片，母爱永远打动人，灾难下的亲情更加难能可贵。] 　　[作为母亲，真的很难抉择，哪个都是心头肉，太残忍了！我相信世界上没有哪个母亲会不爱孩子，也没有哪对父母会不爱孩子。母亲永远都是无私奉献的，放弃姐姐的那一刻，母亲才是最心痛的，最后母女能和好，真是太好啦！] 　　[母亲承受了太多，太感人了，对比养女的叛逆，太气人了！虽然养女被放弃了，最后还是得救了，没有生恩，总有养恩，应该回去找母亲。] 　　[是啊，没什么原不原谅的，母亲也是逼不得已，早点一家团聚，不更好吗？] 　　程蓓看完影评，第一个笑了，联系晏宁，发出灵魂质问：“他们认真的？还是你们男人都这么想？” 　　晏宁仔细想了想：“应该不是，至少我没有。” 　　“没有？”程蓓怀疑，“可一样是你写的。” 　　晏宁笑笑：“好像也是。” 　　正因为两部电影均出自晏宁之手，晏宁看这篇影评，好像在看一个外人振振有词地评价他的左右互搏，十分微妙。 　　“他们已经出招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需不需要我帮忙？”程蓓问。 　　“不用。”晏宁摇头。 　　莫敬川不安好心，晏宁并不打算反驳什么，也不想用水军和营销号攻击。 　　在电影过审、成片确定的那一刻，想说的都已经说完，如果还需要事后补充解释，那只能说明这部电影，并不是一部完整且优秀的作品。 　　所以比起让他这个电影的创造者来输出观念，晏宁更想听一听来自观众的真实想法。 　　截至目前，《避难所》总票房已达五百万元。 　　只有《南城大海啸》全国总票房的二十分之一，但是两者之间的场次和排片差距，远远不止二十倍。 　　更何况，《避难所》成本才一千万不到，在海城，影院方分账比例较低，海城政府又给了制片方——乐行影业海城分公司极大的政策优惠，加上宣发方面，背靠海城宣传局这棵大树，省去一大笔经费，票房达到两千万，基本能回本。 　　海城旅游节刚刚开幕，尚未达到客流量高峰，票房还在不断上升。 　　即便《避难所》亏损，电影为各方带来的意义也是无可比拟的。 　　当然盈利更好，锦上添花，没人不喜欢。 　　晏宁对《避难所》现阶段取得的成绩相当满意，可是和全国公映的《南城大海啸》比起来，观影人次依然撑不起大规模舆论。 　　但舆论有时候，不一定以人多为标准，小众作品死忠多，同样能在大众层面取得一定声量，现在的《避难所》就是这样一种情况。 　　在《南城大海啸》铺天盖地的营销中，晏宁还是看到了一些来自《避难所》观众的反馈。 　　无一例外都是喷的，不过不是喷《避难所》，而是喷《南城大海啸》那篇不知所谓的影评，从标题到内容，无一幸免。 　　[什么年代了，还忍而不靡，滚！老娘不想忍！] 　　[什么年代了，还为母则刚，那建议男人多生孩子，多阳刚。] 　　[某小制作电影，说的是《避难所》吗？《南城大海啸》没看，不知道特效有多牛，但是喷《避难所》没特效，平心而论，这电影需要特效吗？] 　　[《避难所》重点又不在灾难，而在灾后，就算加特效，加哪儿？片方就没用特效来宣传，一直说他们是小成本，电影票也便宜，我就没指望能在电影里看到什么炸裂的特效，算什么挂羊头卖狗肉？] 　　[因为现实生活中有幸福美满的家庭，电影里没有出现，就不对，什么逻辑？拿钱黑人也认真点好吗？喝了几斤假酒，这么飘。] 　　[可能作者的意思是，电影要展现生活中美好的一面，发人深思，让我们能从中领悟到什么。] 　　[哈哈，又来了，总想教我点什么，抱歉，不想学，就想看个爽，不行吗？] 　　[母爱是很伟大，但一定所有母亲都有母爱吗？所有父母都爱孩子吗？] 　　[说孩子不孝顺父母，不爱父母，白眼狼多，正常，说父母不爱孩子，绝不可能，换位思考一下，凭什么？] 　　[你的意思是，母亲也可以不爱孩子？] 　　[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有什么不可以的？男人不顾家，不爱孩子，因为孩子没在他肚子里怀胎十月，没有天然的牵绊，因为工作忙，要养家，没时间陪孩子，相处少，感情淡，理由真充分啊，换成女人就不行了，凭什么？] 　　[可是母亲不爱孩子，不觉得道德有亏吗？] 　　[什么道德，男人规定的？规定女人一定要忍耐，一定要有母爱，你在教我做事？] 　　[人都快被臭男人弄死了，还忍耐，忍你个头啊！就爱看一些以暴制暴的反杀桥段，要你管！] 　　[女性的美好品德在于什么？逆来顺受，忍着什么都不说，方便男人把家庭责任全推到女人头上？真是长得丑，想得美啊！] 　　[少了青壮年男性劳力就活不下去，那丧偶式教育的孩子都是怎么长大的？请作者回答一下。] 　　[这影评到底是谁写的，是个傻逼吧！小孩子都知道电视里演的都是假的，他却害怕一部电影演了以暴制暴，所有人都学着去杀人，究竟在害怕什么？怕自己太人渣，说不定哪天就被妈妈、老婆、女儿给杀了？] 　　[找不找得到老婆还是个问题嘻嘻~] 　　[笑死了，说江雪千演技好，没当过妈，演出了作者想要的妈味，又说什么年纪该干什么事，那江雪千快五十岁了，没孩子，怎么还没被作者拉去生孩子啊？] 　　一通乱喷，很暴躁，很敢说，很不符合主流价值观，却完全符合晏宁对《避难所》受众的预想。 　　晏宁觉得很好笑，截图发给程蓓看。 　　程蓓转发给司璐，认为司璐可以为这些言论买一个热搜，和《南城大海啸》正面刚一刚。 　　司璐觉得截图里的某些措辞不怎么文明，明晃晃挂在热搜上，不太好看，想找人润色一下，也发一篇影评反驳，可是晏宁怎么都不肯动笔，于是动用人脉关系，找了一些和星传文娱关系不大的业内，以及网上影视相关的比较中肯的KOL，看看有没有人肯帮忙。 　　司璐以为希望不大，毕竟星传文娱在南圈影响力不容小觑，即便最近半年，乐行影业的工作重心转移到海城，还没到完全脱离南圈的时候，业内们哪怕和星传文娱没合作，同在一个圈子，多少要卖星传一点面子。 　　司璐做好吃闭门羹的准备，没想到情况恰恰相反，业内回应尤其积极，有的甚至不用司璐催，一早把稿子发到乐行影业邮箱，让宣发组帮忙审核。 　　司璐很奇怪，问了其中关系最好的一个编剧，得到了答案。 　　原来以前大家和星传同在一个屋檐下，既要吃饭，又不肯彻底抛弃良心，只能默不作声，现在有乐行影业这个刺头正面和星传刚，还有成功的先例，自然不愿再沉默。 　　“这么说来，你是看不起我乐屿传媒了？”司璐取笑。 　　那人也笑，居然直截了当承认了：“的确有点，但不是看不起，而是领域不同。乐屿传媒专注培养偶像，重点在公关、媒体和大数据方面。我们嘛，做内容的，和现在的乐行影业涉及的业务更契合一点。” 　　司璐听懂了，这是看好乐行影业的发展，指望在她面前卖个好，展示自己的实力，有机会进一步合作。 　　司璐没拒绝，毕竟这的确是一个招兵买马的好机会，对释放善意的业内一一表示感谢。 　　当然这些业内也不傻，通过观众的反馈，察觉到星传高高在上的爹味言论有失偏颇，光靠水军和营销号不停洗脑，绝非长久之计。 　　相反《避难所》的主旨，既尖锐，又犀利，饱含反叛精神，极具冲击性，一旦发散出去，绝对将引领一次有关女性话题的全新思考。 　　文娱这一行，人云亦云，可能有饭吃，但标新立异，绝对是猪都能上天的风口，怎么不让人趋之若鹜？还嫌跑得太慢，赶不上趟呢！ 　　有了专业人士的支持，乐行影业的反击很快拉开帷幕。 　　转发，反驳，争论，针砭，内娱再一次热闹起来。 　　业内以两部电影为阵地，不断输出，表面看上去，是思想上的碰撞，实则是圈子里站边的风向标，使得原本来自星传文娱单方面的拉踩变得有来有往起来。 　　莫敬川从没见过南圈的业内这么活跃，小作文铺天盖地，一时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说墙倒众人推也不合适，那些不肯与资本为伍的业内苦星传久矣倒是真的。 　　不止业内，观众亦是如此。 　　像《南城大海啸》这样借用真实发生的灾难来歌颂母爱和亲情的电影，只要以绝对高尚的情怀为主旨，即便有瑕疵，也会因为主旨位于道德制高点上，普遍为观众所接受。 　　如果没有《避难所》横空出世，带给观众全新的观念和体验，大多数观众，都会跟着业内的评价人云亦云。 　　就算有人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看到电影院里的人哭成一片，水军营销号一片感动好评，自己反而像个异类，渐渐的，也就不再说话了，任由诸如莫敬川和星传之类掌握影视圈话语权的业内，一遍又一遍用普世价值观，对有思想、有见地的观众骑脸输出。 　　偏偏《避难所》出现了，让观众领略到不同的思想，在“原来还可以这样”的感慨中，再一次回头审视在刻板印象的教条下创作出来的《南城大海啸》，能买账就怪了。 　　[《南城大海啸》看完就不太舒服，也没多想，现在知道哪里不舒服了，别暗戳戳洗白重男轻女好吗？重男轻女就是重男轻女，加一堆理由和借口，还是重男轻女！] 　　[很好，现在可以说了。结尾母亲给女儿下跪那段，给我看吐了！这是道德绑架吧？这么大的矛盾都能原谅，果然只有离谱的国产片里才能看到！] 　　[喷归喷，别拖所有国产片下水啊，《避难所》也是国产片，很不错的！] 　　[《南城大海啸》这么憋屈？那不看了，准备旅游结束回去之前二刷《避难所》！] 　　[《避难所》是很不错，没订到前几天的机票，看两部片子一样题材，就先去看了《南城大海啸》，再去海城看《避难所》，一对比，简直了！真搞不懂为什么要在《南城大海啸》里接受虚假母性光辉的洗礼，就应该早点看《避难所》爽一爽！] 　　[影评说《避难所》歪曲侮辱女性形象，我看《南城大海啸》才是，刻板印象到极致了，只有生孩子、做母亲、为了家庭……呸，不是家庭，是为了亲生儿子无底线牺牲才配做女人是吧？] 　　[《南城大海啸》对女性真的很恶意。脑瘫儿子会做生意，能发财，娶漂亮老婆，不许老婆不孝顺母亲，这种通过压迫另一个女性来凸显母亲地位的恶俗桥段，跟封建社会婆媳有什么区别？窒息！] 　　[呵呵，是的，女儿明明是被抛弃的，根本没做错什么，却要她失去一切，人生尽毁，最后还要通过做母亲来重拾家庭和社会地位，最恶毒的对比不过如此了吧！] 　　[我觉得你们没有看懂《南城大海啸》的深意，这是赤裸裸地展现了社会对女性的压迫啊！] 　　[哈哈哈是！《避难所》哪里没有镜像对照了，《南城大海啸》不就是《避难所》的镜像吗？一个压迫女性，把女人框死在必须做母亲、必须忍耐牺牲的框架里，一个让女人自己手刃仇人，无论哪个年龄段，都能开启新生活，还有比这更好的对照吗？] 　　随着不同的声音渐渐增多，莫敬川也不甘示弱，让手下的笔杆子越发猛烈地回击，大力宣扬母爱的伟大，鼓吹家庭的重要性，赞扬母亲的牺牲，扬言子女要知恩图报。 　　然而一旦戳破虚假道德制高点的伪装，谁又愿意再懵懵懂懂随大流呢？ 　　更何况，也没人说母爱不伟大，没人说一家人相亲相爱不好，而是重点根本不在于此。 　　网友和观众不买账，使得骂架越发激烈。 　　水军营销号轮番登场，营造表面势均力敌的假相，到后来，连莫敬川自己都分不清哪边占优势，全怪买的水军太高级，太像活人，水漫金山，自己都信了。 　　但票房会证明。 　　时间越久，《南城大海啸》的票房颓势越发明显，口碑褒贬不一，总票房预测一降再降，无力重现上映时的来势汹汹。 　　而《避难所》，随着海城旅游风靡全国，票房稳步增长。 　　晏宁没指望《避难所》的票房能超过《南城大海啸》，按目前的走势，怕是过不了亿。 　　预料之中，晏宁心情不错，为能读懂《避难所》的每一位观众而欣慰，也希望莫敬川网罗的笔杆子们能够明白，不要再以自己的眼光妄自揣测女性该如何了，亲情的确是最不容易出错的题材，那也要看和谁对比。 　　莫敬川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他学着晏宁的样子，讴歌人人称颂的母爱，无限拔高电影的立意，配合主流价值观，不断输出大道理，观众反而不买账了呢？ 　　晏宁能靠一张嘴皮子，一柄笔杆子，用先烈做原型，把海城红色旅游景区做起来，让海城的学生，包括后来前往海城的游客，轻易接受爱国主义的熏陶，为什么母爱不行呢？母爱哪里有错？简直不可思议！ 　　妈的，果然还是女人不行吧！ 　　莫敬川气愤地想。 　　时至今日，莫敬川仍然不知道《南城大海啸》的症结究竟在何处，也不知道他请来的笔杆子们，和圈子里自发为《避难所》站队吆喝的业内们，包括观众，都在吵些什么？ 　　《避难所》很好看吗？故弄玄虚，血肉横飞，也就那样吧。 　　影片里女性备受欺辱的悲惨遭遇，他看到了，不是不可以改变啊！ 　　被囚禁，想办法逃出去报警啊，只要活着，总有机会的！ 　　被家暴，不会打回去吗？搬出去住，离婚就好了，很难吗？ 　　被性骚扰，被侵犯，不会保护好自己吗？去反抗，去曝光啊！不说出来，谁知道你遇到什么事？ 　　父母不爱孩子怎么办？自己一个人生活啊！他从小到大，也没想着靠家世，一直都是靠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和平时代，真的有那么多犯罪吗？真的有那么多男人，脑子里整天想着怎么欺辱侵犯女人吗？世界上还是老实人多吧！说不定只是女人太敏感误会了，或者干脆精神有问题，把臆想无限放大，放轻松点，多喝热水，睡一觉就好了！ 　　莫敬川想不通，用得着为这些无聊的问题争来争去，激动成那样吗？ 　　诚然莫敬川智商的确不低，比他的同理心和共情能力要高太多。 　　无奈这些问题，并不在智商负责解决的范畴之内。 　　莫敬川从小锦衣玉食，样样不缺，以为靠自己奋斗，就能取得成就，然而在冠上“莫”姓的第一天，已享尽家世的庇荫。 　　有些优势是很隐蔽的，比如教育、人脉、环境、生活方式，让莫敬川一生下来就和普通人不同。 　　一帆风顺的人生，让莫敬川缺乏同理心，只会用金钱衡量一切，永远无法理解普通人的想法，更无法理解在他眼里不值一提的问题，已足够压垮普通人的一生。 　　莫敬川是一个成功的复制者，就像星传文娱成立以来，他一直做的那样，看到别人有好的东西，就抢过来，抢不过来，就照着做。 　　他从来不会创造，只会评估、衡量和模仿，他的成功，也从重复的评估、衡量和模仿中得来。 　　靠着家世带来的隐蔽优势，成功唾手可得，让莫敬川认定脚下的道路无比正确，一头栽进去，为之倾尽全部。 　　或许评估、衡量和模仿，的确有利于快速积累财富，可永远创造不了奇迹。 　　抱着这样的心态，莫敬川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创作者。 　　但是莫敬川无疑是聪明的，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 　　殷实的家境让莫敬川的选择也比普通人多出千万倍，无论放弃，还是重来，都毫无心理负担。 　　莫敬川把手底下的笔杆子臭骂了一通，全部遣散，一个不留，联系公关部实行B方案。 　　第二天一早，#南城大海啸编剧晏宁#空降热搜榜一。 　　一片哗然。 　　连日来沉迷于激烈思想斗争的人通通炸了。 　　[真的假的？两部电影的编剧都是晏宁？] 　　[爆料的是《南城大海啸》剧组的一个群演，发了一张晏宁在片场工作的照片。] 　　[不止，还发了剧组的通告单和签到表，通告单里编剧那一栏写的是晏宁，签到表上有晏宁的签名，对比字迹，很像。] 　　[哪来的字迹？晏宁不是明星，有公开签过名吗？] 　　[之前海城办了一个什么IP开发的项目，他去参加发布会，在展板上签过名，合同上也签了，当时举着合同拍了照，网上都有，放大应该能看清吧。] 　　[哈哈哈搞笑死了，这几天吵来吵去，搞半天，都为了同一个人在吵，吵了个寂寞！] 　　[有种被耍的感觉，梦回《时光屿你》！] 　　[哈哈哈想起来了！群演，又是群演哦~] 　　[就是这种感觉，一定是炒作，这个晏宁一定是故意的！] 　　[赶紧出来给个说法，不然我要闹了！] 　　[哈哈哈给个说法，好熟悉的情节啊！果真《时光屿你》再现，我猜接下来没办法解释，是不是电影要下映了？] 　　[可这次是电影，没有后续了，下映就下映，谁在乎？] 　　[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明明能拍出《避难所》这么棒的电影，还去写《南城大海啸》那种垃圾，精分吗他？] 　　[《避难所》的编剧还有程蓓，晏宁的名字在前面，一般默认主编剧，现在看来，很有可能程蓓才是真正的主编剧，《时光屿你》说不定也是，这个晏宁有问题！] 　　晴天霹雳，是司璐看到热搜后的感想。 　　晏宁的表情还算淡定，说出口的话很难再维持礼貌：“呵，真有他的！” 　　如果是谣言，澄清就好，偏偏是事实，更加没办法确定对方手里还有没有更有力的证据，搞不好求锤得锤，越描越黑，还会被冠上“撒谎精”的称号，信誉、口碑尽数崩塌。 　　眼看晏宁的脸色越来越冷，司璐以为这回，连晏宁也想不到破局的对策，没想到晏宁眨眼之间有了决定，并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把司屿的妆造团队借我用一下。” 　　“哈？”司璐一头雾水。 　　“嗯，帮我做一下妆造，录一段视频，晚点发到网上，我亲自澄清。” 　　做妆造、录视频简单，可是澄清…… 　　“你要辟谣？说《南城大海啸》编剧不是你？”司璐迟疑，“目前看来，锤不是太实，但万一……” 　　“不。”晏宁打断司璐，“我要承认。” 　　司璐：！！！ 　　晏宁的决定，从来没人能改变。 　　司屿正在放假，团队跟着放假。 　　助理平时最忙，放假也不敢懈怠，以防有突发状况，回南市一边休假，一边待命。 　　化妆师、造型师和摄影师在司屿工作的时候，专为司屿一人服务，司屿放假，偶尔会做一些兼职赚钱，这时候都留在海城，受莫致山雇佣，替推理馆的店员设计妆造、摄影摄像，莫致山向来大方，深受三人爱戴。 　　临时起意，晏宁不想给人添太多的麻烦，亲自赶到推理馆，直奔顶楼馆长办公室，叫来化妆师、造型师和摄影师，让他们帮忙，简单弄一下，就坐在莫致山的座位上拍。 　　乐游推理主馆坐落海城市中心，仿古堡设计，装修古朴奢华，拍视频在这里取景也不磕碜。 　　晏宁的颜值有目共睹，比推理馆的艺校生高出不少，只是平时自己不在意，很少有人当面提及，背地里议论的可就多了。 　　晏宁不是明星，但在公司举足轻重，出席公开场合次数不少，从来没听晏宁主动提出要做妆造，很多人都激动了。 　　帅哥做妆造，谁不爱看呢？尤其司屿团队的人，司屿转型演员后妆造清汤寡水，推理馆的店员质素又参差不齐，很久没有发挥的机会，好不容易逮到晏宁，简直欣喜若狂。 　　莫致山闻讯赶来，看着各种各样的化妆用品在晏宁面前一字排开，直呼晏宁鬼上身，还是个臭美鬼。 　　“没有。”晏宁否认，说得义正辞严，“要公开澄清，不修边幅不太好，搞得帅一点，说服力也强一点。” 　　晏宁没有说谎，既然莫敬川这么爱追忆往昔，剧情都帮他倒到群演和讨说法上了，那他效仿司屿用一次颜值攻击，不过分吧？ 　　司璐沉浸在莫敬川制造的舆论压力中，听到晏宁的话，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诞的想法：“等等，你不会想开拓另一条道路，官宣出道做偶像什么的，来压莫敬川一头吧？” 　　出其不意，向来是晏宁的拿手好戏，事到如今，司璐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破解莫敬川的阴招，晏宁公开转行做偶像，一定是爆炸性大新闻，或许可行……个屁啊！ 　　司璐猛甩脑袋，暗道简直疯了，却听晏宁说—— 　　“唔，是个好想法。” 　　“你真疯啦！”司璐大叫，很快反应过来晏宁使用评价性的措辞，必然不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偏偏自己怎么想又不肯说，只能泄气地摆手：“行行行，随便吧，都依你！” 　　正当旅游旺季，推理馆天天爆满。 　　好在顶楼馆长办公室有预留员工通道，直通楼下，一群人上楼的时候，没有引起普通游客的注意，办公区也闲人免进，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店员和兼职生得到消息，趁休息时间，挤在馆长办公室门外凑热闹。 　　都是半大的孩子，活泼好动，第一次看见晏宁，忍不住一声“哇”，在看到晏宁做完妆造，忍不住又是一声“哇”。 　　晏宁拿过司璐递来的镜子，也“哇”了一声。 　　如果以前，素颜的晏宁称得上扎眼，那现在，妥妥的惊艳。 　　最神奇的是，妆很淡，几乎看不出，头发也只随意抓了抓，定了一下型，看起来简简单单的改变，在晏宁眼里那是完全没变，不知道怎么的，人立马精神了，清澈通透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至于衣服，自从认识司屿之后，晏宁的衣服就由司屿一手包办了，什么限量、高定的，晏宁也不懂，挑看得顺眼的来穿，想着留下舒服的，其他的折旧或卖二手，还能退点钱，意外发现每一件都很好穿，猜到司屿提前挑过一遍，就都留下了。 　　造型师一眼认出晏宁身上穿的，是司屿代言的高奢非秀款成衣，以舒适著称，适合日常穿着，就是被晏宁穿得一板一眼，比校服还一丝不苟，完全体现不出设计的亮点，就把扣子解开两颗，肩线往下拉，腰部堆出应有的弧度，还原本来的款式。 　　本来晏宁还怕太夸张，不适应，准备忍一忍，结果完全多虑。 　　哪里都变了，又好像哪里都没变，换了个人似的，发动颜值攻击，绝对足够。 　　在来的路上，晏宁粗略列了一个发言提纲，拿出来扫了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准备开拍。 　　晏宁双手交叉，随意地放在办公桌上，面带微笑，沉声道：“大家好，我是晏宁。连日来的舆论风波，我已尽数知悉，劳烦网友们挂心。我在此声明，我是网剧《时光屿你》的主编剧，原作并非出自我手，但改编版由我主笔。我是电影《避难所》的主编剧，剧本并非由我主笔，但灵感、角色、人设、剧情、大纲，都由我提供，并参与了初稿的审核，二稿、三稿以及终稿的细节调整和润色。我同时也是《南城大海啸》的编剧，剧本初稿由我提供，并参与了部分拍摄工作。为什么不是主编剧，因为电影杀青后，我就被踢出团队了，后续是否有新的编剧加入，情节有没有做改动，我不是很清楚。自从被星传文娱董事长莫敬川踢出团队，我被剥夺了署名权，被告知与《南城大海啸》再无瓜葛，并且星传文娱拖欠的稿费、版权费和跟组工资，至今未与我结清。” 第100章 把整个行业：搅翻天 　　录制花了两小时左右。 　　晏宁条理清晰，思维流畅，为了展现出最佳的状态和效果，还是录了很多条，选了最满意的一条，配上字幕，由晏宁个人围脖发出，乐行影业、《避难所》，包括沉寂很久的《时光屿你》官博相继转发。 　　自#南城大海啸编剧晏宁#热搜上榜开始，莫敬川密切关注着晏宁的动向。 　　莫敬川最开始的初衷，是捧《南城大海啸》踩《避难所》，借海城旅游的风头，把《南城大海啸》的票房再往上抬一抬，意外得到截然相反的结果，对立的局面却是一样的。 　　经过争议的洗礼，两部电影紧密联系在一起，为莫敬川的阴招提供了最有利的条件。 　　既然捧《南城大海啸》无望，那就把《避难所》狠狠拽下来，拉到和《南城大海啸》同一维度，让对方再也高傲不起来。 　　都是同一个人写的，同一个人拍的，同时发生，同时进行，连时间差都没办法打，看那些嘴碎的网友还怎么吵！ 　　至于晏宁，莫敬川料定晏宁会否认。 　　怎么可能承认呢？完全是个死局啊！ 　　莫敬川看不透晏宁在《南城大海啸》里做的手脚，但观众的反馈，已足够证明《南城大海啸》有问题。 　　莫敬川对晏宁的戏耍感到愤怒，不是第一次了，又有点果然如此的诡异安心。 　　但晏宁戏耍他是一回事，把观众当猴耍，问题可就大了。 　　还不是一般的耍法。 　　如果单单只是拍烂片侮辱观众的智商，圈子里司空见惯，观众会愤怒，反应绝对不会这么大。 　　晏宁的戏耍过于高级，惹怒的是奋力为《避难所》发声的观众，这些人，深度参与到此前的思想碰撞中，有见地，有共情力，有表达力，在观影群体中影响力巨大，每个人都可能成为意见领袖，联合起来左右舆论，又因为不蠢，没办法随便打发，而显得不依不饶，让人难以招架。 　　这种情况，《时光屿你》在播的时候已经发生过一次，被晏宁用高质量的剧集吊着，成功蒙混过关。 　　可这次不同了，电影没有后续，不能吊着观众，玩不来老一套，更有《时光屿你》的前车之鉴，时刻提醒观众不要再上晏宁的当。 　　莫敬川相信这一次，比《时光屿你》那时候，挑起观众的负面情绪更加轻而易举。 　　大概这次连晏宁也想不到，居然会栽在他自己手里吧！ 　　两部出自晏宁之手的电影，包括《时光屿你》过往的风波，一切都源于晏宁自己。 　　这么聪明的人，能打败他的，除了他自己，还有谁呢？ 　　莫敬川不甘心地想着，看到手里一大堆晏宁在《南城大海啸》剧组工作的铁证，又释怀了。 　　绝不可能承认，承认就完了。 　　估计会假惺惺地辟谣，装模作样发几张律师函，打点各大平台，把不利言论强压下去，再动用水军和营销号转移话题，洗白洗脑一条龙，又可以当无事发生。 　　想得美，当他吃素的吗？岂会如晏宁所愿，轻易把事态平息下来。 　　证据这么多，每天放一点，放到明年都够，拼着《南城大海啸》的票房和口碑不要，也绝对要让晏宁尝尝被他打脸的滋味！ 　　莫敬川得意洋洋，在晏宁的澄清视频发出的第一时间点开。 　　开头寒暄，进入正题，前两句话很正常，端着热门影视公司董事长和金牌制片人的架子，充分展现自己傲人的才华。 　　估计想用前两部作品的优秀，彻底撇清和《南城大海啸》的关系，让接下来的辟谣更具说服力。 　　可是在听到第三句话的时候，莫敬川呆了。 　　竟然承认了，不可思议！ 　　怎么，想破罐破摔了吗？妄想用真诚博取好感，乞求观众的原谅？没有《时光屿你》的前科还好说，到了这个时候，观众还会买账吗？ 　　莫敬川接着看下去，很快怒不可遏地冷笑出声：“我剥夺他的署名权？我有吗？明明是他自己端着一副看不起人的嘴脸，不想跟星传扯上关系，主动放弃的！我满足他的要求，他倒好，反咬我一口，岂有此理！还有踢他出团队，对，是我踢的，为什么，他自己心里没点数？口口声声把《无限破锋》当礼物送给我，放屁！偷偷摸摸联系步氏影业，防止我买版权，不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事吗？从头到尾都没安好心，不把他踢了，还等着他继续耍我？看看，踢了他都这样了，不踢还得了？他当我傻子啊！” 　　砰—— 　　莫敬川重重地砸了一下办公桌。 　　办公室全员瑟瑟发抖，不敢说话，因为莫敬川的愤怒，也因为莫敬川的语气和措辞，个人情绪浓重，看样子不仅仅针对公事，已经不是他们可以随便置喙的了。 　　莫敬川的牢骚还在继续：“说我拖欠稿费和版权费，他自己为什么不跟我要？我缺他那点钱？装成一副用剧本讨好我的样子，就等着这时候污蔑我是吧？要不要脸？还有跟组的工资一周一结，他不知道？后面人都跑了，自己不来要，等着我给他送过去吗？在剧组里，除了我，就属他说得上话，吃住用度跟我一个规格，工资都给他按最高标准来算，做监制也是他自己提的，手痒老是去管导演、摄影和后期的事，怪我？难道还想一个人拿几个人的工资？做梦吗？” 　　莫敬川一通发泄，冷静下来，察觉到疑点。 　　尽管有一些细节和缘由上的偏差，晏宁说的话，基本属实。 　　可是有什么用呢？ 　　即便告诉观众和网友，先为《南城大海啸》剧组工作，被踢了，愤愤不平才拍《避难所》，也摆脱不了故意拍两部对立的电影戏耍观众的嫌疑，甚至还模糊重点，顾左言他，把原则性问题降级成讨薪这种充满铜臭味的俗事，胡搅蛮缠，文人逼格掉一地，哪怕想转移话题，大事化小，也不像晏宁惯用的手段。 　　莫敬川猜对了，这些话不过是晏宁的铺垫，反击才正要开始。 　　“看到很多网友说，梦回《时光屿你》，我也跟着大家一起，重温了一遍那时候的经历。”晏宁笑着说，“当时的我，刚毕业没多久，因为某些原因，在这一行，几乎寸步难行。在《时光屿你》开拍之前，我是《时光倒流也要爱你》剧组的一个场工，后来投资商撤资，整个剧组差点解散，那么多人要吃饭，还有程蓓，我的同学和好朋友，《时光倒流也要爱你》的编剧，也是《避难所》的导演和编剧，她家里出了点事，经济比较困难，原本已经放弃，我拿着改编的剧本找到我的师姐，也是我现在的合伙人，乐行影业董事长司璐，还有当时还在BP的司屿，得到了他们的青睐和帮助，才有了后来的《时光屿你》。” 　　晏宁娓娓道来，语气并不煽情，只是照实陈述，真诚却肉眼可见。 　　“剧播出后，很受欢迎，大家的厚爱，让我的处境好转了不少，但是——” 　　晏宁顿了顿，话锋一转，神情也有了改变。 　　莫敬川越听，不好的预感越强，关于晏宁卖惨的想法却没变，可是晏宁没有。 　　晏宁没打算卖惨，脸上不见一丝委屈和可怜的神态，只是变得越发严肃。 　　“当时的我，有大爆剧制作经验在手，可以说一夜成名，有了实现更多创作理想的可能，但是在某些人和某些公司眼里，我仍然是一个赚钱的工具。当然不止我，行业里许许多多的创作者，他们都和我一样。” 　　“这是一个才华不值一文的时代。很多人眼里，我靠《时光屿你》大获成功，前途必将一片坦荡，可是说实话，那时候的我，和毕业后举步维艰的我，并没有任何不同。” 　　“不可思议，的确，但这就是行业的现状。不能持续地输出、变现，变得在某些人、某些公司，或某些大厂眼里，越发具有商业价值，你的成功，不过昙花一现，又或侥幸为之，根本不值一提。甚至他们，都不需要深究你为什么成功，观众到底为什么喜欢你的作品，他们只追求成功这一件事而已。所以他们找到我，要我替他们编造属于他们的成功。” 　　莫敬川看到这里，呼吸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晏宁的思路，隐隐察觉到晏宁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止会对他，对星传，很可能会对行业里所有和星传一样身负雄厚资本的公司，造成史无前例的沉重一击。 　　莫敬川所料不假。 　　晏宁的发言，像一柄利剑，直直穿透网友们的内心，更是赤裸裸地把莫敬川和星传钉在了行业的耻辱柱上。 　　“我答应了。”晏宁说，“我答应他们，由我亲手拉起一个项目，允诺十倍于成本的利润回报，让出我的署名权和创作自由，去换取和他们的联系，避免再成为刚毕业时候那个四处碰壁、举步维艰的自己。甚至这时候的情况，比那时候更糟糕，因为《时光屿你》，让我结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盟友，我不再是一个人。如果我过于倔强，很可能四处碰壁、举步维艰的，也不止我一个人。” 　　晏宁垂下眼睑，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南城大海啸》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创作出来的。” 　　假的！全是假的！他在骗人！谎话！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莫敬川不停在心里叫嚣着，完全忘了逼迫晏宁就范的，就算不是大厂的强势、行业的现状和晏宁自己的前途，用司屿的身世秘密做文章，一样卑劣，更加无法保证，如果晏宁固执到底，他不会像晏宁说的那样，把晏宁和他的盟友一网打尽。 　　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他一定要最好的，实在得不到，就毁掉，绝不允许别人有一丝获利的机会。 　　比如曾经的BP，就在他的强势攻击下分崩离析，晏宁也不会是特例。 　　想到这里，莫敬川渐渐冷静下来。 　　他发现，晏宁用一种很高明的手段在说谎，比如模糊出让署名权的主动与被动，用自己刚毕业时因为《似他》被圈子里封杀的状况，暗示不听星传的话拍《南城大海啸》，会再一次被星传封杀。 　　细节有误差，逻辑却环环相扣，结果也令人信服。 　　若非莫敬川这种和晏宁有直接接触的第一知情人，无论说给谁听，都不会认为晏宁在说谎。 　　该死！该死！又被他摆了一道！ 　　莫敬川面容扭曲，以为终于可以打一回晏宁的脸，事实却是亲自把铁一般的实证送到晏宁手里，方便晏宁迅速组建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颠倒颓势，力挽狂澜，反败为胜。 　　还不止，他还蠢到大张旗鼓买个热搜广而告之，让全体网友吃瓜都有据可循，使得晏宁的说辞越发牢不可破。 　　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还能怎么反驳？ 　　莫敬川扶额，一股眩晕的感觉直冲上头，忍不住要去关视频。 　　视频还在继续。 　　“我承认，《南城大海啸》的确出自我手，我不推卸让大家如鲠在喉的责任，但是造就《南城大海啸》如今面貌的，不单单只有我一个人。” 　　“太多了。”晏宁闭了闭眼，“不瞒大家，其实我最开始接到的任务，是写一部属于我们Z国人自己的特效大片，可以媲美去年A国那部风靡全球的超级英雄片，我写了，但是没有被采纳。” 　　晏宁耸肩，无奈地笑了笑：“因为制作周期过长，耗资过大，故事过于天马行空，简单来说，就是不具备足够的商业价值，所以被否了。然后就有了《南城大海啸》。” 　　“有多少部门，多少业内，多少相关利益者，参与当初的剧本围读会，面对面提出指导意见，我已经记不清了。总之，最后的结论是，保留开篇灾难特效，既可以当做噱头来宣传，也可以省下需要通篇制作特效的预算。故事摒弃难以实现的幻想元素，用最能勾动观众情绪的亲情做主题，加入一些容易引起争论的热点话题，比如重男轻女、领养、下岗、妈宝、婆媳、彩礼、高龄生育……等等，方便上映后炒作，煽动观众走进电影院一探究竟。这就是《南城大海啸》诞生的全部过程。” 　　“我写《南城大海啸》的剧本，大概就和大家考试写八百字的命题作文一样吧。” 　　晏宁用了个比喻，挺幽默，但莫敬川知道，晏宁又在模糊重点。 　　想说痛苦，却不直说，偏偏用大多数人都经历过的憋不出来的痛苦做比喻，不但削弱了卖惨的嫌疑，还能不动声色让人代入，共情感直线飙升，最阴险不过于此！ 　　很快莫敬川又推翻了这个定论，因为对晏宁来说，没有最阴险，只有更阴险！ 　　“他们没有让我署名，把我踢出了团队，像他们一贯做的那样。” 　　“就像一家工厂，我只是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人。”晏宁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解释，“从他们那家工厂出来的东西，不配打上任何人的烙印，又或者，只能印上他们满意的名字，显然我还不够格，所以我被踢了。我一方面很愤怒，一方面又有一丝庆幸，这样的作品，没有署我的名字，真是太好了。我仓皇而逃，即便工时费还没结清……对，工时费，在工厂里，除了管理者，所有人都一样，按工时计费，哪怕以创作见长，靠思想获得一席之地，也和流水线工人没有任何不同。” 　　妈的！妈的！又在胡说！ 　　或许他是这样对待过别人，可是他什么时候这样对待过晏宁？ 　　这是造谣，这是诽谤，你他妈……最好立刻给我闭嘴！ 　　莫敬川无能狂怒，气到两眼发黑。 　　莫敬川尚且如此，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两腿发软。 　　一开始围坐开会的众人，还人手一块平板，装模作样地刷着网上的消息，一副精英高管做派，随着时间的推移，晏宁的视频扩散开来，网上的舆论一发不可收拾，一个个的都放下了手里的平板，再没有勇气多看一眼。 　　和莫敬川想的一样，最开始听到晏宁承认自己是《南城大海啸》的编剧，出品方星传文娱拖欠了晏宁的工资，网友一点都没有因此可怜晏宁。 　　剧本晏宁自己写的，拿不到钱，就能屎上雕花喂给观众了吗？跟他们观众又有什么关系！ 　　而当视频播到这里，十几分钟过去，刚刚还满腔愤慨的网友，一个个都陷入了沉思。 　　沉思过后，一波又一波讨论接踵而来。 　　[原来《时光屿你》有这么多故事，按道理全民大爆剧，方方面面，包括幕后，都被网友扒得干干净净了，这些事，我竟然第一次听说。] 　　[嘴严呗，也是他们公司的作风吧，毕竟有顶流在，很注意舆论影响，不到万不得已，从来不出面表态。] 　　[记得《时光屿你》播的时候，除了上新闻，一个采访都没有，更别说上综艺、直播、炒CP什么的，看来这次很严重啊！] 　　[所以拍电影被禁，差点被学校开除，被学校封杀，可以确定是真的了吧？] 　　[没锤，但我信。] 　　[那司璐还挺够朋友的，以前追BP的时候天天骂她，没想到她这么有义气，敢力挺晏宁跟圈子里对着干，是我骂错她了我道歉！] 　　[我来总结一下，就是晏宁爆了一部《时光屿你》，被星传盯上，非要找他拍电影，他怕被星传封杀，也怕连累朋友，只能答应，辛辛苦苦拍完，被星传过河拆桥踢出剧组，刚好他自己也不想和烂片沾边，就跑了，钱也不想要了。] 　　[看来《避难所》才是他想拍的，有《时光屿你》的水准，的确不错，我估计去海城拍，除了审核问题，也是想躲星传吧。] 　　[星传过河拆桥已经够恶心的了，现在还反咬一口，爆料晏宁是《南城大海啸》编剧，想拉晏宁和《避难所》给《南城大海啸》挡枪，要用他的时候不许人拒绝，不要了就丢，晚点发现有利用价值了，再拉出来压榨，要不要这么贱啊！] 　　[还好晏宁现在成了董事长，《避难所》顺利拍出来上映了，公司也越做越好，还有海城政府的支持，爽文照进现实了！] 　　[真不容易！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听一个做到影视公司董事长级别的真业内，亲口讲述烂片的制作过程，这是可以说的吗？！] 　　[那个工厂流水线什么的，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细思恐极，真是开了眼了！] 　　很巧，莫敬川也这么想，包括全办公室的人，全星传上下，乃至屏幕前观看视频的全体业内，都觉得开了眼了！ 　　“我是编剧，是《南城大海啸》的直接创作者，但《南城大海啸》的造就者，不单单只有我一个，就像造就如今行业畸形局面的，也不单单只有我们创作者。” 　　晏宁的声音清冽如初。 　　“我不是在为行业里的创作者们开脱，我知道内娱已完，国产剧、国产片全是垃圾，Z国导演编剧全死光了，没人能拍出好东西，无论在哪个平台，说出以上任何一句话，都能迅速得到大片认同。” 　　“诚然，行业里的确有很多以烂片为荣的创作者存在，毕竟烂片好拍，随便炒作营销一下，获利和好片差不多，甚至远远超过，何必好好拍呢？” 　　“可是还有一部分人，就像当初走进某家公司、加入到《南城大海啸》剧组的我一样，暂时屈服于行业现状，和一些无法明说的潜规则，又不愿彻底低到泥里，只能迂回前进，用自己的才华，向某些人和某些公司投诚，来换取一定的创作自由，和职业生涯的空间，祈求着未来能有改变的一天。” 　　莫敬川盯着屏幕里的晏宁。 　　青年容貌英俊，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甚至有一种柔美的感觉，浑身上下却锐利如剑，不见一丝软弱与颓唐。 　　莫敬川抖着手，按下了暂停键。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他也怕再听下去了。 　　他完全明白了晏宁的策略，还是一如既往的拔高上升。 　　光看《南城大海啸》和《避难所》的对打事件，两部电影皆出自晏宁之手，的确是个相当棘手的困局，可是放在整个行业里，这种情况又算什么呢？ 　　被大厂收编的人才还少吗？被资本磋磨而卑躬屈膝的业内还少吗？ 　　为了吃饭拍烂片，为了理想拍好片，很稀奇吗？就算同时进行，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别说晏宁，就是其他创作者，其他业内，又或整个影视圈，乃至大到整个社会的范畴，谁又不是像上坟一样上着班，趁忙碌的间隙，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为自己的理想留一片净土，悉心呵护，时不时伸出试探的脚步，期待理想有实现的一天呢？ 　　莫敬川断定晏宁此话一出，所有负面舆论，必将土崩瓦解。 　　然而这一次，又和以往不一样。 　　晏宁变得更狡猾，更善于言辞，更懂得隐藏自己，还从司璐身上学来薅大厂羊毛的卑劣手段，移花接木，歪曲事实，祸水东引，又字字珠玑，句句深意，直入人心，这是要借机把整个行业都给搅翻天的架势！ 第101章 大厦将倾：口诛笔伐 　　“但这不是对自己的作品不负责任的理由。” 　　莫敬川关了视频。 　　视频还没结束，晏宁还在往下说。 　　“观众没有义务等待，没有义务为烂片买单。”晏宁严肃道。 　　“我始终相信观众是最好的审判员，用不用心，一眼能分辨，就像《时光屿你》和《避难所》，能受到大家的欢迎，同样由我编写剧本的《南城大海啸》，引来这么多恶评。当然用心付出，不能简单地和受欢迎划等号，还和创作者的才华、水平、能力，以及与观众思想的匹配度有关，但高高在上，侮辱观众的智商，早晚会自食其果。” 　　“这种事对我来说，一次就够了。对观众有所亏欠，我很抱歉，但我不后悔。因为这次的经历，让我见识到行业里最糟糕的一面，比如怎么糊弄观众，怎么用最低的成本，挑最有争议性的话题，创造最具商业性的作品，来收割最大的利益。” 　　“很离谱，也很可怕，却在行业里司空见惯，甚至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险恶的手段，比如通过剽窃抄袭，来大大降低创作成本。抄袭者借无底线的洗脑式营销备受大众追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为找到成功的捷径沾沾自喜，更是以自身为例，给行业里的创作者，和有志于走上创作道路的人，树立起一个相当不健康的榜样。” 　　“又或者，漠视创作者的特性，把饱含人文情怀的作品，仅仅当做一件商品，来生产、评估、包装、销售，企图批量生产，批量获利，统一业内的标准，达到劣币驱逐良币的目的，最终把控整个行业。” 　　“正如剥夺我的署名权一样，在这样的模式下，重要的不再是思想和创意，只需要按同一个模式，不断重复、拷贝，无论什么职位，无论换谁来做，都无所谓。” 　　“把本该天马行空的创作，套上千篇一律的模子，这太可怕了，简直可怕极了。” 　　“我庆幸我能及时抽身，在见识过这一切后，还能找回本心，越发坚定自己的信念。” 　　“这次的经历，像一个无比可怕的噩梦，时刻警醒着我，创作不易，道阻路艰，必须慎重选择脚下所走的每一步，才能不负‘创作’二字。” 　　“同时我也感谢这次的经历，让我有机会来到一个全新的地方，开拓一片自由、开放、包容的净土。” 　　“我很幸运，从业不久，就能收获成绩，收获观众的喜爱，在各方的支持下，重拾创作自由。” 　　“我不知道行业真正改变的那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我只知道，我是行业里的一员，我的改变，无论多渺小，都能算做行业的一次进步。” 　　“《避难所》就是我的改变，不仅仅展现了片中主角们的蜕变，也是我的反思，是我重回我认为正确的创作道路的证明。如果这样的证明还不够充分，还不够有目共睹，还不够展现我的决心，那么就以本视频为证，邀请大家来监督我的第四部、第五部……乃至未来每一部作品，是否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观众，对得起行业，对得起创作者之名。” 　　“我知道，可能会有很多同行，听了我的话，心里很不舒服，认为我过于天真，因为侥幸获得成功，自己成立了公司，自己做项目，有能力掌握自己的前途，就迫不及待出来标榜自己，不考虑他们的处境。我想说，没有哪一个行业，随便糊弄，就能有收获，不思进取，还能在同行之中长久立足，甚至交出合格的作品，都成了难能可贵的品德，未免想得太美了吧！” 　　“影视圈已经摆烂太久了，仗着观众的宽容，一次又一次试探观众的底线。要观众等我们努力，等我们发展，等我们进步，凭什么？难道文娱行业是什么学校吗？连最基本的从业标准都没有吗？” 　　“请转变观念，文娱这一行，本就不是轻松的行业，也不该成为轻松的行业，反而因为我们这一行，与各种各样的行业有交集，而拥有极高的门槛。” 　　“比如实景搭建，需要建筑行业的帮扶，服化道，需要手工和制造行业的帮扶，包括大家最感兴趣的演员、明星，需要文化界、学术界，以及传媒、网络科技等等行业的帮扶。不要求精通，至少要有一定了解，不然怎么能拍好一部片子？以为跟在大厂后面，有营销炒作保驾护航，摆烂糊弄也能平步青云、一夜爆红，大错特错！” 　　“若有对此不以为然的人，欢迎你们和观众共同监督我。有与我抱有同样想法的人，我也愿竭尽全力，为你们提供一片创作的净土。” 　　“我想真正的能者，不会害怕改变和挑战。如果因为我的几句话，而让某些业内惶惶不安、瑟瑟发抖，那我的建议是——趁早改行。我相信未来，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创作者选择与我为伍，用我们每一个人，每一次微小的改变，去促成巨大的变革，从而改变整个行业的现状，重回以创作者为尊、以内容为王、以观众为最大宗旨的健康环境。” 　　“我的声明到此结束，感谢屏幕前的各位拨冗观看。” 　　视频已结束，由此带来的舆论影响，久久不能平息。 　　说一石激起千层浪还不够强烈，如一滴清水，滴入炙热滚烫的油锅，“刺啦”一声炸开，几乎要把锅都掀翻。 　　反应最大的自然是网友。 　　娱乐圈吵吵闹闹，最容易引起关注不假，也因为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充斥着各种各样炒作、营销、公关的手段，为整个圈子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让人看不清究竟。 　　偏偏这一次，被晏宁的一段视频，揭开神秘面纱的一角，让平时隔雾看花的网友，见到了华丽面纱下真实的腐坏。 　　[太敢说了，信息量好大，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很多。] 　　[说实话，在《南城大海啸》对上《避难所》之前，我觉得《南城大海啸》还行吧，没有你们说得那么差，尽管某些地方有点莫名其妙，不能说完全没有可取之处，至少比那些超级大烂片要好一点，还是可以看一看，现在听视频里说了电影的拍摄过程，才知道我被温水煮青蛙给拿捏住了。] 　　[就是抓住你这样的心理，整个影视圈都摆烂，让观众形成习惯，偶尔拍一部合格线上下的作品，都不可思议，甚至当个宝，这就是星传想要的结果吧。] 　　[当然了，资本家始终以赚钱为首要目的，降低成本、剥削工人死性不改，只是换到影视圈，手段更多，也更隐蔽罢了。] 　　[我现在有点明白过来，为什么星传成立短短几年，能这么快坐上行业龙头的位子，这是把资本家的精髓玩到了极致啊！把影视圈当成一个资本家的工厂来运作，资本家的拿手好戏，能玩不转吗？] 　　[别的公司拍剧拍电影，还在想方设法保证这一次能大赚，星传都想到几十年后去了，要的是整个行业，真牛！] 　　[以前我觉得拍烂片没什么，你拍呗，我不看就是了，让你亏死，问题就在，星传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比如莫氏集团，钱多了去了。人家想的是一家独大，整个圈子都由星传说了算，根本不在乎亏一次两次的，几百次几千次都无所谓，反正有钱，够星传亏的，亏到观众习惯，拍什么都由星传说了算，就到星传疯狂赚钱的时候了，说不定赚得更多，为所欲为，想怎么赚都行。] 　　[值得警惕啊家人们！每一部烂片都不值得姑息！尤其像《南城大海啸》，自以为了解到我们喜欢的元素，随便搞点热门话题炒作堆砌，比烂片更可恶！烂片板上钉钉的烂，没口碑可言，这种太具迷惑性，一不小心就落入了资本家的圈套，降低自己的要求，加上水军洗脑，感觉还行，买票也不亏，让星传尝到甜头，一直这么搞，早晚把整个影视圈弄垮！] 　　[还有抄袭，说的是冬九吧？星传五毒俱全啊！] 　　[这个更可恶，就是视频里说的流水线模式，把成千上万的文章碎尸之后再融合，喂给一个人，拼命营销，捧红之后开发IP，影视化、游戏化什么的都好说。哦不，都不能说冬九是一个人，充其量一个笔名罢了，还不知道背后究竟谁在写，是不是一个人写的，估计有专业的团队，几百个人出谋划策呢！] 　　[就像工厂一样，顾客拿到手的产品，只会印上品牌商标，哪里知道具体负责每一步的人都是谁？就算你觉得这个产品的某道工序不错，想去找具体的人合作，都不知道去找谁，星传也不会让你找到。] 　　[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只留下星传的名字，其他人都是没名没姓的悲惨打工人罢了！] 　　[比偶像更恐怖！偶像翻车，经纪公司还有损失呢！用星传这种模式捧出来的电影、电视剧，或者作者，翻车了，立马换一个继续捧。反正观众也不知道背后究竟谁在做，只要团队还在，换一个名字，一样能继续做！] 　　[还有更恐怖的！时间久了，让星传垄断整个影视圈，个人没有出头的可能，都指望靠星传吃饭，星传根本不用给太多的钱，就能网罗到大批愿意为它卖命的业内！] 　　[以前只知道内娱烂，烂片多，真没想到已经烂到这种地步了，细思恐极，细思恐极啊！] 　　[好像现在只有星传有这样的苗头？那还好，还有救。] 　　的确还有救。 　　晏宁的视频一经发出，乐行影业第一时间做出回应。 　　乐行影业公司官网更换了全新的版头，把晏宁的视频放在首页最上方，点进网站，第一眼就能看到。 　　乐行影业、乐行视频，包括《时光屿你》片方、《避难所》片方，各平台官博均用晏宁的视频替换原置顶内容，表明公司全体上下对晏宁的力挺。 　　紧跟着，乐行影业、乐行视频对外招聘随之开启。 　　不限年龄、性别、学历、经验，但凡有能力、有创意、有创造力者，来者不拒。 　　征稿邮箱也于同一时间开通，无论剧本、综艺、小说、视频、小品、舞台剧，但凡有能力、有创意、有创造力者，来者不拒。 　　网友们第一时间发现这些改变，即便不是文娱业的从业者，也倍感鼓舞。 　　[真好啊，什么都不限制，搞得我都想去试一试了！] 　　[可以先投简历，有海城分公司和南市总公司两个选择。] 　　[要知道他们招人，我就在海城多玩几天了，说不定有机会留下来工作呢！] 　　[哪有这么简单？看上去什么都不限制，光是有能力、有创意、有创造力这三项，已经挡住大部分人了，一个个都在做什么大头梦呢！] 　　[那不是更好吗？以后影视圈有真材实料的人越来越多，而不是像星传那些大厂那样，端着高逼格的调调，非高学历不要，实则把人当牛马，进去干个几年，干到三十五岁让你辞职走人，年纪大点，不走还要被嘲笑！] 　　[呵呵，就是，这么能，怎么不禁止三十五岁以上的观众看他们的片子和节目呢？] 　　[说不定他们就是这么想的。员工要年轻听话的，观众也要年轻听话的，最好三观没成型，有大把时间和闲钱那种。三十五岁，人到中年，看透了社会的套路，又要养家糊口，很难从这些观众手里赚钱了，肯定不要啊！] 　　[以前不怎么了解娱乐圈的八卦，怎么越听你们说，越觉得这个星传十恶不赦啊？文娱界罪恶源头？] 　　[那倒不是，还有几个大厂，也很恶心，不过就星传特别跳，动不动病毒营销，资本骑脸，砸钱封口，加上现在被乐行影业踢爆他们的流水线工厂，恶毒计划暴露，对整个行业，可以说是致命的打击，就成众矢之的了呗。] 　　网友对星传的怨言越积越多，偏偏这一次，没有一个人有讨伐星传的想法，更没有集结起来，准备攻击星传各平台发声口，仿佛一切静悄悄，只是暗流涌动。 　　“情况还没那么糟！”星传公关部总经理硬着头皮安慰莫敬川，“没有抵制我们的话题出现，也没有大规模的骂架刷屏，官博的转赞评都还正常。充其量，一次普通的危机事件罢了，莫总您别太担心！” 　　莫敬川没有搭理。 　　他呆滞地坐着，脸色非但没有因为总经理的宽慰好转多少，反而越发糟糕。 　　晏宁的反击有多漂亮，从网上风向的骤变即可见一斑。 　　曝光晏宁左右互搏的事实，原本想让晏宁下不来台，没想到晏宁不但把自己身上饱受争议的问题通通甩脱，还反过来让星传陷入危机。 　　可是能怎么办呢？就像静悄悄的各官博一样，没人想要星传公开表态，因为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晏宁的说辞，默认晏宁在视频里披露的，就是星传的本色。 　　网友们更多的是在讨论星传在流水线工厂的经营方针下，会对影视圈造成怎样的危害，似乎早就放弃星传，根本不想要星传给什么说法，只想星传完蛋罢了。 　　诚然晏宁没说错，星传也可以否认，可是怎么否认呢？ 　　发个声明，说我们没有流水线生产作品，没有批量生产傀儡和烂片，且不论事实如何，证据在哪里呢？星传成立至今，尽管短短几年，达到业界龙头的高度，不可谓不传奇，也的确没出什么好片啊！贸贸然跳出来叫嚣星传很良心，对行业无害，什么也没做过，谁信呢？岂不此地无银三百两？ 　　曾经，莫敬川信誓旦旦地以为，他可以拥有电视剧的经典，也可以拥有影史票房第一的爆片，比如《梦徊清野》，比如《南城大海啸》，踌躇满志开启独属于星传的新篇章，无奈当头一棒，都因为晏宁化为泡影。 　　从前那些，根本不值一提。 　　就像网友们说的，都是温水煮青蛙的前期投入，等到差不多可以收割的时候，晏宁出现了。 　　都怪晏宁，本该轮到他盆满钵满、坐享其成，偏偏不长眼地跟他对着干，顷刻之间剥夺他的所有。 　　还有没有转机呢？其实是有的。 　　好比明星翻车，一部绝佳的好作品即能力挽狂澜，星传当然也可以，只是前科累累，一部好作品绝对不够，两部、三部，五年、十年，彻底洗脱恶名，还不知道要多久。 　　都是想想罢了。 　　好作品，哪里说做就能做得出来呢？以为人人都是晏宁啊！ 　　莫敬川狠狠咬牙，就该在《时光屿你》大爆的第一天，把晏宁和晏宁身边的人全都弄死才对！ 　　不，错了，应该把晏宁供起来，要什么都给，做什么都答应，反正晏宁自己会思考怎么赚钱，不是吗？ 　　他是老板，又不是编剧、导演、创作者，只要把晏宁攥在手里，等着大把钞票进账就行了，何必非要和晏宁争个高低，妄想去把控晏宁呢？晏宁这样的人，只有不受控的时候，才是价值最高的时候！ 　　莫敬川似乎领悟到了什么，可是早就晚了。 　　连日来的舆论风波，让《南城大海啸》票房止步两亿，再也涨不动。 　　两亿，连拍摄成本都没到，加上宣发成本，说血亏也不为过。 　　更糟糕的是，电影的评分，从某瓣开分的7.8高分直线下坠，跌破及格线，往烂片区间直奔而去。 　　无力回天，莫敬川冷笑。 　　还会有下一部片子，下一个项目等着他吗？不会有了。 　　怕是这个夏天结束，加诸在他身上的头衔，只会剩下一个——莫氏集团继承人。 　　也许等不到夏天结束，可能明天，后天，也可能今天，立刻。 　　莫敬川遣散了办公室里的所有人，独自坐在百米高的星传大厦顶端，忽然有一种大厦将倾的悲戚感。 　　晏宁等着莫敬川的后招，料想莫敬川这么不依不饶的人，一定有后招，然而这一次，却没等到，反而等来了南戏校长的反击。 　　南戏的地位不止在南圈，在全国演艺界，更是举足轻重。 　　自上次在海城发布会上，南戏全体校领导被晏宁当着全球网友的面羞辱，南戏和晏宁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尤其校长，脸面丢尽，又被海城旅游节压着，不得发作，只能趁学生放暑假，也给自己放大假，当甩手掌柜，什么教务工作都不管，直接失联，倒是避免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嘲笑。 　　原本校长打算等海城旅游节结束，风头过去，再慢慢寻机替南戏扳回一城，可是看到晏宁在视频里大放厥词，又忍不住了。 　　晏宁这阵子风头正劲，为了讨好观众，在视频里狠批同行，站着说话不腰疼，不可否认，很有效，路人缘直线飙升，名声已与先前不可同日而语。 　　校长没有掉以轻心，更不打算自己出面。 　　吃人脉的圈子，最好用的当然是人脉。 　　校长邀请了圈内几位泰斗老前辈小聚，不但有编剧、导演、作家等知名从业者，更有南圈各省市影视协会的重量级人物。 　　一群人因为明里暗里的人情人脉，关系匪浅，见面后，一交流，都觉得晏宁小儿狂妄，什么不能说的都敢说，不给同行留面子，这是还没受够封杀的毒打，于是决定联合起来，对晏宁口诛笔伐，妄图用他们渊博的学识和巧舌如簧的辩才，灭一灭晏宁嚣张的气焰，让晏宁深刻地认识到文娱行业底蕴之深厚，可不是靠黄毛小子一段视频、几句话，就能轻易改变的。 第102章 可以开始了：真巧 　　“年纪轻轻，桀骜不驯，以为有了网络这个途径，就能随随便便把圈子搅翻，太天真！” 　　“现在年轻人都一个样，自以为是，眼高手低，侥幸做出点成绩，尾巴都翘到了天上！” 　　“不谦虚，不服管教，嘴上还不饶人！连母校都不放在眼里，饮水不思源，忘本啊！” 　　“太狂妄了！行业的好坏，岂是他说定就定？站在前辈奋斗的成果上坐享其成，还要高高在上指责他人，我看他才是行业里不健康的代表！” 　　“刺头啊！不给他一点教训，将来必成祸患！” 　　聚会上，一群人义愤填膺地控诉着，哪怕晏宁根本没有到场。 　　这些赫赫有名的老前辈们，常年把持南圈演艺界，和莫敬川找来的笔杆子不在同一水平线，和以莫敬川为代表的资本也不同，应该算最早撑起演艺界的顶层人士，讲究家世、背景、人脉，更老派，更古板，也更学究。 　　一个小小的视频，能惹南圈演艺界顶层大佬们沉不住气，不单单因为晏宁和星传的纷争，而是晏宁强硬的作风和绝不低头的态度，戳破太多不该摆到明面上的遮羞布，让太多业内感受到了不安，包括老前辈们。 　　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有圈子就有规则。 　　老前辈们经营了一辈子的人情世故，才爬到如今的位子，牢牢抓住手中的人脉，掌握着圈子里的话语权和资源分配权，早几年，说左右圈中后生的前途丝毫不为过。 　　后来，资本开始介入，削弱了老前辈们的影响力，即便如此，诸如莫敬川之流，仍然不敢漠视他们，毕竟地位在那儿摆着，平时也没少供着，关系还算融洽。 　　但晏宁不同。 　　晏宁正儿八经考入南戏，没有经纪公司，不受资本招揽，本该成为以老前辈们为首的圈子里的一员，偏偏晏宁谁的账都不买，更是妄想利用海城政府，拉起一面不看家世、门第、人脉的大旗，让靠这些爬上圈层顶端的老前辈们如何能忍？ 　　七月中的发布会已经是个警醒，只有晏宁想不到，没有晏宁不敢做，这次和星传的矛盾，又证明连利益都打动不了晏宁。 　　尽管眼下，在晏宁身上，只是有些许撬动圈子根基的苗头，谁能保证将来，由前辈们定下基础和准则的圈子，不会真的被晏宁给掀翻呢？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为整个行业着想，说穿了，就是害怕晏宁异军突起，动摇他们这些老派权威在圈子里的地位罢了。 　　有了相同的目标，老前辈们空前一致地团结起来。 　　一群岁数加起来逾千的退休老人，凑在一起，拿着放大镜，把晏宁的视频逐字逐句掰开来分析，好不容易扣出四条漏洞，如获至宝，决定一人写一篇论文，搞车轮战，分而化之，达到彻底推翻晏宁的言论，从而否定晏宁整个人的目的。 　　第一个漏洞——晏宁的处境并没有他说的那么糟糕。 　　别说有一部大爆剧在手，光是南戏毕业生的名头，也不至于让晏宁落到他口中那般凄惨的境地，完全夸大其词，借机污蔑行业，用心险恶。 　　文娱业不存在封杀这回事，只要有志向，人人有可能，不能因为自己走错路，就责怪环境不好。 　　晏宁非要说自己被封杀，很可能是因为经受不住《似他》被禁的打击，情绪和精神上产生了问题，把自己的臆想放大，把责任推到行业头上，来掩盖自己走错路的悔恨，自欺欺人，十分可笑。 　　第二个漏洞——晏宁用署名权，虚构或夸大自己所受的不公遭遇。 　　国家宪法规定，公民的署名权不容剥夺。 　　当作品完成后，创作者自然获得著作权。著作权包含署名权，任何人、任何机构，无权随意篡改和抹去原作者的署名。 　　如果真有晏宁所述的情况发生，完全可以走法律途径维护自身权益，该条法律界定十分明确，只要有切实的证据，一定能获得公平的判决。 　　第三个漏洞——被晏宁披露的广受网友诟病的星传流水线工厂，只是危言耸听。 　　文娱行业以人为本，不可能被机械化的流水线工厂模式彻底代替，创作者才是文娱界的第一生产力，这是每一个从业者都明白的道理。 　　星传的流水线工厂，很可能只是效仿国外影视工业化流水线而进行的尝试和探索，非但无害，还对行业发展有益。 　　影视工业化流水线，目的并非抹杀创作者的存在，而是把影视剧的拍摄过程，进行专业化分工，比如制定详细的工作计划和规范的质量标准，通过科学的统筹和管理，优化人力、器械、物力、财力等资源配置，达到提高效率与产能的目的。 　　目前国内剧组，小作坊居多，人员冗杂，结构松散，管理混乱，远远达不到国外影视工业化流水线的标准。 　　俗话说有人好办事，尤其在重人脉的影视圈，做事标准往往不是“效率”，而是“有人”。 　　星传的尝试，恰恰扼住了行业的症结所在，如果能成功，必定是一种进步，甚至值得成为整个行业为之奋斗的目标，晏宁故意曲解，有何用意？ 　　第四个漏洞——晏宁高高在上，对他人过于苛刻。 　　不是所有人都有顶尖的才华，无论哪个行业，都是中庸之辈占大多数，放眼整个社会，也是普通人居多，难道因为他们才华不够，就抹杀他们从业的机会吗？ 　　各花入各眼，任何作品都有它的受众，晏宁眼中的烂片，不一定全无可取之处。 　　一杆子打死，非但不能促使创作者进步，还会使行业越来越排外，乃至逐渐导向覆灭。 　　为体现和晏宁这种毛头小子不同，老前辈们在遣词造句上花了大功夫。 　　稿子敲定，接下来轮到发布。 　　没有认证的社交账号逐一认证，把最得意的头衔一一套上，又怕退休太久，在网络上的影响力不够，特意喊来有分量的业内，比如被他们捧起来的影帝、影后、名导、名编，帮他们转发扩散。 　　说实话，老前辈们深耕演艺界，名字说出去，个个响当当，在圈子里无一不是人敬三分的泰斗级人物，社交平台上的粉丝却寥寥无几，系统送的僵尸粉占大多数。 　　好在人脉充足，肯帮忙的业内不少。 　　一来，卖老前辈们的面子；二来，一个圈子出来的，想法都差不太多。 　　让他们这些才华一般般、靠人脉和后台上位的人，眼睁睁看着晏宁仅凭才华就能在行业里立足，甚至一个人立足不够，还要借海城政府的东风，大肆宣扬唯才华论，带出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无数个像晏宁一样的人，无异于狠狠打他们的脸。 　　当然他们也很眼馋晏宁的风光，可是想获得晏宁的青睐，哪有那么容易？ 　　半辈子的经营割舍不掉，又怕狠心割舍了，真才实学达不到晏宁的标准，晏宁看不上，打发他们走，到头来一场空，还不如选最保险的一边，至少能维持原样。 　　老前辈们信心十足，料想犹如演艺圈神话一般的他们出山，必将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结果却令他们大失所望。 　　亲自发围脖的老前辈们账号常年闲置，热度寥寥无几。 　　被喊来支援的盟友自持身份，拉不下脸加爆点tag蹭热度，导致围脖发布多时，没有一条转赞评过万，出圈无望，唯一一条数据过千的，还是因为提到了“晏宁”两个字，蹭到了晏宁的热度，收获了一些关注。 　　尽管如此，该条围脖下的讨论内容仍不如老前辈们所想。 　　支持晏宁的呼声并没有因此反转，大多数网友都在问发围脖的这些人到底是谁，哪里冒出来蹭热度的，是新型网络诈骗吗？ 　　有吃瓜资历比较深的网友，科普了老前辈们的履历和代表作，一个比一个唬人，无奈最近的一条事迹，都距离现在几十年往上，跟老前辈们一样像出土文物，和常年活跃在吃瓜第一线的网友年龄层分布完全不符，科普了也白科普。 　　意外的是，老前辈们的围脖还是火了，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晏宁在视频里点到名的无良业内找到洗白路子，tag加满，词条蹭足，一通转发，给带火了。 　　这些人，多为抄袭编剧、注水导演、加戏演员，和星传文娱关系密切，不是星传文娱流水线工厂的实际执行者，就是莫敬川捧出来的傀儡。 　　即便莫敬川毫无反应，身为晏宁在视频里的炮轰对象，和网友们反感的首要目标，为了将来还能靠糊弄摆烂赚大钱，无良业内预感不能再让事情发酵下去了，也准备出来发声，没想到被老前辈们抢先，一下有了底气，赶紧一哄而上，用他们为数不多的学识，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解释老前辈们的观点，指望靠老前辈们的名声，给他们垫背洗白。 　　影视圈垃圾倾巢而出，每一个都劣迹斑斑，履历事迹不输知名前辈，不过都是负面的。 　　网友们这下来劲了，撸撸袖子开喷，原本布置来讨伐晏宁的局，转眼变成了网友们喷影视圈无良业内的战场。 　　老前辈们也傻了眼。 　　他们只请了口碑良好的业内转发助威，那些劣迹斑斑的无良业内非要腆着脸凑上来，跟他们可没关系啊！ 　　网友们才不管那么多，一杆子打死一大片，把老前辈们和无良业内一起骂得体无完肤，什么为老不尊、晚节不保都来了，想开口解释，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更别说，无良业内为了把水搅得更浑，方便浑水摸鱼，才不会如老前辈们所愿。 　　无良业内们平时心思不花在拍摄上，整天捣鼓旁门左道，阴阳怪气、东拉西踩不在话下，一手撕逼小作文玩得可溜，多的是老前辈们没见识过的手段，现在有幸和以往仰着头看的大佬们同坐一条船，赶紧焊死船门，谁也别想再下去了！ 　　网友们喷归喷，也没瞎喷，经历过《避难所》和《南城大海啸》的思想交锋，谈起正经话题，普遍比较理智。 　　关于老前辈们的论文，读作“漏洞”，实为“罪状”，也被网友们逐一照顾到。 　　尽管有些内容的确属实，然而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措辞，比如权益受到侵害就走法律途径，只要肯努力，人人都有机会，不要怪环境，和那篇不接地气的《南城大海啸》影评如出一辙，网友们能看得顺眼就怪了。 　　剩下的内容，多为狡辩，比如把星传的流水线工厂比作国外的影视工业化流水线，看似有一定道理，实则春秋笔法，移花接木，避重就轻，被网友们一眼看穿，通通打成星传洗白的公关，一个字不信。 　　[本来根据我吃瓜的经验，只有晏宁一个人的说辞，星传什么反应都没有，决定等两天，等星传的公关来了，再看看到底谁有理，现在一看，星传还是老样子！] 　　[水军营销号搞不过，就拉帮结派，找人站队，搞得声势浩大的样子，不认同他们，就是和全世界过不去，还是那个星传！] 　　[老一套嘛，说不过，就比谁声音大，道理压不过，只能用音量压喽！这下我更断定晏宁说的是真的了。] 　　[奉劝那些有身份、有地位、有口碑的老戏骨少出来干这种事。你以为顺手给个人情，星传却想用你们一辈子的名声，帮它们免费公关！] 　　南市某茶室雅间内，老前辈们包括南戏校长，不停刷着网上的消息，越看，脸色越糟。 　　高估自己在网上的影响力已够丢人，没想到自视拿到文学界也称得上顶级的文笔，换来的竟然是“无病呻吟”、“矫情”，或者干脆“看不懂”、“太长不看”，气得老前辈们话都说不出来。 　　讨伐的结果，和最初预想的大相径庭。 　　网友们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就是不骂晏宁。 　　好像每个人都有几张嘴，上一秒说到要紧的地方，下一秒被另一个话题岔过去，一句接一句，不停滚动，滚得人老眼昏花，转眼迷失在错综复杂的争论里。 　　什么情况？难道不是谁学问高听谁的吗？不是谁说得有道理听谁的吗？这就是当今的网络环境吗？怎么会这么乌烟瘴气？老前辈们看不懂了。 　　最可恶的是那些连他们也鄙夷的无良业内，平时眼神都不屑给一个，这次被对方逮到机会，苍蝇一样黏上来恶心人，让他们几乎发出与晏宁在视频里相同的感慨——趁早改行，最好立刻！ 　　校长此时已是尴尬至极。 　　他贵为南戏校长，身份也没比这些人高多少，勉强平起平坐。 　　整件事由他而起，搞到让所有人深陷舆论漩涡的地步，怎么都说不过去啊！ 　　室内一片寂静，气氛越来越僵。 　　总要说点什么！校长深深皱眉，突然灵光一闪。 　　“是星传！”校长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斩钉截铁地指住转发栏里的无良业内们，“看这群人，说话方式差不多，肯定事先串通好的！有几个，还是我们南戏出去的，平时在圈子里夹着尾巴做人，见到我，都不敢正眼看我，今天胆子这么大，很难说不是星传在背后指使！” 　　“对，没错，肯定是星传！” 　　“这几个，拍过星传不少片子吧，我有印象！” 　　“连网友也说是星传的老手段了，我们被利用了！” 　　“唉，人心不古啊，网友也太容易受煽动了！” 　　“难怪现在炒作营销手段层出不穷，因为有用啊！说两句就被带歪，定力真不如以前的人了！” 　　一群人装模作样捶胸顿足，来的时候一心为行业，现在除了行业之外，又开始担心起当代网友的精神状况了，装得跟真的似的。 　　可是不装，又能怎么办呢？ 　　难道要他们承认自己故步自封，早就落伍了？ 　　别说利用网友对晏宁产生影响，网友这一关首先过不去。 　　吵来吵去，话题越来越歪，根本没人站在他们这一边，晏宁都没下场，先一步溃不成军。 　　输了，还是惨败。 　　没人想承认，毕竟要面子。 　　只能都算到星传头上了！ 　　天知道这一次，莫敬川什么都没做。 　　这几天，光是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星传文娱的股价和《南城大海啸》的票房手牵手一路下坠，已足够让莫敬川心力交瘁，哪里还顾得到网上这些电脑一关屁事没有的骂架。 　　莫敬川在乎的，从来只有盈利。 　　正如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只有带来盈利，才能展现他的价值，以往炒作、营销、公关，无非为了稳住舆论，不影响赚钱的速度，如今眼看败局已定，再好听的赞扬，都变得一无是处。 　　让莫敬川没想到的是，股价下跌只是开始，在未来的几天内，更是一路暴跌至差点崩盘。 　　莫氏建业海城分公司董事长办公室内，莫辞盈看完特助提交来的星传收购计划跟踪报表，摆了摆手：“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今天吗？”特助问。 　　莫辞盈蹙了蹙眉：“他们怎么说？” 　　他们，指的是莫辞盈从莫氏集团调来的精英公关团队，专门配合收购项目组，对星传文娱展开舆论攻击，以达到降低股价的目的。 　　“他们查到网上跳出来和晏宁打对台的老家伙们，明面上，背地里，或多或少都和南戏有关，觉得是个机会，想再等两天，把热度往上推一推，到时候爆南戏教授和影后的丑闻，影响更大，效果更好。”特助如实回答。 　　“也好，就后天。”莫辞盈想了想，意有所指地看向特助，“后天是周一吧，和乐行影业有联合周例会，是吗？” 　　“周一的例会由我代您参加，我会安排妥当的。”特助说。 　　莫辞盈问的是周例会，实际想说，周一能见到晏宁。 　　利用闫正磊和江雪千的丑闻，使星传文娱股价大跌，自然是莫辞盈的第一目标，同时也给晏宁和冯晴报了仇，这无疑是一个向油盐不进的晏宁卖好的绝佳机会，必然要告诉晏宁知晓。 　　特助听懂了莫辞盈的意思，明确表示由他来安排，毕竟让莫辞盈一个年过半百的董事长，讨好三十岁都没到的晏宁，脸上着实有些无光，由特助代办更合适，连带会议也不参加了。 　　莫辞盈微微点头，对特助的工作能力表示赞赏。 　　特助退出办公室，立即着手行动。 　　遗憾的是，周一的联合周例会，晏宁没有参加。 　　特助抵达会议现场的时候，晏宁正坐在海城最高法院的旁听席内，聆听冯晴的离婚判决。 　　司璐也没出席周例会。 　　她就坐在晏宁旁边，包括莫致山。 　　三人同行，并非毫无缘由。 　　晏宁比较纯粹，来支持好友冯晴。 　　莫致山身为乐行影业董事长，同来支持旗下艺人兼合伙人好友。 　　司璐想得比较多，主要因为等会儿判决结束，一场专为冯晴打造的特殊表演即将开始。 　　表演比较敏感，晏宁执意陪伴，司璐怕狗仔捕风捉影，编排晏宁和冯晴的绯闻，便安排三人组同行，更像公事行程。 　　旁听席除了三人组，还有经纪人、助理、化妆师、造型师、摄影师和二十个保镖，通力为冯晴服务。 　　冯晴平时出行，没有这么大的排场，都是为了稍后的表演而准备。 　　按理说冯晴成功和杜肃风离婚，也算热点事件，配合正在上映的《避难所》，具有相当大的宣传价值，然而法院内外，不见一个记者，也是因为表演的特殊性，特意做了清场处理。 　　特助代莫辞盈开会，到处找不到晏宁的人，问了才知道，乐行影业三个老板都不来，特助没办法，只能发消息给晏宁邀功。 　　消息抵达的时候，法庭上的判决刚刚结束。 　　晏宁拿出手机扫了一眼，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却没回复。 　　不是晏宁傲慢，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领会到莫辞盈卖好的意思，说干得好，太轻浮，说谢谢，没头没脑，只能不回了。 　　如果非要晏宁实话实说，那必然是——真巧。 　　的确很巧，在冯晴摆脱人渣、重获自由、倾力表演的同一天，借由江雪千，把冯晴身上另一段隐藏的经历挖出，更为冯晴崭新的人生增添一抹坚强的色彩。 　　冯晴从庭上下来，走到晏宁面前，笑意盈盈地看着晏宁。 　　晏宁给了冯晴一个拥抱，说了句“加油”，以示鼓励。 　　接下来的表演名为“自由”，由海城宣传局和《海城人物》官刊联合为冯晴打造。 　　表演地点，在海城大剧院广场外侧临近海岸的高地，现已被政府警卫用警戒线隔开。 　　未来二十四小时，冯晴将以全｜裸的姿态，在此进行一场不间断的行为艺术表演。 第103章 解散：有缘再见 　　为了这场表演，冯晴于一周前开始训练，终于等到演出这天，一大早起床化妆，穿上轻薄的打底，用白色油彩覆盖全身。 　　她将在海岸边，模仿胎儿在母体中的蜷缩姿态，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张开四肢，直到站立在展台上，舒展身体，迎接新一天的阳光。 　　警戒线距离站台一米左右，不算太远。 　　在警戒线外，路人和游客可以接触到的地方，摆满各色颜料。 　　海城旅游节如火如荼，每日游客络绎不绝，海城大剧院也不例外。 　　杜肃风的袭击事件没有令海城大剧院蒙上危险的阴霾，反而被网友们冠上人渣落网地的美名，名声大噪，哪怕设施老旧，也不影响游客们的热情，俨然成了海城新一代网红打卡地。 　　上午十点，冯晴出现在海城大剧院外，一下车，就脱去外套，赤脚穿过广场，一步一步走向岸边，大胆地展现曼妙的身姿。 　　冯晴独特的装扮，立即引来大批游客围观，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跟在冯晴身后凑热闹，最后停在警戒线外，目送冯晴登上展台，缓缓坐下，低垂头颅，蜷缩身体，环抱膝盖，一动不动。 　　地上摆满瓶瓶罐罐，还有刷子、勺子等工具。 　　游客们一头雾水，猜不到冯晴在做什么，工具又有什么用，加上周围都是警察，气氛格外严肃，一时也没人敢问。 　　直到标牌竖起，围观的人们才知道这是一场名为“自由”的行为艺术表演，然而除了一条标题，再没有更多的解释。 　　晏宁来到标牌边，蹲下来，正对冯晴，拿起一柄刷子，蘸取颜料，对着冯晴用力一甩，任由颜料在雪白的身体上留下鲜明的痕迹。 　　晏宁邀请离得近的游客上前，一起在冯晴身上泼洒各色颜料。 　　有的胆子小，不敢，有的外向，大大方方加入，用自己的行动，令表演更加完整。 　　二十四小时，说长也不长，对冯晴来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每一小时变换一次姿势，一直到表演结束，无论对身体还是精神，都是相当大的负担。 　　但是冯晴很快乐。 　　这场表演，对她的人生和未来意义重大，至于对外界，能起到多大的启发和警醒，冯晴没想那么多，就和那块只有一条标题的标牌一样，也不打算做太多的解释。 　　一如海城政府借冯晴塑造海城女性新形象，只为冯晴设置了这场特殊的表演，没有过多赘述。 　　但凡这场表演，能引人注目，便达到了目的，至于思考些什么，任人评说，很有海城的风格。 　　表演现场除了政府警卫，还有冯晴的团队，一边照顾冯晴，一边鼓励路人大胆参与，由摄像师记录下表演的全过程，以便将来加入到海城新一辑的形象宣传片中。 　　整整一天一夜，冯晴成功完成了表演。 　　当她仰起头，张开双臂，迎接清晨第一缕阳光的沐浴，浑身上下污渍斑斑，早已不如来时洁净，然而看到这一幕的每一个人，都不会认为她肮脏，反而有一股雀跃自心底升起，由衷地为冯晴感到高兴，自己也受到了自由与新生的鼓舞。 　　接近中午的时候，冯晴从展台上下来，以她为原型一比一复刻的汉白玉雕塑代替了她的位置。 　　雕塑是提前制作好的，按冯晴结束表演时的模样涂装，和展台一起，成为海城大剧院广场上一道全新的风景。 　　冯晴表演期间，晏宁就待在警戒线外不远处的简易休息棚里，没有离开，包括司璐和莫致山，一起陪伴、见证冯晴生命中这一尤为特殊和重要的时刻。 　　晏宁忙于审核征稿剧本和应聘简历，没怎么在意网上的动向。 　　有关海城旅游，能做的都做了，对《避难所》引发的争议，能说的也都说了，晏宁自认已经尽力，剩下的，比如收购星传文娱，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该轮到莫辞盈发挥。 　　来自莫氏集团的公关团队按莫辞盈的要求重拳出击，从江雪千收养冯晴开始，到生下脑瘫亲子，弃养冯晴，到联合闫正磊举报《似他》，雇佣社会人士逼走冯晴，再到闫正磊为争夺教授之位往晏宁和宋棋容身上泼脏水，怂恿南戏开除晏宁，逼走宋棋容…… 　　爆料一波接一波，震裂了网友们的三观，直呼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因为过于离谱，反而怀疑起来。 　　而等到当事人江雪千和闫正磊亲自出面直播，公开承认和道歉的时候，就由不得网友们不信了。 　　如果换成以前，抓到闫正磊污蔑的证据，晏宁一定会为谣言得到澄清感到激动欣慰，可是经历过这么多事，只觉得两人惺惺作态，有些意兴阑珊。 　　司璐和莫致山两人倒是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司璐提前从晏宁处得知莫辞盈会有所行动，等看到闫正磊和江雪千，一个南戏表演学院副院长，一个三金影后，任由丑闻缠身，连挣扎都不挣扎，破罐破摔公然直播的时候，还是百感交集，暗叹莫辞盈的强硬和直接，和莫敬川的行为处事，完全不在同一水平线。 　　不是说莫敬川弱，相反莫敬川那些阴招，有时候更让人头疼。 　　莫敬川是圈内人，无论做什么，始终保有圈内人的思维，会考虑热度和话题，对各方产生的影响，司璐也一样，毕竟在重形象、吃人脉的圈子里混，不会像莫辞盈这样硬碰硬，一点脸面和余地都不给别人留。 　　“大丑闻啊，吵翻天了！”司璐吃完瓜，啧啧两声，想起远在海外的宋棋容，询问晏宁要不要把好消息告诉老师，让老师也高兴一下。 　　“晚一点吧。”晏宁摇头，“夏至的时候，收到老师的来信，说是入职了一家影视公司，提交了新戏剧本的大纲，通过了评估，拿到了五百万的预算，下半年打算闭关，好好写剧本。” 　　“就五百万？”司璐扯扯嘴角，“这么少？” 　　“美金。” 　　“哦，那差不多。按你们喜欢捣鼓的小成本来算，足够了。”司璐想了想，还是奇怪，“老师都快六十了吧？还有影视公司愿意投他的片子呢？不会是诈骗吧？”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托朋友查了一下，钱都打到老师账户了，应该不假。要真出问题，我赶过去一趟，出点钱帮老师解决，不是什么难事。重要的是，我希望老师能有一个安静的创作环境。等老师写完剧本出关，再把闫正磊的道歉视频拿给他看也不迟。” 　　到时候，还能趁机和老师聊聊新戏剧本，有机会接老师来海城发展，更好。 　　剩下的话晏宁没说。 　　司璐不疑有他，答应下来：“也好。视频帮你保存下来了，记得问我要。” 　　“好。”晏宁愉快应下。 　　“冯晴那边，真不需要我们出手了？”司璐又问。 　　“宣传局怎么说？” 　　司璐翻了翻海城宣传局各平台官博：“就发了几条模棱两可的公告，说海城大剧院广场上有行为艺术表演正在进行，几点开始，几点结束，就完了，也没提冯晴的名字。” 　　“看来这次打算低调，那我们也跟着低调就行了，省点钱，多好。”晏宁笑笑，猜测道，“上次的封面，说是裸｜照，也没裸多少，这次的尺度可大多了，而且全国各地的游客都在海城，估计不好铺开来宣传，就这样吧。莫辞盈那边搞得腥风血雨的，焦点早晚会转移到冯晴身上，我们等着躺赢就好了。” 　　“真不用发点小作文，吹一吹，上升一下价值观？不是你最喜欢的吗？”司璐指指冯晴的方向，“这可是前所未有的表演啊，总感觉不大炒一波，太浪费了！” 　　“网友不是傻子，就算你不吹，该明白的人，总会明白的。”想起前几天的闹剧，晏宁笑意更深，“他们连南圈那群德高望重的老头子都敢杠，还有什么看不懂的？” 　　网友的确没令晏宁失望。 　　如果说莫辞盈的爆料，引来网友们对江雪千和闫正磊的唾弃和鄙夷，那么冯晴的表演，令负面情绪爆棚的舆论得到了涤荡和升华，不单单以骂架发泄愤懑的情绪，又引发了新一轮的思考。 　　[胆子太大了，裸｜体表演都不会被举报，不愧是海城！] 　　[还把雕塑都立上了，更牛了！] 　　[不觉得很好吗？从出生的天真，到一点点长大，被外界各种非议和刻板教条染上不同的颜色，最后还能挣脱自我，迎接新的人生，就是冯晴自己的真实写照，也是《避难所》主角们的写照，更是戏外无数遭受侵害的女同胞们的希望象征。] 　　[人与人果然是不同的。有杜肃风这样家暴和荡｜妇羞辱的人渣，有江雪千这样重男轻女虚情假意的养母，有闫正磊这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养父，也有冯晴这么坚强这么好的小姐姐，真是又气又欣慰！] 　　[业内不是一直传乐行影业特别难进吗？我现在有点理解冯晴签约为什么这么简单了。什么出轨晏宁，潜规则的，都是放屁！人家就是优秀啊，光是不在乎外界的眼光，正视自己的过去，勇敢展示自己的身体，这几条，我敢说内娱没有女艺人能做到。] 　　[还长得好，身材好，演技也好，要我是晏宁，我也会赶紧把冯晴签下的。] 　　[我最喜欢她不卖惨。狗仔扒她退圈那几年的照片，身材臃肿，老态毕现，被黑子和狗仔嘲讽了，她也不在意，从没说过一句反驳的话。我想就算她不好看，身材不好，我还是会喜欢她！] 　　[好像看到她，我自己也有力量了，很受鼓舞，很想哭~] 　　[报！饰演《避难所》的奶奶、阿白和主视角的演员，都转发了江雪千的道歉视频力挺冯晴！] 　　[主视角，就是剧情简介里的小主人公吗？有真人演的？] 　　[是的，刚刚出来说话了，和《避难所》官博有互动，应该是真的。] 　　[是谁啊？没名没姓，也没露脸，岂不是很亏？] 　　[她说她不需要表演，为了让导演和其他演员对拍摄角度有一个具体概念，才让她在现场模拟角色站位，其实连替身都不算，但是片酬远高于替身，制片人很照顾了。] 　　[之前没署名，不是片方疏忽，是为了让大家无障碍代入电影，才故意隐瞒了她的信息。现在电影上映大半个月，想看的观众都看过，剧透得也差不多了，她出来说了一些拍摄时候的趣事，很感激剧组和制片人没有歧视她，很尊重她，希望以后还能遇到这么棒的团队。] 　　[歧视？] 　　[对，她是成年人，有侏儒症，身高只有一米二，因为制片人怕用童星，会对未成年造成心理阴影，所以特意找她来演这个角色。] 　　[我靠，这么暖的吗？就那个在视频里浪费一张神颜，不是眯眼就是冷笑的晏宁？看来我要重新审视他了！] 　　[不就和《避难所》一样吗？一点不奇怪。打着血腥暴力的标签，还是让我觉得电影很温暖，希望以后能上视频平台，或者出DVD，不开心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励志极了。] 　　[虽然我也同意，但对着一部限制级片子说温暖励志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限制级就该这么拍，给影视圈做了正确示范！让那些想用限制级做噱头的导演好好看看，什么样的限制级才是必要的！别整天打着讽刺现实的名头，实则搞擦边，博眼球，满足自己的低级趣味！] 　　[没错，《避难所》的每一个限制级镜头，我都觉得很有必要。] 　　[冯晴的裸｜照杂志封面和裸｜体行为艺术表演也很必要！] 　　[对对对，我一点不觉得她在博眼球，反而升华了电影的主旨和她自己的人生！] 　　[《避难所》这部电影，不止戏内，戏外也温情满满！] 　　[看看冯晴，看看《避难所》里的主角，什么人渣前夫养父母的，都是狗屁！《南城大海啸》那部烂片里吹嘘的生恩养恩、母爱牺牲、虚伪亲情也都是狗屁！] 　　[陌生人有善良的，亲生父母也有恶毒的，没有什么是一定的，连人生也是。] 　　[其实父母也是独立的个体。父母对子女有养育的义务，子女对父母有赡养的义务，却没有法律规定父母一定要爱孩子，孩子也一定要爱父母。所有的爱，都应该在相处之中慢慢积累，而不是当成一种应该，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晏宁很高兴，连日来的争议，留下的不仅仅是乌烟瘴气，一地鸡毛。 　　没有什么比自己的作品受人喜爱，引发各种各样不同的思考，更能令创作者感到开心的事了。 　　也有人焦头烂额，南戏校长首当其冲。 　　之前请圈子里的老前辈们帮忙讨伐晏宁，效果没达到预期，被校长机智地用星传文娱祸水东引，勉强保住了老前辈们的面子。 　　校长以为顶多欠老前辈们一点人情，他自己躲在背后，好坏都与他无尤，总翻车不到他身上，牵连不到南戏，哪里想到闫正磊和江雪千两个定时炸弹被莫辞盈引爆。 　　单单学术界的瓜，往往过于枯燥，网友凑凑热闹也就散了。 　　偏偏搭上出轨、小三、私生子、弃养……种种跌破道德底线的狗血伦理桥段，还和当下网络大爆点《南城大海啸》、《避难所》有关，岂是轻易能平息得了的？ 　　锤太实，对闫正磊的处理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老样子，把过错归咎到闫正磊的个人问题上，开除公告一条龙，把南戏摘出去，等风头过了，再慢慢筹谋如何恢复南戏损失的名誉。 　　就是老前辈那边，该不好交代了。 　　原本没这么麻烦。 　　自晏宁被踢出《南城大海啸》剧组，莫敬川一并抹去晏宁、闫正磊、江雪千和杜肃风的署名。 　　除了《南城大海啸》剧组内部人员，外界没人知道四人和《南城大海啸》的关系，这时候被莫辞盈踢爆，南戏表演学院副院长转头成了《南城大海啸》主创，和星传文娱关系匪浅，让先前和老前辈们一起痛批星传文娱的校长万分尴尬。 　　好在老前辈们并不计较。 　　星传文娱不过借口，晏宁才是目标，和南戏同坐一条船的他们，没必要因为晏宁惹出来的事，对南戏校长产生意见。 　　校长松一口气，紧跟着发现，闫正磊和江雪千的丑闻，很快被冯晴的裸｜体行为艺术表演盖过。 　　冯晴身上的话题，和江雪千交集比较多。 　　在冯晴的人生里，闫正磊充其量一个路人甲，南戏就更没什么存在感了。 　　正当校长庆幸借冯晴的风头，替南戏省下一大笔洗白经费，老前辈们却不高兴了。 　　“好好的，搞什么裸｜体行为艺术，有碍观瞻，有伤风化！” 　　“海城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这样都不抓？” 　　“一定又是那个晏宁！听说他炒作手段层出不穷，这是为了火，连底线都没有了！” 　　“不健康，太不健康了！要是在内地，绝对不会允许有这种表演存在！” 　　群里议论纷纷。 　　老前辈们没有聚会，但上次的统一行动，校长替他们拉了一个群，后来行动失败，谁都没好意思再提，群也没解散，正方便交流。 　　校长身为群主，自然在群里，原本有些不可思议，毕竟搞艺术的，不至于这么封建，看话题渐渐往晏宁身上引，很快明白过来，老前辈们这是还没死心，吸取了上一次失败的教训——不适应网络潮流，不接地气，打算痛定思痛，卷土重来了。 　　这一次，老前辈们给晏宁拟定的罪名是——搬弄噱头，炒作不休，娱乐至死。 　　看样子，在痛定思痛的几天里，老前辈们仔细研究了晏宁这个人，方方面面摸透，能想出这条罪状，不可谓不英明。 　　当然老前辈们也知道，晏宁有海城政府撑腰，但海城政府就一定对吗？ 　　《海城人物》封面裸而不俗，可以称作艺术，可是短时间内，又用裸｜体表演吸引眼球，这是在一步一步试探审核的底线啊！胆大妄为，居心叵测，上头能答应吗？ 　　在影视圈摸爬滚打一辈子，老前辈们手里或多或少有一些审核方面的人脉，无一例外都在狂喷晏宁野心不但大到妄想搅乱整个圈子，连既定的法纪法规都想插手。 　　不是没前科，七月中旬海城发布会上轰轰烈烈的法律废止不就是吗？ 　　老前辈们听多了所谓的审核系统内部人士的怨言，自以为掌握了更高层的意思，能像晏宁一样得到政府的支持，没想到全盘猜错。 　　在针对晏宁的第二轮口诛笔伐开始前，南省文旅局找上门。 　　文旅局的人挨个给老前辈们打电话，表示南省和海城虽然是兄弟单位，始终秉承互帮互助又互不干涉的原则，明里暗里警告，别多管闲事，海城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沾的，不管晏宁出身何地，如今已是海城人，受海城政府管辖，并非演艺圈普普通通、任人拿捏的小辈，包括冯晴，也是海城政府倾力打造的未来新星，早就跳脱演艺圈范畴，什么裸｜体炒作博热度的，更是天方夜谭，人家明明在为海城旅游复苏和城市形象重塑做贡献！ 　　继上次在网上吃瘪，老前辈们再次傻了眼。 　　一个初出茅庐的晏宁，一个三级片女主角冯晴，何德何能？ 　　别说他们这些演艺圈的权威，连南省政府都要给二人让路，一个小小的海城又何德何能？ 　　在自己威望最高、最擅长的领域接连被驳脸面，混到这份上，一辈子白活，老前辈们更不服气了！ 　　不服气也没用，海城旅游节风头正劲，与海城共襄盛事才是大势所趋，只能咬碎一口银牙，把苦水往自己肚里咽。 　　始作俑者是谁？晏宁！ 　　最可恶的是谁？也是晏宁！ 　　都怪晏宁！ 　　一群人不约而同地想着。 　　不知不觉间，南圈泰斗老前辈们和晏宁之间的积怨越来越深，可笑的是，时至今日，晏宁仍旧毫不知情。 　　比起老前辈们统一战线，站在晏宁的对立面，校长更庆幸冯晴出格的行为艺术表演，背地里由海城政府支持，舆论导向必然往正面倾斜。 　　难怪冯晴的消息一出来，闫正磊和江雪千的热度就下去了，校长高兴极了。 　　莫辞盈却很是不满。 　　莫辞盈的目的——利用江雪千和闫正磊的丑闻，打击《南城大海啸》，进而打击星传文娱。 　　刚开始，情况比较乐观。 　　在水军和营销号的配合下，网友们的怒气值直线飙升，唾弃闫正磊和江雪千的同时，不可避免地迁怒由江雪千真实事迹改编而成的《南城大海啸》，主投方星传文娱更是难辞其咎。 　　偏偏冯晴横空出世，竟然把网友们抵制星传文娱的势头给压了下来。 　　莫氏集团公关部负责人询问莫辞盈的意见，继续引导舆论攻击星传文娱，还是顺应大方向，暂且搁置，另想它法。 　　莫辞盈一时拿不定主意，倒是莫敬川有了动作。 　　莫敬川装死许久，终于代表星传文娱表态，将捐出《南城大海啸》所有票房，到小儿脑瘫康复专项基金，除此之外，不再做任何回应。 　　即便身为星传文娱最高决策人，莫敬川一贯端着豪门继承人的身份，极少公开露脸，这一次着实罕见，被网友们理解为舆论影响过大，连董事长也不得不出面了。 　　可惜没什么用。 　　指望靠捐款替星传文娱力挽狂澜，未免天真。 　　只怪星传文娱前科累累，劣迹斑斑，路人缘早就降到冰点，哪怕《南城大海啸》整个局都由晏宁而设，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还反过来怪星传文娱泼脏水污蔑。 　　[捐款什么意思？心虚了？能不能理解成星传原本想用江雪千的真实事迹炒作，没想到翻车成了丑闻，没办法，只能捐点钱，让网友闭嘴了？] 　　[看来晏宁还是给星传留了颜面啊，蹭热点话题，只说了重男轻女那些，根本没说整部电影，几乎照搬江雪千的事迹来拍的。] 　　[很好理解。刚开始《南城大海啸》票房涨势很猛，用晏宁说的那些话题在炒作，尽管有争议，价值观还能说是正面的，估计江雪千的真实经历是为电影票房不好的时候准备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黑红也是红！保不齐电影口碑坏到无法挽回的时候，比如现在，把江雪千的丑闻爆出来，会有人因为猎奇心理，去看看电影到底拍了个什么事呢！] 　　[所以现在这一出，又是星传在自导自演！天啊，还能更贱吗？] 　　[能啊，不是捐款都来了吗？估计过几天又要说，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被江雪千、闫正磊、杜肃风三个渣渣连起手来骗了呢！或者像《梦徊清野》那时候一样，随便推个高管出来坐牢就好了！星传照样清清白白文娱界中流砥柱！] 　　[啊呸！好不容易因为冯晴小姐姐得到安慰的心灵又躁动起来了！好想揍死星传和这个董事长啊！长得帅也不顶用了！] 　　眼看舆论峰回路转，再一次往《南城大海啸》和星传文娱上倾斜，莫氏集团公关部负责人又来征求莫辞盈的意见。 　　莫辞盈很久都没说话。 　　这无疑是一件好事，可是莫辞盈却感觉莫敬川有点不对劲。 　　诚然，《南城大海啸》票房远不达莫敬川预期，后期很难再往上涨，然而截止目前，也有两亿多，星传文娱身为制作方兼发行方，分账票房大约八千万左右，全捐出去，是不是太亏了？ 　　一个专项基金而已，拿钱买名声罢了，一千万都嫌多。 　　莫辞盈自视十分了解莫敬川，哪怕惨败血亏，懊恼可能有，纠缠可能有，不服输想扳回一城也可能有，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全然放弃，破罐破摔，一点不像莫敬川的脾气。 　　莫敬川放弃了吗？的确放弃了。 　　他也有过怀疑，晏宁出尔反尔，为了给冯晴见鬼的行为艺术表演造势，拿闫正磊和江雪千祭天，可是光凭晏宁的本事，还做不到让两人亲自出面直播的地步。 　　有更强的势力介入了。 　　利益相关方，非海城那几家莫属。 　　顾家和步家不可能，一个八竿子打不着边，一个弱鸡，剩下的，只有莫家。 　　好啊，老子打儿子，还有他挣扎的余地吗？ 　　反正也习惯了，莫敬川冷笑。 　　从小到大，但凡他喜欢什么，想做什么，只要有一点不顺两个老家伙的意，就给他一脚踹翻，区别只在这次踹翻的是一整个星传文娱，盘子比以往任何一个都大罢了。 　　也没事，还有机会，他还年轻，总能熬到两个老家伙翘辫子。 　　《无限破锋》莫家有份，等于他也有份，不过十年而已，不管晏宁在南圈还是海城，总在他眼皮子底下，总在内娱众目睽睽之下，总还有机会！ 　　莫敬川放弃了，心甘情愿承认自己失败，却不是败给晏宁，而是败给他老子，有什么好丢人的，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更何况，就算要败，也要按他自己的方式来败。 　　正如由他一手建立的星传文娱，也该由他一手赋予最终的结局。 　　在莫敬川沉寂的时间里，星传文娱已在莫辞盈无情的狙击下，股价一跌再跌，众股东纷纷发起对董事长莫敬川的问责。 　　莫敬川却一派轻松，在股东大会上放言：“我莫敬川从不推卸责任，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将辞去星传文娱董事长一职。我以星传文娱控股大股东的身份宣布，星传文娱将进入清盘结算流程。简单来说，就是解散，倒闭，拆伙，玩完，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有缘再见！” 第104章 礼物：照单全收 　　一片哗然。 　　莫敬川不负责任的言行，引来股东们更强烈的谴责。 　　“没到破产的地步，为什么要清盘结算？” 　　“股价有起有落也正常，解散是什么意思？” 　　“这么大个上市公司，你说倒闭就倒闭，股东们的权益谁来保证？” 　　“别说现在还没到经营不善的地步，就是真破产了，找其他公司收购，也比直接解散好吧？” 　　最后一个人的说辞，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认同。 　　毕竟莫敬川是莫家人，和庞大的莫氏商业帝国比起来，星传文娱完全不值一提。 　　在莫氏集团的版图中，文娱行业始终是个缺口。 　　若莫氏集团出手，买下星传文娱，和买玩具差不多，在无损利益的前提下，既能为莫敬川承担亏损，又能补上商业版图的缺失，何至于一定要让星传文娱破产清盘，让莫敬川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化为泡影呢？ 　　莫敬川却不买账，毫不避讳地说：“解散就是解散，听不懂？我要行业里从今往后再没有‘星传’两个字，很难理解？保证股东们的权益，谁来给你们保证？做生意有盈有亏，不是很正常的事？以为我发给你们的是金饭碗，稳赚不赔？还是觉得我姓莫，哪怕亏得血本无归，也有莫氏集团帮我兜底，大不了收购星传，并入集团，你们还更高兴，是吧？告诉你们，少做大头梦！解散就是解散，以后再也不会有星传的存在！趁现在股票还没跌停，清盘结算，是星传最好的结局，没有第二条路。不满意，去告我，我等着！” 　　说不欢而散也不准确，至少莫敬川心情愉悦。 　　得不到的可以毁掉，保不住的，自然也没存在的必要。 　　与其让星传文娱被莫氏集团控制，整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扎他的心，还不如彻底让星传文娱玩完。 　　当然商人本色，从不做亏本买卖。 　　星传文娱由莫敬川一手建立，是莫敬川最骄傲的事业，莫家要他放弃，他不可能什么条件都不提，说不要就不要了。 　　莫敬川懒得再装，直接和莫辞盈摊牌，提了几点要求，在莫辞盈看来毫不重要，很快答应了。 　　如果换成以前，莫如琮和莫辞盈还对星传文娱抱有洗钱的谋划，顾家介入后，星传文娱对莫敬川的影响远大于一切。 　　即便如此，莫敬川对星传文娱干脆利落的放手，还是让莫辞盈相当吃惊。 　　设想了无数遍莫敬川叛逆、不服管教、死不回头的情景，结果一个没有。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纵然结局如莫辞盈所愿，又没完全按莫辞盈预想的发展。 　　憋闷的感觉在莫辞盈心底蔓延。 　　还不如莫敬川负隅顽抗，争个鱼死网破，被他狠狠揍趴，再不敢不听话。 　　莫辞盈反应过来，这或许正是莫敬川想要的。 　　不是心灰意冷的放弃，而是无声的反抗。 　　莫如琮倒没想那么多，对乖孙子的识时务很是开怀，哈哈大笑着说：“当机立断，说扔就扔，非常好！以后做回正行，少干乱七八糟的事才最要紧！当然股东那边，还得你去打点一下，有不少都是世交家的小辈们，钱是小事，可别伤了和气。” 　　“您放心，这事我来办。”莫辞盈一口答应。 　　既然莫敬川有意舍弃星传文娱，那莫辞盈也没必要再留一手。 　　以免产生程序上不合规的错误，莫辞盈直接把星传文娱的股票狙到跌停，名正言顺按破产退市处理。 　　明面上，不给股东们留把柄，攻击莫敬川任性妄为、一意孤行云云，背地里，则由他出面，以金钱或其他方式，补偿和莫家息息相关的几个股东。 　　星传文娱经营不善濒临倒闭的消息很快传遍业内。 　　众人闻言，无一不震惊，原因和星传文娱的股东们差不多，都以为莫敬川再怎么作死，都有莫家在背后撑腰，万万没想到在文娱界呼风唤雨、叱咤一时的星传文娱，真有树倒胡孙散的一天。 　　业内议论纷纷，星传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员工们当然不希望公司破产解散，哪怕被收购，还有保住饭碗的机会，解散则彻底没戏，只能另谋出路了。 　　有些消息灵通的，得知星传文娱覆灭的真正原因，可能和莫家对莫敬川的规划有关。 　　简单来说，就是放纵莫敬川在外面玩够了，该收心继承家业了，星传文娱成了牺牲品，也成了同行们最好的捡漏对象。 　　眼看星传文娱进入清盘结算流程，一个个重点项目易主，加上因大厦将倾而释放出来的人力资源，让星传文娱变得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昔日龙头霸主沦为砧板上的鱼肉，谁都可以挑挑拣拣，宰上一刀，对同行来说，比起唏嘘，更多的是心痒难耐。 　　明知晏宁对星传好感全无，可是项目是无辜的，有便宜，不捡白不捡，司璐斟酌再三，还是向晏宁提议：“星传在卖破烂了，你看我们要不要试着接触一下，从星传身上薅点羊毛过来，就当以往莫敬川迫害我们的补偿也好。” 　　毫无疑问，晏宁一口否决：“不要。” 　　“你这是歧视啊！带‘星传’两个字，就一竿子打死，是吧？”司璐一眼看穿。 　　晏宁懒得假装，直接承认：“是。” 　　要是晏宁讲道理，司璐或许还能反驳个一两句，偏偏个人情绪这么强烈，让她怎么接？ 　　司璐气笑：“能的你！” 　　晏宁没有赌气的意思，认真说起来，理由还很充分。 　　“首先项目，星传和我们乐行影业的经营理念完全不同，把星传的项目要过来，大概率被我改得面目全非，等于做一个新项目，那干嘛不自己做新的，非要去捡星传吃剩的？按星传现在的口碑，还有一大堆公关问题要处理，得不偿失。其次，人才也是一样。抄袭复制，强取豪夺，星传的作风太鲜明。在这样的环境里，人的思维很容易被同化。你说我偏见也好，歧视也罢，我就地图炮一回。在星传如鱼得水的人，十有八九和我们不合，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你总是有道理！”司璐揶揄。 　　“也不是一点不可取。”晏宁退了一步，“可以捡捡器材方面的漏，比如拍摄设备，还有星传视频的片库，和水平比较好的程序员。致山以前不是跟技术部的混得很好吗？愿意的话，都来我们这边也无妨，待遇方面好商量。” 　　“还是你精。”司璐笑笑，“我去联系莫致山。” 　　就在同行们疯狂瓜分星传文娱的时候，莫敬川悠闲地在海城的海滩度假。 　　这一次，莫辞盈没再派人看着莫敬川，默认从星传文娱破产结算开始，到莫敬川回归莫氏集团之前，都算莫敬川的休假时间，希望莫敬川放松的同时，能尽快转换心境，以便将来更好地在集团内部发挥才能。 　　比起星传文娱对莫敬川的影响，莫辞盈一直认为晏宁的影响更大。 　　不怪莫敬川。 　　不管换成谁，但凡和晏宁有所接触，很难不受晏宁影响，包括莫辞盈自己，到了如今的年纪，坐到如今的位子，自视历尽千帆，阅人无数，从没见过像晏宁这样的人，过往十年的经历加起来，都不如认识晏宁的短短几个月离奇。 　　从一个小辈身上获益匪浅，莫辞盈感觉微妙极了。 　　这大概就是普通人见到天才时的感受，即便他们这些普通人，早已取得常人难及的显耀成就，在天才面前，仍然不值一提，以至于自惭形秽，迫不得已被打回原形，想起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的事实。 　　莫辞盈料想莫敬川也是如此，以前跟在晏宁后面跑，还有星传文娱撑场面，如今满盘皆输，必然不会腆着脸再去找晏宁了，于是对莫敬川来海城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惜莫辞盈想错了，莫敬川表面度假，无时无刻不在联系晏宁，凭借堪比骚扰电话的厚脸皮，成功被晏宁拉黑。 　　妈的，有好事找你，还拉黑我！莫敬川骂骂咧咧，实在没办法，只能寄了份快递给晏宁。 　　自外招公告发出后，乐行影业的招聘工作由晏宁一手主持，一直没停。 　　越来越多的新人加入公司，刚搬来时稍显空旷的三层办公楼现已满满当当，和当初的乐屿传媒不可同日而语。 　　于是当快递小哥捧着Ruusu定制款礼盒，顶着众人或是疑惑或是吃瓜的眼神送到晏宁手里，引发的反应，也比当初在乐屿传媒的时候强烈得多。 　　从前台，到二楼，到三楼董事长办公室，一路窃窃私语。 　　司璐亲身经历，第一时间猜到寄件人是莫敬川，不客气地嘲讽：“都这时候了，还搞这一套，破产结算不够他忙的吗？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晏宁盯着礼盒，一下紧张起来，生怕盒子里是个炸弹，等反应过来脑子里的念头，又哭笑不得。 　　时至今日，在晏宁的潜意识里，和莫敬川产生关联的，不再是一连串阴招，而是定时炸弹这样泄愤的东西，足够说明莫敬川气数已尽，翻不出什么花来，怎么不好笑呢？ 　　被他打败，沦落到公司不复存在的地步，寄个炸弹报复他，像莫敬川会做的事。 　　不排除莫敬川玩情调，预示两人真正的交锋，从礼盒开始，那么此刻尘埃落定，也将由礼盒结束，追求仪式感的作风，就像当初邀请他去高级餐厅吃饭，在餐厅里铺满玫瑰的恶心布置一样，莫敬川就是这么自我、自恋、爱面子、更爱出风头的人。 　　晏宁从没想过这是一份真正的礼物，偏偏这次，它就是。 　　在莫敬川看来，这大概是他认识晏宁以来，送给晏宁最真诚的一份礼物，对晏宁有利无害，仍然把晏宁气得够呛。 　　礼盒和当初一样，十三支丝绒黑魔术玫瑰，礼物匣里，则是一份文件，和一个U盘。 　　文件是股权转让协议，将莫如琮当初入股乐行影业总计金额一百万的股份，无偿转让给晏宁，末尾双方落款，其中一栏，已由莫如琮亲笔签名，只要晏宁签字，合同立即生效。 　　司璐盯着合同反复研究，居然没发现哪里不对，不敢置信：“他什么意思？能有这么好心？不会又是什么陷阱，只是我没看出来吧？” 　　晏宁也搞不懂，把合同转交给法务部，打算等专业人士鉴别之后，没问题再签。 　　而当晏宁把U盘插入电脑打开，就明白了莫敬川什么意思。 　　U盘里，是一份详备的项目书，包括立项、企划、日程安排、开发进度、人员资料等等，不难看出该项目已进行到中期阶段，投入运营指日可待。 　　莫敬川这是白送了一个项目给他，晏宁却脸色铁青。 　　在这个项目里，最让晏宁心动的，并非创意和内容，而是足够将整个项目以APP的形式呈现的技术支撑。 　　莫敬川提供了参与项目的高级技术人员的详细资料，包括UI设计师、软件开发工程师、编程、测试工程师等等，都是乐行影业现阶段最缺乏的人才，一并附上这些人的劳动关系转移意愿书，也就是说，只要晏宁接手这个项目，等于把行业里鼎鼎有名的技术大牛一并纳入乐行影业麾下。 　　至于项目的创意和内容，晏宁为何不心动，因为莫敬川要做的是剧本杀线上手游APP，气得晏宁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晏宁从来没有说过，只有他们乐行影业能做剧本杀。 　　这个问题，在晏宁和五家红色旅游景区负责人问他讨要剧本的时候就曾提过。 　　有商机，就有市场。 　　随着海城旅游风靡全国，剧本杀越来越为年轻人熟知和喜爱，未来发展成一个行业，大势所趋，因为上辈子就是这样，而且不止线下门店，还能做深入开发，比如综艺、游戏等等。 　　所以让晏宁生气的，不是莫敬川早他一步开发剧本杀手游，而是点进APP，一共三个场地可选，和海城三家乐游推理馆如出一辙，从头到尾照搬了场馆的外形、装潢、布置和人员设置，一比一复刻演绎、搜证、推理、讨论、复盘流程，剧本也和推理馆现有的大差不离。 　　莫敬川不要脸地抄袭了乐游推理馆，连游戏的名字，都叫星游推理馆。 　　晏宁明白了莫敬川的用意，就是给一个枣子，再打一棒子，自己死到临头，也不让别人好过，气得晏宁想爆粗。 　　司璐同样很生气，想必晏宁更气，只能强压下火气，安慰道：“还好星传破产清算，莫敬川把这个项目给了你。要是星传还在莫敬川手里，下一步，他必然推出这个APP，替《南城大海啸》扳回一局。再糟糕一点，卖个好价钱，给别人做，让别人来和我们争。或者干脆把项目复制几十份，免费大放送，同行人手一份，让大家都来分一杯羹，到时候，岂不更气？” 　　晏宁盯着司璐看了一会儿，气笑了：“我第一次发现，你居然比莫敬川还阴险！” 　　“哼哼，可不是！不然你以为我跟星传斗这么多年，都在斗些什么？”司璐抱起手臂，很有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意思。 　　“行吧。”晏宁服气了，“那我就谢谢他了。” 　　晏宁把项目和合同照单全收。 　　可能乐行影业三个老板都是文科生的缘故，对跨度太大的行业号召力不够，导致乐行影业在招揽技术人员方面始，终落于下风。 　　比起整个项目，技术大牛的加入，无异于对乐行影业的硬实力注入一剂强心针，更是拓宽了乐行影业的探索领域，将来不止影视化、桌游化，在手游和APP方面，也可以此为依托，加大投入，深入发展。 　　至于为晏宁所诟病的抄袭问题，和技术人员关系不大，硬要深究，未免强人所难，何必苛责。 　　合同的重要性更不必多说。 　　当初建立公司的时候，不得已分出去的股份，不止晏宁，包括司璐和莫致山，都如鲠在喉。 　　晏宁还没忘了，除了莫如琮，莫敬川也投了一百万，却一个字都没提。 　　“还记得莫敬川也有乐行影业的股份吗？”晏宁敲敲合同，“一样一百万，不多，但是……” 　　“难受，想到就烦！”司璐接上晏宁的话。 　　“我也是。”晏宁神色凝重，“如果莫敬川对文娱行业彻底失去兴趣，捐出《南城大海啸》全部票房，解散星传，贱卖项目和员工，包括把这两样东西交到我手里，那很好理解，偏偏还有一百万，装得像从来没有过一样，我怕……” 　　“怕莫敬川不死心，以后指着这一百万卷土重来？”司璐不太信，“就一百万而已，不太可能吧？” 　　“谁知道呢。”晏宁啧了一声，“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至少未来十年，在莫如琮和莫辞盈正式退下来之前，莫敬川应该不会再有自由了。将来怎么样，也由不得我们说了算，走一步看一步吧。” 　　时间飞逝，八月走向尾声，海城旅游节即将迎来落幕。 　　短短一个月，已有超百万人次的游客入境海城，在暑假即将结束的节点，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颓势。 　　政府财政报表喜人，各项数据持续走高，从梁言樟每次见到晏宁都笑得合不拢的嘴既可见一斑。 　　最直观的感受，要数街边的小摊，不仅数量暴增，经营的行当也各种各样。 　　除了以往常见的水果摊和小吃摊，冒出不少海城独有的特色小摊。 　　打气球、套圈、弹珠、转盘、糖画等怀旧风小摊，在海城之风景区和怀旧游路线附近大量涌现。 　　卖海城特色服饰的小摊，在游客密集的景点随处可见。 　　推理馆周围，书摊渐渐增多，不仅卖悬疑推理小说，还卖司屿的写真、小卡、手幅，因为莫致山离得近，居然在小摊上找到过顾沛澹的照片，一样当明星周边来卖，莫致山怕被顾家人发现，惹出麻烦，赶紧全部买下，一大叠，至今还在酒店床头的抽屉里放着。 　　海城大剧院的广场上，走两步，就能遇见一个租旗袍摄影的小摊。 　　在冯晴的雕塑旁边，有人体彩绘小摊和文化衫DIY小摊。 　　其中文化衫DIY小摊最特别，由摊主提供白色T恤和各色颜料，让游客在T恤上自由涂鸦，或直接用颜料往T恤上泼，以此来效仿冯晴的行为艺术表演，不仅好玩，还有纪念意义，来海城的游客人手一件，广受好评。 　　小摊并非凭空冒出，摊主多为海城本地居民。 　　海城旅游业蓬勃发展，居民深受感染，趁业余时间开发副业，既可以赚点零花钱，又能锻炼经商头脑、动手能力和体力，还能扩大交友，一举多得，人人乐在其中。 　　海城本地论坛，摆摊经验交流层出不穷。 　　不止海城学生，连成年人也把兴趣从手机、电视、电脑和宅家上转移，爱上了出门，爱上了海城这座常年生活的小岛。 　　由客流量带来的商机，直接体现在了居民生活的改变上，让摆摊经济成为海城旅游的又一大看点。 　　其实当小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时候，海城政府曾经有过以影响市容市貌和卫生安全的名义，全部取缔的想法。 　　晏宁得知后，竭力阻止，靠详备的企划书和三寸不烂之舌，打消了海城政府的念头，这才有了如今各地社区介入、规范摆摊秩序、海城人民副业繁荣发展的局面。 　　晏宁住在集市景区，是最先发现摆摊经济苗头的人。 　　晏宁工作繁忙，很少有闲逛的时间，但对充满烟火气的地方，天生有一种向往，定居在集市附近，也有这个原因。 　　夏夜漫漫，夜市欣欣向荣。 　　上下班途中，经过集市，哪怕叫不出摊主和街坊们的名字，按晏宁在海城的知名度，早就人尽皆知，每个人见到他都喜气洋洋，跟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似的，总爱逮着他东拉西扯话家常。 　　晏宁没有太自恋，知道街坊们喜欢他，有周围的警察、城管都卖他面子的缘故，和政府关系也好，俨然把他当成政府的编外市民信箱了。 　　当摆摊风潮兴起，没两天又传言要被政府取缔，街坊们第一时间告知晏宁，晏宁也如众人所愿，竭尽所能把海城居民的摆摊权利保留了下来。 　　晏宁自掏腰包，请来旅游探店类知名网红，买了几个热搜，为海城居民摆摊助力，反响相当热烈，让不在海城的网友们羡慕得不行。 　　最开心的当属海城居民，由集市的街坊们带头，自发给晏宁送了一面锦旗，还有不少人往海城政府真正的市民信箱寄信、发邮件，建议海城政府授予晏宁海城好市民奖。 第105章 没了：一句也没有 　　梁言樟再次联系晏宁，希望在海城旅游节闭幕式上授予晏宁海城好市民奖。 　　这一次，晏宁不好意思再拒绝，于是答应下来，顺便把司屿的海城荣誉市民奖一起安排了。 　　“好快啊，这就要闭幕了。”晏宁感叹。 　　“是啊。”梁言樟罕见地袒露心声，“虽然很忙，很累，但是很满足，很有成就感。你知道吗，有多少人跟我一样，希望旅游节永远不要闭幕，海城永远热热闹闹，海城人一天比一天过得好。” 　　“旅游节会闭幕，但海城旅游永远不会谢幕。”晏宁发自内心地微笑，“真算起来，只是每周一次的花车游行告一段落而已。征稿活动才刚刚开始，《避难所》也还有两、三个月才下映。学生开学，亲子游套票销量降了点，但是其他套票，周末预订排得满满当当，游客还是很多。马上十月国庆长假，又是一次旅游高峰。等天再冷一点，来海城度假的就更多了。怎么会谢幕呢？永远不会。” 　　“哈哈哈，还是你会说话！”梁言樟开怀大笑，一本正经提醒晏宁，“这么说来，那你的事情可就多了！赶紧想一想，等十一长假和寒假的时候，给观影游准备点什么新片，给我们景区和你的推理馆准备几本新剧本，加油，看好你！” 　　“行，这就回去想！”晏宁哭笑不得。 　　临近九月，暑假余额不足，学生们准备开学，司屿也不例外。 　　想起被中断的旅行，晏宁总感觉遗憾，即便最近不如以往忙碌，再邀请司屿同行也没什么意义，但是没关系，就像他对梁言樟说的，还有十一长假、寒假、明年暑假，很多很多假期，很多很多旅游节，总有机会能和司屿好好玩一次。 　　晏宁这么想着，很快释怀，决定把海城荣誉市民奖当成礼物送给司屿，庆祝司屿开学，迎接崭新人生。 　　晏宁打电话给司屿，想邀请司屿参加海城旅游节闭幕式，开学前再来海城玩一趟。 　　电话响了很久，始终无人接听。 　　好像最近都这样。 　　忙到没空接电话，还是又在躲他呢？ 　　晏宁搞不懂，难免有些心灰意冷。 　　明明以前不管什么时候回头，司屿都会在，怎么现在，好像颠倒过来，总是他在追着司屿跑，可笑的是，追着追着，还追丢了，不知道小孩整天都在干些什么，究竟跑去了哪里，更让晏宁感觉无力。 　　四周一片安静，只有刺耳的嘟嘟声机械地响着。 　　晏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准备挂断，电话通了。 　　“喂？” 　　熟悉的声音，短短一个字，晏宁已经察觉到司屿气息不稳，声音也很模糊，闷闷的，像生病了似的，不由得担心起来。 　　“怎么声音不太对？很累吗？在睡觉，还是身体不舒服？” 　　晏宁像往常一样表达关心，却让司屿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 　　明明已经拉黑，无论怎么打，都只有无人接听的回应，他这边也不会提示，怎么偏偏这一次，独一无二的专属铃声响了起来，还忍不住接听了呢？ 　　不应该接的，司屿懊恼至极，一时没办法挂断，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晏宁：“我不，没有……在，在休息……累，晚点，晚点说……” 　　司屿想说的是，身体没有不舒服，正在休息，有点累，没有急事的话，晚点再说。 　　无奈情况特殊，司屿实在难以保持清醒，理智地应对和晏宁的通话，被晏宁察觉出异常，不过早晚的事。 　　晏宁已经起疑，奇怪地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懂。你不会烧糊涂了吧？你在哪里？在家吗？爸妈不在身边吗？” 　　“呃，等……等等……”司屿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挂断电话。 　　五分钟后，晏宁再次接到司屿来电，语气已是如常。 　　“抱歉，刚才在睡觉，一直趴着，腿压麻了，不太方便说话。”司屿解释。 　　“呃，好吧。”晏宁相信了司屿的说辞，没多想，注意力被“抱歉”两个字吸引，奇怪什么时候司屿跟他说话，已经这么生疏了呢？越来越像一个大人，也离他越来越远。 　　晏宁甩甩脑袋，甩掉莫名其妙的想法，把海城旅游节闭幕式的安排说给司屿听。 　　“好，到时候过去。”司屿一字一句。 　　晏宁想了想，深吸一口气：“那到公寓来住吗？” 　　司屿愣了愣，停顿两秒，微微点了点头：“好。” 　　“那等你。” 　　“好。” 　　晏宁抿唇一笑，愉快地挂了电话。 　　司屿提着嘴角，尽量露出微笑，直到听筒里传来忙音，才倏然沉下脸，抵抗着头痛欲裂的折磨，强迫自己尽快恢复正常生理机能。 　　啪啪啪。 　　门外传来一阵掌声，顾池的声音随之响起：“麻醉类药物的抗药性测试你通过了，做的很好。” 　　受药物影响，司屿思维稍显迟钝，难以分辨顾池的语气究竟是夸赞还是嘲讽。 　　晏宁的电话，一定是顾池搞的鬼，司屿脸色铁青。 　　“放心，我可没监视他，巧合罢了。”顾池撇清自己的关系，饶有兴致道，“没想到效果显著，看样子还要多谢他。记住今天的经历，以后用得上。” 　　顾池抱着碰运气的想法，把晏宁从司屿手机通讯录的黑名单里移除，利用晏宁帮助司屿完成测试，不得不说，成果喜人，然而一声不响拉晏宁下水的行为，仍然令司屿倍感愤怒。 　　司屿闭目养神，根据顾池的脚步声估算距离，看准时机，猝然起身，一拳袭向顾池。 　　看司屿晃晃悠悠的模样，顾池嗤笑一声。 　　才注射过麻醉剂，勉强清醒过来，身体哪有那么快恢复。 　　顾池以为能轻松挡住司屿的攻击，就抬手随便挡了挡，没想到被司屿轻松反制，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操，竟然在演？ 　　顾池啐去口中血水，刚想还手，瞥见司屿手臂上的刀伤因剧烈运动而崩开，血水流了一地。 　　刚才为了保持清醒，司屿亲手划下这一刀，因为注射麻醉药剂的缘故，手上没个轻重，万一伤到神经，麻烦就大了。 　　顾池没心思再跟司屿计较，赶紧坐下来替司屿处理伤口。 　　顾池本不屑做这种事，搞得他跟司屿的佣人一样。 　　无奈他和司屿的会面见不得光，包括连日来的射击、打斗、枪械训练，和心理、药物的测试，都在暗中进行。 　　顾池曾向顾沛澹提出，由他来教授司屿一些保命的技能，毕竟布雷德利岛太过危险，要是司屿死了，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顾沛澹拒绝了顾池的提议，明明白白告诉顾池，与其让司屿强大起来，不如把司屿的安危全权交由顾池负责。 　　顾沛澹警告顾池，如果让司屿在继承财产之前没命，那顾池也不用再回海城。 　　当着顾沛澹的面，顾池唯唯诺诺应允下来，走到无人的角落，忍不住冷笑。 　　顾沛澹自己去布雷德利岛，带了整整一百个保镖，妄想靠他一个人保住司屿的命，根本不可能办到，所以在顾沛澹决定利用司屿撷取巨额遗产的时候，被顾沛澹派来协助司屿的他已经被顾沛澹当成弃子，即便两人有命再回海城，顾沛澹也会让他和司屿消失得无声无息。 　　顾沛澹要的，从来只有遗产而已，这几乎成了压垮顾池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只是几乎。 　　多年来受顾沛澹控制和支配的习惯，让顾池在得知司屿答应带他前往布雷德利岛的唯一条件后，还是犹豫了。 　　司屿带顾池走有条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明明两人被顾沛澹强行绑到一起，受顾沛澹逼迫前往布雷德利岛完成不可能的任务，和他一样身不由己的司屿居然还对他提出条件，顾池觉得荒唐极了，却拿司屿没有任何办法。 　　顾沛澹已经指望不上，更糟糕的是，这么多年，为了替顾沛澹巩固权势，顾家各房的人没少得罪，能交心的，除了一些在顾家说不上话的手下，一个都没有。 　　他的确是顾家最有能力、最有权势的人，仅在顾沛澹之下，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代表他除了顾沛澹，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势力。 　　顾家任何一个人都有退路，唯独顾池没有。 　　这是顾沛澹愿意看到的局面，也是令顾池陷入两难处境的最大根源。 　　曾经顾池以为效忠顾沛澹，就是他这一生唯一的使命，顾家不能没有顾沛澹，也不能没有他，谁想到头来，却是他太天真，都不如十几岁的司屿看得通透。 　　即便如此，在司屿赤裸裸地要求他叛主的时候，顾池还是犹豫了。 　　被驯服的狗，想要挣脱牢笼，成为一个独立的、可以主宰自己命运的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而蛊惑他挣脱牢笼的人，也非纯粹的盟友，很可能是下一个等着驯服他的主人。 　　司屿出了气，冷静下来，安静地任由顾池摆弄。 　　顾池心不在焉，被司屿看穿，再次逼问：“你的要求我都达到了，我要你办的事，什么时候给我答复？” 　　“什么叫我的要求？”顾池反问，“帮你做这些训练，是为了保住你的小命，能让你尽快适应各种危险处境，得益的明明是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活着，就是对你最大的好处。”司屿冷道。 　　顾池没说话，不想承认司屿说的是实话。 　　看司屿的视线时不时瞟向手机，依依不舍的样子，顾池眼神一凛，警告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闭幕式，哼，没机会去，别想太多！” 　　“有没有机会，这要看你。”司屿回敬顾池。 　　又被司屿切中要害，顾池无法反驳。 　　阴暗隐蔽的地下室，渐渐地只剩司屿的声音。 　　“其实我们都没有选择，都要解决后顾之忧。” 　　“如果可以，我不比你更想留下？但是没办法。” 　　“再拖下去，局面也不会改变，很可能连最后的机会都要失去。” 　　“这件事，除了你，没人能做得到。趁老家伙对你还没有防备，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认清楚吧，对老家伙来说，只有我才是不可替代的，你不是。” 　　“再不给我答复，我看我要重新评估你的价值了。” 　　司屿穷追不舍，步步紧逼。 　　顾池再次陷入沉默。 　　＊　＊　＊ 　　正如晏宁所说，海城旅游永不谢幕。 　　临近闭幕式，乐行影业各项目组仍旧忙碌。 　　最忙的向来是晏宁，不过这一次有点不同，晏宁居然破天荒地对做饭产生了兴趣。 　　这段时间，无论多忙，晏宁都不忘忙里偷闲，练习厨艺，翻来覆去都是番茄炒鸡蛋、青椒土豆丝和白米饭这三样最最家常的菜式。 　　晏宁原本照着网上美食博主发的菜谱和攻略学着做，可是摆拍和骗人的实在太多了，不仅不详细，还故意省略关键步骤，留一手，生怕粉丝学会了，他们就要失业了似的，要不就是一板一眼，做出来的东西毫无灵魂，总觉得没有家的味道。 　　在晏宁认识的人里，就属冯晴做菜最好吃，住在程蓓隔壁，把程蓓都喂胖了，按程蓓嘴刁的程度，足以证明冯晴厨艺高超。 　　晏宁打起了冯晴的主意，三天两头找冯晴请教。 　　冯晴看晏宁态度端正，不像开玩笑，也认真起来，每天给晏宁布置功课，让晏宁做完了，拍照发给她看，程蓓知道后，也要看，于是三人拉了一个小群，后来被司璐和莫致山知道，一起挤进群里看热闹。 　　因为司璐和莫致山进群晚，冯晴对晏宁的培训已经度过第一阶段，来到第二阶段。 　　莫致山看晏宁每天勤勤恳恳发照片，菜色都一样，忍不住好奇。 　　莫致山：『为什么做来做去都是这三样？有什么特别寓意吗？难道和你的新片有关？』 　　程蓓：『……』 　　冯晴：『哈哈！』 　　司璐：『？』 　　一连串无效沟通，晏宁又憋着不出声，莫致山还是不懂，最后程蓓给了答案。 　　程蓓：『因为某人太菜了，其他菜色搞不来，只能从最简单的开始。第一阶段不是完成了，而是那些菜色太难，只能跳过，降级从头再来。』 　　冯晴：『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司璐：『司屿也很会做菜，怎么不让他教你呢？@晏宁』 　　晏宁不说话。 　　司璐以为晏宁在忙，没看到消息，一连艾特了几遍，终于把晏宁召唤出来。 　　晏宁没回答司璐的话，而是发了一张切土豆的照片，岔开话题，和冯晴聊起了蔬菜的挑选秘诀。 　　司璐看在眼里，总觉得晏宁顾左言他，转转眼珠，有了主意。 　　司璐：『我把司屿拉进来，你们一起交流。』 　　司璐只是嘴上说说，晏宁却吓得把群给解散了。 　　除了司璐，其他人满脑袋问号。 　　哈哈，果然猜对了！司璐得意地笑，一边给晏宁发消息。 　　司璐：『你该不会想做饭给司屿吃吧？你可真能耐呀！』 　　晏宁哪好意思承认，又怕司璐看热闹不嫌事大，多嘴捅到司屿那里，这么多天精心准备的惊喜，岂不全都泡汤了？ 　　司璐倒没破坏两人好事的打算，也不在意晏宁装死，想跟晏宁商量另一件事，懒得发消息，一通电话打到晏宁手机上。 　　晏宁以为司璐打电话来嘲笑他，犹豫了一会儿，决定不接。 　　司璐哭笑不得，再次发消息给晏宁，说有别的事，让晏宁接电话。 　　晏宁终于接起电话。 　　没想到司璐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要想做饭给司屿吃，可得抓紧时间练习了！” 　　晏宁嘴角一撇，刚想挂电话，又被司璐说中。 　　“你是不是想挂电话？挂就代表你默认了哦？” 　　这还怎么挂，他不要面子的吗？晏宁咬牙，耐着性子，继续听司璐的揶揄。 　　司璐没晏宁想的那么无聊，的确有事跟晏宁商量。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司璐解释，“旅游节不是快闭幕了吗？《避难所》票房也奇迹般地过了亿，直奔两亿去了，虽然忙还是一样忙，我想着劳逸结合，给大家搞一个庆功宴，去狮王大酒店搓一顿。海域大酒店也不错，就是没狮王大酒店玩得花，赌场、泳池、温泉、spa、健身一条龙，全款报销，让大家好好放松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晏宁赞成，可是和司屿又有什么关系？ 　　尽管晏宁没说，司璐知道晏宁心里在想什么，很快给了晏宁答案：“就这几天吧，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我打算把司屿也叫过来，一起玩。” 　　难怪让他抓紧时间，原来是这样，只不过…… 　　“赌场是不是不太好？还有泳池和温泉，是混浴吧？陌生人太多了，司屿是偶像……”晏宁迟疑。 　　“你怎么比我还像老妈子？”司璐打断晏宁的话，不客气地吐槽，“都说了放松一下，就别管那么多了吧！司屿都成年了。南戏大一挺忙的，等开学了，就没时间了。” 　　晏宁也觉得自己管得有点宽，于是妥协：“行吧，挺好，你安排。” 　　“让他留在海城，玩到闭幕式再回去。酒店房间还帮他留着呢，不住白不住。”司璐嘀咕。 　　“不了。”晏宁替司屿回绝，“酒店房间退了吧。以后过来海城，住我公寓就行。” 　　“真的假的，这么好？”司璐下意识说出心里话，还当着晏宁的面说漏嘴，不好意思地打哈哈含糊过去，一本正经道，“住你那里也行，慢慢做饭给他吃吧，但是我建议你，在庆功宴之前做给他吃。这次去狮王大酒店，订最豪华的酒席，等吃完了，还吃不吃得下你做的饭，那就不一定了，哈哈哈！” 　　司璐大笑着挂了电话。 　　绕了半天，最后还不忘损他一句，晏宁哭笑不得。 　　说不高兴，那是假的，终于有机会能和司屿单独待几天，把想说的话都说开。 　　至于说开之后，未来两人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晏宁也说不准。 　　他只知道他既不害怕，也不排斥有所改变，甚至略微有些期待，能以一种全新的身份来对待司屿。 　　总比现在这样要好，不是吗？ 　　得到晏宁的支持，司璐很快把办庆功宴的计划告知全公司上下，包括留守在南市总公司的员工，统统请来海城一起庆祝。 　　全员欢呼。 　　看大家热情高涨，莫致山慷慨解囊，私人掏出五万，给大家办抽奖。 　　晏宁跟着拿出五万。 　　司璐也不甘示弱，再加五万。 　　欢呼声更热烈了。 　　晏宁的厨艺一直没什么长进，老三样拿不出手，复杂的菜式又不够时间练习，怕拉高司屿的期待值，一直瞒着没说，更怕被司璐说中，吃了五星级酒店的大餐，吃不下他做的东西，就没提前让司屿过来，想着庆功宴到闭幕式还有几天，在公寓无所事事的时候，让司屿教他做菜，也不错。 　　很快来到庆功宴这一天。 　　正值周五，下午五点，全员齐聚狮王大酒店，就缺司屿一个人。 　　“这臭小子，让他早点来，别迟到，当耳边风！”司璐牢骚着，让众人先去宴会厅，她留下来等。 　　晏宁不放心，跟着司璐留下来一起等。 　　司璐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不停拨司屿的电话，脸色越来越差。 　　“你别急，再等等。他最近好像都不怎么接电话，可能在陪爸妈，耽搁了时间，说好要来，肯定会来的。”晏宁安慰。 　　“陪爸妈？他这么跟你说的？”司璐疑惑地抬高声音。 　　“他这段时间不是一直都在南市陪爸妈吗？有什么问题？”晏宁反问。 　　“他最近不在南市！他跟我说，有一个在南市借读的高中同学，老家在隔壁省会，家里开度假村的，跟他们一起的五六个同学关系特别好，考完了，邀请他们去度假村玩，他有事，一直没去，开幕式结束了才过去，都大半个月没回南市了，这次也是直接从度假村那边过来。” 　　司璐说到一半，发现晏宁脸色很不好看，反应过来晏宁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必然是司屿没说，忍不住帮司屿开脱：“你看这小子，肯定看你忙，忘了跟你说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能还在飞机上，我来问问他同学，看看他出发了没。” 　　看司璐刚才还火急火燎的样子，现在反过来安慰他，晏宁实在笑不出来。 　　司屿很乖，从来不说谎，肯定没事。 　　晏宁不断在心里说，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重复，不安的感觉越是强烈。 　　晏宁的预感，在司屿的同学那里得到了证实。 　　“我打了那几个同学的电话，都说没有去度假村这回事，毕业之后就没再跟司屿联系过！满口谎话，不但骗你，还骗我，他怎么了？！”司璐脸色糟糕透顶，处在随时爆发的边缘。 　　“别急。”晏宁稳了稳情绪，“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没有在度假村，也没有在南市，但是在飞机上，也是有可能的。你有没有让他来之前跟你联系？” 　　“应该说了一句吧，太忙了，我忘了！这种事，他向来不需要我关照的啊！” 　　司璐明显在推脱，以前对司屿，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监控，乐行影业成立后，分走她太多精力，疏忽也是难免。 　　“高考前的毕业旅行，他不是也没去吗？后来一样好好的。可能觉得庆功宴不认识的人太多了，不想来，又不好意思跟你说，所以闹脾气了。不会有事的，别瞎想。”晏宁尽力安抚，把司璐往楼上推，“你先上去，一大群人等着呢。我再来想想办法，一定把人找到。” 　　“对，你办法多，公安的人也认识。”司璐收起哭丧的脸，拍拍晏宁的肩膀，“不来就不来吧，找到人在哪儿就好，随他去！我先上去开席，省得他们等。你找到人，也赶紧上来，让致山帮你留菜。” 　　司璐匆匆忙忙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叮嘱：“先别跟他爸妈说找不见他人的事，免得他们担心。万一虚惊一场，反而解释不清。” 　　“好，你去吧，我知道的。”晏宁答应下来，无奈一定把人找到什么的，也只是说大话罢了。 　　他是认识公安的人，不代表能无视纪律，随随便便让公安追查司屿的下落。 　　考虑到司屿是公众人物，又是成年人，失踪没超过四十八小时，报警也不会立案。 　　晏宁独自在楼下徘徊了一阵，一边拨司屿的电话，拨了几次，司屿的电话从无人接听，变成了关机。 　　这下就连公安想追踪司屿的行踪，都很难了。 　　晏宁心中不安更甚。 　　迟疑间，司璐匆匆跑下楼，神情古怪地拉着晏宁直奔电梯，来到楼上预定好的客房。 　　司璐推晏宁进房间，重重砸上门，不等晏宁开口，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崩溃地大哭起来。 　　司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晏宁吓蒙了。 　　司璐脾气暴躁，晏宁早就知道，可是像这样当着他的面宣泄情绪，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一定和司屿有关。 　　晏宁心口猛地一跳，刚想说话，司璐拿出手机，往晏宁怀里一扔。 　　晏宁点开手机，是司璐和司屿的聊天框。 　　晏宁一目十行扫过，惊得愣在原地。 　　司屿言辞简练，交代自己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放弃入学南戏的机会，远赴重洋，前往A国，于世界顶尖艺术院校——诺灵斯顿大学就读，追逐自己的表演梦想。 　　竟然是诺灵斯顿，鼎鼎有名的诺灵斯顿，世界艺术最高学府，全球艺术家无一不向往的朝圣地。 　　如果为了诺灵斯顿放弃南戏，再正常不过，可是司屿什么时候和诺灵斯顿扯上关系了？ 　　诺灵斯顿的入学标准非一般的高，不仅要衡量学生的个人素质，连家世、财力、背景、基因都在校方的考察范围之内，换而言之，即有资格就读诺灵斯顿的学生，不但非富即贵，还是非富即贵之中受天赋之神眷顾的佼佼者。 　　诺灵斯顿成立百年，从来没有接纳Z国籍学生入学的先例。 　　说句不好听的，晏宁一直觉得诺灵斯顿对亚洲学生，尤其Z国学生，存在很深的偏见，因而对这座世界艺术最高学府，向来没什么好印象。 　　即便晏宁有能力通过运作，把司屿送往国际顶尖艺术院校，晏宁也不会选择诺灵斯顿。 　　更何况晏宁没有。 　　晏宁相信不止他，换国内演艺界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公司，任何一方势力，送司屿这种极高素质的顶级流量进诺灵斯顿，都是很难办到的事。 　　但是A国…… 　　晏宁眼皮一跳，抖着手按住屏幕，把聊天记录往下翻。 　　紧接着是一张图片，诺灵斯顿大学表演系录取通知书，被录取人一栏里填写的名字，不是司屿，而是周屿。 　　周馥迤的周。 　　呵呵，晏宁苦笑出声。 　　还是去找了亲妈，这是唯一可能的答案。 　　如果是周馥迤的话，一张诺灵斯顿的录取通知书而已，又算什么呢？ 　　可是这样就结束了吗？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什么要说的了吗？ 　　晏宁不相信，继续往下翻，略过司璐一连串不敢置信的震惊、愤怒和训斥，又翻到一段视频。 　　晏宁点开视频，见到了只在国际新闻里出现的周馥迤本人。 　　周馥迤保养得当，艳丽动人，自国际扬名至今，基本没变，但是和出国之前相比，说是大变活人也不为过。 　　传说中周馥迤为了让自己变得更符合国际审美，不惜借债千万，耗费巨大财力和精力，做了全身整容。 　　垫高眉骨和颧骨，营造深眼窝的效果；丰唇、漂发、垫鼻梁，尽可能贴合外国人的特征；丰胸、丰臀，追求极致性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连抽肋骨瘦腰这种会对身体造成永久性伤害的项目也照做不误。 　　近两年，为契合国际政治正确的大趋势，周馥迤又迷上美黑，肤色一年深过一年，如果不是晏宁知道周馥迤的出身，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视频里的人，是一个纯种亚洲人。 　　视频是录播的，周馥迤用的是英文，A国口音浓重又地道，活脱脱一个本土出身的A国人。 　　晏宁英语水平还行，只要不涉及太深奥的专业词汇，听说读写基本无碍。 　　视频里，周馥迤表达了对司屿的思念，直言当司屿找到她的时候，第一时间给予回应。 　　周馥迤声泪俱下地哭诉司屿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这么多年以来，从未忘记过司屿，一个人远赴海外打拼至今，都是为了司屿能有更光明的未来。 　　周馥迤郑重声明，只有司屿是她的亲生儿子，是她财产的唯一合法继承人，既然司屿有前往A国与她共同生活的意愿，她这个做母亲的，必定义不容辞地支持司屿的决定。 　　他们母子二人自觉亏欠司璐良多，司屿不告而别，没有不尊重司璐的意思，而是追逐理想的迫切盖过了一切，怕依依惜别会动摇意志，这才迫不得已，只留下只言片语，希望司璐能够理解，不要责怪司屿，未来也能通过电话、邮件、网络继续交流，如果司璐愿意前往A国陪伴司屿发展，她十分欢迎。 　　“亲爱的璐，当你看到这段视频，司屿已经登上飞机，前往A国与我团聚。原谅我的自私，司屿始终是我的儿子。感谢你这么多年来对司屿的照顾，璐，我爱你，永远爱你。” 　　视频末尾，周馥迤抹掉眼泪，深鞠一躬，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怎么……会这样？”晏宁声音沙哑，语不成声。 　　是因为他吗？因为他的出现，改变了太多事。 　　因为他固执地想用一部《避难所》，替司屿抚平身世带来的伤痛，才导致司屿产生了和周馥迤接触的念头，得到如今不辞而别的结局，他做错了吗？ 　　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的啊！ 　　他知道诺灵斯顿很好，周馥迤全球富豪榜有名，在世界影史地位举足轻重，能帮助司屿登往更高的台阶，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大放异彩。 　　这些，都是目前的他，给不了司屿的。 　　他做不到，完全做不到，可是，可是…… 　　可是他会竭尽全力，为司屿达成一切愿望，周馥迤做得到吗？！除了他，还会有人做得到吗？！ 　　不是喜欢他吗？！不是想看着他吗？！不是追逐了他一辈子吗？！难道都是假的吗？！ 　　晏宁想不通，更不愿意相信，可是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哪怕来得及，又要以怎样的身份，怎样的姿态，去阻止司屿呢？他有资格阻止吗？ 　　得到周馥迤的青睐和帮扶，获得常人难以企及的通往演艺界最高殿堂的捷径，他能去阻止吗？凭什么阻止呢？难道把司屿圈在国内，圈在他身边，对司屿更好吗？ 　　“这是假的吧！他在跟我们开玩笑，是吗？”晏宁提起嘴角，滑稽地笑出声。 　　他只能这样骗自己了。 　　晏宁的话刺激到司璐，司璐哭得更大声了。 　　断断续续的哭声里，夹杂着司璐歇斯底里的抱怨。 　　“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我养了他十八年，整整十八年，说是他妈都不过分吧！竟然一声不吭，说走就走，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对，我不是他亲妈，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他亲妈比我能耐得多，随随便便帮他搞到诺灵斯顿的录取通知书，我办不到，读个南戏都要他自己考，是我没本事，是我留不住他！” 　　“走吧，走吧，都走吧，走！随便他，想怎样就怎样，我不在乎，我才不在乎！走了就别再回来了，再也别回来了！” 　　司璐的声音，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来回震荡。 　　晏宁扶着额头，脑袋昏昏沉沉，眩晕感一阵又一阵袭来，明明努力睁着眼，眼前却迷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饶是晏宁词汇量丰富，也不知道该用哪个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震惊吗？疑惑吗？懊恼吗？伤心吗？遗憾吗？想不通吗？ 　　都有。 　　种种情绪，汇聚成一股难以言说的纠结，直冲头顶，冲得他两眼发花，几乎要晕倒。 　　原来感情强烈到一定程度，真的会反映到生理上，晏宁有史以来第一次体会。 　　如果换成平时，晏宁一定会感到无比新奇，迫不及待打开备忘录，一五一十记录当下的情景，以便将来作为创作的依据。 　　可是晏宁动不了。 　　他呆滞地坐着，内心翻江倒海，表面却像一座雕塑，一动不动，长久地沉默着。 　　胃隐隐作痛。 　　呼吸声、心跳声震若擂鼓。 　　所有感官都因内心遭受强烈震动而放大，最终融合成一声咳喘，和眼眶里的泪水一起迸发出来。 　　竟然哭了。 　　应该不算伤心欲绝，真要说，是憋闷的感觉占了上风，像拿着一把未开封的刀，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磨来磨去，带出一阵阵酸胀的钝痛。 　　不，也可能是饿的。 　　没吃饭，一定是饿的。 　　晏宁抹了把脸，强自镇定，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异常。 　　等心情勉强平复，发现聊天框后面还有内容。 　　司屿：『姜楚逸挺不错的，我帮他跟原公司解约了，让他签乐行影业吧。我不在的时候，拜托多多照顾一下他。』 　　紧接着一张解约协议，和姜楚逸的联系方式。 　　没了？ 　　没了。 　　晏宁咬着嘴唇，紧紧攥着司璐的手机，按住屏幕，用力往下滑，再也没有后文。 　　晏宁愣了许久，拿出自己的手机，从聊天软件，翻到社交网站账号，一堆无关紧要的消息，特别关注一栏始终静悄悄。 　　一句话也没给他留。 　　一句话也没有。 　　公寓干干净净，才打扫过。 　　客房整洁舒适，床单、被套、睡衣、挂画、摆件……都是他喜欢的蓝色。 　　天气炎热，花谢得太快，早晨上班前特意赶去集市买了一束新鲜的向日葵，插在花瓶里，热烈地盛开着。 　　晏宁捂住脸，手背上还留着滚油烫到的伤疤。 　　可笑，真可笑。 　　满心欢喜地盼望着，等待着…… 　　哪怕留下只言片语。 　　偏偏一句也没有。 　　一句也没有。 第106章 远行：出发 　　深夜时分，南市国际机场，司屿戴着帽子、口罩，穿着随处可见的寻常服饰，抹掉身上一切可以表明身份的东西，坐在候机厅的监控盲区内，假装一个普通游客。 　　司屿在等人，只身一人，手上拿着七张机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离飞机起飞越来越近。 　　当广播第三次催促登机，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顾池姗姗来迟，身后跟着四男两女。 　　顾池来到司屿身前，神色前所未有的狠厉。 　　司屿微微抬头，盯住顾池的眼睛：“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顾沛澹有几个胆？” 　　顾池按住不停颤抖的手，深吸一口气：“一个。” 　　“多大？” 　　顾池比了一个形状。 　　“也不是很大。”司屿垂下眼睑，嘲讽一笑，把机票递给顾池，“做得很好，走吧。” 　　司屿放下架着的双腿，站起来。 　　有人为他披上外套，有人为他提起行李，有人为他抹去座椅上可能残留的指纹。 　　顾池上前一步，为他清扫前路。 　　手续办妥，信息核对无误，一群人不紧不慢往登机口走去。 　　入闸前，司屿停了停，转身走到人群最后，用力握住一位老人的手：“老桑，拜托了。” 　　老人脸上皱纹遍布，却体格精壮，郑重朝司屿点了点头，目送几人消失在通道尽头。 　　出发，目的地——A国，布雷德利群岛，世界赌徒朝圣地。 　　＊ ＊ ＊ 　　昨晚什么时候睡下的，晏宁已经忘了。 　　以免扫大家的兴，他和司璐都没有再去宴会厅，也没把司屿离开的消息告知莫致山，只推脱身体抱恙，不便出席，让莫致山一力主持庆功宴。 　　两人留在房间里，随便叫了点吃的，喝了一整晚的酒。 　　司璐哭得撕心裂肺，把上万块的红酒当水一样灌。 　　晏宁越喝越闷，越喝越冷，抵不住困意睡意交加，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早晨七点，房门被人敲响。 　　晏宁宿醉，头痛欲裂，急促的敲门声震得脑袋都要炸开，实在忍不了，爬起来开门。 　　来人是莫致山，一进门，就被冲天的酒味呛了个趔趄，无奈事情紧急，没空深究，回头跟保镖交代了两句，闪身进来，紧紧关上房门，又把窗户、窗帘都拉上，检查过房间里没有其他人，这才舒了一口气。 　　莫致山回到晏宁身边，司璐已经被晏宁叫醒。 　　司璐脸色差到极点，盛怒的起床气刚要爆发，被莫致山一句话浇灭。 　　莫致山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顾沛澹死了！你们赶紧清醒一下，警察马上就来！” 　　“什、什么？”司璐一愣，“谁死了？” 　　“顾沛澹！被人杀了，就在狮王赌场，他自己的书房里！” 　　“赌王，在自己书房，被人杀了？怎么会？！”司璐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怎么都不信。 　　“顾家都在传是顾池杀的，我叔叔给的消息，应该是真的！” 　　“顾池？顾家那个最得力的总领事顾池？人抓到了吗？” 　　“早就潜逃了，卷款上百亿逃去了国外，不知道哪个国家！”莫致山抿了抿唇，越发小声，“也有人说，他给了海城政府一本账本，都是顾家见不得光的生意，用来买他自己的命，海城政府同意了，才故意让他逃了。” 　　“卷款上百亿，就让他逃了？”司璐震惊。 　　“整个顾家又何止上百亿！当然这不是我们要管的。”莫致山改口，“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顾沛澹死了，顾家要大乱了。搞不好我们都有危险，所以我叫了保镖过来，防止顾家人报复。我叔叔说，公安马上接我们过去问话。估计要在局里待一整天，也是为了保护我们。你们赶紧洗漱一下，吃点东西，人马上就来了。” 　　莫致山说得没错，公安的人的确很快来了。 　　狮王大酒店不在海城公安总局辖区内，仍然惊动了总局的警力，可见事情不一般。 　　三人跟着公安下楼，坐上警车，来到海城公安总局，被分开带入不同的问讯室。 　　问讯晏宁的是海城公安总局局长，给足了晏宁面子。 　　“例行公事，问几个问题，了解一下情况。没有说你们是嫌疑犯的意思，别紧张。只要照实回答就好。”局长让晏宁放轻松。 　　“明白，麻烦了，一定配合。”晏宁抹了把脸，振作精神。 　　“今天凌晨，顾沛澹被人杀害，死在狮王赌场内。顾沛澹曾放言要抓住你，剖开你的肚子，看看你肚子里有几个胆，关于这件事，你有了解吗？”局长开门见山，一上来就是猛料。 　　根据局长的措辞和神情，晏宁猜测顾沛澹被杀，他还不能完全排除嫌疑，毕竟和顾家有仇，警方这么想也正常。 　　做没做过，自己当然清楚，晏宁一点不慌，想了想，如实道：“有听说过，没当真，也没在意。” 　　“你和顾池的关系？” 　　“在KTV改造项目上有过合作，不熟。” 　　“最后一次见顾池是什么时候？” 　　“旅游节开幕式当天，在公安总局，外面大厅，有过照面。” 　　“案发现场的照片，你要不要看一看？”局长问。 　　其实局长最初打算直接把照片甩出来，打晏宁一个措手不及，观察晏宁的反应，借此判断晏宁的嫌疑程度，可是看晏宁斯斯文文的样子，实在不忍心，还是先问了一句。 　　晏宁稳了稳情绪，深吸一口气：“可以。” 　　局长拿出照片。 　　晏宁扫了一眼，一片血肉模糊。 　　“死者被人剖开腹部，取出胆囊，可能凶手觉得死者的嘴不够大，塞不下整颗胆囊，所以划开嘴角，把胆囊硬塞进去。这一切，都是在死者活着的时候完成的，最终失血过多而死。”局长指着照片，一边解释，一边留心晏宁的神情变化。 　　晏宁胆子不小，料想凶案现场和血腥暴力片场差不了多少，看看没什么，当意识到照片主角是真人的时候，还是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 　　“唔……抱歉。”晏宁偏头捂住嘴，强忍住反胃的感觉。 　　“好了，出去休息吧。今天一天，尽量不要离开局里。需要什么东西，可以让人送来，只要不出格，不损害我们公安的形象，做什么都行。”局长收起照片，不再难为晏宁。 　　听了局长的话，晏宁倒是不忙走了。 　　“所以今天公安还有行动，是吗？”晏宁试探着问，没提莫致山口中账本的事。 　　局长瞥了晏宁一眼，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今天经侦有的忙了。” 　　晏宁秒懂，得到想要的答案，不再纠缠，按局长的吩咐出去了。 　　晏宁在公安局逗留一整天，一大半时间都在发呆。 　　接二连三的冲击，让晏宁心力交瘁。 　　司屿不辞而别，顾沛澹被杀，顾池出逃，海城政府拿到顾家的黑账本，顾家风雨飘摇……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总觉得一连串意外之间，有某种联系，比如顾沛澹的死状，和顾沛澹曾经对他下的道上追杀令一模一样，凶手用同样的手法杀害顾沛澹，像极了为他报仇，或者再次挑起顾家和乐行影业乃至海城政府之间的矛盾，连警方都因此怀疑顾沛澹的死和他有关，简简单单说不关他的事，未免太天真。 　　又比如顾池突如其来的背叛，用账本向海城政府投诚，单单为了卷款一百亿逃跑吗？万一动手之前，被顾沛澹发现了呢？顾池身为顾家总领事，在海城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必冒险？ 　　太多疑点，晏宁想不通。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顾沛澹的死，对晏宁来说，绝对好处大于坏处。 　　好熟悉的手段，巧到仿佛上天眷顾，究竟背后精心筹谋确有其人，抑或单单只是巧合？ 　　没人能回答。 　　傍晚时分，海城公安总局经侦大队完成围剿顾家的初次行动，轰轰烈烈收队。 　　局里收押人员满满当当，局外风言风语不断。 　　晏宁从莫辞盈那里探听到一些消息，判断顾家暂时不会倒台，因为公安没有动顾衍泽。 　　海城下一任赌王，或许就是顾衍泽了。 　　当然和顾沛澹不可同日而语。 　　经过这一次，顾家伤筋动骨，以后海城，包括海城的赌场，实际掌权的，必然是海城政府。 　　晏宁再一次从中获得好处——顾衍泽得势，步灵必然不离不弃，不会再纠结步氏版权的问题。 　　即便死者为大，不得不说，顾沛澹死得真妙。 　　晏宁仍然高兴不起来，因为司屿走了，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冷风刀子一般呼呼地灌进来，割得生疼。 　　晏宁想静一静，得到允许可以离开的时候，甩开保镖，自己一个人打车走了。 　　很普通的出租车，晏宁上车的时候，瞥了一眼前座，感觉司机有点眼熟。 　　司机话不多，后视镜里的脸皱纹遍布，身形却很矫健，太阳穴饱满，一身利索气，开车也相当的稳。 　　晏宁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司机是谁，是公寓深藏不露的管理员！ 　　晏宁眼神一凛，被司机敏锐地捕捉到。 　　就在晏宁以为人身安全即将受到威胁的时候，司机突然说：“晏先生，您需不需要一个保镖？” 　　晏宁一噎，愣了半天，才找回声音：“你这是……失业了？” 　　“算是吧。”司机笑笑，“那么晏先生愿不愿意给我一份工作？” 　　晏宁眉头紧锁，快速过了一遍司机的处境—— 　　顾沛澹被顾池杀害，他疑似买凶顾池，顾池背叛顾家，向海城政府交出了顾家的黑账本，顾家摇摇欲坠，司机无论先前被顾家的谁派来监视他，都和他脱不了关系，想必回顾家也没好下场，干脆找上他，求一条活路，至少背后有政府做靠山？ 　　很合理。 　　更何况，连顾家都失势了，如今在海城，还有谁敢明目张胆地动他？ 　　“我的确缺一个有能力的保镖。”晏宁啧了一声，“我要试用期，半年吧。通过的话，可以考虑终身合作。” 　　“听您的吩咐。”司机颔首，“我姓桑，您可以叫我老桑。” 　　晏宁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车厢整洁，座椅舒适，速度不快不慢，空调温度恰到好处。 　　晏宁从没坐过这么舒服的车子，很快有了睡意。 　　“听歌吗？老板。”老桑问。 　　“也行。”晏宁坐直身体，揉揉额角，“舒缓一点的吧，不要太吵的。” 　　一阵低沉悠扬的音乐从音响里传来，前奏过后，空灵的嗓音开始吟唱。 　　“这是什么歌？”晏宁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这首歌叫《远行》，远方的远，前行的行。”老桑沉声，一字一句，认真回答。 　　“挺好听的。”晏宁靠在车窗上，迷迷糊糊想着，似乎在哪里听过。 　　晏宁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 　　好像来到多年以后，又像回到不久之前。 　　他和爱人一起，即将奔赴一场旅行。 　　在旅行途中，机舱里，间或有吵闹的声音传来，惹得他皱了皱眉。 　　身边的爱人察觉到他的微恼，摘下一只耳机，塞进他耳朵里。 　　“声音高吗？吵不吵？”爱人低声问。 　　“不吵，刚好。”他缓缓摇头，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视线顺着肩膀上垂下来的耳机线，一直延伸到爱人耳中，心情蓦地好了起来。 　　“这首歌叫什么？很好听。”他问。 　　“叫《远行》，远方的远，前行的行。”爱人回答。 　　熟悉的旋律，他乐感极佳，只第二次听，已能大致哼出旋律。 　　但歌词，好像第一次听到。 　　他有点困，枕着爱人的肩膀，一边抵抗睡意，一边努力分辨歌词的含义。 　　在脑袋无数次滑下爱人的肩头，被爱人一把揽进怀中，终于听清末尾两句。 　　【再见我的爱人，登上远行的船，离别近在眼前。】 　　【愿你有更美好的明天，又望我归来还在你心间。】 第107章 我喜欢你：我不喜欢 　　两年后，初春。 　　元宵节刚刚过去，空气里还弥漫着烟花爆竹的硫磺味。 　　经过两年的发展，海城全国旅游文明城市榜上有名，凭借舒适的气候、丰富的物产、深厚的人文底蕴和多样化的游乐项目，一跃成为不分四季的首选度假胜地。 　　海城四季如夏，冬天平均气温二十摄氏度以上，比起其他城市，冬季仍然是海城的旅游旺季。 　　随着年假的告罄，冬季旅游节落下帷幕，全面复工复产，客流量不可避免地有所下滑，熙熙攘攘的海城步入休养生息的阶段，等待下一个旅游高峰的来临。 　　旅游业稍稍喘一口气，渔业一如既往繁忙，因为禁渔期即将到来，捕捞作业越发紧张。 　　海城码头渔场，船只往来如梭，配合冬季鱼汛，春假往往不休。 　　在腥咸的海风中，有一抹特别的身影，一眼望去，体体面面，斯斯文文，不像渔民，也不像船员，倒像书香世家的少爷，唯独说话死皮赖脸，不太像。 　　“陈叔带我出海吧，今天保证不吐，我吃了止吐药了。” 　　陈叔：…… 　　“李婶，剥蚌壳呢？我也会，我帮你干活，你跟你爱人说说，介绍我去船上工作。我认真的，一个月就好，不要钱也行。” 　　李婶：…… 　　“王伯，你儿子是不是出海快回来了？问问他们船上还招人吗？海员培训我报名了，很快能考上，你让他帮我安排个位置。” 　　王伯：…… 　　晏宁在码头转了一圈，费尽口舌，却无人搭理。 　　其实刚开始，晏宁来渔场体验生活，得到了渔场全体渔民和周边居民的热烈欢迎。 　　晏宁来海城的第一年，一力主持首届海城旅游节，荣获海城好市民、海城十大杰出青年、海城年度风云人物等多项大奖，名声大噪，已在海城无人不识。 　　传说中，晏宁去哪里，哪里就会发财，比如曾经脏乱差的旅游风情街、藏污纳垢的KTV、门可罗雀的红色旅游景区、一度要拆除的海城大剧院…… 　　有点迷信，事实依据却很充分，所以当晏宁年前来到渔场，不止渔民和居民，连渔场所在的整个区都觉得财神爷来了，发大财指日可待。 　　得知众人的想法，晏宁略感惭愧。 　　这两年，乐行影业对外招聘工作一直没停。 　　公司规模不断扩大，已从当初的三层小楼，搬入了市中心十层楼的独栋大厦。 　　除了影视部、视频部、艺人部、宣发部、创作部，还有专为乐游推理馆而设的剧本部、演艺部、手游部，各部门分工明确，互相协作，短短两年，乐行影业已初具大集团雏形。 　　乐行影业蓬勃发展，项目越来越多，网剧、电视剧、电影基本不断档，出自晏宁本人之手的作品却越来越少了。 　　原因比较复杂。 　　有第一年产出过多，脑力透支过度，想稍事休息的缘故，也有上辈子的剧本被乐游推理馆掏空，这辈子重生时间不长，灵感还没及时跟上的缘故。 　　最主要的原因，乐行影业人才济济，让原本就乐于藏在幕后成全他人的晏宁，更加热衷于雪中送炭、锦上添花，为别人的作品增色。 　　生活被充实的工作填满，两年眨眼而过。 　　当二十七岁生日临近，晏宁突然意识到，上辈子对他无比重要的二十六岁，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上辈子二十六岁的晏宁，靠一部小成本文艺片——《轮渡》，狂揽金南奖三项大奖，声名鹊起，几乎可以称作上辈子人生的分水岭。 　　当然这辈子的名声，哪怕上辈子最鼎盛的时候，也难以企及，原因无外乎这辈子的成就，并不单单在影视领域，已经悄然扩展到旅游业、桌游业、手游业……各个领域，潜力无限，可能无限。 　　最让晏宁在意的，始终是作品。 　　《轮渡》作为上辈子真正意义上的开山作，对晏宁来说，又具有别样的纪念意义。 　　最开始的时候，晏宁并不想重拍上辈子拍过的片子。 　　经历重生，心态、三观、处境大不相同，即便重拍，也达不到上辈子想要的效果，很大概率让上辈子的佳作，沦为有缺陷的瑕疵之作，不是晏宁想看到的结果。 　　即便如此，仍有两部旧作成功影视化，口碑绝佳，票房表现平平，和上辈子的情形大致相同，也有细微的变化。 　　晏宁没有参与拍摄，仅提供剧本，给别人来拍，允许主创团队适当修改，令作品更具商业性。 　　主编剧署了晏宁的名字。 　　有《时光屿你》和《避难所》两部大爆作在手，晏宁身为编剧，口碑有目共睹，成为吸引观众踏入电影院的关键，使得旧作新拍的两部片子，票房没有重蹈上辈子惨淡潦倒的覆辙。 　　晏宁打算把剩下的旧作，同样遵循这种模式，在未来的日子里，一一影视化，甚至不用晏宁多说，乐游推理馆和海城各景区的剧本，早就被无数业内盯上，不止乐行影业内部人员，外面虎视眈眈的更多，让晏宁哭笑不得。 　　既然喜欢，那就拍吧！ 　　剧本底子在那儿，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晏宁统一安排好旧作的出路，也有特例，比如《苏崖矿场》，比如《轮渡》。 　　《苏崖矿场》作为乐游推理馆第一批上线的剧本，评价贬远大于褒，很快被晏宁下架，自此束之高阁，也没有和任何人提过影视化的想法。 　　所有人都以为晏宁不喜欢这本剧本，渐渐的，更没人主动提了。 　　至于另一本《轮渡》，对晏宁本人意义更大。 　　《轮渡》的优秀自不必多说，内容和轮船、海运、渔业有关，讲述了一个穷困潦倒的船员在出海期间发生的一系列怪事，偏悬疑向，无论内容、结构、悬念设置、结局反转，都相当精妙。 　　晏宁记得当时合作的主演，非专业科班，演技却堪称沧海遗珠，最终呈现出的效果相当不俗，唯一的遗憾，只有经费不足，没能租下心仪的渔船，让演员尽情发挥，直接导致重生后的晏宁对《轮渡》割舍不下，以至于不惜打破不拍上辈子旧作的原则，也要按最初的设想，重启拍摄计划，完成他心目中真正的开山作。 　　晏宁想得很好，直到开始筹备的时候，才感到棘手。 　　如今的晏宁，有钱，有闲，有人力，有帮手，几乎要什么有什么，却失去了赶预算的紧迫感，一分掰成两分花的窘迫感，直接导致强压下急中生智的灵感与力挽狂澜的迫切，通通在优渥的拍摄条件下丢失。 　　故事还是同一个，演员也在考虑相同的人选，场地、器材、服化道，做到一比一复刻根本不难，然而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晏宁不想放弃，还想挣扎一下，于是有了每天跑码头、挖空心思跟船出海的荒唐行径，指望身临其境，能给他带来别样的体会，使得停滞不前的创作能继续下去。 　　因为和旅游无关，纯粹想拍一部电影罢了，没办法给码头区带来太多收益，有点愧对渔民和居民们的热情。 　　当然这是刚开始。 　　在某天跟着渔船出海吐得昏天暗地差点虚脱之后，渔民们看晏宁的眼神就变了，从兴奋，到担忧，到惶恐，生怕把整个海城的财神爷折在自己船上，对不起全海城人民，乃至被海城政府暗杀，无论晏宁如何软磨硬泡，再也不肯带晏宁出海。 　　晏宁发誓，他那天只是没有发挥好。 　　上辈子为了拍《轮渡》，船上船下，风里来，雨里去，不在话下，晕船什么的，习惯就好，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这么大个人了，难道他们还怕我死在船上？怎么可能！不是还有你吗？游泳、浮潜、救生哪样不精通，你说是不是，老桑？”晏宁转头对老桑抱怨，想着去渔场另一侧再问问，一边走，一边不服气道，“他们不让我上船，我还嫌他们的船太小呢！我想要的是五层高的超级大渔船，可以让主角在里面跑酷那种。不止这个渔场，海城每个渔场我都去看了，都没有。最大的船，就在这家，也才两层。客运邮轮倒是有，可是不符合设定。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到海城外面去看看？” 　　老桑身为晏宁唯一的私人保镖，退伍佣兵出身，近身搏斗、野外生存、枪支器械样样精通，头脑也不错，六十岁的年纪，反应不输年轻人，加之性情沉稳，颇具老者的智慧，虽不常说话，但凡开口，总是第一时间切中要害，晏宁十分喜欢与他交流。 　　在晏宁絮絮叨叨说话的时候，老桑脑子里已经浮现出数十个渔场的名称，分布世界各地，均配备有晏宁要求的顶级捕鱼船，尤其按布雷德利岛那位如今在航运界的地位，带晏宁进入任何一个世界知名渔场轻而易举，但是看到晏宁的小身板，老桑决定闭嘴。 　　晏宁不矮，这两年，在健身忠实拥护者老桑的带动下，身体强壮不少，连腹肌都初具形态，放普通人里，绝对称不上小身板，只是和老桑这种级别，就……最好别比。 　　“海城外面也不见得有。”老桑移开视线，避免晏宁察觉出他在说谎的异常，“您需要的规模，全世界大概只有两三家公司有能力制造，能用得上的渔场就更少了。” 　　“那就是有了。”晏宁只挑自己想听的听，惹得老桑哭笑不得。 　　“那确实有。”老桑勉为其难承认，跟着话锋一转，“但是陌生人不一定有机会看得到。” 　　“唉，也是。”晏宁叹气，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固执了？电影还没开拍，就遇到这么多问题。可能找到渔船，问题还是存在。就不是渔船的问题，而是我的心态问题，现在的我，根本不适合拍这部片子。有时候太强求，也不一定好，是吧？” 　　老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拍电影这种事，他一向不太懂，晏宁的心思，就更琢磨不透了。 　　好在晏宁也没要他回答。 　　或者说，在看到不远处向他奔来的人时，晏宁已经无心纠结于老桑的答案了。 　　“啊，突然好饿！”晏宁加快脚步，吩咐老桑，“走走走，带我去吃饭！” 　　老桑看了一下时间，早晨九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吃饭……行，没问题。 　　如果可以的话，晏宁希望老桑能提溜着他迅速消失在渔场，然而众目睽睽，他这个海城好市民还是要点面子的，于是拔腿就跑，没跑两步，被来人叫住。 　　“宁哥！宁哥是我！我看见你了！你等等我！” 　　老桑注意到晏宁在听到喊声的瞬间，眉头一下皱得死紧，暗道某人今日份的表白，又将以失败告终。 　　最好还是别成功，不然……有没有命活还不一定。 　　沉默间，姜楚逸已经跑到晏宁面前。 　　男孩神采奕奕，脸颊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见到谁都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和初见时相比，没有太大的改变。 　　非要说改变，那就是两年前，姜楚逸整天跟着司屿跑，现在追逐的对象，变成了晏宁。 　　这是晏宁视角下的姜楚逸，但在姜楚逸眼里，司屿只是他的好朋友，没有任何超越友谊的想法，更别说，根据他敏锐的gay达判断，他和司屿都是1，两个1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晏宁就不同了，是他一见钟情的偶像！ 　　很奇怪的形容，姜楚逸把这句话理解成命中注定，每每想到这里，都忍不住心潮澎湃。 　　他想，大概世界上除了他，再没有人能懂理想和爱情合二为一的感受，在晏宁身上全都可以实现，而离开晏宁，无论实现哪一项，抑或同时实现两项，都会让人索然无味。 　　姜楚逸喘着气，稳了稳因见到晏宁而激动不已的心绪，趁着晏宁没开口，赶紧道：“今天是金南奖颁奖典礼举行的日子，我马上飞去南市准备了。去年提名最佳新人，没得奖。今年提名了男配，你可不要嫌弃啊！还和去年说好的一样，得奖的话，就跟我在一起吧！我喜欢你！” 　　姜楚逸的匆忙并非急性子，而是经验所致。 　　姜楚逸不是有话憋在心里不说的人，尤其喜欢一个人这种事，就该热烈地表达出来，哪怕喜欢的人是业内赫赫有名的全才，还是自家公司老板，更证明晏宁值得喜欢，别说每天表白一次，每分钟表白一次都不够！ 　　姜楚逸单方面热恋着晏宁。 　　刚开始的时候，晏宁还礼貌婉拒，随着姜楚逸表白次数的增多，晏宁就不那么客气了，总在姜楚逸开口之前拒绝，让姜楚逸准备好的表白词全部泡汤，一个人孤独懊恼地伤心一整天，久而久之，让姜楚逸养成了抢在晏宁前面说话的习惯。 　　晏宁看着姜楚逸笑了起来。 　　没有嘲讽的意思，他真的觉得很好笑。 　　刚才还和老桑说，固执强求不好，转眼就遇到一个反过来固执强求他的人。 　　无端执着于《轮渡》的他，和无端执着于他的姜楚逸，好像没什么区别。 　　都挺傻的。 　　傻归傻，对待少年人纯粹热烈的爱慕，晏宁从来都很认真，不会因为对方年纪小，就轻视怠慢。 　　这是原则问题。 　　当然比起以前，时过境迁，难免有所改变。 　　晏宁轻舒一口气，不带任何感情地回答：“恭喜提名，不会嫌弃，没有说好，大概率不会得奖，不会在一起，还有，我不喜欢你。” 第108章 心结：或许能解 　　意料之中，姜楚逸不好意思地挠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离晏宁远了些。 　　这是他自卑的表现。 　　尽管每天笑容洋溢，待人一片赤诚，姜楚逸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很自信的人。 　　他知道他的外形条件不够好，在普通人里，勉强称得上帅气，在美人如云的娱乐圈，实在不够看，只能拼演技，无奈演技也没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唯有坚持不懈的努力尚有可取之处。 　　可是努力太不值一提了，谁都可以努力，有什么好炫耀的呢？ 　　尤其在晏宁这样的天才面前，别说姜楚逸，很少有人不自卑。 　　每当这时候，姜楚逸都会想起司屿。 　　天生有着过人的容貌，表演天赋被庞大的人气掩盖，因而显得不那么突出，姜楚逸却看得很清楚，司屿和晏宁一样，是一个受尽上天眷顾的宠儿，连努力也不遑多让。 　　姜楚逸总是会想，如果他有司屿那样的资质，一定会像司屿一样，得到晏宁额外的关注和喜爱，不是爱情，也足够令人欣喜若狂了！ 　　姜楚逸固执地认为，晏宁对司屿的在意，不可能是爱情。 　　段黎一口咬定晏宁对司屿有特殊感情，姜楚逸不信。 　　但是段黎讲述晏宁对他的评价，姜楚逸却是信的。 　　平平无奇，很不讨喜的措辞，却很中肯。 　　不带私人感情，仅以客观角度来衡量，能和晏宁合作的，不是司屿那样资质超群的顶级流量，就是冯晴那样经验丰富的老演员，晏宁说姜楚逸平平无奇，还给姜楚逸留了面子。 　　好在司屿走了，如今晏宁身边，同年龄层的新生代演员，几乎只有姜楚逸一个。 　　这两年，乐行影业一直在招人，因为晏宁的高要求，能成功签约的艺人并不多。 　　平平无奇还被力捧，姜楚逸感觉自己无比幸运，也没辜负公司和晏宁的厚爱，出道两年，成功在圈子里有了姓名，更是两次入围金南奖，说出去，一点不丢人。 　　在娱乐圈，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姜楚逸幻想着，比司屿赢在起跑线上这么多，以后继续努力，取代司屿在晏宁心里的地位，在专业领域的建树上达到与晏宁比肩的高度，未必不可能！ 　　所以没关系，被拒绝而已，他不会气馁的。 　　比起模糊不清的暧昧，冷静、清晰、明确、强硬地拒绝，才更像晏宁，也更令人着迷。 　　姜楚逸小小地纠结了一下，很快振作起来，往前一步，扬起笑脸：“那我提另一个要求，可以吧？就当对我获奖的奖励，你会答应的吧？” 　　晏宁抿了抿唇，很想拒绝。 　　他承认，他对姜楚逸的观感很微妙。 　　晏宁说不清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照顾姜楚逸是司屿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个请求。 　　拜托司璐，没有拜托他，即便如此，晏宁还是达成了司屿的愿望。 　　吃醋吗？比起他，司屿更记挂相识不久的姜楚逸。 　　也许吧，又不单单是吃醋这么肤浅的原因。 　　晏宁甚至不想看到姜楚逸，每每照面，无论身处何地，都让晏宁的思绪一秒重回庆功宴那一晚，被迫想起司屿已经离开，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失落、悲哀、无力种种情绪，也算伤害的一种。 　　晏宁尽可能避免让自己意识到司屿不在身边的事实，他不想面对。 　　而姜楚逸的出现，总是打破他粉饰太平的假象。 　　再如何公允，晏宁也是一个人，有私人感情，提携姜楚逸，已抵达晏宁善意的底线，还要强求他发自内心去关心和喜爱姜楚逸，是不是太过分了呢？ 　　无奈越是这样，越让晏宁感觉对姜楚逸有所亏欠，除了不可能答应和姜楚逸有超越上下级之外的发展，对姜楚逸无伤大雅的请求，但凡能做到，晏宁总是尽量满足。 　　晏宁叹了口气：“你说。” 　　姜楚逸嘴角一扬，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就知道晏宁面冷心软，肯定会答应的，也算一点小小的进步，积少成多，说不定再多迂回前进几次，晏宁就能答应他的追求了呢？ 　　姜楚逸乐观地想着，没想到这次退一步提出要求，在他看来，不见得有多过分，却被晏宁严词拒绝。 　　“下一部电影，让我拍《苏崖矿场》吧！”姜楚逸信心满满地提议，“当初在推理馆给剧本做测试的时候，我就超喜欢这个故事！后来剧本下架了，他们都说销量不好，不受欢迎，你又不喜欢，所以才下架的。我觉得不是。应该是这个故事不适合做剧本杀，但是很适合改编成电影！我想做《苏崖矿场》的男主角，只要你让我演，我一定能演好的！” 　　听到“苏崖矿场”四个字，晏宁原本放松的神经一下紧绷起来。 　　老桑敏锐地察觉到晏宁的异常，不悦地刮了姜楚逸一眼，希望姜楚逸不要再说话了，刚才的话，明显触到了晏宁的雷区。 　　姜楚逸身为演员，演技尚可，足以证明他的观察力和同理心都不差，然而沉浸在和晏宁交流的激动中，以为晏宁和平时一样，用冷脸来表达拒绝，不知道晏宁的心情，已经糟糕到维持不了和善表象的地步了。 　　“我没有一定要你拍电影的意思，你别误会啊！”姜楚逸自顾自地说着，“你拍不拍电影，做不做剧，都看你自己高兴。不要听外面人说你这两年减产了，江郎才尽了，再也拍不出好东西了，都瞎说的，你做监制也很好！我的意思是，你自己不想拍的话，可以像之前那两部改编电影一样，把《苏崖矿场》给公司的其他导演来拍。或者你不想现在拍，想晚一点，无论三年、五年、十年，我都可以等！只要筹拍的时候，能给我留一个试镜男主角的机会就行，这样可以吗？” 　　“不可以。”晏宁一口回绝。 　　姜楚逸吓了一跳。 　　他在晏宁脸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抗拒。 　　姜楚逸搞不明白，《苏崖矿场》不是被晏宁抛弃的剧本吗？ 　　他没有要晏宁为他拍电影，蹭晏宁热度的想法，如果晏宁实在不喜欢《苏崖矿场》，可以不署名或者匿名。 　　出道两年，他也认识了很多朋友，不乏有才华的导演、编剧，闲暇的时候，一起聊过《苏崖矿场》，都很喜欢，盼望能有影视化的一天。 　　也不一定非要拍电影，可以适当削减预算，先拍个网剧什么的试试水，他们一定会拼尽全力，诠释好这个故事。 　　姜楚逸没有一点不好的想法，他就是太喜欢《苏崖矿场》了，对晏宁来说，不过把压箱底的废物拉出来再利用而已，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姜楚逸怎么都想不到，晏宁不止不答应，还生出一股被陌生人触碰珍视之物的愤怒，表面沉默，不安和焦躁已充斥全身，下一秒就要爆发。 　　晏宁的情绪太过外露，姜楚逸要再察觉不出来，那就是傻子了。 　　满心以为顺水推舟的事，才对晏宁开这个口，结果出乎意料，一时让姜楚逸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换成平时，姜楚逸大可以发挥年龄小的优势，继续哀求晏宁，但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就在姜楚逸尴尬得不知所措的时候，老桑开口了。 　　“老板，吃饭？” 　　晏宁“嗯”了一声，没再看姜楚逸，跟着老桑头也不回地走了。 　　吃饭？这个点吃什么饭？姜楚逸一头雾水，独自在风中凌乱。 　　晏宁当然不饿，上了车，没有说要去哪里，老桑也没问，载着晏宁在环岛公路上慢悠悠地行驶，以此来缓和晏宁糟糕的心情。 　　电影的事，老桑一向不了解，可是能让晏宁有这样的反应，多半因为他远在海外的另一个老板。 　　老桑猜得没错，晏宁坐在车里，托着下巴，转头看向窗外。 　　记忆无可避免地闪回庆功宴那一晚，留给他的只有浓烈的酒精、模糊的意识和隐隐作痛的胃。 　　晏宁蹙眉，强行中止糟糕的回忆，发了会儿呆，又想起《苏崖矿场》。 　　说起来，只是上辈子众多获奖影片中的一部。 　　在影视圈，取材自真实事件的作品不计其数，除了《苏崖矿场》，晏宁还拍过很多，震撼人心的佳作不在少数，可是只有《苏崖矿场》，晏宁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邀请上辈子的司屿试镜。 　　说是主动邀请，也有舆论倒逼的原因，晏宁记得当时的自己，并不怎么情愿。 　　回想上辈子拍《苏崖矿场》的时候，在圈中地位已举足轻重，筹备新作消息一出，无数业内蠢蠢欲动，包括司屿。 　　晏宁的片子，向来是撸奖利器，对圈子里迫切想要一奖傍身的艺人极具吸引力。 　　这些艺人，不是口碑较差，等一个机会翻身，就是转型初期，急于获得电影圈的肯定。 　　这样的人，往往心思多，抢起资源来毫不手软。 　　晏宁见识过不少撕饼、撕番的手段，身为司屿经纪人的司璐也是个中好手，凭借高超的公关手段，为司屿斩获无数大制作男主。 　　司屿对《苏崖矿场》尤为执着，晏宁猜测，有司屿的生日和原型去世的日期是同月同日的原因。 　　或许被他拒绝过太多次，能用的说辞都用完，司屿开始另辟蹊径，找一些玄学方面的巧合，来证明他值得晏宁青睐，连生日撞忌日也不忌讳，卯着劲要拿下《苏崖矿场》男主角。 　　捡破烂，穿破烂，吃破烂，住在满是垃圾和细菌的荒废厂房，长时间不洗澡，瘦到营养不良，蓬头垢面直播……做遍了原型做过的每一件事。 　　是个狠人——晏宁当时对司屿的评价。 　　然而最终让晏宁决定把司屿这个完全不在考虑范围内的艺人加入试镜名单，却是场外因素。 　　自司屿筹备选角开始，线上公关从未间断。 　　买热搜广而告之，营造已经拿下角色的假象，安排大粉写小作文，卖惨虐粉一条龙，煽动粉丝倒逼片方选择司屿。 　　晏宁不堪其扰，才不得已给了司屿一个试镜的机会，效果意外不错，在敲定合作意向的前一天，阴差阳错碰见更适合的人，晏宁毫不犹豫抛弃了司屿。 　　晏宁记得当时自己松了一口气，因为见识到司屿团队的炒作手段，哪怕司屿适合角色，后续拍摄、上映、宣传，免不了连累整个剧组身陷舆论风波，和上辈子晏宁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连带对司屿颇有微词。 　　现在看来，大概率和司屿无关，而是司璐在背后操控。 　　关于这辈子下架《苏崖矿场》的理由，并非晏宁不喜欢，不受推理馆游客欢迎，也不是作品本身的原因，而是不想看到剧本再遭贬损，因此采取了下架的保护性措施。 　　束之高阁，的确有。 　　短时间内，《苏崖矿场》不可能影视化，因为电影由真实事件改编，有感于原型悲惨唏嘘的遭遇，这辈子，晏宁决定做一些改变，尽力挽回悲剧。 　　若命运不可违抗，到时候再影视化也不迟，还能为原型的同类人群博取一定的社会关注度。 　　目前连矿场都没造好，只能暂时搁置。 　　每一条理由，听起来都冠冕堂皇，无可厚非。 　　这就是事实，除此之外，别无他因。 　　晏宁很想这么说，可是上辈子和司屿因《苏崖矿场》引发的些微交集，还是让晏宁把《苏崖矿场》当成和《轮渡》一样特殊的存在。 　　好像留住《苏崖矿场》，就留住了和司屿更多的联系，哪怕只是上辈子，哪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或许《轮渡》也是如此吧。 　　司屿走后，晏宁和司璐有过几次长谈。 　　尽管两人都不太愿意提及司屿不告而别这件事，在酒后，或是憋闷的情绪实在无法排解的时候，总不约而同谈起司屿。 　　司璐从晏宁口中得知司屿早就知晓身世秘密，认定司屿筹谋已久，不顾她和养父母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一心投靠周馥迤，在醉糊涂的时候，更是口不择言，痛骂司屿白眼狼。 　　晏宁心情复杂，不知该如何反应。 　　比起司屿是不是白眼狼，晏宁更在意司璐透露的往事。 　　在这之前，晏宁只知道司屿的追逐源于对他的爱意，不知道司屿入行皆因他而起，从年少时，便把他当成理想和目标，若非听信司璐编造的谎言，以为他跟宋棋容去了国外，肯定早就去找他了。 　　“我也没想骗他多久！”司璐迟来地解释着，“你这样的人，出人头地早晚的事，早晚会被他看到，急什么！他年纪那么小，还在上学，找你只会分心影响学习！我做错了吗？我没有啊！你后来不是自己找上门了吗？不至于因为这点事跟我怄气去找亲妈吧！不至于吧？！” 　　多久的老黄历了，八竿子打不着边，司璐酒后说胡话，纯粹想到哪，扯到哪。 　　司璐没当真，晏宁听完，却久久不能平静。 　　晏宁想起上辈子，他在金南奖颁奖典礼上一鸣惊人，如果司璐说的是真话，那么那时候，司屿也一定在看着他吧。 　　肯定会生气，因为被司璐骗，让两人明明同在一座城市，多年来，没有半点交集。 　　也会为他高兴，为他欢呼，不排除受他影响，更坚定地踏上演员的道路。 　　一定是这样，往后十几年能够证明，司屿做到了，成为了一个优秀的演员，一边经营自己的事业，一边攀登演技高峰，一边死皮赖脸地跟在他后面跑。 　　不知道受身世秘密曝光影响而沉寂的那几年，司屿又在做什么呢？ 　　失落的时候，会想起他吗？会思念年少时的初恋，回忆他在颁奖典礼上的模样，以求得到些许慰藉吗？再大胆一点，会不会受他鼓舞，产生追逐他的念头，才毅然决定复出呢？ 　　也太自作多情了！晏宁荒唐地想着，又不可避免地对《轮渡》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晏宁苦笑，拿出手机，翻出和司屿的聊天记录。 　　距离上一次交流，已经过去两个多月。 　　圣诞节的时候，司屿给他发来祝福——Merry Xmas。 　　英文，缩写，连标点都没有。 　　才走了两年，已经习惯写英文，习惯过圣诞节，不写中文，也不过春节了。 　　白眼狼，或许吧，连姓都改了，急于抹掉一切过去的痕迹，仿佛一场错误。 　　可是晏宁不想说“白眼狼”这三个字。 　　他甚至不想承认，目前在A国顶级学府诺灵斯顿求学的司屿，还是原来那个司屿。 　　司屿刚出国的时候，和晏宁的联系还算频繁。 　　当然不可能像在国内一样，随时随地通话，想见面，总能见到。 　　考虑到距离过于遥远，隔两三天联络一次，已称得上勤快。 　　有时候会通视频，可能时差的缘故，总是在黑漆漆的晚上，光线不足，头发又留得很长，挡着脸，只能看个大概，像司屿的模样，网络还不好，经常卡顿、掉线，搅得兴致全无，往往没聊几句，就匆匆挂断。 　　打电话也没好到哪里去，一问一答，一板一眼，没话找话，尴尬至极。 　　晏宁很讨厌这样的交流，好像两人之间的隔阂，比上万英尺的距离还要深远，每次都仓皇而逃，恨不得从未联系，等到第二天，又开始盼望下一次通话的到来。 　　然而比下一次通话更早到来的，是长久的沉默，和杳无音讯。 　　交流越来越少，交集越来越淡，感情越来越薄，原本也没多少，哪里经得住时间和距离的消磨呢？ 　　对司屿来说，的确如此吧。 　　无论多么热烈的初恋，都在不知不觉中，凋落成了明日黄花，再难让人提起兴致。 　　对晏宁来说，却并非如此。 　　遗憾就是遗憾，懊恼就是懊恼，不甘心就是不甘心，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消失不见。 　　时间，并非治愈一切的良药，只不过一块体面的遮羞布，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不相干的人或事猝然揭起，露出底下无法释怀的真面目。 　　晏宁揉了揉眉心，把聊天框关闭，打开，又关闭。 　　总有一种感觉，司屿并不在A国，那个完成任务一般和他保持联络的人，也不是司屿本人。 　　不是司屿，还能是谁？ 　　外星人？克隆人？鬼？恐怖片看多了吧？ 　　就算要为司屿洗脱白眼狼的嫌疑，用这种方式，也太拙劣了。 　　晏宁嘲笑自己，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很快来到晚上。 　　晏宁接到冯晴的消息，程蓓从国外回来了，让晏宁到莫致山新置的海边别墅小聚，顺便给程蓓接风。 　　此前，程蓓携新作前往A国参加电影节，报名普朗弗金像奖，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荣获最佳导演提名。 　　普朗弗金像奖，简称金弗奖，由A国电影艺术与演员协会主办，是目前A国最具权威性的电影类奖项。 　　A国影视业领衔全球的龙头地位，奠定了金弗奖在世界电影类奖项中首屈一指的影响力，只是提名，也够程蓓吹一辈子了，让仅在国内小有名气的程蓓一跃在国际上有了知名度，各种各样的交际接踵而来，忙碌大半个月，终于回国，一并给晏宁带回来一份特殊的礼物，说是对症下药，或许能解晏宁近日心结。 　　礼物放在雕工精美的纯银匣子里，匣身布满玫瑰纹样，有一种中世纪的古朴。 　　打开匣子，只有一封深蓝底烫银的邀请函，邀请晏宁前往A国布雷德利岛，参加布雷德利家族新任家主继任宴会。 　　正文看上去是手写的，用了特殊的矿物颜料，淡淡的蓝色，泛着银河一般闪耀的光泽，先用看不懂的文字写了一遍，估计是当地语言，又用花体英文重复一遍，字迹优雅，措辞得体，落款只有一个字母——Y。 第109章 电影展：合作 　　莫致山在海边置办了新居，正式定居海城。 　　别墅年前就在装修了，在这之前，莫致山为了两部推理馆剧本改编的电影，南市、海城两头跑，忙忙碌碌大半年，终于闲下来，看别墅差不多完工，把家和户口一并搬来，和晏宁一样做起了海城人。 　　晏宁给莫致山和程蓓分别带了礼物，带着老桑来到别墅，发现门口放了一个火盆，反应过来今晚不止给程蓓接风，还顺带给新居暖房。 　　晏宁站在火盆前，看着门内笑盈盈的莫之山，奇怪：“暖房要从早晨开始，你大晚上的搞这些？” 　　“本来我也没想到，还是听她们说的。”莫致山指指门内早到的司璐、程蓓和冯晴，“我就想着搬家，叫大家来聚一聚，他们说新房要暖房，临时搞了搞，凑合吧。” 　　莫致山从小在海外生活，不怎么在意这些。 　　晏宁了然，跨过火盆，放下礼物，帮莫致山把火熄灭，收拾干净，一起入内。 　　莫致山带晏宁参观了一下，来到餐厅吃饭。 　　冯晴亲自下厨，司璐、程蓓和莫致山打下手。 　　几人深知晏宁厨房杀手的德性，特意等到开饭前才叫晏宁过来，保证一桌菜色香味俱全。 　　众人入席，老桑也在，就坐在晏宁身边。 　　经过两年的相处，晏宁对老桑交托了全权的信任，规矩也没这么多，无论外出应酬，还是亲友小聚，总不忘给老桑安排一个座位，众人见怪不怪，和老桑相处得也不错。 　　时间还早，几人边吃边聊。 　　席间，程蓓聊了些电影节的事，语气里有兴奋，也有抱怨。 　　兴奋当然是因为第一次提名国际权威性奖项，不亚于一夜成名，抱怨则是人在异乡，对形势的了解总不如国内，疲于应付各种交际，又对外国人脸盲，生怕出差错，得罪了什么大佬，搞出国际新闻来，实在一个头两个大。 　　程蓓性格直爽，把电影节的经历描绘得有声有色，逗得莫致山和冯晴直笑，司璐却板着脸高兴不起来。 　　晏宁知道为什么，更知道程蓓此次名扬国际，大概率是周馥迤在背后运作，通过程蓓，向他们释放善意的信息，说不定司屿也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不是晏宁看不起程蓓，认为程蓓不配提名。 　　程蓓实力再强，也不可能光靠她自己，赢得国际权威金奖的青睐，这对A国本土知名从业者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程蓓一个Z国人。 　　怕程蓓再说下去，越发惹司璐不快，晏宁琢磨着说点什么转移话题，没想到冯晴比他先开口。 　　司屿是流量，出国留学不可能瞒得过外界，公关了很长时间，才用诺灵斯顿的名气，勉强让粉丝接受偶像暂时退圈出国深造的决定。 　　在座几人交情匪浅，比粉丝更加清楚晏宁和司璐无论哪一个，都不可能有送司屿进诺灵斯顿的能力，难免起疑，细问之下，也就知道了司屿生母是周馥迤的秘密。 　　程蓓和莫致山大大咧咧，冯晴却心思细腻，看司璐表情不对，很快想通缘由，装作想起什么似的，指着墙上的显示屏问莫致山：“能看直播吧？今天有金南奖颁奖典礼，我看段黎带着姜楚逸一早去南市了，现在这个时间，要进场做前采了吧。” 　　姜楚逸的经纪人还是段黎。 　　两年前暑假的时候，段黎和晏宁有过一点小矛盾，多因司屿而起。 　　司屿走之前，把姜楚逸交托给司璐，让段黎和晏宁之间的矛盾，多少变得有些可笑。 　　其实段黎身为经纪人，一心为艺人的工作理念，晏宁是认可的。 　　既然主要矛盾已经离开，姜楚逸又表达了希望段黎继续担任经纪人的意愿，通过司璐的协调，段黎和晏宁冰释前嫌，辞去原公司职务，正式留在海城发展。 　　“哦，对，可以看，我来开。”莫致山积极响应冯晴的提议，一边嘟哝，“我说怎么有点冷清，原来忘了开电视，果然下饭还是电视背景音最好……” 　　屏幕亮起，出现金南奖颁奖典礼现场的画面，这下轮到晏宁尴尬了。 　　有一小部分姜楚逸的原因，更多的，则是和南戏的交恶，让晏宁得罪了南圈一大批演艺界和学术界的泰斗级人物，包括曾经被晏宁炮轰的无良业内。 　　遥想海城第一届旅游节的时候，《避难所》没在内地上映，依然斩获两亿票房的好成绩，说是奇迹也不为过。 　　随着掌声而来的，还有无数白眼与红眼。 　　就像晏宁曾经说的，电影不可能永远不在内地上映。 　　《避难所》出品公司、拍摄地、剧组人员基本都在海城，划分为海城影片，走海城审核的路子，无可厚非，若想进入内地，只能引进，繁琐程度，和海外影片差不多。 　　想要影片正常在内地上映，不可能绕远路走这种模式。 　　由乐行影业总公司出品，在内地拍摄，在南省过审，自然是最便捷的方法，后续的路演、宣发、营销等等，也将以南圈为中心，向全国辐射。 　　这样一来，给南圈那些和晏宁不对付的业内找到机会，想方设法使绊子。 　　好在南省文旅局看在海城政府的面子上，对晏宁多有照顾，没有在审核问题上故意挑刺，电影从立项、拍摄、杀青到过审，过程都比较顺利。 　　舆论方面有司璐把控，手段比之晏宁不遑多让，加上乐行影业出品的电影，又是晏宁的剧本，质量、口碑有目共睹，一直到下映，也没出什么大问题。 　　直到一年一度的金南奖开启报名，晏宁和南圈交恶的弊端才真正显露出来。 　　先是报名材料频繁出错，紧接着拿晏宁的海城户籍做文章，指责影片地区划分不清晰，各种找茬，又不敢不让影片入围，毕竟电影质量有全国观众见证，若拒之门外，受拖累的反而是金南奖。 　　要是看不上，干脆不搭理还硬气，偏偏主办方既要顾虑金南奖的形象，又不肯让以晏宁为首的乐行影业一干人好过，没事找事，反复横跳，堪称折磨。 　　最后还是让影片入围了。 　　金南奖评审委员会常驻主评委十人，在晏宁手里吃过瘪的老前辈们占一大半。 　　流动评审团一百人，厌恶晏宁的业内为数不少。 　　结果可想而知。 　　这也是上午姜楚逸来找晏宁的时候，晏宁直截了当断言姜楚逸不会得奖的原因。 　　奖项等于实力吗？在一定程度上，的确可以划等号。 　　但奖项所代表的实力，不仅包含天赋、才华，还包含人脉、家世、背景……等等，多重因素。 　　晏宁恃才傲物不假，也很清楚上辈子狂揽各种大奖，有作品质量配得上奖项的原因，也有莫致山这个莫家长房长孙在背后倾力运作的原因，更有影视圈藏污纳垢，烂片越来越多，诸如金南奖之类的权威性奖项急需树一个有实力的挡箭牌，来堵观众嘴的原因。 　　上辈子的晏宁，一门心思拍文艺片，从不走商业路线，和圈内视钱如命的业内没有太大的冲突，构不成威胁，塞再多奖给晏宁，也只会闭门造车，动不了别人的蛋糕，捧晏宁成神又何妨？ 　　这辈子，星传文娱解散，莫敬川回归莫氏集团，和文娱界划清界限，也代表莫家和文娱界划清界限，预示着莫致山很难再像上辈子那样，靠莫家长房长孙和星传文娱的影响力，动用南圈文艺界的人脉，替乐行影业出品的电影运作奖项。 　　意思意思给个提名，不让金南奖受人诟病，就差不多了，真正的奖项，还要用来捧那些甘愿受圈中规则驱使的后起之秀，怎么能浪费在晏宁这块油盐不进的硬石头上呢？ 　　晏宁也没想到，上辈子奖运亨通的他，这辈子名利双收，眼看要落到奖项颗粒无收的下场，啼笑皆非，却无可奈何。 　　当然演艺界不止金南奖一个奖，还有华圈主导的金杯奖，两年一届，由中央主导建立，政治意义更大；港圈主导建立的金艺奖则比较排外，奖项多数颁发给港籍人士。 　　除以上三金之外，其他奖项权威性不够，不提也罢。 　　冯晴身为乐行影业的老人，和晏宁私交甚笃，自然清楚南圈和晏宁的龃龉，早就料到姜楚逸今晚冲奖失利。 　　不过比起金南奖颁奖典礼，进场前的红毯采访群星荟萃，争奇斗艳，各种八卦轮番上演，也很有看头。 　　冯晴想用红毯直播来缓和饭桌上的气氛，想着红毯走完，饭也吃完了，到时候再聊别的，也比较自然。 　　提到八卦，程蓓第一个捧场，注意力很快被红毯上的明星吸引，按冯晴的预想，成功转移话题。 　　司璐同样不想扫兴，加入到八卦中。 　　晏宁看众人的关注焦点不在奖项上，也明白了冯晴的用意，一起八卦起来。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来到茶余饭后的休闲时间。 　　直播已经关了，颁奖典礼还在继续，结果总要揭晓。 　　最佳男配的颁奖时间比较靠前，待尘埃落定，段黎第一个发消息给司璐，只有一个字——无。 　　司璐哼了一声，合上手机，狠狠翻了个白眼。 　　晏宁猜到什么事，想起姜楚逸，有点提不起兴致，也懒得问。 　　不单单因为司屿，更多的，是在姜楚逸第一年以主演的小成本黑马商业片报名金南奖最佳新人的时候，晏宁就预感事情不会顺利。 　　之后的遭遇，证明了晏宁的猜测。 　　以免姜楚逸大失所望，晏宁早就把个中利弊详细解释给姜楚逸听。 　　姜楚逸表示理解，还是头铁，今年继续报名，跟金南奖杠上了似的，非要自取其辱，搞得晏宁也很无奈。 　　看晏宁打定主意闭嘴，司璐憋了憋，终是没憋得过去，开口道：“你觉得我也搬来海城怎么样？” 　　司璐采取迂回策略，假装询问莫致山的意见，实则短短一句话，意义重大。 　　当初晏宁留乐行影业总公司在南市，为的就是方便影视剧在内陆地区的过审、上映和申报各类奖项。 　　这两年，海城分公司有晏宁这个活招牌坐镇，八方人才聚拢而来，发展飞速，已经喧宾夺主，衬得南市总公司更像分公司。 　　晏宁原本计划让莫致山和司璐留在南市主持大局，谁想和南圈的交恶，限制了总公司的发展，让两人在业内频频遇冷，工作就没有顺心的时候。 　　莫致山以主持推理馆事务为借口，第一个跑路。 　　司璐现在说这话，明显也有跑路的意思了，让晏宁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到南市总公司，和眼下让司璐产生跑路想法的金南奖颁奖典礼上。 　　“我早就说过了，奖项不用太在意。”晏宁对司璐说，“都是圈子里的人，一个奖项，背后多少猫腻，还不懂吗？不止金南奖，所有奖都差不多，我以为你应该明白的。” 　　“我知道我们拍电影拍电视剧，初衷是想做一些好的东西给观众看，也不是冲得奖去的，可我就是不服气啊！还三金之一、国内权威呢！吹得公平公正，一碰到我们就双标，给个提名像打发要饭的，要脸吗？”司璐翻白眼，“我可以不在乎，但是行情如此，东西再好，没个奖来证明，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要不你自己办个奖，把他们的摊子掀了，我们自己来做！” 　　司璐竭力怂恿晏宁，看来这两年受够了金南奖的鸟气，早就忍不住了。 　　“唉，这个好！”莫致山第一个捧场，“不稀罕他们评我们，那反过来让我们评他们，哈哈！” 　　“你们说真的？真想自己办奖？”程蓓眼睛一下亮了。 　　她这次去A国，除了金弗奖最佳导演提名，还带回来关于自主创办电影奖项的一些消息，刚才吃饭心不在焉，正准备趁饭后大家都在的时候好好跟晏宁聊一聊，没想到被司璐抢先，也是赶巧了。 　　“我之前听影视协会的人说，海城大学有意组建表演学院。”冯晴说，“这两年，海城文娱基地的名气打出去，我们自己办个电影奖，不是不可行。” 　　“看看，影视协会和海城大学都有这个意思，政府和学术界的支持这不就来了吗？”司璐一拍手，“有的搞！” 　　晏宁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按他如今的名气，和乐行影业在行业里的影响力，全国性的征稿都办得有声有色，办个电影奖，不见得是什么难事。 　　可奖不是办起来就行的，权威性和长久性更加重要，这两项，并非有才华、有实力就能办到，而是要大批量有才华、有实力、有共同目标的业内聚集在一起，齐心协力，才能把一个奖捧起来。 　　建立奖项，仅凭拍脑门的冲动是不够的，很容易昙花一现，沦为无人问津的野鸡奖，或者干脆连昙花一现都没有。 　　“说得轻松。”不是晏宁想泼冷水，而是这盆冷水不泼不行，“乐行影业成立不到三年，产出作品不超过十部，哪里有自己办奖项的底蕴？” 　　“诶，你可别说，金弗奖刚开始，也只是一家公司的内部奖，什么底蕴都没有，慢慢的就办起来了，踹翻了A国一大堆电影奖，上位成了国际最高权威性奖项。人家都行，我们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程蓓兴致勃勃。 　　司璐又沉默了，因为程蓓口中把金弗奖从公司内部奖办到国际权威性奖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周馥迤。 　　哪壶不开提哪壶，居然又绕了回来，晏宁无奈得都笑出了声。 　　程蓓说到兴头上，觉得是个机会，干脆把前段时间的特殊经历一股脑倒出。 　　“你们知道吗？A国有个布雷德利州，在海上，由一百多个岛组成。最大的岛和州同名，面积有十个海城那么大。整个布雷德利州都被岛上的布雷德利家族把控，主要经营船业和赌业。” 　　“船业我不太了解，好像是按吨位数来比的。我查了一下，布雷德利国际船务航运集团，独资拥有的船舶吨位数世界第一。赌业方面，有点像顾家的红灯区，估计踩线太多了，偷偷摸摸的，不敢张扬。外人知道我们海城和澳区、D市、L市、M市并称世界五大赌城，但是那些为了赌博连命都不要的职业赌徒，最向往的朝圣地，是布雷德利岛。” 　　“听起来和海城好像啊！”莫致山摸摸下巴，不太理解程蓓突然转换话题的意图，“所以呢？和办电影奖有什么关系？” 　　“你慢慢听我说。”程蓓理了理思绪，“顾沛澹还在的时候，不是一直有传闻顾家最大的生意不在海城，而在海城周边一百多个地图上没有的暗岛，和数不清的邮轮赌场吗？都是放屁！顾家钻营黄赌毒，没航运公司，哪来那么多邮轮，也没那么多人手，能管理那么多岛。其实是顾沛澹参照布雷德利家族的经营模式，瞎说八道，给他自己脸上贴金。” 　　“所以有一百多个暗岛和数不清的邮轮赌场的，是这个什么布雷德利家族？” 　　“是的！还有传闻顾沛澹发家的第一桶金，就是从布雷德利岛的赌场里赢来的。如果顾沛澹是我们这里的赌王，那布雷德利家族就是全世界赌王里的王，顾沛澹充其量不过一个小弟。” 　　“还有这种事？我在国外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莫致山一脸惊恐，“顾家已经够穷凶极恶的了，顾沛澹都只是小弟，老大该恐怖成什么样子？还有，这和我们办电影奖又有什么关系？” 　　“唉呀，关键的马上就来了！” 　　程蓓摆手，让莫致山稍安勿躁。 　　“就像我们海城有赌王，布雷德利岛也有船王和赌王，就是布雷德利家族的家主。因为又是船王又是赌王嘛，就不叫赌王了。按A国各州自治的德性，我看和土皇帝差不多。总之，领土范围内，为所欲为。” 　　“不知道他们这些人什么毛病，顾沛澹说自己痴迷步氏老片，布雷德利家族则是痴迷歌舞剧，因为这个原因，和A国影坛牵扯不清，和金弗奖自然也沾边了。明年恰逢金弗奖成立十周年，为了纪念，金弗奖主办方打算和布雷德利国际船务航运集团搞一个全球巡回电影展，扶持各个国家新兴的电影奖项，那不就和我们有关系了吗？” 　　“真的假的，谁跟你说的？不会是骗子吧！”莫致山不信有这么好的事，更不相信他们频频受金南奖冷待，刚生出自己办电影奖的念头，机会这么巧就来了，总透着一股阴谋的味道。 　　“本来我也不信，但这些，都是老师跟我说的。”程蓓抿唇。 　　“老师？”晏宁眯了眯眼，“老师不是去F洲了吗？” 　　两人口中的老师正是宋棋容。 　　司屿离开的时候，宋棋容正在筹备新片剧本，后来这部影片以黑马之姿斩获当年金弗奖最佳导演奖，一举让宋棋容跻身国际名导行列，还加入了A国国籍，频繁在国际电影节上露脸，论实绩，国际金奖在手，比如今的晏宁还要高上许多。 　　晏宁说不好这和司屿、周馥迤有没有关系，总之，宋棋容临老事业焕发第二春，不可能再回国，晏宁打消一直以来接恩师回家的念头，只为宋棋容的成就感到高兴罢了。 　　宋棋容主动和晏宁恢复联系，包括程蓓、司璐、冯晴。 　　程蓓这次去A国，想抽空和宋棋容聚一聚，不巧宋棋容去F洲筹备新片，不在A国，还是给程蓓引荐了不少A国知名业内，等程蓓提名的消息曝光，趋之若鹜的就更多了。 　　“是的，没见到面，但老师每天都会打电话过来，很关照。”程蓓回答晏宁的话，详细说道，“老师本来想把我推荐给金弗奖主办方，让我代表乐行影业，跟他们谈一谈合作，我说我代表不了，老师估计也知道，说没关系，让我在A国多留一段时间，跟主办方打好关系，以后有办电影奖的想法，可以直接跟他们合作，他们也能通过我，对我们国内的影视圈有一个了解。” 　　“我看接触一下没什么损失，就去见了老师推荐的人。”程蓓接着说，“那人是金弗奖评选事务组其中一个管理人，刚好打算去布雷德利岛，和布雷德利国际船务航运集团的董事长商谈巡回电影展的事，邀请我一起去参观。” 　　“你去了？！”莫致山瞪大眼睛。 　　“我去了啊。”程蓓点头。 　　“你一个女人，你也敢？！”莫致山惊恐。 　　“这有什么，当初来海城，也是我跟晏宁两个人来的呀。”程蓓不以为意，“我跟那个管理人一起去了布雷德利岛。岛上禁枪，感觉比A国其他州治安好多了。那个董事长是个Z国迷，中文说得可溜了，对我们公司很感兴趣，非常希望能和我们合作。” 第110章 瓶颈：你就去看 　　程蓓看着晏宁。 　　晏宁一直没说话，脸上不见一丝欣喜之色，明显不是赞同的意思。 　　程蓓不明白，这难道不是瞌睡送枕头的好事吗？怎么又一副大事不妙的样子？ 　　程蓓朝晏宁抬抬下巴：“怎么，你有意见？” 　　“巡回电影展，扶持电影奖？”晏宁呵了一声，“有这么好的事，我看是文化入侵还差不多。” 　　“啊这......”莫致山挠挠脸颊，“有这么严重？” 　　晏宁抿了抿唇。 　　他宁愿自己多想，可根据上辈子的记忆，没听说过金弗奖的巡回电影展，可能由于多方阻挠，最后没有办成，但是随着A国超级英雄系列电影的大卖，继H流席卷内娱后，国产电影圈很快将沦为欧美特效片的天下。 　　在座的都是文娱行业资深从业者，个中原委，无需晏宁过多解释。 　　一时间，众人都像晏宁一样陷入沉默。 　　除了程蓓。 　　“就知道你还是老样子，排外！”程蓓啧啧两声，打破僵局，“先不说文化入侵带来的危害，一种文化能形成一种潮流，在别的国家大受欢迎，必然戳中了观众某方面的喜好，有一定可取之处吧？就目前来说，A国的电影、剧集，走在我们前面，是不争的事实吧？更别说学术层面，从拍摄手法到表演技巧，有多少理论知识，都由外国人来奠定基础，上学时候学的就是这些，也没见你把课本和外国人写的参考书都撕了？” 　　“学习是一回事，我不觉得别的国家的文化有什么值得追捧的。”晏宁铁了心把偏见贯彻到底，“自己国家的文化还没搞明白，整天捡别的国家吃剩下的，很光荣吗？” 　　“我们国家的文化底蕴是很深厚，可我们的影视圈烂啊，你敢说这不是事实？”程蓓不惧晏宁冷脸，继续反驳，“因为要保护自己稀烂的影视圈，所以把别人的东西不分好坏，一律拒之门外，和自欺欺人有什么区别？怕是搞得市场都冷清了，这样真的好吗？” 　　“我们自己再烂，也比做别人的钱袋子要好。”晏宁一针见血，“如果是正常的文化交流，那完全没问题。很遗憾，就目前看来，业界流行的R流，H流，各种流，都是资本用洗脑式营销堆积起来的商品。他们不是抱着交流的目的来的，而是看中我们影视圈广阔的市场，看中我们十几亿观众的消费能力，妄想用他们的文化腐蚀我们，驯服我们，把我们变成听话的韭菜，予取予求，不但对我们的行业无益，还会挤压本土从业者的生存空间，这样真的好吗？” 　　“肯定不好啊，但我们现在说的不是文化入侵，而是巡回电影展。”程蓓回到最初的话题，“我明白你的意思，怕A国那些影视巨头和背后的资本，借金弗奖的名头，表面扶持新兴电影奖，实际暗戳戳搞文化入侵，妄图把控他国影视圈，那反过来呢？如果和布雷德利家族合作的人是我们，通过他们遍布全世界的航线，把我们Z国的影视作品和文化推广出去，掀起全世界追捧Z国文化的潮流，那我们对别的国家，是不是也算一种文化入侵呢？但是站在我们的立场上，这绝对是一次漂亮的文化输出，你肯定会赞同！” 　　程蓓逻辑清晰，因性格直爽的缘故，说话略有些咄咄逼人，怼得晏宁一时接不上话。 　　“哈哈哈！”第一次看到晏宁哑口无言的样子，莫致山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和晏宁争辩，果然还是要程蓓这种思想高度差不多的同行来。 　　但晏宁和程蓓两人的争执，只是思想上的交流，并非一定要分出个你对我错，晏宁也不是固执己见的人，思考过后，很快承认了程蓓的观点。 　　“你说得对，我会赞同。就算对别的国家是一种文化入侵，但凡有机会，我必将不遗余力，促成我们的文化输出，我也很期待Z国潮流席卷世界的那一天能尽早到来。”晏宁正色道。 　　“双标！”程蓓揶揄。 　　“没错，就是双标。”晏宁一脸坦然，“说什么艺术没有国界，那是不可能的。我承认别的国家的文化，有优秀的部分，我也会欣赏，这不妨碍我认为我们的文化，永远是最好的。我想让全世界听到我们的声音，看到我们上下五千年的绚丽多姿，但是布雷德利国际船务航运集团......” 　　晏宁顿了顿，适应了一下这个拗口的称谓，继续说：“这个集团，它在A国境内，是A国的企业，掌控它的家族，都是A国人，和金弗奖这种诞生在A国的权威性奖项合作，合情合理，有什么理由和我们合作，帮助我们国家的文化对外输出呢？” 　　“那就是你的事啦！”程蓓莞尔一笑，站起身，找到自己的背包，拿出一个纯银的匣子，递给晏宁。 　　匣子有些沉，到手便觉做工不凡，装再精美的珠宝也不为过。 　　晏宁带着好奇打开，匣子里只有一封邀请函。 　　“布雷德利家族新任家主继任宴会？”晏宁盯着邀请函上的外文，一字一顿，表情古怪。 　　程蓓猜到晏宁在想什么，无非从文娱业的话题，一下跳到豪门宴会，太过不着边际，实际情况倒不复杂。 　　“是这样的。”程蓓解释，“别看上面写的什么家主、继任宴会的，没那么一本正经，就一场普通酒会。布雷德利家族和A国影坛关系好，我之前已经说过了。金弗奖颁奖典礼结束，布雷德利家族邀请A国影坛知名人士到岛上做客，每年的惯例了。干我们这一行嘛，人脉还是重要的，国外也一样。有豪门大佬做东，一起聚一聚，互通有无，有益无害，多少影视大项目，都是在这个酒会上促成的。今年比较特别，布雷德利上一任家主去世，新家主成年，他们家族内部的继任仪式已经办过了，新家主想通过这次的酒会，在外界露露脸，就用了继任宴会的名义，来开今年的酒会。” 　　“所以你要我去酒会上交际，把巡回电影展从金弗奖手里抢过来，变成我们自己的项目？你真是比我还敢想啊！”晏宁哭笑不得。 　　“怎么啦，不行吗？都是跟你学的！”程蓓抬抬眉毛，不但把锅甩给晏宁，还端着语重心长的姿态教训起来，“你看看我，都金弗奖最佳导演提名，和国际接轨了，再看看你自己，抠了两年脚，我看你是闲出病了，什么都不敢想了，这怎么行！也就只有我想着你，给你找点事做，还不赶紧谢谢我！” 　　只是没自己拍戏而已，哪有抠脚...... 　　晏宁在心里为自己辩驳，知道程蓓在激将他，故意反着说：“那你这个金弗奖最佳导演提名都到他们岛上了，为什么不干脆用你金弗奖新晋宠儿的名头，把电影展的合作敲定不就行了？” 　　“乐行影业的董事长是你，不是我！别人要的是能全权代表乐行影业的人，除了你，还有谁？邀请函只写了你一个人的名字，就算我想担这个责任，那也不够格啊！”程蓓一边说，一边看向莫致山和司璐。 　　程蓓敢说这个话，深知乐行影业上下，包括莫致山和司璐，最服气晏宁。 　　但凡晏宁决定的事，哪怕离谱到不可思议，当下不被人理解，也会因为晏宁不容忽视的个人魅力，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 　　程蓓以为这次同样不例外，没想到一向好脾气的莫致山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不行，不能去，太危险了！”莫致山眉头紧锁，总感觉这个所谓的布雷德利家族太过诡异，前后逻辑都能说得通，却处处透着不同寻常，好像被人设计，故意引晏宁到岛上去。 　　程蓓撇了撇嘴，刚想开口，被莫致山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重点不是胆不胆小的问题！首先，这个布雷德利家族很奇怪！听你说的，很像A国的老牌豪门贵族，又是经营赌场又是把控航运的，势力这么大，接触的都是国际演艺界的顶层人士，偏偏对我们一个才成立了三年不到的新公司过分关注，还指明要晏宁去参加宴会，太奇怪了吧？其次，你从A国带回来的消息，都是耳听为虚，就算去岛上实地参观过，他们也可以利用地主之便演给你看，你人生地不熟的，又是外国人，很容易被骗！最最要紧的是，晏宁对我们太重要，他要有什么闪失，对公司绝对是致命性的打击，让晏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放心！” 　　“你想说布雷德利家族不白是吧，我承认，的确有这种感觉。”程蓓淡定反驳，“可是他们能对晏宁做什么，又想对他做什么呢？对他们来说，结交演艺圈人士，偶尔砸点钱，搞点项目，不过兴趣爱好一般的投资。这次的交集只在电影展，他们暗地里杀人放火，跟我们也没关系啊！顶多想进入我们的市场，求财罢了，要更多的，我们也给不了。至于具体细节，比如他们提供什么，我们回报什么，怎么合作才最好，就要看晏宁怎么谈了。” 　　“你不是说他们和顾沛澹有关？”莫致山抓住关键点。 　　“难道你觉得他们想把晏宁骗到岛上，给顾沛澹报仇？有那么狗血吗？顾沛澹都死了多久了！”程蓓失笑，不想再和莫致山做无谓的争辩，对晏宁使出最后一道杀手锏，“你不是整天心心念念想看什么大船吗？布雷德利岛上什么船都有，说不定军舰都能给你弄来！就算不为了电影展，去看看也好！” 　　晏宁原本沉默着，听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 　　就知道晏宁会心动，程蓓暗自高兴起来，结束冗长的铺垫，说出了心里最想说的话。 　　“说实话，电影展什么的，我没有很乐观，一定能谈下来，毕竟对手是金弗奖，但去谈的人是晏宁，万一呢！出其不意他最在行了。当然谈不下来，也在情理之中，没必要强求。倒是晏宁你——”程蓓深吸一口气，转向晏宁，严肃道，“我不知道这两年，你究竟在困扰些什么，反正你也不会跟我们说，只会一个人瞎想，搞得人都蔫了。没有指责你的意思，灵感瓶颈期，创作欲锐减，每个创作者都会遇到，不是随随便便能解决的问题，外人也帮不上忙。没关系，可以从小事做起。我知道你手头这部片子的症结点，在船。现在船给你找到了，你就去看，管它危不危险，你一定不会在意，因为创作瓶颈过不去，对你这种人来说，还不如死了算了！” 第111章 启程：预兆 　　灵感瓶颈，创作锐减，困扰…… 　　尽管是实话，这可是晏宁，从来没有人敢像程蓓这样直白地当着晏宁的面说出口。 　　一时间，没人说话。 　　只有司璐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她看出晏宁心动了，十有八九是劝不住了。 　　提到A国，总有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司屿。 　　更何况这趟行程，还和A国影坛有关。 　　继任宴会广邀A国影坛名流，必然会请周馥迤，受周馥迤庇护的司屿大概率随行。 　　晏宁表面只字不提，在司璐心里，就算晏宁竭力撇清，动身去布雷德利岛能见到司屿，仍然是促使晏宁摇摆的最大原因。 　　再托大一点，晏宁这两年的反常，搞不好也和司屿有关。 　　程蓓带回来的消息，不过给了晏宁更冠冕堂皇的理由。 　　司璐猜错了，晏宁并不想撇清，因为连他自己也吃不准，见到司屿的可能性，究竟给出行的冲动增加了多少砝码。 　　晏宁避开司璐的视线，正当尴尬，老桑开口了。 　　老桑敲敲手表：“老板，不早了，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自老桑担任晏宁的贴身保镖以来，对晏宁的饮食和作息严格管控，全公司上下，没有人比晏宁生活得更规律。 　　晏宁最近跑渔场，渔场开工早，晏宁起得也早，为了保证每天八小时的睡眠时间，晚上九点多，的确到了该就寝的时间了。 　　“嗯，差不多了，回吧。”晏宁起身告辞。 　　话题戛然而止，很难说老桑不是故意的。 　　总能在关键时刻替晏宁解围，这也是晏宁喜欢老桑的原因之一。 　　看晏宁不愿再多谈，众人也不好勉强。 　　说不清有意还是无意，晏宁走的时候，把做工精美的银匣和匣子里的邀请函一同掉在了茶几上，由老桑收起来带走。 　　晏宁坐在车里，摆着一贯沉默的姿势，直到抵达公寓楼下，才开口问老桑：“布雷德利岛，是个什么地方？” 　　老桑年轻时做佣兵，去过不少国家，见多识广，在晏宁眼里，俨然一本行走的百科全书。 　　晏宁以为老桑会像往常一样给他科普布雷德利岛的地理环境、人文风貌等等，老桑却提起了另一桩事。 　　“布雷德利州是A国唯一一个对我们免签的州。” 　　“州也能免签？”晏宁奇怪，“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A国还有这种州？” 　　“今年才实行的政策。”老桑补充，“在A国本土，离布雷德利岛最近的码头附近，有布雷德利州政府自建的机场，只要持Z国籍护照，就能免签，下飞机后乘坐专线渡轮，直达布雷德利主岛。” 　　“这么说来，也没实行多久？” 　　“是的。在这之前，任何人想要进入布雷德利州境内，就算已经有A国的签证，也要经过严格的审核，连A国总统也不例外。现在Z国人是特例了，其他国家的人，包括A国本土人，还是和以前一样。” 　　这么亲Z，看来程蓓带回来的消息，有一定可信度。 　　晏宁注意到老桑的措辞，重点在审核，追问道：“怎么审核？按国籍、年龄、身份还是财力？会不会有审核不通过的情况？” 　　“有，很多，审核不通过，直接被州政府拒绝入境。至于审核标准，没人说得准。” 　　“名义上是州政府审核，实际是布雷德利家族审核，可以这么说吧？”晏宁挑眉。 　　老桑点头：“我也是这么猜的。” 　　“还能这样，真是土皇帝啊。”晏宁失笑。 　　“A国国情和我们不一样，每个州都有独立的法律，说穿了，和国家没多大区别。” 　　“这倒也是。”晏宁“啧”了一声，“你连A国一个州实行没几个月的政策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晏宁心里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像程蓓说的那样太排外，太不关心国际新闻了？ 　　不过随口一句，让老桑浑身一震。 　　“也没有。”老桑稳了稳心绪，尽量不动声色地解释，“我在A国有几个朋友，转行做贸易很多年，比较关注这方面的消息。刚好碰到跟我们有关的政策，前阵子联系我，说了一嘴，就记住了。” 　　“他们在岛上吗？” 　　“我想他们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换句话说，就算没有Z国籍护照，不在岛上，免签这么有利可图的特殊政策，老桑的朋友们一定不会放过。 　　晏宁沉默下来。 　　老桑出身不白，朋友遍布世界各地，大多也不白，晏宁向来不多问。 　　晏宁不是怀疑老桑有问题，而是听懂了老桑的言外之意。 　　布雷德利州免签，但凡晏宁想去，即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还有老桑和老桑的朋友们在，大概率黑白两道通吃，安全问题也不用太担心。 　　直到下车，晏宁没有再说任何话。 　　就在老桑感到万分惋惜之际，车门突然被打开。 　　副驾驶座上，放着做工精美的银匣。 　　晏宁探身进来，打开匣子，拿起邀请函，塞进外套口袋：“订机票吧。” 　　“好的，老板。” 　　老桑订了最近一班航班，从南市国际机场直飞A国布鲁宁机场。 　　海城没有国际机场，只能绕行，耽搁了半天时间，抵达布雷德利岛布鲁宁码头，已是两天后。 　　“这儿的机场和码头都叫布鲁宁啊。”晏宁下了渡轮，吹着湿热的海风，和随行的老桑闲聊。 　　“以前不叫这个名字，也是今年改的。” 　　“以前叫什么？” 　　“布雷德利机场，布雷德利码头。” 　　好吧，简单粗暴，晏宁笑笑。 　　“所以州政府建的机场和码头，其实也是布雷德利家族出资建的？” 　　“我也是这么猜的。”老桑还是那句话。 　　“那我再猜一猜，名字是新家主改的。”晏宁打开包，确认邀请函没有丢失，一边取笑，“Z国人讲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这孩子一继任，就给自己家族的门面——机场和码头改名，挺叛逆啊。” 　　才二十岁，和司屿一样年纪，在晏宁眼里都是孩子。 　　老桑用力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有关晏宁的聪慧和敏锐，在跟着晏宁的两年里体会良多，在踏上布雷德利岛这一刻，感受更为深刻。 　　老桑默默为自己捏了把汗，暗道这种“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尴尬，大概要持续很长时间。 　　晏宁背了两个包，背包装笔记本电脑，挎包装剧本和手稿，对晏宁来说，都是重于性命的东西，从来不假他人手。 　　突然间，一个孩子从远处直直向晏宁跑来。 　　恰逢周末，码头前的广场上，游客三三两两。 　　晏宁注意到孩子六七岁大，手里拿着气球，一看就是出来玩的，毫无威胁性，老桑却分外警觉，迅速挡在晏宁面前。 　　没想到孩子还没碰到晏宁，自己左脚绊右脚，摔了个结实，趴在地上疼得懵了半天，扁着嘴想哭，估摸家教森严，怕挨骂，又憋了回去，小脸皱成一个包子。 　　晏宁被逗得直笑，上前一步，弯腰扶起孩子，忘了挎包拉链没拉上，包里的文件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啦全掉了出来，还好都装订成册了，不至于被海风吹走。 　　孩子的父母赶了过来，用听不懂的外语试图和老桑交流，看起来像道歉的样子。 　　布雷德利岛有专属的本土语言，和英语差别很大，纵然老桑英语流利，仍然鸡同鸭讲。 　　耳畔嘈杂，晏宁却无暇他顾，盯着地上的东西出神。 　　一本翻卷边的企划书，封面印着“无限破锋”四个字。 　　晏宁不知道为什么会把它带来。 　　数天之前，它还在书房里，被一堆厚厚的资料压着，静静躺在书柜最底层。 　　晏宁已经很久没有拿起它，更别说翻开它。 　　那个当初和他一同许下十年之约的少年，早已不在身边，去了那个不用苦等十年，也能立即把它描绘的瑰丽蓝图化虚为实的遥远国度，让当初的约定，看起来多少有些可笑。 　　只是觉得约定有些可笑，并没有否定它，无论发生什么事，晏宁都不可能厌弃自己的作品，更不会违背要实现它的诺言。 　　是晏宁对自己的诺言，和其他人无关。 　　只是再等等吧，没办法那么快捡起来，好在它也不是一个能一蹴而就的东西，且要个三五十年，再好不过。 　　等再度重启的时候，或许不会叫《无限破锋》了，他应该会给男主角取一个新的名字，重新斟酌角色的设定，也许吧…… 　　眼下，他来到同一个国度。 　　令他挂心的，明明该是《轮渡》，不知道为什么临走前，鬼使神差翻箱倒柜，把《无限破锋》塞进了包里。 　　像一种预兆。 　　或者说，是他一厢情愿，希望这是一种预兆。 　　晏宁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动静惹来在码头巡逻的警卫，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捡起地上的东西塞回包里。 　　让晏宁惊讶的是，警卫居然会说中文，只会简单用语也很难得了，很快把事情解决，并热情地向晏宁推荐了当地知名的酒店和饭店，晏宁觉得可以去看看。 　　岛上所有店铺在网上都不能预约，晏宁带着老桑来到码头附近最大的一家酒店入住。 　　办好手续，晏宁和老桑暂别，来到自己的房间稍作休息，整理背包的时候，发现包里多出一封信。 第112章 歌剧：眼熟 　　信封的材质和邀请函如出一辙，用银蓝色的墨水写着陌生的语言，晏宁看不懂，总感觉这种文字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对包里贸然多出来的东西，晏宁没有感到很惊讶，身为布雷德利新任家主亲自发出邀请函的重点关注对象，想必抵达布鲁宁机场，就被布雷德利家族严密监控了。 　　晏宁回想在码头广场上遇到的毫无作秀痕迹的一家三口，热情为他们解决问题的巡逻警卫，还有四周来回走动的路人，所有人看上去再寻常不过，现在想来，到处都是疑点。 　　谁都可能是塞给他这封信的人，包括那个六七岁的孩子，又让晏宁感觉莫名眼熟，仍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神秘的家族总有一些神秘的花样，既然敢来这里，就代表晏宁做好了遇到任何事的准备，然而接下来的事，还是出乎了晏宁的预料。 　　信封里是一张歌剧院的票，和一颗用彩色玻璃纸包装的糖果。 　　圆形的硬糖，外部透明，中心有蓝色放射状花纹的色素，像极了晏宁曾经在礼品店买来送司屿的廉价玻璃球。 　　巧合？示好？绝无可能。 　　示威？彰显掌控欲和实力？完全不符合待客之道。 　　晏宁不知道请他来岛上的人到底想做什么，唯有一点可以肯定，距离邀请函上的宴会日期还有一周，晏宁提前抵达，想摸一摸岛上的情况，反过来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 　　不止公开履历，连他和司屿相处的隐私细节都暴露无余。 　　除了他和司屿，还会有谁知道呢？ 　　是司屿说的吗？司屿也在岛上吗？为了讨好豪门贵族，什么信息都可以出卖？ 　　说起来，在布雷德利家族面前，怕是周馥迤都不算什么，司屿就更不值一提了。 　　会是这样吗？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 　　晏宁不信。 　　钩都这么直了，查明真相的最好方法，自然是主动咬钩。 　　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晏宁来到歌剧院。 　　在这之前，酒店前台联系晏宁，询问晏宁需不需要翻译服务。 　　“布雷德利州比较特殊，岛上使用本土语言多一点，不请翻译的话，游玩体验会大打折扣。您是从国外来的游客，为了更好地给您提供服务，我们酒店都会惯例询问的。” 　　前台的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找不到一点破绽。 　　晏宁问了一些关于歌剧的问题，得知歌剧全程使用本土语言表演，于是听从了前台的建议。 　　翻译按专业度和服务质量分三星、四星、五星三档。 　　晏宁选了三星，没别的理由，就因为四星和五星的价格实在有点高。 　　有酒店帮忙接洽，晏宁很快见到这位叫做瑞克的翻译，三十多岁的白人，热情开朗，能说会道，也提供导游服务，包含在费用之内。 　　晏宁仔细观察瑞克，再次觉得眼熟。 　　面对晏宁的打量，瑞克并不感觉冒犯，毕竟一旦上任，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每天见面，眼缘和合拍性相当重要，晏宁审视他很应该。 　　“你是专职翻译吗？”晏宁问出第一个问题。 　　“当然，我可是专业的！”瑞克以为晏宁不太满意他三星的评级，因此质疑他的专业度，于是打开背包，拿出翻译证和导游证，展示给晏宁看。 　　证书有英文标注，晏宁扫了一眼，签发机构——布雷德利州政府。 　　“不，我的意思是，你以翻译和导游这两个职业为生，还是兼职？” 　　“怎么会是兼职呢？这不可能的。”瑞克再一次曲解晏宁的意思，忙不迭地解释，“星级只是工作年限和经验的区别，没有兼职的。” 　　尽管重点不同，也算侧面回答了晏宁的问题。 　　在布雷德利岛这么排外的地区，竟然还有以导游和翻译为生的人，合理吗？ 　　“我要是现在想换人，等会儿来的不会还是你吧？”晏宁开玩笑，话听上去有点难懂，懂的人自然能懂。 　　瑞克一怔，很快用夸张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掩饰过去，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问晏宁：“您是对我不满意吗？” 　　“没有。”晏宁摇头，和瑞克签了一个短期合同。 　　普通人难以察觉，在晏宁这种做了两辈子制片人的专业人士眼中，瑞克的表现略有一丝喜剧演员表演套路的痕迹。 　　票是歌剧院二楼的VIP贵宾间，限三人入场，人数卡得刚刚好，无论在包间里吃东西还是谈话，都不受限制。 　　开场前，瑞克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台词本递给晏宁，中英文各一份，尽责地为晏宁介绍起这出即将开演的歌剧。 　　歌剧名叫《伊丝莉娅》，以女主角的名字命名，讲述了贵族出身的女主角反抗家族的故事。 　　听起来很普通，因为加入了弑父的情节，多了一丝血腥暴力和反常规套路的意味。 　　“《伊丝莉娅》是我们这儿最传统的剧目，根据中世纪古典传说改编……”瑞克滔滔不绝。 　　晏宁没说话。 　　很不合理，晏宁在心里想。 　　首先，A国历史不长，没有催生中世纪古典传说的环境。 　　其次，A国这个表面推崇民主平权的民族大融合国家，骨子里仍然是坚定的父权和男权社会，鲜少有弑父的故事流传。 　　更何况，故事的结局，女主角反抗家族的目的，竟然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脱离家族的掌控，去远航征服大海。 　　“这很奇怪吗？”瑞克得知晏宁的疑惑，反问道，“征服大海是每个布雷德利人的梦想，歌剧的结局，很符合我们对女英雄的畅想。倒是为了爱情……的确有很多经典歌舞剧，主题是歌颂爱情，用你们那儿的话说，恋爱脑，已经不符合现代人的价值观了。您看上去也不像爱情至上的人，难道比起《伊丝莉娅》这样的剧，您更喜欢为爱情死去活来的戏码？” 　　晏宁笑笑，不置可否。 　　瑞克这番言论，越发证实了歌剧的可疑，像一个套用古典传说外壳的定制品，经过后天的精心加工，以求更符合现代人，或者直接说晏宁的品味。 　　比如弑父的出其不意，和摒弃恋爱脑的反套路，因人为加工的痕迹太重，反而弄巧成拙，很难得到晏宁太高的评价。 　　演出开始后，晏宁却看得格外认真，甚至拿出了望远镜，不愿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瑞克准备实时翻译，被晏宁拒绝。 　　“不用了，很平淡的情节，冲突也很少，有听不懂的，大致猜猜就行。” 　　晏宁把注意力放在舞台上，时刻注意演员的临场反应。 　　送信人请他看歌剧，一定有想要传达的东西，如果在台词里，拿着台词本回去研究也是一样。 　　尽管故事简单，演员的专业水准却相当的高，说是殿堂级也不为过，尤其女主角，气质兼具妩媚与刚毅，在舞台上鹤立鸡群，压迫感十足，当然也有女演员的身高本来就足够高的缘故。 　　察觉出晏宁眼中的赞赏之色，瑞克适时插话：“女主角很不错吧，是我们这儿的本土演员，本人也叫伊丝莉娅，和歌剧同名。” 　　晏宁点头：“的确。” 　　如果“她”真的是个女演员的话。 　　晏宁注意到这位“女士”，行为举止与普通女性无异，身体比例却更趋近于一个男人。 　　当然仿中世纪风格的舞台装十分厚重，很容易作假，可着贵族装时一直用羽毛扇挡着下巴，着劲装时头盔大到罩住脖子，始终看不清是否有喉结，未免太奇怪，晏宁越看，越觉得舞台上的女主角是个男人。 　　“这位女演员，有一米九了吧？”晏宁眯眼。 　　“应该有，这在西方人里不算什么。”瑞克随口一句，看晏宁若有所思，意识到措辞有不妥的地方，立即撇清，“我没有歧视的意思，绝对没有！”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瑞克在种族歧视的问题上纠缠了很久，直到晏宁再三强调自己没有敏感到瑞克以为的那种程度，才勉强停下，也成功带跑了话题。 　　演出不长，很快散场。 　　晏宁等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前来催促，才姗姗离场。 　　踏出剧院，晏宁指着大门上方的图案问瑞克：“以前也是海豚吗？看起来和剧院的风格不太搭。” 　　剧院仿欧洲宫廷设计，辉煌繁复，海豚却憨态可掬，无论作为建造方的标记还是单纯的装饰，都十分违和。 　　瑞克想了想，选择说实话：“不是。” 　　“那是什么？” 　　“蝎尾狮。” 　　蝎尾狮是布雷德利家族的家徽，老桑和晏宁说过。 　　曾经在海城随处可见的代表顾家的雄狮，亦由布雷德利家族的蝎尾狮家徽演变而来。 　　布雷德利家一贯低调，鲜少有和他们相关的消息传出岛，若非真正踏足于此，任谁都想不到，名噪一时的赌王顾沛澹，只是一个拙劣的仿冒者。 　　如今在海城，雄狮图案已不多见，在布雷德利岛，同样有了改变。 　　从凶悍嗜血的蝎尾狮，变成威胁性没那么强烈的海豚，一定也是今年才改的。 　　“所以这座剧院，是布雷德利家族的？” 　　“是啊。”瑞克点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像在说，整座岛上，又有什么不是属于布雷德利家族的呢？ 　　得到想要的答案，晏宁婉拒瑞克导游的提议，准备回酒店。 　　平平无奇的一个下午，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回程的路上，晏宁拿出口袋里的糖果，剥掉糖纸，塞进嘴里。 　　青柠味的。 　　晏宁抿了抿唇，心里有了一个极其荒诞的想法。 　　这个想法，在第二天观看歌剧时愈演愈烈。 　　晚餐晏宁叫了客房服务，随餐车一同抵达的，还有一张歌剧院的票，时间、地点、剧目都一样，只是日期不同。 第113章 不能进：没有人 　　信被放在餐盘里，上面压着一颗糖果。 　　又是看歌剧，不会要一直看到继任宴会开始吧？ 　　晏宁蹙了蹙眉，想起昨天的女演员，第二天下午，再一次赴约。 　　还是同一出剧目，开演几分钟，晏宁敏锐地察觉到不同之处。 　　女演员换人了，不再是昨天那位“女士”，换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浓妆之下，五官特色不甚明显，经不住晏宁看得仔细。 　　昨天那位“伊丝莉娅”，轮廓硬朗英气，今天的比较柔和，声音也更尖细。 　　身材依旧很高，像瑞克说的，在西方人里不算什么，哪怕女人，但是和昨天相比，趋于丰满，不会给人以强悍的印象，演技略逊，导致某几场动作戏，威慑力稍有欠缺。 　　晏宁确定自己两辈子第一次来到这里，然而自昨天登岛开始，遇到太多眼熟的陌生人，昨天的女主角伊丝莉娅即是其中之一。 　　只有伊丝莉娅不同，有别于其他陌生人的眼熟，居然隐隐带给晏宁一种由近距离接触积累而来的熟悉感，随着演员的更换，诡异的熟悉感也消失了。 　　晏宁假装没有发现演员变了，没说话，瑞克却迫不及待开口：“今天的女主角不是我们布雷德利岛的瑰宝伊丝莉娅了，是她的B角，和伊丝莉娅比，真是差远了。“ 　　“她去哪了？为什么今天没来？”晏宁追问。 　　“也没去哪，只是今天不演。”瑞克回答，“金弗奖颁奖典礼刚刚闭幕，布雷德利家族要办宴会，岛上会来很多A国影坛名流。伊丝莉娅想给她的B角争取一点露脸的机会，所以一周只演一场，昨天已经演过了，今天就不来咯。她可真是个善良的姑娘，等以后出岛，去国际上发展，一定能大放光彩。” 　　晏宁一点不关心B角的前途，更不关心瑞克口中那个伊丝莉娅的未来，都像编故事一样，既遥远，又不真实。 　　他甚至荒唐地想，从他登岛……不，还要早一点，从程蓓出国开始，也许更早，早到他无法想象，布雷德利家族的某个人，就开始谋划他在岛上的每一个诡异的遭遇，甚至当下整座岛，都在围绕他运作，上演一出专门为他而设的好戏。 　　正如楼下舞台正在上演的好戏一样，原本就处在一个虚构的环境中，再去追究演出剧团的真实性、演员身份信息的准确性……等等流于表面的细节，毫无意义。 　　晏宁关心的，从始至终只有——“她”。 　　“我记得很多年前有一部电影，男主角活在一档综艺节目中，从出生开始，就被数以万计的观众偷窥，他经历的每一件事，遇到的每一个人，包括亲朋好友，父母爱人，都是被人为安排好的，他本人却毫不知情，不知道你看过吗？”晏宁看似闲聊地问瑞克。 　　瑞克嘴角一抽，很快转变为大笑，饶有兴趣地说：“有这样的电影吗？听起来有趣极了！我没看过，等有时间可以看看，感谢推荐！” 　　晏宁意味不明地笑笑。 　　他终于想起来瑞克是谁，包括马头广场上的一家三口，和热心助人的巡逻警卫。 　　瑞克是多栖发展的全能型国际巨星，尤其擅长喜剧的演绎；小孩是A国影史近百年最受欢迎的童星；小孩的父母不是真夫妻，也是演员，获得过金弗奖最佳男女主角；警卫则是A国枪战系列电影男主角，塑造了A国影史上最经典的硬汉形象。 　　都是名人，晏宁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因为眼下，他们还寂寂无名，和成名后的形象相差甚远，连最小的童星拍第一部戏，都是两年后的事了。 　　晏宁回忆上辈子瑞克的事迹，在拍戏之余，还主持过一档综艺节目，正是以晏宁提到的电影为蓝本，随机挑选路人，安排演员偶遇，人为设计他们一天的生活，测试当事人能不能发现，类似于街头整蛊，在A国风靡了很长一段时间。 　　曾有记者采访瑞克有关综艺的点子，是否取材于那部电影，瑞克直截了当承认，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看过那部电影，印象深刻，这才有了后来的综艺节目，一直以致敬为豪。 　　晏宁面前的瑞克明显不是小孩子了，说没看过那部电影，晏宁不知道谁在撒谎。 　　“如果你是那部电影的男主角，你会怎么想？”晏宁继续问，这也是很多受不了整蛊的路人问过瑞克的问题。 　　晏宁没有等到瑞克的回答，因为接下来他的注意力，尽数被舞台吸引。 　　不知不觉间，剧情已经上演到女主角弑父的戏码，是整出戏的第一个高潮，也是女主角父亲的高光时刻，演员有很长一段时间能自由发挥，这才让晏宁注意到此前一直在舞台边缘当陪衬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堆满皱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只有被绑的双手显示出他不同寻常的遭遇。 　　场景灯暗下，顶灯亮起，光束斜着打到地面，把老人和椅子笼罩在内。 　　老人睁开眼睛，站起来自言自语，时而恍惚迷茫，时而慷慨激昂，应该在梦里。 　　经过五分钟的独角戏，顶灯收束，场景灯缓缓亮起，老人又回到椅子上，保持沉睡的姿势。 　　身着盔甲的女主角从后放上前，说完台词，举起手里的刀，毅然划开老人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堵塞了老人的气管。 　　老人大张着嘴，脸胀得通红，整个人痉挛，把窒息的生理反应演绎到了极致。 　　似曾相识的场景，一秒梦回《时光屿你》彩蛋片场。 　　晏宁心脏骤然紧缩，因为激动，全身血液上涌，冲击鼓膜，不停震颤。 　　那是司屿！ 　　他记得司屿的演法，一定是司屿！ 　　还有昨天的伊丝莉娅，都是！ 　　所以他的伊丝莉娅不是没来，而是换了一个身份，用另外一副面孔，登上舞台，与他见面！ 　　弑父是上半场最后一幕戏，谢幕后，有十五分钟的中场休息时间。 　　幕布还没完全降下，晏宁已经冲出贵宾间，三步并两步跑下楼，直往后台奔去。 　　老桑紧随其后。 　　晏宁来到后台，继续往里跑，碰到路过的工作人员，立即拦住询问：“雷赛诺在哪里？伊丝莉娅在哪里？化妆间在哪里？” 　　雷塞诺是伊丝莉娅父亲的名字。 　　晏宁用的是英文，工作人员听得懂，下意识指向某个房间，反应过来不对，又摇头：“这里是后台，您不能进来，就算您是伊丝莉娅的粉丝也不行。” 　　工作人员误会了晏宁的身份，义正辞严地请晏宁离开，在手即将碰到晏宁肩膀的前一秒，被老桑用力推开，不客气地给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老桑孔武有力，把工作人员唬住，给了晏宁可乘之机，越过两人，继续往里闯。 　　不寻常的动静，惹来了剧院经理，随行的两个保安和老桑一样孔武有力，想必真实身份必定不止寻常保安那么简单。 　　经理上前和晏宁交涉，态度极其谦卑，却没按晏宁的意思放行，看着是个硬点子，没想到是根软钉子，怎么都说不通。 　　晏宁性格一贯强势，现在有了老桑，拳头也硬了起来，绝非善茬。 　　在职责之外，老桑对晏宁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纵容，总是尽力为晏宁达成想做的事，然而这一次，经过衡量，老桑认为眼下不是和布雷德利家族起正面冲突的最佳时机，于是从协助晏宁行动，改为劝说晏宁冷静。 　　晏宁觉得自己非常冷静，尽管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布雷德利家族如此大张旗鼓地戏弄，他能肯定对方越大费周章，他的价值就越高，擅闯一家剧院的后台又怎么了？ 　　“我不是布雷德利家族请到岛上来的贵宾吗？布雷德利家族的人没有关照你们要特别照顾我吗？让我进去！”晏宁把口袋里的邀请函抽出来扔给经理。 　　经理看到邀请函，脸色变了变，很快给晏宁让路。 　　晏宁来到化妆间门外，怕有女演员在里面，抬手敲门，没人回应。 　　晏宁又敲，仍然没人回应。 　　经理看出晏宁的迫切，好心上前帮晏宁打开门。 　　没有人。 　　房间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晏宁心下一沉，心想不在化妆间，也许在更衣间、休息间，想去敲另外的房间，经理抢先一步，一边走，一边把后台所有房间的门都打开，大大方方展示给晏宁看。 　　都没有人。 　　经理淡定地回到晏宁面前，托起邀请函，毕恭毕敬地弯腰，双手奉上。 　　“呵呵。”晏宁拿回邀请函，没搭理经理，也没回贵宾间，径直离开剧院。 　　察觉到晏宁的举动明显在找人，要找的人大概率在表演歌剧的演员里，老桑试着提议：“要不回去等等？后台没有人，说不定有私人休息室，还有下半场，总会回去的。” 　　晏宁没说话，因为没有意义。 　　他自认反应已经很迅速，这都没找到，说明有人不想让他找到，除布雷德利家族之外，不作他想。 第114章 糖果：找到他 　　反正不会是司屿。 　　不告而别整整两年，说是杳无音讯也不为过，他都主动来到这里，还要避而不见，不过分吗？ 　　所以不会的。 　　晏宁相信，他想见司屿的心情，和司屿想见他是一样的。 　　对，他想见司屿，两年来，从没有承认过，对自己没有，对外人更加没有。 　　“老板，当心。”老桑出声，惊醒了站在马路边发呆的晏宁，生怕晏宁一个恍惚，冲出去被车撞到。 　　晏宁并不害怕。 　　继任宴会还没开始，布雷德利家族的人一定不会简简单单让他死于车祸，说不定马路上开车的人，随便揪一个出来，都是未来了不得的影帝、影后，像他聘请的三流翻译瑞克，和一连串眼熟的陌生人。 　　是威慑，也是炫耀。 　　原本晏宁想不通，为什么不干脆差遣已经成名的影星来陪他做戏，晏宁相信对布雷德利家族来说，不难办到。 　　很快晏宁发现，彰显实力并不急在这一时。 　　入岛只是开胃菜，重头戏在继任宴会，让真正的大咖留待那时登场，也不晚。 　　比起一上来就亮底牌，躲在背后隐秘地戏耍他自然更有趣，即便被他发现也无妨，可以用测试他制片人的观察力和敏锐度做借口，以便将来更好的合作。 　　若非晏宁经历重生，认出瑞克等人的身份，也不会这么快警觉起来，由此意识到布雷德利家族的可怕之处。 　　可以说，当下出现在岛上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偶然。 　　未来这些人的成功，也绝非偶然。 　　更进一步，但凡有志在演艺界有所建树，只有依附布雷德利家族，才有机会在未来获得巨大成功。 　　在监控他的同时，布雷德利家族充分展现出他们身为主人，对整座岛的掌控度，晏宁深有体会，可是对A国演艺界，乃至国际演艺界，布雷德利家族不仅掌控了当下，还掌控了未来。 　　那么，司屿也是他们掌控的一部分吗？ 　　如果是，那司屿是自愿的吗？ 　　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司屿，亲口问一问。 　　晏宁拿出手机，翻开司屿的聊天账号。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没得到回复，晏宁开始弹视频邀请。 　　不停地弹，不停地弹。 　　弹到对话框另一头的人终于不耐烦，回了两个字—— 　　『没空』 　　晏宁不搭理，继续弹。 　　相当不礼貌的行为，一点不符合成年人的分寸感，过去的晏宁绝对不会这么做，如今的晏宁，坚定了内心的猜测，已经毫无顾忌。 　　回复慢悠悠抵达。 　　司屿：『还能在哪里，在上课，即便有重要的事，也请晚点再说。』 　　晏宁：『接视频，一分钟！』 　　晏宁前所未有的强硬。 　　他没有重要的事要说，他就想看看和他断断续续联络了两年的人，到底是不是司屿，一分钟足够！ 　　司屿：『抱歉，真的很忙，下次再说。』 　　明确到冷酷的拒绝，像以往无数次一样，只是这一次带给晏宁的，再也不是若有似无的失落，而是愤怒。 　　假的，果然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得到答案，晏宁收起手机，叫上老桑，随手打了一辆车。 　　晏宁拿出邀请函，指着上面的地址：“到这里。” 　　“这里是私人领地，恐怕进不到最里面。”司机面露难色。 　　晏宁晃晃邀请函：“你确定？” 　　司机抿了抿唇，一脚踩下油门。 　　正如司机所说，晏宁要去的地方，在布雷德利家族的私人领地，晏宁做好冲突的准备，没想到一路畅通无阻，仿佛早就等他到来似的，没有遇到任何保镖，安保系统仿若瘫痪，所有大门皆为他一人而敞开。 　　穿过花园、泳池、林场、马场、高尔夫球场……终于来到目的地，却让晏宁傻了眼。 　　这是一个私人码头，与海域接壤。 　　岸边没有停靠船只，夕阳照耀在海面上，偶有海风吹过，泛起一阵波光粼粼。 　　晏宁站在岸边发了会儿呆，折返回车里，问司机：“你确定是这里？” 　　“当然！”司机挑眉，用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眼神瞟了晏宁一眼，“这个地址，是邮轮停泊的港口码头编号，就是这里。” 　　宴会的地点，在邮轮上。 　　宴会还没开始，邮轮尚未停靠，更别说上去找人了。 　　难怪一路上都没人，根本没必要拦他。 　　得到这样的结果，晏宁显然不满意，揪住司机质问。 　　尽管司机一问三不知，晏宁明白他的潜台词——没有主人的邀请，谁也见不到布雷德利家族的人。 　　没办法，只能先回去。 　　回到酒店，晏宁洗了个澡，整理了一下心情，叫老桑过来商谈。 　　老桑一脸凝重地进门，坐到晏宁身边，拿出一封信交给晏宁。 　　又是一张歌剧院的票，和一颗糖果。 　　晏宁眼神一凛：“哪来的？” 　　“放桌上的，房间里。”老桑回答。 　　放到老桑的房间，明显知道老桑比他能打，怎么震慑他们更有效。 　　砰—— 　　晏宁用力砸了一下桌子。 　　“还去吗？”老桑问。 　　晏宁咬了咬牙：“去。” 　　晏宁简单对老桑交代了他的发现。 　　短短两天的经历，让晏宁对布雷德利家族好感全无。 　　对方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不可能再心平气和坐下来谈合作了。 　　狗屁合作，见鬼去吧！ 　　眼下要紧的是司屿。 　　晏宁猜测，有两种可能。 　　一是司屿心甘情愿为布雷德利家族驱使，成为诱饵，协助布雷德利家族利用他，敲开国内影视圈大门，疯狂攫取巨额利益。 　　另一种，则是司屿被挟持，迫不得已配合布雷德利家族做戏，来达成对方的目的。 　　晏宁说不清自己更希望是哪一种。 　　若是第一种，司屿主动，那么司屿的安危暂时不用担心。 　　可是这样一来，他和司屿之间的友情，抑或其他感情，都将就此斩断。 　　如果是第二种，对方势力庞大，又在别人的地盘，司屿一定很危险。 　　无论多危险，他必然不会丢下司屿不管。 　　或许到最后，搞不好他和司屿，包括老桑，都不可能再走出这座岛。 　　看出晏宁的焦虑，老桑不会安慰人，只会用行动说话，所以他说：“明天早点出门，买一点玩具带去。” 　　老桑口中的“玩具”，指的是武器。 　　想起岛上禁枪，晏宁眉头微动：“黑市？” 　　“联系到几个朋友，介绍了靠谱的卖家，明天一起去。” 　　老桑的意思是让晏宁也去挑一把趁手的武器，用来自保。 　　这两年，在老桑的引导下，晏宁一直在练习射击，拳击和格斗也学了一点皮毛，一般情况下，自保没太大的问题，无奈眼下他们遇到的，并非一般情况。 　　晏宁选择相信老桑，更何况，没到必须硬碰硬的时候，对方展露了实力，还没亮出意图，还有斡旋的余地。 　　要趁这段时间，尽快找到司屿，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希望经过今天的摩擦，对方不会把司屿藏起来，能让司屿明天继续登台，和他见面。 　　晏宁心神不宁，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直到快天亮，才撑不住，沉沉睡去。 　　晏宁一觉睡到中午，被老桑叫醒，随便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换上便于行动的衣服，戴上帽子、口罩，全副武装，准备出发。 　　两人在酒店里七拐八弯绕行，从后门离开。 　　“有人盯着？”晏宁低声。 　　老桑颔首：“一直有。” 　　“很多？” 　　“非常多。” 　　“甩掉了吗？” 　　“不好说。” 　　老桑带着晏宁在小巷里穿梭，来到一家隐蔽的店铺门外。 　　老桑推门进去，挂在门上的风铃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 　　晏宁跟着入内，很快发现那不是风铃，而是大大小小的圆形糖果，能挂在门口当风铃用，想必硬度不低。 　　光看外形，普通人很难看出这是糖果，在连续三天被人送过三颗同样的糖果后，晏宁想认不出来也难。 　　表面上，这是一间卖糖果的铺子，实际却是老桑口中卖“玩具”的黑店。 　　老桑上前和老板交涉了一番，老板请老桑到里面谈。 　　老桑回头，示意晏宁跟上，晏宁却顿住了。 　　他还没忘记，老桑以前是顾家人。 　　昨天的经历太过混乱，忘了交代糖果的疑点，是晏宁的疏忽。 　　晏宁曾经问过酒店前台，得知糖果是布雷德利岛上的特产。 　　如果只是寻常的糖果店，卖岛上的特产糖，不值得奇怪，可这家店，只卖这一种糖果。 　　巧合吗？未免太巧！ 　　难道被莫致山说中，布雷德利家族和顾家关系匪浅，诱他来岛上目的不纯，老桑也牵涉其中？ 　　晏宁呼吸一滞，可疑地看向老桑。 　　老桑以为晏宁像往常一样排斥越界的行为，叮嘱晏宁在外间等候，很快买完东西出来，交给晏宁一把。 　　枪很沉，不比晏宁的心情更沉。 　　两人离开糖果铺，坐电车前往剧院。 　　晏宁越想，越觉得老桑反常。 　　平时无论做什么，老桑都会给他拟定一份详尽的行动计划，哪怕很小的一件事，哪怕根本没必要。 　　这次却没有。 　　还有曾经提到的做贸易的朋友们，也真假难辨。 　　“你的朋友们呢？”晏宁开口，尽量让表情看起来天真。 　　“他们不方便露面。” 　　一阵沉默。 　　“只有我们。”许久后，老桑幽幽开口，“只是找到他，不包括带他离开。” 　　晏宁听懂了老桑的潜台词，只能到这一步。 　　不是没有计划，而是无法计划。 　　行动策略，危机应对，撤退路线，一概无用。 　　布雷德利家族在岛上的势力大到超乎想象，任何人，都不可能在不征得他们同意的情况下，安全离开这座岛。 　　老桑仿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似的，深深地看向晏宁：“以自己的安危为先，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冲动，切记。” 　　晏宁点了点头，下车后，很快把这句话忘了。 　　在剧院门口，他看到了司屿。 第115章 问你自己：还满意吧 　　剧院后门停着几辆豪车。 　　晏宁到的比较早，想趁歌剧开始之前，和老桑一起从后门潜入，摸一摸剧院内的环境，没想到有意外收获。 　　晏宁隔着一条马路，紧紧盯住从豪车上下来的身影。 　　男人被一群保镖团团围住，背对晏宁站着。 　　已经不是印象中那个稚嫩的男孩了，比两年前更高，更强壮，脊背挺得笔直，给人以强悍不可侵犯的肃杀感，不像以前，为照顾晏宁的身高，总微微弓着背，随时准备倾听晏宁的话语。 　　仅仅两年，变化这么大，让晏宁诧异，但身形比例、体态举止、行为模式，轻易无法改变。 　　常年通过镜头识人，无限放大被拍摄者的每一个细节，观察这些，一贯是晏宁的强项。 　　是司屿，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晏宁呼吸起伏，在看到其中一个保镖用一个黑布盖着的东西从后抵住司屿的腰时，越发克制不住上前的冲动。 　　晏宁肯定黑布下面，是一把枪。 　　岛上明令禁枪。 　　为了独占某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不排除布雷德利家族亲自颁布禁枪法令，按他们在岛上的影响力，又不得不以身作则，因此即便持枪，也不好太明目张胆。 　　所以司屿不是自愿的！ 　　晏宁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无论如何，先和司屿会合，总比现在这样一无所知，任人戏耍要好。 　　晏宁迈步，被老桑拦住。 　　“看车标！别冲动！”老桑压低声音。 　　蝎尾狮，布雷德利家族的家徽，晏宁早就注意到。 　　晏宁没有盲目冲动。 　　已经来了岛上，不可能绕过布雷德利家族擅自离开，意味着早晚要和对方照面。 　　既然对方有所图，懂得利用司屿引诱他，那么在谈判达成之前，他和司屿总是安全的，早一点或晚一点和对方碰上，有什么区别？ 　　就在晏宁试图挣脱老桑的钳制继续上前时，司屿转过了脸。 　　晏宁猛地愣住。 　　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 　　这人是谁？司屿？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气质凌厉了不止一星半点，连五官也有所改变，深邃立体，轮廓分明，混血的感觉比未成年时更浓重。 　　总之，不是晏宁印象中该有的样子，又无法否认，会是原本就身负西方血统的司屿该有的样子。 　　晏宁想起曾经和司屿共同翻阅《无限破锋》企划书，他以十年后的司屿为蓝图，画出男主角破锋的形象，希望司屿能解开心结，不再压抑自己，成为更恣意张扬的人。 　　晏宁承认，他不太喜欢上辈子的司屿，有上辈子的司屿太会伪装自己的缘故。 　　圈子里人人称颂的绅士，有着与人气和实力不相称的谦卑，在晏宁眼里，过分谦卑也是虚伪的一种。 　　镜头下的人形形色色，晏宁总能透过表象，一眼看出他们的本性，比如对金钱的贪婪，对名气的渴望，又或真正的高风亮节，但他看不穿司屿。 　　晏宁并不唾弃虚伪贪婪的人，相反虚伪贪婪，是大多数人身上都有的特征，区别只在多与少，而在一个现实的、成熟的作品里，角色没有纯粹的善恶之分，也无所谓好坏，只有人性。 　　所以晏宁不排斥和虚伪贪婪的人合作，但是看不穿一个演员的本性，代表他无法掌控这个演员，挖掘不出演员内心更深层次的东西，也就掌控不了整部作品的质量，相当致命。 　　这辈子，晏宁知道了司屿的一些经历，理解了上辈子的司屿变成那样的一部分原因。 　　他不希望司屿再成为谦卑到虚伪的人，所以私心之下，在破锋的形象上做了自由发挥。 　　任晏宁再怎么自由发挥，始终脱不开上辈子的蓝图，毕竟那是成年后的司屿，而眼前的人，不止气质，连容貌都有所改变，是不是太不合常理了？ 　　他可是真真切切经历过两辈子的人，一个人，怎么可能两辈子长得不一样呢？ 　　才两年而已，就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着实说不通啊！ 　　晏宁想起周馥迤，那个对整容狂热到近乎病态的女人，难道为了让司屿更符合国际审美，也在司屿脸上动了刀？ 　　如果真是这样，那Ａ国的整容技术堪称高超，精准拿捏住了司屿的特质，竟然做得比上辈子司屿人人追捧的容貌更精致自然。 　　即便如此，晏宁相信这不是司屿的本意，为了攀附周馥迤，又或攀附像布雷德利家族这样强大的势力，任由自己像工具一样被人随意拿捏摆弄，司屿绝不会这么做，逼迫司屿这么做的周馥迤，包括布雷德利家族，全都不可饶恕！ 　　晏宁心中升起一股怒火，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推开老桑，径直往马路对面奔去，没想到才跑了几步，又被第二个人拦住。 　　是一个男人，有着西方人的长相，和他们一样全副武装，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老桑顾忌晏宁，手上知道轻重，男人就没那么客气了，用强有力的手掌一把罩住晏宁的脸，另一只手扼住晏宁的肩膀，不由分说往隐蔽的角落里拖。 　　事出突然，晏宁反应不及，没想到老桑也没有。 　　习惯使然，晏宁第一时间向老桑求救，却被男人更用力地捂住嘴。 　　挣扎间，晏宁感觉到男人腰间有一个硬家伙，猜测那一定是枪，坐实男人不怀好意的企图，反抗得越发剧烈。 　　男人身手了得，料想压制晏宁这样的小白脸易如反掌，没想到晏宁这么难搞，差点让人脱了手，以免引起更大的动静，只能先把晏宁放开。 　　僻静的小巷，人烟稀少。 　　钳制陡然消失，晏宁懵了一会儿，目光搜寻到身边无动于衷的老桑，来不及疑惑，被老桑一把捏住后颈，提溜进一辆车里。 　　晏宁晕头转向，不等坐稳，司机一脚踩下油门，车箭一般飞驰出去。 　　晏宁喘着粗气，不敢置信地看向老桑。 　　老桑什么也没说，只用力捏了一下晏宁的肩膀，然后伸出手指，在嘴唇上点了点，又摇了摇，最后指向前方。 　　相信我，现在不方便说话，不要出声，等到了地方再说。 　　晏宁读懂了老桑的暗示，对老桑的背叛又惊又疑，然而环顾四周，车里除了老桑，还有两个男人，包括先前挟持他的那个，算是短暂的交过手，晏宁深知男人不简单，另一个想必也是，加上老桑，说不好站在哪一边，硬碰硬，绝对没有他的活路。 　　晏宁强迫自己冷静。 　　哪怕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也要先弄清楚对方的意图。 　　车开了很久，离开繁华的闹市区，来到拥挤脏乱的老城区，七拐八弯，最终停在一栋老房子楼下。 　　“都甩掉了？”挟持晏宁的男人问开车的男人。 　　开车的男人点了点头，挟持晏宁的男人这才放下心来，谨慎地带着老桑和晏宁下车，又是一番七拐八绕，来到一间破旧的公寓内。 　　公寓里有人，加上挟持晏宁的男人和开车的男人，一共六个。 　　老桑跟在晏宁身后，最后一个进来，不放心地观察了一下门外，确认没有尾巴，这才紧紧关上门。 　　六人看到老桑，不约而同朝他点了点头，看得晏宁一个咯噔。 　　看来这些人，就是老桑口中的“朋友们”了，看室内陈列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很可能老桑口中的“转行做贸易”，也不是什么正经生意，而是…… 　　晏宁兀自猜测，挟持他的男人倒是爽快，直接给了晏宁答案。 　　“我们是顾家人。”男人开口，顿了顿，强调，“以前。” 　　男人一副西方人的长相，中文却十分地道，就像他崎岖的五官一般，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晏宁眯眼，惊讶之下，又有点意料之中。 　　老桑以前也是顾家人。 　　佣兵生涯，只在老桑的人生中占据一小部分，余下大半生，都在为顾家效力，所以目前还在联系的朋友，比起做佣兵时的战友，更可能是顾家人。 　　如今在海城，顾家人的爪牙早被拔去，在顾衍泽的带领下，越发亲近海城政府，一心专注于经营旅游业，说弃黑从商也不为过。 　　眼前这群自称顾家人的人，凶悍气息犹在，想必是顾沛澹被杀害后，不服顾衍泽的管束，又或者实在洗不白，为海城政府所不容的边缘人士，不得已流亡到布雷德利岛，寻求其他出路。 　　若真如程蓓和莫致山所说，布雷德利岛是全世界赌城的上家，也是顾家的上家，那这些人来到这里，不该归顺布雷德利家族吗？看着又不像。 　　是布雷德利家族看不上他们，还是另有隐情？挟持他到这里，又想做什么呢？给顾沛澹报仇，不该找顾池吗？找他，当然说得通，但男人特意强调“以前”，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男人看出晏宁心中的疑惑，再一次痛快地给出答案：“我们以前效忠顾家，现在效忠司屿。” 　　“哈？什么？”晏宁以为自己听错了。 　　“司屿是布雷德利家族上一任家主——雷赛诺·厄尔斯考特·布雷德利的私生子，两年前得到顾家的协助，回归家族争夺遗产。”男人言简意赅。 　　信息量太大，搅得晏宁的脑子差点宕机。 　　他不想问，司屿不是在诺灵斯顿上学吗？太愚蠢。 　　有了昨天的验证，足以说明那个用着司屿的身份在诺灵斯顿上学的，根本不是司屿本人。 　　如果男人的话属实，那么这两年，司屿不是在Ａ国受周馥迤庇护，而是来到布雷德利岛，冒着群狼环伺的凶险争夺遗产。 　　有这样的身份，别说布雷德利家族，就是周馥迤，安排一个替身帮司屿遮掩，易如反掌。 　　可这是司屿想要的吗？晏宁不信。 　　而且司屿对顾家，一直有一股说不出的厌恶，加上他和顾家不对付，司屿恨顾家还来不及，到头来，却和顾家搅到一起，收了这么一群穷凶极恶的悍匪在手底下做事，可能吗？ 　　“司屿怎么会和顾家扯上关系，你在说什么？”晏宁本能地否认。 　　听到这话，对晏宁的想法，男人心中有了个大概。 　　他知道晏宁是个尊重逻辑的人，没有反驳司屿的身份，想必迄今为止的一些蛛丝马迹，让晏宁认同了他的说辞，又问起顾家，必然是对司屿搭上顾家来到布雷德利岛的过程有疑问。 　　任晏宁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答案竟然在他自己身上。 　　“问我？呵呵。”男人笑笑，“问你自己。” 　　“问我？”晏宁更加不懂。 　　“当然问你。你问问你自己，最先搭上顾家的是司屿吗？不是你吗？”男人收起笑容，用鹰隼一般的眼睛盯住晏宁，“要不是你不识好歹惹怒顾沛澹，司屿也不至于找上顾家，用他自己的身价保住你。对顾家提要求，必然要付出代价，上岛争夺遗产，就是司屿付出的代价。当然顾沛澹也付出了招惹司屿的代价。对了，还没问过你，对顾沛澹的死状，你还满意吧？” 第116章 饵：我才是 　　晏宁怔了许久，半天说不出话。 　　意料之中，男人轻蔑地笑了笑。 　　任晏宁再如何狂妄，手上没沾过血的人，在赤裸裸的生死面前，总有一股虚张声势的天真。 　　“不止。”男人继续，“还有把步家的版权捐给海城政府，给顾沛澹和莫如琮牵线，让莫家放弃星传，说服顾沛澹把改造KTV项目交给顾衍泽，让步灵不再纠缠步氏版权，在旅游节开幕式上借顾家的刀解决杜肃风，即便离开，也能让你再无后顾之忧。你以为都是谁在帮你？天上掉馅饼吗？没有我们，这两年，你能过得这么安稳？都是我们在这里用命换来的！” 　　一片死寂。 　　只有晏宁杂乱的呼吸声，在沉默的室内起伏。 　　男人紧紧盯着晏宁，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他没有指望晏宁知道真相后，会痛哭流涕，对他们感恩戴德，毕竟这小子一身反骨，说不定弄巧成拙，反遭晏宁厌弃。 　　那又怎样？是我求你们这么做的吗？你们给我的，是我想要的吗？就算是，我不会自己得到吗？要你们画蛇添足，多此一举，还反过来要我夸奖你们，感激你们，什么道理？ 　　男人预想晏宁会说的话，万万没想到，晏宁笑了起来。 　　不是嘲讽的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真心的，开心的笑。 　　所有疑问迎刃而解。 　　司屿没有变，哪怕知道自作主张，会惹他生气，还可能一去不返，可能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仍然为他义无反顾。 　　和司屿的经历相比，两年来的憋闷、不解和彷徨，不值一提到可笑。 　　那就笑吧。 　　晏宁放声笑起来，笑得所有人不明所以，一直在监视器背后盯着的人亦是。 　　晏宁笑了很久，终于笑够，猛地一拍桌，站起来直视男人的眼睛：“不要把话说的这么冠冕堂皇，顾池！” 　　晏宁话一出口，所有人齐齐一震，包括老桑。 　　身为土生土长的海城人，顾池祖上三代，没有任何西方血统，眼前的男人却一头金发，高鼻深目，瞳孔碧蓝，尽管掩饰得很好，仔细看，仍能发现其中一颗眼球是义眼。 　　现代社会整容技术发达，把东方脸整成西方脸，不算什么稀奇的事，身形比例、体态举止、行为习惯却一时难以改变，加上亲近之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被认出来，不是没可能，这也是晏宁认出司屿的原因。 　　可顾池不像司屿，晏宁了解不多，正式照面不过两三回。 　　别说晏宁，就连曾经和顾池朝夕共事的老桑，在顾池找到他的时候，也迟疑了许久，才确认如今这个面目全非的男人是顾池，晏宁能这么快认出来，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其实晏宁也不确定，大致猜猜罢了，是顾池和周围人的反应，给了晏宁肯定答案。 　　“你总是这么聪明，又自以为是。”顾池稳了稳情绪，并不打算承认，“抱歉，我不认识什么顾池。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德斯蒙德·布雷德利，布雷德利家族前总领事。” 　　“也是，承认了你就是在逃杀人犯。”晏宁嘲讽，“Z国人讲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从头改到脚，看来你是条好狗，我替司屿感到欣慰。” 　　“你——！”晏宁不加掩饰的鄙夷，令顾池瞬间暴怒，正想给晏宁一点颜色看看，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咳。 　　顾池一噎，瞬间打消念头。 　　看顾池哑口无言，晏宁嘲讽不改：“我相信司屿做这些，是为了我，那你呢？不是为了你自己吗？听说布雷德利家族一直是顾家的上家，按你对顾沛澹做的事来看，想必以下克上、以小吃大，是你们赌徒的传统艺能了吧，说什么司屿自己找上顾家，很难说不是顾家发现了司屿的价值，用我来威胁司屿就范，再利用司屿吞掉整个布雷德利家族。以为你们顾家是什么好东西吗？至于你，顾家最得力的前总领事，你的本事，毋庸置疑，很大可能被顾沛澹指派来协助司屿，那你杀顾沛澹的理由，就很好理解了。布雷德利岛凶险有目共睹，一旦来了，不一定能活着回去，就算能，顾沛澹也不会放过你和司屿，所以顾沛澹一定要死，在离开之前动手，还能为你的新主人表忠心，一举两得。不过背一条人命而已，在布雷德利岛这样的地方，有谁在乎？你就没打算再回海城。就算要回去，在这个法外之地，整容，换身份，有多难？就像现在的你，我说对了吗？” 　　短短几分钟，在真假交错的信息中理清每个关节，晏宁的智商，在海城的经历已让顾池体味良多，没想到两年过去，来到布雷德利岛，震撼一如往昔。 　　光是一个司屿，已让顾池难以招架，不敢想象以后多加一个晏宁…… 　　“你错了，杀顾沛澹可不是我的主意。当然顾沛澹的死，对我也有益，单单由我来做的话，大可以悄声无息，何必那么张扬，还要问你满不满意。”顾池眯眼，话里有话。 　　预设之外的台词，顾池大着胆子说出来，以为会惹怒某人，耳机里却没反应。 　　“哦，你想说，杀顾沛澹是司屿的主意。”顾池的言外之意，被晏宁直白地说出口，还反问，“就算是司屿怂恿你杀顾沛澹，那又怎样？动手的不是你吗？你是会听信别人一句话，就动手杀人的人？杀的还是你的养父，你的前主人。说穿了，不就是你们顾家人狗咬狗吗？敢做不敢认，都推到司屿头上，算什么东西？你口口声声效忠司屿，却在挑拨我和司屿的关系，有什么企图？洗脱你杀人叛主的事实？” 　　面对晏宁的指责，顾池没有动怒，眼里反而闪过一丝怪异的神色。 　　他以为晏宁会不满司屿的隐瞒，忌惮司屿如今徘徊于黑白边界的身份，在得知司屿是杀害顾沛澹主谋的时候，会露出厌恶的神情，晏宁没有。 　　看来这个能把各方势力玩弄于鼓掌中的小白脸，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白”。 　　得到想要的答案，顾池无意再和晏宁争执下去：“别再废话了，时间不多，基于你我如今的立场，没必要针锋相对……” 　　顾池话没说完，被晏宁打断：“这也是我想说的。过去的已经过去，多说无益，就算我要追究，也犯不着和你在这里啰嗦，都是屁话，晚点我会自己问司屿。所以司屿在哪里？现在的他，和布雷德利家族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挟持司屿，又想做什么？回答我！” 　　连“屁话”这么不文雅的词都说了出来，足见晏宁的冷静只是表象，心里窝着一团火，然而司屿的安危压在头顶，让晏宁不得不冷静。 　　妈的。 　　顾池在心里骂了一句，强忍被晏宁抢话的不爽，压着火气道：“三个月前，这座岛还属于我们。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个私生子，联合被我们赶出家族的叛党，反过来把我们扫地出门，就像我们曾经做的那样，还不止，他们比我们更狠，要赶尽杀绝，就我们几个护着司屿逃了出来。原本想回海城，结果你来了这里，司屿不得已，又去自投罗网，就像当年找上顾家一样，兜兜转转，都在做同一件事，真是讽刺！” 　　晏宁过滤掉顾池带情绪的废话，得出结论：“所以我才是饵？” 　　“当然！”顾池斜眼，“你以为你是谁，值得布雷德利家族这么大费周章？在这座岛上，只有司屿的命才最珍贵。” 　　“如果他们只想逼司屿现身，那我来了，司屿也在他们手里了，还盯着我不放，一定不止这样，他们还想做什么？” 　　“在他们出现之前，司屿已经继承全部遗产，如果那个私生子真是布雷德利家族的血脉，司屿死了，遗产照样落到他手里，他非要逼司屿出面，签署协议，把遗产转赠给他，我们怀疑他根本就是个假货。” 　　“不能给他，司屿会没命的！” 　　“废话，司屿当然也知道。” 　　“糖果铺是你们的，是司屿的，是吧？”晏宁的视线扫向室内的武器，“你们做这种生意，肯定不止在岛上做，在A国做，布雷德利家族那么多航线，一定有办法逃的，是吧？” 　　“没错。”顾池承认，“难是难一点，不是没办法，问题是他不想逃。” 　　顾池以为晏宁会很激动，晏宁却没说话。 　　晏宁沉默了很久，渐渐想通了一些事。 　　他以为连日来看的歌剧，是布雷德利家族戏耍他的把戏，现在看来，很可能是司屿自己的要求，或者说，遗愿。 　　这辈子，他们因戏相识，在最后的时刻，也希望以一个演员的身份与他见面，和他告别。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或许真的没有了。 　　这里不是海城，一切由布雷德利家族说了算，任何斡旋手法，在这里都无用。 　　司屿让顾池来找他，不是为自己，而是让顾池安全送他离开。 　　晏宁猜对了。 　　“他让我们送你走，就在三天后，继任宴会举行的日子，家族里的重要人物，包括那个自封的新家主，都会到邮轮上，那时候带你走，成功的几率大一点。”顾池说。 　　“司屿也去？” 　　顾池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他们打算在那里秘密处决司屿。” 　　所以继任宴会，是真的继任宴会。 　　晏宁陷入沉默，引起了顾池的不满。 　　“你不反对吗？你真想一个人走？”顾池不可思议地抬高声音。 　　“怎么，你想我痛哭流涕，说我不走，求你们去救司屿？你以为拍偶像剧，You　jump，I　jump？”晏宁按下心底莫名升起的一丝异样，深深看向顾池，“司屿的判断没错，我走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我也不是一个人走，你们难道不跟我一起走吗？” 　　“你这人——！”顾池咬牙，又被晏宁一句话浇灭气焰。 　　“人我肯定要见，走不走，什么时候走，也由我说了算。” 　　就算是司屿的安排，他也不听。 　　好家伙，在这座岛上，大概只有晏宁一个人敢不听司屿的话了，顾池哭笑不得。 　　“所以你想做什么？” 　　“你以为我是谁，乐行影业董事长，海城政府坐上宾，国家电影家协会数次邀请我入会……” 　　“你想联系大使馆？”这一次，顾池猜中晏宁的想法。 　　“可以，是个好办法。你在国内的脸面足，上升到国际层面，动用外交权限为你个人办事，像你的风格。”顾池嗤笑，“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身份从何而来？换句话说，怎样才能证明你就是你？你说我是顾池，我说我不是，我们谁对？你有证据指证我吗？” 　　晏宁一噎。 　　他听懂了顾池的言外之意。 　　即便上升到国际层面，用外交手段逼迫布雷德利家族放他和司屿回国，谁能保证对方不会效仿顾池，找两个人整容，顶替他们的身份，或者干脆指鹿为马，到时候谁又说得清？ 　　更别说，国家会不会为了他和司屿出面，还是个未知数。 　　“不用多想了，没有别的办法，我们也不会带你走的。”顾池抱起手臂，“现在走，我们什么也得不到。有价值的是司屿，不是你。用不着你点头，我们也会去救司屿，你必须跟我们一起去。有句话你说得很对，你才是饵，最好的饵，相信你可以再一次激发司屿的斗志和求生欲，所以你不去也得去！” 第117章 骗局：我说了算 　　“等等，这和你们一开始说的不一样！”在晏宁说话之前，老桑先一步开口。 　　老桑站起来，拦在晏宁面前，挡住顾池吃人般的视线。 　　“上岛之前，你亲口承认，家族内部事务已经摆平，不然我根本不会带老板来这里！”老桑指住顾池，脸上带着被欺骗的愤怒，“你们拿下这座岛，用了整整两年，那什么所谓的新家主，只用三个月，把你们搞得像丧家之犬，开什么玩笑！” 　　“你想说我们是废物，是吧？”顾池上下打量老桑。 　　“不，我想说，来这里之前，所有人的身份信息都被抹得一干二净，海城的消息也对布雷德利岛严密封锁，有谁能知道老板的情况？根本不是新家主要用老板当诱饵，而是你们不甘心放弃这座岛，不甘心回海城，所以瞒着司屿，把老板骗过来。你们很清楚，只有老板在岛上，司屿才会跟你们共进退，因为只有重新执掌布雷德利家族，老板才有可能安然无恙离开这里！” 　　出乎老桑意料，顾池没有露出谎言被戳穿后的恼怒，而是矢口否认：“我亲口承认，什么时候的事？这三个月，岛上局势混乱不堪，我们自顾不暇，怎么可能还有工夫联系你。老桑，我知道你年纪大了，一时被人骗，情有可原，也怕把保护这小子的任务搞砸了，不好对司屿交代，可这不是你推卸责任的借口。” 　　“被骗？不可能！邀请函上有你们的专属暗纹，不可能被人模仿！上岛之后，你也说，都是你们的安排，不必大惊小怪，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新家主，这不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这里可是布雷德利岛，没什么不可能发生。我看你是安生日子过久了，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了。看来当初把你留在海城陪小孩子玩过家家，的确是正确的选择。” 　　晏宁站在老桑背后，抱着手臂听两人互相指责。 　　据晏宁观察，老桑应该没有撒谎。 　　比起顾池等人，留在海城做保镖的老桑显然是更直接的欺瞒者，眼下种种迹象表明，老桑是司屿留给他的人，必定深得司屿信任，这么一想，对老桑的不满瞬间消去一半，加上两年的相处，老桑同样赢得了他的信任，哪怕一开始动机不纯，面对面相处的情谊骗不了人。 　　更何况，站在老桑对立面的，是弑主叛逃、走投无路流亡海外的通缉犯，晏宁自然倒向老桑。 　　晏宁注意到顾池的措辞，相当奇怪。 　　如果老桑的猜测纯属诽谤，那么按正常人的反应，否认过后，必定会拿出证据，或揪住对方话里的漏洞来反驳，顾池却一副爱信不信的态度，专注攻击老桑本人，说明顾池一定有问题。 　　老桑自然也注意到了，越发坚定心中的猜测，再纠缠下去，恐怕顾池也不会承认，干脆放弃，直接表明自己的立场。 　　“要不要营救，是你们自己的事，老板不会上船！” 　　“不上船怎么救？”顾池眉头一皱。 　　“你确定你们上船，是想救司屿，而不是打算搞自杀式袭击，赌一把输赢？”老桑冷笑，“都是老赌徒了，别给我来这一套。如果想救司屿，根本不必等到上船，在剧院这三天，不够你们动手？天然有利的条件，你们却放弃了，非要等到上船，做着靠你们几个把新家主的势力一网打尽的美梦，就算翻不了盘，打死几个明星名流也好，让布雷德利岛成为众矢之的，够新家主头疼好一阵子了！” 　　“如果他自己要上船呢？主人还没发话，你倒急着跳出来咬人，说不定他已经不想当你的主人了。”顾池挑眉，看向晏宁。 　　“没必要！”老桑眼神一凌，拔枪上膛，一气呵成。 　　谁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的不是顾池，而是晏宁。 　　“你们敢强迫他上船，我就敢开枪，反正都是死，不如让我在这里解决他，还少一点痛苦！到时候，就算你们把司屿救出来，怕是也没命活了！” 　　“你疯了，快把枪放下！”顾池的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怕老桑真把事情做绝，赶紧抬起双手，让老桑冷静，“老桑，这不是你的本意。你向来都是最沉稳的，怎么这两年跟他在一起，也变得像他一样胡来了？他只是个孩子，不懂事，你也跟着他瞎闹，像什么样子！我承认我之前话说得太急，但是没时间了，没工夫坐下来慢慢推敲了。你要相信我们，目前的营救计划，已经是我们经过无数遍斟酌后，得出的最佳方案，如果领头的人换成你，你能有更好的方案？” 　　“没有，这里是你们的地盘。但船上情况未知，海域又宽阔，孤立无援，上船绝对是最糟的方案！”老桑歪头，枪口一动不动，仍旧直指晏宁的太阳穴。 　　“你说的没错，可船上人员密集，便于隐藏。”顾池深吸一口气，缓缓解释，“自杀式袭击，我们想过。真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反正都要死，拉几个垫背又怎么了？可情况不一定糟糕到那种地步。为什么一定要上船，我现在回答你，因为船会开向公海，和前往亚洲的一条航线接轨。那是为数不多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的航线了，也是我们给自己留的最后的退路，信不信由你。” 　　老桑眉头紧锁。 　　他抛出的每一个问题，顾池看似都回答了，又总觉得顾池避重就轻，似乎在隐瞒什么，他想不通，只有莫名的第六感在叫嚣，船上一定有更大的骗局，老桑选择相信自己的第六感，在他几十年剑走偏锋的生涯中，数次助他死里逃生，通常都很准。 　　“不用废话，我的任务只有保护老板的安全。上船的危险性，已经远远大于老板的自主性，他的意见、决定、行动，现在由我全权接手，我不会允许他上船！” 　　眼见老桑说不通，顾池转向晏宁，无奈地耸了耸肩：“看到了，你在任何人手里，都是一个可以拿来衡量的筹码，或任务。还没看清吗？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无论你在布雷德利岛，还是侥幸度过这一劫，平安回到海城，只要司屿摆脱不了他的身份，那么只有司屿安全，你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到底该为谁拼命，你懂了吧？” 　　顾池表面语重心长，言下之意，都是因为司屿，才让晏宁陷入危险的境地，因为司屿单方面的爱慕，单方面把晏宁视作最重要的人，让晏宁被迫和司屿绑在一起，成为威胁司屿的筹码，哪怕晏宁不想要，因为司屿背负的身份，也割舍不掉，简直无妄之灾。 　　还在挑拨，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挑拨！ 　　晏宁没办法掩饰自己对顾池的厌恶，以前是，现在更甚，无论跟着顾沛澹，还是司屿，顾池的私心和野心从来不改。 　　他们当他是什么？又当司屿是什么？ 　　当然他承认，对司屿的做法，他并非全然认同，可司屿已经选了这条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指望他像他们一样，得益的时候，心安理得享受司屿的牺牲，危及自身的时候，唾弃司屿是个累赘，他偏不！ 　　晏宁怒火中烧，没想到这一次，老桑却同意顾池的看法。 　　晏宁和他们不同，只是一个普通人。 　　晏宁的不同寻常，不应该展现在和他们这样的人纠缠不清上。 　　晏宁不该有这样的遭遇，也不该有担惊受怕的人生，晏宁应该回到自己的世界，努力建树，实现一直以来的理想，而不是把生命，浪费在枪林弹雨的争斗上。 　　“安宁？呵！”老桑冷哼一声，拉下保险栓，“司屿死了就可以，他死了也可以！” 　　老桑的态度很明确，他不会眼睁睁看着晏宁和司屿两个人都死，要么等司屿被新家主处死，再让晏宁联系大使馆，安全离岛，要么他现在就打死晏宁，让司屿断了后顾之忧，博一条微乎其微的生路，好过让两人都落到新家主手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 　　“必要的时候，当筹码没什么不好，至少证明我有这个价值。”晏宁推开老桑的枪，就在顾池以为晏宁即将倒戈的时候，晏宁话锋一转，“但是我的价值，不在你手里，也不在其他人手里。你没有资格威胁我，任何人都没有。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无论在海城，还是在这里，我的命，都在我自己手里。还是那句话，人我要见，救不救，什么时候救，在哪里救，由我说了算，上不上船，也由我自己说了算！” 　　晏宁离开公寓，老桑随行，撬了顾池的车，载晏宁回到酒店，像往常一样为晏宁打点一切，晏宁没有拒绝。 　　从来没有见过老桑小心翼翼到惶恐的样子，晏宁干脆自己开口：“怎么了？以为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如果你是顾池的人，我的确不会。但你是司屿的人，是吧？那我信你。” 　　老桑心情复杂。 　　两年前，顾家风雨飘摇，听司屿的安排投靠晏宁，实属无奈之举，经过两年的相处，他早就把晏宁当成自己人，一切以晏宁的安危为先，甚至高于司屿。 　　他以为经过今天，过去的信任土崩瓦解，没想到晏宁一如往常，几乎让老桑产生不舍的情绪。 　　想到他的另一个老板，老桑有些僭越地问晏宁：“老板，你不生气？” 　　生气？当然生气！可现在是生气的时候吗？生气又有什么用？ 　　晏宁没有回答，任由无力感充斥全身。 　　情势危急，迫在眉睫，老桑顿了顿，继续问：“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 　　“要不要上船？” 　　“不知道。” 　　老桑叹了口气：“那现在做什么？” 　　晏宁抿了抿唇：“出去转转吧。” 　　老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现在？” 　　“嗯。”晏宁点头。 　　夜幕低垂，对布雷德利岛来说，借着夜色的遮掩，另一个世界的面貌才刚刚开始展露。 　　岛上情况不明，安全起见，老桑一向主张晚上能不出去就不出去，按晏宁现在的处境，多少有些没必要。 　　岛上到处有人盯着，不是布雷德利家族的人，就是顾池的人，去哪都一样。 　　晏宁猜测司屿抓着继承权和家产不放，执意与新家主僵持，一定想看他安全离岛，那么在这之前，或者说在新家主给的最后期限——继任宴会之前，他都是安全的。 　　尽管对顾池夸下海口，晏宁一筹莫展。 　　想起在海城打卡顾家红灯区的时候，以为那就是人生中最惊险的时刻了，没想到还有更惊险的在等着他。 　　人生就是这么猝不及防，那峰回路转，亦未可知。 　　晏宁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迎来大团圆结局，就是太憋闷了，想出去转转，就当摸一摸岛上的情况也好，或许幸运之神会再一次眷顾他，赐给他别样的机遇也说不定。 第118章 疑点：上船 　　这一晚，晏宁见识到了布雷德利岛的繁华。 　　的确是繁华，而不是其他贬义的形容。 　　很奇怪，这座迄今为止在见过的每一个人口中，都变幻莫测到可怕的岛屿，没有带给他丝毫危险和阴暗的气息，反而和顾家倒台后的海城一样，人们勤勉忙碌，安居乐业，夜生活丰富多彩，时有欢声笑语萦绕于耳，到处都充斥着一股温馨祥和的氛围。 　　明明不该这样。 　　像有人故意做戏，演出藏污纳垢、罪恶丛生的样子给他看，却不是这座岛本身的模样。 　　暴风雨前的宁静？或许吧。 　　也可能在异国他乡的缘故，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如同误闯电影置景，走马观花，恍恍惚惚，好像哪里都不对，又找不到不对的地方，具体在哪里。 　　老桑亲自开车，带着晏宁兜了很久，最远也只到首府邻市的郊外。 　　布雷德利岛比海城要大得多，相当于国内一个省，不可能一个晚上逛得完。 　　很遗憾，一整晚，一无所获。 　　“算了，回去吧。”晏宁揉了揉眉心，吩咐老桑驱车返程。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十分。 　　晏宁睡意全无，心不在焉地上着网。 　　岛上没有墙，什么网站都可以上，至于消息发不发得出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是晏宁经过测试得出的结论，发消息给国内的人，只有寻常的问候能得到回复，但凡带到一丝有敏感嫌疑的词语，哪怕谐音，都会被自动屏蔽，就像从没有发过一样。 　　问题这么明显，晏宁不是白痴，仍然以网不好的借口向酒店投诉。 　　酒店经理解释，他们这儿是这样的，包括整个布雷德利州都是，很正常，没必要大惊小怪，反而用怀疑的眼神看向晏宁，尽管没有明说，指责晏宁违规的意思更多。 　　监控英文或本土语言也就算了，晏宁聊天用的是中文，对一个远在万里之外的国家的语言草木皆兵，也太奇怪了吧。 　　晏宁继续装白痴，委屈的表示自己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是布雷德利岛错怪了他这个热爱和平的善良的Z国人，举了几个容易引起歧义的例子，想进一步打探管控的程度，没想到被酒店经理一句“既然你是Z国人，那你应该很理解，你们国家不是也有墙吗？”，噎得说不出话。 　　信息管控严密到这种程度，想必外面舆论滔天，在这里也起不到任何作用，想像教训顾家那时候一样教训布雷德利家族，完全没可能。 　　晏宁心灰意冷，百无聊赖地浏览着国内外的新闻，因与自身息息相关，侧重点自然放在娱乐圈的消息上。 　　国内热搜头条照例像个小太监一样事无巨细汇报明星的吃喝拉撒，国外也差不多，都是没营养的垃圾新闻，被包月包年的钞能力把持，多看一秒都嫌浪费生命。 　　晏宁一边吐槽，一边神游，突然收到程蓓发来的消息。 　　程蓓：『睡了没？没睡出来八卦啊！听说布雷德利家族的宴会日期改了？二话不说改到明天，没个正经理由，搞得A国大半个娱乐圈都沸腾了，连夜往你那边赶，也就布雷德利家族做出这种事，让那些眼睛长头顶上的大明星、大导演、大制片人，不敢有半点怨言了，没想到你提前一周去，还歪打正着了！』 　　晏宁放下手机，扫了一眼安安静静的互联网，眉头一皱。 　　晏宁：『你哪来的消息，怎么没看到动静？』 　　程蓓：『你去哪里找动静，网上？怎么可能！私人性质的宴会，有布雷德利家族在上头压着，网上哪来的消息，都是私发在传，还用代号，搞得神神秘秘的，跟我们内娱有的一拼！我也就金弗奖提了个名，有了点薄面，你也有份被布雷德利家族邀请，他们传的时候捎带上我，我才知道的。不对，你不是在岛上吗？你能不知道？』 　　晏宁：『不知道。』 　　晏宁言简意赅，程蓓大为震惊。 　　程蓓：『真的假的？你在逗我！别装了，快告诉我为什么改期了，改一下兴师动众，搞得多少人今晚要失眠，不像轻易会改的样子啊！』 　　来不及晏宁多想，敲门声响起，老桑带着一封新的邀请函找上晏宁，时间地点不变，唯有日期如程蓓所说，改成了明天。 　　“呵呵。”晏宁笑笑。 　　才和顾池见了面，说了那些话，就这么怕他不上船吗？ 　　“怎么办？”老桑问。 　　还能怎么办？有机会轮到他说不吗？明天就是司屿的死期，难道什么都不做，干等着看司屿去死吗？ 　　晏宁收紧手指，用力把旧的邀请函揉成一团。 　　“准备一下，明晚上船！” 　　晏宁一整晚没睡。 　　接到新的邀请函后没多久，顾池就带着人找上了门，一副嘴硬到最后还不是得听他安排的嘲讽嘴脸，晏宁已经没心情计较了。 　　你最好有你看起来的那样有本事，晏宁在心里想，没想到顾池的计划，和他一团乱麻的心情一样，毫无头绪。 　　“……总之就是先上船。现在见不到人，船上的情况也不明，只有先上去了再说。”顾池笼统交代了一句，转向晏宁，“没什么要你做的，不能打不能扛的，就算非要你做，你也做不到。到时候，注意好自己的安全，配合我们就行。” 　　妈的，净说废话。 　　晏宁翻了个白眼，不想多费口舌，没有骂出口，想了想，问道：“宴会不是每年的惯例吗？有没有往年的案例可以参考？” 　　“有。”顾池挑眉，斜眼看向晏宁，“金弗奖颁奖典礼结束后，邀请影坛名流上岛，在自家邮轮上举办宴会，一直是布雷德利家族的传统。往年的重头戏，都是淫趴，要给你资料参考参考吗？” 　　晏宁：…… 　　当他没说。 　　今年的重头戏，自然是处决司屿，继任家主之位，就算要开淫趴，也得在那之后了，跟他们没有一点关系。 　　“等等，今年的邀请名单和去年一样吗？” 　　淫趴归淫趴，在人员组成上也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当然不一样。”顾池给了晏宁一个“还用你说”的眼神。 　　“这边的演艺界，不比国内简单到哪里去。这边的国情你也懂，有钱就能无法无天，各个势力都在往娱乐圈送人，不乏财阀和贵族世家，比国内更复杂。大多数人，都想靠这一行赚钱或洗钱。就布雷德利家族不同，纯粹钱多到世界毁灭都花不完，就砸钱玩，你懂吧，所以面子最大，谁都不愿意得罪，还总不按常理出牌，高兴捧谁就捧谁，享受掌控别人命运的乐趣，所以周馥迤……” 　　顾池看了晏宁一眼，确认晏宁没有太强烈的反感，才继续道：“周馥迤也是这样被捧出来的，不然光凭她一个女人，哪有这种本事？雷赛诺还活着的时候，宴会到场的嘉宾，都是周馥迤那一派系的。有关这一块，司屿不太让我们插手，所以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往年宴会的邀请名单，由周馥迤一手包办，那些和周馥迤不对付的人，即便接到邀请，也不敢真的去，就和金弗奖的情况差不多。圈子里一直传言，金弗奖惊动A国半个影坛，布雷德利家族的宴会也一样，听着是褒，其实是贬，暗讽金弗奖有黑幕，不干净。今年不同，来的都是另一半。” 　　“所以没请周馥迤？” 　　“是的。” 　　怕周馥迤豁出命上船救司屿？怕是请那个女人，她都不会去，晏宁冷笑。 　　“要是她也去的话，说不定可以……”顾池话没说完，被晏宁打断。 　　“我看难，别想了，说其他方案吧。” 　　“船长已经被我们买通，可以等开船之后，再想办法上船，比躲安检简单。” 　　“呃，这也行？”晏宁感觉离谱，被顾池推到老桑身边。 　　顾池朝老桑使了个眼色，继续和同伴商议营救计划。 　　老桑给晏宁挑选趁手的家伙，枪肯定过不了安检，只挑了一把伪装成打火机的折叠军刀，和一个装满特殊粉末的烟盒。 　　宴会在夜晚举行，烟盒里的粉末夜光，附着性很强，方便晏宁随时在可疑之处做记号。 　　至于枪，只有等顾池上船之后，再带给他们了。 　　众人商议一整晚，说万事俱备，在晏宁看来，都是空话。 　　说要救司屿，却不知道司屿被关在哪里，连司屿会上船的依据，也只有布雷德利家族死要面子，说在船上处决司屿，必然说到做到，食言的话，有损威信，以后在岛上站不住脚。 　　上船的方法听起来不靠谱，还算有一定的可行性。 　　上船之后的计划，只有四个字——见机行事。 　　至于退路，等船开到公海，会有航线上的人来接应，是真是假，晏宁也难以分辨。 　　太奇怪了，简直太奇怪了！ 　　像一部惊天大烂剧，不演完不给收工，每个人都秉持着最强的信念感在陪他演戏，只有他一个人是穿越的外来者。 　　晏宁浑身不舒服到了极点，不相信毫无头绪，毫无计划，成功的几率更是渺茫，这种事，像手上沾血的顾池会做的事吗？像曾经拿下过布雷德利岛的悍匪们会做的事吗？简直在赌命！ 　　或许真是赌命吧！ 　　这群人，除了他之外，都是刀口舔血的赌徒，以前是，现在也是。 　　快天亮的时候，晏宁终于撑不住去睡了。 　　脑子仿佛离家出走，再和这群一无所有只有莽的赌徒们混在一起，晏宁感觉自己没死在船上，要先疯了。 　　觉也睡不安稳，被无数疑点塞满，任脑子如何快速运转，也想不到症结究竟在何处，更不会有人来给他答案。 　　也许上船就知道了。 　　只能暂时相信第六感了。 　　宴会开始前半小时，一辆标有蝎尾狮家徽的加长豪车，在酒店门口停妥，一并送来符合宴会规格的服装。 　　简简单单的白色西服，皮鞋也以舒适为主，倒是符合晏宁的喜好。 　　晏宁换好衣服下楼，司机确认过邀请函后，载晏宁前往宴会现场。 　　每张邀请函，可携带一名舞伴入场，晏宁把舞伴的位置给了老桑。 　　相同的路线，晏宁已经走过一遍，一路上都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不考虑司机是未来爆红全球的金弗奖最佳男主角的话。 　　在这座岛上，影帝影后待爆咖遍地都是，晏宁早就见怪不怪。 　　车速平稳，司机车技了得，让晏宁忍不住想，影帝以后就算不演戏，去当司机，也饿不死。 　　胡思乱想间，码头渐渐临近，庞大的游轮藏于夜色之中，影影绰绰露出一角真容。 第119章 插队：羞辱 　　码头两侧，豪车林立。 　　深蓝色的纯羊毛手工地毯从百米开外一直铺到登船口。 　　每一位受邀赴宴的宾客，都由布雷德利家族派专人专车接送，按咖位大小，严格划分衣装等级和入场顺序。 　　只有晏宁，坐的是挂蝎尾狮家徽的布雷德利家族专属私车。 　　晏宁来的不早不晚，已经有人陆续登船。 　　正在排队的，咖位相对中等，名字说出去，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比如在刚刚结束的金弗奖颁奖典礼上，斩获最佳男主角的新晋影帝，爆红没多久，和排在前面的大咖相比，资历尚浅，在车里等了足足半个小时，即便有怨言，也不敢表现在脸上。 　　新晋影帝安安静静端坐在后车厢内，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足够耐心，在车外的保镖打开车门的时候，精神一振，迅速整理了一下西装。 　　说实话，西装尽管昂贵，却非顶级蓝血高奢，不太衬新晋影帝如今的身份，他却依旧欣然接受。 　　谁叫这是布雷德利家族安排的呢？ 　　新晋影帝从没想过有一天，他能有幸受布雷德利家族邀请参加宴会，如同从没想过有一天，他能一步登天，摘下金弗奖最佳男主角桂冠。 　　听说布雷德利家族的新任家主，受金弗奖创办人莫妮卡·加西亚帮扶良多。 　　在新家主回归布雷德利家族之前，已有传言，莫妮卡和布雷德利家族关系匪浅。 　　有人说她是老家主雷赛诺的情人，也有人说她是雷赛诺的私生女，无论如何，绕开布雷德利家族把持A国影坛，没人能办到。 　　此前莫妮卡在圈中已一手遮天，去年老家主病逝，新家主继任，又有传言新家主是老家主和莫妮卡的私生子。 　　莫妮卡年轻时，在Z国待过一段时间，老家主周游世界，和莫妮卡结缘，莫妮卡还有个好听的中文名，叫周馥迤。 　　谣言越传越真。 　　就在所有人都心怀戚戚，怕是此后圈中除了莫妮卡再无旁人的时候，突然传出新家主和莫妮卡决裂的消息，直接反映到本届金弗奖的角逐上，各派系混战，竞争异常激烈，让新晋影帝这样无家世背景的小角色捡漏，属实走了狗屎运。 　　不排除布雷德利家族有意在背后运作，那么这场宴会，对新晋影帝来说，就是尤为关键的认靠山环节。 　　在这之前，有曾经受邀参加宴会的圈中好友告诫新晋影帝，布雷德利家族最好面子，一定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只有表现得足够尊敬，才能赢取布雷德利家族的赏识，前途一片光明。 　　新晋影帝心想，就算不提醒，他也不可能得罪布雷德利家族，一路谨言慎行，怀着激动的心情耐心等待，眼看即将隆重登场，却被守在车门外的保镖一把按回车里，跌了个眼冒金星。 　　就是普通人被这样无礼地对待，也该生出火气，新晋影帝只有更甚。 　　新晋影帝愤怒之余，还记得这是哪里，自己来做什么，勉强压下怒火，但是在搞清楚他被保镖无情地堵在车里不准出去，是为了给后来插队的人让路的时候，还是有点绷不住脸了。 　　宴会入场流程，严格比之金弗奖颁奖典礼更甚。 　　地毯两侧为停车点，除了布雷德利家族的人，所有人无一例外，都将下车步行至登船口，接受身份审查，区别只在咖位高的人停得近，步行路程短，咖位低的人停得远，步行路程自然也长。 　　不止新晋影帝，包括第一个抵达码头的超级大咖，也没有见到布雷德利家族的人，想必一早登船，其余人一视同仁。 　　可是这个插队的不同，车径直从地毯开过，留下凹凸不平的轮胎印，看在新晋影帝眼里，就像用脚踩在了布雷德利家族的脸上，一贯高傲如布雷德利，怎么能忍？ 　　新晋影帝匪夷所思，没看到车上挂的车标，只看到后窗里的人，有着一张亚洲人的面孔，很陌生。 　　从没听说布雷德利家族有亚洲血统，这人没有提前入场，想来和其他宾客身份一般。 　　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这么不知轻重，难道是布雷德利家族新看上要捧的小明星？这个能获坐车直达登船口殊荣的人选，不该是他吗？ 　　新晋影帝内心五味杂陈，目光跟随车辆远去，下意识用手指了一下。 　　一个很细微的动作，甚至称不上不尊重。 　　车外的保镖第一时间察觉，脸色倏变，立即用通讯器给车内的司机下达指令。 　　司机倒车，转弯，踩油门，一气呵成，在众目睽睽之下，载新晋影帝原路返回。 　　新晋影帝鹌鹑似地一动不动，不是怂得连话都不敢说，而是在他说完第一句话——仅仅问了一句“怎么了”，就被司机阴沉地从后视镜里盯住，比他以往扮演过的任何一个黒帮大佬都可怕。 　　只是司机而已，像这样的司机，单单登船口外，能见到的还有几百个。 　　这下不用问，新晋影帝也知道自己无意中犯了错，得罪了布雷德利家族。 　　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亚洲小白脸，身份一定和他们有着天壤之别，可是看衣装，别说蓝血红血，连叫得出名字的品牌都不是，不会是布雷德利家族的人，穿着不带Logo的各大蓝血高奢联名打造的专属私人高定吧？他真的没看出来啊！ 　　更何况，他只是略有疑惑而已，一点没有不满的意思，没想到布雷德利家族竟然斤斤计较到这种地步，别说当面，连背后指一指都不行…… 　　不不不，布雷德利家族怎么会斤斤计较呢？是他不够谨慎，不够谦恭，对布雷德利家族的作风揣摩得不够透彻！ 　　哪怕在心里吐槽，新晋影帝也不敢说半点布雷德利家族的坏话。 　　然而已经没用了。 　　车开到郊外停下，司机打开后车门，拽着新晋影帝的后领把人丢出车外，一句话不说，返回车内，头也不回地离开。 　　新晋影帝脚一软，泄气地瘫坐在地上。 　　和他膨胀的心情一同偃旗息鼓的，还有他本该光辉璀璨的星途。 　　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没传到晏宁耳朵里。 　　就算传到晏宁耳朵里，晏宁也无心理会。 　　眼下除了司屿，哪怕金弗奖评审主席来到晏宁面前，都是无关紧要的闲人。 　　晏宁站在登船口前，驻足仰望海平面上拔然而起的庞然巨物。 　　他站了很久，久到足够让后面还在排队的人不满。 　　陆续有几辆豪车调头，意味着又有几个没眼色的倒霉蛋被不动声色地请离。 　　晏宁脊背挺得笔直，直勾勾地盯着邮轮出神，没人上前打扰。 　　高达七十米的世界顶级邮轮，货真价实的海中巨怪，总吨位超二十吨，可同时容纳上千人，内部各种设施一应俱全，俨然一座海平面上的移动城市。 　　比起直面世界之最的惊叹，更令晏宁震惊的是，这座邮轮挂着“芙蕾雅号”的铭牌。 　　这就是芙蕾雅号！ 　　晏宁咬牙，手指一下收紧。 　　什么意思？羞辱吗？让司屿的人生在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结束？赤裸裸的羞辱！ 　　晏宁深吸一口气，按下胸中的翻江倒海，举步入内。 　　老桑没有和晏宁同行，在百米外下车，走另一条通道登船。 　　无论舞伴还是保镖，不在邀请名单上的人，待遇都一样。 　　人员核查严格到这种地步，不禁让晏宁对顾池的登船计划感到担忧。 　　也没办法，他和老桑走明面，在人家的地盘，自然要按人家的规矩来。 　　随着侍应生的指引，晏宁一路往里走。 　　邮轮内部，和想象中一样金碧辉煌。 　　如果这就是二十年前那艘芙蕾雅号，足见常年修缮，保养得当，保守估计还能开个几十年。 　　邮轮一共十二层，宴会安排在最高两层，须乘电梯前往。 　　晏宁还没到，电梯门前已经有人等候。 　　数十名侍应生分立两侧，离电梯最近的那个，九十度鞠躬，横手拦住电梯门，只等晏宁入内。 　　晏宁以为这是布雷德利家族一贯的作风，端着贵族的身份，即便眼高于顶，表面功夫也要做足，却不知道，只有他一人受此礼遇，其他人，别说领路，侍应生连眼球都懒得动一动。 　　观光电梯，外壳是透明的玻璃，晏宁不恐高，无奈这时候，也没什么心情欣赏风景，加上电梯的速度比寻常慢很多，让目的地看上去遥遥无期。 　　晏宁叹了口气，有点不耐烦，侍应生第一时间察觉。 　　“楼层比较高，电梯慢一点更平稳，免得您不舒服。”侍应生一口流利的中文，临时充当导游，热情地为晏宁介绍邮轮内诸多人性化的特色。 　　“……布雷德利家族每年举办宴会，只有世界之最的芙蕾雅号能获此殊荣。为保持最优越的性能，每年耗资上亿修缮，只为一年一度的宴会……” 　　侍应生说着，发现晏宁的脸色更差了，明显不愿意听，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立即转移话题，不再谈芙蕾雅号，改谈即将开始的宴会。 　　“晚宴的菜色，由多轮遴选而出的世界知名主厨团队负责，必能令您大饱口福。宴会厅离顶楼露台的空中花园最近，等到晚上零点的时候，会有一场史无前例盛大的烟花表演在那里举行，敬请期待！” 　　期待？晏宁眉头紧皱，很是无语地看了侍应生一眼。 　　侍应生一个哆嗦，脚软得差点站不住，还好电梯抵达，强撑着等惹不起的贵宾由厅内的侍应生接手，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第120章 演员：开场舞 　　宴会厅很大，占了整整两层，墙壁和天花板以投影模拟海底的景象，走进厅内，仿若置身水中宫殿。 　　宴会以自助餐酒会和舞会相结合的形式举行，方便宾客们交际。 　　厅内已有不少人，个个盛装出席。 　　平时只在镜头或高奢杂志中出现的面孔，此时活生生出现在晏宁眼前，晏宁无心欣赏，经不住旁人内心起伏，看晏宁的眼神越发怪异。 　　人都是八卦的动物，尤其娱乐圈。 　　入场时的小插曲已在人群中流传开来，尽管原因不明，布雷德利家族也不可能主动给出答案，至少“穿白西装的亚洲小白脸得罪不起”这一条，迅速成为所有人心中的共识。 　　一时间，有关晏宁的猜测层出不穷。 　　好在场中个个都是在演技上登峰造极的人物，没有被布雷德利家族的侍应生和保镖看出异常，生怕露出半点不尊重的端倪，像那群倒霉蛋一样，被立即请离，船上没有车，倒是离海近，直接扔进海里也未可知。 　　对在场众人的反应，晏宁一无所觉，或者说，注意力不在于此。 　　晏宁一边观察四周，模拟邮轮内部的结构，方便稍候配合顾池等人的行动，一边快速搜寻着场内的人，没看到顾池的身影，也不见老桑。 　　晏宁带着手机，只是邮轮里屏蔽信号，手机和铁块没什么分别，晏宁倒不着急。 　　顾池那些人用不着他担心，至于老桑，一早和晏宁说好，一有机会，就甩掉保镖的监视开溜，单独行动，摸一摸邮轮内部的情况，能找到司屿最好。 　　说是这么说，难于海底捞针。 　　整艘邮轮，保守估计上千个房间，漫无目的乱找，精准撞到司屿在的那一间，该有多走运？ 　　唯一的希望，等新家主先发难，主动把司屿带到他面前。 　　晏宁以最坏的心揣测新家主的手段，无外乎处决司屿之前，先把他杀了，让司屿看着他死，或者让他亲眼看着司屿被处决，再把他杀了，无论哪个，都足够诛心。 　　晏宁越想，神情越发失落，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静等邮轮启航，也等奇迹降临。 　　晏宁坐下后没多久，大厅门关上。 　　低沉的汽笛声响起，邮轮缓缓驶出码头。 　　人群传来一阵骚动，晏宁不明所以，也找不到人问，没人敢靠近他，更别说搭话。 　　众人露出诧异的眼神，因为还有很多人没进来，也没到原定的启航时间，更没通知，好像这趟旅程专为晏宁而设，只需要迁就晏宁的时间，只有晏宁才是绝对的主角，其他人都是无关紧要的配菜。 　　晏宁以为自己本来就是最后一个，自然不会大惊小怪，眼看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宴会即将开始，便静等那个阴险狡诈的新家主露面。 　　晏宁等了很久，场上的宾客们也等了很久。 　　宴会以继任家主的名义举办，新家主亲自邀请，总该由新家主本人出面主持，所有人都这么想，包括晏宁，还希望新家主在宴会厅逗留的时间能长一点，给老桑和顾池等人行动的余地，没想到等了半天，只等来一位管家。 　　宴会厅中央，有两列旋转楼梯，直通顶楼露台。 　　一位身穿燕尾服、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楼梯口，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铃铛，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 　　老者介绍自己是布雷德利家族的管家，负责宴会一切事宜，今晚但凡有任何服务不周的地方，皆可向他反馈，布雷德利向来好客，他会竭诚为众人服务，共同度过一个宾主尽欢的夜晚。 　　管家一边说，一边从楼梯走下，嘴上说着最谦恭的话，神情却傲慢至极，充分说明方才一番不过场面话罢了，仍然收获了全场一致的尊敬。 　　只是个管家而已，众人却如家主亲临。 　　屈服于金钱和权力的诱惑，无论身处哪个国家，哪个圈子，都有相同的嘴脸。 　　管家来到大厅中央，侍应生为他奉上一杯香槟。 　　管家又说了一些场面话，然后端起酒杯，用餐勺敲击三下，宣布宴会开始。 　　自助菜品早就准备好，各国美食都有，中餐占大部分。 　　尽管所有人来宴会的目的都不是为了吃饭，但今年有点不同，主人好像很重视吃饭这一项，刻意安排时间，专门用来吃饭，客人们也不能不给面子，痛快地吃起来，时不时发出对食物的赞叹。 　　晏宁看了一眼表，正好到他每天晚上吃饭的时间，分毫不差，怪异的感觉再一次浮上心头。 　　巧合吧，晏宁抿唇，没一点胃口，但是很饿，随便找了点扛饿的，迅速填饱肚子，端着盘子，装作取餐的样子，在人群中穿梭，到宴会厅各个角落摸了摸，发现看似密闭的宴会厅，不是没窗，但是为了配合海底景象的投影，故意封住了，轻易打不开。 　　就算能打开，十一楼，加上船身的高度，到海平面起码六七十米，跳海逃生，必死无疑。 　　好在还有门，不止一扇，除了大门，都比较隐蔽，看样子，像给侍应生和船员预留的通道，没有封，也没有锁，只是带上了，随时可以打开。 　　天色越来越晚。 　　晏宁转了一圈，花了一点时间，没见到顾池的人，也没见到老桑。 　　晏宁察觉到奇怪之处，询问侍应生携带的舞伴什么时候入场。 　　“他们正在接待室用餐。”侍应生如实回答，看晏宁露出古怪的眼神，继续解释，“您是为布雷德利家族所认同的尊贵来宾。您的舞伴，可能是您的好友、爱人或至亲，但身份不一定如您一般尊贵，自然是不同的。您是第一次来吧，别担心，等家主来了，领大家跳开场舞的时候，您的舞伴会过来与您共舞的。” 　　听到“家主”两个字，晏宁心头一动，装作不懂地问：“家主现在在哪里？他不来这里用餐吗？” 　　侍应生笑了，给了晏宁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家主和各位，自然也是不同的。” 　　晏宁听懂了侍应生的言外之意，什么人吃什么饭，一概严格要求，把三六九等演绎到了极致，也算本事。 　　当然不排除欺他这个陌生人第一次来，一切匪夷所思的规矩，都是演给他看的，目的只为把他和老桑分开。 　　说不定老桑已经被扣下，毕竟他们在明，对方在暗，很可能不会再放老桑过来了。 　　和老桑共舞，那场面，晏宁也是无法想象。 　　菜上了两波，晏宁又陆续吃了一点。 　　看众人吃得差不多的样子，管家吩咐侍应生撤下一部分餐柜，换上甜点和餐后酒，时不时往楼梯上方看，晏宁猜测是新家主要来了。 　　果然几分钟后，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信步下楼，身后跟着一连串保镖，牢牢吸引住众人的眼球。 　　没有人说话，直到管家朝年轻人鞠了一躬，介绍这是布雷德利家族新任家主——伊斯·加西亚·布雷德利，众人才恍然大悟，开始窃窃私语，小声的讨好之言不绝于耳。 　　这位新家主生得十分高大，典型的西方人长相，英俊比之明星不遑多让，由于从未在公众面前露过面，众人反应不过来很正常。 　　不止长相，连全名也是第一次公开，姓布雷德利毋庸置疑，用莫妮卡·加西亚的姓氏做中间名，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众人互看一眼，纷纷惊讶莫妮卡是老家主的情人、生下私生子新家主的传言竟然是真的，考虑到在场之人的派系之别，看来两方决裂，也非毫无根据。 　　区区一对母子，把整个A国影坛，乃至布雷德利家族搅得鸡飞狗跳，众人心情复杂，晏宁更甚。 　　晏宁眼睛一错不错，盯着这个伊斯·加西亚·布雷德利，眼里有惊讶，有疑惑，有审视，有厌恶，也有一丝凶狠，唯独没有尊敬。 　　或许伊斯·加西亚·布雷德利的确是布雷德利家族新任家主，但是晏宁敢肯定，眼前这个人一定不是。 　　如果没猜错的话，伊斯·加西亚·布雷德利应该是司屿的名字。 　　顾池谈及周馥迤时的寥寥几语，透露出过去的二十年，周馥迤在A国苦心经营，和布雷德利家族关系匪浅，不排除一直在为司屿继承遗产做铺垫，那么司屿来到布雷德利岛，在争夺遗产的过程中得到周馥迤的帮助，顺理成章。 　　晏宁想起两年前司屿不告而别的那个夜晚，得知司屿收到诺灵斯顿的录取通知书，录取人一栏写着“周屿”两个字，还曾有过愤怒，现在看到周馥迤的姓氏夹在司屿的名字里，却感到无比庆幸。 　　还好司屿不是一个人，还好有人帮他，如果这样就叫做白眼狼，那晏宁希望司屿永远是个白眼狼。 　　眼下白眼狼，明显是别人，比如周馥迤，比如这个自称伊斯的演员。 　　的的确确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演员，和半路莫名消失的假翻译瑞克一样，被晏宁一眼看穿。 　　在认出瑞克等人的身份后，晏宁花了一点时间，仔细回忆上辈子A国的知名演员，为的就是这一刻。 　　顾池说对了，这个私生子是冒牌货，外界没有消息，用的还是司屿的名字和身份，最有可能安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自然是周馥迤。 　　这个恶毒的女人，在遗产风波平息后，不但妄想解决司屿，还想李代桃僵，独吞整个布雷德利岛！ 　　至于船上其他人，怕是也在周馥迤欲解决的范围之内。 　　人太多，不至于都杀了，但组这一局，震慑足以，包括摸透他的心理，用金弗奖巡回电影展骗他来岛上，还有他和司屿的私事，靠司屿生母的身份，都有可能从司屿或司璐的嘴里探听到！ 　　晏宁直勾勾的眼神太过突出，加上他的存在，本就是冒牌货关注的重中之重，冒牌货第一时间捕捉到晏宁的视线，用同样带着审视的目光回敬晏宁。 　　晏宁扯扯嘴角，不屑地挤出一笑，拨开人群，径直走向这个所谓的新家主。 　　真也好，假也罢，上岛至今，他实在受够做戏了，他不想在镜头之外看到任何人惺惺作态，就不能面对面，各凭本事吗？！ 　　冒牌货原本盯着晏宁，在看到晏宁向他走来的时候，眼神岔了岔，飘向厅内某个角落，被晏宁敏锐地察觉到，正想顺着对方的视线转头，冒牌货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瞬间，灯光熄灭，厅内骤暗。 　　人群一阵骚动，慌乱之中，场内适时响起一道年轻的男声。 　　“接下来，将由我带领大家跳今天的第一支舞。准备好了吗？各位的舞伴即将入场，考验默契的时候到了，看看大家和心中所爱之人，能否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彼此。当然找不到也没关系，这更刺激，不是吗？” 　　人群懵了两秒，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呼，明显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事出突然，晏宁僵在原地，想起顾池对往年宴会的形容——淫趴，眼下的场景，像极了淫趴的开场！ 　　黑暗加速了神经的紧绷，也让隐秘的欲望逐渐沸腾。 　　晏宁无意成为猎手，不代表别人不会借黑暗的遮掩，把他当成猎物，不由得咬紧牙关，伸手进口袋，攥住里面的军刀。 　　陷在人群中不是办法，先找到一面墙，确保后背安全再说！ 　　晏宁迅速做出反应，按灯灭前残存的印象，摸索着向宴会厅的边缘靠近。 　　太黑了，人群挤作一团，免不了磕绊。 　　晏宁行进困难，奇怪的是，耳畔听着混乱，却没有人不怀好意地涌向他，反倒是他，慌张之下，不知道踩了几个人的脚，撞了几个人的屁股，险些摔倒，被人及时扶住。 　　那人的手很大，贴住晏宁小半个背，应该是男人的手，位置靠上，等晏宁站稳后，立即离开，没有半点狎昵的意思，反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谁？ 　　一定不是老桑！ 　　老桑做保镖习惯使然，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通常会从上往下按住他的肩膀，方便及时控制住他，按住的姿势也比贴的接触面积来得小，避免让雇主因肢体触碰感到不适。 　　只有司屿，在商场被粉丝围堵的时候，在旅行途中人群拥挤的时候，会摆出这种承托的姿势，不至于带给他强烈的压迫感，也能快速帮他稳住身形，最重要的是，司屿的触碰，总是极有分寸，不会让晏宁感到一丝一毫的排斥，久而久之，也就越来越习惯。 　　晏宁心口一跳，立即转身，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只模糊地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来不及多想，飞快伸手，准确无误地抓住那人的手腕：“司屿？！” 第121章 炸药：一小时 　　晏宁仰头，伸手抚摸司屿的脸，努力辨认黑暗中的五官，是否与脑海中预想的一样，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司屿的手腕不放，总有一种感觉，稍不留神，又要让人跑掉。 　　就像从阁楼醒来的清晨，在房车里偶遇的下雨天，旅行被打断后的夜晚，两年前不告而别的庆功宴……太多了，后知后觉到像晏宁这样向来干脆利落从不拘泥于过去的人，都感到惶恐。 　　这一次，司屿没有跑。 　　他低下头，用额头触碰晏宁的额头，确认晏宁没有认错人，趁晏宁怔愣，上前一步，就着晏宁抓着他手腕的姿势，将两人的手抬起，另一只手找到晏宁的手掌展开，牵引着到自己的肩胛骨下方贴住，而后抬起手肘，搭在晏宁悬空的手臂上，指尖点住晏宁的肩膀。 　　一个还算标准的交谊舞姿势，晏宁站男位，司屿站女位。 　　由于身高差有别于男女位的常规情形，站男位的晏宁踮着脚尖，才能维持与司屿共舞的姿势，让会跳舞却从没和男人跳过舞的晏宁感觉十分别扭。 　　来不及细想，音乐声响起，是那首《远行》。 　　司屿带着晏宁开始跳舞，晏宁下意识配合。 　　晏宁内心惊疑不定，有很多话想问，比如——逃出来了吗？安全了吗？为什么要在这里跳舞？是不是应该先逃跑？还是根本没跑掉，仍然受人挟持，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征得幕后之人的同意，才得以来到我面前，和我跳一支舞，做最后的告别？ 　　晏宁不愿这样想，可是随着熟悉的旋律响起，脑海中浮现出种种不好的回忆，让晏宁不得不这么想。 　　晏宁动了动嘴，想说话，被司屿一声“嘘”堵在喉间。 　　灯光没有亮起，眼睛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已能看清近处的事物。 　　晏宁盯着司屿，既陌生又熟悉的脸，比之从前更为英挺，尤其眉眼，轮廓分明，眼睛却低垂着，避开晏宁的视线，像在逃避什么，始终不看晏宁。 　　逃避他们走投无路的结局吗？晏宁荒唐地想着，额头再次被司屿抵住，有些沉，温度也不同寻常的高，无奈脑子里一团乱麻，晏宁并没有察觉，也没有注意到四周混乱的局面，正在悄然改变。 　　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慌张的呼吸声，肢体碰撞的摩擦声，和偶尔响起的一两道短促的尖叫声，很快戛然而止，陷入长久的寂静。 　　晏宁感觉司屿的身体越来越沉，舞步也越来越迟缓。 　　男位相较于女位，起到引导和承托的作用，照这样下去，按司屿的体格，晏宁早晚支撑不住。 　　在露出破绽之前，司屿主动停下舞步，放下高举着的手，改为搂住晏宁的腰，垂下脑袋，埋在晏宁的肩窝里，紧紧地拥抱，以此掩饰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 　　久违的熟悉气息，混淆了晏宁的判断，以为久别重逢，激动之下，才让司屿如此反常，暂时按下心中浮起的种种异样，伸手回拥。 　　舞曲接近尾声。 　　还有下一曲吗？或许没有了。 　　晏宁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候，还有工夫胡思乱想，比如先前灯灭得突然，司屿是怎么在黑暗中准确找到他的？难道一直在宴会厅里盯着他？他走向冒牌货时，冒牌货那个怪异的眼神，是因为司屿吗？现在摸黑带司屿从小门逃跑，能跑得掉吗？邮轮内部空间巨大，房间众多，之前不知道司屿在哪里，搜寻极其困难，现在司屿已经找到，反过来说，想要在邮轮里抓住他们也很难。 　　晏宁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但凡有一丝可能，他都要试一试。 　　晏宁放开司屿，来不及细说，抓着人就想跑。 　　突然“啪啪”几声，灯被打开，厅内骤亮。 　　晏宁心下一凉，无比懊悔错失最后逃生的机会，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重新适应光线，以为会看到冒牌货得意的嘴脸，周馥迤也是时候现身，没想到迎来的会是这样一番景象。 　　厅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七个持枪蒙面的歹徒，借着黑暗的掩护，挟持厅内的男男女女，把人驱赶到一起，其中听话的，自己乖乖抱头蹲在角落，不听话或是反应迟钝的，被打晕扔到一边，短短几分钟，就把闲杂人等处置妥当，行动之迅速，令冒牌货也为之惊叹。 　　好在来这里的人，都是习惯见风使舵的软骨头，眼看形势不对，二话不说，立刻束手就擒，就打晕了几个动作太慢跪得不够利索的，没把场面搞得像尸横遍野一样骇人。 　　歹徒们做完这一切，围拢在司屿和晏宁身边，拉下口罩。 　　看到顾池和老桑，晏宁松了一口气，又不禁奇怪，有对宾客下手的时间，为什么不干脆去抓冒牌货？这么简单的道理，顾池又失智了吗？还是说，真被他猜中，周馥迤才是主谋，抓冒牌货也没用？ 　　啪啪啪—— 　　掌声响起，打断晏宁的思绪。 　　晏宁循着声音转身，看冒牌货在保镖的簇拥下一步步向他走来，最终绕过他，拔枪抵住司屿的脑袋。 　　没了晏宁的支撑，司屿踉跄了一下，强撑着站稳，抬起头，平静地盯着眼前的冒牌货。 　　晏宁终于发现司屿不对劲，脸红得不正常，明显身体有恙，可能受伤了，感染引起发烧，想探司屿的额头，被司屿挡住。 　　司屿把晏宁推到身后，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冒牌货。 　　冒牌货一个激灵，咬牙沉住气，伸手往周围指了一圈，嘲讽道：“你说你要跟他告别，我答应你，你却联合你的狗，给我搞偷袭。不得不说，执行力不错，都是好狗，就是脑袋有问题。我不是说你的狗，我说你。你在干什么，想用这些人威胁我，没搞错吧？” 　　“没有。”司屿开口，声音格外低哑。 　　随着话音落下，宴会厅的门被打开，包括所有小门。 　　开门的人穿着侍应生和船员的衣服，不用猜，一定是顾池的人，看来顾池对晏宁还是有所保留。 　　冒牌货扫了一眼，调转枪口，随手击毙一个。 　　枪声响起，侍应生倒地，躺在血泊里痉挛了几秒，彻底咽气，吓得角落里尊贵的宾客们一阵哆嗦，胆小的，已经忍不住啜泣起来。 　　“船上有炸药，一小时。”司屿言简意赅。 　　人群一阵骚动，啜泣声很快转变为哭喊。 　　“TNT很稳定，不用怕，不到引爆时间，不会炸，就是逃生船不多，考虑到爆炸范围和沉船产生的漩涡，抓紧时间，还来得及。” 　　司屿看似体贴地安慰，丝毫没有缓解人群的焦虑，反而火上浇油。 　　“一小时倒计时，没听懂？愣着干什么，还不跑？！”顾池一声大吼，成功搅乱人心。 　　有侍应生惨死在前，原本没人敢动，现在船上有炸药，逃生机会有限，反正都是死，还不如趁乱搏一搏，就算惹布雷德利家那个神经病无差别扫射，这么多人，也许死的不一定是自己呢？ 第122章 别演了：烟花 　　到了这时候，再尊贵的国际大咖，也顾不上形象，纷纷朝着最近的一扇门一拥而上，人太多，挤不下，转头又去冲另一扇门，场面一时混乱不堪，让冒牌货举着枪瞄准半天，都不知道先打哪一个好。 　　冒牌货以为司屿派人挟持船上的宾客增加自己手里的筹码，举枪欲扫射，居然没人阻拦，不禁露出疑惑的神情，犹豫起来。 　　“哦，你不是想用他们威胁我放你走，而是想激我自己动手？”冒牌货反应过来，说出司屿的打算。 　　司屿没说话，默认。 　　比起老桑说的自杀式袭击，利用司屿的逃脱，刺激冒牌货失去理智，自己动手对宾客们无差别攻击，的确要好得多。 　　除此之外，还能用普通人的慌不择路，挤占冒牌货的逃生机会，一举两得。 　　晏宁心想。 　　可炸药是真的吗？司屿不要命了？ 　　晏宁猜测冒牌货应该和他有同样的疑惑，冒牌货却没有，只对司屿叫嚣：“你休想，把倒计时停下！” 　　“也可以提前引爆。”司屿答非所问，震慑力却十足。 　　人群疯狂起来，冒牌货亦是。 　　“不准走！谁都不准走！我开枪了！大不了一起死！”冒牌货举枪，重新对准司屿的脑袋。 　　司屿推开枪口，没搭理，在顾池等人的护卫下准备离开。 　　“砰”的一声，冒牌货在司屿脚下开了一枪，地面登时火星四溅。 　　“你不会让炸药爆炸的！你从来不下亏本的赌注，不可能留下来和我同归于尽，所以只要拖住你就好，因为你不想死！”冒牌货看了晏宁一眼，神情越发坚定。 　　“嗯，是很亏。”司屿平静地说，“让我跟你同归于尽，是你赚了，所以开枪吧，这是你唯一能赢的机会，赶紧。” 　　司屿说完，也没等，带着晏宁，按顾池一早计划好的路线逃离邮轮。 　　“疯了，简直疯了，一群赌鬼！愣着干什么，跑啊，找逃生船，快给我找！” 　　伴随着冒牌货训斥保镖的牢骚，一群人飞快在邮轮内部穿梭。 　　电梯已被挤爆，顾池早有预料，挑了一条隐秘的通道撤退，充分展示出对邮轮结构的熟悉，看来晏宁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即便有捷径，仍要从十一楼下到邮轮最底层，乘坐快艇，和航线上的货船接头，混在货物里，偷渡出Ａ国边境，再想办法回海城。 　　路程有点长，晏宁体力向来不行，没想到司屿比晏宁还要不行，渐渐地，由司屿护着晏宁走，变成晏宁拖着司屿走。 　　“快点，还没到安全的时候。”顾池催促，“那家伙忌惮炸药，不敢赌命，一旦离开爆炸范围，一定会在海上追击我们，只要没上货船，都不算安全！” 　　晏宁喘了口气：“真有炸药？” 　　“当然有！”顾池大声驳斥，“你能不能少一点心眼，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严格来说，晏宁不算怀疑，任谁听到炸药这么可怕的东西，都会感到不可置信，顾池过激的反应，更惹晏宁起疑。 　　“那是要快一点，赶在那家伙之前离开爆炸范围，到时候引爆炸药，让邮轮带着那家伙一起沉海，就不用着急回海城了。”晏宁假装无心地说。 　　“你——”从没想过晏宁会不顾无辜人的死活，顾池惊讶地看向晏宁。 　　“怎么了，这样不好吗？”晏宁反问。 　　“好，很好，还不赶快？只有一小时，你以为我们在跟你开玩笑？倒计时设定好，只能提前引爆，不能取消，这么大吨位的邮轮，沉船可不是闹着玩的！”顾池没好气，看晏宁累得连说话都断断续续，从晏宁手里接过司屿，一把扛起，“你不信我，总该信他，他有对你说过谎吗？” 　　没有，他只会说话不算话，或者在非说谎不可的时候，选择不说。 　　晏宁沉默下来。 　　顾池感觉落了下风，忍不住挑衅：“只要你不磨叽，时间足够。等到了安全的地方，让你来引爆。” 　　晏宁依旧没说话，也没有再关心司屿的安危。 　　诡异的气氛在临时组成的小团体中流淌。 　　所幸一路无事，很快来到快艇停靠的地方。 　　船舱离海平面有一段距离，为缓解跳跃带来的冲击，快艇里铺了充气垫。 　　不等顾池吩咐，其余人包括老桑，一个接一个跃下，穿上救生衣，围着充气垫，迅速占据有利的狙击位，随时准备应对有可能来自海上的冷枪。 　　最后剩下晏宁、司屿和顾池三人。 　　顾池扶着失去意识的司屿，叮嘱晏宁：“你先下去，我把他扔下去，放心，就受了一点小伤，死不了，你帮他穿救生衣，我断后，最后一个下。” 　　晏宁不动。 　　“快下去！两分钟内必须走，不然都被卷下海！”顾池一脸焦急。 　　晏宁仍旧一动不动。 　　“你他妈发什么呆，快给我下去！”顾池伸手想推晏宁，被晏宁闪开。 　　“别演了，很拙劣。”晏宁抱起手臂，眼神冰冷。 　　很早就起疑，从踏上这座岛开始，所有事都不合常理。 　　真正确定有问题，还是在几分钟前。 　　顾池以为晏宁对他发难，刚想说话，晏宁抬起脚，直接把顾池踹下船舱。 　　“我说别演了，伊斯·加西亚·布雷德利。”晏宁掰过司屿的肩膀，直视司屿充血的眼睛。 　　失去支撑的司屿没有跟着顾池一起跌下船舱。 　　他看起来状态很不好，忍受着高烧的折磨，整个人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昏迷。 　　只是可能，还没像他一路表现出来的那样，已经昏迷。 　　“什么炸药，什么宴会，什么私生子新家主，什么被挟持要营救，都是假的，是吗？”晏宁眯起眼睛。 　　晏宁猜测司屿想问，怎么看出来的。 　　提起这个，晏宁几乎发笑。 　　一路走来，疑点太多，可惜似是而非，构不成实质性的证据，唯有一点，在司屿说出船上有炸药的时候，晏宁瞬间串联起了一切。 　　用炸药当筹码，豁出性命豪赌一条生路，看似绝妙的计划，绝不可能发生！ 　　晏宁终于知道一直以来，不断让他产生违和感的症结，究竟在哪里。 　　他不该有这样的经历。 　　不是说他这样的普通人，不该牵涉到越界的事件中去，而是他在这个有司屿在的地方，竟然遇到了有可能伤及性命的危险！ 　　让他手握武器，直面不可撼动的势力，任他孤身一人，登上绑满炸药的邮轮，为了博一条成功几率不大的生路，置他于险境，还想拉所有人包括他，一起同归于尽，两年前瞒着他扛下一切远走异国他乡的司屿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永远不会！ 　　若事态真如眼前这一出大戏，严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司屿会做的，只有在他来之前，了结自己，永绝后患！ 　　根本不会让他上岛，不会让他探听到一丝一毫有关岛上的消息，就像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哪怕死讯，往后余生，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让他知道一点。 　　晏宁笃定。 　　但司屿这么做了，放任他来到这里，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迄今为止，在岛上遇到的所有危险，都是假的。 　　只这一点，足够晏宁确信，更别说其他的，诸如为他准备的烟盒是漏的，夜光粉不知不觉洒了一裤腿，方便司屿在黑暗中一眼锁定他的方位，而那位饰演新家主的演员，未来是会爆红没错，却是因为无可挑剔的颜值，演技一直被人诟病，从头到尾虚张声势，对上司屿的时候，更是腿软到要用不停变换站姿的方式来遮掩，还有指向周馥迤的疑点，大概率深知他不喜欢周馥迤，就利用他的反感，顺理成章嫁祸…… 　　晏宁越想，越觉得好笑。 　　想通一切之后，回头再看，到处都是破绽，可看穿破绽的关键，竟然建立在相信司屿对待他，重于自身性命的认知上，不好笑吗？ 　　晏宁沉默着，并不期待司屿的回答。 　　不管司屿承认还是否认，事实皆是如此。 　　他也不想问为什么。 　　这里可是布雷德利岛，对别人来说，哪怕顾池，都不可能为所欲为到毫无顾忌的地步，总要想一想劳师动众的可行性，和肆意挥霍带来的后果，但是对布雷德利家主——伊斯·加西亚·布雷德利，完全不需要！ 　　司屿没有说话，也不准备说话。 　　那张棱角分明的薄唇，一如既往只用来食言，和沉默。 　　但如今的他，面对晏宁，已经不用再因为无能为力，转身就走了。 　　司屿深吸一口气，忍耐住身体里传来的阵阵剧痛，伸手揽住晏宁，纵身一跃，从高处跌落，陷进充气垫中央。 　　根本没炸药，还跳，拍偶像剧是吧，给他演上瘾了！ 　　晏宁从失重的感觉中回过神来，撑着手臂坐起，一把揪住司屿的衣领，抬手想揍，猛地一个颠簸，跌回司屿怀里，被司屿顺势搂住。 　　马达声轰鸣，快艇旋转甩尾，如离弦之箭，飞速向辽阔的海域驶去。 　　快艇不是很大，司屿和晏宁躺在充气垫上，其余人卸下紧张的表象，围着充气垫站成一圈，表面目不斜视，注意力却都在充气垫上的两人身上。 　　晏宁尴尬至极，开始挣扎，被司屿压下。 　　晏宁再度挣扎，司屿翻了个身，利用身高和体重的优势，再次把晏宁不怎么有威慑力的起义牢牢压下。 　　“别闹，真有炸药。”司屿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 　　还演，还在演！ 　　他的爱好是拍戏，不是陪人做戏，究竟要演到什么时候，不会要等回到海城吧？！ 　　晏宁无语，拳头捏得直响，看在旁人眼里，两人身躯贴合，手脚纠缠，不像怄气，像调情。 　　快艇开了很久，久到几十人高的海中巨怪芙蕾雅号，成了玩具那么大一个。 　　晏宁一直想站起来，无奈人实在多，充气垫周围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加上连日来精神紧张，让他筋疲力尽，衡量司屿的体格，大概率反抗无效，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夜越深，海风越凉，吹散了司屿过高的体温，激起一阵冷战。 　　司屿松开晏宁，翻了个身，趴在充气垫上，朝邮轮的方向抬了抬手。 　　“烟花。” 　　“什么？听不见！大点声！出来两年，连话都不会说了？！” 　　马达声太响，晏宁没听清，本来就在气头上，还被司屿压了半天，语气坏到极点。 　　司屿叹了口气，拍拍充气垫。 　　“到这里够了？你确定？肯定？保证一定？” 　　“嗯。” 　　经过顾池的再三确认，快艇终于开始减速，一个甩尾，掉转过身，正对邮轮停下。 　　“谁来？” 　　“你。” 　　“你不来？” 　　“无所谓。” 　　“那他来。” 　　一阵沉默，顾池一个激灵：“我来。” 　　耳畔恢复宁静，只有微凉的海风拂过发梢，呜呜地响。 　　司屿咽了下口水，清清干疼的嗓子，拉住晏宁的手，一字一顿重复：“烟花。” 　　嘭——！！！ 　　一声巨响，远处的海平面忽然火光冲天。 　　紧跟着，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 　　受冲击波影响，海水被疯狂涤荡，一圈又一圈往外扩散。 　　浓烟迅速包裹船身，龙卷风一般飘向天空，连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爆炸声始终未停，可见邮轮各处，都被炸药覆盖。 　　倾覆不过眨眼间。 　　晏宁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海中巨怪翻身卧倒，从它庞大的身躯上开出绚烂的花朵，一朵接一朵，升空，绽放，化作星光点点，坠至海面，落入晏宁清澈的眼底。 　　真的是烟花。 第123章 垃圾：小白眼狼 　　世界之最，造价超百亿，航行寿命未及一半的芙蕾雅号，爆炸了。 　　烟花是真的，炸药是真的，只有倒计时是假的。 　　难怪那时候说炸药很稳定，其实是说给他听？ 　　他知道，司屿不会让他涉险，哪怕真有炸药，也一定会保证他的安全。 　　那其他人呢？船上那么多人，来得及撤离吗？会不会有无辜人员伤亡？ 　　晏宁回头，看向司屿。 　　司屿肩膀耸动，用尽全身的力气，无声地笑起来。 　　晏宁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司屿的表情，他只知道，他一点也不想在司屿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让晏宁本就不多的同情心瞬间无以为继，再也分不出一丝余裕，到邮轮上那群道貌岸然的“贵客”身上。 　　他们无辜吗？闻着金钱和权贵的味道一哄而上，心甘情愿乃至引以为豪地登上邮轮，难道不是自找的吗？ 　　晏宁惊讶自己竟然有这样的想法。 　　在布雷德利岛这样的地方，人很难不疯狂。 　　晏宁垂下眼睫，再一次看向远处缓缓下沉的芙蕾雅号。 　　他知道芙蕾雅号对司屿来说意味着什么。 　　在汪洋中倾覆、沉没，已经是它最好的结局了。 　　随着船身在海平面上一点一点消失，司屿的意识也一点一点模糊起来，最终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上百亿的庞然大物在眼前悄然沉没，一个人，终其一生，又有几回能见？ 　　晏宁眯着眼，一时看入了迷，等察觉到司屿握着他的手失去力气，已经是很久以后。 　　很遗憾，这场盛大的海上烟花秀，缔造它的人，没能撑到结束的时刻。 　　晏宁呼吸一滞，转身扶住司屿的肩膀，猝不及防摸了一手的血。 　　＊ ＊ ＊ 　　快艇没有和航线上的货船接头，而是原路返回，由四面八方赶来的小型军舰护航，抵达邮轮停靠的码头，岸上已有救护车在等候。 　　晏宁一言不发，跟着司屿坐上救护车，一路开往医院。 　　位于布雷德利家族领地内的私人医院，建筑看着有些年头了，内部设施和医资力量却与国际水平齐驱。 　　全院医护仅为布雷德利家族服务，听起来有些浪费，在A国这样的国家，财阀掌握最顶尖的医疗资源，再正常不过。 　　也只有像布雷德利这样的顶级财阀，为了让手中的权力和财力能完美地延续下去，才会不计成本、不计代价、不计后果，甚至罔顾人伦道德，在医疗技术上倾注庞大的人力物力，比如让雷赛诺在油尽灯枯的情况下维持生命体征数年，背后耗费的天文数字，常人难以估量。 　　布雷德利是个庞大的家族，雷赛诺的子女，虽不比顾沛澹多，家族内部各派系复杂程度却远超顾家百倍。 　　在这家私人医院，只有姓布雷德利，才能享受到最顶尖的服务。 　　两年前，随着司屿的到来，医院很是热闹过一阵子，到今天，已相当冷清，因为截止目前，身负布雷德利血脉的人，只剩唯一一个。 　　晏宁跟随前来接应的保镖护送司屿入院，在医生和护士的脸上看到一丝“来活了”的诡异欣喜，暗道顾池没撒谎，的确一点小伤，没什么要紧的，烧退了就好，在做完检查，听到医生的诊断后，心顿时凉透。 　　“还是那两处枪伤，右臂和左腰，当时就没处理好，反复感染，引发高烧不退，做好最坏的打算。”主治医生正在为司屿做手术，由护士转达医生的话。 　　“什么打算？”晏宁追问。 　　“截肢。”护士无情又理智。 　　晏宁懵了一瞬，强压住火气看向顾池：“之前的伤？什么时候？这叫小伤？为什么当时没处理好？为什么不好好治？还让他发着烧上邮轮，你疯了吧？” 　　疯的是我吗？顾池在心里牢骚，不打算和晏宁争辩，只陈述事实：“上个月受的伤，被他几个叔叔反扑了一波，在外面躲了小半个月，差点回不来。那种情况，哪顾得上处理伤口。你以为我们在演你，实话告诉你，你今天经历的一切，都是我们曾经经历过的。区别只在于绑满炸药的不是邮轮，而是我们自己，真真正正在赌命。再说也没死，大不了截肢，多大点事，跟命比起来，什么伤不是小伤？” 　　顾池振振有词。 　　远超认知的陈述，让晏宁一时哑口无言。 　　“你应该庆幸，他还有命等着你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怕话说得太重，把晏宁吓坏，顾池试着缓和语气，“就算截肢，少一条胳膊而已。按他如今的身份，只要你不在乎，还有谁在乎？我看比起胳膊上的伤，你更应该关心另一枪有没有伤到肾才对。”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黄腔，说的是人话？！ 　　晏宁刮了顾池一眼，丝毫没有玩笑的心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默默看着手术室的门。 　　顾池在晏宁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说：“你就不怀疑戏还没演完，枪伤、昏迷、抢救、截肢，都是他演给你看的？” 　　顾池以为晏宁会顺着他的话陷入沉思，晏宁的回答出乎顾池的意料。 　　“那最好！”晏宁指住手术室，“最好他是演的，最好现在就起来，跟我说什么事也没有，都是演的！他能吗？起得来吗？你进去叫他起来！” 　　这下轮到顾池哑口无言。 　　他说这话，并不是为了挑拨，包括之前两次和晏宁照面，被晏宁认定不怀好意，实则他本人，一点没有挑拨司屿和晏宁关系的意思，相反晏宁和司屿之间误会越大，才对他越不利。 　　他只是在试探，利用司屿的伤情，来试探晏宁对司屿的态度，试探司屿自导自演一出大戏，欺骗、利用晏宁的感情来达到目的，晏宁能不能容忍，又能谅解到哪种地步。 　　晏宁的反应，让顾池很是乐观，然而转念一想，无论司屿过去做再多混事，眼下还在手术室，面临即将截肢的下场，晏宁只会把司屿的安危放在第一位，没工夫多想其他的，等司屿脱离危险期，慢慢康复过来，到那时候，晏宁会怎么想，就不一定了。 　　这么说，放弃一条胳膊，用截肢换取晏宁一辈子的同情，或许更好。 　　可是这样一来，就永远失去回归正常生活，留在晏宁身边继续做一个演员的可能了。 　　如果是两年前初来布雷德利岛的司屿，顾池敢肯定司屿就算死，也不会选截肢。 　　两年后的现在，顾池也说不准司屿会怎么选了。 　　一直到手术结束，顾池都没有等到晏宁明确的表态，晏宁也没有等到司屿醒来。 　　整整两天两夜，司屿一直处在昏迷的状态。 　　医生交代，司屿的情况趋于稳定，胳膊大致保住了，不排除后续恶化的可能，还需留院观察。 　　“指标都正常，为什么醒不过来？会不会是药物作用？”晏宁问。 　　“没有用麻药。”医生如实回答，“导致昏迷的因素有很多种，不单单是生理方面。很抱歉，患者什么时候醒来，无法给您确切的答案。” 　　“没有用麻药？”晏宁感到不可思议。 　　“他做过抗药性训练，普通麻药对他没有太大的作用，吗啡那些，他又过敏，而且有损脑神经，一般都不给他打。”顾池代替医生回答。 　　“疯了，你们简直疯了！”晏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顾池见怪不怪地耸了耸肩。 　　晏宁知道顾池什么意思，能活着站在这座岛上的，又有几个不疯的？ 　　司屿昏迷期间，晏宁一直在重症病房陪护。 　　司屿始终不醒。 　　按正常人的反应，随着时间的推移，应该越发焦急才对，晏宁反而冷静下来。 　　顾池感觉情况不妙，正愁找不到突破口，意外从老桑那里得到一个消息。 　　老桑按晏宁的吩咐，回酒店替晏宁收拾行李，搬到医院。 　　晏宁简单整理了一下，发现丢了几样东西，又让老桑回去找。 　　晏宁拜托的是老桑，最后却从顾池手里拿到要找的东西。 　　这两年，老桑留在海城保护晏宁，对岛上的熟悉程度，不比晏宁多多少。 　　晏宁要找的东西有点特殊，因为已经扔掉，再要找回来，比较困难，老桑没办法，只能求助顾池。 　　顾池动作很快，也很好奇晏宁要这些垃圾究竟有什么用，于是亲自到病房，把东西交到晏宁手里。 　　“都是你的，拿好了。既然这么重要，当初何必扔掉。找回来，费了好一番功夫。” 　　是歌剧院的票根，和最初那封邀请函，从顾池处得知都是冒牌货的安排，被晏宁气愤地揉成一团，扔进酒店垃圾桶。 　　晏宁从顾池手里接过装票根和邀请函的密封袋，没说谢谢，对一贯不好意思麻烦别人的晏宁来说，有点反常。 　　顾池以为晏宁从邮轮事件中回过味来，找这些东西，是想从头梳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岂料完全想错，晏宁单纯不想搭理他罢了。 　　晏宁默不作声，把密封袋里的垃圾倒出，一一展开、抚平，用纸巾擦干净上面的灰尘，又从包里拿出第二封邀请函，并排放在一起，盯着两封信上的笔迹出神。 　　“别比了，是他写的，他亲自写的，我看着他写的。”顾池叹气，“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好。你那脑子，光靠你自己想，不知道又要给你多绕几百个弯出来。” 　　那从你嘴里说出来，又要多绕几百个弯呢？ 　　晏宁这么想，没搭理顾池，自言自语道：“送那么多东西给你，就用这些回报我，小白眼狼，良心都被狗吃了。” 　　看晏宁拿出当初司屿为晏宁定做的银匣，把票根和邀请函小心翼翼放进去，顾池一噎，心想晏宁不会把这些垃圾当成司屿送给他的礼物吧？ 　　说起来，还真是司屿第一次送礼物给晏宁。 　　有关两人相处的细节，顾池并非每件事都清楚，只不过想到礼物，让他想起另一件东西。 　　顾池挑了挑眉，离开医院，半小时后返回，招呼晏宁：“带你去个地方，你跟我来。” 　　晏宁不动。 　　以为晏宁没听清，顾池重复了一遍：“跟我来，赶紧。” 　　晏宁仍旧不动。 　　妈的，一样死倔。 　　顾池在心里骂了一句，耐着性子跟晏宁商量：“反正人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你先跟我来，行不行？” 　　晏宁充耳不闻。 　　突然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 　　顾池伸手到晏宁面前甩了甩：“来不来？” 　　一串花里胡哨的地中海配色珠串，串起一把老旧的钥匙，和一个蓝色的小海豚吊坠。 第124章 天真：新规则 　　晏宁坐在车里，握着钥匙串仔细端详。 　　很像，却不是同一串。 　　顾池好奇晏宁是怎么看出来的，晏宁回答：“钥匙孔槽不对，缺口应该在靠近手柄的地方。珠子的大小不是均匀的，白色的珠子要比其他颜色的珠子略小一点。最大那颗顶珠，应该横着穿孔，不是竖着……” 　　观察入微到这种地步，顾池震惊。 　　都说这小子心眼多，何止多，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他们那点小伎俩，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顾池感慨，听晏宁说到“海豚的眼睛分得太开像个弱智”的时候，还是绷不住脸了。 　　“你当这里是哪里，凑齐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多难？能弄出一串差不多的，已经很不错了，就你挑剔。” 　　这也是当初顾池对司屿说过的话。 　　世界上哪来完全一模一样的东西，非要鸡蛋里挑骨头，根本不讲道理。 　　晏宁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顾池猜测晏宁在想，原来那串在哪里？已经扔了吗？明明当初头也不回地离开，现在又来强求曾经唾手可得却轻易抛弃的东西，不可笑吗？ 　　晏宁要这么说，顾池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幸晏宁没有。 　　挑拨司屿和晏宁的关系，从来不是顾池的目的。 　　怕晏宁钻牛角尖，被一串小东西勾起对司屿不告而别的不满，顾池赶在晏宁开口前，努力为司屿找补：“的确不是原来那串了，没办法，当初的形势，实在太危险，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但凡和你有关的东西，都不能带上岛，怕被人抓到把柄，对你不利。包括他自己的身份，也做了处理。在这座岛上，除了雷赛诺的儿子，他不能是任何人，也不能记得除此之外的任何事，你别怪他。” 　　晏宁不说话，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一路沉默。 　　车离开首府地界，来到邻市郊外。 　　晏宁的注意力从手里的钥匙串转移到窗外。 　　晏宁发现车辆行驶的方向，和那天晚上老桑带他在岛上闲逛时的路线一致，只不过那天最远只到邻市边界，眼看一无所获，晏宁吩咐老桑驱车返回，而这一次，顾池没有停。 　　路过人烟稀少的郊外，车驶入市区，晏宁盯着窗外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是一个毗邻河畔的集市，恰逢傍晚时分，人流穿梭，叫卖声嘈杂，一片烟火气，除了外国人居多之外，几乎和海城一样。 　　顾池找了个地方停车，带晏宁步行前往目的地。 　　当老旧的公寓楼矗立在眼前，晏宁越发掩饰不住脸上的惊讶。 　　“很像吧。”顾池挑眉。 　　晏宁抿了抿唇，还是有些许不同。 　　在海城，他的公寓是货真价实的老房子，眼前这一栋，人为做旧的痕迹更多一点。 　　等走进公寓，崭新的内部设施印证了晏宁的猜想，有人在千里之外的地方，复刻了他在海城居住的公寓和公寓楼下的集市。 　　这个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顾池带晏宁来到公寓顶楼。 　　晏宁沿着自己平时回家的路，找到同一户，盯着门上挂着的蓝色帆船挂饰愣了愣，举起钥匙，插进锁孔，旋转两圈，“咔嚓”一下，门应声而开。 　　一瞬间，空间错位，时间倒流，仿佛眨眼回到海城，回到了自己家。 　　晏宁站在门口发呆，被顾池推了一把，懵懵懂懂转了一圈，包括阁楼，和他在海城的家一模一样。 　　“我们可没对你住的地方动手脚。”以防晏宁多想，顾池率先撇清，“这里的装修摆设，都是他自己画图，让手底下的人去弄的，可没有在你那里装什么监控，天天偷看你，没那工夫。” 　　这回真是顾池多想，晏宁一点不奇怪。 　　他一直知道，司屿比他更了解他的公寓。 　　“看看，还满意吧。来，泡杯茶，慢慢聊。”顾池往客厅的沙发上一坐，示意晏宁尽一下地主之宜。 　　晏宁来到厨房，碗筷杯子洗得很干净，水壶有使用过的痕迹，其他地方也一样，想来一直有人在住，必然是司屿。 　　晏宁叹了口气，打开冰箱，饮料和水都是他惯常喝的牌子，还是两年前的口味。 　　他早就移情别恋，爱上了新包装新口味，冰箱里的时间却停滞，仿佛两年的隔阂从来不存在。 　　晏宁拿了一罐饮料出去，顾池伸手想接，晏宁拉开拉环，自顾自喝起来。 　　顾池讨了个没趣，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身为布雷德利家族现任总领事，顾池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像晏宁这么无礼的人，比起在顾家的时候，如今对他点头哈腰的人更多，从上到下难搞的只有司屿一个，现在又多一个，尽早把两人打包撺掇走，属于他的好日子才算真正开始。 　　顾池打定主意，清清嗓子，刚准备开口，被晏宁打断。 　　晏宁环顾四周：“这就是宴会提前的理由？” 　　“你啊，太聪明不见得是好事。”顾池的回答，验证了晏宁的猜想。 　　不止宴会，歌舞剧提前结束，顾池的出现也比原定计划要早。 　　司屿留给晏宁赴约的时间，是十天，猜测晏宁经过斟酌，会提前五天抵达，安排三天的歌舞剧，第四天和顾池会合，第五天刚好到宴会举行的日期。 　　谁想晏宁如此心急，提前一周来了岛上，短短两天，就看破了他们的伪装，更是直接冲到剧院后台，差点把司屿揪出来，让顾池不得不提前登场，以打消晏宁的疑虑。 　　宴会日期特殊，原本没有变更的打算，谁想晏宁大晚上在酒店也不让人省心，非要出门乱逛，从首府一直逛到邻市，眼看就要发现这里的秘密，还好及时调头，不然在上船之前让晏宁想通一切，就真前功尽弃了。 　　当然现在，结果也没好到哪里去，让计划中本不该留下的两人都留了下来，令顾池一个头两个大。 　　晏宁观察顾池的表情，一个很不好的想法浮上心头：“如果没有被我发现你们在演戏，快艇是不是会按原计划和航线上的货船接头，让货船直接送我和司屿回海城？” 　　“的确。”顾池承认，让晏宁一下子愤怒起来。 　　“他枪伤没好，感染发烧，差点截肢，你把他丢到船上，存心让他残废，或者干脆死了，更方便你接管布雷德利家，是吗？！” 　　“怎么可能。”顾池反驳，“货船上医生、护士、药品和各种医疗器械，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够急救用的。货船靠岸的第一站，就一个小时的航程，当地最好的医院也给你们联系好，要这样还保不住他的命，只能怪他自己运气不好，可怪不到我头上。” 　　晏宁目光森冷，摆明了不信。 　　僵持中，顾池率先败下阵来，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是，我的确这么想过，但布雷德利的家谱树上，没有我。布雷德利家族对血脉和姓氏，比你想象的要看重得多。现在整个家族，身体里真正流淌布雷德利血脉的人，只剩一个了。” 　　只剩一个，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不可能原本只有司屿一个，其他人，有很大可能在两年之中，都被他们给杀了。 　　那司屿动手了吗？沾上人命了吗？越过那条界线，和顾池他们一样成为枉顾人命的匪类了吗？ 　　按正常人的逻辑思维，一定会有这样的疑问。 　　这才是顾池想说的，晏宁咬牙。 　　顾池知道晏宁一直唾弃他，包括以前的顾家，无法无天，游走在犯罪的边缘，到头来为了保住晏宁，司屿也变成这样，要是晏宁不计较，岂不证明晏宁双标，对他的唾弃一开始就站不住脚。 　　顾池没料到晏宁根本不想问。 　　双标怎么了，非黑即白本就是个伪命题，在没有法治的环境下追求法治毫无意义，比起虚伪地坚持所谓的干净，晏宁更希望司屿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能抛开负担，主动举起枪，结果不怀好意者的性命。 　　晏宁气愤的始终是顾池，这个有过背叛前科的危险分子，拐司屿走上歧路的嫌疑尚未解除，在岛上局势初定的关键时刻，表面摆出一副和善的面孔，事事为司屿着想，谁知道会不会像对顾沛澹一样，冷不丁背刺，让晏宁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防备心去应对。 　　对晏宁的敌视，顾池有心理准备。 　　上岛两年，比二十年更漫长，个中凶险，不足为外人道，晏宁却还是老样子，无论对司屿，还是对他，印象都停留在两年前，又是极其自我的人，偏见一旦形成，很难扭转。 　　这一次，争论谁对谁错，谁好谁坏，不是顾池的目的，鉴于讲逻辑，往往没人辨得过晏宁，顾池决定另辟蹊径，打感情牌。 　　“好了，不谈这些了。你针对我，也是因为关心司屿，我没说错吧？岛上怎么样，过去两年又怎么样，说到底，跟你没关系，你就是想管，也管不了。所以我们还是来说司屿吧。” 　　“你们之间的事，我自视有一些了解。之前两次见面，比较仓促，在海城发生的事，没来得及细说，你要有什么疑问，尽可以问我。那时候的他，不方便出面，除了我，也没其他帮手，所以为你做的很多事，都由我经手。借用我的名义隐瞒你，也不算欺骗，反而是一种保险。一方面保护你，另一方面，谁都不知道有没有命活下来，与其增加你的心理负担，不如独自承受，他一直是这样的人，你应该了解。我不知道你怎么想，要我看，我认为你亏欠他更多。你可以说，你没有求过他为你做任何事，但不能否认，这两年，你在海城过安稳日子，高兴就拍拍戏，不高兴还有追求你的人哄你开心，他却只有你。” 　　顾池抱着手臂，站起来环顾四周：“他在岛上过得并不开心，不然也不会有这个地方了。这两年，因为你，我时常担心他的精神状态，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能不能撑到和你再见面。好在两年就结束了，很快，也只有结束了，才敢让你过来，还想着你的电影、项目、合作，哪怕你只当他是一个普通朋友，也该替他担负一些吧？” 　　顾池很清楚，对晏宁这样的聪明人，打感情牌，并非攻破对方心防的最佳策略，然而事关司屿，说得再多，最终都要归结到感情问题上。 　　并非晏宁感情用事，会因为司屿，失去原有的理智和判断力，而是司屿的存在，已经成为晏宁衡量利弊的过程中尤为重要的一环，他会带着对司屿的影响去思考、去取舍，和盲目地以司屿为先，还是有一定的区别。 　　很遗憾，顾池想对了，也想错了。 　　对司屿，晏宁总是留有一份特殊，可以说倾注感情使然，可是眼下，晏宁面对的是顾池，不是司屿。 　　“家人？担心他的精神状态？怕他过得不开心？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觉得可笑吗？”晏宁眯眼，审视的眼神如一柄利剑，直直刺穿顾池，“不要以为你成就了他，也不要以为这两年你一直在他身边，你就是在帮他，没有他，你能有今天？没有你，他能有今天？！” 　　相同的说辞，意思却截然相反。 　　背井离乡亡命岛上，用性命换取财富和权势，一定是顾池想要的，却不是司屿想要的。 　　没有司屿，顾池敲不开布雷德利家族的大门，不会有如今的地位，没有顾池，没有顾家，司屿不会脱离普通人的生活，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顾池张了张嘴，还在思考晏宁刚才的话，下一轮质问接踵而至。 　　“我猜，这出大戏，是你替司屿安排的，是吧？” 　　顾池一噎，没料到晏宁敏锐到这种地步。 　　晏宁很快给出答案，也不是什么好话。 　　“这么拙劣，不是你这个外行瞎搞，还能有谁？以为司屿像你一样蠢？别太高看你自己了，顾池！动脑子的事，搞不来就别搞，专心打打杀杀，才像你们顾家人的风格！” 　　极尽嘲讽，却是实话。 　　顾池想问晏宁，究竟哪里出了问题，预料到话说出口，更显愚蠢，索性不说了。 　　晏宁却不打算放过。 　　“我知道，司屿一定非常想见我，那也不至于在我面前，演这么拙劣的戏码。他知道我要求很高，一向知道。你的推波助澜，一定功不可没。你也够尽心尽力的，亲自上场，替司屿奔走安排。像你这样的人，会分毫不取，无私奉献？你骗鬼呢？” 　　“你说的没错，一开始，的确是我的提议。”顾池承认，“两年前来这里的时候，他就说过，他不会一辈子呆在这里，如今局势稳定，想回海城，想见你，有什么错？” 　　“所以你就见缝插针，帮他出谋划策，结果没计划好，被我识破，没能顺利把我们两个赶走，又看他昏迷，怕情况有变，赶紧来找我，想说服我尽快把他带走，给你腾位子？”晏宁反唇相讥。 　　“你这人，真是……尖酸刻薄，分毫不让，好处你要全占，一点嘴皮子功夫都不肯输，轮到别人为自己着想，就是心怀不轨，自私自利，你讲道理吗？”顾池被晏宁戳中心事，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转而攻击晏宁的人品，晏宁权当赞美。 　　“就你这样，我敢有一点对他不利的心吗？”顾池无奈，“且不说他对布雷德利家族有多重要，就是你，我要弄死了他，你会饶过我？别人可能觉得你小角色一个，不足为惧，比如当初的莫敬川、顾沛澹，谁把你放在眼里过？最后落到那样的下场，前车之鉴，我可不敢。他也知道你什么德性，才不得已绕这么一大圈，把你骗过来，让你看看他如今的能耐，看看他这两年来，又在经历什么。” 　　“你的意思是他想回海城，怕我生他的气，所以要让我觉得，他两年前不告而别是正确的，得到如今的地位是值得的，我不该责怪他？”晏宁反问。 　　顾池耸肩：“难道不是吗？” 　　“看来天真的是你。”晏宁笑笑，“他想回海城，还要证明他在岛上的能耐，有什么用？你仔细想想，他是在演给我看吗？” 　　晏宁偏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不然呢？”顾池不明白。 　　“你以为他单单做戏给我看，需要照常举行宴会，需要请那么多不相干的明星名流，需要多此一举挟持宾客，需要炸了整艘芙蕾雅号？他是在演给你看。”晏宁说出顾池不敢想的答案，“不止你，邮轮上的，邮轮下的，岛里的，岛外的，明面上的，暗地里的，他要利用你，演给你们所有人看，他是布雷德利唯一的主人。无论有意攀附的，比如宴会的贵宾们；还是曾经同路的，比如周馥迤；还是反抗他的，比如在世或不在世的兄弟和叔叔们；又或保持中立的，比如其他还在观望的势力；当然最重要的，必然是将来可能反目成仇的，比如……“ 　　晏宁眯了眯眼，看得顾池眼皮一跳。 　　长久的停顿，在顾池以为晏宁的矛头又将指向自己的时候，晏宁话锋一转：“比如，还是周馥迤。” 　　晏宁微微一笑，让顾池意识到又被晏宁戏弄，却非单纯的挑衅，而是隐秘的警告与震慑！ 　　“当然是周馥迤了。除了她，还会有谁呢？我也想不到其他人了。”晏宁耸肩，话里有话，直到确认顾池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才继续，“身为布雷德利唯一的主人，你们这些人，他从来没有放在眼里。你们以为攀附，敌视，或中立，无论站哪边，都由你们自己决定，实则根本轮不到你们选，全凭他的意思。他可以挟持跪舔布雷德利的人置于枪口，可以毁了代表布雷德利家族传统的宴会，也可以炸了年年举办宴会、见证他身世由来的芙蕾雅号。这次是演戏，下次可就不一定了，因为从现在开始，布雷德利要制定新规则了。新规则也没什么难懂和特别的，以他为准，仅此而已！” 第125章 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顾池张了张嘴，眉头越皱越紧。 　　外人看来，他们这些顾家的叛徒，除了攀附司屿走投无路，才选择当司屿的走狗，纵然过去的两年，司屿证明了自己的实力，然而让他们心甘情愿臣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顾池眼里，比起主从关系，他们和司屿，更像合伙人，表面为司屿拼命，实则为了他们自己。 　　他们不能没有司屿，因为司屿姓布雷德利，是他们入局的根基。 　　司屿也不能没有他们，因为独木难支。 　　双方目标相同，动因有着本质的不同。 　　安身，财富，权势，都是他们的目标，值得为此拼命，司屿却是为了结束。 　　因为来处有牵挂之人，注定故土难离，再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都不屑一顾。 　　顾池一直觉得，世界上没有比司屿更好的合伙人了。 　　人有无穷无尽的欲望，司屿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顾池从不怀疑只要晏宁一句话，立刻能让司屿放弃岛上得来的一切，毫不犹豫跟晏宁走。 　　眼下尘埃落定，就差晏宁这句话了。 　　感情问题，顾池向来不是很懂。 　　在他看来，想回海城，想见晏宁，直接回去见就是了，在司屿那里，却成了一个难题。 　　在岛上，他们可以为所欲为，利用布雷德利家族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权势，肆意玩弄人心，但对晏宁不行。 　　晏宁出了名油盐不进，强逼非但无用，还有很大概率会起到逆反效果。 　　顾池猜测司屿想要晏宁主动开口带他走，偏偏两人之间，隔阂陈年累月，轻易无法消除。 　　顾池思来想去，只有人为造就一个让晏宁绝对无法拒绝的境况，才能实现司屿的愿望。 　　演戏不是顾池的强项，好在布雷德利最不缺的就是在演艺界的号召力。 　　顾池找到专业编剧和导演，拟定一份计划，由司屿修改增补细节，比如演出的人选、情节的安排、时机的掌握、应变的调度…… 　　顾池自认为他们的方案已极尽详备，被晏宁看穿，是晏宁太聪明。 　　顾池也相信，正因为晏宁聪明，所以能理解他们通过这出戏，想表达的东西，比如布雷德利岛曾经的凶险，两年来不止一次用命当筹码的豪赌，司屿想回海城的迫切，对芙蕾雅号所代表的布雷德利家族权势的不屑，以及回归演员的身份、重新登上舞台和晏宁比肩的展望。 　　就算被晏宁看穿他们在做戏，想通这一切，晏宁不可能再对司屿不管不顾。 　　就当送给司屿的临别礼物了，顾池亲力亲为，保证每一个环节的落实，尽管震惊于晏宁的洞察力超乎常人的敏锐，使得细节上产生了些微的差池，最后的结果也有点不尽如人意，但手术室外的焦灼骗不了人。 　　顶多等司屿养好伤，再好好地把两人送走，总的来说，是一次成功的行动，万万没想到，晏宁给出另一种解读。 　　是真的吗？晏宁说的，才是司屿真正的目的？ 　　顾池还没忘了晏宁这人，惯会颠倒黑白，死的也能说成活的，即便如此，越是顺着晏宁的话细想，越发认定晏宁的话，句句都是真理。 　　最可疑的，就是被晏宁看穿这一点。 　　直到现在，顾池都不知道破绽究竟在哪里，只记得在登上快艇之前，晏宁和司屿单独对峙，司屿像早就料到会被晏宁看穿一般，丝毫不慌，不排除司屿故意露破绽给晏宁，最后再以计划失败为由，重新回到岛上，另做安排。 　　照这么说，司屿不贪图布雷德利家族的财势都是假象，只有想见晏宁是真的，利用他们把晏宁骗到岛上，人财两得，何必再回海城？还能把欺骗晏宁的名头推到他们身上，等晏宁消气，再让他们彻底消失，何尝不可？ 　　顾池越想越可怕，更可怕的是晏宁，在司屿度过危险期后，陡然冷静下来，没准就是猜透了司屿的心思，谋划两人今后在岛上的前途，该怎么除掉他们而后快。 　　晏宁真想留在岛上吗？明明最看不惯踩界，竟然一头往里扎，在感受过布雷德利家族超越常识的强大后，不是没可能。 　　宝藏往往伴随着危险。 　　说他天真，他看晏宁才天真，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枪都用不利索的小白脸，留在岛上，又能做什么呢？ 　　顾池很想问晏宁，是不是脑子烧坏了，放着海城的安逸日子不过，非要淌这趟浑水，曾经口口声声的理想和梦想都不要了吗？ 　　顾池看着晏宁嗤笑，正想质问，猛然意识到，司屿已经给出了答案。 　　从码头的一家三口，到警卫，到瑞克，到歌舞剧演员，到给晏宁开车的司机，乃至邮轮上的冒牌货私生子，和已经成名的国际大咖们，无一不在昭示着布雷德利家在A国影坛，乃至国际影坛的地位，比起海城，晏宁在这里，能有更大的建树。 　　缔造影史，名扬国际，多么巨大的诱惑啊，比起金钱和权势，晏宁更想要这些吧？ 　　如果我是他，怕是我也无法拒绝。 　　顾池咬牙，他竟然再一次被司屿给算计了。 　　看似顺应他的安排，演一出啼笑皆非的闹剧，不但抓住了晏宁的心，还为继任家主之后的局势铺了路，更是震慑了敌人、看客，连曾经的盟友，也在警告的范围内。 　　晏宁说的没错，布雷德利的主人，从来只有一个，可笑的是他们这些以为主人离开，就可以喧宾夺主的走狗。 　　他还是小看司屿了，彻彻底底的小看了。 　　因为认定司屿不会留在岛上，所以两年来，放心地让司屿使用布雷德利的名义行事，使得司屿的存在，已经和布雷德利画等号。 　　如今和司屿反目，等同和布雷德利家族反目，顾池无法想象，光靠他们几个，能有几分胜算？更别提，内部意见统不统一，还不一定。 　　顾池抿唇，神情莫测。 　　晏宁一点没有语出惊人的自觉，只默默喝着汽水，在顾池问到“你要留在这里”的时候，抬眸看了顾池一眼。 　　顾池心下一凛，他敢肯定晏宁那一眼，意思是——轮得到你置喙？ 　　顾池不知道局面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他带晏宁来这里，是想暗示司屿从没有忘记过晏宁，一直把晏宁放在心上，乃至远在万里之外，复刻晏宁在海城的居所，现在想想，这何尝不是司屿为两人今后留在岛上而准备的呢？ 　　“你要留在这里？！”顾池再一次开口，比之刚才，肯定和愤怒的情绪占据绝对的上风。 　　晏宁照旧没有回答，喝掉最后一口汽水，站起来，歪头对顾池：“我要回去了。” 　　暗示顾池开车送他走。 　　两人来的时候，顾池亲自开车载晏宁，没带其他人。 　　身为布雷德利家族总领事，顾池只为司屿开车，之前因为有求于晏宁，态度自然矮一截，再说为家主的准伴侣开车，也不算有失身份。 　　然而此刻，晏宁漫不经心随口一句，实则下达命令，有那么一瞬间，顾池仿佛回到两年前在海城与司屿暗中角力的时候，司屿也是这样，看似无心之举，实则皆有深意，一步一步让他低头。 　　现在换成晏宁。 　　表面看上去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骨子里何其相似！ 　　顾池冷笑，环顾四周，衡量在这里解决晏宁的利弊，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后果，被司屿追杀到死，不，很可能生不如死。 　　当然可以回去一并解决司屿，反正司屿还在昏迷，秘密动手轻而易举，这样一来，整座岛又将陷入无休止的纷争之中。 　　顾池累了。 　　短短两年的搏命，几乎耗尽他一生的精力，他怕了，退缩了，不想再继续，当然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要他回到从前的生活，他也没得选，可真要这样吗？非这样不可吗？ 　　顾池沉默了很久，等回过神，晏宁已经独自离开。 　　走了？什么意思？难道有别的人来接他？老桑？还是和家族其他人联系上了？撇开他想干什么？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经过短暂的交锋，晏宁一举一动，落在顾池眼里，都变得可疑起来，令顾池颇有些心力交瘁的感觉。 　　原本打算尽早送两人走，没想到弄巧成拙，又给岛上招来一个祸患，顾池懊恼之余，越发气愤，司屿怎么会看上这么个东西？浑身是胆就算了，心眼比胆还多，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会开心吗？妄图骗过这样的人，天真，说得一点没错！ 　　的确天真，不包括司屿，因为司屿从来没有想过能骗到他，晏宁笃定。 　　不说别人，就说那个冒牌货私生子，这么重要的角色，交给一个草包，晏宁不相信司屿看不出来。 　　司屿是故意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么司屿如今的城府，真的到了他猜测的那种地步吗？ 　　或许是吧，无所谓。 　　他对顾池说那些话，只是替司屿不值，觉得顾池可笑，以为利用他引诱司屿离开，就能独吞岛上的一切，凭什么？这一切不是司屿的吗？司屿没有为之拼过命吗？为什么每个人都能从司屿身上得到他们想要的，司屿又算什么？ 　　就算要带司屿走，他也要让顾池记住，他们走或留，不由旁人决定，顾池能得到什么，也不由顾池自己决定，而是由司屿来施舍，没有人能罔顾司屿的付出，窃取本该属于司屿的东西，司屿可以不在乎，但他在乎。 　　顾池从来没有看懂司屿的意思。 　　在顾池，或者说正常人眼里，赢得胜利后，侵吞势力，瓜分财产，以自己的利益和欲望为先，再正常不过。 　　司屿想要什么？他什么也不想要。 　　纵观整场戏，他尽可以把计划做得完美，让晏宁看不出破绽，按他对晏宁的了解，和对整座岛的掌控，不是很难，他没有。 　　他也可以让货船按时抵达，在劫后余生的海上，开口求晏宁带他走，相信晏宁很难拒绝，他也没有。 　　想回海城吗？当然想，因为晏宁一直在那里。 　　想留在岛上吗？如果晏宁也在的话，不是不可以。 　　究其根本，和海城，和布雷德利岛无关，和做什么也无关，只和晏宁有关。 　　偏偏晏宁的想法无从捉摸，他不知道晏宁欢不欢迎他再回海城，期不期待再和他见面。 　　所以，他想让晏宁来选。 　　就像顾池说的，他演给晏宁看的，都是他一直以来在岛上经历和遭受的，不止演尽了过去的两年，也演尽了未来的所有可能，最终把选择权交到晏宁手里。 　　比如跟晏宁回海城，继续做一个演员登台演出，他可以；或者留在岛上，实现晏宁更远大的理想，让整个演艺界为晏宁所用，他有这个能力；哪怕晏宁一改脾性，想越界寻求刺激，他已铺好前路，乐意为之；又或者晏宁独自离开，不愿再见，如果那是晏宁经过斟酌后的选择，他会接受。 　　没有特别期待哪一项，只是摆出可能性，哪怕曾经最害怕的最后一项，也被过去的两年证明，他可以忍受。 　　他的想法并不重要，只要晏宁愿意就行了。 　　他是一个没有自我的人，他一直是这样的人。 　　他唯一发自内心去做的选择，就是对晏宁有利的选择。 　　现在不用考虑利弊了，没有人和事，再能阻挡他，无论选哪一项，他都有能力导向最有利于晏宁的结局，这样一来，反而选不出来了。 　　所以他配合顾池，完成这一场戏，他只会演戏。 　　他奢望晏宁再一次成为他的主宰，重要的不是哪个选项，而是从晏宁嘴里说出来。 　　“那就赶紧起来，听我说。”病房里，晏宁坐在床边，握着司屿的手，眉头紧皱。 　　又过去一天一夜。 　　病床上的人呼吸匀缓，始终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晏宁叹了口气，看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间不多了，再晚一点，生日就要过去了。” 　　从照顾两人起居的老管家口中，晏宁刚刚得知，原定宴会的日期，是司屿二十岁的生日。 　　“不还是有想做的事嘛，生日一起看烟花。烟花看过了，生日不能不过啊。” 　　“当然明年给你过也是一样的，可是生日过一次少一次，错过就是真的错过了，补多少次，都不是这一次，我不喜欢这样，很难受。” 　　“我很难受，听见吗？”晏宁咬牙，掐住司屿的手，直到掐出红痕，床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时针指向零点，老管家拿来晏宁要的蛋糕。 　　上岛两年，司屿从来不过生日，没有人敢为他准备生日蛋糕。 　　晏宁才不管，小孩子过生日，就是要吃蛋糕。 　　晏宁端着蛋糕走到床头，期待司屿能醒，并没有。 　　“算了，我替你吃。” 　　晏宁放下蛋糕，插上两根蜡烛，点燃，许愿，吹灭，又拔下来扔掉。 　　蛋糕用了岛上独有的秘方烘焙，味道怪怪的，晏宁不太吃得惯，还是很认真地吃完两块，其余的分给了值班的医生和护士。 　　夜渐深，晏宁趴在病床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床上的人已经睁开眼睛。 　　晏宁懵了一会儿，以为在做梦，揉揉眼睛，看到司屿移开视线，一并别过脸。 　　晏宁站起来，走近床头，弯下腰，两手并用，掰正司屿的脸。 　　“我带你回家。”晏宁看着司屿的眼睛，摘下碍事的氧气管，低头印上一吻，“生日快乐，我们回家。” 第126章 出院：约会 　　司屿懵了许久，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晏宁把人拦住，重新戴上氧气管，叫医生护士进来做检查。 　　司屿乖乖的不再动。 　　尽管晏宁别着脸，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晏宁紧紧握着他的手，炙热的温度和久违的熟悉感源源不断传来，已经足够。 　　在医院妥善的治疗下，司屿度过危险期，人也清醒过来，但是伤还没好，仍然需要卧床静养。 　　沉睡的时间占大多数，好像要把过去两年遗失的安稳都补足似的，醒来看一眼晏宁在身边，又沉沉睡去。 　　随着伤势的好转，司屿清醒的时间逐日增多，渐渐恢复到正常作息，和晏宁的交流也多起来，遗憾的是，仅限于关心病情和日常问候，其他的，晏宁不提，司屿摸不准晏宁的心思，更不会主动去提。 　　在这期间，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在病房进进出出，晏宁懒得多问，识趣地躲到病房外，给司屿留足空间，处理自己的事。 　　奇怪的是，身为总领事的顾池没有再出现，不知道被晏宁的话吓怕了，还是在密谋见不得光的计划，晏宁并不担心。 　　既然司屿摆出选项任凭他选，对顾池这样有过背叛经历的不安定因素，一定留有后手，晏宁相信如今的司屿，完全有能力应对超出他想象的危机，担心完全是多余。 　　除此之外，还有宴会挟持宾客事件，和芙蕾雅号的沉没，也没有更多的消息传来。 　　可能是司屿的意思，不想让无谓的人和事打扰到他们，又或者涉事的贵客们和顾池一样被吓怕了，碍于布雷德利家族的权势，默契地三缄其口，无所谓，反正决定要走，晏宁一点也不关心。 　　一周后，司屿获准出院，从病房搬入布雷德利家族历代家主的居所——布雷德利公馆。 　　一座大到出奇的庄园式别墅，说是城堡也不为过，无论从外形、结构还是布局来看，晏宁都有理由相信，放到国内，绝对是需要上交国家级别的文物。 　　来到布雷德利公馆之后，司屿仍然像在医院一样卧床静养，区别只在每天与人会谈的时间更长，以为会遭到晏宁的训斥，让他多休息，不要操劳，没想到晏宁比他还忙，整天不见人影，跟散养在外的野猫似的，每每到饭点，才闻着饭菜香出现，让人哭笑不得。 　　其实晏宁一直都很忙，司屿清醒后，压在心头的重负终于卸下，还没忘了自己漂洋过海远道而来究竟为了什么，就把没写完的剧本又拉出来涂涂改改。 　　在医院的时候，一天中，坐在病床前守着司屿的时间居多，人走不开，脑子却很自由，天马行空，无拘无束，想到什么写什么，没有目的性的创作，让晏宁仿佛回到上辈子，尽管艰苦，内心却无比快乐。 　　等到了布雷德利公馆，晏宁又发现了新大陆。 　　本就是对任何事物都保有强烈兴趣的人，堪称历史书级别的建筑活生生矗立在眼前，岂能放过，带着照相机、速写本一头扎进去，随时随地发现新惊喜，每天探险似地，玩得不亦乐乎。 　　说起来，晏宁不在的时候，司屿在邻市的公寓住的时间更多，只是没想到顾池已经把秘密泄露给晏宁，还以为晏宁什么都不知道，他也只当没这回事。 　　又过了一周，医生来复查，确认司屿伤势痊愈，晏宁也在场。 　　司屿以为晏宁会提回海城的事，晏宁没有，司屿也没问。 　　或许改变主意了，觉得留下也不错，又或者那天带着允诺的吻，根本就是他病迷糊了做的梦，晏宁从来没有说过要带他回家，也无所谓，只要晏宁在身边，走不走，去哪里，对他来说，都一样。 　　司屿这么想着，谁知道隔天晏宁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摆在卧室床头枕边，早晨醒来，一睁眼就看到。 　　信封深蓝底烫银，用淡蓝色带细闪的颜料写着收件人的名字，不是伊斯·加西亚·布雷德利，而是司屿。 　　上岛两年，司屿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个名字，写信的人必然是晏宁。 　　司屿呼吸一滞，拆开信封，居然是一封邀请函，和他曾经写给晏宁的一模一样，请他晚上到某个地方吃饭，用的是布雷德利岛当地的语言，挺难写，居然都写对了，可见用了心思，就是没写具体地点，用了一张简笔画地图代替，画得七拐八弯，饶是司屿对岛上万分熟悉，一时也猜不透目的地究竟在哪里。 　　这算约会吗？搞得像藏宝图似的，毕竟是晏宁，总是有这样那样奇奇怪怪的点子。 　　总之，不是告别信就好。 　　司屿默默松了一口气，看到约会的时间，和邮轮宴会开始的时间一致，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司屿毫不怀疑晏宁的洞察力，也从没想过在欺瞒的前提下，逼晏宁带他回海城。 　　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辈子，更何况，让晏宁以为他被人追杀，不得已躲回海城，一辈子活在虚假的提心吊胆之中，根本没必要。 　　晏宁不像他，向来都是有主意、有主见的人，喜欢有话就说，有事当场解决，从不糊弄，也不逃避，尽管有时候会心血来潮，变换一种方式表达，比如《避难所》，比如《无限破锋》，透过屏幕和文字与他交流，他很喜欢这样的方式，也能读懂晏宁的意思，然而这一次，中间隔着整整两年，再见面，无论身份、处境，乃至容貌，都已面目全非。 　　他不敢奢望，晏宁一个字也不问，轻易原谅他所做的一切。 　　说不定手里这封看似邀约的信函，其实是离别的信号也不一定。 　　司屿怀着沉重的心情，一直等到傍晚时分，因为晏宁一整天都不在，也懒得再装出一副和善的面孔，让整个公馆全体上下，充分体会到了晏宁的重要性。 　　为司屿开车的是公馆的老管家，服务了两代布雷德利家主，为人和长相一样，既严肃又严谨。 　　像往常这样需要由司屿单独出席的私人会面，都由顾池陪同，只不过最近，顾池发现A国几个分公司的账目有点问题，亲自飞过去处理，因而不在岛上。 　　司屿表面没有起疑，暗中查到顾池托人找国内的算命大师，算了顾池自己和晏宁的八字，岂止不合，还大凶，犯冲，相克，不是顾池克晏宁，而是晏宁单方面克顾池。 　　顾家人都信这个，司屿见怪不怪，想来顾池为了躲晏宁，编个分公司账目有问题的理由也不容易，就默许了，为家主开车的殊荣，这才落到老管家身上。 　　比起顾池，司屿更喜欢老管家的作风，非必要绝不说话。 　　顾池因为和他有旧，遇事总免不了多嘴，谁想今天，向来谨守尊卑之别的老管家却反常起来，从司屿上车开始，已经从后视镜一连直视司屿好几次，严肃的目光中，隐隐带着一丝期待之情，或者说看戏更贴切，搞得司屿很是疑惑。 　　司屿出发的时间比较早，因为看不懂地图，大致猜了几个有可能的地点，具体在哪里，还得去实地挨个摸一摸，于是早早上车，把临摹下来的路线图交给老管家，一并报上地名，很快出发。 　　司屿坐在后座，手撑着下巴，心神不定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原本没觉得哪里不对，等进入邻市地界，司屿才发现，车辆行驶的路线，并不是任何一个他给出的地址的方向，也就是说，老管家没有按照他的吩咐开车，而是自作主张，不知道要带他去哪里，以往绝不可能发生。 　　司屿通过后视镜，冷冷地看着老管家。 　　换成以前，老管家早该停车受罚，今天很不一样，居然嘴角一抽，挤出一丝微笑。 　　司屿眯眼，后知后觉，晏宁约他吃饭，不是在餐厅或酒店这样的公共场所，必然另有准备。 　　眼下顾池不在岛上，晏宁最亲近的老桑又不了解岛上的情况，能找来帮忙的，只有每天在公馆进进出出，和晏宁打交道最多的老管家。 　　老管家那一笑，原本理直气壮，毕竟在晏宁上岛之前，所有人都已知悉，那个看上去什么本事都没有的亚洲小白脸，就是他们神秘的“女主人”，和素来不让女人插手家族事务的历代家主不同，按现任家主对待“女主人”的态度，也许称晏宁为“男主人”更贴切。 　　总而言之，晏宁比司屿更不能惹，所以瞒着司屿替晏宁安排今天的行程，老管家不怕司屿责罚，无奈习惯使然，余光瞥到司屿不悦的表情，还是忍不住后背一凉。 　　好在司屿什么也没说，还别过头，闭上眼睛，摆出一副从来没有见过的顺从模样，简直让老管家怀疑自己在做梦，惊讶之下，连车都开得颠了几颠，直到司屿出声提醒，才回过神，平稳地把司屿送达目的地。 　　老管家停下车，走到后座，躬身为司屿开门。 　　司屿扫了老管家一眼，破天荒微微颔首，表达谢意。 　　老管家面不改色，实则心惊肉跳，深深埋头，把腰弯得更低，决定今天回去，就把藏在公馆地下室的古董全捧到晏宁面前，让晏宁玩个够。 　　哦不，或许要明天了。 　　两个年轻人，血气方刚，再晚几天，也不是没可能。 　　老管家这么想着，不等司屿吩咐，识相地把车留下，独自离开。 　　司屿站在公寓楼下，抿了抿唇。 　　没猜错，果然是这里。 　　就说保险箱被人开过，里面放的都是他认为重要的东西，旁人看来一文不值，比如公寓的钥匙，岛上生产的第一颗烟花糖果，在路边心血来潮买的烟花棒，还有他自己默写的《时光屿你》剧本和《无限破锋》企划书……密码是晏宁的生日，只有顾池知道。 　　放钥匙的盒子完好无损，司屿敢肯定东西已经到了晏宁手里。 　　不用想，一定是顾池告的密。 　　司屿眉头微动，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任谁的秘密猝不及防被拆穿，都会感到尴尬，更何况拆穿的人还是晏宁。 　　司屿叹气，时间还早，在楼下徘徊了一阵，才踏进公寓。 　　司屿上楼来到门口，把门上歪了的帆船挂饰摆正，整理了一下衣服。 　　为凸显家主之仪，由高奢联合设计的高定总是过于肃穆。 　　怕和过去差别太大，司屿特意换上第一次上岛时穿的便服，再平常不过的运动装，国内大街上随处可见，没想到来到这里，意外的应景。 　　司屿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发现门没锁，一敲就开。 　　晏宁坐在正对大门的沙发上，看上去已经等了很久，想来早就从老管家那里得到消息。 　　就算没有人给晏宁通风报信，整栋大楼隶属私人领地，周围都是布雷德利家的保镖，没有顾池或老管家带路，能畅通无阻抵达顶楼的，只有司屿。 　　司屿看了晏宁一眼，晏宁脸上不见惊讶，也没有高兴的表情。 　　他双腿交叠，双臂抱起，明显的防御姿势，漂亮的眼睫微微下垂，视线落到茶几上摆着的一本企划书上，封面四个大字——无限破锋。 第127章 表白：首饰盒 　　相似的场景，相仿的地点，同一本企划书，让司屿仿佛回到那个夏日炎炎的午后，他第一次来到晏宁的公寓，看了一部电影，得到晏宁的垂青，外加一串钥匙，一扇允诺永远为他敞开的大门，和一个长达十年的约定。 　　也是这一天，他做下离开的决定，把刚刚得到的东西，又全部抛弃。 　　不是晏宁给的东西不够好，而是太多了，多到他受宠若惊，几乎承受不起，也好到让他不敢去想，留下来，继续留在晏宁身边，会有多开心。 　　那样的未来，不可能存在，因为他是一个定时炸弹。 　　错误的出生，招来常人难以想象的隐患，一味的逃避，贪图眼前的安逸，只会让隐患随时间膨胀，最终炸伤所有人，等到那时，连离开也没有用了。 　　所以尽早离开，是必然的选择，他一直知道，像现在这样承受即将到来的责问，也是必然的结果。 　　那个吻……果然是梦。 　　司屿失望地想，晏宁看在眼中，让接下来要说的话，都有点说不出口了。 　　既然决定，无论如何，该说的总是要说。 　　如司屿所料，晏宁并非习惯逃避和遮掩的人，不可能当过去两年从不存在，也不可能一个字不问，默默忍受被愚弄的窝火。 　　“看看吧，看看喜不喜欢。”晏宁抬抬下巴，指指茶几上的企划书。 　　似曾相识的对白，陌生冰冷的语气，让司屿呼吸一滞，迟疑地走到茶几前，弯腰拿起企划书，粗略翻了翻，内容和原来一样，没有做任何改动，变了的只有他，不再和破锋拥有同一张脸，再要说这是晏宁专门为他写的剧本，也没了说服力。 　　司屿几乎料到晏宁要说的话。 　　时隔两年，企划书不见任何增改，说明自他离开，《无限破锋》便被晏宁束之高阁，重启机会渺茫。 　　他失去了成为破锋的可能，失去了成为晏宁电影男主角的机会，更加失去了成为晏宁灵感来源的殊荣。 　　司屿猜得没错，这正是晏宁的意思。 　　“我曾经以为这是你想要的，后来发现我想错了。你本事大，你想要的，我哪里给得了？”晏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足见心底的不满。 　　司屿脊背僵直，伤口明明已经愈合，又莫名刺痛起来。 　　“我跟你说，拍这部电影要十年。其实我没想那么久。多赚一点钱，多下一点功夫，多费一点心血，说不定三年五年的，就能替你实现它，你倒好，准备一走十年，是吧？” 　　司屿哑口无言，找不到半句能反驳的话。 　　他从没想过短短两年，能平息岛上的风波，预估十年还保守了，绞尽脑汁替晏宁稳定海城的局势，希望未来某一天，自由之后，还能来得及赴晏宁的十年之约。 　　他以为十年很长，没想到晏宁也在暗自努力，盘算着为他缩短等待的时间，现在看来，暂停企划，不再继续，是他生生错过了。 　　“告诉你，我不是有耐心的人。我不想等，也不会等。”晏宁沉下脸，嘲讽一笑，“两年都够长的了，十年，你在做梦吗？哪里来的自信我会等你十年？想得美吗？” 　　司屿微微张嘴，震惊于晏宁不加掩饰的刻薄。 　　晏宁从来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嘴上功夫尤其厉害，谁惹了他，骂起人来，从不留半点余地，司屿一直知道，可是从没想过，晏宁的矛头，有一天会指向自己。 　　晏宁接下来的举动，更让司屿震惊。 　　晏宁站起来，一把夺过司屿手里的企划书。 　　就在司屿以为晏宁要没收企划书再也不给他看的时候，晏宁左手攥住封面，右手攥住封底，把企划书从中间撕开，然后合到一起，三两下撕成碎片，往司屿身上一丢。 　　“以前不要的东西，以后也别想再要。已经扔掉的东西，还妄想能按原样再捡回来，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司屿心口猛地一跳，慌张地蹲下去捡碎片，以为没有比这更让他痛心的事了，又听晏宁说—— 　　“记得那天旅游节开幕式吧，你送我回家，我想让你留下来，跟你说，可以把我的公寓当成你的家，以后来海城，就不用再去酒店住了，有家，当然要回家住。你说你着急回南市，头也不回的走了，连句再见也没说。还有庆功宴那天，大家都在等你来。你姑姑说，你会留在海城多玩几天，我信了。我等了很久，等了很多天。我跟冯晴学做饭，想做给你吃，还想问一问你，如果愿意的话，或许我们可以试一试。后来你没来，二话不说出国了，什么话也没给我留，只让你姑姑好好栽培姜楚逸。姜楚逸，呵呵，姜楚逸，真好笑。” 　　“姜楚逸现在喜欢我，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他也是个不错的孩子，和以前的你一样，你觉得呢？” 　　“你觉得，你要走，刚好乐行影业也要去流量化，正是个契机，所以留下姜楚逸代替你，觉得我和乐行影业需要这样的艺人。你可真自大啊！凭什么觉得他能代替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他？” 　　“不，是我自大。按你如今的身份，谁说你自大，才不自量力。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走了，可是那又怎样呢？”晏宁深吸一口气，“错过就是错过了，就像一顿没吃的饭，一次没来得及过的生日，不管以后再吃多少顿，再过多少次，都不是原来那一次。” 　　“我不会再学做饭了，有过一次已经够了。”晏宁坐回沙发上，眼睫低垂，避开司屿惊慌不定的目光，“我承认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也没有人想吃我做的饭。所以不做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再也不做。” 　　“别以为你有多重要。没有你，大家还不是照旧。剧和电影都在拍，奖项报了不少。不拍《无限破锋》，还有《轮渡》、《苏崖矿场》，很多很多，又不是少拍哪一部，我就会死，是吧？” 　　司屿把地上的碎纸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拼了半天，也没拼回原来的样子。 　　他不相信晏宁会把自己的作品当成垃圾一样撕碎，可晏宁就是这么做了，代表这部作品，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 　　司屿不愿再去想晏宁后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让他把公寓当成家是什么意思，要做饭给他吃是什么意思，试一试又是什么意思，时过境迁，不过平添懊恼罢了。 　　就像晏宁说的，错过就是错过了，再来争辩对错，毫无意义。 　　晏宁看着司屿，不再说话。 　　又高又大的一个人，不顾形象地趴在地上，固执地捧着一堆垃圾，竭力克制着浑身的颤抖，难堪至极。 　　晏宁抿了抿唇，完全没有要安慰的意思，反而漫不经心地说：“渴了，拿瓶水给我喝。” 　　司屿反射性地想要站起来，手里的碎纸屑让他犯了一会儿难，最终决定放下，走到厨房，给晏宁拿水，只换来晏宁一句——现在倒是听话。 　　司屿走到冰箱前，按住把手，迟迟没有打开。 　　他知道晏宁说这些，一定不是真心嘲讽他，而是想让他后悔，让他知错，让他认错，发誓以后再也不这么做。 　　可为难的是，他并不后悔，也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 　　不过形势所迫，做出了最有利于晏宁的选择，无关乎原则，也谈不上对错。 　　他相信以晏宁的智商，能理解他的处境。 　　正因为理解，知道他别无选择，因而越发愤懑，越发不甘，以至于只能冲着他发泄，也是他活该。 　　说句不好听的，一切起因，其实是晏宁。 　　换成旁观者，譬如顾池，大多数人都会这么想——纵然他隐瞒真相，一走了之，有不对的地方，要是晏宁一开始没有惹顾家，后面所有事都不会发生。 　　但他不会这么想。 　　在他眼里，晏宁就应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顾虑这样那样的危险不去做，反而不是晏宁。 　　所以他离开，不是被迫，而是他想离开。 　　他想离开无能为力的自己，成为一个能让晏宁没有任何顾虑，无视任何危险，想要什么就能有，想做什么就去做的人。 　　尽管知道晏宁想听什么，这一次，他无法回应晏宁的希望，因为如果还有下一次，他仍然会这么做。 　　哪怕再重生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虚假的粉饰太平没有意义，他不想再对晏宁食言了，所以他不会认错。 　　死不悔改，说的就是他了。 　　司屿抿唇，深知继续胶着下去，也只是徒然拉长对峙的时间，似乎除了认错，再没有别的能让晏宁消气的办法了。 　　可是晏宁会想不明白吗？只肤浅地想听一句谎言吗？晏宁是这样的人吗？ 　　司屿心底隐约泛起一股疑惑，恍惚中，打开冰箱门，猝不及防被一大丛盛开的向日葵砸了满怀。 　　这……什么东西？怎么回事？ 　　司屿拂开满身的花叶，转头撞见晏宁正站在身后。 　　“怎么，没见过有人这么表白吗？”晏宁抱着手臂，眉梢高高挑起，眼底有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就准这臭小子骗他，把他耍的团团转，让一堆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看他的笑话，没这个道理。 　　原本也想好好说，毕竟人生头一次，从没有跟人表过白，连想都没想过，一大早偷偷跑来这里准备，又给他看到半枯不蔫阴魂不散的六月菊，不亚于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去他的六月菊！ 　　在海城的时候就不爽了，都到了这儿，花瓶里还插着，给谁上坟呢！全扔了！这辈子再也不要让他看到六月菊的一片花瓣！ 　　就要向日葵，客厅，卧室，阳台，冰箱，全部塞满，看看以后谁还敢扔！ 　　至于玫瑰，哼，臭小子不配！ 　　司屿呆住了，转折太过突兀，实在消化不了晏宁的话。 　　晏宁撇嘴，也没期待能从司屿嘴里听到什么好听的话，放下交叠的双臂，从怀里抽出一本东西，扔给司屿。 　　司屿接住那东西，是一本全新的企划书，封面上依旧是“无限破锋”四个字。 　　司屿疑惑地看向晏宁，又见晏宁抬抬下巴，示意他看上衣口袋。 　　司屿低头，跟着晏宁的视线，摸了一下口袋，摸出一个首饰盒，方形，很小，像是装戒指的。 第128章 说话：我爱你 　　司屿怔了很久，才讷讷抬头，把首饰盒往晏宁面前递了递。 　　他的吃穿用度向来由老管家负责，不用问，一定是老管家配合晏宁做的手脚。 　　一整天心神不宁，居然等晏宁提醒，才发现口袋里多了件东西。 　　即便提前发现，他也不敢打开，更不敢去想，盒子里装的东西，与它本来的用途相符。 　　他从来摸不透晏宁的心思，害怕打开盒子，等待他的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给我干什么？自己拿着！”晏宁把司屿推到一边，在满是向日葵花枝的冰箱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今天的主菜。 　　饭菜做好有一段时间了，岛上天气热，怕坏，所以放进了冰箱。 　　晏宁热好饭菜，端着餐盘往外走，回头瞥见司屿还在发呆，扬扬下巴：“来啊。” 　　司屿亦步亦趋跟上。 　　两人在餐桌前面对面坐下。 　　桌上一共三道菜，如果白米饭也算一道菜的话。 　　晏宁没撒谎，他的确没有做饭的天赋，就桌上简简单单的老三样——番茄炒鸡蛋、青椒土豆丝、白米饭，不夸张的说，有手就会，仍然反反复复忙了一整天，才勉强弄出一顿能吃的。 　　晏宁原本以为在岛上买中餐食材和佐料比较困难，没想到楼下的集市应有尽有，连花店都和他在海城经常逛的那家一模一样，还好不是只卖六月菊，也有向日葵，被晏宁通通买下来，替换掉公寓里枯死的六月菊残骸，这才开心起来。 　　晏宁用筷子把米饭戳松软，调转餐具的方向，摆到司屿手边。 　　久违的饭菜香争先恐后钻入鼻腔，司屿眉头紧皱，感觉鼻子有点酸。 　　看司屿不动，晏宁又有意见了：“怎么，不爱吃？还是吃惯了西餐，连筷子也不会用了？” 　　司屿吸了下鼻子，用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晏宁没料到司屿的反应会这么强烈，怕司屿不好意思，于是移开视线，假装没发现，一边给自己找补：“刚才说今后不做饭是真的，这是今天做的，所以不算。” 　　司屿克制住汹涌而来的情绪，把首饰盒和企划书放到一边，拿起筷子，开始吃这一顿迟到了两年的饭。 　　晏宁没一起吃，尝失败品尝了一整天，再看到相同的菜，看都看饱，能饿就有鬼了，推脱已经吃过饭，让司屿自己吃。 　　司屿以为晏宁就做了这一顿，鉴于晏宁对自己没什么做饭天赋的形容，估计不好吃，就让他一个人试毒，自己偷偷吃了别的，心想就是真加了毒药，按眼下的情形，也会心甘情愿全部吃光。 　　司屿握着筷子，尝了第一口，居然挺好吃，有些惊讶地尝了第二口，还是一样的想法，除了经过冷冻又加热，口感不如刚出锅时新鲜，看来不是被晏宁的存在蒙蔽了味觉，而是真的好吃。 　　晏宁仔细观察司屿脸上的表情，从平平无奇到意外惊喜，不由得笑起来。 　　不必再问好不好吃，司屿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 　　天赋是一回事，到底练过好一阵子，还做不出能入口的东西，就不是天赋问题，而是智商问题了。 　　因为晏宁留下的邀请函，司屿心事重重，根本没好好吃饭，熬到现在，已经很饿，面对从小到大吃惯的菜式，承载着太多的情怀与回忆，又罕见地出自晏宁之手，很快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晏宁出声提醒，想了想，觉得和刚才的人设不符，又板起脸，一本正经声明，“就这一顿，以后不会做了，说到做到。” 　　晏宁的虚张声势，成功把司屿逗笑。 　　像是回应晏宁的话，司屿把菜通通倒进碗里，吃得干干净净，比任何一顿精致丰盛的大餐还要让人满足。 　　晏宁等司屿吃完，像往常独自在家的时候一样，收拾好碗筷，放进厨房的水池里。 　　在心里预想过很多次的场景，此刻真真切切发生，好像中间的两年从不存在，今晚就是庆功宴后的某个夜晚，他邀请司屿到公寓小住，一起做了想做的事，尽管在异国他乡，公寓也不是同一间，仍然让晏宁为之动容。 　　晏宁一时想多，眼眶也有些红，免得被司屿看到尴尬，于是打开水龙头，打算把碗洗了再出去。 　　无论有没有在看晏宁，司屿的注意力始终在晏宁身上，晏宁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司屿的眼睛。 　　发现晏宁在厨房不寻常的逗留，司屿走到晏宁身边，接过晏宁手里的碗筷，很自然地替晏宁继续没干完的活。 　　也是预想中会发生的场景，晏宁没有很惊讶，倒是因为司屿久违的亲近，愣了愣，不小心碰到司屿的手，赶紧冲干净手上的泡沫，转身离开厨房。 　　司屿洗完碗出来，晏宁正在翻看那本崭新的企划书。 　　原本也没写多少，大部分都是人物设定和背景构建，新的和旧的相比，只有两处不同，一是男主角破锋的肖像，替换成了司屿如今的面孔，二是以布雷德利公馆为参考，增加了欧洲古堡的设定图，想必一个崭新的单元故事，已在晏宁脑中悄然展开。 　　司屿双手握拳，呼吸起伏，不是因为愤怒。 　　胸腔被失而复得的情绪填满，尽管晏宁什么都没说，只这一本企划书，已经说了很多。 　　不同于以往的乖顺，这一次，司屿没有等晏宁看完，就从晏宁手里抽出企划书，放到自己面前，十指交握，按住封面，摆出一个宣示主权的姿势，让晏宁哭笑不得。 　　尽管东西写出来，就是给司屿的，看司屿这样，晏宁反而生出逆反心理，不甘心地重复之前的话：“我说过，以前不要的东西，现在也别想要。已经扔掉的东西，也别想按原样再得到。” 　　同样的话，再次说出口，因为有新企划书的存在，震慑力大减。 　　当然晏宁原本也没想震慑什么，只是没想到司屿这么较真，双手压着文件，暗暗用力，确保不会被晏宁突然抢走，这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这本是新的。” 　　很好，都学会抢他的话说了，再让他说些什么好？ 　　晏宁撇嘴，重复司屿的话：“是新的。” 　　司屿抬起眼睛，目光灼灼地盯住晏宁。 　　晏宁叹气，又加了一句：“是你的。” 　　钥匙串，剧本，企划书，公寓，家，包括半途而废的旅行，没来得及做的饭菜，和没说出口的告白，抛弃又怎样？错过又怎样？还会有新的。 　　只要司屿想要，他可以再给。 　　他只是没耐心，又不是小气。 　　只是记仇，又不是斤斤计较，不肯原谅。 　　骗他的都被他骗回去，就当扯平。 　　他也把人弄丢过，时隔两年，还不是回到他身边，已经足够了。 　　晏宁抬起手，伸到司屿面前。 　　拿到首饰盒的时候，司屿还不确定晏宁的想法，以为晏宁又在变着法子教训他，但是现在，他敢去想了。 　　司屿打开首饰盒，里面和他想的一样，是一枚戒指。 　　一枚简简单单的男款素戒，由黄金打造，正面什么花纹也没有，在贴近手指的里侧，刻着玫瑰暗纹，一下让司屿想起旅行途中，用废弃的金箔纸折成的玫瑰戒指。 　　那也是被他弄丢的东西，本就轻飘飘地挂在小拇指上，拜杜肃风所赐，遗失在所难免，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只好趁晏宁不注意，重新做了一只新的，归还到晏宁手上。 　　没指望骗过晏宁还是原来那个，只是怕晏宁不开心，不想再让晏宁失望。 　　比起纸叠的廉价小玩意儿，首饰盒里的戒指明显低调奢华得多，设计简洁却不失巧思，简简单单一枚，更便于佩戴。 　　抛开迟疑，司屿取出戒指，托住晏宁的手，想了想，觉得不对，又放下，握住晏宁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直接把戒指套进无名指，顺利穿过指关节，一直滑到最底。 　　原本就是按无名指的尺寸定制的，只是右手换成左手，一下从热恋变成已婚。 　　之前把戒指戴在他右手中指上，暗示已有所恋，还算收敛，现在算什么？跳过恋爱，直接结婚，一步到位？真是想得美啊！ 　　晏宁哭笑不得，司屿却很认真，只是有点遗憾，晏宁想要戒指，应该由他来订，由他来送，很少有人亲自买戒指，再让恋人转送吧，不过想想，的确像晏宁会做的事。 　　恋人，司屿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字。 　　这就是晏宁的意思，一定没错。 　　唯一一次，就算错了，他也不想承认，晏宁允许他为之佩戴戒指，并非恋人之间甜蜜的情｜事，而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所幸晏宁没有反驳，也没有阻止司屿的举动，更没有把戴错位置的戒指摘下，而是挑了挑眉，带着命令的语气开口：“说话，好好说，想好了再说。” 　　说什么？司屿没打算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一定会被晏宁打。 　　他想起晏宁在厨房里说的话——没见过有人这么表白吗？ 　　的确没见过。 　　明明自己想表白，还要让表白对象先说，好吧，仍然像极了晏宁会做的事。 　　司屿垂头，斟酌许久，才再次抬眸，深深看着晏宁的眼睛：“我爱你。” 　　猝不及防响起的沉重爱语，让晏宁愣了愣。 　　他没想到司屿会这么说。 　　无论对二十岁的司屿，还是二十七岁的晏宁，又或者上辈子三十九岁的晏宁，这三个字，都太过沉重，贸然说出口，总显得轻浮。 　　晏宁以为司屿会像姜楚逸一样，用诸如“我喜欢你”这样既轻松又不失热烈的措辞，来表达对他的爱慕，毕竟都是年轻人，行为处事总有相似之处，司屿却没有。 　　尽管都是同龄人，司屿和姜楚逸到底是不同的。 　　一个热情过头，一个总是沉默。 　　一个天真炙烈，一个狡猾如斯。 　　是的，狡猾。 　　晏宁很少用狡猾形容别人，大抵因为从骨子里认定，论狡猾，没人赢得过他，尤其司屿，放在两年前，简直难以想象。 　　但司屿就是狡猾的。 　　并非因为上岛两年的经历，才让曾经天真单纯的少年，变得心机深沉，难以捉摸，而是司屿本来就是一个狡猾的人，晏宁后知后觉。 第129章 听我的：看船 　　不告而别，一走了之，再见一言不发，拒不认错，看似形势所迫，逼不得已，别无选择，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 　　晏宁扪心自问，如果回到两年前，没有顾家，没有周馥迤，没有布雷德利岛，司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流量偶像，如约出席庆功宴，他成功把人留在海城，提出“试一试”的想法，司屿一定不会拒绝。 　　这样下去，这辈子很有可能，只到“试一试”为止了。 　　因为促使他产生“试一试”想法的因素，更多的，是害怕辜负司屿的厚爱。 　　除了同样的私人感情，晏宁想不到还能用什么去回应，才能留住这份厚爱。 　　无可否认，在与司屿相处的过程中，更令他着迷的，是为人厚爱的感觉，并非从一开始，就单单为司屿这个人而着迷。 　　没有这两年的彷徨，就算和司屿在一起，他只会把司屿当成一个孩子，筑起自以为感人的保护壳，使得司屿只能延续追逐和被保护的姿态，永远见识不到逆来顺受的小狗成长为雄狮的模样，即便伤痕累累，不掩威风凛凛。 　　人只会对比自己强大的东西着迷，对比自己弱小的东西同情。 　　同情催生不了更深刻澎湃的感情，长此以往，堆积的怜悯，必将无可避免地转变为鄙夷和厌弃。 　　而长久的离别，却能把一时的同情和怜悯冲淡，让非对方不可的特殊性，越发显现出来，随着一遍又一遍的回忆，再难忽视。 　　比爱更强烈的是恨，比恨更揪心的是遗憾。 　　晏宁笃信司屿深知这一点，狡猾地用不告而别，把遗憾无限拉长，不断增加在他心中的分量，直到天平足够倾斜，只要能活下来，那么重逢是注定的结局。 　　不说话，只是嘴硬吗？不认错，只是倔吗？ 　　其实没必要了，因为在他收下邀请函，决定上岛的那一刻，司屿已经赢了。 　　后面发生的事，不过提味的佐料罢了。 　　来一点刺激的剧情，重新勾起被时间冲淡的同情和怜悯，借别人的口，掀起刻意掩埋的真相，伪造绝境，适当表现脆弱，最后来一点转折，彰显真实强大的一面，让他感受与无可撼动的强大极端反差的依恋，感受从始至终只为他倾倒的绝对，他就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视线了。 　　的确如此，晏宁正视内心的感情，并不打算否认，甚至在想，要是司屿一开始就把顾家和布雷德利家的纠葛告诉他，他会怎么做？ 　　会跟随一群亡命之徒上岛，为了保住司屿的命，违背三观和原则，参与遗产争夺，还是会把人留在身边，等到实在躲不过去的时候，再想别的办法？ 　　都有可能。 　　唯有一点可以肯定，中断他原本的生活，用追逐理想的时间，去应付本不该由他承受的豪门纷争，他一定会很痛苦。 　　一方面，只有不断说服自己为司屿所做的牺牲是值得的，才能硬着头皮继续荒诞脱轨的人生，另一方面，在暗无天日的险境之中，还要忍受司屿带来的感情和精神的双重枷锁，比起失去自由，性命之忧反而成了次要的，何其煎熬。 　　晏宁无法想象到那时候，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对司屿的感情，又能留下多少，怕是忍住不去怨怼，已经是涵养的极限。 　　庆幸司屿没有让他选。 　　比起陷入两难的境地，无论怎么做，都有可能后悔，像现在这样，单纯地因为牵挂和遗憾偶感彷徨，实在好太多了。 　　晏宁不愿意把司屿为他做的一切，称之为算计，还没到那种程度。 　　私心肯定是有的，可以说产生感情，就是私心所致。 　　晏宁不讨厌这样的私心，反而有点喜欢。 　　他会为纯粹热烈的爱慕动容，也会欣赏少年人不加掩饰的追求，能真正抓住他的心，让他放在同等位置正视的，却是属于成年人心照不宣的“算计”。 　　晏宁轻舒一口气，握紧司屿的手：“那在一起吧。” 　　还没办法说出“我也爱你”这句话，因为不确定对司屿的感情，有没有到爱的程度。 　　或者说，他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感情，才能称之为爱。 　　奇怪的是，明明不知道，他却不觉得司屿在说谎。 　　过去的两年于他，有失落，有不甘，有徘徊，纵然如此，仍然是很普通的两年，于司屿，却承受了太多。 　　从司屿的眼睛里，他能感受到深邃之下激荡的情愫，比之两年前，甚至上辈子，更为汹涌，除了爱，再没有更贴切的词语能够形容。 　　司屿有过期待，晏宁会以同样的话回应，即便没有，也不失望。 　　因为他的愿望，是和晏宁在一起。 　　没有引申含义，就是单纯的在一起，像两年前那样，一起拍戏，一起旅行，一起规划未来，为了同一个目标一起努力，或者像上辈子那样，能听到晏宁，能看到晏宁，孤身一人追逐，也会感到满足，反而和晏宁以恋人的身份在一起，才是从没想过的额外收获。 　　司屿抿了抿唇，刚要开口，被晏宁打断。 　　“先说好，跟我在一起，以后都得听我的。”晏宁抬起司屿的手，翻转手掌，手指自下往上，插进司屿指间，做着再缠绵不过的动作，表情却说一不二，不容反驳。 　　听上去像胡搅蛮缠的幼稚鬼，却正是司屿想听的。 　　“好。”司屿低头一笑，被晏宁拉了一下手，让他抬头，话还没说完。 　　“以后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我在什么地方，你也必须在，别想要什么私人空间，没有，我不讲道理的。”晏宁继续提出无理的条件。 　　“好。”司屿继续点头。 　　晏宁屈指，紧扣住司屿的掌心：“我不管你是谁，你就是司屿，听懂了吗？” 　　司屿习惯性点头，察觉到晏宁的言外之意，又愣住。 　　“如果不知道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未来会怎样，就看着我。你觉得我想要什么，你就去要；觉得我想做什么，我们就一起去做；觉得看到怎样的你我会开心，你就去成为怎样的人。”晏宁倾身，在司屿紧抿的唇角落下一个吻，“当然，现在的你也很好，以后还能更好。” 　　司屿愣了很久，直到又被晏宁拉了一下手，才回过神，讷讷地说：“好。” 　　不是梦。 　　从昏迷中醒来后的允诺和吻，明知被他欺骗后的陪伴和纵容，此刻深深击中内心渴求的话语，都不是梦。 　　在他诚惶诚恐揣摩晏宁的心意，想方设法留住晏宁的眷顾，又克制不住拙劣地试探的时候，晏宁完全明白他的一切，也太不可思议了。 　　不必对自己感到迷茫，他是司屿，无关“司”这个姓氏，也无关“屿”这个名字。 　　名字只是一个称呼，一个符号，不管他过去是谁，现在叫什么，未来又将成为怎样的人，他永远是晏宁眼里的司屿。 　　不必对依赖感到羞耻，也不必对未来感到慌张，这个他追逐了两辈子的人，愿意成为他的方向，为他指引，为他拥有，在见证他不光彩的过去随芙蕾雅号沉没后，又以不容反驳的强硬姿态，为他开启另一场新生。 　　司屿屏住呼吸，双手托住晏宁的手，额头抵住戒指，郑重地允诺：“好。” 　　“嗯，很听话。”晏宁对司屿的回答感到满意，想说的话憋了一天终于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主动过了头，松开司屿的手，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既然都说好了，那今天......就在家里住吧。” 　　如老管家所料，今晚公馆的两位主人都没回去。 　　稍晚些的时候，晏宁在国内的朋友们，久违地收到了来自晏宁的消息。 　　群发——『一切顺利』，一如既往高深莫测，让人云里雾里。 　　程蓓的回复第一个到。 　　程蓓：『一切顺利，怎么个顺利法？电影展的合作搞定了？要带我们进军国际影坛了？』 　　晏宁：『摇头.jpg』 　　程蓓：『那顺利个屁？』 　　晏宁：『嘿哈.jpg』 　　紧接着是姜楚逸。 　　姜楚逸：『宁哥！！！好久没有消息，你终于活了！！！听说这次你出国，为了一个大项目，什么项目，快给我说说~不能说的话，也没关系，想聊什么都可以，我都有空！！！』 　　收到姜楚逸消息的时候，晏宁正躺在阁楼的懒人沙发上，和司屿一起看经典电影连播。 　　晏宁下午就到了公寓，开始做饭之前，四处看了看。 　　既然司屿都把他的家搬到了布雷德利岛上，那他把自己当成这间公寓的主人，也无可厚非。 　　抱着这样的想法，窥探司屿隐私的罪恶感削减了不少，在阁楼闲逛的时候，想找几部电影，晚上和司屿一起看，就这样从柜子里翻出了《似他》的母带。 　　晏宁记得顾池说过，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司屿都没带上岛，那么这张碟片，必然不是他送给司屿的真母带。 　　可能是危机解除后，找人回国翻录的，也可能是从宋棋容手里得到的，晏宁记得老师那里有一张复刻版，总之，代表他和司屿交集伊始的碟片出现在阁楼，让晏宁十足意外，想也没想，第一时间排除出观影名单。 　　细数他和司屿的过去，绝对绕不开《似他》，晏宁还没忘了，这是一部被禁的三级片，更何况另一个主角，还是现如今的好友冯晴，大晚上和司屿一起看这部电影，想想都尴尬。 　　不止《似他》母带，还有《时光屿你》全集碟片，从网上下载后拷贝的，晏宁也不想看。 　　才和司屿在一起，就看司屿跟别人演的偶像剧，从影视从业人的专业素养出发，不该有任何想法，从感情上来说，就是不想看。 　　除此之外，《避难所》血浆四溅，也不合适。 　　挑来挑去，还是经典电影百看不腻。 　　什么国家的都有，类型也多种多样，司屿看起来不太满意，直到两部播完，终于等来一部爱情片，这才扬起眉梢，没想到才播了五分钟，被姜楚逸搅散好兴致。 　　按晏宁如今在国内影视圈的影响力，每天消息一大堆，只有重要的人设置了特别提醒，因为司屿离开前的叮嘱，姜楚逸也包含在内。 　　晏宁犯懒枕在司屿腿上，手机屏幕被司屿看得一清二楚，正准备打字，手机被司屿抽走。 　　司屿握着手机按了两下，重新塞回晏宁手里，速度之快，仿佛只是错觉，除了聊天框里多出一个流汗黄豆的无语表情，什么也没发生，逗得晏宁直笑。 　　消息音再次响起，这次是莫致山。 　　莫致山：『岛上情况怎么样？没遇到危险吧？都大半个月了，每天只报平安，机器人似的，怪渗人的！』 　　晏宁：『转圈.jpg』 　　莫致山：『什么意思？你还会发表情？不会被绑架了吧？』 　　晏宁：『机智.jpg』 　　冯晴的关心跟着抵达。 　　冯晴：『这次出去有点久，要回来了吗？』 　　晏宁：『思考.jpg』 　　最后一个是司璐，出了名的急脾气，这次却拖拖拉拉，想来碍于司屿和周馥迤的缘故，斟酌了很久，消息的内容，也能看得出内心的煎熬。 　　司璐：『......？』 　　晏宁；『微笑.jpg』 　　除了熟悉的人，还有很多半生不熟的，点头之交的，但凡看到，都挨个给了回复，连南圈那些向来不对付的也一视同仁。 　　没有文字，全是表情，一改往日的严肃，令熟人直呼——晏宁发表情，性情大变，闻所未闻，圈中必有大事发生！大胆猜测不久的将来，一部名为《表情包》的大爆剧or电影，又将血洗内娱各大榜单了！ 　　至于视晏宁为眼中钉的，则开启了新一轮的批判——明明中文博大精深，偏要滥用表情，这是素养的遗失，教育的缺失，文化的流失，不仅仅是个人的失智行为，更是当今社会普遍的弊病，必须引以为戒！ 　　一夜之间，万里之外，平静许久的内娱又重新沸腾起来。 　　其实晏宁什么也没想，就是有点......不，不止有点，是太高兴了，想拉着大家跟他一起高兴高兴，偏偏高兴的原因，又不能直说，只能用比文字更生动形象的表情代替了。 　　看朋友圈被叨扰得差不多，晏宁满意了，刚准备放下手机，专心看电影，又收到老管家的消息—— 　　『晏先生，您好！冒昧深夜打扰，为表达对您连日来衣不解带照顾伊斯少爷的感谢，请允许我为您准备一份贴心的小礼物，放置于公寓阁楼东南角带蝎尾狮图标的角柜第三层抽屉内，还望拨冗查收。愿您和伊斯少爷有一个如蜜糖般美好的夜晚，布雷德利公馆全体敬上。』 　　晏宁不太喜欢老管家封建味十足的作风，和邮轮上判若两人，总是卑微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对老管家的关心，还是欣然接受了。 　　晏宁道过谢，抬头看了一圈四周，找到老管家说的抽屉，好奇地跑过去打开。 　　左边，各种品牌相同尺寸的安全套，右边，各种规格不同功用的润滑剂，全都崭新未拆封，整整齐齐，塞满一抽屉。 　　晏宁：...... 　　看晏宁身体僵硬地蹲在角落，半天不回来，司屿奇怪地眯眼：“怎么了？找什么？” 　　“啪”的一声，晏宁用力关上抽屉，转身用身体挡住，想起明天的安排，连连摇头，转移话题：“没什么，没什么！对了，明天有空吧，带我去看船！” 第130章 准备：昏君 　　“来得及吗？会不会太仓促了？”晏宁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不早了。 　　“要准备一下。”司屿想了想，“下午吧，早上可以睡晚一点。” 　　对晏宁在国内的动向，有老桑天天跟在身边，司屿知道的清清楚楚。 　　上岛之前，晏宁一直在海城跑渔场，每天起早贪黑，很是辛苦，到了这里，自然按晏宁的时间来。 　　睡晚一点...... 　　听到这四个字，晏宁眼皮一跳，用力往后一靠，把抽屉关得更严。 　　他知道司屿没有别的意思，可是没办法不在意，为什么安全套只有一个尺寸。 　　为了更好地服侍家主，记录下司屿身体的各项数据，以便随时追踪健康状况，很正常，晏宁能理解，那他呢？老管家那么细致的人，不可能没考虑到他吧？就算不知道他的尺寸，不会像润滑剂一样多准备一点不同款的？怎么，吃准了他用不到，小看他吗？！ 　　不说这个，司屿才二十岁，还在长身体的年纪，纵欲过度，会影响发育吧，这群外国鬼佬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 　　看晏宁眉头紧皱，一脸严肃，估计在想船的事，司屿提议：“要不要先看一下资料？” 　　晏宁回神，来了兴致：“好啊！” 　　两人来到书房，打开电脑，桌面有一个加了密的文件夹。 　　晏宁看着司屿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是他的生日。 　　文件夹非常大，等显示完全，花了好几秒的时间。 　　晏宁粗略扫了一眼，估摸有几百个子文件夹，看文件名，像船舶的名字，一并标注了型号和功能。 　　司屿把电脑转到晏宁那边。 　　晏宁随手打开一个文件夹，视频、音频、照片、文档、PPT，资料之详尽，令人叹为观止。 　　每一个文件夹都是如此，一看就知道，绝非一天两天能整理好的，也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就等着他打开的这一天。 　　难道早就猜到他会到这里来，打开电脑，看这些文件吗？总不至于在他有可能接触到的每一台电脑上都拷贝一份，随时准备拿给他看吧？不怕他还没来得及看，就先被之前那些破事给气走了吗？ 　　晏宁若有所思地看了司屿一眼。 　　什么巡回电影展，他本就不信，船，却一直是他的头等心事。 　　就算生气，按他的性子，估计会强忍着怒火，把船看了再走。 　　到时候，有求于人，心里窝着火，也不好当场发作，而且这么多船，一天肯定看不完，软磨硬泡，拖上十天半个月，总有等到他心软的一天。 　　臭小子，居然跟他玩这一招，现在可不得了呀。 　　晏宁摸摸下巴，一边翻看文件夹，不得不承认，比起经典电影，明显资料的吸引力更大。 　　司屿养病期间，晏宁除了重新修订《无限破锋》企划书，《轮渡》的剧本也没丢下，早就心心念念想去看船，碍于司屿伤势没痊愈，不方便外出，加上分开那么久，刚刚重逢，就满脑子想着公事，怕没时间陪司屿，司屿不开心，要不是刚才着急转移话题，还打算过几天再提。 　　既然已经提了，那就好好看吧。 　　晏宁收起胡思乱想，在司屿的讲解下，认真看起资料。 　　“......布雷德利一直以贵族自居，追溯祖上，其实是从欧洲流放到无名岛上的罪犯。” 　　“跟澳洲差不多？” 　　“可以这么说，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布雷德利祖上的确是欧洲贵族的一支，在王室斗争中犯了死罪，为了不被处决，主动要求流放。要我看，也有看上大航海时代航运的价值，所以自己选了一座岛，把这里当成一个据点，很难说没有自立为王的意思。比起赌业，岛上的航运业才是最先发展起来的，历史也算悠久。不止现代化船舶，首府南面有一个博物馆，可以看到不同时代船舶的发展和演变过程。” 　　“真的？” 　　“嗯。明天我们从离这里最近的码头出发，沿环岛公路看船，最后去博物馆参观。” 　　“好啊！” 　　为顺利接管家业，赌业和航运业方面的知识，司屿掌握得不比专业人士差。 　　两辈子积累的演绎经验，令司屿的表达能力处在一个较高的水平上，讲解清晰生动，极大地满足了晏宁的好奇心，比一边看经典电影连播，一边昏昏欲睡有趣得多，还能在疲劳的时候，享受到可口的茶点和司屿的独家按摩服务，让原本枯燥乏味的学习，一下子变得惬意起来。 　　这一看，就看到深夜时分。 　　晏宁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实在困得不行，连洗澡都在打瞌睡，洗完躺下，一沾到枕头就睡过去了。 　　等醒来，已经快到中午。 　　晏宁睁开眼睛，周围熟悉的摆设让他一时思维错乱，以为回到了海城的家，又在阁楼工作到深夜，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与以往不同的是，枕边残留着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香味。 　　深沉悠远的乌木调，很像某高奢的经典男香。 　　晏宁没有用香水的习惯，因而感觉陌生，最近却一直萦绕在鼻尖，是司屿身上的味道。 　　晏宁懵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这里不是海城，伸手摸了一圈，沙发上只有他一个人，和司屿唯一一次在公寓留宿那天一样，人又不见了。 　　晏宁一个激灵，坐起来环视四周。 　　阁楼的窗帘很厚，保证睡眠不被影响的同时，也隔绝了大部分光线。 　　晏宁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司屿坐在靠楼梯口的地毯上，借着楼下透上来的微光，正在装订书册。 　　视线聚焦到司屿身上，晏宁总算安心下来，揉揉眼睛，凑过去看司屿手里的东西。 　　都是文件，晏宁以为司屿把电脑里的资料打印下来，方便今天上船的时候参考，仔细看内容，还是有不同的地方，比如多了船长和船员的简介、历年航运日志等等。 　　“这是船长发来的资料，比我整理的，补充了航行的情况。下午坐车到码头，沿岸边一路开过去，喜欢哪艘，就上去看。”司屿解释。 　　晏宁“哦”了一声，注意力被司屿埋在阴影里的侧脸吸引，伸手捏住司屿的下巴，迎着光线转到自己这边，朦胧的轮廓一下变得清晰英挺，心下一动，凑过去亲了一下。 　　“我......去洗漱！”晏宁爬起来，趁司屿来不及反应，一溜烟跑了。 　　晏宁回到阁楼，司屿正在打电话。 　　司屿摆手，让晏宁稍等，很快结束通话，交代道：“船务负责人的电话，已经准备好了，等吃完饭，我们过去，不着急。” 　　“没记错的话，今天是周末吧？”晏宁才想起来。 　　“嗯，怎么了？”司屿奇怪，“还有别的事？” 　　晏宁指指司屿的手机：“你让他们加班？有加班费吗？” 　　司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你也在加班。” 　　“我给自己打工，不算加班。”晏宁抱起手臂，上下打量司屿，“你——万恶资本家。” 　　“是，我是。”司屿失笑，收拾好东西，带晏宁下楼吃饭。 　　此时的布雷德利国际船务航运集团船长群，已经从昨天半夜，一直吵到今天天亮，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待命三个月，不用出海，拿一整年薪水，还额外发五百万奖金，伊斯少爷真是太大方了！』 　　『布雷德利万岁！集团万岁！伊斯少爷万岁！』 　　『能被晏先生选上才有奖金，你们在激动什么？』 　　『晏先生的眼光自然是绝佳的，能被他看上，非我总捕鱼量世界第一的普瑞德号莫属！』 　　『普瑞德号都快退休了，要比就比去年的年均量，自然是我利昂娜号世界第一！』 　　『晏先生要的是超大型船，拍起电影来壮观那种，我依菲奥号吨位最大，高度、长度、体积无可比拟！』 　　『我恩托娅号……』 　　『我达莲安雅号……』 　　『都闪开，我圣洛维号新晋世界之最！』 　　为什么是新晋，尽管岛内岛外到现在都没什么消息，瞒不过群里这些船长。 　　前芙蕾雅号船长默默发了『。。。』三个点，像极了沉船后的泡沫，不太吉利，没人搭话。 　　群里突然安静，好一会儿，才重新活跃起来。 　　『等等，不是只有捕鱼船吗？邮轮的人来凑什么热闹？』 　　『是伊斯少爷的意思，万一晏先生看腻了捕鱼船，临时想看邮轮也不一定，都得准备着，严阵以待！』 　　『不就五百万奖金吗？看看你们，这辈子没见过钱似的，集团培养你们花了多少心血，布雷德利家的船长应该为荣誉而战，我为你们感到羞耻！』 　　『你不要？』 　　『我的意思是，我勇猛精悍的克莱尔号今年修缮正差这五百万！』 　　『邮轮就算了，极地破冰船也来，想让晏先生去南极拍电影冻死他吗？』 　　『踢出去！』 　　『踢出去！！』 　　『踢出去！！！』 　　『那我走？你们确定？听说晏先生创作思路尤为广泛，万一发现有特殊种类的船，因为你们没看到，到时候质疑我们集团的专业性，对伊斯少爷的领导力产生怀疑，导致感情破裂，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那我载驳船也走？』 　　『我滚装船也走？』 　　『我打捞船也走？』 　　『那我要走么？』 　　『Oh，Jesus！怎么州政府军舰长也在！』 　　船长之间的明争暗斗，正在吃饭的晏宁毫不知情，等来到码头，才真正体会了一把祸国妖姬……呸，亡国昏君烽火戏诸侯的滋味。 第131章 挺好的：就是太新了 　　为赶时间，午饭以简餐为主。 　　饭后，老管家为两人送来了衣服，不止司屿的，也有晏宁的。 　　晏宁不太喜欢司屿的衣服，一丝不苟的西装三件套，从里到外一身黑，配上中世纪风格的古董珠宝，老气横秋，一点不像二十岁的人。 　　他的衣服则轻便得多，以浅色为主，设计风格柔和，反观司屿，明明岛上四季如夏，还要穿长袖长裤，包裹得严严实实，简直受罪。 　　晏宁很清楚，西装越挺括，代表所受的约束越多，珠宝越是价值连城，越要以贵重的身份与之相称。 　　这不是司屿的装扮，而是布雷德利家主——伊斯·加西亚·布雷德利应有的仪态。 　　原本晏宁有疑惑，以为司屿趁船舶轮休的时候带他上船参观，不过顺便，端着布雷德利家主的姿态，实在小题大做，等到了码头，才知道哪里是参观，分明土皇帝下凡巡视，以家主的身份出席，也算对全体船员严阵以待的一种尊重。 　　大大小小的船舶从码头开始，整整齐齐，一字排开，如山丘般矗立于海平面上，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 　　在庞然巨物脚下，人渺小得像只蚂蚁，说一声蔚为壮观亦不为过。 　　晏宁下车，站在岸边竭力仰头，感受这份不多见的震撼，用相机记录下来，留着以后创作的时候当参考。 　　司屿没有下车，坐在车里盯着晏宁跑前跑后，看不清脸，也能感受到晏宁浑身的快乐，让司屿第一次对自己的出身有了一丝罕见的认同感。 　　晏宁拍够了照片，回到车里，问司屿：“一共多少艘？” 　　“一共……一千四百八十七艘，来了一百三十二艘，不到十分之一，都是最顶尖的配置。除了一百艘捕鱼船之外，还有三十二艘特殊种类的船，从这里一直排到博物馆附近，排不下了，要实在没有满意的，明天再继续。”司屿如实回答。 　　“这就是你说的要准备一下？”晏宁在“一下”两个字上加重音，以表达他对眼前景象的惊叹。 　　司屿误会了晏宁的意思，以为昨晚通知，到今天下午才准备好，这么长时间，也就来了一百多艘，实在不够看，赶紧解释：“因为总数比较多，船的性能也不一样，在安排位置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问题。” 　　“什么问题？” 　　“有人提议按吨位数来排，有人提议按捕鱼量来排，有人提议按航行年限来排，总之，都想排在第一个，怎么对自己有利怎么说，吵了很久，不然还能安排更多。” 　　“为什么？第一个有什么好处？” 　　“能第一眼被你看到，他们认为这是一种殊荣。” 　　司屿省去奖金的环节。 　　其实抛开奖金，这么说也没错。 　　船长不像其他职业，有着天生的荣誉感和使命感，受布雷德利家族常年熏陶，出身岛上的船长更甚，哪怕没有奖金，也会因为得到家主伴侣的青睐而感到无上的荣耀。 　　“唔……”司屿的说辞，对普通人来说太过夸张，晏宁没当一回事，改口问，“那最后按什么来排了？” 　　“大小。” 　　晏宁：…… 　　简单粗暴，毫无技术含量，却是最不容置疑的指标。 　　既然第一艘船最大最显眼，那肯定要上去看一看，所以抢着排在头一个，还是很有道理的。 　　依菲奥号船长接到通知，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制服，带领船员们准备迎接即将登船的两位贵客，临走前，还不忘在群里发一个得意的表情，极尽炫耀。 　　按晏宁能在船上跑酷的标准，依菲奥号绰绰有余，连开车都没问题。 　　由于船体空间过大，为方便参观，船长贴心地为两人准备了代步用的电动平衡车，让晏宁体会了一把在甲板上风驰电掣的感觉。 　　至于司屿，原本端着家主的架子，不屑平衡车这种幼稚的东西，后来发现，两条腿走路，实在追不上晏宁，跑步更加有失风度，只能勉为其难，接受了船长的好意，穿着一身西装踩平衡车，一本正经跟在晏宁后面漂移，把晏宁逗得够呛。 　　经过船长细致又耐心的介绍，晏宁全面了解到依菲奥号从未公开过的秘辛。 　　不愧为世界上最大的拖网捕鱼船，外形已够壮观，性能同样优越至极，排放量达上万吨，每小时捕鱼六万多条，一网能打捞近两百吨海鲜，最上层为捕捞作业区，中层为加工区，捕捞上来的海鲜，直接在船舱内加工，冷冻后送往底层冰库储藏。 　　在逛完最光鲜亮丽的现代化区域后，晏宁要求前往加工海鲜的操作间、底层冰库和垃圾处理区继续参观。 　　尽管整艘船，空间足够大，设施也足够新，出海一次，少则半年。 　　在完全封闭的海上环境作业，哪怕最宽敞明亮的地方，也能瞬间成为常人难以想象的压抑牢笼。 　　为确保鱼获的价值，员工必须二十四小时不分昼夜不间断地轮班作业，长时间处在密闭的操作间，精神状态往往堪忧。 　　船长以为晏宁要拍的电影，和A国眼下流行的超级英雄特效片一样，参观捕鱼船，只是想把整艘船当成取景地，为电影增添实景的震撼感，没想到连船舱内部也要查看。 　　当然内部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自接到司屿的通知以来，依菲奥号暂停作业一月有余，一直在为今天做准备，里里外外，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腥味都很少能闻见。 　　即便如此，晏宁要去的地方，还是和两人的身份不太相称。 　　司屿看过《轮渡》成片，知道晏宁在想什么。 　　《轮渡》的主人公，是潜逃在外的通缉犯，手握六条人命，为躲避警方的追捕，伪造身份，应聘船员，登上捕鱼船，到远洋作业。 　　在航行的过程中，封闭压抑的环境持续影响船员们的精神状态，主人公未能幸免，开始出现幻觉，曾经被他杀害的人一个接一个在他眼前离奇复活。 　　随着时间的推移，船长与船员、船员与船员之间的矛盾越发激烈，最终演变成一场血腥的大逃杀。 　　肉搏、械斗、藏匿、追杀、抛尸、坠海，在破败污浊的渔船内轮番上演，仅主人公一人生还。 　　主人公获救后，面对空空如也唯有干涸血迹的捕鱼船，警方艰难地展开侦查工作。 　　据主人公供述，他只是一个家境贫困的辍学少年，为赚钱改善家人的生活，被黑心船务公司诓骗上船，尽管工资低廉，足够他们一家生活几年，所以只想老老实实完成工作，平安下船回家，从未想过主动杀害任何人。 　　主人公指认凶手是他的室友，有案底，以前就杀过人，后来被船上血腥的杀戮激起血性，连杀一百余人，抛尸下海的时候察觉到人数不对，揪出了藏在尸体堆里装死的主人公，因力竭被主人公击倒，不慎坠海身亡。 　　直至电影结束，主人公的身份也没有给出切实的定论，只有一段主犯被判刑的文字，真相究竟如何，留待观众评说。 　　这样一个故事，在刚造好没两年的依菲奥号上发生，显然不合适，反而上辈子因为剧组经费不够，导致布景简陋，把晏宁的拍摄手段逼迫到极致，呈现出意想不到的效果，一举俘获金南奖全体评委的心。 　　晏宁和司屿的观点一致。 　　两人结束参观，谢过船长，下船告别依菲奥号，重新坐回车里。 　　司屿倾身，替晏宁系好安全带，问：“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太新了。”晏宁收敛笑容，托住下巴，若有所思。 第132章 他要什么：钱 　　想起司屿还没看过《轮渡》的剧本，晏宁把剧本递过去。 　　尽管成片熟悉到能倒背如流的程度，剧本司屿还真没看过。 　　随着文字映入眼帘，司屿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画面，想象自己如果是男主角，该怎么去演，很快看入了迷。 　　车随海岸线行驶，晏宁又陆续上了几艘船，都不是特别满意。 　　问题如出一辙，太新了，哪怕离报废年限最近的船只，也因为每年妥善的修缮，维持着整洁的外表和超合格水平线的性能。 　　布雷德利国际船务航运集团从不外聘船员，所有船长包括船员，都来自布雷德利岛，和集团签订长期合同，属正式员工，享受高于世界平均水平的福利待遇，精神面貌良好，充分说明布雷德利国际船务航运集团是个实力雄厚、管理严明、兼具人性化的大型跨国集团，离晏宁想要的压榨船员的黑心诈骗公司相去甚远。 　　一连参观了一个下午，司屿看出晏宁的疲惫，比起体力，更多的是精神上的迷茫。 　　看船是晏宁上岛的初衷，以为身临其境，多少能受到一点启发，令停滞不前的创作步伐往前迈一迈，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也不是一点没有收获，有了司屿的陪伴，让原本模糊不清哪里不对的感觉，越发具体起来。 　　晏宁搞清了《轮渡》令他无从下手的真正原因，找到症结所在，明明问题该迎刃而解，偏偏对拍摄起到了反作用。 　　造成晏宁对《轮渡》产生执念的，大致有三个因素。 　　首先来源于《轮渡》本身的优秀，若不能像上辈子一样搬上荧幕，无论对创作者还是观众，都是一种损失。 　　二是经费不足导致大场面缺失的遗憾，让晏宁心心念念要看大船，等登上心目中的大船，又发现，上辈子的遗憾，可以说是遗憾，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一种天赐的成就。 　　如同海啸特效之于《避难所》，《轮渡》的精髓并不在画面。 　　画面不过锦上添花，更重要的是，当时微薄的预算经费，窘迫的拍摄环境，常年遭受打压的苦闷，和孤注一掷所承受的压力，让晏宁与主人公产生强烈的共鸣，感染到片场的每一个人，让整个剧组扬帆起航，成了电影里那艘风雨飘摇的船，于绝望中迸发出最为激荡的力量，最终向影坛证明了它不可估量的价值。 　　现在拍，还能找回当时的感觉吗？恐怕难了。 　　就算复制，也不可能分毫不差，更何况，晏宁不想复制。 　　复制不叫创作，叫抄袭，哪怕抄袭的是上辈子的自己，也是抄袭。 　　第三点，则是《轮渡》对晏宁个人的特殊意义，上辈子在于开山作狂揽各项大奖，带他走出低谷，给质疑者一个有力的回击。 　　这辈子，早就在《轮渡》问世前名利双收，改变人生的宿命感已不复存在，因为和司屿的交集，又催生出另一种意义。 　　如果上辈子的《轮渡》，激励鼓舞过困境中的司屿，那么晏宁想，此时此刻的司屿，更需要这种力量。 　　糟糕的是，晏宁和金南奖的龃龉，让打上晏宁烙印的影片，注定不可能再得奖，就算让晏宁得奖，释放的正面能量也有限。 　　奖杯之于如今的晏宁，就像大场面之于《避难所》和《轮渡》一样，锦上添花罢了，哪有绝地反击、逆风翻盘来的激动人心呢？ 　　得奖无望，只有寄托于电影本身的内容了。 　　很可惜，《轮渡》探讨的多为人性的挣扎，即便有奋不顾身的反抗，阴暗晦涩的色彩更浓郁，想要司屿从这样的作品里得到力量，显然勉强了。 　　如果是场景、环境、演员等外在问题，还能通过人为调整来解决，现在的问题，似乎从根本立意上，就产生了极大的矛盾。 　　不可否认，连晏宁这个创作者，也是矛盾的一环，这辈子经历这么多，最终和司屿走到一起，内心更多的，是对恋情和未来的期待，很难再回到当初孤身一人的绝望心境，这样拍出来的《轮渡》，怎么可能不违和呢？ 　　有问题的不是《轮渡》，只能说，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对当下的晏宁来说，不是拍《轮渡》的最佳时机。 　　所以，要放弃了吗？ 　　等回到海城，司屿和岛上的联系只会越来越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也不知道等再回来的时候，还能不能调遣这么多船供他参观和拍摄。 　　就算岛上局势不变，不到万不得已，晏宁也不愿意司屿再回来，平白多事。 　　多么难得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放过吗？ 　　可惜归可惜，创作却是发自内心的，因为以后可能再也得不到这么好的拍摄条件，就逼迫自己硬着头皮上，岂不本末倒置？ 　　这么看来，只能暂时搁置了。 　　晏宁轻舒一口气，尽量不让失望的神情表现在脸上。 　　司屿看出晏宁的纠结，试着提议：“要不要更改一下行程，不去博物馆，去造船厂看一看？” 　　“造船厂？”晏宁看出司屿的打算，惊讶，“你想造一艘船给我拍电影？成本会不会太高了？再说新造的船，还是一样新，不是我想要的。” 　　“不。”司屿摇头，“我的意思是，可以用临近报废的船做旧处理，厂里正好有一艘，要去看看吗？” 　　就算没有，也要有，立刻，马上，必须有。 　　司屿抿唇，不管晏宁决没决定，拿出手机发送消息。 　　晏宁已经想通，症结并不在船，不想扫兴，还是接受了司屿的提议，去造船厂参观了一番，收集了不少资料，今天用不到，说不定以后哪天能用到。 　　尽管结果不尽如人意，想看的全看了，总的来说，任务也算完成了。 　　至于金弗奖的巡回电影展，晏宁原本就不看好，考虑到现如今司屿和周馥迤的关系，大概率不会再合作，更没必要再谈。 　　出来这么久，晏宁有点想家了，有司屿在身边，归心就更浓了。 　　晏宁跟司屿提了回海城的事，司屿早就有所准备，即便如此，家族事务繁杂，人员的安置和职务的交接都需要时间，没办法一走了之，于是给了晏宁一个期限——半个月。 　　半个月已经很短，晏宁表示理解，打算趁这段时间，在岛上好好逛一逛，权当休假旅游，想来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再回来。 　　晏宁在岛上的旅程，由老桑和老桑的女儿桑雅负责。 　　晏宁才知道老桑有一个女儿，一同在顾家做事，也是最初跟随司屿上岛的几人之一。 　　晏宁后知后觉，司屿能放心的把老桑留在海城保护他的安全，未必没有桑雅在岛上的原因。 　　人质也好，把柄也罢，无论如何，桑雅的存在，必然为老桑的忠诚起到了一定的保障作用，彼此心照不宣。 　　老桑跟晏宁交代了退休的意愿，想和桑雅一起留在岛上安度晚年，晏宁并不意外，为父女俩准备了一份礼物，打算临别的时候送出。 　　对再一次缺席晏宁的旅行，司屿倍感抱歉，晏宁让司屿好好做事，说不定一走就是永别了，听起来不像好话，司屿却很爱听。 　　交接家族事务，自然离不开一个人——顾池。 　　司屿把顾池从A国叫回来，集合家族中众位领事，开始真正瓜分胜利果实。 　　顾池和晏宁之间的几次来往，司屿并不知晓，顾池也不敢提，更加没有因为司屿对他离岛的纵容，感到一丝一毫的放松。 　　顾池和司屿的关系，一直以来都很微妙，顾池单方面把司屿当成合伙人，未尝没有给自己居于人下挽回颜面的想法。 　　无论司屿之前配合演戏的目的是什么，晏宁有没有猜对，顾池都不敢对司屿透露，怕贸然说中司屿心中所想，让司屿不舒服了，离岛前顺手把他收拾了，就算收拾不了，有的是办法让他难受，又或者司屿本来没有那样的想法，因为他的质问，找到新思路，改变主意，留在岛上，没完没了起来。 　　该说不愧是布雷德利家的血脉，在晏宁面前表现出来的温顺统统都是伪装，以后和晏宁在一起，还不知道会把海城祸害成什么样子，能平平安安把两尊大佛送走，要他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顾池姿态放得极低，让司屿的交接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尽管没晏宁什么事，顾池还是迁就晏宁的时间，抽空去见了晏宁一趟。 　　晏宁一贯老样子，对顾池没什么好脸色。 　　顾池原本以为晏宁说了那番话之后，会插手家族事务，尽最大可能替司屿攫取利益，没想到晏宁没有。 　　晏宁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在经历过船舶检阅事件后，充分了解到，无论是对各方势力的调度能力，还是在家族内部的威信力，司屿的存在，都是顾池无法企及的高度，即便司屿离开，顾池也要借助司屿的名义在岛上行事，让司屿吃亏这种事，顾池根本办不到。 　　晏宁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明知过去两年凶险不断，一不小心就会没命，至今不敢询问，司屿到底经历过多少次生死攸关的险境，才得到最终的安宁，在尘埃落定之后，又忍不住去想，如今的司屿，经历过离别的洗礼和痛苦的打磨，变得沉稳、强大、从容，比起两年前单纯追逐他的少年，比起上辈子谦恭到虚伪的绅士，更让他移不开眼。 　　离开他的两年，司屿独自获得两辈子从未有过的成长，晏宁有庆幸，也有一丝隐秘的不甘，因为他没有参与，没有和司屿一同面对痛苦，让过后一切对痛苦的描述，都轻飘飘地只存在于想象中，也让他像个小偷，无需付出一分一毫，就轻易窃取到成熟的果实，总有一股惭愧的罪恶感挥之不去。 　　可是哪里能这么贪心，既要又要全要，能劫后余生，已经很好。 　　就当因祸得福吧，结局总是好的。 　　这不代表晏宁会感谢过去两年对司屿造成的伤害，更不会感谢顾池把司屿带上本不该走的歪路。 　　没有什么苦难，是一个人应该经历的。 　　苦难不是美德，不值得称颂，也开不出花。 　　能轻轻松松享受人生，就去享受，享受不是一种罪。 　　抱着这样的想法，纵然顾池姿态放得极低，晏宁的嫌恶一如既往。 　　“现在你如愿以偿了，来见我，是想做最后的确认吗？还是司屿开的条件太过苛刻，让你为难，不得不到我这里来曲线救国了？”晏宁笑笑，赶在顾池开口之前开门见山，“他问你要什么了？” 　　对上比自己大十岁可以称作长辈的人，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一点礼貌，饶是深知晏宁直接，顾池还是被噎得够呛。 　　顾池缓了缓情绪，神情复杂地吐出一个字：“钱。” 第133章 二十亿：有矿 　　“要多少？”晏宁接着问。 　　“他要多少，我们就必须给多少，随时随地，只要他开口。”顾池如实说。 　　“开个天文数字，你们也给？”晏宁反问。 　　顾池翻了个白眼，仿佛在说，这么天真的问题你也会问，真不像你。 　　尽管无语，顾池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强求无法办到的事，有什么意义？布雷德利家有多少能耐，他心里有数。” 　　“所以你答应了？” 　　“当然，还有比这更好的条件吗？” 　　居然只要钱，等于什么也不要！ 　　顾池呵了一声，丝毫不掩饰内心的窃喜，反正在晏宁面前掩饰也没用，干脆坦坦荡荡，不来虚的。 　　晏宁想了想：“也是，钱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很矛盾的说法，却是实话。 　　布雷德利家族拥有的权势，岂是金钱可以衡量，利用布雷德利的头衔能办到的事，普通富豪难以想象，甚至可以说，金钱只是权势达到一定程度，而必然产生的附属品。 　　没人会把唾手可得的附属品当成追求目标，完全本末倒置，司屿却这么做了。 　　对司屿来说，只要钱，显然配不上他的付出，对顾池来说，却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顾池不能更满意司屿的条件，可他还没忘了，如今的司屿，已经不是一个人，背后还有一个刁钻如斯的晏宁。 　　但凡晏宁说一个“不”字，司屿立刻能反悔，顾池却没能力阻止，所以顾池没有高兴得太早，更没有把司屿的条件当成最终定论，一切还得晏宁拍板才作数，这也是顾池来找晏宁的原因。 　　顾池猜测司屿没有阻止他和晏宁接触，大概也想通过他，告知晏宁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不自己说，一方面，不想浪费晏宁外出旅游避嫌的苦心，另一方面，又十分想知道自己的做法，是否合晏宁的心意，那么由本就关心此事的顾池代劳，自然最便利。 　　顾池猜得没错，不过还少想了一层，就是当面告知晏宁要钱的原因，太难为情，司屿有点说不出口。 　　晏宁想通原由，不由得抿唇一笑，又板起脸，端着审视的态度问顾池：“那你能拿出多少？一百亿有吗？” 　　顾池一噎，跟着跳脚：“你他妈，拍新片要一百亿？你怎么不去抢？你当我们有矿啊！” 　　“怎么布雷德利家连矿都没有吗？”晏宁挑眉，满脸写着不信。 　　还真有，但顾池不敢说有。 　　司屿带晏宁检阅航运集团船舶的消息，可是在家族内部传遍了。 　　在家族里，真正继承布雷德利血脉的只有司屿一个，像顾池这样因为功劳被冠以布雷德利姓氏的所谓旁支，还有很多，说句难听的，可以统称为走狗。 　　顾池搞不懂这些走狗究竟怎么回事，司屿为博晏宁一笑，兴师动众让掌握家族命脉的航运集团歇业数月，非但没人反对，还为家主拥有爱人、即将组建家庭、成为更有担当的男人而感到欣慰。 　　短短一天，司屿在家族内部的威信又上升了一个高度，连带晏宁都有了并驾齐驱的苗头。 　　万一再被晏宁知道布雷德利家族不仅航运业规模庞大，还有数不清的地下赌场，更是坐拥A国最大的矿场，产业遍布各行各业，到时候晏宁心血来潮，挨个巡视过去，岂不是让晏宁在家族内部的知名度更广，真成了布雷德利的第二个主人了？ 　　为了防止这样的事发生，顾池牢牢闭嘴，半个字都不往外蹦，即便什么话都没说，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司屿要钱，果然是给他拍电影的，晏宁心下了然。 　　比起司屿听他的话，以他的需求为先决条件去考虑，晏宁更欣慰司屿能够抵抗住诱惑，也没有否定两年来的经历，迫切地要和岛上的一切切割，因而分文不取，只想一走了之。 　　只要钱，看似很蠢，实则相当聪明。 　　达到布雷德利家族的高度，钱的确不再重要，也不能没有钱。 　　不动产是根基，流动资金亦是重中之重，无论哪一项有欠缺，都容易被人釜底抽薪，以至于影响到对权势的保驾护航。 　　所以司屿的条件，不仅仅是对顾池的考验，更是对布雷德利家族在陡然失去大额流动资金的条件下仍能如常运转的考验。 　　为了家主的名号能长久地为他所用，也为了布雷德利家族能繁荣地续存，未来顾池必将尽心尽力为司屿和集团服务，不敢有一点松懈。 　　这样的日子，对晏宁来说，过一天都是煎熬，但对贪恋权势的顾池来说，为权势操劳一辈子，未尝不是一种别样的幸福。 　　所以说司屿很聪明，既拿到自己想要的，又牢牢抓住了顾池的心理，白得一个任劳任怨的傀儡，说好听点，也算双赢了，更好笑的是，这个傀儡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忙不迭地来找晏宁确认，生怕晏宁不满意，再提附加条件。 　　“好了，不开玩笑了。”晏宁收敛表情，“放心吧，我不会干涉他的决定。他想要什么，就要什么。这两年，就当他淘气跑出来玩了，岔路上捡到的东西，我不会不讲道理拿来当成自己的。就算以后想起来有什么没拿，我也不会再让他回去拿。等他回家，想要什么，我自己会给，用不着你们操心。所以放心吧，我不会提更多的要求。” 　　得到晏宁的表态，顾池松了一口气，也没完全放心。 　　顾池还没忘了，晏宁上岛看船，是为了拍电影。 　　回顾晏宁过去两部大作，都是小成本博弈的典范，即便如此，结合司屿要钱的条件，保不定这次想搞个大的呢？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当你说的都是实话，那不妨再跟我透个底，你接下来想拍什么片子？成本要多少？我没有干涉你的意思，只是想提前有个准备。”顾池诚恳道。 　　谁想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倒把晏宁问住了。 　　目前手里三本剧本，《轮渡》暂且搁置，《苏崖矿场》没到时候，思来想去，只有《无限破锋》了，已经耽搁两年，从现在开始准备，不算早了。 　　成本要多少，晏宁也说不准，不单单是人力的问题，还有造景、特效、动捕......等等，一时难以估量。 　　生怕晏宁说出比一百亿更惊悚的数字，顾池急中生智，以步家曾经的版权之争举例：“在海城的时候，你那个《无限破锋》被莫敬川吹成史诗级巨作，步家更是狮子大开口，一个版权费要价十亿。现在版权在你手里，不用花钱，拿十亿来拍片子，绰绰有余了吧。我听说周馥迤最近投资的一部片子，成本预算是目前影史之最了，也才三亿美金，二十多亿人民币。我先给你准备二十亿，算第一期资金，应该够了吧？这种片子，少说拍个三五年，不够再要。” 　　整整二十亿，说得像街边买菜，考虑到自此一别，顾池背后将是整个布雷德利家，倒也正常。 　　“行吧，那你先准备着，到正式筹备再说。”晏宁没有推辞。 　　用二十亿打发两人走，正是顾池来时定下的目标，现在目标顺利达成，不禁松了一口气。 　　正事谈完，顾池放松下来，预料到今天或许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和晏宁见面，忍不住感慨：“如果你能成为一个父亲，一定是一个好父亲，可惜......” 　　可惜这辈子和司屿在一起，晏宁大概率不会有成为一个父亲的机会，顾池在心里补充。 　　当然不排除晏宁将来和司屿分手，继续走上结婚生子的道路。 　　想必这话，正在热恋中的晏宁不会想听，大概率正在监视他和晏宁会面的司屿更不想听，何必多嘴讨嫌。 　　任晏宁智商再高，也想不通顾池怎么会莫名其妙有这种感慨，回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按年纪，我好歹算你们的长辈，要早点结婚，能当司屿的爸爸了，你勉强能叫我一声叔叔，算他哥哥吧。都说长兄如父，不得不承认，你教出来的孩子，心性坚定非常人能及，尤其认得清局势，从始至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贪多，这一条，大多数成年人都做不到。” 　　顾池说的是司屿，尽管晏宁和司屿相识没几年，却补足了司屿生命中引领者的缺失。 　　对未成年的孩子来说，这个引领者通常是父母，或家庭中的长辈。 　　对司屿来说，亲生父母从没有负起父母应有的责任；养父母提供了养育之恩，然而常年受往事拖累，在情绪价值和精神塑造上有所疏忽也是难免。 　　至于司璐，像所有Z国特有的家长一样，自大、专｜制、蛮横、打击教育、过度保护，不能说她有坏心，可是她对司屿的付出，帮助更多还是伤害更多，仍有待商榷。 　　只有晏宁，对司屿一无所求，会不计得失、毫无保留地为司屿着想，更不吝以正直坚毅的姿态，以身作则，为司屿引领前路。 　　无论过去遇到多少磨难，能在人生刚刚开始的时候，遇到这样一个人，为他倾尽所有爱慕，最终得到他的回应，何其幸运。 第134章 我的呢：没有 　　晏宁看似强硬，无可否认，他是一个很好的长辈，也会是一个很好的爱人，如果能有孩子，将来更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顾池没有交浅言深的意思，不过有感而发，随口一句，不打算继续深入。 　　晏宁不知顾池心中所想，只当顾池在开玩笑。 　　如果晏宁知道，一定会反驳，他哪里来这么无私呢？ 　　他从来不是什么善良的人，有着比常人更高的防备心，要不是经历过上辈子司屿十五年的追逐，他不会用同样的赤诚回报，更不会这么快和司屿走到一起。 　　幸运的是司屿吗？明明是他才对吧。 　　或许重生之初，见到还没成年的司屿，实际三十九岁的他的确有过以长辈自居的想法，但现在的他，才不是司屿的长辈，差七岁而已，还不至于差辈，更不想做司屿的爸爸，没有那种变态的癖好！ 　　“行，我知道了，我谢谢你的夸奖。”晏宁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用眼神表达送客的意思。 　　顾池失笑，起身准备告辞，临走前，晏宁想起一件事，额外向顾池提了一个要求。 　　跟二十亿比起来，晏宁的要求简单到微不足道，完全称不上食言，顾池告别晏宁，当天就给办妥了，最后把晏宁要的东西带给晏宁的，却是司屿。 　　司屿找到晏宁的时候，半月之期未到，晏宁的旅行尚未结束，正在海边的某家餐馆吃饭。 　　司屿是办事途中顺道来见晏宁，并非私人行程，到达餐馆之前，已有保镖前来清场，陪同晏宁的老桑和桑雅也识相地回避。 　　晏宁没有被周围的异动干扰到食欲，想来在岛上敢这么对他的，除了司屿，没别人了。 　　果不其然，司屿很快出现，晏宁很是开心，招呼司屿过来一起吃饭。 　　司屿入座，晏宁让司屿点菜，给自己添了一份甜点，两人一起用餐。 　　等上菜的间隙，司屿把晏宁要的文件递给晏宁。 　　“哦，这个，好快。”晏宁眼睛一亮，翻开扫了一眼，又奇怪。 　　文件的确是他想要的，司屿又额外做了自由发挥。 　　晏宁只想要烟花糖果的命名权和代理权，想在海城开一家分店，司屿把整间糖果公司都送给了他。 　　晏宁没有问有关军火的事，想来以后都是顾池的事，和司屿没什么关系，文件给到他之前，必然已经切割干净，起初拜托顾池没问司屿，也是这个意思。 　　晏宁翻了翻文件，发现这家简简单单的糖果公司，切割掉不可言说的部分，注册资金也很是惊人。 　　“以后在海城开分店的话，是不是就算跨国公司了？入境资质什么的，都弄好了吗？”晏宁问。 　　“还没有，正在弄，很快。”司屿给了晏宁一个安心的眼神。 　　“先说好，这种实体公司，要经营，要管理，要卖货，还要算盈亏，我可不会搞，万一亏了怎么办？”嘴上说着担忧，晏宁合上文件，不打算再看下去，一副等着当甩手掌柜的无赖模样。 　　司屿失笑，知道晏宁不是不会搞，又不是做饭那种天赋缺陷，纯粹懒得搞罢了，毕竟还要拍剧拍电影呢，哪能浪费在开店上。 　　“算……” 　　本来想说“算我的”，司屿想了想，决定说一个晏宁更想听的答案。 　　“算顾池的。赚了走你的账，亏了走他的账。”司屿坚定地点头。 　　“哈哈哈！”晏宁大笑，甚好！ 　　不远处某地，正在发消息催促司屿赶紧回来干正事的顾池猛地打了个喷嚏。 　　难道消息被晏宁发现，气他盯司屿盯得太紧骂他了？ 　　不，就算没发现，晏宁也会骂他，一定是！顾池万分确信。 　　“那，叫什么名字好呢？”晏宁痛快地收下文件，认真思考起来。 　　岛上糖果店很多，烟花糖果到处有卖，糖果却没有正式的名字，只在包装袋上印有蝎尾狮的标记。 　　晏宁喜欢极了这个小玩意儿，又好看又好吃，打算研究一下生产配方，不止青柠味的，什么口味都来一点，比起新片开拍，倒更希望看到糖果铺先一步在海城开起来。 　　等回到海城，总不能再用蝎尾狮做商标，糖果没有具体的名字，也不方便售卖。 　　取名，向来不是司屿的强项，这次却给了晏宁很大的启发。 　　“不如就叫布蓝宁吧，都是蓝色的。以后也不要其他颜色，只做蓝色。”晏宁笑盈盈地看着司屿。 　　司屿抿了抿唇，突然脸红。 　　他还没忘了，他接任家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机场和码头的名字，从布雷德利改成布鲁宁。 　　布鲁宁，布蓝宁，就差一个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起。 　　晏宁说话很少无的放矢，所以晏宁是故意的。 　　晏宁显然想通了布鲁宁的意思，也不直说，就在这儿等着他呢。 　　晏宁被司屿别扭的表情逗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司屿的脸颊：“怎么，不好听吗？” 　　司屿磨蹭半天，低着头点了点：“好听。” 　　“商标的话，就用这个吧。”晏宁拿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翻开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可爱的小海豚，用彩色铅笔上了色，也是蓝色的，和剧院大门上挂着的铭牌一样憨态可掬。 　　小心思被当面拆穿，司屿避开晏宁逗弄的视线，尴尬地伸手挡住脸。 　　“哈哈哈！”晏宁笑得更欢快了。 　　在不知道布雷德利家主是司屿的时候，晏宁把那个刚满二十岁的掌权者当成含着金汤勺出生的任性小孩，用更改机场码头名称和拆除剧院家徽的方式，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等知道司屿的身份之后，晏宁的心情再也轻松不起来。 　　任性吗？的确。 　　却非单纯的随性而至。 　　不止改名，还有宴会的终结，芙蕾雅号的沉没，是在测试不安分者的服从性，也是在彰显自己在家族中绝对的领导地位。 　　每走一步，都要思前想后。 　　一举一动，都有额外的深意。 　　唯一的自由，只有名称的抉择上，选了最爱的两项。 　　蓝色，和晏宁。 　　外人看来，司屿和伊斯·加西亚·布雷德利，两者在身份上，不亚于云泥之别，在晏宁眼里，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无论是谁，司屿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以前做偶像的时候，处处谨小慎微，背负起一个家族的时候，更甚。 　　好在以后不必了。 　　晏宁放下记事本，双手交握。 　　他想起司屿生日那天，替昏迷的司屿许下的二十岁生日愿望——做一辈子的顶流。 　　不是偶像，是顶流。 　　戴上面具，隐没天性，在镜头前装模做样的偶像，晏宁早就受够了。 　　他不要司屿做偶像，只要司屿做顶流，不在乎外界的目光，随心所欲，仍然能吸引万千簇拥的顶级流量。 　　娱乐圈瞬息万变，流量一波接一波，红了糊，糊了红，无论愿不愿意承认，沉寂两年，杳无音讯，如今的顶流早已不是司屿。 　　但晏宁不要。 　　他不要没有司屿的娱乐圈，仿佛无事发生，不要曾经追捧司屿的粉丝，移情别恋再去追捧别人，更加不要司屿的复出之路，像上辈子那样艰难。 　　他要司屿永远自由快乐，永远光鲜亮丽，永远一呼百应，永远受人喜爱，永远为人铭记，这是眼下的晏宁，心底最想达成的愿望。 　　一定可以的。 　　已经不再是上辈子那个潦倒而死的穷制片人了，这辈子，但凡他想要的，一定能得到，想做的事，也一定能达成。 　　晏宁轻舒一口气，转了转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这是晏宁戴上戒指之后养成的小习惯，刚开始，只是思考的时候喜欢转一转，时间久了，紧张的时候，无聊的时候，心绪起伏的时候，都会下意识转一转。 　　司屿察觉到晏宁不同寻常的沉默，应该是被他在岛上的举措勾起了不好的联想。 　　为免低落的情绪蔓延，司屿不打算询问，看到晏宁转戒指的动作，忍不住心下一动，握住晏宁的手，摸了摸戒指，问：“我的呢？” 　　“啊，你的啊。”晏宁回过神来，摇头，“没有。” 　　理直气壮到司屿一时想不到话来接。 　　晏宁却理所当然，喃喃道：“肯定没有你的啊，你是顶流，怎么能戴戒指呢？” 　　顶流不方便戴戒指那是必然的，无论戴什么款式，戴在哪根手指上，都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尤其以前没有戴戒指的习惯，突然开始戴，搞不好热搜连爆，最好的解决方法，只有不戴。 　　“顶流？”司屿失笑。 　　晏宁知道司屿在想什么，无非时过境迁、今非昔比等等消极的念头，尽管是事实，有他在，就不允许司屿这么想。 　　“我说你是，你敢不是？”晏宁眯眼。 　　如果是上辈子，司屿一定会怀疑，晏宁到底懂不懂顶流的含义。 　　不过现在，晏宁说不懂，估计圈子里没人敢说懂。 　　司屿也不敢，摇了摇头，笑出声：“不敢。” 　　他明白晏宁的意思，看似无心的玩笑话，却是晏宁对他的承诺。 　　不小心走了两年的岔路罢了，等回去，还和原来一样，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陷入无人问津的尴尬境地。 　　没人能保证，但晏宁可以。 　　就算来处已经没有一个人在等他，但晏宁会在。 　　晏宁看着司屿，意料之中的回答。 　　但这似乎，和他真正的愿望违背了。 　　要司屿选的话，比起做顶流，一定更愿意和他在同一个位置戴上相同的戒指，晏宁想。 　　没关系，愿望这种东西，要是轻易能达成，还有什么意思呢？ 　　“还没到时候，就先不要戴了。”晏宁抱歉地笑笑。 　　“没有故意隐瞒的意思，这是你的隐私，也是我的隐私，和别人没关系。”晏宁说得冠冕堂皇，连自己都觉得心虚，顶着司屿毫不介意的目光，终于忍不住说实话，“好吧，我承认，爆恋情肯定会对粉丝有影响。你可是顶流啊，还这么年轻，晚几年再说吧。到时候，我会好好给你的粉丝道歉的，行吧？” 　　晏宁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恳求的姿势。 　　司屿从来没有在晏宁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晏宁总是强硬的，固执的，从来不求人。 　　像现在这样微微撇着嘴，有点不服气的样子，眼睛睁得很大，瞳仁又黑又亮，尽管开玩笑的意味更多一点，也太……可爱了！ 　　手机一直在震，催促司屿时间不多，不能再耽搁。 　　司屿不耐烦地皱了下眉，站起来，走到晏宁身边，伸手贴住晏宁的脸颊，转过晏宁的脑袋，弯腰在唇边亲了一下。 　　甜的，有股奶油味。 　　晏宁愣住，拧着头，半天忘了转回去。 　　非常惊讶，毫不夸张，因为这是第一次，司屿主动对他做出符合恋人身份的亲昵举动。 　　哪怕已经确认彼此之间的关系，还是恪守分寸，维持着普通朋友该有的距离，让晏宁很不满意，总感觉自己像个欺骗纯情少男感情的渣男。 　　算起来，上辈子司屿和姜楚逸还传过绯闻呢！明明他才是那个零绯闻，零经验，从没谈过恋爱的人好不好！ 　　司屿抹了一下晏宁的唇角，抹掉沾上的一点奶油：“要走了。” 　　晏宁“啊”了一声，等着司屿接下来的话，没想到司屿转过身，真的走了。 　　亲了就跑，哪有这样的？ 　　晏宁站起来想追，看看周围一大群保镖，算了，惯着吧。 　　晏宁坐回原位，继续吃没吃完的蛋糕，好像比之前更甜了。 　　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一条信息—— 　　『五天，很快。』 　　离约定的半个月还有一周，能提前两天，也算尽力了。 　　晏宁笑笑，这还差不多。 第135章 邀请：信 　　尽早回去是好事，前提是，能把两年来的遗留问题都了结。 　　司屿专注于交接事务，晏宁和A国的联系只有司屿，注意力都在司屿身上。 　　晏宁搜索了诺灵斯顿的详细资料，包括学院设立、专业特色、学籍制度、学年时长等等，整理打印出来，熟记于心，以免将来出纰漏，能第一时间补救。 　　至于身份问题，国内不承认双重国籍。 　　就算承认，司屿和布雷德利的关系也不宜公开。 　　碍于司屿昔日顶流的影响力，捏造新身份同样行不通。 　　所以要回国继续两年前的生活，只有取回“司屿”的证件，沿用以前的身份，包括社交网站账号，这就绕不开周馥迤了。 　　两年前，司屿用留学做借口离开，护照、签证、学籍资料都由周馥迤代办，社交网站账号也一并由周馥迤接手，想必替司屿处理身份问题的人就是周馥迤。 　　在外人看来，司屿是以演戏为毕生追求的顶流偶像，为了理想，放弃如日中天的人气，前往诺灵斯顿求学，如今仍然在读。 　　社交网站账号配合司屿的留学轨迹，两年来，写真、Vlog、博客、日常分享，样样不缺，只是不再出现清晰的正脸。 　　时至今日，这些账号仍在隔三差五更新司屿的动态，不难看出周馥迤请了专人打理，替司屿悉心维护好学生的人设。 　　司屿走后，晏宁一直有关注司屿的动态，当时只隐约觉得奇怪，此时复盘，已能明显地看出照片和视频里的人不是司屿，和他聊天通话的人也不是，应该是一个和司屿很像的替身。 　　能骗过晏宁，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该庆幸两年前的司屿和晏宁之间，有太多隔阂。 　　就像当初为了让司屿倒向顾家而竭力离间司屿和晏宁的顾池一样，在背后操控替身的人抓住了晏宁高傲的心理，让替身尽职尽责扮演一个白眼狼，晏宁即便感觉不对劲，也拉不下脸来质问，和司屿的感情，更加没有深到会不管不顾漂洋过海问个究竟的地步。 　　晏宁希望背后的人是司屿，总好过替身落在周馥迤手里。 　　可是但凡司屿能挤出时间来操控替身，不如自己上，所以背后的人更有可能是周馥迤。 　　司屿处理交接事务这么长时间，想必回海城的决定，在周馥迤那里已不是秘密。 　　周馥迤希望他们回海城吗？晏宁说不准。 　　如果周馥迤不希望他们走，那么司屿的身份和这个替身，能做的文章就多了。 　　当然，按司屿如今的手腕，不是不可以来硬的。 　　社交网站账号而已，拿不回来，再注册就是了。 　　学籍资料和毕业证书罢了，周馥迤可以向诺灵斯顿施压，司屿未尝不可。 　　身份证和护照可能麻烦点，就当弄丢了，有司屿本人在，直接挂失补办。 　　就算周馥迤要闹，隔着大洋彼岸，顶多在网上闹，到时候对国内封锁消息，周馥迤发什么，他们就封什么，彻底让周馥迤变成一个哑巴，难道司屿做不到吗？ 　　完全可以，但晏宁不想这样。 　　无论如何，周馥迤是司屿生母的事实不会改变。 　　不是说周馥迤是司屿的生母，司屿就要姑息这个女人什么，而是对司屿来说，由周馥迤带来的伤害，始终比旁人特殊。 　　让司屿和周馥迤为了权势和利益的瓜分，没完没了地纠缠不休，不是晏宁想看到的。 　　周馥迤的钱已经够多了，手中掌握的势力足够撑起A国半个影坛，虽比不上布雷德利家族，普通人几辈子难以企及。 　　司屿离开，由顾池代理布雷德利家族一切事务，顾池对影视行业毫无兴趣，只要周馥迤没有僭越的心思，两方不会起太大的冲突。 　　就算司屿留下，也不可能把家族交到周馥迤手上，让她为所欲为。 　　司屿此前炸毁芙蕾雅号的举动，应该能让周馥迤看清，司屿并非好拿捏的人。 　　更何况，司屿留下，晏宁势必一同留下。 　　晏宁志在影视行业，到时候，A国影坛究竟谁说了算，还真不一定。 　　顺应局势主动放手，让晏宁带司屿走，岂不更好？何必野心勃勃，惹恼司屿，搞不好招来灭顶之灾，不是得不偿失吗？ 　　晏宁不信周馥迤想不通。 　　把司屿的身份和资料原样归还，让替身和平离开，彻底远离司屿的生活，从此互不相干，已经是周馥迤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 　　谨慎起见，晏宁还是打算先问一问司屿，没想到还没开口，周馥迤先找上了他。 　　周馥迤寄了一封邀请函给晏宁，邀请晏宁于一周后前往A国，参加一场私人性质的家宴。 　　邀请函夹在一封信里，由老桑带给晏宁。 　　信从A国首都寄出，出入州境的邮戳清晰明了，证明这是一封从正规渠道入岛的信，最后却由老桑交到晏宁手里，充分说明晏宁的一举一动，都在司屿的监控之下。 　　晏宁并不感觉冒犯，毕竟在司屿离岛交接的关键时刻，他对司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的存在，不再仅仅代表他个人，更代表了他和司屿两个人的安危，这种监控很有必要。 　　为什么邀请函没有被司屿拦截，因为随邀请函寄来的，是一封晏宁永远不可能拒绝的信—— 　　寄信人是宋棋容。 　　现在的宋棋容，已经不叫宋棋容了，而是叫罗伊，前年登上金弗奖颁奖台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名字。 　　自那以后，宋棋容便一直以罗伊的名字活跃于A国影坛。 　　一般国人在国际上活动，入乡随俗取一个英文名，加上自己的姓氏作为自己的名字，十分正常。 　　近些年，随着国人对祖国的归属感增强，舍弃英文名，坚持用本名的更多。 　　但宋棋容不同，扬名国际后，不止“棋容”这个名字，就连“宋”这个姓氏，也绝口不提，好像以宋棋容的身份经历的人生，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和享誉国际的新晋当红大导罗伊没有任何关系，圈内人更是只知罗伊，不知宋棋容。 　　刚开始，晏宁没有认出信是宋棋容寄来的。 　　整封信都由英文写就，包括信封，落款的名字既陌生，又很寻常，没有第一时间和宋棋容联系到一起，情有可原。 　　在晏宁的印象里，宋棋容的英文并不出色，上学的时候，很多英文资料都由晏宁代劳翻译。 　　晏宁修改过不少宋棋容的英文文章，对宋棋容的行文用词相当熟悉，信读着读着，渐渐感觉不对劲，回过头细看，这才发现信出自宋棋容之手，落款的罗伊，就是宋棋容。 　　为什么没有通过内容察觉出异常，因为开头寒暄太长，看了半天，都没进入主题。 　　至于笔迹，漂亮的花体英文，比起从前要优雅得多，显得和词不达意的内容格格不入。 　　无论是信里冗长的寒暄词，还是背道而驰的字体与内容，都让人感觉像一座只粉刷了外墙的毛坯房，徒有其表。 　　造成这样的原因不难猜，宋棋容的英文水平本就勉强，成名后，想必追逐而来的都是溢美之词，能练就一手优雅的花体字充充门面便罢了，谁敢真正挑剔大导演的错处？久而久之，可能宋棋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英文水平依旧糟糕。 　　晏宁很不愿意这样想，偏偏信的末尾，宋棋容表示会以挚友的身份出席周馥迤举办的家宴，字里行间毫不掩饰与晏宁见面的期待之情，异样的感觉更强烈了。 　　刚来岛上那几天，司屿受伤住院，晏宁一直在旁陪护，无暇分心其他。司屿病好后，晏宁问过司屿宋棋容的下落，得知宋棋容的新片已经在F洲开拍。 　　F洲生活条件艰苦，通讯设施尤其落后，晏宁打了几次电话，都没能联系到宋棋容本人，邮件也得不到及时的回复，便让宋棋容专心拍摄，以后有机会再见。 　　晏宁以为这大半年的时间，宋棋容一直在F洲，期间一直没有回过A国，其实说不通。 　　回想最初的时候，司屿的邀请函是由程蓓带回国给晏宁的，一并带来的，还有巡回电影展、创办电影奖、世界顶尖船舶等等司屿认为能够让晏宁心动的消息。 　　现在晏宁可以坦然地承认，最终让他毅然前行的，是司屿，不妨碍司屿最初给出的条件，足够有分量。 　　如果晏宁选择留在布雷德利岛，毋庸置疑，这些司屿都能为晏宁办到。 　　晏宁选择回海城，碍于周馥迤和司屿的关系，必定和周馥迤为首的势力划清界限。 　　那是将来的事，不排除周馥迤有份参与顾池的计划，包括程蓓提名金弗奖最佳导演奖，不能说顾池全然借助周馥迤的帮助，毕竟布雷德利的名号在A国影坛同样深具影响力，但伸手到演艺界搅弄，一定绕不开周馥迤。 　　晏宁还没忘了，让程蓓和布雷德利岛搭上线的金弗奖评选事务组管理人，正是宋棋容介绍的，也正是宋棋容的担保，才让程蓓关于布雷德利岛的说辞可信度倍增，成了晏宁上岛的隐性保障。 　　现在晏宁来到岛上，身为周馥迤“挚友”的宋棋容，会在司屿即将离岛、眼看周馥迤落得一场空的关键时刻置身事外，杳无音讯吗？ 　　晏宁从没提过，不代表他没看出来，司屿曾经变装出演的那出名为《伊丝莉娅》的歌剧，与宋棋容过往的作品何其相似，很可能顾池为制定计划请来的A国知名编剧导演团队，里面就有宋棋容的身影。 　　晏宁早有察觉，只是不愿意把事情想的这么坏。 　　晏宁知道自己自欺欺人了，比起像往常一样洞察入微，他宁愿聋一点，瞎一点，少想一点，不愿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老师已不是当年那个老师。 　　不说宋棋容，就连他，也已不是当年那个自己。 　　有时候，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么微妙，与其面对面叙旧，不如隔着万里挂念，临老不见。 　　不符合晏宁一贯的作风，却是人之常情。 　　任何人，在面对寄托过感情的人时，无论寄托的是亲情、友情抑或爱情，因为寄托的对象有自己的思想，意味着过程不可捉摸，结果亦不受控制，总免不了在不确定会不会得到正面回应的时候，产生粉饰太平的心理。 　　如果宋棋容没有来信，还在F洲忙于拍摄，他和司屿平安回到海城，步入下一段人生，那么他和宋棋容，仍然是曾经在困顿中互相帮扶过的师生，如今各自有了未来，在不同的国度、相同的领域发光发热、互相祝福，该多好呢！ 　　如今这一切，都被一封轻飘飘的信给打破。 　　晏宁清楚最有可能的真相，是周馥迤看中宋棋容和他的关系，有意接近宋棋容，挖空心思力捧，让宋棋容以极其平庸的资质，得到本不该拥有的成就，把宋棋容架上难以走下的高台。 　　品尝过濒死般失败滋味的宋棋容，软肋何其之多，为了虚名，为了脸面，甘愿为周馥迤驱使，成为最初晏宁以为司屿扮演的那个引诱他来岛上的角色。 　　晏宁知道司屿不会，司屿也用事实向晏宁证明，绝无可能，那宋棋容呢？ 　　晏宁很想说，老师也不会，可是改名改国籍是事实，作品平平无奇是事实，摘下金弗奖最佳导演桂冠是事实，扬名国际也是事实，还要怎么否认呢？ 　　晏宁咬牙，越发厌恶把宋棋容推到他面前的周馥迤。 　　晏宁从没有把宋棋容的来信，当成宋棋容偶然得知周馥迤要举办宴会，顺便邀请他同往的巧合，这里可是A国，布雷德利岛，他的恋人，目前仍是布雷德利家族的家主，哪来这么单纯的巧合？ 　　那么，要赴约吗？ 　　不止周馥迤和宋棋容，司屿一样在等他的决定，让信和邀请函一同抵达他手中就是最好的证明。 　　从表面上看，信和邀请函，是他和宋棋容的交流，实则要交锋的，是司屿和周馥迤俩母子。 　　而事关宋棋容，司屿一定很关心他的感受。 　　无论赴不赴约，总是要和司屿先谈一谈。 　　晏宁提前结束旅行，返回布雷德利公馆。 　　司屿依旧忙碌，每天进出公馆的人络绎不绝，得知晏宁有事要谈，推掉所有会面，亲自开车，前往公馆门外迎接。 　　从大门到公馆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晏宁抵达公馆门外的时候，司屿已经在等着了。 　　晏宁告别送他回来的老桑和桑雅，下车坐进司屿车内，张口想问资料和身份的事，看司屿弯着唇角趴在方向盘上，不忍心扫兴，又把嘴闭上了。 　　比起晏宁隐隐的忧虑，司屿显得很高兴。 　　见到晏宁，司屿总是高兴的。 　　倒不是无法体会晏宁如鲠在喉的感受，而是如今在他眼中，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大到无法解决，就看晏宁想怎么解决了。 　　周馥迤对他从来构不成威胁，至于宋棋容，周馥迤能掐住宋棋容想拍电影的死穴来拿捏宋棋容，他一样可以，论势力、财力、手腕，难道他会比周馥迤差吗？ 　　他只怕晏宁太心软，太顾及旧情和脸面，想要最完美的解法，那确实需要费点心思。 　　也仅仅是迂回一些，在晏宁看不见的地方多做点事，小心点不要让晏宁知道罢了，司屿仍旧不觉得有多难办，没想到晏宁上车没多久，就问出一个令他呼吸一滞的问题。 　　“这两年，有整过容吗？” 　　很莫名其妙的问题，晏宁并非心血来潮。 　　一上车，晏宁就注意到储物盒里的药。 　　这辆车是司屿的专车，有使用权限的人不多，顾池是其中一个。 　　晏宁一开始以为这是顾池的车，在司屿昏迷的时候，顾池带他去司屿的秘密公寓，开的就是这辆车。 　　也是那时候，晏宁第一次看见这种药，按凡事留心的习惯，随手查了一下药名，是抗排异药。 　　车是顾池的，顾池整容显而易见，晏宁自然以为药是顾池的。 　　在司屿养病的时候，为了给司屿准备惊喜，晏宁让老管家派车送他去公寓。 　　按晏宁的身份，应当上报司屿，为晏宁配备同规格的车，但是晏宁的行动必须瞒着司屿，老管家只得破例给晏宁安排了别的车，为此，特意给晏宁道歉，晏宁才知道这种车型整个家族内只有一辆，且是司屿的专车。 　　原本晏宁并没有多想，因为周馥迤的搅扰，让晏宁把看似无关的信息串联到一起。 　　司屿的长相和上辈子有差别，而周馥迤整容上瘾，不排除在争夺遗产的过程中，为了增加赢面，在司屿脸上动刀，使司屿的长相更加符合布雷德利家族的遗传特征。 　　还有司屿那个替身。 　　司屿的长相和气质皆万里挑一，短时间内找到一个和司屿高度相似的人想必很难，人为干预的话，就简单多了。 　　上辈子的事再难得到答案，好在这辈子司屿就在身边，于是晏宁问出了那句话。 第136章 药：想多了 　　晏宁感到原本行驶平缓的车明显颠簸了一下，以为会听到最不想听的答案，没想到司屿摇了摇头。 　　“没有。” 　　司屿迟疑，不是因为撒谎，而是因为上辈子，晏宁最厌恶演员整容。 　　晏宁认为在脸上动刀，会影响面部肌肉和神经的关联，妨碍演员通过表情诠释最精湛的演技，所以要求合作的演员保持最原生的状态。 　　别说动刀，就是微调和医美，但凡踩线半分，都会被晏宁直接pass，他却偏偏顶着一张人造脸，妄想和晏宁合作，更是恬不知耻地纵容司璐以原生脸来营销，让晏宁默认，不去追究他的整容问题。 　　司璐也不知道他每年消失的几个月，究竟在做什么，只当他在休假。 　　尽管并非自愿，这种无异于欺瞒的行为，还是让司屿心存芥蒂。 　　晏宁的洞察力，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一如既往地敏锐。 　　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所有不堪的秘密，都在晏宁视线的逼迫下，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司屿呼吸不稳，几乎要脱口而出——“有”，好在及时想起，现在已经不是上辈子了。 　　晏宁察觉到司屿的不安，怕司屿为了照顾他的感受而隐瞒，于是又说：“你车里有抗排异药。” 　　好像是有，司屿想起来，视线四处扫了一圈，很快在储物盒里看到晏宁说的药：“哦，这是顾池的药，他怕忘记吃药，到处乱塞。” 　　尽管司屿说的是事实，明显松一口气的微表情被晏宁捕捉到。 　　司屿接下来的反应，更让晏宁起疑。 　　像着急证明似的，司屿“哗”的一声拉开前方的储物箱，箱子里各种各样的药塞得满满当当。 　　“都是顾池的。”司屿解释，“平时外出基本和他一起，都是他给我开车，驾驶位上他的东西比较多，我一般坐后面。” 　　“哦，是么。”晏宁装作恍然。 　　“你不是问管家看过我的饮食和用药记录吗？”司屿关上储物箱，看了晏宁一眼，“我不吃这种药。” 　　“那是管家自己拿给我看的。”晏宁一本正经纠正。 　　司屿养病期间，是有这么一回事。 　　司屿昏迷，老管家俨然把晏宁当成布雷德利家的另一个主人，内务相关，事无巨细，都来询问晏宁的意见。 　　晏宁不想打扰司屿养病，只得默认下来，每日例行检查各项数据，包括司屿的病历、检查报告、进食以及用药记录，至于其他的，比如身体数据之类的隐私，他发誓，从没有故意去看，只是不小心看到的。 　　的确没有抗排异药，晏宁回忆。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就像他刚到岛上的时候，得到的所有信息，都由司屿和顾池一手缔造，但凡他接触到的，都是司屿想让他接触的，改一份用药记录罢了，轻而易举。 　　“你的车，顾池乱塞东西你也不管，你们感情还挺好啊。”晏宁半开玩笑地说。 　　“他帮我挡过很多枪，其中有一次，子弹射穿了肾脏，治不好，只能换肾，所以不止整容，因为移植的那颗肾，也需要长期服用抗排异药。”司屿说得认真。 　　难怪司屿昏迷的时候，顾池那么关心肾的问题，敢情自己被人打坏一颗肾，杯弓蛇影了，晏宁不适时宜地吐槽，心想要是顾池不给司屿挡枪，那现在换肾的就是司屿了，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晏宁心情复杂，司屿亦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目前看来，晏宁暂时打消了疑虑，可是晏宁这么聪明，过后难免察觉到他的反应有问题。 　　首先，晏宁问他有没有整容就很奇怪。 　　按他两年来在岛上的经历，没有理由，更没有时间去整容，所以在他听到晏宁询问整容的第一时间，应该感到离奇，当场反问晏宁为什么这么问才对。 　　而现在他的反应，一味地解释，像极了害怕晏宁发现他整容而竭力掩饰，难怪会惹晏宁追问。 　　“你怎么会觉得我整容了？”司屿盯住晏宁，希望补救还来得及。 　　晏宁愣了一下，很快摇头：“没有，就是在你车里看到药，有点奇怪，才问一下。” 　　这回轮到晏宁心虚了。 　　不止药，更大的因素，是上辈子对司屿的印象，不方便明说，至少晏宁觉得，眼下局面这么乱，还没到和司屿明说的时候。 　　司屿也不笨，光一瓶药，不足以引起晏宁的怀疑。 　　司屿想了想，很快想通：“因为周馥迤？她的确通过整容，洗掉了亚洲人的身份，受到了白人族群的接纳，但是在这里，没这么容易的。” 　　周馥迤身处娱乐圈，长相是重中之重，利用整容和营销来提升声誉和地位是可行的。 　　司屿上岛，拼的是命，靠一张脸根本没用。 　　至于顾池，要不是接手家族产业需要一个见得了光的身份在外活动，谁会想到去整容。 　　司屿的话，直接否认了晏宁关于周馥迤强迫司屿整容的想法。 　　既然这辈子没有，岂不是上辈子有？ 　　晏宁蹙眉，刚轻松没多久的心情又沉了下来。 　　回想上辈子，他居然一点没看出来司屿整容。 　　能逃过他的眼睛，主刀医生的技术何其高超，搞不好就是布雷德利私人医院里的医生做的。 　　上辈子的司屿，销声匿迹整整三年，会不会也像这辈子一样来了岛上？最终换了一副面孔回到国内，不像成功继承遗产的样子，更像是被驱逐了，否则没必要整容。 　　一个被舍弃的私生子，能活着回到国内，被要求和家族切割干净，包括遗传自家族的容貌特征，很合理。 　　可是按布雷德利家族的作风，直接让人消失不是更方便吗？何必大费周章，只为让司屿活着？ 　　不是晏宁不希望司屿活下去，而是疑点客观存在。 　　无奈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不会再有人来回答晏宁的疑问。 　　“是我想多了。”晏宁叹了口气，伸手捏捏司屿的脸颊，“好了，不管怎么样，都好看。没别的意思，不要放在心上。” 　　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司屿的好看毋庸置疑。 　　其实对于整容，晏宁并没有司屿想的那么偏激。 　　对靠脸吃饭的偶像和明星来说，通过医美或是整容来保持良好的面貌状态，反而是对粉丝的负责。 　　上辈子的晏宁拍摄的影片多为小成本现实题材，更注重发掘演员原生态的潜力，拒绝整过容的演员，能有效提高选角效率，缩短拍摄周期，等于缩减预算，对穷惯了的晏宁来说，何乐而不为呢？ 　　司屿只当晏宁随口安慰，也不想在整容的问题上深究，浅浅回了一个笑容，没让晏宁看出异常。 　　“对了，一直想问你，你的学籍资料、社交网站账号、护照和身份证那些，之前是不是一直在周馥迤那里？回国的话，能顺利拿回来吗？”晏宁回到正题。 　　“当然，我交给塞万去办了。和国内的交接由顾家负责，都跟以前一样，不用担心。” 　　晏宁见过塞万，大名鼎鼎的布雷德利国际船务航运集团总裁，由他负责，等同司屿亲自过问。 　　“这两年代替你的那个替身呢？”晏宁接着问。 　　“已经处理了。” 　　晏宁一惊：“啊？” 　　看出晏宁误会了，司屿连忙解释：“不是，没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就给了他一笔钱，足够他生活一辈子了。他答应我，不会再出现。” 　　“所以真有这样一个人。” 　　“嗯。”司屿点头，没想瞒着晏宁，也瞒不过。 　　“周馥迤的人？” 　　“是的。” 　　“跟你很像？” 　　“七八分吧，正脸不是非常像。” 　　难怪这两年没怎么露正脸，晏宁了然。 　　既然司屿说处理了，一定没问题了。 　　回想这两年在替身那里受到的冷落，尽管憋闷，要是把替身当成司屿，说一些不该说的话，现在岂不是更尴尬。 　　“好吧。”晏宁止住话题，不打算再计较。 　　谈不上原谅，他知道当时的司屿别无选择。 　　敏锐的洞察力，总是能让晏宁第一时间分析出他人的处境和立场，而揣摩人心，向来是一个创作者最基本的素养。 　　最穷凶极恶的人，行为处事也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哪怕三观和晏宁不一致，多少能理解一点。 　　理解归理解，不代表认同，可司屿和陌生人，终究是不同的，只要不是原则性的冲突，晏宁都能给予最大的体谅和宽容，所以不必事事谨小慎微，害怕他生气，这才是晏宁最希望司屿能明白的。 　　司屿早就明白，在晏宁允诺带他回家的时候。 　　要计较，早在那时候就刨根问底，计较个痛快了，可是晏宁一直没有。 　　无论是隐瞒离开的决定，还是不告而别一句话不留，又或是擅自上岛冒险赌命，甚至用替身敷衍整整两年，统统用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轻轻揭过，玩笑的最终目的，竟然还是为了表白。 　　晏宁的大度，至今仍让司屿感觉亏欠。 　　他自认已经把他的一切回馈给晏宁，可是过去的两年，包括上辈子，仍然有很多秘密难以启齿，只能保证从今往后，不再对晏宁有所隐瞒。 　　司屿单手握住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手掌朝上，伸向晏宁。 　　很神奇地，晏宁知道司屿想做什么。 　　没什么要讨要的东西，按眼下的气氛，也只会想这么做了。 　　因为布雷德利州的驾驶位在右侧，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晏宁很自然地伸出右手。 　　司屿不太满意，把手放到晏宁伸出的右手上面，弯弯手指，示意晏宁换另一只。 　　晏宁撇嘴，放下右手，改伸左手，被司屿紧紧握住。 　　司屿握着晏宁的手，摩挲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没有放开的意思。 　　这姿势，就不觉得别扭吗？ 　　晏宁用力拉了一下司屿的手，司屿以为晏宁有话要说，转头盯住晏宁的眼睛。 　　“看我干什么，让你看路，好好开车！”晏宁哭笑不得。 　　司屿不舍地流连了一会儿，放开晏宁的手，认真开车，一边严肃地说：“我资助过宋老师，从很早以前。” 　　晏宁愣了愣：“多早？” 　　“毕业之前。” 　　晏宁回忆了一下：“艺考的时候？” 　　“不，更早，在我见到你的时候。”司屿选择说实话。 　　“呃，那么早？”晏宁惊讶，渐渐想通了一些事，“所以艺考那时候，你不是才去找老师，而是早就和老师联系上了？” 　　“宋老师那时候的状态很不好，我托塞万一家照顾宋老师和师母，想让宋老师好好养病，等情况稳定了，再跟你说。” 　　“那后来老师签约的影视公司……？” 　　“是我注册的公司。” 　　“信里的挚友……？” 　　“在这边的演艺界活动，不可能绕开周馥迤。金弗奖的座上宾，也很少有人不是她的挚友。” 　　“那最佳导演呢？” 　　“奖项这种东西，很复杂。”司屿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有关宋棋容的金弗奖最佳导演奖，司屿没有特意让人去运作。 　　那时候的他，更多的，是自顾不暇。 　　但一个退休的老人家在国际影坛横空出世，有心人只要细查，不难查到宋棋容背后的经纪公司，有布雷德利家族的身影，加上司屿当时和周馥迤的盟友关系，很难说宋棋容的最佳导演奖，受司屿还是周馥迤的影响更多。 　　司屿资助宋棋容的目的再单纯不过，就是不想让宋棋容落到上辈子自杀的境地，让晏宁难过罢了。 　　说句不好听的，正因为宋棋容和晏宁的关系，才让宋棋容变得特殊。 　　宋棋容于司屿，一无师生之谊，二无提携之恩，三无利用价值，可以说什么也不是。 　　上辈子，司屿的确被宋棋容对晏宁的情谊打动过，这辈子境遇不同，很难再让司屿对晏宁之外的人产生多余的感情。 　　对晏宁来说，宋棋容受司屿资助，自然比受周馥迤挟持更好，但就像司屿说的，在A国影坛活动，总绕不开周馥迤，所以无论受谁资助，都不妨碍宋棋容成为周馥迤的筹码，和宋棋容本人的意愿，没有太大的关系。 　　这一次，可以说，导致宋棋容人生巨变的源头，依旧是晏宁。 　　宋棋容是个怎样的人，这些年有没有改变，如今有怎样的想法，未来又将如何，对司屿和周馥迤毫不重要，对晏宁，却是一个过不去的心坎。 　　司屿知道晏宁想听什么，无非是那句——老师没有变。 　　可是他无法对晏宁保证。 　　和宋棋容交集不多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想必晏宁自己也很清楚——不要考验人性，因为人性，最经不起考验。 　　“如果不想见的话，我来处理。”司屿试着提议。 　　你要我逃避吗？要我躲在你背后装聋作哑，像个生性懦弱的人一样依赖你，任凭你全权代表我，替我处理我不想面对的难题吗？ 　　晏宁在心里想。 　　司屿读懂了晏宁没说出口的话，万分肯定地点头：“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呢？ 　　在司屿眼里，但凡让晏宁不开心的事，就是没必要发生的事。 　　明知道会得到不如意的答案，还要强迫自己面对，才最没道理。 　　晏宁设想了一下司屿的解决办法，无外乎把老师纳入布雷德利家族势力的保护范围内，周馥迤能给老师的，布雷德利一样能给。 　　也有可能老师还是原来的老师，只要没见到面，没有亲自确认，他尽可以在司屿的庇护下，把他最愿意看到的一面，认定为事实。 　　这样真的好吗？或许很自欺欺人，可是等回到海城，这里的一切，都将离他远去，反而没有他，老师的价值消失，周馥迤不会再对老师怎么样，有布雷德利家族的庇护，也不影响老师的未来，何必非要自找不痛快呢？ 　　更何况，有他干涉其中，搞不好成为司屿的掣肘，对司屿不利，更没完没了。 　　这么一想，逃避不见得是件坏事。 　　“好吧，这次就交给你处理看看。”晏宁同意了司屿的提议。 第137章 你住主卧：那不然呢 　　很罕见，罕见到司屿劝说的话都滑到了嘴边，没料到晏宁竟然一口答应，噎了一下才开口：“真的？” 　　“你再问，我就后悔了。”晏宁开玩笑。 　　司屿不问了，看着晏宁的眼睛，认真地说：“交给我就行。” 　　短短五个字，不仅代表司屿的承诺，更代表晏宁的默许，无论将来司屿如何处理这件事，与之有关的任何一点消息，都不会再传到晏宁耳中。 　　晏宁只要看他愿意看到的，听他愿意听到的，这样就很好，司屿轻舒一口气。 　　萦绕心头多时的疑虑和矛盾，在见到司屿的第一时间，毫不拖泥带水地解决，令晏宁倍感安心。 　　而司屿的存在，成为倍感安心的最大理由，是上辈子的晏宁从未有过的体验。 　　以防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再在他身上做文章，晚上吃完饭后，晏宁走到司屿面前，抬起双手，做了一个任凭逮捕的姿势。 　　司屿不知道晏宁要做什么，下意识握住晏宁的手，被晏宁推开。 　　“我是让你把我关起来，没让你摸我！” 　　司屿：…… 　　摸，什么摸？哪里摸了，这也叫摸？ 　　看司屿不动，晏宁催促：“把我关起来，快点。” 　　从没见过有人主动提这种要求，司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要写剧本了。”晏宁抬抬下巴，“让我闭关。” 　　晏宁这么说，司屿就懂了，想想晏宁平时的习惯，闭门不出几个月都不算罕见，于是同意了晏宁匪夷所思的要求。 　　司屿叫来老管家，安排晏宁在公馆住下，又对晏宁说：“你住主卧，那里安保最严，平时不会有人去。里面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浴室，非必要，可以不出来。密码锁是你的生日，指纹锁等会儿去录，机械锁你自己留一把钥匙，以防万一。” 　　主卧，那不是司屿一直住的地方吗？ 　　晏宁眉梢微挑，又听司屿说：“我睡书房。” 　　晏宁撇了撇嘴，那不然呢！ 　　接下来的时间，晏宁如约开始闭关。 　　说写剧本，还没回到海城，总有些心神不宁，影响到创作欲，只把新版的《无限破锋》改了改，又把《轮渡》重新过了一遍。 　　晏宁记得上辈子拍摄《轮渡》的时候，一切都很粗糙。 　　演员们和他一样郁郁不得志，资质却参差不齐，除了男主角，都只勉强能用而已，要价也低，一天几百块就能打发。 　　整个片场，连乐游推理馆的剧本杀场地都不如，到处弥漫着压抑的气氛，意外契合《轮渡》的内容，对比未来的成功，未必没有互相成就的因素。 　　在国内，鲜少有犯罪题材影片取得高票房，除非搭上喜剧。 　　当年的《轮渡》也是，删除了大量敏感镜头，通过莫致山的关系，好不容易过审上映，不凑巧碰到票补大战，在中外大片的倾轧下，排片率降到冰点，最终票房堪堪过亿。 　　那时候的晏宁，曾以低票房为荣，毕竟曲高和寡，普罗大众无法欣赏的片子，横扫金南奖全场，不恰恰证明《轮渡》的价值？ 　　文章憎命达，为上辈子的晏宁深信不疑，排斥金钱的腐蚀，认为追求理想的过程，如若轻松，只能说明理想不够崇高，只有长时间保持苦行，让自己处于焦虑困顿的渴求状态，才能创作出最优秀的作品，后来才知道，没钱，会死，死了，才真的什么都不是。 　　不是金钱腐蚀人心，而是人心本就容易被腐蚀。 　　晏宁想到这里，又不免想起宋棋容。 　　自从他闭关，再没有外界的消息传来。 　　通讯倒是畅通，然而身在异国他乡，基本用不到，网络也畅通，又没什么想看的，更不想被铺天盖地的大数据法则裹挟。 　　除了早、中、午和司屿一起用餐，临睡前互道晚安，再没有人打扰。 　　很清静，晏宁喜欢这样的生活。 　　片场之外，清净就是一种享受，如果能配上旺盛的创作欲，就更好了。 　　想来在回到海城之前，萎靡的创作欲都不会有什么起色了。 　　原本和司屿约定半个月了结岛上事务，眼见不剩几天，晏宁倒不着急。 　　别说半个月，哪怕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能换来司屿安稳的后半生，都值得了。 　　后半生，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一直在一起吧，晏宁想。 　　或许下辈子也会在一起，如果有的话。 　　倒没有认定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矫情想法，而是对晏宁来说，能全然被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吸引，产生友情之外的感情，已经很难得了，除了司屿，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花十五年做到。 　　过了一辈子漂泊不定的孤独生活，晏宁已经习惯寻求不到安定的感觉，更不会期盼能在人这种多变的生物上找到。 　　但司屿可以给他这种感觉。 　　上辈子的追逐，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始，又在他毫不在意的情况下绵延贯穿他的一生，这辈子的少年情怀，也没有随时间流逝，反而回馈给他更浓郁炽烈的感情，让晏宁相信深厚到足以维持一辈子。 　　晏宁时常在想，如果司屿和他一样，也带着上辈子的记忆重生，就好了。 　　按上辈子的司屿对他的狂热程度，一定会记得他的每一部作品。 　　他们可以在一起，细数每一个令人难忘的镜头，他不必再为上辈子的佳作，这辈子不能在大荧幕上实现而感到惋惜，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单方面认为司屿只是一个虚伪肤浅的明星，一定能认真倾听司屿对作品的不同解读，他们之间，也不必再浪费这么多的时间，才能走到一起。 　　现在也很好，尽管二十七岁的他，已经没那么年轻，但司屿还年轻。 　　能在司屿十七岁的时候与之相识，陪伴和拥有恋人最美好的年纪，不失为一件幸事，尽管有遗憾——司屿不知道上辈子发生的事，但世事无完美，一点小小的瑕疵，更为人生增色。 　　现实不可能了，但可以写一个这样的故事，让故事里的两位主人公，巧合地拥有相同的重生经历，刚开始误会重重，渐渐心照不宣，最后真相大白。 　　说不定等播出之后，有机会跟司屿讲一讲他上辈子的故事。 　　只要是他说的话，搞不好地球是方的，司屿也信。 　　晏宁伸了个懒腰，似乎又有了动笔的冲动，打开电脑，刚敲下提纲两个字，敲门声响了起来。 　　晏宁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老管家每天雷打不动来送下午茶。 　　晏宁起身开门，果然。 　　“晏先生，下午好！很抱歉在您休息的时候冒昧打扰您，请您原谅！”老管家九十度鞠躬，神情恳切，言辞谦卑。 　　这是老管家每次开口之前都会走的流程，只有得到主人的原谅，才会继续接下来要说的话。 　　“没关系，你有什么事？” 　　晏宁尊重布雷德利家族的传统，接受了老管家的道歉，只是老管家每次称呼他为“先生”的时候，总会诡异地停顿一下，按口型来看，晏宁有理由相信，比起“先生”，老管家更愿意称呼他为“夫人”。 　　“是这样的，晏先生。伊斯少爷有一个很重要的晚宴要去参加，今晚不能陪您用餐了。外出之前，他特意交代，公馆第三层地下室年久失修，让我们尽快清理出来，里面的东西，您或许会感兴趣。” 　　“公馆还有地下三层？”老管家的话，一下勾起了晏宁的兴趣。 　　晏宁一直以为公馆只有两层地下室，用来收纳古董名画等藏品，安保设施堪称世界顶级，对温度和湿度都有很高的要求，从来不知道还有第三层，听管家的描述，像个多年不见天日的古墓。 　　不会真的是墓吧？ 　　按布雷德利家族匪夷所思的程度，把墓建在房子底下，不是不可能。 　　晏宁开玩笑地说出自己的猜测，惹来老管家一阵轻笑。 　　“哦不，不是墓地。布雷德利家族的墓园，在布雷德利岛中心地带，占地一公顷。听说最初建造的时候，设计师还漂洋过海，前往Z国，请来著名的堪舆大师，最终选择了那块风水宝地。” 　　还懂风水宝地，晏宁忽略老管家的隐形装逼，问：“那三层地下室是做什么的？” 　　“非要说是墓地，倒也没错。”老管家笑意盈盈地看着晏宁，用最谦恭的表情，说出最毛骨悚然的话，“不过是那些有罪之人的坟墓。那里是监狱，也是刑场，有很多从中世纪流传下来的刑具，伊斯少爷说您或许会感兴趣。等过几天清理工作完成，在保障您安全的前提下，会尽快带您前往参观的。” 　　刑具，他为什么会感兴趣？臭小子在想什么呢！ 　　晏宁在心里吐槽，按耐不住蠢蠢欲动的脚步，不想承认被司屿说中，他真的很感兴趣！ 　　不是晏宁变态，而是《轮渡》作为一部文艺片，里面的动作戏也相当精彩，前半部分被压抑战栗的氛围笼罩，后半部分男主化身修罗，用各种各样的自制刑具，在渔船上大开杀戒。 　　为了拍好这部分内容，晏宁特意请教了一位研究古代刑具的教授，受到了不少启发。 　　因为教授研究Z国历史比较多，提供的资料，也多为Z国古代相关，导致国外的刑具，晏宁了解不多，有实地考察的机会，岂能放过？ 　　“清理要多久？”晏宁着急地问。 　　“最快两三天吧。”连一向严谨的老管家都说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看来的确挺费工夫的。 　　晏宁听出老管家的言外之意，更加等不及：“清理工作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去。” 　　“这怎么行，太危险了！”老管家一口否决。 　　“有什么危险的？做清理工作的不是人吗？他们不危险，只有我危险？还是说，按布雷德利家族的安保和医疗水准，在布雷德利家族领地最中心的地带——布雷德利公馆脚下，都不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晏宁一连串反问，把老管家彻底问住了。 　　“清理地下室的过程，想必会涉及到很多科学知识，也是我感兴趣的方面。”晏宁乘胜追击。 　　晏宁想，老管家要是跟他说，地下室的清理工作没有活人的参与，都由无人机或是机器人什么的完成，晏宁倒真没辙了，好在老管家没有。 　　老管家思来想去，最终决定给司屿打电话，让司屿定夺。 　　晏宁再一次看穿老管家的想法，当着老管家的面，自己给司屿打电话，开免提，顺利得到司屿的“圣旨”，麻溜挂了电话，抱着手臂看着老管家。 　　“您稍等，这就去安排。”老管家鞠躬退下。 　　这一安排，就安排了一整晚。 　　期间，司屿打了四个电话过来。 　　第一个，老管家离开后没多久，打过来询问晏宁是否真的要参加地下室的清理工作，得到晏宁肯定的答复，再三叮嘱晏宁参与可以，一定要注意安全。 　　第二个，晚餐开饭前，询问晏宁晚餐的菜色是否可口，顺便交代老管家要外出联系考古和医疗方面的专家，不在岛上，有事找副管家。 　　第三个，晚上八点，告知晏宁明天还有安排，需要在外留宿一晚，清理地下室的准备工作仍在进行中。 　　第四个，睡前，替老管家道歉，准备工作估计还要一天，让晏宁再等一等，明天早上给他答复，最后督促晏宁按时睡觉。 　　就算没有清理地下室这件事，司屿平时外出，也会按时按点给他打电话，晏宁没有察觉出异常，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司屿就联合老管家送给他一个大“惊喜”。 第138章 老师：贪心 　　早餐过后，司屿掐着点给晏宁打去电话，汇报忙碌一整晚的成果。 　　“A国那边调过来的专家队已经到岛上了，地下室的清理工作随时可以开始。到时候，让无人机搭载探测仪先进去监测，再放机器狗去架设空气净化和垃圾清理设备，你跟着专家队的人在外面看监视器指挥就行。等专家队出了无害报告，你们再进去参观研究。这是专家队基于专业知识给出的最佳方案，我觉得可行，已经批准了，你说呢？” 　　晏宁：......！！！ 　　他怎么说？专家队都给出专业建议了，他还能怎么说？ 　　原来昨天四个电话，不是实时汇报准备进度，而是在拖延时间！ 　　难怪司屿答应得这么快，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可是有什么办法，谁让司屿神奇地和晏宁想到了一起，真弄来了无人机和机器狗，这下连晏宁都找不出理由反驳了。 　　“就这么办！”晏宁挂了电话。 　　都是为了晏宁的安全着想，司屿一点不心虚，叮嘱老管家和专家队看牢晏宁，别让晏宁到处乱跑。 　　司屿了解晏宁，一旦对某件事物感兴趣，必定全身心投入，就算不叮嘱，也跑不到哪儿去，空出的这段时间，刚好让他约宋棋容上岛谈一谈。 　　地下室毕竟在公馆下方，即便常年密闭，污染程度远没有古墓那么严重。 　　经过一整天的作业，专家队很快出具了无害报告，经过司屿的同意，第二天可以进人了。 　　晏宁很高兴，带着平板和照相机，穿好防护服，再三保证一定注意安全，这才跟着专家队一起进到地下室内部，没想到万分小心，还是出事了。 　　出事的不是晏宁，而是在地下室入口外围负责清运垃圾的一个佣人，不小心被一柄生锈的铁剑扎伤了胳膊。 　　伤口不大，出血量也不多，却很深，随行的医疗队做了紧急处理，表示情况比较严重，有可能伤到动脉，铁剑压迫血管，才没大出血，不宜轻举妄动，最好送去医院做专业治疗。 　　“他这样子，要打破伤风针了吧？”晏宁问。 　　“是的。”医生点头，想了想，又说，“公馆里有专业的医疗室，医疗器械和常用药品都齐全，其实可以......” 　　“不可以！”老管家严词拒绝，相当不悦地瞪了医生一眼。 　　公馆内部的医疗室仅供家主一人使用，比公馆外的布雷德利私人医院的私密级别还高。 　　如果受伤的是晏宁，老管家还能通融一下，一个佣人而已，绝对不行！ 　　晏宁没有老管家那么重的阶级观念，然而身为外人，不方便当着老管家的面对公馆内务指手画脚，于是退一步说：“那去公馆外的布雷德利私人医院可以吧？我记得打破伤风针有时限，越早打效果越好，赶紧找辆车把人送过去！” 　　晏宁看向刚才说话的医生，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医生低垂着头，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他为布雷德利家族工作的年限不长，要不是岛上来了晏宁这么一号人，公馆急需补充人手组建和家主同规格的医疗团队为晏宁服务，根本轮不到他上岛，因为刚才多嘴那两句，估计明天就要被辞退了。 　　不止医生，周围一片鸦雀无声。 　　“这也不行？”晏宁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破伤风针的时限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距离此处最近的一家公立医院的行程在两个小时之内，您放心，他会得到妥善的治疗的。” 　　“公立医院？”晏宁抬高声音。 　　国外公立医院的效率懂的都懂，二十四小时，估计挂号都挂不上。 　　“去公立医院就行了，真的，求求您了！”不等老管家出声，佣人先开口了，估计不想因此背上天价医疗账单，看向晏宁的眼睛都带泪了。 　　晏宁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管家叫人把佣人送走，看老管家阴沉的脸色，或许以后再也不会在公馆里见到这个人了。 　　到底和他有关，总是有些愧疚，晏宁闭了闭眼，对老管家说：“我今早起床有点不舒服，早餐只吃了一半。现在头有点晕，可能低血糖了，给我安排辆车，去医院看一下。” 　　晏宁没有说谎，他的用餐情况老管家再清楚不过。 　　老管家当场上演双标，着急忙慌地找人护送晏宁去布雷德利私人医院，兴师动众让全体保镖和医护人员随行，好像晏宁马上就要昏倒似的，变脸比翻书还快。 　　车上，医生给晏宁测血糖。 　　“伊斯今天在岛上，是吧？我记得他说上午要见一个客人，让我没有急事的话，午饭过后再找他。现在我不太舒服，又出了刚才的事，我想给他打个电话，免得他误会，以为是我受伤进医院了，你看可以吗？”晏宁征求老管家的意见。 　　刚好血糖结果出来了，在正常值范围内，再低一点，就不正常了。 　　要病不病的样子，老管家吃不准晏宁是不是借题发挥，这时候给司屿打电话，告状肯定免不了，明面上，却挑不出晏宁什么错处。 　　不是晏宁非要这么迂回，怕打扰司屿是其一，其二，佣人伤情紧急，根据在场众人的反应来看，就算晏宁让司屿强迫老管家安排佣人去布雷德利私人医院治疗，很可能最后那个佣人也不会有好结果，所以晏宁只想让司屿给佣人找一家好一点的私人医院报销诊疗费，不要让老管家知道，省得好心办坏事，用低血糖做借口找司屿，老管家也不好多说什么。 　　“是的，伊斯少爷正在别馆外的花园里会客。”管家如实回答，考虑到司屿要见的客人身份并不如何尊贵，于是斟酌着说，“有关您的事，伊斯少爷永远放在第一位，无论您什么时候给他打电话，我想他都不会怪您的。” 　　别馆在西门附近，去布雷德利私人医院刚好要走西门。 　　晏宁听出了老管家的言外之意，干脆决定：“我直接去见他。” 　　晏宁在别馆的花园外下了车，跟着老管家往花园深处的罗马亭走。 　　原本打断司屿会客需要老管家的批准，晏宁和老管家在一起，老管家直接批准了，于是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在亭内见到了司屿的身影。 　　别馆是整个布雷德利公馆地界内离主馆最远的地方，花园内树木繁茂，到处郁郁葱葱，风一吹，枝叶哗哗地响。 　　司屿选在这里见宋棋容，是想避开晏宁，也因此掩盖了晏宁的脚步声。 　　罗马亭外有一圈大理石围栏，入口处的铁艺门关着。 　　老管家想让晏宁在门外等一等，由他先行去通报，刚想伸手推铁艺门，被晏宁一把拉住。 　　惊愕之下，老管家张了张嘴，又被晏宁一个眼神制止。 　　老管家从没有在晏宁脸上看到过这么严肃的表情，一时愣住，等回过神，居然出了一身冷汗，忘了要说什么。 　　不止老管家，晏宁也从来没有在司屿脸上看到过这么严肃的表情，毕竟司屿总是对他和颜悦色，哪怕不笑，眼底也带着笑意。 　　不难看出司屿此刻面对的人一定极其特殊，让司屿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付，注意力尽数被占据，一时忽略了四周的异常。 　　晏宁从没有探听司屿隐私的想法，大多数时候，司屿见客用的都是岛上的语言，晏宁听不懂，想探听也探听不了，唯独这一次情况有点特殊，司屿和这位客人交流，用的是中文。 　　听着远处传来的诸如“明年”、“安排”、“上映”、“运作”等等单词，晏宁万分肯定是中文。 　　司屿正在说话，亭子里不止一个人。 　　晏宁侧了侧身，在司屿对面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背影，眼皮猛地一跳，想靠得更近一点，被老管家伸手拦住。 　　晏宁沉下脸，盯了老管家一眼。 　　老管家再次被晏宁一震，身体一僵，不自觉地放开了手。 　　晏宁轻手轻脚推开铁艺门，借着路边植物的遮掩跨步上前，终于听清了司屿的话。 　　司屿端坐在桌子背后，用钢笔签下一张支票，递给对面的宋棋容。 　　“宋老师，这是最适合您的价码，做人不能太贪心。” 　　“八百万已经不少了，是美金，不是人民币。” 　　“之前辛苦您了。这额外的一百万，算我私人补贴给您的歌剧和邮轮外景的编剧费，您看可以吗？” 　　“美金，当然是美金。” 　　“是，您这么说没错。按Ａ国的人工标准，的确不高，可是您的新片在Ｆ洲拍摄，那儿的人工，比Ｚ国还低。” 　　“医疗保障？您是去拍电影的，不是去做慈善的。” 　　“这太苛刻了，不是我能控制的。很抱歉，我办不到。” 　　“让您失望了，我不是万能的，布雷德利也不是。而且我很快会离开这里。” 　　“以后关于您的事务，都由经纪公司负责，包括您的新片。不必再找我。” 　　“除了钱，其他要求，我满足不了您。即便您跟我说一百遍，我也给不了您想要的答复。” 　　“对，晏宁会跟我一起走。” 　　“他不可能留下，我也不可能。” 　　“晚一点吧，我安排一下。” 　　司屿明显在和人对话，晏宁发现自己只听得见司屿的声音。 　　脚步虚浮，眼睛发花，浑身发抖，脑袋像炸开一般嗡嗡作响，渐渐地，连司屿的声音也听不清了。 　　直到被司屿扶住肩膀，晏宁才勉强回过神，眼前金星褪去，慢慢浮现出司屿焦急的脸，和司屿背后面目模糊的宋棋容。 　　“低血糖，一定是低血糖犯了，晏先生说他早晨就不舒服！”老管家看晏宁晕倒不像装的，一下着急了，“晏先生本来准备去医院，怕您担心，特意过来跟您说一声，车就停在花园门外，现在去医院......” 　　“叫医生过来。”司屿压着怒气，刮了老管家一眼，一把抱起晏宁，走最近的路往别馆赶。 　　“不，等等，你听我说......”晏宁还记得自己来干什么的，深吸一口气，用力攀住司屿的脖子，趴在司屿耳边，艰难地讲述地下室里发生的事，也不知道自己说没说清楚，着急地蹬腿，让司屿放他下来。 　　“好了，我知道了。你脸色太差，我先带你找个房间休息一下，等安顿好你，立马让人去办。”司屿摸着晏宁的脑袋安抚，成功让晏宁安静下来。 　　周围脚步声纷乱，暗处的保镖和佣人都跟了上来，晏宁分辨不清里面有没有宋棋容，直觉该说点什么，被司屿牢牢按着，只能暂时放弃。 第139章 心结：你安排 　　司屿抱晏宁到别馆主卧，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下医生。 　　医生给晏宁做检查，除了血糖稍低之外，其他指标都正常。 　　晏宁年纪轻，这两年身体养得不错，低血糖很久没有发作，司屿猜测有见到宋棋容，贸然遭受精神冲击的原因。 　　医生留下几句医嘱，告辞离开。 　　司屿让晏宁先休息，走到门外，吩咐老管家按晏宁的意思处理伤者，过后尽快把人接回公馆让晏宁看见，不得辞退，至少在他们离开前的这段时间，不要让晏宁不想看到的事发生。 　　老管家很快去办了。 　　司屿返回卧室，看到晏宁躺在床上，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赶紧上前把人抱起，拿来垫子塞在晏宁背后，扶晏宁坐稳。 　　“我看检查结果不太严重，没让他们开药。吃点东西吧，应该休息一下就好了。”司屿把厨房送来的茶点递给晏宁，“我让我的人送那个佣人去最近的一家私人医院治疗了，诊疗费晚点你付，不经管家的手。要做一个小手术，等出院，会安排他回公馆养伤，之后一切照旧，不必担心。” 　　“嗯，谢谢。”晏宁感激司屿的体贴。 　　“地下室的工作停了，等你恢复好了再说。” 　　“好。” 　　“慢点吃，吃完睡一会儿。” 　　“不了，已经好很多了。”晏宁摇头，默默放缓吃东西的速度。 　　司屿静静看着，什么也没有说。 　　他没让宋棋容跟进别馆，叫人带宋棋容去别的地方安顿了。 　　要说晏宁没看到宋棋容，司屿绝对不信，晏宁也不会这么自欺欺人。 　　晏宁一定有很多话想说，司屿在等晏宁自己开口。 　　邀请宋棋容上岛，司屿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他本就打算安排宋棋容和晏宁见一面，只是没料到佣人受伤，事出突然，一连串巧合，让两人提前撞见。 　　这样也好，早晚要见，省得晏宁不同意，他还要劝。 　　司屿想得太好，不知道晏宁昏倒之前，偷听到他和宋棋容充满歧义的对话，在晏宁心中埋下了极大的成见。 　　和司屿一样，晏宁沉默的同时，也在思考。 　　宋棋容能到岛上来，一定经过司屿的允许。 　　处理晏宁和宋棋容之间的纠葛，少不了和宋棋容见面商谈，可是明明答应过他全权负责，不让他劳心，却在岛上和宋棋容见面，晏宁不信司屿这么蠢，非要冒着被他撞见的风险偷这个懒。 　　晏宁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在岛上见宋棋容不是司屿的处理过程，而是结果——司屿认为他应该和宋棋容见一面，所以直接让宋棋容来了这里。 　　晏宁吃完东西，任由司屿替他擦干净嘴，又洗了一把脸，擦干净双手，看司屿忙完，才问：“你觉得我应该见一见老师？” 　　司屿放下毛巾，停了停，才坐回床头，对着晏宁缓缓点了点头：“应该。” 　　“是你叫老师来的。”晏宁用的肯定句。 　　“本来想晚点跟你说，没想到提前撞上了。”司屿没有否认，看晏宁脸色变得凝重，又改口，“实在不想见，也行，不要勉强。但我认为，可以见。” 　　晏宁抬头，紧紧盯住司屿。 　　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退缩的意思。 　　一直以来，在司屿面前，晏宁都是那个更激烈的人。 　　晏宁的激烈，鲜少表现在脸上，胸腔中埋藏的火焰，却比任何人都蓬勃，燃烧他的理想，支撑他的强硬，主导他的直接，让他成为众人眼中那个万分可靠的人。 　　所有人都喜欢这样的晏宁，也希望晏宁永远这样。 　　司屿从来不这么想。 　　尽管对晏宁的过去了解不多，晏宁也绝口不提，他曾在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不停地思念晏宁。 　　有时候回顾晏宁的作品，有时候想晏宁做过的事，有时候分析晏宁的性格，有时候猜测晏宁的过去，有时候回忆和晏宁寥寥无几的交集，有时候幻想他和晏宁在一起的未来...... 　　也许片面，也许自以为是，司屿不知道他擅自在心里对晏宁的勾勒是否准确，唯有一点可以肯定，晏宁一定不是一个在幸福的环境里长大的人。 　　如同温室里开不出冷冽的花，没有婴儿生下来尖锐，也没有人天生愿意成为一个强硬直接到分毫不让的人。 　　尖锐、强硬、直接，这些远超幸福范畴的因素在晏宁身上堆积越多，证明催生出它们的痛苦就越深厚。 　　身为编剧、导演、制片人、董事长的晏宁，不能害怕，不能软弱，不能逃避，不能退缩，永远有办法，只可以往前冲。 　　但是司屿认为，晏宁可以是任何样子的。 　　任何人都可以是任何样子的，晏宁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上辈子，包括这辈子过去的他，面对晏宁遇到的棘手问题，或是力所不及，或是晏宁认为他无能为力，因而隐瞒下来，独自承受，导致他只能袖手旁观。 　　如今的他，有能力为晏宁筑起屏障，让晏宁成为任何想成为的样子，哪怕不都是好的样子，只要晏宁愿意。 　　但是那些好的，那些他认为可以为晏宁带来快乐的东西，不该因为晏宁天生的个性缺陷，而生生错过。 　　晏宁带他走出困顿，成为他的指引，让他迷茫的时候，不要犹豫，尽可以按晏宁的视角、三观和意愿，来构筑他的未来，他能做到，并且期盼这么做，也一直在这么做。 　　他想要的，已经得到，而他想回馈晏宁的，不止爱情和陪伴。 　　对他来说，能拥有晏宁就足够了，但对晏宁来说，还不够，远远不够，只拥有他的一切，远远称不上幸福的一生。 　　这辈子，他想要晏宁拥有幸福完美的一生，拥有上辈子可能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亲情、友情、平安圆满、喜乐开怀、寿终正寝，但凡在晏宁的生命中出现，不管多困难，他都要一一捧到晏宁面前，绝不让晏宁错过一点。 　　出尔反尔是他不对，他承认，明明是他怂恿晏宁逃避，现在又擅作主张劝晏宁改变主意，很没道理。 　　但是经过谨慎的分析和衡量，他认为宋棋容的情况没有晏宁想得那么糟糕，晏宁可以和宋棋容见一面，谈一谈。 　　就让他自大一回，除了无止境的顺从，他也想以自己的想法影响晏宁，更加有自信，身为局外人的他，比晏宁看得更清楚，所做的判断，比晏宁更正确。 　　所以司屿看着晏宁，罕见地带着鼓励的姿态，希望晏宁能纵容他这一次，也希望结果如他所愿，比起逃避，更能令晏宁释怀。 　　晏宁看着司屿，感受到司屿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是司屿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过的一面，如同他将要面对的问题，也是两辈子以来，他从没有真正解决过的心结。 　　其实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司屿阻拦，他也要去见宋棋容，装聋作哑不是他的作风。 　　尽管如此，晏宁还是认真回答司屿：“好，我答应你，你安排。” 　　司屿担心晏宁的身体，让晏宁休息了一上午，陪晏宁在别馆吃了午饭，午休过后，两人返回主馆。 　　和宋棋容的会面安排在下午，司屿怕晏宁心里有事，食不知味，没有安排两人一起用餐。 　　赴约之前，晏宁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前往主卧旁边的会客室，等待宋棋容的到来。 　　司屿陪晏宁来到会客室门外，问：“要不要一起？” 　　“不用。”晏宁眯了眯眼，“反正不管在哪里，你都看得见。” 　　司屿想说，我怎么会看得见，想想，公馆里到处都是摄像头，对他这个公馆主人来说，哪怕最隐私的地方，都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区别只在于他想不想看，而他也的确如晏宁所说，准备在监视器里旁观晏宁和宋棋容的会面，以防出什么意外，能第一时间介入。 　　晏宁不再说话，等同默许了司屿的监视。 　　本来也没什么要瞒着司屿的，只是碍于司屿如今的身份，怕司屿在场，不方便宋棋容畅所欲言，这才不想司屿陪同。 　　司屿目送晏宁走进会客室，没有在晏宁脸上察觉出任何异常，然而关上门的一瞬间，门内陡然尖锐起来的气息，还是让司屿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司屿离开后，宋棋容很快到来，礼貌地敲了敲门，听到晏宁说“请进”，才信步入内。 　　算起来，这辈子只阔别七载，对晏宁来说，已整整二十一年未见。 　　晏宁对宋棋容的印象还停留在宋棋容刚出国时的郁郁寡欢，和曾经梦里的暮气沉沉，无论哪一个，都和眼前的宋棋容判若两人。 　　俗话说相由心生，一个人的面貌，最能体现他的经历。 　　宋棋容今年六十有二，不算太老的年纪，岁月却在他脸上留下了太多不可磨灭的痕迹，连头发也全白了，充分说明那场由晏宁而起的变故，于宋棋容的人生，不亚于山川般的巍峨巨坎。 　　尽管容貌不再年轻，如今的宋棋容，着装和气度有了很大的改变。 　　他没有穿西装，而是穿了偏休闲的便服，一样裁剪精良、做工考究，精干之中不乏随和。 　　他的表情也不再像当老师的时候那样严肃，嘴角挂着自信从容的微笑，径直走向晏宁，客气地向晏宁伸出手。 　　晏宁愣了愣，很不适应曾经不善交际的宋棋容如今这么主动，半天才反应过来，回握宋棋容的手，被宋棋容带着，热情地摇了三下。 　　“晏宁，你还像以前一样，这么多年，一点没变。”宋棋容放开晏宁的手，眼睛紧紧盯着晏宁的脸，一边摇头喃喃，“老师老了，这两年老太多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了。” 　　晏宁设想过很多次与宋棋容的重逢，热泪盈眶必定不会在他身上发生，大概率会和宋棋容相顾无言，无声胜有声，抑或相视一笑，彼此释然，从没有想过会是现在这种情形。 　　在宋棋容的笑容里，有惊喜，有审视，有感慨，更多的，则是一股强烈的歆羡之情，夹杂着一丝克制不住的嫉妒，那是晏宁以前从来没有在宋棋容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面对宋棋容的有感而发，晏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好在宋棋容没有在意，很快略过这段，拍着晏宁的肩膀，笑道：“怎么，如今自己开了公司，做了董事长，都不肯叫一声‘老师’了？” 　　“没有，老师。”晏宁抿了抿唇，勉强找回声音，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要请宋棋容坐，好像比起宋棋容，他才是曾经那个木讷的老古板。 　　“原本早就想来见你，听说先前伊斯不小心受伤住院，都是你在照顾，没空见客，后来他病好，你又要在岛上采风，整天不知道在哪儿……哦，对了，忘了问你，老师编的歌剧看了吗？伊斯演得不错吧？” 　　宋棋容称呼司屿为伊斯，说明比起司屿，更认同司屿作为布雷德利家主的身份，口中的歌剧，指的应该是《伊丝莉娅》。 　　顾池的计划，宋棋容果然参与其中。 　　短短一部剧，一百万美金编剧费，也算相当震撼的价码了。 　　“看了，我看了，挺不错的。”晏宁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老师这次的新片，在F洲拍，正当紧要关头，预算出了问题，多亏伊斯，帮了很大的忙，一直想谢谢他，也想见你一面，结果又碰到你生病，真是不巧。现在病好了吗？看你脸色不好，早上还昏倒了，看来是真的病了，没打扰到你休息吧？”宋棋容关心地问。 　　“啊，是的，是病了。”晏宁眉头微皱，猜测生病是司屿给他避而不见找的托词，默认下来，又摇头，“不打扰，还早，还有时间。” 　　“怕是不早了吧！听说你们要走，老师还是长话短说吧。”宋棋容正襟危坐，加快语速，“本来你来了这里，老师还很高兴，为什么又要回去呢？老师知道你一直对国外不太感冒，如果说你以前没出过国，没有呼吸过这里新鲜自由的空气，目光狭隘，那还情有可原，现在你已经来了，为什么还要走呢？” 　　晏宁没想到宋棋容这么直接，迟疑地问：“老师您的意思，是我不该带司屿走，应该和他一起留在这里？” 　　“当然。”宋棋容斩钉截铁，打算以理服人，于是用晏宁曾经的作品来举例，“这些年，老师虽然远在万里之外，不太关心国内影坛，但你的事，都有放在心上，一直关注着你的一举一动。你拍的作品，老师都看过。《避难所》很好，即便有一点瑕疵，瑕不掩瑜，不失为一部佳作。听说还是审核上出了问题，导致不能全国公映。老师倒觉得，那点敏感镜头算什么？要是你在这边，尽可以拍得更精彩，不用再像《时光屿你》那种拙作一样，讨好粉丝，讨好投资方，讨好观众，那不是你应该做的事！” 　　拙作，宋棋容把《时光屿你》称为拙作，不是身为作者的自谦，而是以旁人的口吻，认为《时光屿你》是一部上不了台面的作品。 　　换成上辈子，晏宁大概率会和宋棋容有同样的想法。 　　可是这辈子，《时光屿你》见证了他和司屿的第一次交集，是他转变创作思路的开端，也是走商业路线改变行业的伊始，无论从观众的角度，还是播出后的收益，《时光屿你》都称不上拙劣，更何况男主角还是司屿。 　　宋棋容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于是退一步说：“我不是说那个剧不好，伊斯的表现还是很可圈可点的。现在他也在这里，按他的天赋、身份，还有莫妮卡的教导，何必再去拍那种东西呢？” 　　“莫妮卡……”晏宁眉头微皱。 　　“哦，你是想问邀请函吧？是她托我寄给你的。”宋棋容爽快承认，“我听说了，伊斯和莫妮卡不和。要我看，顶多小矛盾。亲生母子，母子连心，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现在莫妮卡邀请你们参加宴会，说明她主动服软了，你再劝劝伊斯，促成他们母子和好，不是很好吗？莫妮卡还担心你不让伊斯去，这就是她的不对了。她一点也不了解你，你哪有那么不讲道理！你说是吧？” 　　晏宁偏着头，不回答。 　　“好吧，我们还是来说伊斯。”看出晏宁的不快，宋棋容不再多嘴，说回先前的话题，“他资质不错，在国内，不见得有很好的发展啊。在这里，我们可以一起帮他，组建最好的班底，和国际知名演员合作。不止我们，圈子里那些有名望的前辈，还有各个领域的翘楚，想必都会愿意提携他、成就他。你有没有想过，这里才是他的故乡？你是孤儿，你可能没办法感受，有时候血脉的连结，比你想象的要深刻得多。只有留在这里，他才能得到最高的认同感，当然你也可以像我一样加入A国国籍，把这里当成你的故乡，将来你们还可以在这里结婚，公开接受大家的祝福，难道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回国？” 　　提携，成就……怕是司屿留下，那些人还要靠司屿来提携和成就，宋棋容会不懂吗？周馥迤会不懂吗？晏宁不信。 　　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为了投资预算，为了功名利禄，为了更好地借助布雷德利家族的势力，登上国际影坛顶峰，宋棋容甘愿成为周馥迤的说客，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和司屿留下。 　　晏宁稳了稳心绪，深吸一口气：“我的故乡不在这里。我不会把这里当成我的故乡，司屿也是。” 　　“那是哪里？难道是海城吗？你也不是海城人，后来才去的海城啊。”宋棋容反问。 　　“有归属感的地方，才叫故乡。”晏宁打断宋棋容，一字一句，“我的出生、民族、语言、文化，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所受的熏陶，注定我只会是一个Z国人。只有在Z国的土地上，我才能找到我的归属感。” 　　“归属感是可以培养的！”宋棋容强调，“老师以前也和你一样固执，后来才知道，在A国这种大熔炉式的国家，没有人不能包容。” 　　“老师知道你还和以前一样，想拍的东西，一定不止那些……那些拙劣的东西。”宋棋容蹙了蹙眉，语重心长，“就像《避难所》，明明可以更好，被更多的人欣赏，因为顽固的审核制度，只能在海城那种小地方上映。你还这么年轻，又这么有才华，一辈子躲在海城，也不是个办法。还是说，你想参与立法，推动分级制度的实施？那太难了！哪怕你从现在开始从政，终其一生，也不一定能实现，而且我们的理想也不在政治啊！眼前就有更好更广阔的天地，何必委屈自己，浪费时间，在不值得的地方呢？” 　　“海城的确是小地方，但不是不值得的地方。”晏宁咬牙。 　　“对，海城很自由，你想由小极大，由点及面，诠释你的才华，推广你的思想，很伟大的理想，和以前的你一样，野心勃勃，也不切实际！”宋棋容教训，“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那边，已经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了。你一定知道，老师都能看出来，更何况你呢？他们都是庸才啊，何必和他们纠缠不清？你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这上面！这里就不同了。A国是世界上最强盛的国家，各行各业都与国际标准接轨，能给你提供最自由的创作环境。你在这里取得成就，你就是世界第一了，谁还敢质疑你，谁还敢封杀你？老师不想看着你重蹈老师和你自己以前的覆辙啊！” 　　一阵沉默。 　　晏宁紧紧抿着唇，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想问宋棋容，在这里取得的成就，那些带着权势财力博弈的虚假奖杯，真的能代表行业巅峰，代表世界第一吗？ 　　晏宁问不出口，因为他看得出金弗奖重铸了宋棋容的信心。 　　这两年的经历，让宋棋容不止在事业上，连人生也迎来从未有过的高光。 　　否定金弗奖，否定A国的行业环境，包括否定可以代表A国半个影坛的周馥迤，对宋棋容造成的打击，无异于摧毁宋棋容整个人。 　　其实不止宋棋容，上辈子的他，何尝不是像如今的宋棋容一样呢？晏宁悲哀地想着。 　　宋棋容通过金弗奖重塑人生，他通过金南奖逆风翻盘，都是依靠奖项，来彰显自己的价值，一个国内，一个国外，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其实晏宁也很清楚，上辈子金南奖待见他，有他能代表Z国影视行业最高水准的原因，更多的，则是捧他，不牵涉利益博弈。 　　任他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在内耗，只是在专业领域挑战自己，没有像这辈子这样，打算一脚踹翻整个行业的盘子。 　　但凡深耕影视一行，不会不清楚，金南奖，包括金弗奖，还有世界上许许多多的奖项，所谓的大年、小年，一年商业片，一年文艺片，即便资本擅专，也会给每个赛道留有余地，不过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罢了。 　　像晏宁这样影史难遇的天才，穷其一生，才能在金南奖占有半席之地不到，如果没有晏宁呢？ 　　没有晏宁这样无论得多少奖，都让人叹服，绝对实至名归的人，那么晏宁空出来的半席之地，如周馥迤之流的权势财力的代表，能忍得住不去染指吗？ 　　没有晏宁，金南奖仍旧一届一届在举办，得奖者前赴后继，其中有多少隐秘的手段，是台前的人看不到的，没人知道。 　　所以上辈子的晏宁，并非资本的漏网之鱼，只是资本在经过衡量和挑选后，剩下来的价值不高的弃置品罢了。 　　上辈子的晏宁未必不知道，可是为了坚持自己的理想，为了给行业开辟出一条更好的道路，只能在奖项一道上深耕不辍，一厢情愿地相信他为之奋斗的、被称作“小年”的那一半金南奖，没有被行业的大染缸污染，因为上辈子的他，除了才华，什么也没有，再不以身作则，成为钉在唯资本马首是瞻的人心脏上的一颗钉子，那后来的人，那些和他有着一样理想的人，就更看不到希望了。 　　奖项是晏宁的丰碑，很遗憾，最终没能为行业带来什么改变，哪怕晏宁，也是有过上辈子的经历，才明白过来这个道理。 　　不止宋棋容，晏宁相信眼下许许多多还在为奖项奋斗的人，同样不懂，又要怎么去苛求宋棋容改变坚持了一辈子的观念呢？ 　　说不定在他们眼中，与权贵紧密结交，利用资本和人脉成就自己的作品，奠定他们在行业中的地位，原本就是他们为之奋斗的一部分。 　　能说他们错吗？ 　　如果不按他们眼中的标准，比如资历、奖项、实绩、家世、渊源......等等，来区分圈中地位的高低，又要以什么来区分呢？才华吗？整个圈子，没有前辈、后辈，只有才华，可能吗？可行吗？根本是空想，说出来，又有多少人能理解？ 　　眼前的宋棋容能吗？怕是不能。 　　更甚者，如今正在海城等他回去的同事们，包括海城之外支持他的同行们，能吗？也不一定。 　　这一刻，晏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看着宋棋容，纵然精神矍铄，却老态毕露。 　　陡然间，晏宁意识到，他已经不止一次改变宋棋容的命运。 　　现在的宋棋容，不正是他上辈子怂恿宋棋容拍摄《似他》的时候，希望看到的样子吗？ 　　不再是那个古板教条的老师，有自己的想法，有改变的勇气，有拍片的冲动，比起教学，愿意用更锐意进取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理想。 　　如果A国影坛比国内还要绕不开资本和权势的左右，宋棋容放下身段，和资本权势打好关系，尽最大的可能，从司屿和周馥迤这样的资本权势代表手里攫取更多的拍片预算，有什么错？ 　　为什么看到这样的老师，会觉得老师变了呢？ 　　或许变的不是老师，而是他自己。 　　这就是司屿想要他明白的吗？晏宁不确定，只觉得头疼。 　　晏宁能理解宋棋容不想回国的原因。 　　被曾经倾情奉献的行业和国家，用顽固的制度和落井下石的做派，深深地伤害，在A国却顺风顺水，迎来新生，尽管只是各方势力周旋下造就的假象，也是这辈子的宋棋容从没有达到过的高度，如何选择，很明显了。 　　要他留下的原因，那就更多了。 　　布雷德利，周馥迤，很可能还有上学时被他说动拍摄《似他》的时候，要和他一起努力斩获金奖改变行业的约定，谁想这辈子，晏宁却不想要了。 　　奖项在晏宁眼里，早就一文不值。 　　一群庸才，以人脉、资历、资本为尊，恬不知耻地侵占最好的资源，但凡有一丁点才华，都能吹到天上，把真正有才华的人挤压到毫无喘息的余地，整个行业，从根本上就错了。 　　在畸形的环境下，被畸形的人群催生而出的奖项也是畸形的，无论斩获多少奖杯，都跳不出畸形的怪圈，因而毫无意义。 　　如今的晏宁，有了更疯狂、更荒唐、更崇高、也更艰难的理想，而宋棋容不懂。 　　很多人都不懂，还停留在过去以奖项为尊的世界。 　　所以，率先毁约的是晏宁，不是宋棋容。 　　变的是晏宁，也不是宋棋容。 　　现在和上学的时候不同的是，老师已经不年轻了。 　　晏宁不想再把宋棋容拖下水，去追求不一定有结果的东西，又或者，不想再耗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劝说心已经不在国内的宋棋容。 　　比起再一次说动宋棋容和他保持相同的步伐，回国投身斗争的漩涡，晏宁不能保证宋棋容能不能适应行业如今的瞬息万变，就算能，也很有可能因为鄙夷晏宁如今的手段，比如《时光屿你》，再次和晏宁分道扬镳。 　　最理想的状态，宋棋容保持晏宁认为的“不变”，和晏宁共同奋斗。 　　说句不好听的，宋棋容只是一个庸才，晏宁得到的很有可能不是一个助力，而是一个软肋，一个没什么价值却致命的软肋，还不如从现在开始就分道扬镳，放过彼此，迈向不同的道路。 　　上学时拐宋棋容上歧路，已经错过一次，不能一次又一次，一错再错。 　　就算不是宋棋容，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都经不起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腾了，更何况年迈的宋棋容。 　　这就是司屿一定要让他见宋棋容，想让他明白的吧。 　　晏宁以为自己想通了，不知道为什么，头好像更疼了。 　　倒没有因为司屿在宋棋容这件事上比他看得更透彻而感到惭愧，因为他不仅仅把宋棋容当成一个简简单单的同行，更是他的恩师，他的长辈，甚至亲人。 　　宋棋容对举目无亲的他，曾毫无保留地爱护过，对深陷泥潭的他，也曾用独自承担的方式，奋不顾身地保护过。 　　晏宁希望在宋棋容身上获得的，不仅仅是来自同行的共鸣，更加渴求一种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情。 　　但是这太难了，终究是他的奢望。 　　也正因为他要的太多，在面对宋棋容的时候，才会这么痛苦。 　　晏宁缓缓叹了口气，准备说点什么，来结束这次不算愉快的会面，敲门声恰巧响了起来。 　　被晏宁说破他会监视后，司屿原本有些介怀，拿着平板犹豫了半天，实在放心不下，才接通视频，因此只听到了对话的后半部分。 　　即便如此，不妨碍他通过沉默前的只言片语，和晏宁一点也不轻松的表情，判断会面并不顺利。 　　宋棋容还有很多话想说，晏宁却扶住额头，已经有结束的意思了，预示着在司屿主导下的这次会面，明显失败了，并没有得到司屿想要的结果，很可能还起了反作用。 　　以防宋棋容再惹晏宁不快，司屿适时出现，终止了两人的谈话，正合晏宁的心意。 　　在宋棋容上岛之前，司屿已经和宋棋容经过不止一轮的长谈，充分了解宋棋容如今的想法，不然也不会贸然促成此次会面。 　　在司屿看来，宋棋容的话并没有什么大错，尽管和晏宁眼下的意愿相悖，从宋棋容的角度出发，每一句话，都为晏宁着想，但是有周馥迤横在中间，又在布雷德利岛这样紧张的环境下，晏宁很容易草木皆兵，把事情尽可能往坏处想，这并非司屿的初衷。 　　司屿很清楚，晏宁对宋棋容的态度一旦定型，无论宋棋容再说什么，晏宁都会陷入自己的逻辑怪圈，很难再走出来。 　　司屿当机立断，以晏宁身体不适为借口，强硬地命人送宋棋容离开。 　　接下来两天，一切照旧。 　　晏宁在主卧闭关，司屿在书房处理交接事务，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司屿知道那是错觉。 　　晏宁不再出门，三餐让老管家送到房间，也不再过问归期。 　　司屿没料到晏宁会这么消极，只怪那天在别馆花园晏宁偷听到的对话先入为主，见过宋棋容后，又做了不好的发散，才导致症结越发严重。 　　要彻底解开晏宁的心结，首先，得扭转晏宁对宋棋容的认知。 　　这很难，连宋棋容自己也没办到，身为局外人的他，又有什么资格置喙呢？ 　　其实有的。 　　在晏宁和宋棋容的交集中，他并非只是一个旁观者。 　　甚至按时间跨度来算，他在晏宁面前使用“宋棋容”这个名字，比宋棋容本人还长。 　　要他承认这件事，对他来说，一样不轻松。 　　可事关晏宁，似乎……没什么好犹豫的。 　　司屿在约定的半个月内处理好所有公务，于本该回海城的这天早晨，打开主卧的门。 　　时间还早，晏宁还在睡觉。 　　准确来说，正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发呆，繁琐的开门声没有逃过晏宁的耳朵。 　　晏宁以为老管家来送早餐，听脚步声又不像，抬头见是司屿，神游的思绪才渐渐回拢。 　　司屿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三件套一丝不苟，酷似布雷德利家主的装扮，却没带任何配饰，只在胸前别了一朵蕾丝织就的白色小花，看上去像穿了丧服，整个人显得庄重又肃穆。 　　晏宁懒得思考，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示意还要睡。 　　通常这时候，司屿会惯着晏宁，这一次，却没有。 　　哗啦一声，毯子被掀开。 　　岛上气候四季如夏，不盖毯子不至于冷，但毯子底下的私密空间陡然暴露在司屿面前，还是让晏宁不好意思地瑟缩了一下，没来得及抱怨，直接被司屿抓住手臂拉了起来。 　　晏宁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自己和司屿在体格上的差距，身高差了将近二十厘米，司屿拎他，比老桑拎他还像拎小孩。 　　司屿把晏宁从床上拽起来后，架着晏宁的肩膀到地上站直，开始脱晏宁的睡衣。 　　“干什么！”晏宁抓住衣领，终止司屿越矩的举动。 　　“那你自己来。”司屿后退一步，让老管家上前。 　　老管家捧着托盘跟在司屿身后，托盘上一身黑色西装，衬衣也是黑的，最上面压着一朵和司屿胸前同款的白色小花。 　　晏宁明白过来，司屿不是存心要对他怎么样，而是激将他赶紧换衣服。 　　难道要回去了？算算时间，是差不多了。 　　晏宁记得司屿有说过，回海城的话，会乘坐私人飞机，在海城顾家的私人机场降落，落地后的一切手续，都由顾家负责接洽。 　　在飞机上的行程，少说一天一夜，除了他和司屿，没别人了，非要穿成这样？ 第140章 扫墓：你在说什么 　　司屿没有解释的意思，只一味用眼神催促。 　　严肃表情一反常态，让晏宁沉默下来，听话地在老管家的帮助下换好衣服。 　　司屿检查了一下晏宁的着装，调整了一下晏宁胸前配花的位置，最后拉住晏宁的手：“走吧。” 　　走？走去哪里？ 　　晏宁一头雾水，越看两人的装扮越像丧服，难道要去奔丧？ 　　奔谁的丧，不会是周馥迤吧？ 　　晏宁荒唐地想，跟着司屿走出公馆，乘车来到领地内的私人机场，飞机已经在等着了。 　　直到飞机起飞，司屿才说出此行的目的地——K市，更让晏宁摸不着头脑。 　　A市是A国的首都，周馥迤定居在那里，去见周馥迤的话，应该去A市。 　　不排除此前和宋棋容不欢而散，司屿不甘心放弃，还想他再见一见宋棋容。 　　宋棋容的居所也在A市，一样该去A市，要不然就是F洲。 　　K市作为首府城市，在A国一众闻名世界的城市中平平无奇，晏宁想不通司屿带他去K市干什么，硬要说的话，K市只有一座教堂比较有名，总不至于带他去旅游？ 　　好在行程不长，一小时后，飞机在K市国际机场降落，已有蝎尾狮标记的专车在等候。 　　两人下了飞机，又坐车行驶了半小时左右，终于来到目的地——一坐不知名的墓园。 　　墓园没有名字，却不破败，建筑低调肃穆，墓地规划整齐，树木郁郁葱葱，显然常年有人打理。 　　晏宁环视四周，发现这儿地处K市郊外，离市区不远，却人烟稀少，安静得不太正常，很有可能周边的地都被布雷德利，或者说司屿买下，成了私人领地。 　　晏宁猜得没错，墓园大门外，佩戴蝎尾狮家徽的管理员和工作人员各个身穿西装，见到司屿下车，眼睛一亮，碍于在墓园这种地方，不好表现得太过殷勤，只由管理员带领众人向司屿和晏宁鞠了一躬，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慰问品——两束雪白的菊花。 　　司屿上前一步接过花束，分给晏宁一束，示意众人不用跟随，独自带着晏宁往里走。 　　晏宁受墓园庄重的气氛感染，一言不发地跟在司屿身后，经过一排又一排或新或旧的墓碑，感受到司屿越来越低沉的情绪，猜测今天来拜访的故人，一定是一位对司屿非常重要的人，没想到最后谁都没见到，反而停在一片空地前。 　　说空地，也不准确，因为这里种满了晏宁最喜欢的向日葵，只是没有墓碑而已。 　　天气晴好，向日葵面向太阳，枝叶摇曳，温暖灿烂，像积蓄了栽种之人所有美好的愿望，守护着本该在此长眠的人。 　　现在土地下并没有任何人，但晏宁不知道。 　　可能身份敏感，不便立碑，又对司屿十分重要，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纪念。 　　——这是晏宁猜测的最有可能的真相，没想到真相还是出乎晏宁的意料。 　　司屿松开晏宁的手，紧紧咬住牙关，不难看出他内心无比挣扎。 　　可是已经来了这里，后悔也来不及了。 　　司屿长舒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而后弯下腰，把菊花放在向日葵前，深深鞠了一躬。 　　晏宁学着司屿的样子，也把花献上，深深鞠了一躬。 　　长久的沉默。 　　看司屿始终不说话，晏宁开口询问：“他是什么人？” 　　“不是他，是他们。”司屿纠正。 　　“他们？两个人？夫妻？” 　　能合葬在一起，一定关系匪浅。 　　晏宁猜得没错，司屿却不敢看晏宁的眼睛。 　　“是的。”司屿垂头喃喃，“是宋棋容和张桂花，你的恩师和师母。” 　　“什么？”晏宁不敢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前几天才和宋棋容见过面，转眼间长埋地下，这怎么可能？连师母也在，司屿在跟他开玩笑吗？ 　　晏宁清楚司屿不会拿生死大事说笑，所以躺在地下的一定是他的老师和师母，可是怎么会呢？才几天而已，出意外了？车祸？急病？猝死？这么突然，这么猝不及防，这么没有一点预兆吗？ 　　晏宁胸口发闷，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司屿接下来的话，又让他陷入迷茫。 　　“这是既漫长又晦涩的一生，宋棋容，在经过长久的困顿和迷茫后，自主选择投向死亡的怀抱。也许无人在意，也许为世俗所不容，便如他这一生。然而选择结束也是一种勇气，长眠于此，未必不会迎来更好的开始。” 　　“这是既美满又困苦的一生，在张桂花的人生里，只有一个方向，便是跟随某束光的引领，为这束光奉献她的一切。很遗憾那束光熄灭了，在交托完那束光的遗愿后，她选择随之而去。也许无人在意，也许为智者不屑，便如她这一生。然而盲目追随也是一种幸福，长眠于此，未必不会重新追寻到她的光。” 　　司屿用英文念完两段话。 　　这是上辈子的他亲自为宋棋容和张桂花撰写的墓志铭，怕自己英文水平不够，请教了相熟的编剧，斟酌用词，最后刻在了宋棋容和张桂花的墓碑上。 　　“你在说什么？你究竟在说什么？！”晏宁听出司屿念的，很有可能是老师和师母的墓志铭，还是不相信世事无常到这种地步，让司屿把话说清楚。 　　“宋老师在你毕业后的那一年去世了。”司屿坦白，“宋老师出国之前，已经重度抑郁，即便来到这里，也没有好转，找不到像样的工作，生活来源仅靠你师母张桂花打零工，还孤注一掷，花光积蓄发行《似他》碟片，结果销量低迷，亏损严重。宋老师无法承受接二连三的打击，决定在艺考，也就是三年前你失眠的那天晚上，跳山结束自己的生命。除了给你的八十多封信，什么也没有留下。往后五年，张桂花决定遵从宋老师的遗愿，留在这里，每年定时将信寄出。可是对她一个童养媳出身的女人来说，独自一人在这里生活太艰难了，很快积劳成疾，也去世了。张桂花去世后，将毕生积蓄交给这里的圣约翰教堂，希望教堂能替宋老师继续未竟之事。教堂只寄了三年的信，就把张桂花的积蓄挥霍一空，后来……” 　　司屿原本想说，后来我到这里来拍戏，想起不会再骗晏宁的承诺，只能把真相——到布雷德利私人医院整容——暂时隐瞒下来，继续道：“我听说宋老师在这里发行过《似他》的碟片，想收集，追查的时候，发现张桂花已经去世，被教堂的人草草埋葬，宋老师还是失踪的状态，尸体在警局无人认领。我把宋老师的信从教堂取出，把他们二位合葬在最近的墓园，为他们立了碑，撰写了墓志铭，就是这里，往后每年来扫墓，也替宋老师寄信。时间久了，信发黄虫蛀的太多，怕你看出破绽，改成邮件，一直到你……” 　　司屿没有再说下去。 　　恩师和师母相继去世，对晏宁来说，必定是无比沉重的打击，但对司屿来说，感慨有，不至于悲痛欲绝。 　　他可以平静地叙述宋棋容和张桂花的身后事，对后来晏宁的去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无动于衷，只能突兀地戛然而止。 　　晏宁听懂了司屿的话，不再追问。 　　司屿所说的，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他不曾听闻的，信和邮件，却都对上了。 　　眩晕感猝然袭来，晏宁眼前一黑，不亚于当头棒喝。 　　耳畔嗡嗡作响，脑子一团乱麻，晏宁感觉自己失去了语言能力，像个哑巴，抖着嘴唇，说不出半句话。 　　过载的情绪，让晏宁无法分出更多的心思，去分析司屿和他一样经历过重生这件事，眼下明显宋棋容和张桂花的死讯，对他的打击更大。 　　这片向日葵下，埋葬着他的恩师和师母。 　　晏宁想起艺考那一晚，曾经做过的梦。 　　上半夜的梦，离奇诡谲，他梦见老师坐在镜子前梳头，穿戴整齐，和师母告别，而后出门，像极了一个固执的老绅士决心体面赴死前的最后景象。 　　也许根本不是梦，而是上辈子真切发生过的事在他梦境中的投射。 　　连重生这么离奇的事都发生了，不是不可能。 　　而下半夜的梦，场景相同，却温馨安详，老师在梦里外出后归来，未尝不是因为司屿重生，找到老师，救了老师的命。 　　如果司屿没有重生，那么这辈子，他仍然以为老师过得很好，仍然会因为心底的愧疚，在打扰与不打扰之间徘徊不定，最终留老师一人孤独离去。 　　而司屿的人生，有他的介入，也将发生改变，不一定会再前往A国，发现老师的秘密，接下寄信的任务，继续为他编造美丽的谎言。 　　那么按照上辈子的轨迹，三年后，他不会再收到老师的来信，疑心之下托人追查，又或者在闫正磊公开道歉后尝试联络老师，还可能更早，比如艺考那晚，没有经历重生的司屿仍然选择开解他，帮他寻找老师。 　　无论多早，都早不过上辈子老师去世那天，最终得到的消息，无一例外，都将是老师的死讯。 　　到那时候，他会怎么想呢？ 　　他记得重生回来第一天，发现古董胸针是假货，救不了任何人，当时的失落、痛苦、绝望，还是在偶遇八岁的小彭子轲后，才得以排解。 　　自那以后，他意识到这辈子已是新生，上辈子没来得及改变和实现的，都可以想办法扭转。 　　却不包括宋棋容，他最大的心结。 　　待得知这一残酷的事实，又该如何排解呢？又该如何去相信，连彭子轲、宋棋容都救不了的他，能拯救整个行业，拯救千千万万个如彭子轲和宋棋容一般困顿迷茫的影视人呢？ 　　晏宁不敢想下去。 　　他一直以为，因为他的一点小小的私心，一点按捺不住的创作冲动，被有心人利用，阴差阳错改变了老师的一生。 　　原来不是改变，而是结束。 　　明明再过几年，老师就该退休了，有家，有积蓄，有师母陪伴左右，尽管没有孩子，桃李满天下，学生就是孩子，一定能和师母过上幸福快乐的晚年生活，仅仅因为轻信他的蛊惑，全都成了泡影。 　　是他的出现，提前结束了老师原本平安顺遂的一生。 　　何其悲哀，好在这辈子没有真正发生。 　　这才是司屿想让他明白的吗？ 　　他亏欠老师的，比他想象中的更多。 　　老师能得到如今的安宁，已万般不易，还有什么资格再苛求老师契合他的三观，坚持创作者的清高，去度过余生？ 　　晏宁转头看向司屿，眼中一片朦胧。 　　“你早就知道老师的结局，所以在见到我的第一时间，托人找到老师，一直资助老师至今，以免老师再落到上辈子自杀的下场。你瞒着我做这么多，是在帮我赎罪吗？一直不告诉我上辈子老师的结局，是因为上辈子早就过去，这辈子老师过得很好，所以没必要再提了吗？偏偏现在又对我坦白，是觉得我太不识好歹，明明应该为此愧疚一生，却对老师这么苛刻，你想让我体谅老师，不要再那么固执了吗？” 　　借着宣泄一般的质问，晏宁逐渐找回理智。 　　话不中听，逻辑却很缜密。 　　尽管有迁怒的嫌疑，可是除了司屿，这些话，他还能对谁说呢？ 　　连当事人宋棋容都不能，因为宋棋容只是这辈子的宋棋容，还好好地活着。 　　与承认重生时的艰难不同，司屿很快给了晏宁答案：“是，也不是。” 　　看似模棱两可的搪塞之词，晏宁知道司屿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事情的复杂程度，也配得上这么矛盾的回答。 　　“我不是在帮你赎罪，我只是尽我所能，想让你的人生更美满一点。”司屿挺直脊背，缓缓道，“我不告诉你，有我自己的原因。但你说得没错，我的确认为宋老师现在的人生，已经很好。这是我和宋老师经过长谈后得出的结论。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不告诉你这些，徒增你的烦恼。但是很遗憾，有人把宋老师逼到你面前，让你对宋老师产生了偏见。我认为你应该知道这些，所以才带你来这里。” 　　“其实也不算逼，宋老师一直想见你，邀请函才是顺带。”司屿继续，“这两年，宋老师一直在A市活动，和周馥迤接触频繁。在和宋老师长谈之前，我没办法跟你保证，但是现在，我可以肯定，宋老师还是以前的宋老师。不是他的追求和理想没变，而是他对你的爱护之心，从来没有变过。” 　　“你们的谈话，我听到一点。你不想留下来，所以不爱听宋老师那些话。但是站在宋老师的立场上，他是金弗奖最佳导演，享誉国际影坛，而你仅在国内……你在国内也没有取得权威性的奖项，可以说他的实绩，远高于你。不管背后有多少场外因素，在他看来，在很多人看来，是这样的。他认为比起回国，你留在这里，他可以更好地关照你，所以才竭力劝你留下。这是目前的他，自认为能给到你的最好的东西，是以前的你最想要的，也是以前的他没能为你做到的，尽管现在，你已经不想要了。” 　　司屿回忆和宋棋容的对话：“他跟我说，身为长辈，关心爱护你是应该的，但是谁都能对你嘘寒问暖，你身边得到过国际金奖承认的，只有他一个，不由他来提携你，还能有谁呢？你们以后，还可以像从前一样一起拍戏，你监制，他掌镜，或者他掌镜，你监制。那些你不愿意做的事，比如应酬交际，可以试着交给他。在这里的这些年，有周馥迤的关照，他自认在圈子里有一点薄面，必不会再让你沦落到当初被南圈封杀的下场。而你留在这里，我们势必要和周馥迤打交道。我和周馥迤不和，他听说了，这才帮周馥迤带邀请函过来，想缓和我们之间的关系。” 　　“从表面上看，宋老师的确变成了你最不想看到的样子，但我相信，他爱护你的心没有变，他对创作的心同样没有变。” 　　怕空口无凭，司屿给出切实的证据：“我去调查过，宋老师要来的钱，除了交际场上必要的支出，和最基本的生活开销，都投给了他的片子。” 　　“呵，九百万美金吗？”晏宁苦涩一笑。 　　司屿顿了顿，意识到花园里和宋棋容的争辩被晏宁偷听，明白过来晏宁的反常，还有这一层误会。 　　他梳理了一下那天的对话，试着用同样的理由回答晏宁，意思却截然相反：“一亿不到，按这边的人工来算，并不高。比他第一部电影是高一点，因为这一部，需要跨国拍摄，经费多数用在这上面了。” 　　“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晏宁狠狠皱眉。 　　“对，我跟他说，F洲的人工比较低，要他节约成本。我不想给他太多钱，我了解他的水平。钱的确能为一部作品增色，如果本质是一部平庸之作，增色程度始终有限。而且，他还有额外的要求，要迁徙中的野生动物配合他拍摄。就算是我，也控制不了野生动物想去哪里。我提议用特效，他不肯，说弄虚作假，认为我有所保留，没有尽心尽力为他的电影着想，所以才起了一点争执。”司屿无奈地说。 　　原来是这样，晏宁闭了闭眼，颇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我想说的是，他在贯彻上辈子你的想法。”司屿拉回被岔开的话题，“也许你觉得我因为上辈子的事可怜他，在帮他说话，就当是吧。在我看来，他的确在做着上辈子的你做过的事。” 　　“我想让你产生误会的最大因素，应该是我。因为我，让宋老师的奖杯变得不纯粹，连累到他想要关照你的心，也让你觉得不纯粹了，我很抱歉。” 　　司屿歉疚地拉住晏宁的手，没有被晏宁甩开。 　　“其实宋老师也有感觉，他的奖杯，有一定水分，但背后的运作，同样属于奖项的一部分。我敢保证，宋老师为影片付出的努力和心血，不比任何人少一分。诚然他的作品，只是中流水平，但在多如牛毛的商业片中脱颖而出，对那些不知道金奖背后的博弈，仍然把金奖当成最高荣誉的人来说，不也是一种激励吗？总好过对资本和权势全面沦陷吧。” 　　司屿观察晏宁的神色，没有想要争辩的意思，于是顺着自己的猜测说下去：“我猜你已经发现了，还是很难过，因为宋老师在追求的，已经不是你想要的了。” 　　“金南奖是国内迄今为止电影最高奖项，是国内影视圈人人为之奋斗的最高荣誉，无论后台多硬的人，只要还想在国内的影视圈混下去，都不会想不开去得罪金南奖的评审团，偏偏你就要这么干。” 　　“如果说《似他》出事那时候，南戏联合南圈封杀你，只是私下的约定，那么这两年，你故意把矛盾捅到台面上，把南圈能得罪的，差不多都得罪了。你不是傻，也不是想不开，是你不想跟着他们干了，不想顺应他们的游戏规则，来屈就你自己，他们也评不了你，你更加不在乎。说句别人不爱听的，奖项，上辈子的你早就得腻了，个中门道，摸得一清二楚。既然上辈子从内部出发，没有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导致你这辈子一回来，就从商业市场入手，那么我想你这辈子的野心更大，想要从外部把所有规则摧毁之后再重铸。谁敢去想？除了你，谁敢？你的老师，从执教到自主拍片，都像死过一回，跟他说你要毁掉金南奖，他不吓死才怪。” 　　“当然吓死之前，他首先会为你担心。单凭你个人和金南奖对抗，等同和整个国内影视圈对抗，失败是必然的。不止宋老师，怕是没几个人觉得你会成功。和那些幸灾乐祸的人不同，宋老师怕你再陷入《似他》的窘境，非常怕，甚至觉得你已经深陷窘境了。国内影视圈唯金南奖马首是瞻，金南奖又视你为眼中钉，你在国内必然没出路了。与其像他一样最后被逼出国，不如别回去，留在这里，他的想法就这么简单。” 　　“很遗憾，你不会留下，他也不会回去。但是没关系，用不着难过。这个世界上，不是一直住在一起的才叫亲人，也不是只有完全理解对方的理想和追求，才能成为亲人。” 　　司屿说到这里，转过头，看了晏宁一眼。 　　晏宁惊讶地张了张嘴，却没说话，说明司屿的判断很准确，从宋棋容身上寻求亲情，的确是晏宁所期盼的。 　　“对，亲人。”司屿强调，“我想你把宋老师当成你的亲人，我想宋老师一定非常愿意……不，不是愿意，他早就这么做了，那么你也可以。” 　　“我想告诉你，人和人之间，不是只有志趣相投，目标相同，三观一致，才能走到一起。还有亲情、友情、爱情，那些以前被你鄙夷的，理智解释不了的东西，这辈子，我希望你能暂时放下你的理智和理想，去尝试它们，感受它们，享受它们。就从宋老师开始，和他做亲人，不要做同路人。宋老师做不了你的同路人，因为他是一个庸才。” 　　“你想象一下，把宋老师放在亲人的位置上，比如你的父亲，你的爷爷，忙忙碌碌一辈子，到晚年，想起自己还有理想，一头扎进去，你会训斥他做错了吗？” 　　“不要把他的追求，他的理想，他的目标，放到和你一样的高度。我们都知道，他达不到那样的高度。就当成老人家退休之后的娱乐活动，我们做小辈的，多花一点钱支持他，多尽一份心哄他开心，有什么不可以呢？” 　　“我告诉你宋老师上辈子的事，也不是要让你愧疚，让你难过。我不会想让你愧疚难过，你知道的。我是想让你知道，宋老师的一生，就是大多数庸才的一生。你不是庸才，你不能体会。” 　　“可能你想说，宋老师自杀了，没有几个人会落到这么凄惨的下场，可是没有你，没有《似他》，宋老师默默走完这一生，埋葬他作为影视人的理想，难道不是一种自杀吗？于他而言，这样的人生和自杀，又有什么分别？你根本没必要愧疚。反而是你，让他有了和天才共事的机会，有了短暂挣脱平庸的机会，有了窥探行业顶尖水平的机会，这还不幸福吗？” 　　“他的自杀，未必因为你，就像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痛苦也不是因为没有健康的身体，没有安宁优渥的生活，而是他们的天赋，配不上他们的野心，这才是痛苦的根源，和你出不出现，没有太大的关系。只要宋老师心底还有作为影视人的一团火，时机到了，早晚会被勾起。你只是那个时机，不是左右结局的决定性因素，能怪到你身上吗？又或者直到死，也没被勾起，而是随着他寿终正寝，被自己浇灭，难道这就不悲哀吗？” 　　“庸才自有他们的人生，即便天才让他们自惭形秽，以至于走向自我毁灭，那也不是天才的错。你要允许这个世界上有失败的庸才，允许他们有不同的人生，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跟得上你的步伐。所以，请你不要把太多的心思放在庸才身上，不值得。我想，这才是上辈子的宋老师留下的那八十封信真正想告诉你的道理。” 　　晏宁从来没有听司屿说过这么多的话，也从来不知道司屿心里藏着这么多的想法。 　　以前的他，只把司屿当成一个小孩，他是长辈，司屿听他的话理所当然。 　　直到现在，晏宁才恍然，那只是过去的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司屿从来不是什么小孩，而是一个和他一样经历过离奇重生的、理智的、冷静的、有自我思考的成年人。 　　晏宁松开司屿的手，蹲下来，怔怔地发呆。 　　司屿没有打扰。 　　司屿一直知道晏宁是一个聪明的人，只是容易被性格里的悲观因素影响，更愿意相信人性坏的一面。 　　遇到只需要理性分析的事，能用逻辑思维去解决，一旦牵涉到感情，弊端就显现出来了，如果这时候能有人及时否定晏宁消极的想法，告诉晏宁事情没他想的那么坏，情况就会好很多。 　　司屿希望晏宁能想通，从今往后，能和宋棋容、张桂花像亲人一样相处，即便相隔万里，也能时常联系，彼此牵挂。 　　如同晏宁一直希望他家庭美满，他也希望晏宁能得到来自亲人的温暖，哪怕没有血缘关系。 　　那一点也不重要，不是吗？ 　　晏宁早就在《避难所》里告诉他了，晏宁自己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晏宁当然明白，只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如果他想要的话，也可以拥有。 　　除了事业，除了理想，亲情、友情、爱情，他都可以拥有。 　　因为有人愿意给，所以他也可以有。 　　晏宁抹掉眼泪，走到他的爱情面前，紧紧拥抱，原本想摆出释怀的姿态，发现根本忍不住，抹掉的眼泪又有涌出的征兆。 　　那就哭吧，司屿在，有什么关系。 　　晏宁哭得很厉害，跟个孩子似的，哽咽抽泣，肩膀耸动，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两辈子的委屈都发泄出来，再无保留。 　　司屿抱着晏宁，感觉到胸口湿了一片，不由得抱得更紧。 　　晏宁哭了很久，久到开始缺氧，被司屿抬起下巴吻住。 　　很轻的一个吻，不带任何技巧，只温柔地抚慰，伴着晏宁不多的回应，终于止住晏宁的抽泣。 　　两人离开墓园，坐车前往最近的一栋私人别墅。 　　从上车到下车，晏宁握着司屿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司屿带晏宁上楼，在主卧暂时安顿下来。 　　晏宁提出要给宋棋容写信，司屿应允，体贴地找来最符合宋棋容阅读习惯的竖列信纸以表重视，原本想留晏宁一个人慢慢写，晏宁不答应，司屿就在一边陪着。 　　短短一封信，晏宁写了很久，逐字逐句斟酌。 　　按晏宁平时的手速，最多个把小时的工夫，却足足写了两天，写一段，停下问一问司屿，措辞是否合适，老师能不能看懂他的意思，写好之后，装进信封，认真标注收件人和落款，交给司屿，让司屿帮忙寄递。 　　“老师现在在哪里？会不会回F洲继续拍戏了？能送到老师手上吗？”晏宁紧张地问。 　　“没有，还在A市，在整理第一阶段拍摄的镜头，估计下个月才走。我让他们坐专机去送，今天应该就能送到了。”司屿拍拍晏宁，让晏宁安心。 　　“那我多等一等。”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等到回复，晏宁打了个哈欠，在心里说。 　　看出晏宁的焦急，司屿更担心晏宁的身体：“要不先睡一会儿，这几天都没休息好。等睡醒，就能收到宋老师的回复了。” 　　也许老师会给他回信，加上写信的时间，不会那么快。 　　晏宁这么想，接受了司屿的提议，用完点心和安神茶，一觉睡到傍晚。 　　很巧，晏宁刚醒，被司屿派去送信的人就带回了宋棋容的消息。 　　宋棋容没有回信，而是用了比回信更直接的方式——打电话。 　　晏宁的信，基调轻松，口吻愉快，没有长篇大论叙述自己关于奖项和行业的想法，更不可能把司屿关于宋棋容是庸才的言论直白地摆到台面上来说，而是听进了司屿的话，只把宋棋容当成亲人，细数这些年从业的感想，生活中的趣事，如何在海城一点一点建造自己的家……等等。 　　晏宁告诉宋棋容，如今的他，已经不是一个人。 　　就像宋棋容说的，他自己开公司，当了董事长，公司还有很多人在等他回去，等他带领他们拍剧、拍电影、做项目，不可能一走了之。 　　不止公司，海城也离不开他，照样有很多人在等着他带去新的改变。 　　如今的海城，可以给他庇护，他需要海城的庇护，海城也需要他，所以才要回去。 　　“老师说得没错，现在看不惯我的人太多了，但支持我的人也有很多。不瞒您说，我的心思已经不在奖项上。以后，我想做更多让观众喜欢的东西。得不得奖已经不重要了，能明白我的是观众，不是奖项。以后深耕专业领域的任务就交给老师吧，希望老师长命百岁，拍更多的片子，得更多的奖，我为您感到骄傲。纵然不能在一起拍戏交流很遗憾，但是感情不会淡。还可以联络，可以见面，你来，或者我往，交通这么发达，总有机会的。” 　　晏宁在信里写道，不都是真话，却发自内心。 　　宋棋容的电话直接打到卧室，是司屿的安排。 　　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两人不约而同沉默。 　　晏宁仿佛回到在南戏求学的时候，提交了一篇精心撰写的论文，等着老师耳提面命。 　　宋棋容则是感慨万千，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开场白才最合适。 　　这次由晏宁先开口。 　　晏宁叫了一声“老师”，主动问宋棋容好，两人寒暄几句，像很多年前课余时闲话家常一样，默契地不再提及过分尖锐的问题。 　　但这一次，互相之间都清楚，并非有意逃避，专挑不痛不痒的话题粉饰太平，而是接受了彼此的选择，在为即将到来的分别做准备。 　　晏宁试着让理智和理想暂时罢工，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放松，感染到宋棋容，也说出了从未对晏宁说过的话。 　　“其实老师很羡慕你，一直都很羡慕。你这么年轻，这么有才华，如果老师像你一样有才华，那该多好啊！” 　　“可能这已经不叫羡慕了，叫嫉妒，像以前那些一定要开除你的领导一样，嫉妒你的嘴脸，令人作呕。老师的嘴脸，肯定也不好看，每次听到你的消息，观看你的作品，都会克制不住嫉妒你的想法。” 　　“老师知道这样不好，怎么能嫉妒自己的后辈和学生呢？遇到你这样的天才，不该怀着挖到宝的激动，去好好爱护和提携吗？” 　　“很长一段时间，老师都觉得自己很坏，后来渐渐地，就想通了，这是人之常情呀！老师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像你一样，独立拍出《似他》和《避难所》那样优秀的影片。更悲哀的是，老师总以艺术家自居，不屑和资本为伍，更不屑炒作、营销那些商业化套路。可真的是不屑吗？根本就办不到吧！” 　　“你能拍出《似他》和《避难所》，也能拍出《时光屿你》，老师一个都拍不出来。” 　　“只有自己有能力做到，主动放弃，才有资格不屑，所以老师没资格。你要走商业化路线，讨观众喜欢，老师也没资格评价，因为老师从来没有做到过，很大可能以后也做不到。” 　　“上次跟你见面，回去之后，老师一直在反思，经常在想，一定要你留下来，未必没有想借你的才华，成就我自己的私心，才拿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劝你留下，真不应该呀！” 　　“还好你没有听老师的话，一直有自己的想法，老师很欣慰。” 　　“晏宁，你始终这么特别，想做的事，永远都在我们这些庸才的意料之外。嫉妒你，那不是应该的吗？哈哈！你太优秀了啊！除了老师，那些批评、反对、教训、迫害你的人，也都无一例外在嫉妒你啊！那么多人都和老师一样，有什么好心理不平衡的呢？更何况，你还是我的学生，够给老师脸上增光的了。” 　　“晏宁，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也还好你年轻，不是你已经老去，而老师还年轻。老师嫉妒你的才华，不嫉妒你年轻。哪怕再让老师多活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但你就不同了。如果可以的话，老师真希望能少活几年，把我的时间都给你。说不定也不多了，嗨，不要紧，都给你，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老师相信，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会让我们这些庸庸碌碌的蠢才大开眼界。只要一想到那场面，老师就觉得，让你回到危险的地方，做危险的事，也没那么不放心了。” 　　“所以晏宁，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们这一行，反对你的声音越大，很可能恰恰证明你想做的事，越正确。别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像你说的，有公司，有同事，有支持你的同行，还有老师，还有伊斯。别怕，晏宁，再也不要怕！” 第141章 那你呢：不重要 　　挂掉宋棋容的电话，晏宁久久不能平静。 　　司屿坐在晏宁身边，旁听了整通电话，紧紧握住晏宁的手，表达自己和宋棋容相同的想法。 　　晏宁控制不住，再一次流下眼泪，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以微笑做结尾。 　　多年心结已了，似乎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再没有需要牵挂的。 　　但愿如此，司屿一边想，一边不可避免地惶恐起来。 　　他还没忘了，晏宁对他重生的事只字未提。 　　如果说之前，晏宁心系恩师和师母，无暇细想他的经历，那么宋棋容的问题得到完美解决，意味着接下来的矛盾，就将转移到他身上。 　　用一个更大的矛盾去平息前一个矛盾，相当愚蠢的行为，指望晏宁意识不到，更是妄想。 　　也许眼下的安宁，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司屿不乐观地想着。 　　晏宁没有让司屿等很久，第二天早晨，约司屿去墓园，想最后再瞻仰一次恩师和师母上辈子的埋骨地。 　　司屿自然应允，两人再次来到墓园。 　　天气晴朗，向日葵依旧开得灿烂。 　　晏宁站在空地前发了会儿呆，偏头问司屿：“我喜欢向日葵，猜猜看为什么？” 　　“因为它很阳光。”司屿回答。 　　“不，因为我不是阳光的人。”晏宁摇头，给出截然相反的答案，“人总是会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我也不例外。我很消极，一点也不阳光，遇事先想到最坏的一面，也习惯用最坏的一面去揣摩人心。” 　　司屿觉得晏宁的语气有点奇怪，以为晏宁再一次被消极情绪感染，试着反驳：“这没什么不好，也不叫不阳光，只是比别人想得多一点，深一点。至于人心，通常坏的一面更多，也更触目惊心，不揣摩透彻，怎么写剧本？” 　　“是啊，你说得对。”晏宁附和，迅速反问，“那你呢？” 　　司屿心口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瞻仰墓地不过借口，这一次，晏宁是冲他来的。 　　晏宁走到司屿面前，盯住司屿的眼睛，又问了一遍：“那你呢？你是一个消极的人吗？” 　　“你说你从见到我的时候就开始资助老师，是这辈子吧？明明可以早一点阻止悲剧发生，你没有，不是你不想，而是你做不到，因为那时候的你还没有重生。我想你是和我差不多时间回来的，是吗？” 　　司屿猜不透晏宁什么意思。 　　仅这一个问题，似乎无关紧要。 　　司屿点了点头：“嗯。” 　　“我记得上辈子离开前，我心梗发作，死了。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看到我的死讯了吗？” 　　司屿张了张嘴，又很快闭上。 　　“你有。” 　　晏宁把司屿的沉默当成默认，司屿没有反驳。 　　“很好。”晏宁牵牵嘴角，奇怪地笑了一声，“你说我理解不了庸才，所以理解不了老师，那你呢？你能理解，因为你和他一样？上辈子追逐我，也是想从我身上窥视天才的闪光，去点燃你心底的火？很不幸，我死了，你失败了，那后来呢？你也死了吗？像老师一样，你......” 　　晏宁停了下来。 　　司屿终于知道晏宁要说什么了。 　　谁都不愿意面对的两个字，直白如晏宁，谈及的时候，也不自觉地避讳起来。 　　不必说出口，司屿哪里会不懂，因为他的确这么想过，在晏宁去世后的日子里，没有哪一天不这么想，最终迎来一场意外，让他如愿以偿。 　　“我没有。”司屿摇头。 　　意外而已，他的确没有。 　　“你没有？你真的没有？”晏宁完全不信，强硬地逼迫司屿，“你发誓！” 　　司屿深吸一口气：“我发誓，我没有。” 　　晏宁眉头紧锁，并没有因为司屿的否认而放下疑虑。 　　不是晏宁不满意司屿的答案，更不会因为上辈子司屿可能为他自杀而感到得意。 　　他记得司屿说过，对他隐瞒重生，有自己的原因，他害怕司屿所说的原因里面，藏着比宋棋容自杀更让他痛苦的经历。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些经历，大概率与司屿有关。 　　要不是有司屿，他对宋棋容的心结，绝不会这么快释怀。 　　那司屿呢？ 　　如果司屿上辈子的遭遇，比郁郁而终的宋棋容更加可怕，难道将来某一天，司屿还要带着他来到另一座墓园，指着另一片空地，对他说——“这里埋葬着上辈子的我”吗？ 　　他不想这样，他现在就要知道全部。 　　“好，你没有，我相信你。”晏宁暂且承认下来，继续问，“那后来呢？发生了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我记得那时候金南奖刚刚公布入围名单，你提名了最佳男主，是最热门的影帝人选，你得奖了吗？我记得你有说过，会用影帝奖杯向我证明有跟你合作的价值，那你得奖之后，来找我了吗？来参加我的葬礼了吗？我有葬礼吗？再后来呢？你还在拍戏吗？得了多少影帝？又有谁代替我，成为金南奖的新晋宠儿了？” 　　“别说了。”司屿出声，打断晏宁越来越多的疑问。 　　这是这辈子第一次，也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司屿对晏宁的要求，清晰地表达出强烈的抗拒。 　　司屿也想回答，可是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他早就死了。 　　司屿很清楚，晏宁问这些，不是真的想知道自己去世之后发生了什么，而是想证实后来的他，到底有没有好好地活着。 　　他没有。 　　晏宁的葬礼，他的确参加了。 　　不，应该说，晏宁的葬礼，就是他主持的。 　　他得奖了，他去见晏宁了，可是金南奖公布入围名单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半个月后，他捧着奖杯赶到出租屋的时候，晏宁的尸体烂得不成样子，连质疑晏宁没有死还活着的机会都没给他留。 　　他报了警，警察进来都吐了。 　　经过调查，警方判定晏宁为心源性猝死。 　　当时全市封禁刚刚结束，外出的人不多，加上彭子轲意外去世，晏宁的剧组被迫陷入瘫痪，同事和熟人之间的联络也不频繁，让晏宁独自死在出租屋半个月没人发现。 　　原本要亲属来认尸，晏宁的直系亲属已经没人了，旁系的子侄听说晏宁早就立下捐献遗产的遗嘱，都不肯来。 　　司屿动用在南市的人脉和影响力，把晏宁的遗体从警局带走，原本想直接火化，圈子里的同行们接到消息，纷纷表示要来瞻仰遗容。 　　他想晏宁走得热闹一点也好，于是在殡仪馆置办了灵堂，因为味道太大，以防有人投诉，给了殡仪馆不少钱，包下所有厅，没想到来吊唁的人吐得灵堂一塌糊涂，被他全部轰走，等到火化拾骨的时候，又只剩他一个人。 　　这就是晏宁想知道的后来。 　　这么多年，他连一个字都不想提，更别说回忆当时的情形，再亲口说给晏宁听。 　　饶了他吧！求求了！他不想说。 　　就算曾经答应过晏宁，晏宁问什么，他必须回答，他也不想说。 　　司屿避开晏宁的视线，竭力克制着急促的呼吸，害怕晏宁继续逼问，正当煎熬，晏宁却找到了让他更加难以启齿的事。 　　“不，不止，不止这些。”晏宁仰头，盯住司屿的脸，从上到下，一寸一寸，仔细端详，“你说你这辈子没有整容，我信你，那就是上辈子。为什么？谁让你整容？布雷德利？周馥迤？那三年，你从偶像转型演员退圈的三年，去哪里了？连姜楚逸也找不到你，难道来了这里？顾家有帮你吗？还是他们逼你来的？用我逼你？不会的。上辈子我和他们没有交集，和你也没有。你是自愿来这里的吗？后来怎么回去的？他们放过你了？还是像现在这样自由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不要让我猜！” 　　晏宁越想，不好的预感越是强烈。 　　偏偏司屿薄唇紧抿，一句话不肯说。 　　明明已经说好，以后他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能说谎，不能隐瞒，才过了多久，就食言了。 　　有那么一瞬间，晏宁仿佛又回到两年前，两人之间只有隔阂的时候。 　　他抛开顾虑，远渡重洋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回到那时候，他不允许！ 　　晏宁咬牙，质问一声高过一声：“为什么不说？你认为这不重要吗？就像你对我隐瞒老师的事，因为这辈子不好的事没有发生，就什么都不用告诉我了，是吗？！” 　　“是的，那不重要。”司屿终于开口，无异于火上浇油。 　　“不重要？你再说一遍？你觉得你的事，你的经历，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晏宁用的是疑问句，却句句是肯定。 　　司屿清楚晏宁想听到怎样的答案，还是固执地点头：“是的，不重要，也没有意义，因为都过去了。” 第142章 告诉我：非常重要 　　晏宁动了动嘴，原本还想继续，被司屿噎得哑然。 　　长久的沉默，晏宁突然笑起来。 　　很莫名其妙，却笑得喘不过气。 　　司屿看不懂晏宁的反应，也不敢问，怕再被晏宁用质问攻击，只是没想到，还有更难受的在等着他。 　　晏宁笑够了，直起腰，指指墓地上的向日葵：“铲了吧，不重要，没意义，都过去了！” 　　晏宁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司屿心口一沉，来不及细想，晏宁已经走远。 　　司屿立刻跟上，看晏宁走出墓园，坐进来时的车，也没有高兴得太早。 　　晏宁坐在后车厢里一言不发。 　　司屿料想晏宁不愿再和他坐在一起，于是替晏宁关上车门，坐进副驾驶座，让车厢里本就僵硬的气氛又低落了一分。 　　没人说话。 　　司机等了半天，没等来任何人的吩咐，不知道要去哪里，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询问，渐渐焦灼起来。 　　最后还是司屿开了口：“回去吧。” 　　两人回到别墅，晏宁径直走进主卧隔壁的客房，紧紧关上门，拒绝姿态明显。 　　一连两天，晏宁再没有踏出房门，除了一日三餐照常供应，仿佛房间里从没有住过人。 　　司屿不知道晏宁在干什么，当然可以看监控，但眼下的情形，不经晏宁的允许擅自窥探晏宁的隐私，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司屿一筹莫展，直到第三天深夜，敲门声响了起来。 　　司屿正在房间里发呆，以为是管家找他有事，打开门，没想到是晏宁。 　　独自闷在房间里的这两天，晏宁想了很多。 　　他想起和司屿的约定，相当蛮不讲理，当初为什么会那么说，更多的，是把司屿当成一个迷茫的小孩，尽管重逢后，司屿的为人处事比两年前成熟太多，感情上仍然需要依靠他。 　　他愿意成为司屿的依靠。 　　在事业上，他一直扮演着引领者的角色，给人最坚实的依靠，他已经习惯了，所以在感情上，成为司屿的依靠理所当然。 　　但是现在他发现，司屿拥有和他相同的经历。 　　诚然上辈子的司屿，对上辈子的他一点也不重要，可是这辈子经历重生，上辈子司屿对他的追逐，不可思议地成为了他对这辈子的司屿产生感情的基础。 　　这不代表他会把两个人混淆，也不会认为两个人毫无关系，从本质上来讲，他们仍然是同一个人。 　　晏宁选择尊重事实。 　　事实就是，他因为上辈子的司屿，对这辈子的司屿格外关照，在后来的相处中，为这辈子的司屿心动，又因为上辈子司屿的坚持，让他相信和司屿的感情可以长久地维持下去，因而毫无顾虑地和司屿走到一起，两者互相纠缠，造就他和司屿的今天，早就无法分割。 　　不是晏宁贪心，既要又要，而是带着上辈子的记忆重生，不可能不受影响，就像他自己，无论少了上辈子哪段经历，都成为不了现在的他，怎么能说抹杀就抹杀呢？ 　　他没有强求司屿拥有上辈子的记忆。 　　如果一直不知道司屿重生，他同样会好好地和司屿走下去，可偏偏让他知道了，他认为理所应当依靠他的司屿，实则也是一直在潜移默化给他前进信心和感情支撑的上辈子的司屿，能仅仅用一句不重要、没意义，就打发吗？ 　　“我不接受你的理由。”晏宁抱起手臂，摆出强硬的姿态，“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只知道，你的过去，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所以你必须告诉我！” 　　被晏宁锐利的眼神刺中，一瞬间，司屿仿佛回到上辈子。 　　对比那时候，他才知道这辈子的晏宁对他有多温柔，也正因为太温柔，让他忘了上辈子的晏宁有多冷漠。 　　哪怕此刻，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恼，晏宁表现出来的强硬，也不及上辈子的十之一二。 　　司屿有预感，晏宁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 　　“忘了在公寓那天，你都答应过我什么？以后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我在什么地方，你也必须在，这是我和你在一起的先决条件，才过去多久你就食言——” 　　司屿眉心一跳，以为晏宁要拿分开来威胁，没想到晏宁连假设的狠话都不舍得说。 　　“告诉你，我很不开心！”晏宁不悦地盯住司屿，“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一旦开了这个头，我一定会问到底，你还是要拒绝我，存心让我不开心，你不过分吗？” 　　司屿垂下眼睑，避开晏宁的视线。 　　或许晏宁说得没错，潜意识里，他并非不想说。 　　宋棋容的问题未必没有其他解决方法，他却第一时间想到跟晏宁坦白重生。 　　然而最终，他还是选择沉默。 　　晏宁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到原因吗？继续坦白带来的后果，又何止不开心？ 　　不是所有人都像晏宁一样，无论深处何种境地，都能活出精彩的人生，所经历的每一段过去，都能骄傲地宣之于口，尤其重来一次，得到了所有想要的，显得上辈子越发可笑起来。 　　为什么不可以彻底重新来过呢？晏宁选择这辈子的他，不就证明上辈子的他毫不重要吗？事实也是如此啊！ 　　上辈子唯一对晏宁有价值的那段经历他已如实相告，何必再让剩下的不堪污染晏宁的耳朵呢？ 　　司屿这么想，但晏宁告诉他，并不是。 　　“我一直是一个很凉薄的人，接近我很难，让我在意很难，做我的朋友很难，做我的爱人，几乎没可能。你很清楚，只有足够特别的人才能引起我的注意，上辈子你失败了，这辈子一回来就得到最重的筹码，你不可能不知道早一点告诉我，你在我这里的特殊性就多一分，得到我青睐的可能性也更多一分，你还是放弃了，你不是觉得不重要，而是从心底里厌弃上辈子的自己，直到为了我能跟老师和解，才不得已对我坦白，可见那的确是一段糟糕到不堪的回忆，可是没有那段经历，我根本不会爱你。” 　　“什么？”司屿偏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怎么，不信？有什么好不信的，我自己都信。”晏宁哼笑一声，“ 这辈子，我为你写了多少个故事，改了多少次剧本，不记得了？你想想上辈子，我有没有做过这么荒唐的事，我还不够爱你吗？” 　　司屿脸色变了变。 　　晏宁说得没错，要接近像晏宁这样心防非一般高的人是很难的，上辈子的他，花了十五年都没做到，这辈子也是晏宁先找到他。 　　尽管很难，一旦让晏宁放在心上，要更进一步，也比寻常情况来得容易。 　　从主动选择跟他在一起，到如今能准确无误地说出爱，前后不过几天而已，一切源于他重生的经历，让他在晏宁心里的权重足够高到质变。 　　明明从晏宁嘴里听到这个字，他应该感到受宠若惊、不可思议，等真正来到这一刻，却是苦涩更多。 　　聪慧如晏宁，但凡与之同路，很少有人会不喜欢。 　　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一些其他的附加条件，比如过往的成就、处变不惊的可靠、力挽狂澜的能力，往往在还不了解晏宁的时候，晏宁天生拥有的强大气场，就能让人为之折服。 　　人们常说爱是没有理由的，司屿认为自己对晏宁的爱，就是没有理由的，毕竟那是晏宁啊，谁会不喜欢呢？ 　　而他被晏宁所喜爱，不是套着小辈的壳子，就是沾了重生的光，似乎有着太多的理由，怀疑也是难免。 　　“怎么了？难道你还相信爱没有理由那种骗小孩子的鬼话？怎么可能没有理由，当然有了！”晏宁看穿司屿的想法，全盘否定，“你爱我，因为我是我，换别人，肯定不行。怎么，这不算理由吗？至于我，需要的理由就更多了，因为我不止要求高、挑剔，我还很自私。” 　　“不要指望我会无缘无故对你产生感情，包括这辈子一开始找到你，也是因为事先知道上辈子的你对我十几年不变，才放心跟你合作。即便你有一个精明不好对付的姑姑，我也相信，你总会向着我的。” 　　“你要是能忍住一辈子不说就算了，偏偏忍不住，那别怪我要的更多。我很自私，我说过了。”晏宁强调，“你说老师不会是我的同路人，不要对他要求太高，还说我这辈子野心更大，想毁掉金南奖……恭喜你，你说对了，全对。我可以不把老师当成同路人，我的同路人不是老师，是你。就算你否认，我也不听。你必须承认，老师是庸才，你不是。” 第143章 我很自私：我说过了 　　司屿想反驳，被晏宁抢先一步：“你想说，如果不是经历过上辈子，你也不懂，这不就是上辈子重要的原因？总之现在，你懂，那你就是我的同路人，将来我们还要在同一条路上一起走很久。” 　　“说实话，我想过很多遍，如果你和我一样，那我可以和你一起细数我上辈子的作品，听听你的感想和心得。就算这辈子那些作品再也拍不出来，我也不会感到遗憾，因为有你帮我记住。现在我的愿望实现了，我开心极了，指望我当什么都没发生，绝不可能！” 　　“我有太多关于上辈子的话憋在心里没说了，有太多和上辈子有关的想法在我脑子里几乎要爆炸，好不容易有你，我不会轻易放过的！我要跟你谈上辈子，谈很久，很多次。我不希望每次我兴致勃勃的时候，这不能说，那不能提，生怕哪句话戳到你的禁忌。要我为了你小心翼翼、瞻前顾后、三缄其口，对不起，做不到！” 　　“还有一点，必须说清楚，其实我不是很喜欢爱你这种感觉。”晏宁抿了抿唇，直白地承认，“哪怕你不说，我对你，也足够特殊了。这种特殊，对创作来说，是很致命的。” 　　“我从来不改剧本，在我这里，剧本该怎样就怎样，只有演员适应剧本，可是这辈子遇到你，我不停为你改剧本，甚至离开你，都不知道要拍什么了。这样下去怎么可以？必须解决！”晏宁挑起眉梢，不容反驳地命令，“解决方法，我已经替你想好了，一共两条——第一，你一辈子跟我在一起，发誓永远做我的同路人，为我提供灵感；第二，对我坦白你的一切，事无巨细，不要有任何隐瞒！” 　　“不是我强人所难，非要你说。”怕威慑力不够，晏宁上前一步，揪住司屿的衣领，“你搞清楚，是你的出现，把我的创作搞得一团糟，你必须负起这个责任，把你的一切都告诉我，让你自己变得更特殊，让所有人都比不过你，让我只为你破例，才能彻底解决你惹出来的麻烦！” 　　司屿怔怔地听着晏宁的话。 　　明明每一句话听起来都不像好话，却让他想起晏宁送邀请函给他那天，在岛上的公寓，他以为晏宁找他算账，却被冰箱里的向日葵砸了满怀，来不及诧异，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 　　他记得晏宁问，没见过有人这么表白吗？ 　　当时的他太过震惊，忘了回答。 　　现在他想说，没有，真的没有，从来没有。 　　用最自私的口吻，蛮不讲理地说着控制欲强到不可思议的话，哪怕彼此之间有着最亲密的恋人关系，这种专制霸道、全然无视个人隐私和私人空间的要求，很难不让另一半生气。 　　司屿却很清楚，晏宁这种工作起来不要命的人，连自己都懒得管，哪里管得到别人，更别提控制欲了。 　　晏宁明明在说情话。 　　让一个常年为理智驱使、一向认为感情毫无必要的人，说出无理取闹的恋爱脑才会说的话，可不就是最动听的情话？ 　　晏宁在用情话，让他心软。 　　能把最动听的情话说成最凶恶的狠话，世间绝无仅有。 　　很遗憾，司屿没有当真。 　　过去的两年，晏宁的确灵感闭塞、创作锐减，有一部分他的原因。 　　司屿感到亏欠的同时，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丝自得，但全部归咎到他身上，他觉得他对晏宁的影响没那么大。 　　在晏宁心里，没人比得过创作，他同样不例外。 　　他猜，导致晏宁减产的最大因素，是《时光屿你》和《避难所》太过成功，让晏宁习惯了商业化路线，也习惯了带着目的去创作。 　　不是这种创作方法有什么不好，也不是晏宁改不过来，而是适应市场、契合观众的喜好，天然就是一种目的。 　　不带着这种目的去创作，很难获得商业上的成功。 　　晏宁不是把他和创作绑在了一起，而是把商业化路线联系到他身上，因为都是晏宁上辈子没有尝试过的。 　　他顶流的身份、俊美的外表、不出格又够用的演技，说是整个国内影视圈最适合商业化路线的演员也不为过。 　　晏宁从来只用最好的，试过最好的他之后，自然觉得旁人难以下手。 　　像晏宁这样的人，创作欲怎么可能枯竭？又怎么可能被无谓的人和事干扰到创作？司屿永远不会信，但不妨碍晏宁这些话，让他感到无比愉悦。 　　或许晏宁说得对，他应该为此负起责任。 　　不是为晏宁的创作负起责任，而是身为晏宁最亲密的人，又和晏宁共享同一段离奇的经历，他应该负起倾听的责任，成为晏宁上辈子作品的记忆载体，让晏宁这辈子即便选择另一条路，也不会感到遗憾，因为晏宁的上辈子，他都看在眼里，都铭记于心。 　　他是见证者，也是晏宁的寄托，除了他，没人能做到。 　　这么一想，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私，变得一点也不重要了。 　　不，不对。 　　司屿原本以为自己理解了晏宁的意思，转念一想，他又代入晏宁在思考。 　　这是晏宁一直让他做的，也是他最喜欢做的事，可是在墓园的时候，他明明记得晏宁在执着之外，还曾有过不安。 　　因为内心清楚事实一定不美好，不可避免地心存抗拒，现在的晏宁，却让司屿感受不到半点迟疑，说明在这之前，晏宁已独自一人克服了听闻他骇人遭遇的恐惧，才能不带一丝犹豫地用看似蛮不讲理的方式来成全他的自卑，让他能毫无芥蒂地从晏宁的喜乐出发，直面曾经不堪的遭遇。 　　时间从来不是治愈的良药，伤口不扒开，只会腐烂。 　　道理谁都懂，过程也必然痛苦无比，可是执意要扒开伤口的晏宁就不痛苦吗？那可是所爱、所关心、所在意的人曾经真真切切遭受过的噩梦，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而他，竟然还以为晏宁闭门不出的两天，是对他违拗的惩罚，多么可笑！ 　　自私的是晏宁吗？明明是他才对吧。 　　为了他，竟然花这么多心思，何至于此？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值，晏宁却这么做了，还让他怎么坚持？ 　　司屿闭了闭眼，软下僵硬的脊背，去牵晏宁的手。 　　他妥协了，他会听话地说出一切，只要晏宁想知道，他都可以说。 　　“你有葬礼，我替你办的。”司屿从他自以为晏宁最想知道的事开始叙述，“你拍过神神鬼鬼的东西，你电影里的主角总是精神不正常，但你本人，不是一个迷信的人，所以没有为你吹吹打打，只替你收拾干净入殓，停到殡仪馆，准备火化。即便这样，也挺难的，因为在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半个月。” 　　司屿忍住哽咽，用力握住晏宁的手，感受掌心传来的体温，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上辈子已经过去，这辈子晏宁还好好活着。 　　“我想找殡葬师，又觉得太难为他们了，还好警局的法医帮了大忙。我自己演过这方面的电影，了解一些，总算好好地帮你安置入殓。来吊唁你的人很多，进进出出，来得快，走得也快，毕竟那时候，南市刚刚解封，影院等着复工，整个影视圈百废待兴，大家好几年没工作，都在为自己的后路奔忙。所以你别责怪他们叶公好龙，在你活着的时候极尽追捧，你死了，也没想着多看你几眼。” 　　晏宁回握住司屿的手，问：“那你呢？” 　　其实司屿想错了，晏宁对自己的身后事一点也不关心。 　　倒不是侥幸重生，上辈子就无所谓了，哪怕只活一辈子，死了就是死了，死得惨不惨，烂成什么样，都已经死了，改变不了任何事，何必耿耿于怀。 　　但晏宁还是很伤心，因为想起司屿，不止追逐了一辈子的人意外猝死，还在摘得影帝桂冠、赶去见他之前，被迫阴阳相隔。 　　“你很难过。”晏宁自问自答。 　　“是的，我很难过。”司屿重复，“难过到每天浑浑噩噩。我很想自杀，又怕在下面看到你，惹你嘲笑。我很想说服我自己，既然前半辈子能用你填满我的人生，也可以借你的遗愿继续活下去，可是没有你的金南奖就是一滩烂泥，哪里值得我继续为它拼搏？所以我开始期待一场意外，能把我带走，后来成真了。我在拍戏的时候摔下马，树枝恰好贯穿心脏，再醒过来，我就回来了。” 第144章 如果：那你会吗 　　晏宁想象司屿描述的场景，身体不由得一颤。 　　“失去意识前，我听到周围的工作人员叫疯了，但我没觉得疼，很快就回来了，也还好。”司屿抿了抿唇，让语气听起来尽可能轻松，“我的上辈子，就是平平无奇的一生，除了你，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十七岁之前，和这辈子差不多。因为《似他》认识你，以为你跟宋老师去了国外，就安安心心做偶像，想多存一点钱，等更有名一点，演技更好一点，带着作品再去找你。后来身世曝光，闹得沸沸扬扬的。我本来以为是BP引发乐屿和星传的过节，莫敬川为了报复我不肯过档星传，想毁掉我才那么做。后来发现，是我快成年，周馥迤按耐不住自导自演。” 　　“周馥迤自导自演？”晏宁怎么都没想到。 　　“是的，她就是个疯女人，当年把我丢给司璐，跟着一个华裔富商到A国后，很快骗光了富商的钱，机缘巧合，又搭上布雷德利家，成了雷赛诺的情人。雷赛诺没认出她，也不知道有我。当我快成年，周馥迤拿我的消息试探雷赛诺。雷赛诺直接翻脸，爆他和金弗奖的钱色交易，想一举毁掉周馥迤最看重的金弗奖，顺带毁掉周馥迤，没想到被周馥迤利用，曝光我的身世，把自己包装成受雷赛诺性剥削、被迫生下我的可怜母亲，带着被雷赛诺曝光的一众女明星一起翻了身。这辈子顾家先得到消息，联合旁支重伤雷赛诺，所以后来的事都没发生。” 　　“那你……” 　　知道晏宁想问什么，司屿先一步开口：“自我上岛，雷赛诺一直昏迷，最后停药的命令是我下的，是我杀了他。” 　　“不能这么说。如果一个人要靠药物才能活下去，那和死了没有区别。”晏宁为司屿辩驳。 　　“嗯。”司屿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岛上的日子很简单，顾池一直很照顾我，一般不让我动手，好像怕我杀了人，你就不要我了。我要是回不去，比要他的命更可怕。其他人也跟他一样，能不动手，尽量不让我动手。说句玩笑话，第一次发现顾家人这么团结，最后能全身而退，也挺幸运，至少比上辈子好太多了。” 　　“两年，七百四十二天。上辈子这时候，他们把我关起来，直到雷赛诺去世。” 　　司屿一刻不停地说下去，生怕有半点迟疑，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当时私生子丑闻曝光，让我筋疲力尽，看到你得金南奖的消息，我太高兴了。我不再怪司璐隐瞒我的身世，因为她是你的师姐，是我唯一可以去找你的借口。我当时就想去找你，我想你应该不会搭理我，没关系，就当认识一下也好。是你激励了我，让我想做一个好演员，努力成为配得上你男主角的人。” 　　晏宁细想已经过去的两年，总在幻想《轮渡》为上辈子退圈前的司屿带去希望，原来是真的，不是他自作多情，可是司屿后来还是退圈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并没有去找他。 　　晏宁从来没有想过司屿不是消沉，甚至不是失踪，而是被人囚禁。 　　“布雷德利家的人把我关起来，不知道在哪里，可能在国内，可能在国外，也可能就在离你很近的地方，我只能这么想。” 　　“那是我最想活着的时候，因为刚刚得到你的消息，我不能死，我要活着出去见你。哪怕关几十年，到我七老八十，还是要出去。你选男主角又不看年龄，老一点有什么所谓，只要活着，只要能出去。后来终于出去了，外面变了很多。” 　　为了不给晏宁带去太多压抑的情绪，司屿轻描淡写地概括那段灰暗的日子。 　　如果现实也像司屿的描述一般一划而过，想必会轻松许多，但晏宁知道，那不可能。 　　司璐没有找你吗？还有你爸妈，周馥迤，就没人觉得不对劲吗？怎么会？怎么可能呢？ 　　晏宁内心冒出疑问，在问出口之前，又被他一一否定。 　　别说司璐、养父母，包括一直心存怀疑的姜楚逸，就是过去的两年，他也没有想过要去找司屿，哪有嘴说别人？ 　　既然这辈子可以编造出国留学的谎言，让司屿名正言顺离开，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上辈子更加可以，连周馥迤都能轻而易举办到，更别说布雷德利。 　　说来可笑，上辈子竟然是身为局外人的姜楚逸最敏感，后来一直受司屿提携，也说得通了。 　　“复出挺难的，但是想到能和你在同一个圈子里奋斗，就不觉得辛苦了。”司屿继续说着，“司璐和这辈子一样，以为我自愿投靠周馥迤，没被周馥迤看上，又被抛弃，对我更加严格。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雷赛诺也死了，遗产风波过去，从此以后，可以和他们互不相干，没想到雷赛诺为了报复周馥迤，留下了遗嘱。” 　　司屿的语气和之前一样平静，晏宁听得出司屿的叙述越来越艰难，预示着比囚禁更可怕的真相，现在才要曝光。 　　“雷赛诺在遗嘱里要求继任者定期为我整容，去掉我脸上遗传自布雷德利的特征，严禁我生下子嗣，延续布雷德利的血脉。如果我听话，他们不会干涉我在国内的生活，我想做什么都可以，除了回归家族。他们也不会杀我，因为遗嘱还有一个大前提，得让我活着。只有我不人不鬼地活着，才能让周馥迤好好看着他们从我身上拿走她最想要的东西——遗产、子嗣、血脉、继承权，让周馥迤明白，即便雷赛诺死了，她也没办法利用我，得到布雷德利的半分遗产。” 　　如果不是晏宁非要他回忆，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或者说大脑为了保护他，尽量把他从痛苦的记忆里抽离，能不想起，就不想起。 　　正因为如此，司屿才猛然发现，好像活了两辈子，他都没有清晰地、连贯地、完整地回顾过上辈子的人生，一次都没有。 　　一旦开始回顾，譬如此刻，司屿才意识到，他已经过去的一生，竟然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的错误承担后果。 　　前半生顶替丢丢的身份，和养母假装母慈子孝，后半生活在受人控制的阴影下，成为惩罚生母的标靶，到最后，连自杀都不敢，只能每天在心里祈祷一场意外。 　　更可笑的是，周馥迤发现他失去价值，便如他刚出生时一样，把他当成累赘，毫不犹豫地抛弃，转头寻找其他攫取财富的机会。 　　在他可笑的人生里，究竟谁受到了惩罚，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不要去细想，不要去深究。 　　接二连三的变故，根本不容司屿细想深究。 　　只有不断降低自我存在感，尽可能淡化痛苦的感受，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只看着前方，只追逐一个身影，才不至于彻底被摧毁。 　　“对不起，我也很自私。我不想告诉你，因为不想你知道我追着你跑，不像别人那样，因为喜欢你、崇拜你，或者跟你有着同样的理想，想做你的同路人，和你一起奋斗。我追着你，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就擅自把你的人生，当成我的人生，把你的理想，当成我的理想，只有这么做的时候，我才能好受一点。” 　　“而我自己，没有理想，没有追求，全都没有。这就是我的上辈子。有时候我想，不，我经常想，你不理会我，反而更好，可以一直让我追着你跑，不用停下，去想以后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像上辈子那样的人生，要让另一种可能发生，实在太难了，还好没有发生。” 　　长久的沉默。 　　司屿感到交握的手渐渐僵硬。 　　一定匪夷所思到难以接受，才让晏宁有这种反应，司屿手腕一顿，突然有了想把人放开的冲动。 　　像是知道了司屿的想法，晏宁主动放开司屿的手，低着头走到一边，重新抱起手臂。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最终由晏宁打破。 　　“我知道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适用于任何场合。 　　晏宁的声音不轻不重，语气听不出起伏，随口讨论天气似地，平淡地表达事情经过他已知悉。 　　司屿听懂了晏宁的潜台词——不必再说了，真相可怕到超出普通人的承受范围，晏宁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司屿适时闭了嘴。 　　谈不上失望，他从来没有期待能得到来自晏宁的安慰。 　　晏宁不会安慰人，只会教训人，他不是早就知道，并且一直在领教吗？有什么好奇怪的？ 　　更何况，晏宁只是想知道他的过去，证实他的确经历重生，现在知道了，他的任务也算完成了，难道还指望发生一点别的什么吗？ 　　司屿笑了，自认为平静地接受了晏宁没有反应的反应，可是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一直以来徘徊在心底的疑问。 　　“如果……那你会吗？” 第145章 女士衬衣：不要裤子 　　司屿的声音很低，低到含含糊糊，口齿不清。 　　就算晏宁当做没听到，司屿也不奇怪，偏偏晏宁听到了。 　　晏宁回神，迷茫地“啊”了一声：“什么？” 　　司屿认为这时候，他最应该回一句“没什么”，来结束他不识好歹的提问，偏偏不甘心在这一刻疯狂作祟，于是他动了动嘴：“如果你没有死……” 　　司屿没把话问完，也没等到他想要的答案。 　　不止期盼中的答案，晏宁什么答案都没给，司屿认为这已经是一种回答。 　　他想问，如果上辈子晏宁没有死，他得到影帝，赶到出租屋，和晏宁见面，表达想要资助晏宁重组剧组的意愿，哪怕没有他的角色，也无所谓，那晏宁会接受他吗？他和晏宁的未来，又会怎样？ 　　人可耻就可耻在不甘心，明明早就对自己的人生判了死刑，很难有另一种可能，当那一点点可能出现的时候，仍然会去奢望。 　　晏宁不回答，说明没有回答的必要。 　　影帝又怎样？影帝太多了，圈子里遍地都是，晏宁本来就不看好他，即便多一座奖杯，也没有非合作不可的理由，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自说自话罢了。 　　像这辈子一样走到一起，更加不可能。 　　就算晏宁愿意搭理他，他也不会靠晏宁太近，以防把缠绕在他身上见不得光的脏污带进晏宁的人生，从来不敢想象和晏宁有合作之外的发展，能安安静静地追逐，已经很满足了。 　　连他自己都认命，又想晏宁怎么回答呢？ 　　答不上来，也是难免的。 　　等司屿从杂乱的思绪中脱身，晏宁已经离开。 　　离开前，似乎说了几句“等一等，要想一想”之类的场面话，司屿记不得了。 　　总之都不重要。 　　按晏宁的性格，如果重要的话，一定不会轻易离开，要走，也会等得到他的答复再走。 　　很可能晏宁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过尽快结束谈话的托词罢了，谁又会真的放在心上呢？ 　　司屿保持晏宁离开时的姿势，端坐在沙发上，失眠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清晨，晏宁离开了别墅。 　　晏宁没有特意隐瞒行踪，司屿从随行的保镖那里得知晏宁辗转各地唐人街，收集制衣用的布料和辅料，要做什么，却没有说。 　　怕惹晏宁不快，司屿不敢过多打听，只让保镖加倍注意晏宁的安全。 　　一连数日，晏宁一无所获，从老管家那里得知司屿独自一人闷在房间里，状态相当不好，就更着急了。 　　晏宁想找一件衣服，原本打算直接找成品，无奈款式太过老旧，怎么都找不到，退而求其次，找布料和辅料，想着等东西凑齐，再找一个裁缝，按图样复刻，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晏宁想得很好，没想到还是很难，眼看时间越拖越久，只能求助老管家。 　　晏宁的烦恼在老管家那里根本不算烦恼，专业问题自然交给专业人士解决，布雷德利不养闲人，哪里需要晏宁亲自动手？ 　　当然为了照顾晏宁的面子，老管家没有否认晏宁个人的努力，而是委婉提议可以找布雷德利的专属设计师现场定制。 　　通过老管家的安排，晏宁很快见到了布雷德利的专属服装设计师团队，一共二十个人，来自各个国家，就职于各个品牌，擅长各种风格，一瞬间，邮轮选妃场景再现。 　　设计师们情绪高昂，以为晏宁要给司屿设计衣服，发现晏宁要做的是女装，又觉得晏宁贵为布雷德利家主伴侣，有一点特殊的癖好，完全能理解。 　　二十个人七嘴八舌，竭尽所能推荐自己的设计巧思，吵得晏宁头昏脑胀，直接画图，提出款式和质地的硬性要求，让设计师们照原样做出来，谁做得最快最像，就去老管家那里领头功。 　　这下二十个人终于消停，很快把晏宁要的衣服做了出来，晏宁拿了就走，留保镖善后。 　　眼看晏宁走远，没抢到头功的设计师翘着兰花指，殷勤地喊：“晏先生，裤子要不要？我做裤子可是一流的！” 　　晏宁一噎，回头斜了一眼：“不要！” 　　返程的路上，晏宁小心翼翼捧着好不容易得来的衣服。 　　这是一件燕子领的白色真丝衬衣，袖口带一点荷叶边，扣子是劣质的仿珍珠，在八九十年代的国内大街上随处可见。 　　晏宁嫌纽扣不够旧，问保镖借来小刀，把纽扣上的珍珠皮刮掉一点，这样一来，就和记忆中的别无二致了。 　　晏宁坐车直奔机场，乘专机回到K市，抵达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对晏宁来说，还是有点早。 　　这两天，除了老管家，晏宁没有联系任何人。 　　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绕不开老管家，晏宁单独找到老管家，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得到了老管家的鼎力支持，立刻行动起来，把晏宁要的东西准备好，接着像往常一样服侍司屿睡下。 　　按司屿最近失眠的情况，等完全睡着，起码后半夜。 　　晏宁洗了个澡，吃了一份简餐，抱着手臂，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空调开得太低，有点冷而已，不是紧张，绝对不是！ 　　晏宁欲盖弥彰地在心里否认，等到快三点的时候，老管家过来比了一个“OK”的手势，示意晏宁可以行动了。 　　晏宁换上衬衣，偷偷摸进司屿的房间。 　　司屿呼吸匀停，看上去已经睡着，然而过去两年养成的习惯，让他即便熟睡，也不会睡得太死。 　　晏宁进门的时候，司屿潜意识有所察觉，眉头动了动，开始和困意做抵抗，等晏宁蹑手蹑脚来到床尾，已经恢复了一半神智。 　　在夜色的掩盖下，洞察力难免有所欠缺，司屿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没有认出晏宁，习惯使然，手伸到枕头底下，不动声色地握住枪。 　　司屿想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潜入者到底有什么目的，于是任由晏宁爬上床，察觉到晏宁掀开被子，打算钻进被窝，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 　　司屿想起这里是K市，A国，不是布雷德利岛。 　　尽管别墅隶属私人领地，总不比岛上盘查森严。 　　会在这方面做手脚的，除了周馥迤，不做他想。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凡踏足A国地界，周馥迤就像嗅到鲜肉的苍蝇，不停往他床上送人，指望从他这里得到一个孩子，一个和他一样，生来就身负亿万财产继承权的工具。 　　司屿觉得很可笑。 　　别说他，顾池第一个不同意，早就放言，让司屿生，不如自己来，搞一份亲子鉴定而已，有多难，连世界上仅剩的唯一一个继承布雷德利血脉的司屿都不在意，谁敢越过司屿在意。 　　在顾池强硬地处理掉几波人后，周馥迤终于消停了。 　　司屿以为周馥迤早就接受他把布雷德利家交到顾池手上的决定，没想到还不死心，还在动这种歪脑筋。 　　在带着颤抖的冰凉手指摸上脚踝，顺着小腿肌肉一路往上的时候，司屿的愤怒一瞬间达到顶峰。 　　司屿一个翻身，飞快坐起，用力扼住来人的手腕，不由分说反剪到背后，用膝盖牢牢压住脊椎，黑洞洞的枪口同时抵上后脑。 　　在他本该开开心心和晏宁回海城，偏偏只能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别墅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还不怕死地来爬他的床，怎么敢的啊？！ 　　他要杀了这个人，包括送这个人到他身边的每一个相关利益者，第一个就是周馥迤，全杀光！ 　　在他的地方，周围都是他的人，枪装了消｜音器，清理干净现场，做到无事发生，让晏宁看不出破绽，还当他手上干干净净，从没沾过血，很难吗？有多难！ 　　司屿红着眼睛拉开保险栓，在扣下扳机的前一秒，猛然一怔。 　　被他压着的人，穿着一件丝质的女式收腰衬衣，身躯却有着不同于女人的硬朗轮廓，分明是一个男人，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周馥迤从来不会往他床上送男人，因为男人生不了孩子。 　　不必晏宁出声，司屿已经认出来人是谁，慌张地把人放开，看到手上的枪，越发心悸，远远地扔到地毯上，恨不得从没有举起过。 　　“唔！”晏宁痛得说不出话，明明背上的钳制已经松开，却怎么都爬不起来，保持着双腿蜷曲、双肩和脸颊紧贴床被的姿势，狼狈至极。 　　司屿吓出一身冷汗，不敢想象，如果刚才真被怒气冲昏头，不管不顾开了枪，估计下一秒，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跟着饮弹自尽，到时候，不止他的上辈子可笑，这辈子更可笑。 第146章 没关系：都由我来满足 　　不同于司屿的后怕，晏宁既生气，又无语，想起老管家得知他的打算，扬言司屿一定会开心到昏过去，没想到现在昏是昏了，不过是他痛得快昏过去了！ 　　晏宁深呼吸几下，膝盖顶住床，终于把自己翻过去，背着手仰躺在床上，虚弱地喃喃：“脱臼了......动不了......” 　　司屿一个激灵，总算回神，连忙上前扶住晏宁，小心翼翼到浑身发抖，和刚才的疯狂判若两人。 　　司屿轻捏晏宁的手臂，不放心地检查了好几遍，实在找不到哪里有伤，大半夜的，总不至于叫医生来检查，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没有脱臼，也没有肿胀，活动一下，应该很快就好了。” 　　好你个头！晏宁渐渐缓过来，抬起脚，把司屿踹到一边，扶着手腕，没好气地瞪了司屿一眼，倒还记得自己来做什么的，咬咬牙，硬是把尴尬和不满都压了下去。 　　无奈司屿并不知道晏宁来做什么，只知道晏宁踹他的姿势不太文雅，和晏宁此刻的穿着有着莫大的关系。 　　晏宁穿着一件轻薄的女式衬衣，扣子扣了最中间的三颗，遮住该遮的，衬衣下摆有点长，收起腿坐着的时候，刚好把大腿遮住，露出两条光裸的小腿，漆黑的床单衬得雪白的皮肤尤为显眼。 　　相当不得体的着装，司屿从来没有见过晏宁穿成这样，不但上衣又薄又透，下面居然什么都没有穿。 　　司屿眉心一跳，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下去。 　　晏宁却很坦然，或者说，在经过刚才哭笑不得的乌龙后，很快找回信念感，下定决心要把今晚这出由他亲自选定的戏码演下去。 　　晏宁放下隐隐作痛的手臂，赤着脚走下床，带着懵懂的神色摸了摸脑袋，埋怨道：“你拿什么东西打我，好痛。” 　　打了吗？没有吧。 　　司屿不太明白晏宁为什么用“打”这个字，心想脑袋疼的话，那只有枪了。 　　当时那种情况，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司屿咬了咬嘴唇，明目张胆地说谎：“手。” 　　“手？哼！”晏宁眉稍一挑，弯腰捡起地上的枪，取笑道，“你的手可拆卸的是吧？都掉出来了！” 　　司屿说不出话，差点错杀晏宁的事实，让他没有一点开玩笑的心情，不知道老管家早就预料他独自一人入睡，有在枕头下放枪的习惯，怕这美好的一晚被枪酿成血灾，早就把枪换成了仿真玩具，还偷偷在房间里塞了不少无伤大雅的“小礼物”，希望能增进两人之间的甜蜜情趣。 　　没得到司屿的回应，晏宁也不在意，兀自耸了耸肩，用一种司屿从来没有听过又无比熟悉的语气调侃：“作为一个独居的单身女人，老师的警觉性还是很高的，但是拿这么粗的棍子打人，是会打死人的呢。以后可别在床头放这么可怕的东西了，这里可是教职工宿舍，周围都是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啊不，都是饱读诗书的文化人，怎么会有色狼半夜来偷袭老师呢？” 　　司屿张了张嘴，脱口而出：“你也知道这是教职工宿舍？” 　　“当然，有关老师的一切，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呢？”晏宁对答如流，漫不经心地把手里的枪扔到一边，仿佛在扔一根棍子，而后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一边往冰箱的方向走，“渴了，老师请我喝汽水吧。” 　　晏宁的语言、神态、动作，让司屿感觉陌生，因为这不是真正的晏宁该有的模样，同时又让他万分熟悉，因为晏宁在复刻《似他》的床戏场景，世界上没有人比司屿更熟悉这一段剧情，较真起来，怕是连自导自演的晏宁都比不上。 　　司屿注视着晏宁，呼吸不由得起伏起来。 　　没猜错的话，晏宁身上穿的，正是当年的戏服。 　　晏宁扮演的《似他》男主人公，是艺术学院雕刻系的天才男学生，某天途经教职工宿舍，突然下起大雨，男学生认出院子里晾着的女式衬衣是系里某一位女老师的，就取下来，披在身上挡雨，擅自把衬衣带回了家。 　　因为这件事，男学生开始注意起这位沉默寡言的女老师，渐渐和女老师暗生情愫，然而女老师已婚，师生之间的背德关系也不为世俗所容，女老师面对男学生的百般挑逗，始终不为所动。 　　在男学生的步步紧逼下，女老师一退再退，终于激怒了高傲的男学生，于是穿上一直被他藏起来的女式衬衣，半夜偷偷溜进教职工宿舍，借着夜色的遮掩，引诱女老师与之偷尝禁果。 　　如司屿所想，晏宁和电影里接下来的剧情一样，打开冰箱，取出一瓶老式的玻璃瓶装汽水。 　　印象里不曾出现在冰箱里的汽水，一定也是晏宁的安排。 　　按人物设定，男学生是富家子弟，花花公子游戏人间，无论女人还是其他生活经验，都丰富至极。 　　而女老师出身农村，与丈夫包办婚姻，不甘向命运低头，偷跑出村，改名换姓，考上大学，好不容易当上老师，承受着生活和心理的双重压力，日子过得十分拮据。 　　女老师这辈子喝的第一瓶汽水，是男学生买给她的。 　　后来，男学生以体恤学校老师为由，为每一个教职工宿舍添置了冰箱，从此以后，女老师爱上了喝汽水，冰箱里总是放着两瓶，似乎就在等男学生的到来。 　　不该出现在女老师生活里的汽水成为了电影的象征，象征着男学生沸腾的热情，象征着女老师外冷内热的心，象征着两人师生有别的身份，也象征着他们易碎的结局。 　　司屿是这么理解的，而在这场男女主初次结合的床戏中，晏宁还赋予了汽水另一种象征——情欲。 　　房间里亮着夜灯，昏黄的灯光洒在晏宁身上，比清冷的月光更暖一点。 　　刚才晏宁坐着的时候，衬衣显得有些长，这时候站起来，又觉得短了，轻飘飘挂在瘦削的身躯上......来不及展露完全，又借着阴影匆匆没入下摆。 　　室内布景和电影里大相径庭，司屿却仿佛穿过屏幕，来到情潮涌动的那一晚。 　　他走下床，走到晏宁身后......好像要丈量衬衫下平时难以得见的躯体，是否如年少时的幻想一般劲瘦柔韧。 　　因为司屿的动作，衬衣鼓起空落落的一圈，柔滑的布料......没来得及达到炙热的程度，又很快放开。 　　“唔......”晏宁眉头微蹙，仰了仰脖子...... 　　体型上的差距，让晏宁整个人陷入拥抱之中。 　　尽管都是电影里的桥段，属于成年男性浓郁强烈的气息，让晏宁感受到了不容反驳的□□感，手一抖，带着水珠的玻璃瓶身从手掌中滑落。 　　“啊！”晏宁叫了一声，遗憾汽水没有完成它应有的使命，却在落地碎裂前，被司屿接住，顺手扔到一边的地毯上。 　　咚——！ 　　地毯很厚，玻璃瓶发出一声钝响，没入阴影里，消失于视野。 　　晏宁回头瞪了司屿一眼，似乎在责怪司屿怎么不按剧本来，可是房间里空调开得有点低，刚才被子里探上来的手已经够凉了，司屿怕晏宁像电影里一样，把汽水泼到身上，借故脱下衬衣......更让晏宁不舒服。 　　都是假话罢了，事实是，他实在等不了那么多繁琐的桥段，索性扔了汽水，拥着晏宁转了一圈，上前一步...... 　　突如其来的撞击，让晏宁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很快无暇他顾。 　　不同于小孩子过家家的嬉闹，也不同于安慰性质的浅尝辄止......技巧好到晏宁不敢置信，短短几秒钟，便让他整个人被肾上腺素填满，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失控，等到勉强停下的时候...... 　　晏宁喘着气，不明白司屿为什么停下。 　　比起爬床的越矩举动被司屿高于常人的警觉心打断，司屿此时的反应，更让晏宁挫败。 　　这都能停，未免太没吸引力了？！ 　　晏宁懊恼地想。 　　事实并不如晏宁想的那样糟糕，只是想到晏宁独自离开的那一天，司屿误会晏宁承担不了真相的残酷，所以后悔逼他说出来，想补偿他，才带着歉意深夜接近他，套着电影的桥段，笨拙地做着投怀送抱的事。 　　他不需要这样的补偿，也不需要这样的安慰，高傲如晏宁，更不适合做这种低俗的事。 　　他一点也不生气，他永远不会生晏宁的气，无论晏宁接不接受他的过去，认不认同他的人生，哪怕晏宁否定他，怀疑彼此同路人的身份，认为不值得再和他继续走下去，他也会接受。 　　晏宁根本不必做这样的事，无论他们之间有着怎样不可调和的矛盾，司屿都不赞成晏宁用和他上床来粉饰太平。 　　或许很多成年人都是这么做的，只要对彼此的身体还有兴趣，再大的矛盾，没有一场床事不能解决，但司屿不想这样。 　　感情上的隔阂，不是肉|体上的欢愉能够填补的，带着目的上床，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性不该成为交易的筹码，也不该成为解决问题的钥匙，更不该妄想用它绑住什么。 　　晏宁这么做，只会让他觉得，他们之间，和用性进行交易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气氛陡然冷落下来。 　　晏宁的眼神里，满含让他更进一步的期待，司屿呼吸一滞，仿佛又回到那一天，只是这一次，更想离开的人，成了他。 　　司屿叹气，伸手抹了一下晏宁绯红的唇，不舍地把人放开，转身想走，被晏宁用力抱住。 　　“对不起。” 　　房间里响起晏宁清晰的嗓音。 　　不再是《似他》的台词，而是晏宁本人想对他说的话。 　　预料之中的道歉，司屿一点也不想听，晏宁却不肯放过他，手臂箍得死紧，让他罕见地冲着晏宁恼火起来。 　　有史以来第一次，司屿想拉开晏宁，躲到晏宁看不到的地方，捂住耳朵，勒令晏宁不要再说他不想听的话。 　　很遗憾，晏宁快他一步，还是把心里憋着的话说了出来。 　　“我太蠢了，找件衣服找了这么久，让你等了这么久。” 　　什么？ 　　和预想的不一样，司屿有点听不懂。 　　“那天我不是故意不回答你。你的问题很复杂，非常复杂，几乎可以算是我出生以来，遇到过的最复杂的问题。我要好好想一想，想好了才能回答你。要是随便回答了，不止对你，对我自己，更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晏宁从来没有后悔逼司屿开口，也没有为了逃避，故意用场面话来敷衍司屿。 　　怎么可能呢？他从来不是会逃避的人。 　　但是要他立刻回答司屿的问题，他又办不到，因为那个问题，实在太大了。 　　他知道司屿想问的，不单单是上辈子的另一种可能，实则用一个问题，问遍了所有。 　　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什么能让司屿在意，那一定是晏宁。 　　再如何削弱自我的存在感和意义，晏宁对他的看法和评价，永远无法让他置若罔闻。 　　司屿问题里的两个主角，是上辈子的两人，问的却是这辈子的晏宁，未尝不是想借此询问这辈子的晏宁，能不能接受上辈子的他。 　　在司屿看来，答案只有两个——会或不会。 　　晏宁猜测，如果他说“会”，沉浸在上辈子自卑中的司屿一定不会当真，只会当成一个美丽的谎言。 　　如果他说“不会”，司屿也会安慰自己，不过上辈子罢了，这辈子又没有，然而内心，却会因此而越发自卑，越发否定上辈子的自己。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晏宁想看到的。 　　而在司屿开口讲述上辈子的经历之前，晏宁从没有想过司屿的精神世界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如同他经历两辈子，拍出过无数以揭露人性丑恶著称的作品，都不曾预料会有一种恶，能从生理到心理，把一个无辜的、善良的、聪慧的、正直的人，完完全全摧毁殆尽。 　　如果换成别人，晏宁估计会感到兴奋。 　　多好的探究人性的案例，很可能一部佳作又将以此为依托，应运而生。 　　可是这些事，真真切切发生在他深爱的人身上，这让晏宁感到无比震惊和痛心，以至于无法立刻回答司屿的问题，因为在面对这些事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有爱人的普通人，而不是一个冷酷的创作者，只有不近人情的理智，和对作品无尽的追求。 　　他可以用最好听的话敷衍司屿，比如——“那有什么呢？都过去了，我不在乎”，但他不能。 　　过去的经历同样是司屿的一部分，他已经明确表示他在乎，不能出尔反尔，对司屿的感情，也没办法让他置司屿坦白的诚意于不顾，随意用敷衍打发。 　　所以他没有当场给出答案，而是认认真真想了很久。 　　那一晚，司屿失眠，晏宁同样一整晚没睡，直到天亮，才终于想通，奔着他想给司屿的答案，一刻不停出发，去搜寻此刻身上穿着的这件必不可少的道具。 　　晏宁对自己的答案满怀信心，在回答之前，小小地解释了一下那天没有立刻给出答案的原因，没想到从这里开始，司屿已经不信了。 　　司屿等着晏宁接下来的回答——会或不会，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偏偏晏宁哪一个回答都没给，而是说了三个字。 　　“不知道。”晏宁松开手臂，走到司屿面前，看着司屿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你要问我上辈子后来会怎么样，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我不知道。” 　　“我说过了，我的防备心很高，接近我很难。我很固执，也很自私，比起这辈子，上辈子的缺点更多，比如不懂变通，不喜欢任何商业化的东西，理想最高，一切为了艺术，只知道闭门造车。而你，圈子里最具商业化的代表，不合我心意，显而易见。” 　　“但是也有变数，比如，彭子轲死了。”晏宁的声音低沉下来，“如果我还活着，彭子轲的死，很可能成为我转变观念的契机，那么和你合作，也是有可能的。但是我已经死了，这是事实。上辈子结束了，再没有人能给你准确的答案，我也不能，因为我已经是这辈子的我，对创作、事业、追求、理想和人生，都有了不同的看法，甚至还开始做一些上辈子从来没有想过和做过的事，比如和你在一起。我变了太多，我不能代表上辈子的我，所以我不知道，非要让这辈子的我来回答这个问题，也没什么道理。” 　　“无论你满不满意我的回答，或者你想听怎样的回答，又或者干脆不信，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的回答只有这一个——我不知道。”晏宁一字一句。 　　司屿低头，直视晏宁的眼睛。 　　清澈的眼睛里除了坦荡，什么也没有。 　　不管晏宁回答“会”或“不会”，司屿都会怀疑晏宁在骗他，只有“不知道”三个字，因为过于离谱，反而让司屿的怀疑无以为继。 　　司屿相信这是晏宁的真心话，因为只有晏宁能无视他人的感情，直截了当地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感受，哪怕真话从来不受期待，也不妨碍晏宁说出口，晏宁就是这样的人，连同晏宁那一晚的犹豫，也一并信了。 　　晏宁犹豫，不是后悔，不是逃避，而是他的问题的确很难回答，需要想很久，才能确定最终的答案，至于等待答案的人爱不爱听，晏宁才不管，比起让别人满意，答案的真实度更令晏宁看重。 　　司屿笑了，不是因为听到好听的话，而是因为听到了真话，开心地笑起来。 　　晏宁的答案，究竟合不合他的心意，司屿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着这样的晏宁，令他开心。 　　这个与众不同、总是出人意料的晏宁，就是他心甘情愿追逐的人，司屿确信。 　　“好了，你的问题，我回答过了，现在轮到我来问。” 　　晏宁给出自认为满意的答案，也不管司屿满不满意，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揭过，很符合晏宁的作风，紧接着而来的问题，却让司屿觉得像废话。 　　“我问你，你真的喜欢我，真的爱我吗？” 　　这还用问？ 　　司屿不假思索地想说“当然”，张口之前，又堪堪停下，因为晏宁的表情，让他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可以不假思索回答的问题。 　　“以前我很确定，但是现在，我开始怀疑了。” 　　晏宁抱起手臂，在司屿面前来回踱步。 　　衬衣领口本来就大，拉扯间，滑到肩膀下面，衬衣下摆随着迈步的动作来回飘荡，让司屿感觉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又高了起来。 　　晏宁丝毫没有意识到不妥之处，自顾自继续。 　　“你说你没有理想，没有追求，只能擅自把我的人生当成你的人生，把我的理想当成你的理想，没关系，我不介意......不，应该说，我从来没有介意过，因为你一直是这样的人，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一直是，我早就知道了，也早就告诉过你，让你都听我的。反正我的理想有很多，你是我最亲密的人，分给你，让你帮我实现，高兴还来不及，我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晏宁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理想之外呢？你有想过别的吗？” 　　理想之外？还有什么？理想不就是晏宁一生最重要的根基吗？ 　　司屿一直这么认为，从没有想过理想之外，还有能让晏宁看重的东西。 　　司屿的反应，恰恰证明晏宁的判断没错。 　　“说实话，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有幻想过自己的感情生活，也不期待，导致我对周围人的爱慕，总是很迟钝。这辈子因为你，多少有了一点了解。” 　　“你说你从来不去想另一种可能，甚至不想我搭理你，那是上辈子的想法，我们暂且不论，那这辈子呢？我好好回忆了一下，你说爱我，却从来没有追求我的表示，还是我追你到岛上，先给你表白。在一起之后，你对我也从来没有超越朋友关系的举动......不，连朋友都不如。没有哪个朋友会像你这样一直客客气气，毕恭毕敬，整天把理想啊，追求啊，这些高尚远大的东西挂在嘴边，让你说别的，就哑巴了。怎么，难道我在你眼里，只能是理想的高尚化身吗？只看着我，追逐我，一起完成我的理想，就满足了吗？可是从小把我当成性启蒙对象的人不是你吗？难道长大了，懂了礼仪廉耻，怕对我产生欲望会亵渎我，就把我和欲望的关联擅自剔除了？跟上辈子一样，只跟我谈理想，就够了？” 　　司屿动了动嘴，刚想说话，又被晏宁打断。 　　“我看你就是这么想的，别否认，骗我没用。”晏宁高高挑起眉梢，说出更加挑动司屿神经的话，“我说你就不能学学姜楚逸，比起你，他可是什么都敢想。既把我当成他毕生的理想，要做我的男主角，要我给他拍戏，捧他得一个又一个奖杯，还想跟我上床，为了独占我，整天在我面前说你的坏话，你......” 　　晏宁“啊”了一声，没说完的话，尽数淹没在短促的惊叫中。 　　司屿控制着力道......不容晏宁反驳...... 　　这一次......比前一次更......不可否认带着一丝怒气...... 　　在电影中理应被解开的扣子终于......蹦到床单和地毯上，看似悄无声息，却同时蹦在了两颗无法安宁的心脏上...... 　　“嗯......”晏宁抬起左腿......在司屿耳畔喃喃，“哦，看来理想之外，还是有的嘛。” 　　司屿脊背一僵。 　　突如其来的停顿再一次重演。 　　这次晏宁没有感到不满，而是有点想笑。 　　挑衅的目的达到，很难不想笑。 　　察觉到晏宁捉弄的意图，司屿的身体更僵硬了。 　　晏宁索性不装，伏在司屿肩头，放肆地笑起来。 　　司屿烫着似地放开晏宁，飞快往下扫了一眼，眉头一下皱得死紧：“你......穿成这样......就为了确认这种事？” 　　“怎么了，不行吗？这很重要！”晏宁一本正经，再一次开启强盗逻辑，“以前的你跟我没关系，我不管你，但是你现在跟我是这种关系......” 　　晏宁嘴上强硬......心里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微微侧身......很难说没有起到反作用。 　　司屿别过头，移开视线。 　　又躲！ 　　晏宁不服气，就着侧身的姿势，再一次屈起膝盖......成功让司屿的眉头皱得更紧。 　　看来不止有，还挺敏感的。 　　晏宁忍住笑，接着刚才的话继续：“我们这种关系的话，我就要好好确认一下了。也许上辈子，因为孩子、继承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让你对这种事很抗拒，怕牵连到无辜的人，认为自己不应该跟任何人有普通朋友之外的亲密关系，过分压抑自己的欲望，以至于产生心理阴影，延续到这辈子，那我又不会生孩子，有什么好顾忌的？” 　　生什么？什么孩子？ 　　上一秒大谈理想，下一秒突然生孩子，司屿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又不得不承认，晏宁所说的，的确是他埋在心底十几年最隐秘的顾忌。 　　原来晏宁全都知道，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和生孩子的浑话一起，坦坦荡荡地和理想相提并论，不亚于明明白白告诉他，人之常情罢了，没什么好羞耻的，更没必要为此感到卑怯。 　　司屿笑了。 　　预料之外的反应，晏宁以为司屿嘲笑他生孩子，真不服气了。 　　“我喜欢你，我爱你，自然想跟你更进一步，你不想的话，那我只能认为你不喜欢我，你欺骗我的感情。没有排他性和独占欲的爱，不叫爱，你可不能这样，因为除了你，我暂时没有换人的打算，关于这种事的期待和体验，理所当然该由你来带给我，这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你必须承认，除非你想我和别人......” 　　司屿眉头一皱，笑容瞬间消失。 　　晏宁只想逗逗司屿，发现司屿好像当真了，赶紧打住。 　　“好了，不会的，跟你开玩笑呢。” 　　晏宁搂住司屿的腰，认真看着司屿的眼睛。 　　“其实我想对你说，没有理想有什么关系？人一定要有理想吗？能遇到深爱的人，已经很了不起，能保护深爱的人，更了不起。上辈子的我，一辈子都没遇见，也没有想要保护的人。你有我没有的，我也有你没有的，这辈子我们匀一匀，也挺好的。” 　　“你说你自私，可是对我隐瞒，也只是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我看罢了，能有多大的错呢？比起你，我更自私，要你剖开你的不堪来开解我，简直自私透了。” 　　“关于这些，我都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我的想法，但是你最后那个问题，我的确不知道，回答不了，但是我很喜欢这种‘不知道’的状态，你能明白吗？” 　　晏宁抿了抿唇......手从脸颊滑落......又继续往下。 　　“我问你，你有想过只在电影里发生的场景，会在你身上发生吗？或许你的确想过，年少的时候，在被窝里，在睡梦中，因为我，第一次产生陌生的冲动，怀着害怕又期待的心情，让自己被失控包裹，但终究只在你的想象里，有想过它会真实发生吗？” 　　“我再问你，你有想过上辈子仰望了一辈子的人，会走下神坛，走你曾经走过的路，未来还要和你一起把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吗？可能你也曾经幻想过，一定嘲笑过自己想太多，从没有想过它会真实发生吧！” 　　“还有很多很多，比如有想过我会半夜不知羞耻地爬你的床吗？想过会和我躺在同一张床上做这种事吗？想过我会爱你吗？想过这样抱着我，亲吻我，抚摸我，不会被我打吗？肯定没有。” 　　“你看，多的是你想不到的事。”晏宁耸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所以啊，这辈子还很长，我们都还年轻，可以一起做很多上辈子不敢想，也没做过的事，留下很多新的回忆。” 　　“或许在别人看来，人生只有一次，不止快乐的回忆，还会留下很多遗憾，但我们有两次。不是说这辈子不会有遗憾，事无绝对，而是你没办法否认，或许这辈子走到尽头，又重来一次呢？又或者带着记忆去到我们的下辈子，下下辈子，还一直在一起呢？谁知道呢？反正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你说，这种随时随地都有未知发生，每一个未知都通向无数种可能的‘不知道’，难道不值得我们去期待和享受吗？” 　　“当然了，我还是很自私，很贪心，也很挑剔。上辈子，理想没有达成，还孤独终老......不对，是孤独猝死了，这辈子，可不能再这么丢人了。” 　　“我这个人，要的东西总是很多，也总是要最好的，你知道的。所以，我要你从年少时最难以启齿的冲动开始，把你的一切都给我。” 　　晏宁伸手按住司屿的后颈......再一次...... 　　“让我爱你，你值得的。以此作为交换，以后无论你的理想、追求、愿望还是欲望，都由我来满足。” 　　...... 　　...... 　　...... 　　隶属布雷德利名下的私人别墅，隔音设施一流。 　　晏宁仰躺在床上，脑袋垂下床沿，努力平复起伏的呼吸，恍惚中，一团白色的东西进入视野，吸引了晏宁的注意力。 　　是那件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女式衬衣，劣质的仿珍珠纽扣绷得一颗不剩。 　　晏宁扭了扭腰，感觉背后有个什么东西硌得他难受，以为又是老管家准备的不可描述的“小礼物”，昨晚在床上胡来，时不时翻出一个，通通被司屿抢去，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也不能完全说是苦头，效果如何，有待商榷，唯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不能让司屿看到，不然...... 　　晏宁不动声色地伸手到背后，想把东西藏好，结果摸出一颗纽扣，还带着一截线头。 　　晏宁垂头，看了一眼远处。 　　被撕碎的衬衣静静躺在房间角落。 　　好好一件戏服，就这么在你来我往的拉扯中阵亡了，就算是仿的，罪魁祸首又不知道，万一是真的呢？ 　　说什么最喜欢《似他》，没见对戏服手下留情，说不定两年前送出去的母带，也像衬衣一样被毁了，或者像公寓钥匙一样被扔了，越想越生气！ 　　晏宁按住胸口的脑袋，把司屿整个人翻过去，举起纽扣，对准司屿的脑门，没好气地一扔。 　　无奈被翻来覆去折腾一整晚，晏宁手脚酸软，目标近在咫尺都没砸中，只堪堪擦过司屿的脸颊。 　　轻柔得像情人的手指拂过，被司屿当成...... 　　在不曾与晏宁有交集的日日夜夜，司屿想过很多次，晏宁在床上会是什么模样？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 　　一如既往强硬直接，对欲望，更是坦荡到令人瞠目结舌。 　　娇羞？难为情？完全不存在！好像不是他对晏宁做了什么，而是晏宁对他......唔，不太对劲！想想是晏宁，又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尽管从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能演好《似他》男主角，内心未必没有能和风流成性的男主角产生共鸣的东西。 　　是他低估晏宁了，昨晚还信誓旦旦相信自己可以接受和晏宁分开，现在只能说那时候的自己太天真。 　　晏宁说得太对了，这种事......的确相当重要，他从没有想过它会真实发生，更没有想过真实发生的后果。 　　后果就是......从今往后和晏宁，无论生理上还是心理上的分开，都很难了！ 　　尤其这种时候，一秒钟都不想！ 　　性不该成为交易的筹码，不该成为解决问题的钥匙......对，都对，但那是晏宁，怎么能算交易呢？在晏宁默许他把脑海中所有想象尽数实现的那一刻起，有什么问题还配称之为问题，又有什么矛盾还配称之为矛盾呢？别说坦白一切了，要他做什么都可以，不做人都可以！ 　　司屿可耻地想着，冷不丁被晏宁一脚踹开。 　　好吧，一整晚一二三四......算了数不清了，还继续，是有点不做人了。 　　可明明是晏宁先挑起来的，不应该负责到底吗？想停就停，穿上裤子不认人，不管他的死活，更过分！ 　　司屿不甘心，再次试图靠近晏宁，被晏宁抬脚顶住胸膛。 　　晏宁动了动嘴，司屿以为会听到求饶的软话，想着忍一忍，再让晏宁休息一会儿也行，没想到晏宁突然说：“你觉得《似他》好在哪里？为什么这么喜欢？” 　　司屿：…… 　　一阵沉默。 　　不怪司屿反应迟钝，一下从浓情蜜意的爱情片，转换到刻板严谨的说教片，反应再快的人，也得被晏宁搞懵，更何况还在床上！ 　　司屿一点不想回答晏宁的问题，一把抓住晏宁的脚踝......手臂撑在晏宁脑袋两侧，嘴巴紧紧闭着，用眼神示意——非要在这种时候谈这种话题，您看合适吗？ 　　其实晏宁也不想的，但是整整一天一夜没踏出过房门，再不找点其他话题转移注意力，他怕这辈子再也出不了这个门了。 第147章 不能了：你是不同的 　　晏宁承认，他是共犯，人生第一次，与相爱的人共享两辈子从未有过的体验，抵抗不住诱惑，次次被拖下水共沉沦。 　　司屿满足了他对亲密关系的所有幻想，激情、澎湃、交融、余味、回甘，都由对方带来，这种感受，以往任何经历，都不可比拟。 　　可这里是A国，不是海城。 　　晏宁敢肯定，此时此刻，门外一定人满为患，由老管家带头，从他昨晚溜进司屿房间开始，就严阵以待，随时准备为他们服务，说不定还在做着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记录…… 　　啊啊啊变态！哪个正常人能忍！ 　　不行，不能再被年轻的肉|体迷惑了，他一定要从床上爬起来…… 　　晏宁用力蹬腿，挣开司屿的手，靠着意志力把人推开，成功从床上爬起来，可是下一秒，又一个翻身，坐到司屿腰间。 　　司屿笑了，按住晏宁的腰窝往下压，期待从晏宁嘴里听到让他评价电影之外更动听的声音。 　　如果晏宁体重一百斤，那一定有九十九斤都是反骨，都这种时候了，还有闲心想别的：“不说《似他》，那你说说《轮渡》……” 　　司屿扣住晏宁的手掌，用力一拽，趁晏宁身形不稳，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不满地咬了一下晏宁的耳朵：“你好烦！” 　　什么？司屿竟然嫌他烦？晏宁以为自己听错了。 　　司屿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说完就笑了，从晏宁的耳畔一直吻到肩膀，让晏宁没工夫再跟他计较。 　　晏宁可不干了，甩甩脑袋，甩开耳畔烦人的骚扰，艰难地撑起上身，较真地问：“哪里烦？我哪里让你烦了？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那样、那样、那样，都由着你了，那里、那里、那里，也依你了，还嫌我烦，你有良心吗？” 　　等等，那里，那样，不是晏宁最先提议的吗？赖他头上？谁没良心？ 　　“你……”司屿张了张嘴，实在没脸说，改为小声控诉，“在床上说电影，哪有你这样的？” 　　嫌他不够卖力是吧？司屿在心里想，没说出口，埋怨全写在了脸上。 　　晏宁嘴上不饶人，哪可能真生气。 　　这还是他第二次看到这么鲜活的司屿，会嫌他烦，会对他表达不满，会清晰地诉说内心最直接的想法，至于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晏宁就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捉弄一下还是可以的。 　　“在床上怎么不能说电影了？”晏宁抿唇一笑，凑到司屿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你在我身体里，电影在我心里，都一样在里面，怎么不能一起说了？” 　　眼看司屿的表情从呆滞转向不可描述，晏宁大笑起来，然而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当身体再一次被填满，晏宁想，他可能真的出不了这个门了。 　　很久以后，晏宁从睡梦中悠悠醒转。 　　身体被妥善地清理过，没有特别不舒服的感觉，就是被人手脚并用紧紧缠住，生怕他跑了不认账似的，再这样睡下去，怕是要做噩梦了。 　　晏宁挣开司屿的手臂，翻了个身，撑着床沿看向窗外。 　　天暗了又亮，已经分不清是早上还是晚上。 　　房间里，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来自外界的光线，只有床头的夜灯散发着不变的昏黄。 　　这种不辨时日的迷茫，让晏宁仿佛回到小时候。 　　在偏远的南方小镇，三伏天之前，总要经历一段晦涩的黄梅天，有时候很短，有时候很长，连绵的阴雨，让天空不管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像蒙了雾一般灰沉沉。 　　晏宁看着窗外发呆，忘了躺下。 　　司屿迷迷糊糊等了半天，没等到温热的身躯回到怀抱里，觉得不对，也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冷不冷？还早，再睡一会儿。”司屿拂了一下晏宁裸露在外的脊背，把空调开高了两度，让晏宁躺下再睡会儿。 　　“不了。”晏宁摇头，“睡太多，睡不着了。” 　　“那起床？”司屿甩甩脑袋，坐起来掀被子，“饿不饿？我让......” 　　话没说完，被晏宁按下。 　　晏宁拉上被子，往被窝里一钻，这次换他手脚并用缠住司屿，用行动回答：不睡，也不起，要赖床。 　　司屿被晏宁扼得闷哼了一声，尽管有点窒息，还是欣然接受了晏宁的投怀送抱，老老实实陪晏宁一起赖床。 　　“我家里姓方，老家在乡镇。镇子里的人都很穷，也没什么文化，只有我奶奶是大学生。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可金贵了，要不是成分不好，也不会下放到镇上嫁给我爷爷。” 　　晏宁闭着眼睛，跟司屿讲起小时候的事。 　　母亲难产去世，父亲常年外出打工，晏宁从小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在上小学之前，晏宁没有上过幼儿园。 　　那时候，镇上没有幼儿园。 　　镇里人不像城里人，养孩子，给口饭吃就行，没有上幼儿园的概念，很多孩子过了上学的年纪，也不去读书，养到十几岁，就撵出去打工，在那之前，由着孩子胡天海地在外面撒泼，没人管。 　　“在很小的时候，我奶奶还是管我的。她是个爱干净的人，和镇上的人很不一样，不管别人怎么笑她穷讲究，都教我要和她一样做个干净体面的人。她也爱看书，教我识字，给我讲听不懂的外国故事。她还爱下厨，经常瞒着爷爷给我开小灶，没有她的话，我可能长不到现在这么高。” 　　“怎么，想家了？”看晏宁情绪低落，司屿斟酌着开口。 　　晏宁没有回答，而是提起另一件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八岁才上小学。” 　　司屿摇了摇头：“没有。” 　　“彭子轲也是八岁上小学。说起来，我刚回来的时候，回了老家一趟，碰见了彭子轲。他跟我一个镇上的，还在读小学，不过他是周岁七岁、虚岁八岁上小学，我是八周岁才上小学，不是卡年龄，而是没人给我报名。” 　　“怎么会？你奶奶不是大学生，还教你读书写字吗？”司屿蹙了蹙眉，似乎明白了什么。 　　很可惜，他猜错了。 　　“你是不是在想，因为知识没有改变我奶奶的命运，所以她觉得读书没有用，才不给我报名上学？不是的，就是耽搁了。” 　　“像上户口那样，托人帮你报名，耽搁了？” 　　“不是，单纯那时候家里事太多，没顾到我，因为那一年，我父亲把后妈带了回来，还有她的儿子，我的哥哥。” 　　“哥哥？” 　　“是的，哥哥，比我还大几个月。” 　　“亲生的？” 　　司屿的脸色变得糟糕起来。 　　如果晏宁口中所谓的“哥哥”是亲生的，那就意味着晏宁的父亲在晏宁的母亲孕期出轨。 　　或许更糟，早在晏宁的母亲怀孕之前就已经出轨，司屿不信晏宁想不到。 　　晏宁不是没想到，而是比起后来发生的事，所谓的哥哥亲不亲生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当事人早已失联，一整个罗生门，连晏宁也回答不了。 　　“我不知道。”晏宁说，“后妈有过两任丈夫，都是出意外死的，镇上的人说她克夫。那个男孩和我父亲一点不像，我父亲却坚持说他是亲生的。那时候没有亲子鉴定，就算有，我想我父亲也不会去查。他应该是怕自己常年不在家，后妈一个女人带着拖油瓶儿子被镇上的人欺负，才故意那么说的。” 　　按晏宁的说法，晏宁的父亲倒算一个善良的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司屿的预感越来越不好了。 　　果然。 　　“后妈是一个很精明的人，嫁给我父亲之后，接管了我父亲的工资，她自己也很能干，经常骑着三轮车拉镇里的特产去城里卖，手里有了钱，不必再看我爷爷奶奶的脸色，轮到我爷爷奶奶反过来讨好她，帮她照顾儿子，分担生活琐事，关系越发亲近，对我则越来越疏远。刚开始没人管我，我还挺高兴的，天天在外面撒野，时间久了，镇上竟然开始传我不是亲生的。” 　　“四里八乡的，最喜欢这种八卦，谁让我和我父亲也不像，倒是很像我奶奶年轻时候，可惜奶奶老了，家里又没人帮我说话，谣言传到后来，我成了野种。回想那段时间，还挺难过的。大人们嘴碎，小孩子有样学样，编脏话来骂我。我天天在外面打架，回家再挨一顿爷爷的打。后妈和奶奶围着那个男孩转，连我要报名上小学都忘了，硬生生拖了一年，第二年后妈把学费缝在我上衣口袋里，让我自己去，结果到了学校，老师拆开口袋，发现里面一分钱都没有，又没报上。后妈一口咬定钱就缝在口袋里，有奶奶给她作证，我只当自己粗心大意，弄丢了钱，到第三年我父亲回来，才给我报上名。” 　　看来晏宁的父亲的确是一个善良的人，常年不在家，自有他的无奈。 　　司屿这么想，现实却远比他想的复杂。 　　“弄丢钱之后的一年，我过得心惊胆战极了。小学义务教育，学杂费几百块而已，并不多，后妈却总是拿这件事威胁我要跟我父亲告状，包括我平时在外面打架，要我父亲跟我算总账，把我赶出去。在我父亲那里，她又说是我拦着她不让她说，报名报了两年没报上，都是因为我贪玩不肯去上学。我父亲很生气，亲自拿着钱带我去报名，数落了我一路，从镇口到镇尾，沿途的每一户人家都听见他在骂我。我忘了我当时有没有哭，只记得天很热，头很晕，很难受，父亲走得太快，我跟不上，又怕被他发现我拖后腿，不敢跑，只能盯着我父亲的脚后跟，拼命加快步子，不停走，不停走，走到学校，两条腿都僵了，老师让我表演才艺，我动不了，被怀疑智商有问题，听不懂人话，不然也不会拖到虚岁九岁才来上一年级。” 　　“那时候不像现在，报名走个过场而已，最后还是报上了。回去的路上，我父亲因为我报名表现不好，又骂了我一路。这之后，我是野种的传言就算坐实了。” 　　大人的无心之失？还是小孩子想多了？ 　　无论哪一项，司屿都说不出口，因为小孩子才会无心之失，想太多的往往是大人。 　　晏宁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太久，很快揭过，说起少年时和司屿的偶遇。 　　“记得南市发大水那年，我十三岁，别人上初中二年级，我小学还没毕业。后妈说我年纪大了，让我别读书了，出去打工。” 　　“所以你就跑出去了？” 　　司屿回想南市车站里的小晏宁，沉默寡言，瘦骨嶙峋，浑身是刺，一点就炸。 　　有这样的童年，能指望晏宁温柔善良到哪里去？那是被爱包围长大的孩子才能奢望的东西。 　　司屿还是想得简单了，比起晏宁后来的遭遇，周围人的冷眼、后妈的苛待，和所谓的哥哥亲不亲生一样不值一提。 　　“是的，我跑出去了。”晏宁肯定了司屿的猜测，“我想先打工，攒够钱再继续读书。我喜欢读书，我不想辍学，就一个人坐火车来到南市，碰到你们一家。” 　　想起在车站和晏宁分别之前，养父母给了晏宁一笔钱，司屿总算高兴起来：“那有钱交学费了。” 　　“刚开始，我想把钱还给你们，在火车站附近蹲了几天，一直没蹲到你们回来，还差点被警察当成小偷抓起来，只能放弃。我原本打算就这样在南市安顿下来，没想过再回去，可是想起你们一家，想起我奶奶......” 　　“你奶奶同意你不上学？” 　　“她没有说同不同意，可能看清了将来养老还要靠后妈和后妈的孩子，我在镇上名声太差，后妈又不让我读书，一辈子就那样了，指望不上，很少再关心我了，我却还想再见她一面，所以我回去了。”晏宁轻舒一口气，平静地说出骇人的消息，“南市火车站解封后，我回到家里，发现爷爷和父亲都死了。” 　　司屿一惊，很快意识到原因：“水灾？” 　　“是的，洪水淹了整个镇子，一大半人被卷走，连尸体都没有。后妈哭得眼睛都模糊了，奶奶倒是不怎么上心，看上去更担心将来的生活，毕竟家里一下失去两个劳动力。” 　　“那又要撵你出去打工了。”司屿说出最有可能的结果。 　　“不用她们撵，我自己走了，去南市打工供自己读书，跟她们断绝来往了。”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没学历，没经验，要打多少份工，熬多少个日夜，才能一边读书，一边在大城市里生存下去？司屿难以想象。 　　“没你想的那么可怕。”晏宁安慰司屿，“最开始，后妈有给学杂费，转学的手续也是她帮忙办的，到十六岁办了身份证才彻底断联。” 　　“是不是有点说不通？其实有原因的，还是因为那场水灾。”晏宁解释，“我爷爷的确是被洪水卷走的，但我父亲，其实是为了救后妈的儿子，主动跳进水里淹死的。” 　　“后妈死了三任丈夫，还把公公克死了，成了镇上有名的扫把星，是个人都绕着走。那时候水灾刚过，灾后重建全靠邻里乡亲互相帮扶，因为后妈，没人肯帮我们家。后妈不甘受排挤，于是撺掇我奶奶一起，把害死我父亲的责任推到我头上，说我父亲是为了救我才被洪水冲走的，可笑当时我都不在镇上。” 　　“想法挺好，可惜我是野种的传言早已坐实，说我父亲为救一个野种丧命，逻辑不通。后妈明显也想到了，开始不遗余力地帮我辟谣，翻出我母亲和奶奶年轻时的照片到处给人看，嚷嚷填房拖油瓶终归不如亲儿子云云，说得多了，信的人也多了，还有奶奶在旁帮腔，又轮到我百口莫辩起来。一边是心心念念要离家出走的我，另一边是能赚钱养老的后妈，我要是奶奶，我也选后妈。无所谓，反正我不想留下，就走了，一直在南市呆到大学毕业，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真的不想留下吗？司屿明明记得晏宁遇到他们一家，感受到陌生人的关爱，想起奶奶，才有了回家的念头，根本不是不想留下。 　　从始至终，有人问过晏宁的想法吗？没有。有人顾及过晏宁的感受吗？没有。有人替晏宁的前途着想过吗？没有。 　　气愤吗？当然气愤，只是旁听，都令司屿气愤至极，可是该找谁撒气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都有自己坚决要维护的利益，只有晏宁没有。 　　不是晏宁伟大无私，全然不顾自身的利益，而是在本该受人庇护的年纪，连自私的意识都还没有形成，已经深陷算计的漩涡，过早地被成年人的无耻淹没。 　　当时的晏宁，只是时间的洪流中，一颗懵懵懂懂、随波逐流的小水珠罢了，心智尚未成熟，是非对错尚且不能分辨，只会感觉不开心，迷茫事情是怎么发展到那一步的，要他像成年人一样奋起反击，是不是太过分了呢？ 　　司屿深呼吸几下，突然意识到，比起晏宁，至少十七岁之前，他都无忧无虑地生活着。 　　“怎么这副表情，都不帅了！”不想气氛太凝重，晏宁捏捏司屿的脸颊。 　　刚好沉重的话题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晏宁开始说他真正想说的。 　　“不可否认，做我们这一行，敏感必不可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分析生活中遇到的人和事，以便将来创作的时候能作为参考。一点小事，在我眼里，都能成为灵感的来源，更遑论自己这么好的素材，更不会放过。” 　　“我对我自己的分析，多过任何一个人。当然我从没想过我会回到年轻的时候重活一遍，没想过我会变这么多，所以不能说我对自己的了解完全透彻，只能尽量客观。” 　　“我想你早就看穿，我是一个消极的人，总是以最坏的心去揣摩他人。老师的事，不是第一次，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会这么想，比如后妈，从没有把我当人，只当成好用的挡箭牌；比如我父亲，对后妈的所作所为乐见其成，甚至当帮凶，歪曲事实，来保护他真正的家人；比如我爷爷，一个大男子主义的懦夫，不允许任何比他弱小的人冒犯他的权威，一旦比他强的人出现，哪怕是他最看不起的女人，也能依附屈从；再比如我奶奶，有着文化人的清高，不危及自身利益的时候，她可以无条件地宠爱我，一旦遇到冲突，又最知道取舍。” 　　“也许他们没有我想的那么坏，也可能更坏。时过境迁，当事人大多已经去世，再没有人能分得清对错，我如今的生活，早就离这些事很远，不再需要什么人来给我一个对错。”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而是想让你更好地了解我，明白我为什么总是以最恶的一面出发，去看待人性。有人天生坏种，生下来就是反社会人格，但我不是。” 　　“我的成长环境，造成我对人性的认知过于偏激。在我眼里，每个人都是恶的，不分大恶小恶。最纯良的人，也有最难以启齿的私心，从而造就他的恶。我不认为我的看法有什么不对，更是痴迷于挖掘这种恶。比起虚伪的善，恶更真实，更贴近人性，更能震颤人心，所以我乐此不疲，让恶展现在我的作品中，成为作品的基石，去震颤每一个观摩者，曾经。” 　　“曾经？”司屿抓住晏宁话里的重点。 　　“是的，曾经。”晏宁强调，“曾经的我，的确是这样的，但是现在，我发现我不能了。” 　　“你劝我和老师见面，暂时放下理智，接受他人平庸和不完美的人生，我照你的话去做了，得到了我想要的，归根结底，是我在理智和感情之间做了取舍，暂时不去细想、不去深究罢了，而不是人性的恶就不存在了。” 　　“事实证明，哪怕一生赤诚的老师，也会对我产生嫉妒的情绪。老师的存在，并没有让我对人性的恶产生动摇，反而是你……” 　　晏宁握住司屿的手，深深地看着司屿的眼睛，脸上的表情说不清高兴还是失望。 　　“你是不同的，你和所有人都不同。曾经我以为，你只是单纯的喜欢我、爱我，现在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不是一个积极的人，甚至比我，更多地见识过人性纯粹的恶，可是你对我，总是积极的，总是想把最好的给我，这让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会去期待一些美好的东西。我很清楚，你对待别人，并非完全没有恶意，甚至有时候，除了我之外，只有恶意，但神奇的是，你让我相信人性并非纯粹的恶，你能明白吗？” 　　“不，也不能说神奇。”晏宁改口，“正因为你的矛盾性，才更让我体会到你的特殊。在我迄今为止遇到的人里，你是最特殊的一个，包括未来遇到更多人，我都相信，唯有你，不会对我产生任何恶意。你的存在，动摇了我对人性的认知，这是我和你在一起之前，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情形。” 　　司屿眉头微动，眼睛不自觉地睁大。 　　他从没有想过，晏宁对他说这么多不愉快的往事，不是向他示弱，想寻求他的安慰，而是为了对他表白。 　　总是消极看待人性、以最坏的一面去揣摩他人的晏宁，却在他身上看到期待，看到和美好相关的一些东西。 　　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 　　遗产、权势、慰藉、成功，太多人企图从他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只有晏宁，把他和期待美好划等号。 　　这一定是表白，司屿确信，就算不是，他也会当成是。 　　司屿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每每在他以为从晏宁那里得到的已经够多，晏宁总能出其不意，给他更多的触动。 　　晏宁的确在表白。 　　“你的纯粹和毫无保留，源自于你对我的感情。我相信你，同样源自于我对你的感情。我爱你。”晏宁直白地说，“这种感受很新奇，我才刚刚开始体会，将来还会持续很久。作为我个人来说，我不排斥这种感情，反而让我对和你在一起的未来，多了很多期待。可是我的创作，好像很排斥这种感情。” 　　晏宁眉头紧锁，足以证明他的迷茫，并非心血来潮，而是已经在脑海里盘旋许久，直到真正确认的这一刻，才终于说出口。 　　“我拍不了《轮渡》了，不是没有剧本，没有经费，没有船，而是《轮渡》里纯粹的恶，我现在体会不到了。不止《轮渡》，很可能上辈子的作品，以后都捡不起来了。” 　　晏宁叹了口气，沉默许久，又扬起嘴角。 　　“这也没什么，不必太在意。” 　　听着像安慰司屿的话，实则是晏宁在安慰自己。 　　“其实过去的两年，我一直在为这个问题困扰，都归咎到你身上，太牵强了。来这里之前，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拍《轮渡》，还是拍不了。不过那时候，我还没有想那么多，一心以为是船的问题。等看了船，又发现，是我自己变了，达不到当年拍摄《轮渡》时候的心境，怕浪费好剧本，决定暂时搁置。到现在，和你在一起，我更深层地剖析我自己，才确定是我对人性的认知出了问题，导致上辈子的作品和我彻底不合了。” 　　“有点可惜，因为那些故事，还是好故事，在情节构思和结构架设上，仍然很优秀，但是再由我来拍的话，我不希望我的作品，只有匠气，共鸣也很重要。” 　　司屿清楚晏宁的话留了余地。 　　对晏宁这样优秀的创作者来说，共鸣不是“也很重要”，而是太重要了，不然现在，失去和以往作品共鸣的晏宁，也不至于这么烦恼。 　　“有得有失吧。”晏宁宽慰自己，“现在的我，失去了一些东西，也得到了很多从前没有的。因为你，有了全新的人生，心态大不相同，创作肯定会变。很遗憾，还没有明确的方向，需要花一点时间，去寻找一条全新的路。在这之前，可能做不到像上辈子一样高质量地高产了。别担心，多拍几部《时光屿你》还是可以的。要是你期待能和《似他》、《轮渡》、《苏崖矿场》比肩的作品，就要多等一等了。你会等我，也会陪我的吧？” 　　司屿看着晏宁的眼睛，郑重点头：“当然。”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晏宁追问。 　　“那就一直找下去。”司屿不带一丝犹豫地说，“人生很长，这辈子也还长。就算这辈子走到尽头，还找不到，那又怎样？下辈子再继续找就是了。” 　　换成别人，对晏宁说下辈子，一定会被晏宁当成笑话，但从司屿嘴里说出来，晏宁愿意相信。 　　“你会对我失望吗？” 　　换成别人，晏宁才不管他们失不失望，他一概不在乎，但换成司屿，他想问。 　　“当然不会。”司屿无比肯定，“你忘了吗？我和你一样。上辈子，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你作品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记在心里。哪怕那些作品，永远拍不出来，也不用感到遗憾，因为有我帮你记住。就像上辈子的你一样，只要有我，就不会消失。上辈子，我们都过得太匆忙了，这辈子适当放缓脚步，未尝不可。只要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无论怎样的你，都不会令我失望。” 　　后来两人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到夜半时分，困意上涌，晏宁再次睡下。 　　因为得到了司屿的承诺，晏宁睡得格外香甜。 　　司屿却失眠了，怎么都睡不着。 　　晏宁的话，总让他想起两年前在海城公寓那一晚，晏宁承认受莫敬川胁迫，拍了不想拍的《南城大海啸》，那时候晏宁纠结的表情，和如今相比，不遑多让。 　　晏宁不该这样，应该想拍什么就拍什么，司屿记得自己当时这样想。 　　晏宁的创作自由，一度成为他的人生信仰。他来到布雷德利岛，攫取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财富和不可撼动的权势，最根本的动因，正是为了让晏宁不再被任何人、任何势力胁迫，可以永远自由地创作下去。 　　诚然优沃的环境和稳定的精神状况，的确催生不出太优秀的作品，三观上的动摇，对创作者来说，更加致命。 　　司屿从没想过，在荣获晏宁的青睐、成为晏宁的灵感来源后，又成了断送晏宁上辈子创作动力的罪魁祸首。 　　说罪魁祸首太夸张，总是占了一部分原因。 　　如果事实真如晏宁自我剖析的那样，该怎么解决？ 　　难道和晏宁分开，让晏宁饱尝孤独终老的滋味，才能成就创作吗？ 　　不可能。 　　不止他，晏宁也不会想要这样的结局。 　　司屿咬牙，再一次仔细思考晏宁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他说不出来。 　　从业数十年，司屿一直以演员自居并自豪，可演员终究只是一个演绎者，不是创作者，他从没有试过像晏宁一样从无到有，去创作一部作品。 　　他可以分析晏宁的作品，分析晏宁这个人，但是没有创作的经历，很难和晏宁去探讨关于创作的本因、初心、原动力等等问题。 　　可是，这也是他的优势。 　　晏宁是创作者，带着创作者的思维，对待自己的作品，必然做不到绝对的客观，对待别人的作品，也做不到只单纯地欣赏，而一点不用专业知识去分析。 　　反观演员，根据创作者拟定的作品核心进行演绎，动摇不了作品的根本，比起观众，不过早一点知道整个故事罢了，可以在演员视角和观众视角之间无缝切换。 　　或者说，演员视角，即是一种另类的观众视角，也许可以依此为出发点，发现一点一直被晏宁在潜意识里忽略的东西。 　　司屿拿来一沓白纸，一边默写晏宁的剧本，一边做笔记，尝试从全新的视角，去探索深埋于字里行间属于晏宁的更深层次的本能，渐渐找到了一点头绪。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 　　司屿整理好资料，有很多话想对晏宁说，看晏宁睡得正沉，也躺下睡了一会儿，等醒过来，晏宁也醒了。 　　怕赖在床上腻歪太久，耽误正事，司屿主动起床。 　　晏宁也睡够了，跟着司屿下床。 　　时间还早，两人洗漱完，吃过早餐，面对面坐在餐桌两边。 　　“我有话想跟你说。”司屿捧出一叠纸和一本笔记本，把餐桌当成书桌，一一铺开。 　　晏宁好奇地凑过去看，被司屿用手挡住。 　　“都是你的剧本，我睡不着，默写下来了，没什么稀奇的。”司屿解释。 　　睡不着默写他的剧本，什么怪癖？ 　　晏宁不明白，更不明白他的剧本，凭什么他不能看，责怪司屿：“小气！” 　　“我写得太乱了，字也潦草，很难认。你别看，我说给你听就好。”司屿不好意思地翻开笔记本，“先回答你的问题。你问我《似他》好在哪里，为什么这么喜欢，因为震撼。” 　　“小时候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画面和故事都让我感到震撼。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能把师生之间畸形的爱恋、赤裸的情欲和血腥的杀戮都拍进去的电影，被禁也不冤。” 　　“在这部电影里，除了男女主的师生关系设置得很大胆，不符合主流思想之外，对固有师生关系的描绘也不同。” 　　“一般来说，未成年学生和已婚老师，肯定是后者具有绝对的掌控力，可电影里的后者，偏偏是一个被压抑的女性。男学生思想开放，始终占据主动，学生的身份不是他的弱点，而是最好的掩护，助他登上道德制高点，更好地控制女老师。对他来说，女老师不过一个玩物，老师的身份，也不是什么道德枷锁，而是游戏里刺激的设定，等着他去挑战罢了。” 　　“我想你说的纯粹的恶，在《似他》里，就是这个男学生，有着美丽的皮囊，做着玩弄的恶事，最后被懦弱保守的女老师残忍杀害，死状凄美堪称艺术，全篇精华聚焦他一人，即便如此，我认为电影真正的主角，依旧是女老师。” 　　“为什么呢？电影名可是单人旁的他，你不是也很迷恋他吗？”晏宁饶有兴致地问。 　　“是的，在电影的前半段，由男学生的恶意激发的魅力的确深深吸引着我。”司屿一本正经回答，惹来晏宁一声轻笑。 　　晏宁没有忘记，他对司屿的吸引，正是从这部电影开始，穿过荧幕，来到现实，绵延往后十余年，促使司屿最终来到他身边，也令他心甘情愿为司屿驻足，时至今日，已经不需要隐瞒。 　　察觉到晏宁的逗弄，司屿难为情地咳了一声：“你正经一点，我在说正事。” 　　“我很正经。”晏宁压下嘴角，鼓励司屿，“说得很好，你继续说。” 　　“似他，顾名思义，像他这样的人。代入男学生，即像男学生这样游戏人间、玩弄感情的人，落到被杀的下场，在情理之中，电影名看似没有女老师，替男学生完成这个情理的却是女老师。” 　　“男学生的恶是定量，女老师才是电影最关键的变量。无论男学生多么有魅力，充其量不过剧情的导火索、催化剂，本身不具备变化的特质，没有太多值得深挖的东西，女老师就不同了……” 　　不必司屿展开，晏宁已经知道司屿要说什么了。 　　“你想说，其实我的电影，更专注于善恶之间的转变。比起挖掘人性的恶，这种转变的力量所迸发出的震颤，更直观，更激烈，更能让观众回味。你说的没错，可是别忘了，无论恶是不是我想表达的主旨，它的作用都举足轻重。比如男学生，他可以不是主角，但对于整部作品，不可或缺，没有他的恶，就没有女老师的改变。说到底，我的作品，仍然离不开恶。” 　　“不是的。”司屿摇头，“如果只有人性中的恶能让你产生共鸣，那你就是天生坏种，你说过了，你不是，是你的成长环境造就你的偏激。我以前不了解，为什么身为一个男性的你，会把自己的开山之作聚焦到女性身上，因此产生过很多很荒唐的想法，比如……” 　　司屿停了停。 　　晏宁挑眉：“比如？” 　　司屿斟酌了一下，选择直说：“比如，尽管你表面是个男人，也许内心是个女人，比起男人，更加细腻敏感，所以才能创作出那么多优秀的作品。” 第148章 所以：是什么 　　晏宁笑了起来，并非嘲笑，更没有生气。 　　在事业上，他习惯做一个引领者。在情事上，他发现自己比起主动侵犯，更喜欢被人引领的感觉。所以司屿的观点未尝不是一种可能，只是从来没有人敢对他说出这种话。 　　在通俗观念中，把一个男人说成一个女人，绝对是最具侮辱性的贬低和嘲讽，晏宁却不这样认为。 　　女人并非贬义词，男人亦非生而荣耀。一个不能平等客观看待两性的创作者，遑论探究人性，永远不会有优秀的作品诞生。 　　在晏宁的作品中，聚焦女性的优秀典范为数不少，大男子主义不符合晏宁的三观，从不认为把他当成女人是一种侮辱，何谈愤怒，只觉得司屿的观点新奇有趣。 　　“谁说不是呢？”晏宁笑着反问。 　　司屿原本以为晏宁会反感，或反驳，没想到晏宁居然承认了，这算什么？难道......？所以才......？ 　　司屿和晏宁一样，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赶紧停下，毕竟在床上谁上谁下这种问题，不是这时候的他想跟晏宁探讨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还是和你的成长环境有很大的关系......对，关系很大。”司屿颠来倒去，成功把话题圆回来，“你拍《似他》的时候，二十岁左右，可以说三观刚刚成型，率先想到以女性作为主题，那是因为你在成长过程中接触到的男性，比如你的爷爷、父亲，形象刻板，平平无奇，又或者笼罩在父权的阴影下，让你不敢深入接触，使得你对他们的思考比较少。而女性，比如你的奶奶、后妈，生理上的差距，让她们看起来天生比男性好接近，社会又赋予他们温柔顺从、相夫教子的规训，无论她们对你做了什么，从小失去母亲、缺乏女性关爱的你，始终愿意亲近她们。要是她们表里一致，不至于让电影充满矛盾和冲突。正是她们的复杂多变在你的潜意识中留下深刻的烙印，才让你创作出女老师这一角色。” 　　“普通人有你的经历，很容易对奶奶、后妈产生怨恨的情绪。如果《似他》是你带着对女性的怨恨创作出的发泄品，通过荧幕，让观众感受女性的恶毒，和你一起批判她们，以此寻求快感，那《似他》只能算一部庸俗之作。” 　　“在看电影的时候，我没有感受到强烈的怨恨。在你对往事的叙述中，也没有怨恨，只有冷静和理智。我想，你应该不怨恨你的奶奶和后妈，包括你一出生就去世，没有尽到一天养育责任的母亲。当然去世不是她的错。要是母亲没死就好了，你一定这样想过，由此引发对母亲早逝的怨怼，也正常。” 　　“可是在《似他》里，在你的很多作品里，你从没有去批判或憎恨任何一个女性，宣扬她们本性恶毒，而是把纯粹的恶转移到男人身上。你不是在为她们开脱，而是从幼时起，出现在你身边的女性皆是如此。” 　　“你的母亲难产去世，她的痛苦，由你这个男性带来；你的奶奶，一个大学生，应该也曾有过自己的理想，若非时势弄人，何止窝在小镇子里委身于男人的暴力之下。而后妈因男人意外死亡饱受流言之苦，还能想到把你当挡箭牌，一步一步从泥潭中脱身，有这样的心智，但凡换一个环境，又何止于做一个恶毒的后妈。” 　　“无论你的母亲、奶奶还是后妈，都是在以微薄的力量，规避和抗争由男人带来的伤害，哪怕她们的抗争，导致她们把恶行的矛头指向你，你也没有怨恨，因为你理解她们的困顿，理解她们的局限性，理解她们背负的枷锁，理解她们沉默的抗争。一切都是无奈之举，只要逻辑自洽，你就能理解。而一旦理解，也就不存在怨恨。” 　　“这之中，最典型的就是后妈，在自身遭遇不公正对待后，没有消沉，而是用她的手段，让身为男性的你尝到和她一样的痛苦。” 　　“我说一句你听了可能会生气的话，其实你对后妈是欣赏的，不然你作品里的女性角色根本不会有抗争的举动，只会被纯粹的恶意淹没，成为一个又一个脸谱化的恶毒形象。要不然就是符合社会的规训，一味地温柔纯良，不会像现在这样，给人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晏宁苦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欣赏后妈这样自私自利、把小孩子当成挡箭牌的人，何等惊世骇俗的言论，可是顺着司屿的话思考，晏宁发现没有地方可以反驳。 　　或许事实正是如此，连晏宁自己都没有察觉，更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直到被司屿说破，也只有司屿能说破，因为只有司屿，有机会了解他的一切。 　　晏宁突然意识到，他对自己的认识，的确是片面的。 　　这不代表他的分析能力有问题，再聪明的人，都无法避免自我固有的缺陷，而司屿，正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弥补他片面的人。 　　“所以，真正让我产生共鸣的，是什么？”晏宁问。 　　“是她们真实的经历，催生出种种善行恶行，组成她们别样的人生，让你着迷，促使你用创作，去描绘她们充满矛盾、多变和复杂的人生。” 　　“不是人性中纯粹的恶，促使你笔下的角色必须去改变、去抗争，而是在你心里，在你潜意识对女性的认知里，她们就是复杂的、变化的、抗争的。她们罕见的经历，让你产生创作的冲动，而人的经历，是没有善恶之分的。” 　　“好比暴力和灾难，本身有可能是错的，施加暴力和灾难的人，也有可能是错的，但一个人经历暴力和灾难这件事没有对错，他只是在经历。” 　　“善恶有对立，经历没有，经历只是客观存在。你笔下的角色充满各种恶，是你的成长环境让你看到的恶更多，成年后的你更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朋，生命里只有创作，从来没有体会过恶意之外的震颤，加上你追逐的奖项也对人性的恶有着独特的偏好，导致你一直把恶作为创作主旨，这才是你推崇恶的真正原因。” 　　长久的沉默，晏宁陷入沉思。 　　司屿不着急得到晏宁的认同，继续抛出新的论据。 　　“《似他》班底来自宋老师的推荐，又和宋老师共同掌镜，导致你的风格，在《似他》里体现得不是很完整。等到了《轮渡》，幸运地遇到莫致山这样一个从不干涉创作的投资人，你的个人风格就相当明显了。” 　　“故事很简单，一群走投无路的船员，在完全封闭的渔船上互相残杀。我记得当时关于结局的争论，大多集中在最后活下来的人到底是少年还是通缉犯。” 　　“纯良的少年被逼上绝路，催眠自己是通缉犯来减轻杀人的愧疚，通缉犯穷凶极恶，狡猾地伪装成少年来逃脱法律的制裁，无论哪一个，都绕不开人性本恶的大前提，符合你以恶为基础的创作理念，但我认为，其实没有答案，少年也好，通缉犯也罢，甚至渔船，都不存在，因为这些，都只是隐喻的表象。” 　　如果说评价《似他》，还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少年情愫，等到了《轮渡》，司屿自信没有人比他更有发言权。 　　《轮渡》的问世，结束了晏宁不得志的困顿，也拉开了司屿漫长痛苦的序幕。 　　在上辈子最无助的两年里，不止晏宁，《轮渡》同样陪伴司屿度过无数个日日夜夜，激励司屿的同时，和痛苦的记忆紧紧相连，以至于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再观看这部电影。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与《轮渡》里的恶行不遑多让，甚至更可怕。 　　当上辈子的他鼓起勇气再次观看《轮渡》，以为会被电影中无处不在的滔天恶意激发心底深埋的怨恨，结果没有，反而有一种奇特的释然感。 　　更奇特的是，这辈子重新回顾《轮渡》，释然感竟然愈发强烈了。 　　司屿想，除他之外，不会再有人拥有如此特殊的体验，因为除他之外，也不会再有人像他一样，一出生便被无数种恶意包裹，尚在人生的开端，便已经历过真正的恶行，更是离奇地经历两辈子，成功走到《轮渡》的缔造者晏宁面前，了解到晏宁不为人知的很多面。 　　司屿深吸一口气，看着晏宁的眼睛，认真说道。 　　“渔船不是宣泄罪恶的场地，而是你经历过的困顿。主人公究竟是通缉犯还是少年的谜团，不是名为人性的天平两端善与恶摇摆不定的博弈，而是你心底对人生道路的取舍和抉择。案件结案，有罪之人最终得到法律的审判，也不是正义的胜利，而是你对现实的妥协。你在通过《轮渡》，描绘你人生中一段至关重要的经历。” 　　“你要问我具体哪一段，那我是答不上来的，可能一长段，持续数十年之久，也可能一瞬间，好似经历了一生那么长，这关乎你自己的体会，别人说不清，更不会在现实里找到具体的事例，和电影剧情一一对应。” 　　“你可能又会问，既然这样，那怎么判断《轮渡》是你自身经历的投射呢？因为你没有给出答案。” 　　“《轮渡》是你在困境里迷茫的徘徊，面对现实的不如意，你既希望自己是通缉犯，能手起刀落，杀死所有不遂你愿的人和事，也希望自己永远是单纯懵懂的少年，为世俗所容。你清楚这很难，因为人是复杂的，纯善和纯恶只会在虚构的故事里出现。现实情况是，少年和通缉犯只在人的内心深处蛰伏，不可能彻底倒向哪一边。所以你希望能杀死心中的少年，成为无恶不作的通缉犯，强硬地冲破迷雾，走出困境，当事过境迁，又希望杀死通缉犯的是少年，能以少年纯良赤诚的心态，回归到安稳平静的生活中去，即便不能，也希望少年藏在通缉犯的表皮之下活到最后。” 　　“没有答案，因为你知道人生是未知的。孤独、暴力、灾难、意外、死亡、漂泊，这些异于常人的经历，从你出生开始，就在用始料未及的未知狠狠地鞭打你。只有经历过，才能确定人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你从小就知道。”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同理不知道，也就是不知道。这就是你，从始至终尊重客观事实，哪怕客观事实是未知，令你琢磨不透，你也会义无反顾地奔向未知。” 第149章 你还是你：从来没有变 　　“而恶，天生带着黑暗污浊的色彩，是贬义的，有倾向的。我相信恶不会成为尊重客观事实的你最终的选择，更加不希望你为了重拾过去的作品，去放大你对恶的感受，强行和恶共鸣。” 　　“在《似他》里，你记叙他人的经历，在《轮渡》里，你记叙自己的经历，再次证明，不是你和人性的纯恶产生共鸣，而是一段又一段客观经历组成你的作品，和你在共鸣。” 　　“观看你的电影，不止能窥探到你眼中的一些经历，更能看到我自己的经历。短短两、三个小时，仿佛在荧幕前经历一场人生。不，不止一场，而是许许多多场，看到了许许多多人鲜活的人生。” 　　“就像《轮渡》里的渔船，每个人上船时的面貌不尽相同，每个人生下来也都各有特点。有人纯善，有人纯恶，有人懵懂，有人介于之间。在船上发生的恶性事件，也不仅仅是一个案件，而是我们每个人在人生中都会遇到的风浪。” 　　“你穿过风浪，得到了未知，我看完电影，有了我自己的体会，其他人走出电影院，也有他们不同的观点。形形色色，林林总总，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世界不就是这样吗？人生不就是这样吗？居然能有一部电影，让人从一看到万，还有比这更好的作品吗？” 　　有关极恶的滋味，尽数在电影中体会，如同过完一场人生，电影落幕，又是一场新生，又可以迎接更多不同的体会，怎么还会沉湎于往日的颓丧呢？ 　　这就是他重看《轮渡》，没有再次陷入抑郁，反而感到释然的原因。 　　司屿合上笔记本，抿唇一笑：“我想，哪怕找不回上辈子的状态，只要你依旧像上辈子那样用你的眼睛、你的心，去感受不同的经历，照样能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因为你还是那个你，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从来没有变。” 　　“我没有变……”晏宁斟酌司屿的话，找到新的问题，“《似他》和《轮渡》你说了很多，我大致理解了，那《时光屿你》呢？难道也没有变？” 　　料到晏宁会这么问，司屿早就准备好答案：“没有。” 　　“那我在描绘谁的经历和人生呢？”晏宁又问。 　　司屿笑了。 　　不必司屿开口，晏宁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很得意啊。”晏宁点了下司屿的脑袋。 　　在晏宁的所有作品中，《时光屿你》尤为特别，从剧名，到剧情，乃至男主角的名字苏屿，都深深刻上司屿的烙印。 　　时至今日，《时光屿你》创下某瓣国产剧打分人数最高记录，受众范围几乎覆盖全体网民，若非局限于网剧，怕是更广。 　　剧的火爆一部分在于剧情的优秀，哪怕放到十五年后，依然是充满幻想和革新的先驱作品，另一部分，则归功于炒作营销，两者缺一不可。 　　比起单独分析《时光屿你》这部剧，司屿更愿意把剧和晏宁在戏外的运作合起来看成一部完整的作品。 　　说这部剧以司屿的经历为原型，不是说司屿本人像男主角苏屿一样痛失所爱，孤独终老，指望在虚拟世界中寻求慰藉，哪怕付出生命在所不惜，而是晏宁根据司屿做偶像时的经历和当时的处境、人气，以及未来想达到的目标，创作出《时光屿你》这部剧，以及后续一系列的炒作营销方案，从头到尾，为司屿量身定做，原型又怎么可能不是司屿呢？ 　　即便如此，晏宁仍然遵守了他的创作原则，根据设定，客观地记叙人物的言行、选择，以及剧情发展的轨迹，不止男女主角，连晏宁在彩蛋里饰演的惊鸿一瞥的大反派X亦是如此。 　　如果不是为了契合公安打击网络犯罪的伟光正行动，晏宁不会修改结局。 　　尽管男主角最后反杀X的场面英勇帅气，但在弥留之际，眼看一辈子的心愿即将达成，最终被内心的正义感战胜，不是不可能，就很荒唐，很不符合逻辑，而原版结局，男主角明知一切都是X的圈套，随着系统重启，自己的意识也将消亡，仍然选择留在有女主角的虚拟世界，才更符合男主角的人设。 　　大反派X无恶不作，却对政府新构建的刑讯体系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因而被政府收编，没有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比起正义得到伸张，在那个人人都沉迷于虚幻游戏的冷漠未来世界，X的结局明显更符合当世的价值观。 　　若原版结局放出，届时X必将成为全剧最具争议的戏眼角色，乃至喧宾夺主，仅凭十几分钟的出场时长，抢尽男主角的风头。 　　连司屿都想得到，晏宁一定想得到。 　　司屿大胆猜测，晏宁修改结局，除了预防舆论和公安的行动唱反调之外，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晏宁不想任何一个角色比他吃到更多红利，不但修改结局，更是亲自出演X一角，为这个戏眼角色扣上双重保险，以防他人看到X的价值，越过司屿大做文章。 　　这样一来，是否说明晏宁为了他，丢弃客观和理智，被感情左右了呢？ 　　完全没有。 　　因为这一次，晏宁的作品，不单单是《时光屿你》这部剧，连戏外的目的，甚至连司屿本人的前途都囊括在内。 　　晏宁的举动，正是为了完成这部宏观意义上的作品，在理智的驱使下，排除众多干扰因素，最终做出最符合客观事实的选择。 　　而整部作品，除了以司屿为原型，播出期间经历的起伏，正应对了晏宁重视观众感受的觉醒。 　　在司屿看来，衡量观众的喜好，把观众加入到创作中去，不是创作理念的改变，而是一种升级，加入更多元素，扩大受众范围，让创作变得更好。 　　司屿把内心的想法细细说给晏宁听，又补充：“我想今后的你，没必要非在你的作品里强调善恶，因为上辈子你也没这么做，只是在冷静地记叙。这辈子，你更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你看到了观众的力量，你作品里的悲喜、善恶、是非、对错，可以统统交给观众去评判，让观众给你答案。” 　　“所以拍不了《轮渡》和上辈子的作品，不是一件遗憾的事，未来我还会有更多的经历，哪怕丢失对恶的感知，动摇对人性纯恶的信仰，我还可以去感受其他的，仍然能拍出像上辈子一样……不，比上辈子更优秀的作品。”晏宁总结。 　　“当然。”司屿万分肯定。 　　“可惜不是现在。”晏宁叹气，“现在一想到剧本，我的脑子就很乱，找不到让自己满意的好点子。这两年，直到现在，圈子里还有一大堆人，在翘首以盼我的新作，身边的人，也都在催我拍新片，我也想知道我的新片在哪里，大概还在梦里吧。” 　　“有什么关系，让他们催他们的。”司屿耸肩，“没必要在乎他们，在乎我就好，我不着急。但是我相信，不会很久的。上辈子的作品纠缠你太久，试着放过它们，转移视线，你一定会很快发现更令你感兴趣的东西，绝妙的点子马上飞到你的脑袋里。” 　　司屿抬手，在晏宁耳畔打了个响指。 　　“以前从来没发现，你说话可真好听，以后多说点！”晏宁抓住司屿不老实的手指，倾身送上一个吻，愉快地笑起来。 　　司屿没有被晏宁突如其来的亲昵冲昏头脑，因而认定晏宁接受了他的想法，自此彻底想通，不再纠结创作的问题，晏宁只开玩笑不说其他，就是最好的证明。 　　晏宁的确如司屿所想，并没有对司屿的言论作出确切的回应。 　　信息量太大，又关乎他的创作生涯，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司屿安静下来，给晏宁留下思考的空间，随时准备回应晏宁的想法。 　　晏宁顺着司屿的观点思考了一番，摸摸下巴：“那这么说来，我以后是不是要多出去经历，多接触不同的人和事，多体会不同的人生，才能更好地创作？” 　　“创作不就是这样吗？”司屿反问，“不止你们，演员也是。不管多伟大的作品，都要从现实中来。不考虑现实，只会悬浮，让人发笑，不是吗？” 　　“的确。”晏宁完全赞同司屿的观点。 　　他看了看窗外，又想到一个问题：“我以前很排斥国外的东西，现在不但来到这里，还和半个外国人的你在一起，这些，都是上辈子的我不曾想，也不曾有过的经历。我是不是应该在这里呆久一点，多看看、多听听这个国家的逸闻趣事，来增长我的见识呢？说不定对我的创作会有帮助，你说呢？” 　　“都可以，只要你愿意。”司屿的回答一如既往。 　　“可是，你不会着急想要回家吗？” 　　半月之期已到，他们尚未踏上归程。 　　说实话，晏宁的归心，大部分来自司屿。 　　他怕司屿留在这里夜长梦多，又怕司屿在外面漂泊太久，着急回到有归属感的地方，比如海城，那个在他爱上司屿之前，就已经为司屿构筑的家。 　　至于晏宁自己，什么时候回家，倒无所谓。 　　司屿看穿晏宁的想法，摇了摇头：“不会，有你在就好。” 　　海城的确承载着两人许许多多的回忆，可是有晏宁在的地方，才叫家。 　　比起回家，陪在晏宁左右，经历两辈子不曾有过的体验，帮助晏宁成就创作，更令司屿感到心潮澎湃。 　　“还记得当初的巡回电影展吗？不是骗你的。”司屿提起这桩往事，“明年金弗奖成立十周年，周馥迤很早跟我提起，希望得到集团的资助，为金弗奖举办全球巡回电影展，我拒绝了。” 　　说起来，这还是晏宁当初上岛的目的之一，冠冕堂皇那种，晏宁从来没放在心上。 　　一是认清周馥迤敛财的本质，认定对方动机不纯。 　　二是抱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即便布雷德利国际船务航运集团愿意绕过金弗奖，和乐行影业或者他个人合作，他们也不一定能在外国人手里讨得了好。 　　等得知布雷德利家主是司屿后，就更不用考虑了，因为和他一样经历过上辈子的司屿，一定能理解他看似杞人忧天的多虑。 　　司屿的态度，证实了晏宁的猜测。 　　“果然瞄准我们的电影市场，打算大搞文化入侵。” 　　“我知道你不会赞成，我也不会同意，但我想说的，不是文化入侵的问题。” 　　“难道你想绕开金弗奖，和乐行影业合作，为我举办世界巡回电影展？” 第150章 沿途的风景：想和你一起去 　　晏宁的表情并没有因为世界巡回电影展而好转起来。 　　“我知道你做得到，可是我做不到。这辈子，别说名气、声望、影响力，连作品都寥寥无几，远远达不到上辈子能代表国内影视界最高水准的程度。兴师动众为我搞全球巡回电影展，也太莫名其妙了，平白惹人发笑。不止我，乐行影业能拿得出手的电影，总共三、五部。当然可以像某些偶像一样，去国外转一圈，买几个类似时代广场这种标志性建筑的大屏，再买点水军，在国内炒作营销，大吹特吹我的国际影响力，自欺欺人罢了，我不想这样。” 　　晏宁说得直白，不吝承认自己的欠缺，都是实话。 　　司屿完全理解，更加能够体会晏宁没有说出口的一些顾虑。 　　通常来说，一场电影展，不可能只让一个人的作品参展，也不可能光由一个人，或一个刚成立不久的公司，来代表国内影视圈。 　　换成上辈子十五年后的晏宁，成就斐然，也只勉强能做到。 　　晏宁很清楚这一点，仍然从他个人出发，顶多加上乐行影业。 　　不是晏宁自命不凡，而是按国内影视圈目前的形势，除了晏宁，人人以金南奖为尊。 　　如果从目前国内影视圈已发表的作品中挑选精品参加电影展，十有八九，都是金南奖的获奖作品。 　　这样一来，原本为晏宁而办的全球巡回电影展，倒成了金南奖的垫脚石。 　　司屿第一个不同意。 　　再说这辈子晏宁对国内影视圈的期望，旨在摧毁金南奖这个顽固的权威，以此重塑圈中风气，用巡回电影展扩大金南奖在全球范围内的影响力，岂非本末倒置？ 　　世界巡回电影展这样盛大的项目，不该是对声望发起冲锋时奏响的号角，而该是声名鼎盛后通往更高成就的阶梯。 　　引用一句不恰当的话——攘外必先安内。 　　截至目前，晏宁和乐行影业在国内的建树尚未达到鼎盛，连属于自己的电影奖都没有，就考虑世界性的问题，显然过虑了。 　　“太遥远了，先不说这些。其实我想说，如果你愿意，不止这里、布雷德利岛，和A国境内，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我都可以陪你去。”司屿试着提议。 　　“你要和我去环游世界？哇！”晏宁睁大眼睛。 　　晏宁尚在惊讶之中，司屿却已经计划起来了。 　　“这不难办到。集团航线遍布世界各地，分公司在当地的影响力，足够我带你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名胜古迹，包括不对外开放的，无论你想参观还是拍摄，我都有能力为你办到。”司屿顿了顿，话没有说得太满，“当然了，国内情况比较特殊，不允许有钱人为所欲为，可能要难办一点。” 　　“哦~传说中的钞能力！看来Z国人没有自己的钞级英雄是有迹可循的啊！”晏宁开玩笑。 　　“在国内，有一些东西，比钞能力更有用。”司屿隐晦地说，“国家电影家协会不是一直在邀请你入会吗？南市公安局局长调去省里，都还在惦记着你，更别说两年连升几级的梁大秘，现在该改口叫梁厅长了，也对你念念不忘。你在海城声望这么高，R大代表都拒了好几回了吧？我看在国内，你的名字比我的更好用。环游世界，我可以带你去，畅游国内，说不定反过来要你带我了。” 　　“你这个外国人，不要妄议朝政！”晏宁忍笑，怕说下去，歪题歪得没边，赶紧扯回来，“我还没有坐过跨海邮轮，应该很有趣。沿着海岸线，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时间会很久吧？而且世界上那么多国家，一个个看过来，这辈子能看得完吗？总不能指望我们还有下辈子吧？” 　　“坐船的话，是会久一点。可以坐个一两次，等腻了，换私人飞机，各地都有自建机场，直来直往，很方便。我们不必每一个国家都去。有些国家很小，很排外，还有一些局势不稳定，不安全，去了也不一定能看到有价值的东西。这种的，就可以排除了。那些世界闻名的古迹，自然要去看一看。还有很多我从来没有听过的罕见风景，在分公司交上来的工作报告里经常看到，非常有意思，你肯定会喜欢。” 　　“工作报告里还跟你聊风景？不会还要给你寄特产吧？像古代封疆大臣那样，述职顺带上贡？” 　　晏宁随口开玩笑，没想到司屿居然点头：“差不多，所以这两年，见闻增长了不少，就是从来没有亲眼去看过，想和你一起去。” 　　司屿想起高考过后，带着养父母坐游轮，沿长江从东到西逆流而上，即便因为担心海城的局势而心不在焉，沿途的风景，仍然在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时他想，如果晏宁在身边就好了，以晏宁的眼睛记录这些美景，不知道又会有多少传世之作应运而生。 　　司屿记得当时的他，为了弥补晏宁不在身边的遗憾，也为了让晏宁感受到沿途风景的美好，游轮每停靠一座城市，都迫不及待上岸，买下目所能见的各种有趣的小玩意儿，塞了满满一大箱子，上岸后，又统统扔掉。 　　那些路边摊上廉价的小玩意儿，就跟当年的他一样，根本拿不出手，只有无尽的自卑和羞赧，没勇气捧到晏宁面前，更加配不上晏宁。 　　现在的他，不会再这样想了，晏宁也从来不会嫌弃他的任何东西，哪怕从路边随手摘下一根野草，当成四季的礼物送给晏宁，也一定会被晏宁满心欢喜地插进花瓶，悉心养护起来。 　　即便如此，他仍然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给晏宁，不止沿江的风景，还有更广阔的天地，他都可以带晏宁一一去领略。 　　说起来，之前在海城和晏宁一起旅行…… 　　“啊，不提我都忘了，你这臭小子，还欠我一次旅行呢！”晏宁捶了司屿一下，巧合地和司屿想到了一起。 　　“对不起，是我的错。”司屿拉住晏宁的手道歉，“用环游世界来补，够吗？” 　　“这也叫够？”晏宁翻了个白眼，板起脸，很快装不下去，笑出了声，“环游世界是什么简单的事吗？这还不够，度蜜月都够够的了！” 　　什么，度蜜月？在那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求婚，再结婚，最后再度蜜月？难道晏宁想他求婚？ 　　司屿眼睛越睁越大，正想开口，被晏宁一把捂住。 　　晏宁给了司屿一个“知道你要说什么”的眼神，及时制止：“开玩笑而已，别给我想得太美了！再说了，在这种地方……” 　　晏宁环顾四周，异国他乡的陌生别墅，和酒店差不了多少，嫌弃地眯了眯眼：“才不要。” 　　司屿用力扯下晏宁的手：“那……” 　　司屿想说那换个地方，再一次被晏宁制止。 　　“那什么那，别想！”晏宁抿唇，用力指了一下司屿。 　　从在一起到滚床上才过去几天，已经很超过了，再来个闪婚，他承受不来！ 　　绝对不是怕司屿说出口，一心软，就答应了，绝对！ 　　“那旅行……”司屿撇嘴，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 　　既然度蜜月是开玩笑，环游世界旅行肯定也是了。 　　像晏宁这么宅的人，除了进组拍摄，向来不喜欢到处乱跑，说什么为了创作，谁都不知道结果如何，漫无目的地追逐，不像晏宁会做的事。 　　司屿没有再说下去。 　　无论晏宁开玩笑还是说谎，或者逗他玩，他都不在意。 　　他不会勉强晏宁做不想做的事，哪怕他无比期盼，也会强迫自己打住念头，适可而止。 　　晏宁被司屿失落的表情触动，眉头微微皱了皱。 　　度蜜月的确是开玩笑，旅行却一直是晏宁想和司屿一起做的事，不带一丝玩笑。 　　怪司屿一下子跟他说了太多，不止关乎他的创作，还关乎他的人生和未来，更是抛出环游世界这么庞大的构想，就算按他们如今的条件，很容易实现，晏宁也没办法当机立断做出决定。 　　“太多了，你跟我说的太多了，无论是我的创作、人生还是旅行，都太多了。我不是机器人，花几秒钟运算一下，就能处理好所有问题。我要好好想一想，你给我一点时间。” 　　晏宁站起来，走到司屿身后，扶住司屿的肩膀，把人转到自己这一边，和司屿面对面。 　　“对不起，我不能立刻回答你，但是，我爱你。” 　　晏宁俯身，撑住桌沿，把司屿锁在自己和餐桌之间，捧住司屿的脸颊，低头吻上去。 　　面对晏宁突如其来的热情，司屿懵了懵，很快拥住晏宁，专心回应。 　　……渐渐地，开始变味了。 　　晏宁打开双腿……撑住桌沿的手移到司屿睡衣的扣子上…… 　　只一眨眼的工夫…… 　　“唔，等等，这里是……”司屿按住晏宁的手，突然说不下去。 　　这里是哪里？餐桌上，也是房间里，有什么不可以？ 　　和晏宁窝在酒店的这几天，司屿渐渐摸清了晏宁在床上的脾性。 　　想要在这种时候压制住晏宁，只有比晏宁更主动，否则就会变成明明两厢情悦水到渠成，却好像被晏宁嫖了一样，还用完就丢，事后一分钱不给，有嘴都没处说理。 　　想通就在一瞬间，司屿……另一只手臂一横，把餐桌上的资料统统扫落…… 　　晏宁也觉得自己突如其来的爱意和□□很莫名其妙，不知道究竟怎么了，唯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不是为了岔开度蜜月和环游世界的话题，故意用这种事含糊过去。 第151章 等等：这里是…… 　　看到司屿满心满眼为他考虑的模样，身体就好像被潮水冲刷而过，留下的不是凉意，而是怎么都浇不灭的……克制不住愈演愈烈。 　　可是餐桌这种从未预想过的地点，让他仿佛变成一道可口的美食，静静躺在盘子里，毫无遮拦地展示着自己的色香味，羞耻感瞬间爆棚。 　　“唔，等等，这里是……”晏宁偏头，躲开司屿……又被司屿不由分说捉住…… 　　直到胸口一阵凉意拂过……晏宁才意识到刚才的情景再一次重演，连台词都一模一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里可是……唔……可是……”晏宁一边喘息，一边笑，嘴里说着抗拒的话，身体却…… 　　“是房间里，餐桌上。”趁换气的间隙，司屿说出刚才心里想的话，不容置疑地下定论，“很合适！” 　　“你变态……唔！” 　　哗啦啦—— 　　又是一阵书页掉落的声音，淹没了晏宁没说出口的最后一个字。 　　早晨的时光总是消磨得很快。 　　两人从餐桌转移到沙发，最后又来到床上。 　　耳鬓厮磨间，上午也很快过去。 　　等勉强和司屿分开，晏宁又累得打起了瞌睡。 　　半梦半醒间，可口的点心喂到唇边，晏宁凭着本能狼吞虎咽，又喝下一杯甜甜的牛奶，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 　　以为睡了很久，结果醒来，天还大亮着。 　　晏宁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多，翻了个身，稍稍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比起第一次……不由得感慨，这种事，真是……一时让晏宁分不清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尺寸本来就够……不提也罢！ 　　晏宁没好气地推开司屿靠着他的脑袋，再一次无情地把人翻过去，连带被子一起扔过去，然后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披上睡衣，神清气爽地下床，走到餐厅，想倒杯水喝，发现纸张掉得满地都是，简直无从下脚。 　　记得早晨刚开始胡来的时候，还让司屿注意着，别把自己亲手默写的剧本给弄坏了，后来……后来就顾不到了。 　　都是司屿的心血，晏宁心疼极了，忙不迭地蹲下来捡。 　　好在只是掉在地毯上，顶多沾上点灰尘，没有打翻水杯什么的，不幸中的万幸。 　　晏宁趴在地上，塌着腰，膝盖着地，屁股撅得老高，一只手前撑，一只手到处摸纸，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个人影，正悄无声息地一步一步靠近。 　　司屿来到晏宁身后，倒也没做什么，不想把晏宁吓着，只抱着手臂，欣赏晏宁不多见的笨拙姿态。 　　说起来，晏宁平时也很随性，总是以自我为中心，懒得管别人怎么想，然而到底端着顶级制片人和公司董事长的身份，总要讲究一点仪态，加上身段生得好，无论做什么，都让人赏心悦目，很少见私下这种连仪态都不顾的随意模样，把司屿牢牢吸引住，尽管很想靠近，继续做一点关起门来在地毯上做也无妨的事，最后还是忍住了。 　　晏宁的注意力都在地上，一直没发现背后多了一个人，已经傻呆呆地看了他很久，直到收拾完地上的狼藉，站起来，刚好贴住背后人的胸膛，稳稳落进爱人的怀抱，这才吓了一跳。 　　幸亏手稳，没把整理好的剧本再给撒得到处都是，不然晏宁高低得给司屿来一拳。 　　“别闹，我要做事了。”察觉到司屿把手……晏宁仰头，肩膀往后一撞，想把司屿弹开，没想到司屿…… 　　还没够吗，处男好可怕！ 　　晏宁咬牙，全然忘了几天前，他自己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处男。 　　趁晏宁分神，司屿的手……没等来晏宁的阻止，便明目张胆…… 　　晏宁眯起眼睛，内心几经挣扎，终于下定决心，毅然放下剧本，挣开司屿不老实的手，转身…… 　　司屿满意地笑笑…… 　　晏宁踮着脚尖，双手捧住司屿的脸，带着司屿来到浴室，把人往浴缸里推。 　　司屿被浴缸磕了一下小腿，□□上头，根本不觉得疼。 　　明知道晏宁想让他坐进浴缸里，玩一点别致的小游戏，脑子叫嚣着“真棒”，偏偏手有自己的想法……直到晏宁推了好几下，眼看要生气，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侧身跨进浴缸。 　　人太高，躺下来，膝窝卡着浴缸边缘…… 　　顶着司屿的期待目光，晏宁走到浴缸一侧，跪倒下来……另一只手悄悄摸上水龙头。 　　哗啦一声，淋漓的清水倾泻而下，司屿一个激灵，从上到下被浇了个透。 　　晏宁拧完水龙头，立即开溜，还不忘反锁上浴室的门。 　　好好洗个澡，冷静冷静吧，他真的要做事了！ 　　晏宁跑出浴室，随便找了条毛巾，把身上溅到的水渍擦干净，而后返回餐厅，把落在桌上的剧本拿到窗边，就着窗外的光线，坐在沙发上认真看起来。 　　这一看，就看了半个多小时，任司屿被关在浴室里，敲门敲到手酸都充耳不闻。 　　司屿无奈地在浴室里走来走去，原本以为晏宁恶作剧，或者压根就是小游戏的一部分，关他一小会儿，就该把他放出去了，于是悠哉悠哉洗了个澡，洗完一拧门把手，还锁着，这下真急了，开始敲门，半天没人理。 　　怪就怪房间隔音太好，除了晏宁，谁都听不到司屿在浴室里的动静。 　　浑身上下一件衣服没穿，更别说带手机。 　　就算带了，也做不出打电话向老管家求救这么丢人的事，只能继续敲门，求晏宁放他出去。 　　司屿一边敲，一边认错，发誓再也不在晏宁想做事的时候瞎闹了。 　　瞎闹的明明是晏宁，他可是从大清早……不，从昨天半夜开始，就在好好地做事，吭哧吭哧写了十几页纸，连睡觉都顾不上，别提有多认真了，起床之后，也一直全神贯注地在跟晏宁谈正经事，别提有多规矩了，倒是晏宁，在餐桌上就……！又赖他！ 　　司屿气愤地想着，嘴上不敢说。 　　伴着颇具节奏感的敲门声，和司屿悦耳的求饶声，晏宁看完一遍司屿手写加注释版的《轮渡》剧本，觉得应该系统地罗列一下要点，于是找笔，哪儿都找不到。 　　这是司屿的房间，司屿比他熟悉得多，也不知道把笔塞到了哪里。 　　晏宁没办法，只能放司屿出来。 　　司屿狼狈地走出浴室，没来得及控诉晏宁提裤子不认人的无耻行径，睡衣砸到脑袋上，被迫闭上了嘴。 　　司屿耷拉着脑袋扒拉睡衣，看晏宁视线下移，嫌弃地撇了撇嘴，也不想说话了，不情不愿地把睡衣穿好，扣扣子的时候，忍不住想给晏宁比个大拇指。 　　管脱不管穿，您最厉害！ 　　晏宁问司屿要了笔，注意力重新回到剧本上，司屿毫不意外又被晾在了一边。 　　这次司屿学乖了，不吵不闹，在不打扰晏宁的前提下，和晏宁一起看剧本。 　　司屿的字不难看，刚开始默写剧本的时候，一笔一划写得相当端正，轮到笔记本上的影评，就乱七八糟的像鬼画符了，还有一堆发呆打瞌睡时留下的墨团。 　　晏宁全神贯注，渐渐忘了身边还有一个司屿，等到想翻看影评的时候，才发现一直在手边的笔记本莫名不见了。 　　晏宁抬头，从上到下打量司屿。 　　司屿托着下巴，若无其事，一脸无辜。 　　晏宁没好气地拍了一下司屿的脑袋，摊开手掌，警告地招了招：“拿出来。” 　　司屿不动。 　　晏宁挠了一下司屿的腰，司屿纹丝不动。 　　忘了司屿不怕痒。 　　很好，算你厉害！ 　　晏宁站起来，不由分说在司屿身上到处乱摸。 第152章 胡闹：又赖他 　　那么大一本硬皮笔记本，不可能塞进睡衣口袋，还不讲道理地把口袋挨个儿摸了个底朝天，连内衬都翻出来，他堂堂顶流不要面子的吗？ 　　反正门关着，房间隔音一流，不要也罢！ 　　司屿忍了又忍......决定继续装死。 　　难道没藏在身上？ 　　晏宁转头，视线落到茶几上，没有，落到沙发上，也没有。 　　晏宁叉腰，视线在司屿屁股附近扫了一圈，有了主意。 　　晏宁断定笔记本被司屿坐在屁股底下，伸手推人，推了半天，屁股纹丝不动。 　　晏宁生气了，不客气地掐司屿的屁股：“干什么，快给我，我要看！好多没记住的，不看不行！” 　　晏宁这种脑子，和过目不忘差不了多少，会记不住？ 　　司屿才不信，装死装得更加心安理得了。 　　装死晏宁也有办法，走到司屿面前，踢开司屿的膝盖，俯下身，手掌撑在司屿两腿之间，默默看着司屿。 　　司屿：...... 　　在不可描述的威慑力下，司屿抬起屁股。 　　晏宁成功找到笔记本，“砰”的一声砸到茶几上，差点把玻璃震碎。 　　司屿吓了一跳，紧接着晏宁的拳头凑到眼前，仿佛在说——让你藏，还不是被我找到！ 　　司屿缩缩肩膀，心想敢不让你找到吗？那差点被震碎的就不是茶几玻璃，而是他下半生的幸福了！ 　　晏宁表面凶恶，实则压不住嘴角。 　　他承认，比起沉默寡言、满怀心事的司屿，眼前这个外表二十岁、会跟他瞎胡闹的大男孩，更让他喜欢。 　　当然喜欢归喜欢，胡闹也要看时候。 　　早上已经瞎闹过好几回，浪费大半天的时间，晏宁真的很着急，想尽快把满脑子毫无头绪的想法理清，无论之后回海城，还是留在A国增长见闻，又或者跟司屿去环游世界，起码心理上不会再有负担。 　　晏宁找来一叠白纸，递到司屿面前，又把笔递过去，吩咐道：“你把我上辈子拍过的电影，按时间顺序写好片名，然后把剧本默写下来，再把你的影评写给我看。” 　　司屿：...... 　　十几部电影，得写到什么时候去？还要不要吃饭，要不要睡觉，要不要环游世界了？ 　　看司屿一脸纠结，晏宁也觉得任务太重了，主动退一步：“记得推理馆的剧本吧，我的电影，一大半在里面。你姑姑不是让致山送过你一整套吗？我在你公寓的抽屉里看到过复印版，你让人拿过来，把那个当成剧本，就不用默写了。剩下的慢慢写，别着急，着急出不来好的想法。记住，我很想看。好了，开始吧～” 　　司屿：...... 　　听着像安慰，仔细听，没一句好话。 　　没记错的话，他们才刚刚从床上下来没多久吧？ 　　别人事后温存，他事后做功课，哪有这样的？！ 　　好烦，真的好烦。 　　司屿嘴角下撇，满脸不情愿。 　　想起上回，第一次对晏宁说“你好烦”，后来的情形......还挺让他满意的。 　　可是现在，晏宁在认真做事，就算让他得逞，等完事了，晏宁清醒过来，一定又赖到他头上！ 　　司屿不敢再说，更不敢有所行动。 　　胸口憋着一股气，怎么都排解不开。 　　不行，一定得想个办法治治晏宁。 　　司屿暗下决心，表面按晏宁的要求，听话地开始做功课。 　　说不清是晏宁的作品太有魅力，还是“我很想看”这句话更有诱惑力，原本满脑子想着整治渣男晏宁的司屿很快投入进去。 　　晏宁上辈子三十九岁早逝，所有剧本加起来，总共二十本不到。 　　听起来不多，但都出自晏宁一人之手，基本保持着每年一到两本的高产速度，对一个编剧来说，简直神速，更遑论，晏宁还是一个天才，所产出的价值，非寻常庸作可以比拟。 　　这样一个制片人，落到穷困潦倒的下场，生命早早走到尽头，无疑是整个影视行业，乃至整个影史的损失，司屿不无遗憾地想。 　　要是上辈子早知道晏宁的身体糟糕到那种地步，他一定不会再管什么自尊、自卑，就算被晏宁厌恶，也要强行挤到晏宁身边，竭尽全力让晏宁摆脱猝死的命运。 　　但晏宁一定不会这样想。 　　不是说晏宁不在乎自己的生命，而是不会穷尽一切手段，单纯追求生命的延续。 　　比起上辈子，这辈子的晏宁已经很爱惜自己的身体，大概经历过死亡，明白过来只有活着，才能有更多的时间用来创作。 　　对晏宁来说，能延续创作的生命才是有价值的，而不是延续生命本身具有莫大的意义。 　　他现在正在做的事，也算间接帮晏宁延续创作生命了吧，司屿这么想着，下笔不由得更慎重了。 　　司屿默不作声专心做功课，没一会儿，又小声哼起了歌，是晏宁早期作品中一首纯音乐插曲的填词翻唱版。 　　“哦，你记得这首歌。”晏宁语气怀念。 　　“当然。”司屿的回答一如既往。 　　和晏宁有关的东西，有什么是他不记得的呢？ 　　“说来好笑，当时这首歌的传唱度，比电影的知名度广多了。”晏宁失笑。 　　这首歌，应该可以算上辈子的晏宁离成功商业化最近的一次，多亏那位表面看上去严肃不苟，实则比司璐还要能炒作的音乐监制。 　　歌走红只是偶然，凑巧被一个网红听到，自己填词翻唱，意外爆火。 　　插曲的主旋律由晏宁随口哼唱而来，经过网红的改编，变得朗朗上口，加快了歌曲的传播速度，间奏则由音乐总监独立创作，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当初制作插曲的时候，晏宁认为比起主旋律，编曲和后期的工作量更大，于是把插曲的版权给了音乐监制。 　　歌火了之后，音乐监制忙不迭出来找存在感。 　　买热搜，接采访，上综艺......知名度暴涨，俨然成了华语乐坛沧海遗珠第一人，还不满足，重新将插曲填词编曲，发行专辑，又对网红提告，来炒作专辑的热度，更是公开发布声明，不允许任何人未经授权，以任何形式在任何场所演唱歌曲。 　　尽管符合法律对创作权的保护，一首歌授权要价高达百万，吃相未免太难看。 　　晏宁怕音乐监制的行为给电影招黑，致电提醒，没想到反被对方指责蹭热度，完全不顾歌曲的灵感来源是晏宁本人。 　　晏宁没想蹭热度。 　　当然曾经的确想过，要是版权在自己手里，总能从平台那里赚到点钱，投资给下一部电影。 　　可惜事成定局，与其纠缠不休，不如想别的办法，就算了。 　　“嗯。”司屿点头，“听说过。” 　　简简单单三个字，包含太多晏宁不得而知的后续。 　　插曲爆火的时候，电影尚未下映。 　　歌的走红，的确增加了电影的关注度，又因为观影门槛太高，收获了普通观众的一致差评，加上音乐监制一系列骚操作，简直一地鸡毛。 　　司屿从同行口中辗转打听到晏宁放弃追究的想法，怕擅自行动惹晏宁不快，一直等到电影下映，才靠着自己的人脉，打通各平台的关系，把音乐监制秘密封杀了，让白眼狼除了歌曲版权，再也赚不到一分钱。 　　时过境迁，司屿不打算多说什么，只说：“要是你当时自己出专辑就好了。” 　　“好，这辈子你出，和我出一样。歌给你唱，你唱得比我好听。”晏宁愉快决定。 　　司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想到了一些别的。 　　“对了，你们偶像是不是会出单曲，只有一首那种？”晏宁不懂就问。 　　“嗯。”司屿心不在焉地点头。 　　“那就用这首歌当你的回归单曲吧。不割韭菜，各大平台免费播放，造一波势，怎么样？我来做监制，尝试一点和上辈子不一样的工作。你是专业的，你负责找人填词编曲，找靠谱点的，我看那个给你写‘司屿进行曲’的团队就不错，我们也搞个那样的风格，酷飒一点，不和网红的改编版撞车，你说怎么样？”晏宁举起双手，一边打响指，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司屿。 　　司屿进行曲？晏宁还知道这个？ 　　司屿猛皱眉，做偶像时的羞耻回忆不请自来。 　　晏宁的反应证实了司屿的猜测，晏宁不仅知道他血洗各大短视频平台的唱跳成名曲，还会唱呢！ 　　“你说那个网红，现在在哪儿呢？能找到他吗？到时候出了单曲，找他来翻唱，或者跟你一起跳你的进行曲，也算感谢他的改编让歌走红了，你说好吗？”晏宁说完，哼起司屿的歌，响指打着打着，恨不得站起来跳一段。 　　这算不算舞到正主面前了？还是正主亲自给他舞！ 　　当着晏宁的面公开处刑啊，够了够了，赶紧打住！ 　　司屿扶住额头，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你的嗓音条件很不错，可以考虑自己唱，也是一个全新的尝试。” 　　“不错吗？真的？”晏宁眼睛一亮，很快忘了“司屿进行曲”的事，开始关注起自己的音色来。 　　晏宁想着司屿身为前唱跳歌手，在音乐领域，一定比他专业，等着司屿对他的嗓音条件进行更详细的分析，没想到司屿说：“是的，叫得很好听。”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晏宁秒懂。 　　为什么叫？在哪里叫？多好听？用得着说那么明白吗？他又不傻！ 　　“臭小子，我打死你！”晏宁举起硬皮笔记本，逮着司屿就揍。 　　司屿笑得不行，又不敢太放肆，憋得肩膀一个劲乱颤，膝盖磕到茶几，差点把茶几给顶翻。 　　除了憋笑憋得太辛苦，对晏宁的“毒打”，倒是一下都没躲，充其量不过挠痒痒。 　　不排除晏宁本来就没用力，虚张声势罢了，嘴上不饶人，一边打，一边叫嚣：“下次不叫！听到没有！不叫！死也不叫！” 第153章 没人比你可爱：你能出专辑 　　毫无威慑力的恐吓，司屿眯眼，在“毒打”的间隙中偷看晏宁，笑得更开心了，仿佛在说——无所谓，有的是办法让你叫。 　　晏宁停下来喘了口气，看司屿表情不对，一把揪住司屿的耳朵：“你在想什么？！” 　　“没有。”司屿果断摇头，嘴角可疑地抖动。 　　“真没有？”晏宁眉毛一竖，“再说一遍！” 　　“不出专辑了，不出了。”司屿服软。 　　“哼，这还差不多！”晏宁说完，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是出不出专辑的问题吗？ 　　出，代表他叫得好听，不出，代表他嗓音条件不行，哪个都不值得高兴！ 　　敷衍，绝对是敷衍！ 　　“一会儿出一会儿不出，吃了吐啊，把话说清楚！” 　　司屿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儿，摇头：“不出。” 　　“为什么？”晏宁好奇。 　　“因为过不了审。”司屿一本正经。 　　一阵沉默。 　　晏宁纹丝不动，不是没反应，而是在读条，酝酿更大的爆发。 　　司屿识相地躲远，很想直接跑出房间，把晏宁关在房间里，那样就安全了，想想别墅里还有保镖、管家和佣人在，穿着睡衣在走廊上乱跑，搞得好像被晏宁从床上赶下来的样子，实在丢不起这个人，一下犹豫起来。 　　犹豫就会败北，司屿感到领口一紧，被晏宁逮住，棱角分明的拳头凑到眼前。 　　“还想跑？！我保证打死你！！！” 　　两人打了半天的架，从门边打到窗边，从窗边打到床上，又从床头打到床尾，打遍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晏宁舍不得下重手，司屿只顾躲，压根没想动手，结果一顿操作猛如虎，比挠痒痒还不如。 　　司屿不怕痒，晏宁特别怕，吃亏的还是晏宁。 　　晏宁当机立断，不闹了！ 　　时间紧迫，一大堆资料等着整理，哪还有工夫胡闹。 　　晏宁率先停战，司屿也回到原位，继续做晏宁布置的功课。 　　天色不算晚，阳光照进落地窗，刺眼的光线被窗前的薄纱挡住，只余一室明亮。 　　两人坐在窗边，全神贯注于手头的事，时不时动笔书写，模样已不如年少时稚嫩，却像回到学生时代，一起上课、自习，偷偷摸摸早恋，即便安安静静不说一句话，空气里仍然流淌着只有彼此能感受到的暧昧气息。 　　不同于晏宁的紧张，司屿很是放松，像晏宁说的那样，慢慢地想，慢慢地写，跟着晏宁剧本里描绘的画面，沉浸在曾经的观影回忆中。 　　上辈子的经历，快乐的不多，但凡有关晏宁，都和美好紧紧相连，哪怕苦苦追寻，只要有方向，有向往，有所求，都能纳入幸福的范畴。 　　和晏宁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从闲暇的午后，到日落时分，太阳由东向西，消失在地平线，房间的灯亮了起来。 　　晏宁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没觉得饿，因为餐车上的点心都被他吃了，怕饿坏司屿，决定休息一下，吃完饭再继续。 　　晏宁偏头，视线落到司屿身上，只看见一个头顶。 　　司屿埋着头正在画画，已经不是第一幅了。 　　手边散落着完成的画作和彩色铅笔，什么时候拿来的，晏宁也没注意。 　　看司屿画得认真，晏宁没有打扰，悄悄拿起画好的看。 　　制片管理系有素描设计这门课程，晏宁对绘画有一定了解，没到专业的程度，毕竟他们的画笔，多数用来描绘电影分镜，能让合作的摄影师和导演看明白就行，不会过分讲究技巧和风格，所以没办法从太专业的角度评价司屿的画作究竟如何。 　　晏宁认出司屿的画，大多是他电影里的镜头。 　　都是上辈子的作品，这辈子没有影像资料流传，大概司屿觉得光靠回忆，不够身临其境，于是把印象深刻的镜头画下来，借由画面沉浸式回顾，以便更好地体会电影的意境。 　　比起速写，司屿的画完成度很高，没有一比一复刻电影已有的镜头，而是按自己的风格，用彩铅画的形式展现出来，可以算一种再创作。 　　晏宁一幅一幅看过去，不由得感叹：“这么多，你都记得啊，画得真好。” 　　听到晏宁的夸赞，司屿停下笔，不好意思地笑笑：“本来只想随便画两张，是你的镜头太美了……” 　　“所以一不小心画了这么多，停不下来了？”晏宁接上司屿的话。 　　司屿一脸摸鱼被当面戳破的窘迫，惹得晏宁笑出了声。 　　“你还会画画，以前不知道呢。” 　　司屿的画，看得出经过系统的训练，并非毫无基础的外行，晏宁好奇：“什么时候学的，读书的时候？” 　　“上辈子拍戏的时候。”司屿回答。 　　“边拍戏边学画画？见过轧戏，没见过还有你这样的。请老师没有？老师也跟组，专门教你画画？”晏宁失笑。 　　“不是的。”司屿解释，“以前接过一部男主角是画家的戏，进组之前，花了一点时间，专门去学的。” 　　“哦，我也拍过男主角是画家的电影。”晏宁这么说着，感觉自己有点没话找话。 　　他拍过很多电影，司屿也演过很多戏，画家在影视作品里又不算罕见的职业，故意拉到一起说，很像情窦初开的幼稚小鬼，非要找到和喜欢的人独有的共同点，来证明两人受命运眷顾，天生一对。 　　让晏宁意外的是，那个幼稚的小鬼不是他，而是司屿。 　　“就是你拍了那部电影之后，我才接了男主角是画家的戏。” 　　司屿原本不想暴露自己的秘密，没想到晏宁主动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促使他说出真相：“你选角的时候，我递过资料。为了拿下那个角色，卡着时间去学的，想着等学到试镜的时候，就能跟你说——我有专业绘画基础，结果初筛没过，丢人了。” 　　“呃……”晏宁挠挠脸颊，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司屿也不在意，当作玩笑讲给晏宁听：“那时候经常给你发简历，你一般不看，从来不叫我试镜。看到你把角色给别人，特别嫉妒，就去找同类型的戏来拍，权当安慰自己了。你的男主角，画家、医生、拳击手、运动员、流浪汉……什么人都有，涉及到的领域也很专业。我接的戏，质量和你的不能比，我都当成你的戏来拍，进组之前，认真准备，碰到专业性太强的，自己报班学一两个月，对演戏很有帮助。导演看我这么上心，每次都抢着帮我报销学费，算在剧组的预算里，粉丝也说我好学敬业，是演员的典范。” 　　的确称得上爱岗敬业，至于初衷嘛……只要结果是好的，管他呢。 　　晏宁笑了。 　　“那这么说来，应该学了很多东西吧。” 　　他的作品，题材有多杂，晏宁自己最清楚。 　　“很多。有的入门不难，深入很难，也有怎么学都学不会的，大概是所谓的天赋缺陷吧，每当这时候，都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一张白纸似的，又要从头再活一遍。” 　　“不会很累吗？”晏宁顺口问道，很快意识到问了废话。 　　司屿为了演戏，在不断学习，他为了拍戏，也在不断学习，加上作品的维度，高于演员演绎的维度，制片人需要掌握的专业知识远远多过一个演员，学起来，只有比司屿更累。 　　晏宁自认是一个优秀的制片人，司屿自然是一个好演员，他都没觉得累，司屿又怎么会喊累呢？ 　　这不就是他们这一行的魅力所在吗？可以在戏里了解不同的行业，体会不同人的人生，永远学无止境。 　　两人相视一笑，都明白彼此内心的想法。 　　“好了，先吃饭，想画，晚上再继续。” 　　晏宁收拾司屿的画，发现除了彩铅画，还有很多黑白分镜稿，水平比彩铅画更高，引起了晏宁浓厚的兴趣。 　　分镜更注重镜头的动态转变，司屿的画稿，和晏宁在电影里最终呈现出的画面并不完全一致，更具力量感，让晏宁眼前一亮。 　　若能保持这种水准，放到任何一个剧组做副导演，都绰绰有余了。 　　晏宁把心里的想法说给司屿听，司屿不太相信，可是为了讨好爱人故意骗人，晏宁又不是这种人。 　　“真的很棒，非常棒。”晏宁再次强调，饶有兴致地提议，“如果你感兴趣的话，等我拍新片的时候，挑几段你的戏份，自己画分镜，试试来掌镜，怎么样？” 　　司屿听出晏宁的言外之意，尽管新片还在梦里，已把他纳入拍摄计划之中。 　　晏宁从不会拿自己的作品开玩笑，司屿相信晏宁说的是实话，一下子激动起来。 　　“也不一定，可能没你的角色。”晏宁看出司屿心中所想，让司屿别高兴太早，“真没有的话，你就当我的编外副导，跟在我身边打杂，有喜欢的戏，也可以接了去拍，允许你轧戏。” 　　“可以吗？”司屿眼睛一亮。 　　“当然可以。”晏宁点头，又开玩笑，“要是技术太差，拍出来的东西不能看的话，那浪费掉的预算，你自己填。” 　　这算什么！ 　　钱能解决的问题，司屿从来没当一回事。 　　那可是晏宁的电影啊！无论以角色的形式，还是编外副导的身份，又或者干脆就是个带资进组的制片人家属，但凡能参与到晏宁的作品中，都让他倍感荣幸。 　　看司屿眼睛越来越亮，晏宁也由衷地笑起来：“别担心，有我在，能差到哪里去。晚一点，等回去安顿下来之后，慢慢教你。” 　　司屿猛点头：“好！” 　　“哎呀，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我们司屿拍的东西。”晏宁眯着眼睛感慨，好像那样的未来，已经实现了。 　　“拍什么好呢？”晏宁摸摸下巴，头一歪，指向自己，“拍我，怎么样？” 　　“可、可以吗？！”司屿惊喜得说话都结巴了。 　　“那要看你学得怎么样。”晏宁退一步说，“能劳动我亲自出演的片子，几乎没有，你知道的。我要求很高，不拍烂片。你要学得不好，我可不会让你拍来砸我招牌，所以要不就不学，要学就好好学，听到吗？” 　　“嗯！”司屿越发郑重地点头。 　　敲门声响起，老管家进来布置晚餐。 　　等上菜的间隙，晏宁爱不释手地拿着司屿的画作欣赏，心想上辈子错过这么一个大宝贝，实在太对不起他自己了！ 　　尽管表面上看起来，上辈子阻碍他和司屿接触的因素，司屿的自卑和他的冷漠占大部分，还有一个人，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反作用，那就是司璐。 　　晏宁说不清上辈子的司璐有意还是无意。 　　说有意，没发现司璐有针对他的实例；说无意，不至于看不出司屿对他的执念，以及他和司屿走在两条路上的事实，放纵司屿跟他在一起，能得到多少成就暂且不论，一定会穷死。 　　无论如何，最后的结局，都是司璐把司屿带向了和他越来越远的道路。 　　或许不存在谁对谁错，说命运使然更贴切。 　　都是上辈子的往事，晏宁无意深究。 　　这辈子，他不会再把司屿让给任何人，无论是对司屿有养育之恩的司璐和养父母，还是有生育之恩的周馥迤，甚至上辈子被司屿当成理想追逐了一辈子的他。 　　从今往后，除了他，再没有人能左右司屿的人生。 　　不曾拥有的亲情、友情、爱情、理想，都将由这辈子的他给予司屿。 　　很霸道的想法，不必问，晏宁也能肯定，司屿的答案一定是——好，期盼已久，心甘情愿，不带一丝犹豫。 　　晏宁看看司屿的画，再看看司屿，无论哪一个，都喜欢的不得了，很想奖励一点什么。 　　吻用得太多，早就不够惊喜了。 　　晏宁转转眼珠，很快有了主意。 　　“真乖，送你一朵花。”晏宁放下手里的画，在一堆画笔里找出红色那支，朝司屿伸手，“来，手给我，老师奖励你，以后继续努力。” 　　当他幼儿园小孩？手上画个花就算奖励了？他有这么好打发？ 　　不对，他都三十好几奔四的人了，做得好奖励，做不好惩罚，明明对付小孩子的招数，用在他身上，算什么意思！ 　　司屿胡思乱想，晏宁已经行动起来，拉过司屿的手，在手背上画了一个什么东西。 　　彩色铅笔不上色，晏宁吭哧吭哧画了半天，一点看不出来画了什么，失望地把铅笔丢到一边，改用签字笔重新画。 　　漆黑的线条在白皙的手背上扭来扭去，很快画完。 　　这下看得一清二楚—— 　　一只乌龟，和司屿昨晚犯困的时候在笔记本上乱涂乱画的乌龟一模一样，连抵抗不住睡意而颤抖的笔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司屿：…… 　　说什么记不住影评内容非要看笔记本，这不就是过目不忘？！ 　　还以为良心发现，不打算笑话他了，结果绕了一大圈，在这儿等着呢！ 　　司屿无语地捂住脸。 　　“哈哈哈！真可爱！”晏宁拉着司屿的手欣赏自己的大作，说的是乌龟，更是司屿。 　　司屿深呼吸几下，劝自己不要跟晏宁计较。 　　等晏宁笑够了，来到餐桌上准备吃饭，司屿趁老管家还在，飞快地说：“没人比你可爱，你能出专辑。” 　　一阵沉默。 　　老管家毕恭毕敬站在一边，正在犹豫到底该留下服侍两人用餐，还是识相地消失不当电灯泡，忽地气氛倏变，剑拔弩张之中，又隐约带着一丝缠绵的暧昧。 　　最终沉默由晏宁打破。 　　“还嫌挨的揍不够是吧？！”晏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桌子底下握紧的拳头又有蠢蠢欲动的征兆了。 　　老管家默默把晏宁的话当做两人打情骂俏的开端，正准备离开，被司屿叫住。 　　“留下来为晏先生好好介绍一下今天的菜色。”司屿吩咐老管家。 　　晏宁眯眼，飞向司屿的眼刀更锐利了。 　　“不是要增长见闻吗？我特地让厨房给你准备了最具当地特色的菜，好好品尝。”司屿说得冠冕堂皇。 　　这下晏宁没话说了，碍于有外人在场，只能规规矩矩吃饭，打算吃完饭再跟司屿算账，结果吃完转头就忘，拉着司屿再次忘我地投入到功课中去。 　　司屿因为画作得到晏宁的夸奖，摸鱼摸上了瘾，安安静静守在晏宁身边画画。 　　不过这次，画的不是电影里的画面，而是白天和晏宁提到过的出现在分公司工作报告中的世界奇观。 　　晏宁认真整理剧本和影评，时不时忙里偷闲，瞄司屿两眼，却不着急看司屿的画，俨然把司屿的画当成一餐佳肴中最美味的一道菜，先放到一边，多积攒一点期待，留到最后再好好品尝。 　　司屿画得很快，没有用彩色铅笔，而是用了晏宁最喜欢、也最适合电影分镜的速写风格。 　　晏宁一张张看过去，心情复杂。 　　不能说司屿故意，但是这些画，的确让晏宁对画里的风景产生了强烈的兴趣，甚至开始跟着司屿描绘的画面，想象它们在现实中的模样，以及被电影镜头记录下来，呈现在荧幕中，又会引发怎样的震颤。 　　晏宁承认自己心动了，越看越心动，最后还是把画放下，没有多说什么。 　　一天太短，不够晏宁想清楚。 　　他不想敷衍司屿，更不想说谎，所以只能当没发现，不回答。 　　很快来到第二天，晏宁整理完第一批笔记，新的笔记接着到来，如此周而复始，来到第三天、第四天…… 　　司屿不着急，毕竟这很重要，晏宁亲口说的，默默陪伴的同时，也在耐心地等待着晏宁最终的决定。 　　身处异国他乡，总有始料未及的事不请自来。 　　司屿收到一个消息，一个不必深思，也能断定充满阴谋，却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的消息。 　　按司屿如今的地位，已经很少有人能动摇到他的意愿和决定，除非关乎晏宁。 　　这个消息不止和晏宁，和司屿自己同样息息相关。 　　清楚晏宁不喜欢拐弯抹角，司屿快速提炼出消息的核心内容，直接问晏宁：“周馥迤想见你一面，你愿不愿意去见一见？” 　　“呃……啊？！”晏宁愣住。 　　司屿抿了抿唇，示意晏宁没有听错。 　　似曾相识的场景，似乎不久之前才发生过。 　　晏宁想起见宋棋容之前，司屿也是这幅态度，于是问：“你认为我应该见一见？” 　　和对待宋棋容不同，这一次，司屿严肃地摇头：“我没有这么认为，只是去见的话，你会同时见到你很想见的东西。” 　　“什么？” 　　“真正的工业化电影制作流程。” 　　晏宁的眼睛渐渐睁大。 　　晏宁的反应，正说明司屿的判断，一点没错。 　　或者说，但凡身处影视行业，没有哪一个从业者，能克制住内心的好奇，不对国际顶尖的工业化电影制作流程感兴趣，它代表全球商业电影的最高水平。 　　哪怕上辈子的晏宁，素来以曲高和寡的文艺片为毕生追求，尽管赛道不同，司屿相信，在得知有机会接触到商业电影体系巅峰代表的时候，仍然会心动，更何况这辈子，晏宁的目光已经聚焦到商业化道路上，机会近在咫尺，岂能白白放过，而不去见识一下？ 　　心动归心动，理智尚在。 　　晏宁思考了一下司屿的话，问：“你的意思是，周馥迤知道我不会见她，所以用我无法拒绝的东西，引诱我和她见面？不见她的话，我就再也没机会见到A国真正的工业化电影制作流程了，是这个意思吗？” 　　“不，逻辑颠倒了。”司屿否认，“不是她把那些东西当成筹码，交换和你见面的机会，而是能启用工业化流程拍摄的电影，必是有实力雄厚的资方参与的高投资商业片，周馥迤就是其中最有名的资方之一，但凡她认为有利可图，哪怕强取豪夺，也要横插一脚。所以，想在这里见识真正的工业化电影制作流程，大概率会见到周馥迤。考虑到她想见你的主观意愿，这个概率，几乎是百分百。” 　　晏宁联系前后，很快想通了司屿这么说的缘由。 　　在A国，任何人想伸手到演艺界搅弄，都绕不开周馥迤，司屿也不例外。 　　晏宁猜测周馥迤没有直接提出要见他，很可能通过某个颇具名气的工业化商业片剧组，向他发出参观邀请，但凡晏宁感兴趣，来到片场，那么见到周馥迤，顺理成章的事。 　　若周馥迤单方面对晏宁纠缠不休，必定惹怒司屿，反过来让晏宁主动，既能压制司屿，又能卖晏宁一个人情，不管接下来谈什么，总能让晏宁念一点她的好。 　　不得不说，周馥迤这次的手段，比上次更高明，绝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女人。 　　周馥迤为什么想见晏宁，理由再简单不过——不愿放弃布雷德利家族的势力。 　　在周馥迤看来，司屿过早离开，不利于她继续背靠布雷德利家族为所欲为，因而挖空心思在晏宁身上做文章，企图留下两人，上一次差遣宋棋容当说客失败，不死心，又从工业化电影上找到突破口，紧接着有了这一次。 　　要说周馥迤更愿意对上谁，现在已经有了答案——司屿。 　　按理说，比起司屿，顾池显得有些头脑简单，司屿应该更棘手才对。 　　但一力降十会，四肢发达到极致，一切用暴力解决，碰到周馥迤这样以手段见长的，说不好谁占上风。 　　更何况，顾池孤家寡人，不存在软肋，而司屿，有晏宁这个致命的弱点。 　　顾池对影视行业毫无兴趣，周馥迤看重的东西，在顾池眼里，和布雷德利家族其他产业没有任何不同。 　　晏宁算周馥迤半个同行，更方便周馥迤从各个角度揣摩利用，来达成目的，宋棋容、工业化电影，都是最好的证明。 　　说不定连最开始的全球巡回电影展，也是周馥迤率先向司屿提议，配合司屿放出假消息给程蓓，成功把他骗到这里来，晏宁想。 　　晏宁猜得没错，司屿进一步解释：“她没有直接出面，也没有说要见你。我接到的消息，并非来自她，而是来自星宙影梦集团的制片人——杰罗德·纽曼·霍伊特。” 　　星宙影梦集团，A国首屈一指的集影视制作发行、IP开发、动画、游戏、传媒、娱乐、地产……等众多产业于一体的综合性跨国集团，旗下电影发行品牌多达二十余个，个个世界闻名，集团成立百余年，留下众多脍炙人口的代表作，说是全球影视行业的一方霸主也不为过。 　　杰罗德·纽曼·霍伊特，国际知名制片人，曾经备受莫敬川推崇的系列电影宇宙，即是由他一手运作。 　　晏宁的表情，显然对星宙影梦集团和杰罗德·纽曼·霍伊特不陌生，哪怕一个从未涉足过影视行业的普通人，可能无法准确叫出霍伊特的全名，但对知名IP数不胜数的星宙影梦集团，绝对如雷贯耳。 　　“霍伊特目前正在筹备的电影，周馥迤是最大资方。”司屿继续说下去，“霍伊特向我发出邀请，希望我能以特别出演的名义，加入他们的拍摄。” 　　“等等，这种高度工业化的商业电影，少说筹备个两、三年，剧本肯定第一个成型，还能让你后来加入，难道要把剧本推翻重来？”晏宁眉头紧皱。 　　“我想应该没有到重来的地步。” 　　司屿根据霍伊特给出的信息，结合自己的分析，陈述最有可能的情况。 　　“这种爆米花超英特效片，主线向来只有一条——拯救世界，中途加点笑料，来点和前作、续作似是而非的关联，彩蛋再爆个新反派或新英雄，就差不多了。剧本一贯称不上精妙，更别说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加戏、加角色，就和在菜里加佐料一样简单。只要角色够酷炫、特效够爽就行了，其他的，观众也不在意。霍伊特允诺为我量身定制一个超级英雄角色，在电影中后期加入主角团。如果我愿意参演的话，正传和一系列续作立即为我安排。为展现诚意，他邀请我们一起前往A市的赫黎堡，参观他们的片场，届时电影的所有资料都将向我们公开。” 　　司屿的分析十分到位，比照上辈子的时间线，还是让晏宁发现了一些特别之处，越想，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是什么电影？”晏宁讷讷地问。 　　“《裂震传奇》。”司屿很快给出答案。 　　一阵长久的沉默，晏宁罕见地哑口无言。 　　《裂震传奇》是电影简称，全名——《超雄2：裂变与震天传奇》，正是晏宁得知司屿身世那一天，莫敬川跟晏宁提到的那部拉开A国系列电影宇宙开端的续集。 　　上辈子，《裂震传奇》于今年暑期档上映，现在离暑假不足半年时间，还处在拍摄阶段，有点说不通。 　　前作的成功有目共睹，从资方，到制作方，到发行方，到院线，全都赚得盆满钵满。 　　制作方——星宙影梦集团《超雄》工作室，更是在正传《超雄》下映前，迫不及待发布续作《超雄2：裂变与震天传奇》启动的消息，到这里，基本和这辈子的时间线吻合。 　　既然筹备时间没变，说明中途耽搁了。 　　一部电影，最有可能停滞的原因，晏宁再清楚不过，无外乎资金链断裂，预算供给不上，被迫停工。 　　当然在国内，还有可能被群众举报，被有关部门叫停，或者演员突然翻车法制咖，被行业封杀，让剧组不得不重新选角重拍，大多数直接黄了。 　　在A国这种钱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国家，审核宽松不存在举报，演员吸毒都能继续在荧幕上露脸，排除这两项，就只有资金问题了。 　　若电影背后最大的资方仍然是周馥迤，最有可能是周馥迤的资金出了问题，结合这两年周馥迤的变化，估计和布雷德利岛，以及司屿有关。 　　“《超雄》系列的最大资方，表面一直是周馥迤，包括第一部，背后则是布雷德利。第二部的前期筹备是和第一部一起做的，剧本早就完成了，续作比起第一部，选角、服化道、布景、特效都可以沿用。续作的制作时间比第一部短得多，原本计划去年杀青，今年上映，中途发生了一些意外……”司屿顿了顿，最终决定坦白，“是我抽走了他们的资金，想让剧组解散。” 　　察觉到晏宁不同寻常的沉默，司屿没有交代自己存心搅散剧组的原因，想必晏宁很清楚，于是把重点放在周馥迤身上：“周馥迤是星宙影梦集团的股东之一，向来说得上话，不过那次董事会，其他股东得知解散剧组是我的意思，都劝周馥迤听我的安排。周馥迤不同意，自掏腰包保下了剧组，之后再想继续拍，资金上也比较困难了。直到前一阵，周馥迤的个人财政危机有所缓解，又说动辞去《超雄》系列制片人职务的霍伊特重新上任，这才重启了这个项目。动作挺快，不出意外的话，开机就在这几天了。” 　　“这么说的话，临时为你加一个角色，岂不是要延迟开机了？”晏宁问。 　　司屿点头。 　　比起司屿亲自参与拍摄，给剧组带来充足的资金和丰沛的人脉关系，延迟开机又算得了什么？哪怕全员待命，只等司屿一个，都该感恩戴德了。 　　晏宁没问司屿搅散剧组的原因，因为不用问，他知道。 　　这要从《轮渡》获奖说起。 　　为体现公平性，也为广纳各种类型的影片，金南奖对参赛影片公映与否不做硬性要求。 　　有很多优秀的文艺片，不被发行商看好，往往连进电影院角逐票房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用尽手段抢占排片，用口碑创造奇迹。 　　金南奖给了它们机会。 　　但凡影片制作完成，通过总局的审核，取得公映资格，不论后续有无公映计划，都能报名金南奖，因此也会有一些小成本的黑马电影，在金南奖颁奖典礼上崭露头角，被资方看上，投资发行，继而在票房上取得不俗的成绩。 　　然而只在少数，票房背后的博弈太多，想出成绩，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尽管如此，不失为独立电影人一步登天的途径。 　　晏宁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上辈子去年，《轮渡》横扫金南奖三项大奖，获得了业内外极高的关注度。 　　有投资人嗅到商机，联系晏宁和莫致山，希望代理《轮渡》的发行和公映。 　　当时的晏宁经验尚浅、阅历不足，轻信了投资人的人品，把电影全权交由对方运作，结果遇到《裂震传奇》这头猛虎，见识到投资人卑劣的本性，令初入商业市场的晏宁备受打击，由此奠定了往后十五载专注文艺片的苦行之路。 　　自此，晏宁再没有拍过一部商业片，无论在电影的投资上，还是个人生活中，都固执地坚持着与金钱割裂的踽踽苦行。 　　最终莫致山破产远走海外，晏宁自己也在彭子轲跳楼、剧组解散和一亿假胸针的多重压力下，落到孤独猝死出租屋的下场。 　　这一切，不能说和投资人、和《裂震传奇》有最直接的关系，但是把《轮渡》公映以来遇到的一系列波折，称作晏宁上辈子悲惨命运的开端，并不偏颇。 　　那是一段至今想起来，仍然让晏宁倍感尴尬的回忆。 　　《轮渡》获奖后，不止一位投资人向晏宁抛出过橄榄枝。 　　要说晏宁最信任的人应该是莫致山，但为了拍摄《轮渡》，莫致山的流动资金已被掏空，对电影发行方面也不够了解。 　　晏宁试着接触其他投资人，不能说千挑万选，总是经过百般衡量，才选中那一位，有自己的影视发行公司，也有成功运作文艺片上映的经验，最终票房过三亿，对比不过千万的预算，无异于天文数字。 　　《轮渡》票房能有三亿的一半，晏宁就很满足了，没有也没关系，只要过亿，按各方分账来算，就回本了。 　　对文艺片来说，回本已经很了不起，至少能挺直腰杆对后来的投资人说——投我的电影，起码不亏，多出来的名声，都是赚的。 　　“三亿，何止三亿！我们的目标是暑期档，一年之中最好的档期，起码十亿！不，不止，我要让《轮渡》创造奇迹，成为国内唯一一部登上票房榜首的文艺片！”投资人慷慨激昂地反驳晏宁。 　　换成十五年后的晏宁，一定会嘲笑投资人空口画大饼，纯属想太多。 　　在那个观众尚未养成春节观影习惯的年代，暑期档的确是一年之中最强的档期，再烂的片子，路过都能喝上一口汤，文艺片除外。 　　文艺片在电影市场上，就像一潭永远起不了波澜的死水，无论放在哪个档期，哪怕请来顶流参演，都无法改变票房惨淡的事实，充分说明普通观众的鉴赏能力和观影诉求，与影视艺术家的追求有着本质上的差异，这是固有矛盾，几代影视人终其一生都没能解决的问题，指望用一部《轮渡》打破，可不是想太多？ 　　刚毕业的晏宁虽初出茅庐，最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当场对投资人的话表示怀疑，尽管如此，内心对奇迹的发生，仍然保有一丝可耻的希冀。 　　不怪晏宁天真，因为奇迹才在他身上发生过。 　　从一无所有，到一跃成为金南奖的宠儿；从五百万的超低成本独立影片，到狂揽金南奖三项大奖；从资金匮乏、过审困难、无人问津，到备受投资人的青睐、发行公映近在眼前，这就是奇迹，已经发生过一次，为什么不可能再发生一次呢？ 第154章 昔日对手：狭路相逢 　　抱着这样的想法，晏宁签下合同，赌博一般把《轮渡》的发行权和自己的殷切希望一并交托出去。 　　结果毫无疑问，赌输了。 　　最开始声势还行，毕竟有金奖加成，吸引了不少电影爱好者翘首以盼，相约到电影院里，一观《轮渡》的风采。 　　投资人也没有食言，和莫致山联手，经多方运作，撕下了暑期档的一席之地，继而全身心投入到排片的角逐中去。 　　点映、路演、采访、综艺逐一安排，看似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料空降一头拦路猛虎，把《轮渡》，或者说当时国内整个电影圈，撕咬得不剩一丝血肉。 　　不止晏宁，行业内全体影视人第一次感受到被资本铁腕疯狂锤击的滋味，别说还手，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暑期档向来是大型商业片角逐和证道的战场，那一年的暑期档，不止《轮渡》，更有我们国人自己拍摄的仙侠特效片、公路喜剧片、战争年代片、3D动作片……无一例外，以前所未有的惨淡票房收场，《轮渡》还算亏损少的。 　　有大厂做靠山的影片，吃了闷亏，也就一直闷了下去，因为深谙电影市场的规则，面对如《裂震传奇》这般以不计代价、不计后果的强悍姿态介入他国电影市场的怪物，第一时间看清背后涉及到的博弈，已不仅仅是票房上的盈亏，只有识相地选择避让，才是止损的最好出路。 　　晏宁相信投资人也懂这个道理，却没这么做，反而迎难而上，把《轮渡》当成一杆枪，誓要和这只番邦来的异域猛虎正面较量一番。 　　听起来热血十足，却是把晏宁和《轮渡》架在火上烤。 　　“他们可以退缩，因为他们只是来赚钱的，只把电影当做一桩生意在经营，亏了一部，后面还能拍千千万万部，只要资金充足，想拍多少拍多少，说不定这次亏了，还很高兴，能和国外最高水平的商业片对上，方便他们从对手身上吸取教训，看清楚自己的弱点，更好地摸清电影市场的规则，将来赚更多的钱。但我们跟他们不一样啊！我们代表的是国产电影的最高水平，而不是赚钱的最高水平！我们守的不是电影市场，而是我们整个行业，整个国家的大门啊！” 　　投资人义愤填膺，连晏宁也被感染，莫致山更不用说了，热泪盈眶地追加资金，发誓要替《轮渡》死守国门。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还算正常。 　　当投资人疯狂买热搜，鼓吹《轮渡》最后的国产之光，票房不好都是资本陷害，不看《轮渡》不是Z国人的时候，即便言辞偏激，大敌当前，被迫以奇招制胜，也无可厚非。 　　直到投资人拉着晏宁和莫致山到全国各大高校开启第二轮路演，在讲台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下跪，哭诉行业颓烂，成就一部佳作如何艰难，如何卖房卖车砸锅卖铁生不如死，还硬拉着晏宁和莫致山一起下跪，求台下一群乌泱泱看热闹的懵懂孩子救救《轮渡》、救救国产电影的时候，晏宁察觉出了不对劲。 　　按晏宁的脾气，最后自然没跪，愤而离场，和投资人不欢而散，至此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 　　无论是来自影视人的骄傲，还是固有的三观，都不允许晏宁为了票房，做出对观众下跪这种事。 　　不止对电影，对所有事物的热爱，若不能从事物本身出发，而要借助外力，诸如嫉妒、怨恨、卖惨、怜悯、愤慨来激发，那不如不要热爱。 　　就在晏宁以为和投资人只是观念不合，对方的卑劣才正要开始。 　　合作之初，投资人直言电影题材冷门，属于受众不多死忠多的类型，建议在上映期间制作一些周边售卖，下映后制作DVD发行，让真正喜欢的观众拿来收藏，晏宁欣然同意。 　　投资人的确这么做了，却在周边制作上想尽办法偷工减料，韭菜割到了真正喜爱《轮渡》，愿意为轮渡花钱的观众头上。 　　随着炒作的推进，周边销售量略有起色，票房还是老样子，毕竟决定票房的是路人盘，即便有死忠粉，占比实在太少，难以单薄的热爱力挽狂澜。 　　投资人很不满意，干脆直接放弃票房，料想晏宁和莫致山不会同意，于是绕过两人，擅自和院线协商，提前下映，对外宣称受中外大片倾轧，争取不到排片，只能被迫退场，话里话外暗示院线和资本沆瀣一气，不给国产文艺片活路，引发观众的同情，紧接着上架不同规格、不同价格的《轮渡》珍藏版DVD，借着金南奖的名头，大肆鼓吹DVD的收藏价值，又狠狠割了一波韭菜。 　　周边和DVD都是预售，观众拿到手才发现东西不对版，因商品描述模糊，又是线上销售的定制商品，观众维权无门，闹也闹不出个结果。 　　投资人死皮赖脸，刚开始还公开声明一定解决，最后把责任推到制作周边和DVD的工厂头上，撒手不管了，还玩消失，连晏宁都联系不上。 　　这样一来，争议自然来到《轮渡》和晏宁身上，让本就殚精竭虑的晏宁越发神经衰弱。 　　无奈之下，莫致山这个老好人出面揽下责任，卖了一栋别墅，私掏腰包，无条件退款给购买周边和DVD的观众，这才让事态平息下来。 　　仅仅一个月，晏宁在投资人身上见识到了最全面的炒作手段。 　　说句好笑的，这辈子的晏宁，在《时光屿你》播出期间，能那么迅速地想到层出不穷的炒作手段，那么透彻地揣摩到观众的反应和心理，未必没有从这位投资人身上学到点什么。 　　很可惜，当时的晏宁能体会到的，只有无尽的尴尬和震惊。 　　后悔谈不上，毕竟自己挑的投资人。 　　悲观心态作祟也好，早有预料偏不信命也罢，晏宁并不后悔。 　　这就是贸然涉足商业化道路的下场，没有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因为市场就是这样。 　　令晏宁震惊的是，以为行走在商业化道路上的投资人，罕见地和他有着一样的理想、追求和坚持，到头来，还是那样。 　　投资人却不以为意，票房博弈的基操罢了，早就习惯，要怪就怪晏宁见识浅薄，对他来说，《轮渡》无异于又一段成功的谈资，毕竟不亏。 　　是的，不亏，简直是个奇迹。 　　很可惜，只是对投资人自己而言，当晏宁把电影的权益全权交托出去，亏与不亏，已经和晏宁没有太大的关系。 　　在那个神奇的暑期档，国产电影毫无喘息余地，再如何挣扎，结果无一例外惨绝人寰，连大厂都做不到不亏，《轮渡》做到了，即便因为运营问题收获种种恶名，投资人的的确确兑现了对晏宁最基本的承诺——不亏。 　　到后来，晏宁已经麻木，因为比起投资人的卑劣，他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裂震传奇》。 　　用常人难以想象的巨额资金，强硬地撬开国产电影市场大门，背后牵涉到的圈层和一系列博弈，诸如星传莫敬川之流的国内行业龙头代表尚且无资格触及，更加无力抵抗。 　　降维打击，只能用这四个字形容，第一次让国内资本见识到电影市场还能这么玩，催生出往后十余年无数烂片，《裂震传奇》功不可没。 　　不止一贯在国内影视圈呼风唤雨的大佬、大厂、资本，连晏宁也第一次见识到有一种东西，叫票补。 　　票补，顾名思义，票价补贴，由电影发行方联合制作方投入资金，降低票价，吸引观众进电影院观影，通过观众的口口相传，迅速扩大电影的影响力，以达到抢占市场、增加票房的目的。 　　理论和降价促销相同，但是上映一部电影所承载的东西，不仅仅只有售卖商品所得的利润，还有观念、文化、潮流，尤其当这部电影由他国资本造就，携带深不见底到可怕的雄厚资金源源不断狂砸票补，让电影像病毒一样无限繁衍蔓延的时候，比商场上不顾一切以本伤人的无良商家更加可怕。 　　或许在别的国家，《裂震传奇》不一定能成功，好比薄利多销到一定程度，也可能亏不抵资。 　　可是在Z国，勤俭节约、热情好客深入每一个国人的骨髓，更遑论有着十几亿人口基础，文娱商业化尚未成熟，电影市场亦未得到很好的开发，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好实现入侵的土地。 　　其实数百年前，它们已经做过一次，现在不过换一种形式卷土重来。 　　那时，他们有先进的武器。 　　现在，他们的武器更隐秘——资本。 　　就算《裂震传奇》因票补投入过多而血亏，那又如何？《超雄》还有第三部、第四部、第五部……以及数不清的衍生作品，和衍生作品的第一部、第二部、第三部…… 　　再退一步，就算《超雄》这个IP没能达到预期，那又如何？这个英雄不行，换另一个，总能赌中一个Z国观众喜欢的。 　　所以《裂震传奇》本身也和票补一样，只是一种让商品更加深入人心的促销手段罢了，即便牺牲掉全部投资，换来Z国人对超英特效片的狂热，对新IP新题材新文化潮流的追捧，换来星宙影梦厂牌往后几十年的无往不利，亏吗？明明赚翻了！ 　　晏宁记得《超雄》第一部国内票房最终落点十三亿人民币，已让莫敬川叹为观止。 　　《裂震传奇》国内票房最终落点多少？ 　　三十二亿人民币，还是票价维持在九块九到二十九块九的基础上，仅在国内电影市场，狂揽超三十亿的天文数字。 　　没错，九块九。 　　谁都无法想象，《裂震传奇》这样一部炙手可热的超英特效片续作，3D、IMAX、特效拉满，最低票价，竟然只要九块九，连晏宁这种一眼看透《裂震传奇》本质的资深影视人都忍不住心动，何况普通观众。 　　在《裂震传奇》预售期间，低至九块九的特价票，即便需要定时定点去抢，还是一举震撼了国内的电影市场，一下把观众对暑期档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令同期电影早几个月前就开始的预热宣传一夜之间全部白费。 　　在业内一片匪夷所思的质疑声中，《裂震传奇》以几乎零宣传的姿态上映了。 　　还需要宣传吗？前作的口碑和九块九就是最好的宣传！ 　　更令人震惊的是，等电影上映后，票价也没有恢复原价，而是限制在十九块九和二十九块九两个档次，不时释出九块九的特价票，吸引无数从未有过观影习惯的观众，把看电影当成上街闲逛一般，逛到电影院享受观影的乐趣。 　　其实二十九块九也不见得特别便宜，但是在《超雄》第一部上映期间，IMAX巨幕第一次走进国门，一张电影票动辄过百，待IMAX巨幕于全国各大影院普及，票价依旧居高不下，基本维持在八十元左右的水平，这么一对比，二十九块九简直不要钱。 　　不考虑其他因素，《裂震传奇》本身质量过关，顶多花一顿饭钱，就能从风靡全球的顶尖特效大片中，领略到国产电影从没有过的超现实炸裂爽感，怎么不让人趋之若鹜？ 　　要问上辈子的晏宁对票补的看法，必然是深恶痛绝的。 　　文艺片的日子本就不好过，还多是小成本2D影片。 　　票补以前，2D文艺片和3D特效大片在价格上有着相当大的差距，使得文艺片在特效大片倾轧之余，也能靠低廉的票价收获一些盈利。 　　票补的出现，让两者的票价基本持平，甚至特效大片更低，彻底堵死价格这条文艺片最能获得票房的途径，让文艺片本就惨淡的收益越发雪上加霜。 　　正如投资人所说，暑期档是当时一年中最好的档期，多少资本虎视眈眈。 　　自觉不够资格参与博弈的，已在《裂震传奇》空降前率先避让一大波，留下的影片多数背靠大厂。 　　到最后，同期敢冒大厂大不韪上映的文艺片，只有《轮渡》一部，因此让《轮渡》成为第一部受票补坑害的文艺片。 　　自《裂震传奇》上映，任投资人再如何炒作，都没能拉起《轮渡》如死亡心电图一般的票房曲线。 　　别说《轮渡》，同期影片皆是如此。 　　《轮渡》的惨淡，让晏宁对商业化道路敬而远之，越发坚定对极致艺术的追求。 　　不同的是，那些本来就以赚钱为最高使命的资本和大厂，却从《裂震传奇》身上学到票补这一手神来之笔，拉开了国产电影市场的票补狂潮，公然以最烂的影片，上演最疯狂的劣币驱逐良币大戏，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无力，是包括晏宁在内的所有影视人，对当时乃至过后很长一段时间的电影市场最痛彻心扉的感想。 　　不顾影片的成本和投入，盲目地用票补打下票价，混淆影片的优劣之分，用价格优势让观众无视影片质量，自主偏向低价片，由此引发的市场不平衡，不止文艺片首当其冲，让那些认认真真拍摄、拿不出太多资金投入票补、企图靠口碑扭转票房的高质量商业片，同样陷入艰难的境地。 　　那票补一定毫无益处吗？ 　　早已习惯看电影成为人们最普遍的娱乐活动之一，却猝然重生回到十五年前的晏宁最有体会。 　　诚然票补的确猛如虎，带着娱乐至死的颓废气息悍然登场，让资本找到左右文娱界的最佳捷径，让金钱践踏思想、资本凌驾创作的恶行成为可能，然而与此同时，降到冰点的票价也让曾经高不可攀的电影走入寻常百姓人家，从咬咬牙才能消费得起的奢侈娱乐活动，变得大部分人触手可及。 　　最直观的体现，即在后来的电影市场上，不再由暑期档独占鳌头，春节档、国庆档，乃至假期只有三天的五一档、端午档、清明档，都成为备受关注的热门档期。 　　电影市场达到前所未有的繁荣，尽管没有繁荣到高质量影片的头上，但是影片数量连最基本的观影需求都无法满足的时候，质量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除了像上辈子的晏宁那样以行业的未来为己任、时时殚精竭虑的影视人，所有人喜闻乐见。 　　或许在经济发疯一般腾速增长的时代，连国家也需要这种饮鸩止渴的酒精，来扩大市场，刺激消费，挖掘出国民心底被压抑上千年不敢宣之于口的享乐主义，邀全民共享这一场盛世狂欢。 　　直到数年后，票补被总局取缔，狂欢落下帷幕，资本却永不停歇，踏出一条作践文娱业的全新道路，包括但不限于人为造星、全自动八百倍速营销炒作、数字生命幽灵场洗钱…… 　　后话暂且不论，只论当下，这辈子，现在，晏宁对票补，是赞成的，因为票补的确把影视艺术平民化了。 　　没有巨额的资本，不可能做到这一切。 　　即便由此衍生出烂片无数，但塑造正版意识，养成人们看电影的习惯，令进电影院观影常态化，从而繁荣整个电影市场，不分阶层地丰富人们的精神世界，不是诸如《轮渡》这样曲高和寡的小众文艺片能做到的，也不是某一部或某几部高质量的商业片能做到的。 　　这不代表晏宁赞成票补这种模式一直维持下去。 　　太艰难了，票补凭空出现后的一段日子，是晏宁比起《轮渡》公映，更不愿意想起的回忆。 　　多少小公司倒闭，多少影视人转行或投入大厂的怀抱，又有多少人看不到希望，选择默默结束自己的生命，数不胜数。 　　好在并没有持续太久。 　　所有事物都遵循着过犹不及的法则，票补也不例外。 　　正如它当年猝然出现，数年后，又被猝然叫停。 　　电影市场再一次迎来阵痛。 　　不同的是，这次感受到阵痛的，除了影视人，还有观众。 　　在资本仗着票补肆虐的时候，仍然有坚守本心的影视人，凭借对影视行业的热爱，以高质量的作品，在资本手下厮杀出一条血路，让观众感受到诚意和艺术。 　　而观众经过烂片狂轰滥炸式洗礼，欣赏水平也在飞速提高，作品质量的重要性越发显现。 　　晏宁始终相信行业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因为有他在，有像他一样的影视人在，还有千千万万热爱影视艺术的观众，也在。 　　只是时间太短，再久一点，给观众多一点耐心，给行业多一点时间，变好的一天总会到来。 　　可惜的是，在亲眼见证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就去世了。 　　晏宁叹了口气，结束回忆，看向司屿。 　　《裂震传奇》、票补，乃至两者带来的一连串纷繁杂乱的局势，司屿会怎么想呢？ 　　晏宁想了想，发现司屿已经用行动告诉他了。 　　应该和他一样矛盾，既赞成，也不赞成。 　　在司屿眼里，《轮渡》自然是极其优秀的，哪怕因为调性太高，不被普通观众所欣赏，也不该在《裂震传奇》面前沦为跳梁小丑般的角色。 　　司屿对《轮渡》的痛心不比晏宁少多少，再看风光无限的《裂震传奇》，越发面目可憎。 　　碍眼的东西只配消失，无奈受困于岛上事务，伸手到周馥迤最擅长的领域搅弄，多少令司屿有些力不从心，最终只拖缓了《裂震传奇》的拍摄进度。 　　如今的司屿，大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继续当初的未尽事宜，但司屿没有。 　　晏宁记得司屿说过，上辈子失去继承权后，周馥迤很快抛弃了他，转而投向更能攫取巨额财富的途径，算算时间，想必就是《裂震传奇》。 　　《裂震传奇》对周馥迤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司屿炸了芙蕾雅号，却放过了《裂震传奇》，还带着鼓励的态度，提议晏宁去剧组看一看，证明在司屿心里，不止晏宁，连晏宁关心的事物也已高过他的个人感情，令晏宁十足感慨。 　　当然前提是，《裂震传奇》的确值得一看。 　　关于这个问题，晏宁相信司屿和他的答案都是——值得。 　　运用世界最顶尖的工业化流程拍摄而成，主题积极，主线清晰，剧情明快，画面酷炫，特效炸裂，演员演技精湛，节奏恰到好处，《裂震传奇》无疑是一部优秀的作品。 　　对文化入侵的反感再如何强烈，都无法让晏宁违背事实，去鄙夷《裂震传奇》过硬的质量。 　　承载文化入侵的使命，不顾一切破开他国电影市场，是居心叵测之人赋予《裂震传奇》的目标，和作品本身无关。 　　尊重作品，尊重事实，晏宁的原则从来没变。 　　至于司屿，替晏宁扫清障碍的决心同样不变，只不过在回顾晏宁作品的过程中，领会到晏宁客观事实至上的原则，不由分说摧毁《裂震传奇》，晏宁非但不会开心，还会把他和素来唾弃的资本视作同类。 　　更何况，由《裂震传奇》带来的其他混乱，诸如票补狂潮、资本肆虐、国内电影圈大地震，也不仅仅是摧毁一部《裂震传奇》能够消弭的。 　　封杀一部影片，还会出现很多部；搅散一个剧组，还会有新的剧组成立；阻止得了一次，阻止不了往后每一次；他和晏宁的职业生涯，不该浪费在当一个无聊的守门员上。 　　那么，国内电影圈即将迎来的困局，该如何解开呢？ 　　晏宁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演员，擅长的是揣摩、分析、模仿和演绎。 　　他的过去、现在、将来，都为晏宁而生，胸膛里跳动的为行业殚精竭虑的心脏，亦是模仿晏宁得来，晏宁想不到的办法，不会凭空飞到他的脑子里，除了毫无保留地陪伴和支持，再多的，他也无能为力了。 　　但是没关系，他相信晏宁可以，也相信受晏宁青睐的他有他的特别之处，或许能在无意间为晏宁提供灵感和启发，要是能成为解决困局的关键，就更好了。 　　所以他把问题交给晏宁，鼓励晏宁去看一看。 　　不，他会陪在晏宁身边，和晏宁一起去看一看。 　　无论对手是真正的洪水猛兽，抑或虚张声势的纸老虎，他们都将一起面对。 　　司屿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被晏宁先一步握住手。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司屿打消了解释的念头。 　　晏宁的眼神告诉他，晏宁完全理解他的想法。 　　很神奇的感受，并不是因为不可思议。 　　正如他理解晏宁的每一个举动，反过来晏宁亦是，感到神奇，则是来到晏宁身边太晚，相处时日不多，还没有彻底习惯这种感觉。 　　司屿笑了笑，很快从晏宁口中听到了意料之中的话语：“带我去《裂震传奇》剧组看一看吧。” 　　“车在楼下，午餐在飞机上吃，下午两点到赫黎堡。”司屿飞快回道。 　　赫黎堡位于A市西北部，是世界闻名的电影中心，众多知名电影公司设立于此，也是金弗奖颁奖典礼的举办地。 　　竟然早就安排好一切，晏宁惊讶地张了张嘴，又觉得理所当然。 　　连他深埋心底自己尚且不够清晰的创作理念都能看透的人，事事猜到他心中所想，有什么好奇怪的？ 　　晏宁看了一眼时间，挑眉：“离吃午餐还有一个多小时，去赫黎堡要飞那么久？你的私人飞机该修修了吧？” 　　司屿没有回答，上下扫了晏宁一眼。 　　晏宁没懂。 　　司屿咳了一声，移开视线：“要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飞机？车都到楼下了，飞机还没准备好？ 　　晏宁依旧没懂，直到司屿的视线移到颈侧、锁骨和胸口，才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呃……好吧。 　　晏宁拉拉领口，遮住遍布的红痕，脸上说不定还有可疑的黑眼圈，是得好好准备一下！ 　　闷在别墅太多天，身上都是司屿的味道，晏宁决定出门前再洗一遍澡。 　　看晏宁快步走向浴室，司屿也觉得出门前要洗个澡，立即跟上。 　　晏宁给了司屿一个警告的眼神，劝司屿，也劝自己规规矩矩洗澡，别耽误行程。 　　……最后还是被司屿拐到浴缸里。 　　不行啊，一小时不够的吧！ 　　晏宁浑身写满抗拒，身体却很诚实，四肢大开地躺在司屿身上，整个人泡在温水里，脸被热气熏得通红，眼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能不能想个办法，不让周馥迤到片场来见我？”晏宁仰起头，有些为难地说。 　　简简单单一句话，有效制止了司屿瞎闹的心思。 　　司屿扶住额头。 　　非要在这时候……很好，是晏宁的作风！ 　　司屿叹了口气，开始思考晏宁的问题。 　　他是说过，参观《裂震传奇》剧组等同见周馥迤，那是建立在双方都秉持友好态度、不愿闹得太僵的前提下。 　　如果晏宁同意用强制手段，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甚至办法还很多，晏宁应该不想知道，那就不让晏宁知道。 　　司屿斟酌了一番，刚准备开口，晏宁摇了摇头：“算了，当我没说。” 　　晏宁没有逃避的想法，而是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对上周馥迤，司屿一定比他更有办法，又怕周馥迤拿他当话柄，在司屿面前挑拨离间，让司屿难受。 　　司屿看穿晏宁的顾虑，想到了更合适的人选：“没事，交给顾池去办。” 　　“唔，也好。”晏宁强忍笑意，一本正经语重心长，“我们早晚要走，他早晚要面对，让他早点适应，挺好的！” 　　等两人规规矩矩洗完澡出来，老管家早就捧着衣物，毕恭毕敬在卧室等候了。 　　有晏宁在，老管家放下手里的东西，对司屿简单交代了几句，识相地离开，把剩下的事都交给司屿。 　　晏宁看看窗外艳阳高照的天气，再看看托盘里一黑一白两套一丝不苟的西装，不禁面露难色：“穿这么正式，你要我以经纪人的身份，陪你去见霍伊特？” 　　“不，以布雷德利家主伴侣的身份，参观星宙影梦集团旗下《超雄》工作室。”司屿拉上窗帘，走到晏宁面前，开始解晏宁睡衣的扣子。 　　“好吧。”晏宁爽快答应，舒展四肢，享受司屿贴心的服务。 　　这趟行程，任务并不轻松，晏宁很清楚司屿选择直接亮明身份，并非为了秀恩爱，而是方便他接下来在剧组的行动。 　　或许秀恩爱也是目的，在看到司屿穿戴整齐，拿起托盘上最后一枚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时候，晏宁改变了想法。 　　都是男戒，由黄金打造，款式和晏宁手上的差不多。 　　司屿动作太快，不够晏宁看清戒指里侧是否同样刻有由他亲自设计绘制的玫瑰暗纹，晏宁相信一定有。 　　当初托老管家订制戒指，只订了一枚，就是怕司屿忍不住拿来戴，在这边还好，没多少人认识，等回国的话，面对无孔不入的狗仔和粉丝，被人发现就糟糕了。 　　晏宁以为不让司屿戴一样的戒指，总能减少一些暴露两人真实关系的风险，没想到司屿自己偷偷摸摸订了一枚，还嫌款式太简单，比照戒面的宽度，镶嵌了一颗蓝宝石。 　　男戒戒面设计得要比女戒宽许多，即便以最宽的尺寸镶嵌宝石，克拉数依旧不怎么够看，按晏宁这种普通人的眼光，已经很大很闪了。 　　要不要这么骚包，晏宁哭笑不得，举起左手，看了看手上的戒指。 　　很朴素的黄金指环，简简单单一圈，说低调奢华说不出口，只有低调是真的。 　　刚刚还在心里想，司屿面对他时，总习惯摆出低他一等的姿态，比如跳舞时站女位，并排走路时落他半个身位，怎么现在就顾自己出风头，想造反了？ 　　晏宁撇嘴，习惯性转转戒指，从里侧转出一颗红宝石。 　　一模一样的大小、切割和镶嵌工艺，一看就是一对。 　　什么时候拿去改的？这么多天，一直没发现，难道趁他睡着的时候？那机会可太多了！ 　　晏宁失笑，动动手指，暗红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泽。 　　司屿喜欢蓝色，晏宁知道，挑蓝宝石，无可厚非，至于晏宁自己，对颜色倒没什么明显的偏好。 　　唔，红色，也挺好，他喜欢。 　　总之，不是绿色就好。 　　没有哪个有伴侣的男人希望身上带点绿，即便是晏宁，也不能免俗。 　　晏宁的举动没有逃过司屿的眼睛，司屿也没有天真地以为他的小动作能不被心思敏捷的晏宁发现，脸皮再厚，当着晏宁的面，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把手藏到背后，想说点什么，被晏宁打断。 　　晏宁伸手，摸到司屿背后，握住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拉到身前，手指伸进指缝，紧紧扣住。 　　晏宁歪头，看了一眼镜子中无比般配的两人，抿唇一笑：“好了，走吧。” 　　下午两点，飞机缓缓降落于赫黎堡的布雷德利私人机场。 　　赫黎堡纬度和布雷德利岛差不多，由于是内陆地区，比岛上更加炎热。 　　晏宁跟着司屿走下飞机，扑面一股热浪，没两秒钟，又坐进冷气充足的车内，心想按这种出门脚不沾地的状况，整天西装革履，也不是不能忍受，有钱人从不委屈自己，是真理。 　　“先去星宙影梦集团总部园区，到《超雄》工作室见霍伊特，再让他带我们去《裂震传奇》片场。这一片靠山，地方很大，有上百家世界知名的电影公司。山的另一面，大多是特效公司和绿幕影棚，《裂震传奇》的主片场也在那边。再往西是富人区的度假别墅，我们过去太显眼，等结束了，去附近的酒店安顿。”司屿交代司机，也对晏宁说。 　　晏宁没回答司屿的话，注意力被远处山崖上巨大的“赫黎堡”英文标志牌吸引。 　　注意到晏宁流连的目光，司屿敲敲司机的椅背，车速缓了下来。 　　这就是全球影视人的朝圣地——赫黎堡。 　　上辈子，晏宁受国家电影家协会邀请，参加由国家电影局组织的中A电影人才交流活动，有幸来过这里一趟。 　　同行的其他人兴奋地在山脚下与标志牌合影，晏宁也被拉着凑了一回热闹。 　　比起旁人肉眼可见的对赫黎堡的向往，言语中不乏对拿下全球电影最高奖项金弗奖的渴望，晏宁的内心却没有太大的起伏。 　　同行人见他如此，纷纷开起了玩笑。 　　“没记错的话，晏导第一次来这里吧？怎么不高兴的样子，难道大开眼界，被吓傻了吗？” 　　“我们都不是第一次来了，每次都要来这里和标志牌合影，毕竟这可是赫黎堡呢！说全球同行的终极目标不为过吧？” 　　“那肯定不包括晏导，哈哈！晏导的片子离赫黎堡和金弗奖的标准还是有点距离的。” 　　“哎，你什么意思啊？说晏导的片子不好吗？晏导可是横扫国内各项大奖的奖杯制造机啊，没得金弗奖，说不定只是没报名的原因呢！” 　　“都说晏导是电影界的神，能代表整个国内影视圈，万一报名了，被金弗奖拒之门外，岂不代表国内影视圈上不了国际台面？我想晏导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才从不走出国门，只深耕国内奖项吧？” 　　“原来如此，晏导深谋远虑啊！” 　　“就算入围了，也不好办。颁奖典礼总要去参加吧？机票挺贵的，还要住宿、花销，对晏导来说，负担未免太大，万一陪跑，找谁报销去？” 　　“可以找电影家协会呀！像这次一样，套个人才交流的名头，给晏导报销一切开销，晏导可是在为国争光呢！苦了谁也不能苦了我们晏导啊！” 　　“哈哈哈，说的也是！看来明年就能见到晏导勇夺金弗奖的大场面了！” 　　“谁说不是呢，哈哈哈！” 第155章 玩笑：嘲笑 　　一群人表面玩笑，实则嘲笑。 　　个个深知晏宁无意角逐国际市场，故意当着晏宁的面这么说，也是看不惯电影家协会主席对晏宁的厚爱，明知这次活动，偏商业化的交流，还要硬把晏宁加塞进来，指望晏宁开拓眼界，回去能拍出更好的作品，冲击国际金奖，真正为国争光，怎么不惹人眼红？ 　　晏宁不可能听不懂这些人话里的讽刺之意，而是听都懒得听，全当木头，说的话更是耳边风，连一声冷笑都没给。 　　不是晏宁高傲，而是除了他，团队里其他人都是商业领域的佼佼者，本就不同路，话不投机半句嫌多，何必啰嗦。 　　至于现在，晏宁敢打赌，只要他转头对司屿说，想把山上的标志牌拆下来玩一玩，想必用不了多久，标志牌就会整整齐齐摆在他面前了，被那些尖酸刻薄的同行们看到，还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子。 　　至于亵渎全球电影圣地，比起A国的财阀、权贵和资本，晏宁相信他一定不是第一个亵渎的人，更何况，他也没打算这么做。 　　看晏宁盯着山上的标志牌出神，司屿贴心地提议：“要不要走近一点看看？可以开车上去，到标志牌最下面去看。就是有点大，离得太近，认不出哪个字母，留影的话，还是在远一点的地方比较好。” 　　“不要。”晏宁干巴巴地拒绝，留影的念头，更是没有。 　　和晏宁一样，司屿同样想起了上辈子那次活动。 　　人才交流团队回国后，电影家协会官刊采访过晏宁，想让晏宁分享一下沿途的见闻和感想，给国内影视圈的后辈们一点启发，没想到晏宁靠一张嘴，把所有人得罪了个遍，包括协会主席。 　　主席本是好意，想借交流活动的机会激励晏宁，让晏宁不要把眼光局限于国内，该冲击国际奖项为国争光，自此之后，再也不想和晏宁沾上一点边。 　　原本司屿并不知情，还是托合作过的导演，也是电影家协会副主席的福，才得知了内情。 　　司屿记得副主席又好气又好笑地给他叙述晏宁采访时的“壮举”，包括但不限于—— 　　毫不避讳地痛骂以赫黎堡和金弗奖为最高职业目标的影视人崇洋媚外。 　　直言想要得到金弗奖的青睐，只有两个途径：一，顺应评审团的喜好，放大国人的苦难，在电影里大肆抹黑Z国；二，改国籍，当金弗奖、赫黎堡和A国的慕洋犬。 　　永远不会把国外的奖项作为自己毕生的追求。 　　“在国外获奖就是为国争光吗？连奥林匹克这种只看数据的竞技类盛会都有东道主偏颇，更何况由A国一手建立的赫黎堡，由A国人一手创办的金弗奖？斩获金弗奖奖杯，表面为国争光，不过在外国人设立的规则下，按外国人的要求，玩他们精心编造的游戏，看在你够诚心，玩得够拼命的份上，随便施舍一口吃的罢了，美其名曰激励你继续努力，背地里一边分猪肉，一边笑你太认真。难道做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就是Z国影视人的终极目标吗？Z国影视圈早晚败在你们这群人云亦云的蠢货手里！” 　　晏宁义愤填膺，为司屿转述晏宁原话的副主席嘎嘎直笑。 　　至于协会主席，看着官刊实习记者提交上来的采访稿，差点吐血三升。 　　大言不惭，三观不正，观念偏颇，思想偏激，极度破坏国际友好！！！ 　　这能登吗？登出去马赛克得占一半！截停，赶紧截停，全删掉，连带邮件记录，一点蛛丝马迹也不留！ 　　可是晏宁参加中A电影人才交流活动的消息早就放出去了，主席还以协会的名义向上头申请了经费，大肆宣扬了一番。 　　不止电影家协会，连电影局也希望尽早收到晏宁斩获国际金奖的好消息，没想到晏宁这么给脸不要脸，就算说的全是大实话，也不能照实说啊！ 　　主席咬咬牙，决定把晏宁拉进通讯录黑名单，一并让晏宁在电影家协会的黑名单里挂了名。 　　即便如此，采访稿也不能开天窗。 　　改？能改吗？晏宁肯改吗？一身脾气比嘴更硬，要让晏宁发现最后刊登出来的稿子和采访有出入，到时候不管不顾跑到网上炮轰，真惊动到上头，就好玩喽！ 　　主席苦思冥想一整夜，终于给他想到办法。 　　等电影家协会新一期官刊发行，晏宁的粉丝早早得到消息，都在翘首以盼晏宁又将发表何等惊世骇俗的言论，结果只在豆腐干大的版块里找到两句话。 　　别人不知内情，晏宁自己最清楚，分别是他采访时说的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 　　“这次的电影人才交流活动，我感触良多……若将来何时能见我国影视行业蓬勃发展，建立世界闻名之权威奖项，引万邦趋之若鹜，为求提名或奖杯一二，不远万里奔赴而来，将是我辈之大幸。” 　　没毛病，还很励志呢！ 　　说来也巧，像国家电影家协会这样一听就官僚风气浓厚的机构，应当人人处事圆滑，尤其采访这种东西，以文字的形式刊载，又不是直播，也不是视频，能做的文章多了去了，偏偏让主席一字不落看到晏宁的原话，因为负责采访晏宁的实习记者，正是彭子轲。 　　彭子轲在读书的时候就是晏宁的狂热粉丝。 　　考虑到晏宁脾气古怪，极难采访，难得碰到欣赏的后辈才口若悬河，官刊主编看在彭子轲对晏宁足够了解的份上，试着把采访任务交给彭子轲负责，想着要是不行，再换资深记者上，结果彭子轲很对晏宁的胃口，引晏宁滔滔不绝说了几万字，把主编高兴坏了，根本不知道那几万字，都是他看走眼的证据。 　　原本采访稿需要层层审核，彭子轲完稿后，过于兴奋，手一抖，直接发到主席邮箱，闹出个大乌龙，连累主编挨主席痛斥，彭子珂自己也丢了工作。 　　彭子轲却高兴坏了，因为借着这次采访，终于和偶像晏宁有了交集，两人相识恨晚，一见如故，彭子轲被晏宁挖掘出导演方面的天赋，得到晏宁的青睐，毅然加入晏宁的剧组，共同执导晏宁的新片，从此和晏宁双向奔赴，更是头也不回地奔向坠楼而亡的结局。 　　很难说后来疫情期间，剧组山穷水尽，晏宁到处借不到钱，没有和国家电影家协会交恶的原因。 　　一切的起因，与晏宁上辈子唯一一次赫黎堡之旅不无关联。 　　尽管把彭子轲和晏宁的悲剧怪到赫黎堡头上，没什么道理，司屿匆匆扫了一眼车窗外，山坡上硕大的标志牌突然变得讨厌起来。 　　司屿结束回忆，“哦”了一声，再一次敲敲椅背，让司机加快车速，不必再在赫黎堡的标志牌前流连，直接前往星宙影梦集团总部园区。 　　赫黎堡独占A市西北部最大一片区域，星宙影梦集团总部则是赫黎堡内部占地最大的园区，一些久负盛名的IP，有独栋的办公大楼，由负责IP开发和运营的工作室独立设计建造，大楼造型也符合IP的风格，或是梦幻，或是可爱，或是冷酷，或是极具科技感。 　　走进星宙影梦集团园区大门，仿佛走进一条集工业化与商业化于一体的A国浓缩影史长河，未来遍布世界各地的环球影视城，未必没有借鉴星宙影梦集团园区内建筑风格的因素。 　　比起赫黎堡的标志牌，这里的风景更吸引晏宁。 　　看出晏宁的好奇，司屿拍拍晏宁的手：“先去见霍伊特，晚点有的是时间参观，不着急。” 　　“好。”晏宁收回目光，车适时加速。 　　《超雄》工作室很快抵达。 　　这是一栋仿《超雄》第一部中虫洞跳跃裂隙设计的建筑，整栋楼如一柄裂开的利剑，矗立于柏油铺就的广场上，利剑的裂口即是工作室大门，门上贴了吸光贴纸，从外往里看，黑漆漆一片，仿佛要一口把人吞噬。 　　晏宁看着车窗外的建筑，发现车在离大门百米开外的地方停下，以为是园区的规矩，不能直接到门口，要下车步行，刚准备开门，被司屿拦住，让他等一等。 　　晏宁以为司屿要和他交流接下来的会面该如何应对，没想到不是。 　　比起这个，司屿有更看重的东西——布雷德利家族的脸面。 　　并非司屿以布雷德利为豪，而是带着晏宁露面，布雷德利的名号就是晏宁往来无阻的最佳保障。 　　司屿整理了一下袖扣和领带，正襟危坐，一并提醒晏宁端正坐姿。 　　眼看气氛严肃起来，晏宁不自觉地直起腰。 　　余光中，挂着蝎尾狮家徽的黑色豪车齐刷刷驶过，于大楼前列队停靠，数量太多，广场上停不下，又停到隔壁广场，黑压压一片，以工作室大门到两人乘坐的专车为中轴线，车头向外作夹道欢迎之势，黑衣墨镜的保镖整齐划一下车，双臂交握，颔首注目，以示恭敬。 　　和邮轮宴会那天如出一辙，晏宁嘴角抽搐，怕搅乱司屿的部署，目不斜视，透过车窗，望见远处有个人正向他们跑来。 　　来人正是霍伊特，同样西装革履，不同的是，晏宁和司屿坐在车里吹空调，霍伊特顶着大太阳狂奔。 　　就不能把车停到门口，非要人出来接？晏宁不懂。 　　装逼的事，晏宁向来不懂，没想到更不懂的还在后面。 　　霍伊特跑到车门外，掏出手帕，抹干净脸上的汗，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恭敬地向后座的司屿鞠了一躬。 　　司屿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抬。 第156章 参观：下马威 　　晏宁转头，车窗玻璃直白地映照出霍伊特谄媚的嘴脸，原本觉得司屿傲慢，加上霍伊特，倒显得恰如其分起来。 　　晏宁叹了口气，以为司屿拿乔一会儿，就该开门下车了，尽管车门外热浪滔天，让人有些下不去脚，再装下去的话，就不礼貌了。 　　出乎晏宁的预料，上辈子一直以礼貌谦恭著称的司屿，比起让全球知名制片人在车外等候，还能更不礼貌。 　　车缓缓开动，当着霍伊特的面，以介于人步行和奔跑之间的速度，慢悠悠往大门驶去。 　　霍伊特愣了一下，很快调整表情，迁就车的速度，连走带跑地跟上，笑容依旧谄媚，生怕怠慢了车里的人。 　　一路驶来，霍伊特的一举一动晏宁都看在眼里，匪夷所思，更理所当然。 　　这里是A国，赫黎堡，星宙影梦集团园区，世界最负盛名的商业化电影梦工厂，说好听点，叫影视梦想的孵化地，实则不过资本的一个工具罢了。 　　全球知名制片人又如何，他是人吗？不是，也是资本的一个工具罢了。 　　身为工具的驱使人，诸如身价过亿万的司屿，的确不需要尊重一个工具。 　　当然晏宁相信这并非司屿的本意。 　　非比寻常的身份把司屿架上高台，不够傲慢，反惹被鄙夷之人起疑。 　　人性就是这么矛盾，更何况，为了他们的参观之旅能顺利地进行下去，司屿必须要给打上周馥迤烙印的霍伊特一个强硬的下马威。 　　倒霉的只是霍伊特罢了，司屿拿他开刀，意在通过他，给他背后的周馥迤一个教训，岂知周馥迤不是把霍伊特当跳梁小丑，送给司屿戏耍，来卖司屿一个好。 　　晏宁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没踏进《超雄》工作室大门，已经有了倦意。 　　察觉到晏宁的反感，司屿拍拍晏宁的手以示安慰。 　　大楼门外，老管家撑着一把黑色长伞，已等候多时，见车停下，立即上前，替司屿打开车门。 　　午时已过，太阳西斜，没有遮阳棚的大门尽数暴露在阳光下，可是从车门到进门，顶多两步路的距离，这也要撑伞？ 　　霍伊特匪夷所思地想着，很快一个激灵，打住念头，心虚地四下张望，生怕被人看出他对布雷德利家主的作派有意见。 　　好在没人注意霍伊特，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跟随司屿下车，注视司屿从老管家手里接过伞，从车头前方绕行至另一侧，躬身为晏宁打开车门，另一只手举着伞微微倾斜，细心地为晏宁挡住不多的一点阳光。 　　好家伙，今后该看谁的脸色，霍伊特秒懂。 　　晏宁大概是目前在场的人之中除了霍伊特之外，唯二觉得仿佛穿越进脑残偶像剧中的人，比起主角，还不如像霍伊特一样在旁边当个狗腿子。 　　腹诽归腹诽，演还是得演，晏宁扶着司屿的手臂下车，看了大楼一眼，希望门内的东西值得他今天这么大费周章，连压箱底的演技都拿了出来。 　　穿过自动门，司屿把伞还给老管家，和晏宁一同进到一楼大厅。 　　楼里有空调，一阵凉意袭来，霍伊特狠狠松了一口气，然而司屿接下来的举动，又让霍伊特脊背一凉。 　　“您需要为我的保镖和管家提供休息室。”司屿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措辞客气至极，脸上不见半点谦恭，大概率只是随口说说。 　　“这......这......”霍伊特这了半天，才为难地说，“楼内的空间有点小，您带的人太......呃，可能办不到，而且有的地方，也不适合贵客们休息。” 　　司屿没有说话，一如既往面不改色，无法单从表情上分辨内心愉悦与否。 　　倒是老管家听到霍伊特的话，一下恼怒起来。 　　没考虑到随行人员的安置已够怠慢，拒绝家主的要求更是怠慢至极！ 　　在老管家眼里，霍伊特已十恶不赦。 　　“我不曾想您竟如此顾虑不周，便不勉强了，我想整个园区内，总有能提供休息室的地方，不劳烦霍伊特先生，我等自便即是。”老管家抬高声音，傲慢地说。 　　霍伊特一听不干了，好不容易在股东大会上瞒下布雷德利家主亲临的消息，要被其他工作室知道还得了，立即打电话给助理，通知全楼的人收拾东西，把房间空出来，务必让全体贵客们得到最好的休息。 　　霍伊特一边打电话，一边恭请司屿上楼，忙得脚不沾地。 　　司屿冷漠，老管家尖酸，哪个都得罪不起，好在晏宁斯斯文文的看起来挺好说话的样子，霍伊特有些庆幸地想，很快发现大错特错，其他人强悍外露，晏宁却绵里藏针，更加难搞。 　　司屿和老管家再傲慢，只停留在表面，晏宁却是个真业内，总能随随便便问出专业又刁钻的问题，让霍伊特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应对。 　　在司屿、霍伊特和星宙影梦集团旗下各厂牌负责人的陪同下，短短一周的时间，从《超雄》工作室，到《裂震传奇》片场，到剧组定向合作的特效公司，到星宙影梦集团园区，晏宁见识到了世界知名IP的诞生、成长和发展过程，见识到了只存在于荧幕中的经典电影不为人知的创作秘辛，也没有忘记此行的初衷，通过《裂震传奇》剧组，见识到工业化电影的兴起和兴盛，对电影工业化体系的概念、拍摄过程中涉及到的各行各业以及专业化的分工，有了更具体的认识，还在世界顶尖的特效公司体验了建模、贴图、渲染、编程等等最基础的工作。 　　截止目前，《裂震传奇》尚未开机，有前作的基础，加上筹备工作历时良久，概念组、剧本组、视觉设计组、特效组、场景组、预算组......等等部门，都在一刻不停地运作中，所展现出的工业化专业程度，和对预算成本以及各方调度的极致掌控，仍然让晏宁收获颇丰。 　　说司屿全程陪同，并不准确。 　　在来到赫黎堡的第五天早晨，司屿主动给晏宁请假，说顾池忙着应付周馥迤，有一些要紧的集团事务需要他亲自去处理，没办法全天陪着晏宁，以后午餐找机会一起，晚上会回酒店睡。 　　晏宁正参观到兴头上，很快答应下来。 　　司屿留下老管家和保镖照顾晏宁，晏宁不要，让司屿赶紧把人带走。 　　考虑到安全问题，司屿最终留下五个保镖，陪同晏宁继续参观。 　　随着参观的推进，晏宁对赫黎堡的影视工业化体系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感触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沉默。 　　司屿第一个发现晏宁的反常，以为周馥迤手眼通天，有本事绕过他骚扰晏宁，旁敲侧击之下，得知晏宁还是为了创作在烦恼，不禁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抿唇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我都快烦死了，你怎么还很高兴的样子？”晏宁对司屿的反应很不满意。 　　“呃，没有。”司屿移开视线，不能直说感到高兴的原因，只能迅速找了一个借口，“我是想到明天可以陪你一天，所以才笑的。” 　　“好吧。”这个理由，晏宁表示接受。 　　天知道明天行程都排满了，司屿扶额，硬着头皮群发消息——明日休假。 　　尽管是好事，对晏宁郁结的心绪，并没有起到多少缓解的作用。 　　看晏宁眉头越皱越深，司屿暂时放下周馥迤的问题，耐心询问晏宁详情。 　　晏宁没有回答。 　　他的烦恼并不难猜，无非和《裂震传奇》、在赫黎堡的参观，以及影视工业化体系有关，只是这个议题，庞大到司屿和晏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听说你在《裂震传奇》剧组合作的特效公司呆了很久，很喜欢他们的团队？”司屿试着寻找切入点。 　　“喜欢。那可是世界顶尖的团队，代表世界顶尖的特效技术，谁不喜欢呢？”晏宁笑笑。 　　“要是国内的团队能达到那样的水平，或者干脆变成国内的公司，就好了？”司屿继续揣摩晏宁的想法。 　　“那可太好了！”晏宁抬高声音，很快又叹气，“可是再好，终究是别人的东西。哪怕买下整间公司，搬回国内，也不是我们自己的。想短时间内达到世界顶尖水平，光靠我们自己，还是太难了。” 　　不是我们能力有限，而是输在起跑线上太多。 　　万事都有先来后到，发达国家经过上百年的经济积累，各行各业的发展已处在一个较高的水平上，因而有闲心深耕于民生之外的一些领域，比如传媒、娱乐、影视......等等。 　　然而在国内，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吃不饱饭，指望倾举国之力投入软实力的发展，太强求了。 　　只能交给时间解决，没有其他途径。 　　道理晏宁自然懂，他的烦恼，比时间问题更深层。 　　“我不怀疑国内人才的潜力，事实上十五年后，我们的特效技术也做到和国际水平比肩了。我在想的是整个赫黎堡的影视工业化体系，在国内别说发展成熟，连雏形都没有，影视制作还遵循小作坊模式。”晏宁眉头紧皱，“不是我们影视人固步自封，而是人情社会决定的。影响剧组的因素太多了，面子、人情、人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把作品当橡皮泥一样你拉我扯，永远希望自己吃最多的红利，能顺利播出都是万幸了，更别说播出之后，还要受平台、营销、宣发的裹挟。这样瞎搞出来的东西，谁能保证一定赚钱？又有哪个公司，敢盲目投入成百上千亿，去指望一个连本都不一定回得了的买卖？” 　　司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我可不可以把你的话，理解成你在自夸自擂？” 　　看似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晏宁却听懂了，嘴硬地假装没听懂：“哪有？不是在说影视工业化吗？” 　　“没有吗？但我觉得你对你的小作坊，很自豪，对和你一样十年如一日坚持小作坊的同行们，也与有荣焉。”司屿直言。 　　晏宁张了张嘴，惊讶自己没有说出口的想法，竟然被司屿一眼看穿，罕见地不好意思起来：“这话说得，也没有了......” 　　“你有。”司屿一口咬定，“你说国内影视制作受人情社会影响，一直保持小作坊模式，有一定道理。要说外国人冷漠不懂变通，才能最大程度削弱人为因素的影响，构筑最顶尖的影视工业化体系，你很清楚不是这样的。促使影视工业化体系建立的根基，其实是......” 第157章 危机：近在眼前 　　“金钱和利益。”晏宁抢答。 　　“是的，他们的社会制度，决定了资本凌驾一切。他们对金钱和利益最忠诚的追求，让他们构筑的影视工业化体系，也凌驾于除金钱和利益之外的一切，看起来好像很专业客观，实则为了攫取金钱和利益，影视工业化体系才因此建立。”司屿想了想，用晏宁和霍伊特举例，“像霍伊特这样的制片人，表面风光，一旦不符合影视工业化体系这个庞大机器的生产标准，比如霍伊特心血来潮想要创新，导致实际拍摄与最初计划不符，不能确保最终获利，说换就能换。你就不同了。你在你的小作坊大搞一言堂，谁都不能把你换掉，有时候甚至凌驾资方之上。按你的说法，是因为人情、面子、人脉，别人才愿意屈就你。可能别的剧组的确是这样，可是对你，我更愿意把维系你们的东西称之为信念。”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有信念，才故意坚持小作坊模式，等同坚守我们的创作自由？” 　　“我觉得你是这样的，别人的话，为了名利，为了贯彻自己的理念，为了实现自我价值，都有可能。这正证明了国人的思想是很多元化的，再惨痛的经历，都没有让我们只向钱看齐。哪怕不说钱，换其他的，也找不出一个东西，能统一所有人的三观，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从而构筑出影视工业化这种根基不可动摇的体系。” 　　“只看当下，国内没有催生影视工业化体系的环境，但未来，谁都说不准。”晏宁的目光聚焦到十五年再往后，“经济发展越来越快，人的观念也变得越来越快，金钱和物质越来越重要，说不定哪天，小作坊就彻底消失了，被Z国特色的影视工业化体系取代。” 　　“不会的。”司屿反驳，“国人经历过的动荡，养成根深蒂固的居安思危意识。在大多数国人眼里，贪图金钱、只顾享乐，是很严重的错误。Z国人骨子里对吃苦的向往……不，不能说向往，应该是对吃苦的一种习惯，一种与生俱来的固有观念，无论怎么说都好，总之，我们比外国人更能吃苦，甚至有一种以吃苦为荣的扭曲心理。对普通人来说，这种心理很没必要，毕竟人生苦短，何必难为自己，但是对身具天赋、有崇高理想的人，比如你这样的人，始终认为这种心理，或者说精神，是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必不可少，并且竭力推崇的。” 　　晏宁看着司屿，听起来不像好话，却无法否认司屿说的是实话。 　　“你们的小作坊，就是你们最后的精神净土。你们用常人难以忍受的严苛条件，隔绝资本的染指，保住你们对艺术的初心和追求，拍摄出最优秀的作品，表达你们对资本的抗争。对比资本奴役下的影视工业化体系，国内影视圈有你的存在，有你的小作坊存在，有像你一样的影视人和他们的小作坊存在，完全值得你自夸自擂。” 　　司屿发自内心地陈述，不带一点吹嘘。 　　“没错。”晏宁沉默了一会儿，坦然承认，“即便我这种观念和行业发展相悖，我还是要说，哪怕将来影视工业化体系在国内成型，我永远不会成为其中的一环。” 　　“没必要。”司屿摇头，“影视工业化体系旨在剔除风险，来确保收益，说句不好听的，风险大多数来自庸才们自以为是的灵光一现。你不是庸才，你一个人的能力，就能媲美一个体系。我相信有你带领，即便没有成熟的影视工业化体系，也能制作出和《裂震传奇》相媲美的佳作。” 　　“难道你想……？”晏宁眯眼。 　　“剧本都现成的。”司屿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我不是非要你拍《无限破锋》，想当你的男主角……” 　　“是的，可以拍《无限破锋》。”晏宁点头，“在国内，少说十年，在这里，想必剧本写好，就能立刻开拍了。等过两年电影上映，靠我们的能力，让《无限破锋》成为风靡全球的大IP，我想不会很难。到时候别说《裂震传奇》，都没《超雄》什么事了。” 　　司屿注意到晏宁用了“我们”两个字。 　　留下来拍《无限破锋》这样一部电影，光靠晏宁肯定不行。 　　晏宁没有说靠赫黎堡，也没有说靠司屿和布雷德利，而是说靠“我们”，证明晏宁不排斥靠司屿来达成创作目的，司屿很高兴，然而晏宁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失望了。 　　“可是这样做的话，《无限破锋》还是我的电影吗？我还能硬气地说，破锋是我们Z国人自己的超级英雄，我的所有作品，都是真正的Z国制造吗？”晏宁深吸一口气，断然否定，“不能。它只是《超雄》的翻版，是赫黎堡的影视工业化体系孵化出来的又一成功实例。我这样做，和以Z国人的身份追求金弗奖的肯定，又有什么区别呢？” 　　司屿没再说话。 　　晏宁的意思已经很明确，还是想把《无限破锋》作为一部真正的国产电影来实现。 　　这样一来，问题又绕回了最开始的特效技术上。 　　现如今，国内的特效技术远远达不到实现《无限破锋》的水准，所以还是要等，但《裂震传奇》的危机已近在眼前了啊！ 　　眼看司屿从明天陪他一天的兴致勃勃，到跟他一样苦大仇深，晏宁意识到话题不适合再继续下去，刚有打住的念头，司屿又开口了。 　　“既然你说Z国是人情社会，为什么不从人情下手，就像太极四两拨千斤，赤手空拳，未必不能赢。人是有温度的，《裂震传奇》更像一台冰冷的机器，产品的水准再怎么高，始终欠缺情感和真诚，那我们就用它欠缺的，来组装我们自己，去攻击它的弱点，这样可行吧？” 　　“可行。”晏宁对司屿的新观点持鼓励态度，脸上的表情却没缓和多少，“说实话，这就是我对赫黎堡不感冒的最大原因。影视工业化体系排除人的影响，把影视作品分工化、标准化，这样拍出来的东西，整体水平的确提高了，却再难有人文主义浓厚的作品出现。技术顶尖又怎样，影视艺术终究是人的艺术。影视工业化体系只能生产商品，成就不了艺术。” 　　“所以，还像原来一样，拍一部你真正想拍的东西。别管票补、票房、文化入侵那些，相信你就是国内影视圈最高水平的代表，尽你所能去拍，就算到时候输给《裂震传奇》，也不丢人。” 　　“像《轮渡》那样？你忘了，上辈子就证明了这条路走不通啊。” 　　“也有可能是《轮渡》太深奥了，把它像《避难所》一样，变得商业化一点……” 　　“没有用，因为没到时候。” 　　超英特效片是无敌的吗？显然不是。 　　视觉特效的刺激终究只是短暂的，观众早晚会厌倦。 　　当观众厌倦了空泛的大场面，大场面也在无数部超英特效片中耗尽了制作组的想象力，再难翻出新鲜花样，到那时候，真正能触动到观众内心的，仍然是返璞归真的情感，更能引起Z国观众共鸣的，也不是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而是更符合国人三观的小人物故事。 　　遗憾的是，目前超英特效片才刚刚兴起，如果放到十几年后，用小成本温情电影，或许能打败特效大片，现在观众别说腻，连大规模接触都没有，何谈厌倦，所以这条路也被堵死。 　　“没有用。”司屿叹气，说出和晏宁一样的话。 　　“好了，别垂头丧气的了，都不帅了。”晏宁捏捏司屿的脸颊，适时终止没有结果的谈话，“谢谢你听我倒垃圾，不早了，该睡觉了。这几天脑子动得太多，脑仁疼，不如明天休息一天，找个游乐园或者赌场什么的去玩玩吧！说起来，我还没去过赌场呢！《避难所》庆功宴那时候，本来你姑姑安排大家去赌场玩，又因为你没去成，你也得赔我一次，就明天！” 　　话题很快被晏宁带歪。 　　司屿知道晏宁是故意的，不想让他再被消极情绪影响。 　　体谅晏宁的用意，司屿打消继续探讨的想法，心想赌场，那不是专业对口的老本行吗？别说一天，就是连续在赌场待一个月，都能保证分分钟让晏宁玩出花来。 　　比起刚才的接连碰壁，司屿重新找到在晏宁面前的价值，一下精神奕奕起来，然而没高兴多久，又开始发愁。 　　去哪个赌场好呢？A国本土的不够刺激，岛上禁赌没有赌场，邮轮上那些，就太……呃，不可描述，放国内，绝对过不了审。 　　更重要的是，到了赌场之后，他该怎么表现，才能让晏宁觉得他既没有那么菜，又不至于技术好到像个赌棍，这个问题，对司屿来说，难度不亚于国内影视行业的未来啊！ 　　司屿左思右想，怎么都拿不定主意，左右为难地睡下，暗道晚上真被晏宁说中，又要失眠了，更惨的是，大多数安眠药对他没用，比起癌症，失眠更像不治之症。 　　当然那是以前。 　　这一晚，在晏宁过分积极的配合下，司屿很快睡着了。 　　看来最好的安眠药，果然是那什么……咳。 　　第二天，司屿神清气爽地起了个大早，趁晏宁还没醒，开始计划他们的赌场之旅。 　　最后还是选了A国本土的赌场，就在赫黎堡附近，规模中等偏上，为契合赫黎堡的风格，造得像个影视主题乐园，还有很多国内难见的演出秀，那些过分重口味的，通通停演一天，剩下的，想必晏宁会喜欢。 　　司屿兴致勃勃地安排完一天的行程，返回卧室叫晏宁起床，发现晏宁早就醒了，正躺在床上玩手机，页面停留在A国最大的社交网站上，当日热点头条，正是#世纪大和解#。 第158章 跑路：说走就走 　　既然是和解，必定有不和的双方。 　　其中一方，是近两年才红起来的A国影坛新生代演员——瑞拉·莱顿。 　　瑞拉是个多国混血的拉美裔，十七岁读高中时，被赫黎堡知名大导挑中，出演新片女主角，斩获当年金弗奖最佳新人奖。 　　瑞拉在A国娱乐圈有个绰号——实力派，并非恭维她小小年纪便成金弗奖座上宾，而是讽刺她德不配位，无论颜值还是演技，都与历年最佳新人差距甚大，说金弗奖强捧不为过。 　　瑞拉今年二十岁，和司屿同龄，出道短短三年，每年都有一座金弗奖奖杯进账，资源咖实锤，长相也很一般，却喜欢吹嘘天纵奇才、天生丽质，沾了多国混血的光，总在网上为少数群体发声，收获了很多边缘种族和团体的支持，政治正确深入骨髓，是A国影坛很典型的一类代表。 　　像晏宁这种向来不关心八卦的，对瑞拉的事迹都不算陌生，可见瑞拉在网上有多活跃。 　　这样的人，三天两头上热搜，没什么好稀奇的，奇怪的是世纪大和解的另一方，赫然是莫尼卡·加西亚，也就是周馥迤。 　　按理说周馥迤年龄比瑞拉大了一倍，又息影多年，与瑞拉素无资源冲突，由周馥迤担任评审委员会主席的金弗奖还有意抬举瑞拉，两人偏偏不对付。 　　一开始是瑞拉单方面撩拨，在社交平台对周馥迤往年的作品评头论足，渐渐蔓延到周馥迤本人，周馥迤陆陆续续反击，两人曾在线下当着A国各大媒体的面发生口角，不和传闻坐实。 　　算起来，瑞拉出道总共三年，与周馥迤和好，能被媒体称为世纪大和解，可见两人之间的积怨有多深。 　　周馥迤做事从不无的放矢。 　　司屿收走晏宁的手机，催晏宁起床洗漱，没有急着放下手机，而是点进热搜扫了一眼新闻内容，发现除了假到不行的姐妹情深之外，周馥迤以《裂震传奇》制作方的身份，宣布搁置已久的《超雄》系列重新启动，重要角色将进行新一轮的选角，瑞拉已通过初筛，即将参加下一轮试镜，有望顶替《超雄》第一部的女主角，成为男主角超雄的新女友。 　　司屿脸色变了变，很快关掉页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为晏宁准备早餐。 　　但愿晏宁无意关心，司屿这么想，也知道不太可能，等晏宁洗漱完，在餐桌边坐下，立即收到了晏宁的询问。 　　晏宁没有再看新闻页面，而是点开聊天软件，把程蓓发来的消息一条一条读给司屿听。 　　“哇，大新闻啊，《超雄》系列居然重启……不对，居然搁置了又重启了，难怪这几年第二部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在那边离得近，有没有内幕消息？透露点来听听！算算你都去了好久了，究竟有没有见到司……呃。” 　　晏宁顿了顿，跳过程蓓对他本人的一大段八卦，挑重要的继续说。 　　“听说《超雄》系列的资金一直来自布雷德利家族，难怪不差钱，不止拍得好，宣发、营销和衍生这块都搞得很厉害，可是第二部重新选角我就看不懂了。第一部那么成功，观众都有角色情怀了，突然大换血，是嫌糊的不够快吗？这才第二部啊，就赚够了？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惹金主爸爸不高兴了，强行介入，想换点人来捧？” 　　晏宁读完消息，转头问司屿：“你介入了吗？” 　　司屿没说话，而是盯着晏宁，仿佛在说——你觉得呢？可能吗？有那个闲心，还不如多陪陪你，你说呢？ 　　“那顾池……”晏宁又想到一种可能。 　　“你觉得这是好事吗？”司屿问。 　　“不好说，但看起来像。” 　　晏宁不想和司屿聊太多和周馥迤有关的话题，故意没把话说完，司屿却主动问：“像什么？” 　　“像周馥迤在拉人重新站队。”晏宁老实回答。 　　“利用《超雄》系列的名号和选角的名义，让A国影坛重新洗牌，既能宣传《超雄》，又能借《超雄》看清敌我，很明智的决策。”司屿看了一眼新闻照片里周馥迤的脸，“既然对她有利，那顾池就不可能做这种事。” 　　晏宁接受了司屿的说辞。 　　和布雷德利无关，基本可以断定是周馥迤按捺不住，自己出招了。 　　距离晏宁来到赫黎堡，已经过去小半个月，《裂震传奇》的筹备工作稳步推进。 　　周馥迤只是资方，不需要长时间在剧组停留。 　　按她对司屿和晏宁在意的程度，即便前面有顾池挡着，也不该一点动静都传不到两人耳中。 　　要说周馥迤改变了主意，放过了他们，晏宁完全不信，大概率以退为进，欲擒故纵，今天的头条就是最好的证明。 　　既然选角工作重新开始，那么身为资方的周馥迤频繁出现在片场，或者干脆接管整个剧组，都顺理成章。 　　可单单为了见晏宁，绕这么一大圈，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带着疑惑，晏宁跟随司屿，踏上了他们在A国的赌场之旅，不带脑子疯玩了一整天，最后竟然小有结余。 　　晏宁有理由怀疑司屿让人偷偷调了赌场的机器，又或者命令荷官给他放水，也无所谓，赢到的钱通通留在了牌桌上，一枚筹码都没带出赌场大门。 　　被周馥迤搅散游玩的好兴致，更改行程，躲在酒店里苦思冥想对策？ 　　不可能。 　　晏宁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希望司屿对待周馥迤像陌生人一样不闻不问，不被周馥迤的任何举动影响，那他自然要为司屿以身作则。 　　当然周馥迤的后招不止如此，晏宁却想出了更绝的一招。 　　赌场之旅结束当晚，晏宁问司屿：“除了赌场，A国还有没有其他值得去看一看的地方？” 　　司屿以为晏宁被一整天的豪赌激发出玩性，意犹未尽，于是按晏宁的喜好，推荐了几个与影视相关的知名旅游景点，很遗憾，都没有收获晏宁的青睐。 　　那些地方，按知名程度，与赫黎堡齐名，可惜除了观光，再没有其他意义，即便这次错过了，也不会感到遗憾，以后想来，还能再来。 　　“没什么意思。”晏宁直话直说，“我们回海城吧。出来很久了，回去收拾一下心情，再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司屿愣了一下，罕见地没有立即答应。 　　看出司屿的迟疑，晏宁也觉得他的提议有点突兀。 　　参观行程尚未结束，还有好几个工作室的负责人在排队等着，但是该看的差不多都看了，模式了解透彻，剩下的大差不离，没必要一个个看过去。 　　倒是回海城的行程耽搁许久，久到周馥迤都替他们按捺不住。 　　免得夜长梦多，干脆说走就走，让周馥迤一个人唱独角戏。 　　“怎么了，不方便安排？”看司屿久无回应，晏宁追问。 　　“不是。”司屿顿了顿，掩去脸上异样的表情，“可以，你想什么时候走？” 　　“尽快，明天行吗？” 　　这么快？那他手头的事…… 　　司屿衡量了一下：“要不后天吧。今天玩了一天，很累了，明天睡晚一点起来。下午出去逛一逛，买一点特产当礼物。其他地方的，我让他们连夜送过来。你难得来这里一趟，空着手回去，说不过去。” 　　看司屿顶着一张年轻的脸，说着无比世故的话，晏宁一秒梦回上辈子那个温文谦恭、事事周到的准影帝。 　　哦不，应该是货真价实的影帝了，后来司屿得了奖，还去找他了。 　　不提之后发生的事，晏宁还是很高兴的。 　　明明上辈子对司屿的做派很是不屑，现在却觉得还好有司屿在，说爱情的力量，没那么玄，纯粹看透自己不善交际场上那一套，对待亲朋好友难免疏忽，以后统统交给司屿，可以尽情偷懒了。 　　“好啊。”晏宁不疑有他，答应下来。 第159章 算账：新英雄 　　如司屿所料，晏宁的确玩得很累了，第二天睡到中午才起床，一睁眼，又收到《裂震传奇》的消息，和重新选角一样，都是头条通稿。 　　不同的是，稿子还没发布，中途被截停，由司屿交到晏宁手上。 　　——《超雄》工作室再次发布续作《裂震传奇》新消息，主角团确定有新英雄加入，或将以新英雄为男主角，展开一段全新的故事，作为正传番外独立筹备，演员人选属意Z国顶级流量明星！ 　　正文开始之前，是一张硕大的剪影，关键部分涂黑，只留一个似是而非的轮廓，生怕晏宁认不出，制作剪影的底图特意用了司屿在《时光屿你》中的剧照。 　　接触《超雄》工作室到现在，霍伊特一直没有主动提起为司屿量身定制新英雄的事，更没有催促司屿加入拍摄。 　　晏宁和司屿一样不在意。 　　不就是新英雄和剧本吗？《无限破锋》不是吗？谁没有？ 　　如同破锋永远不会成为赫黎堡影视工业化流水线上的产品，司屿也永远不会接下《超雄》新英雄的角色，成为周馥迤践踏国内影视圈的帮凶。 　　所以，无论霍伊特什么时候提起，晏宁的答案都是——不可能。 　　晏宁没有主动拒绝，一是霍伊特为他的参观之旅出了不少力，到底别人地盘，主人家都殷勤到这种地步了，总要给点面子，怕态度太强硬，让霍伊特在周馥迤那里不好过，也怕霍伊特纠缠不休，非要他答应，更怕惊动到周馥迤，影响到他的参观，不如当没这回事，能拖一天是一天。 　　至于霍伊特，被布雷德利的名头镇住，认为让司屿这样身份的人加入拍摄实在荒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想着尽可能拖一拖，拖到万不得已，让周馥迤去谈，那最好。 　　所以到最后，双方都默契地三缄其口。 　　在周馥迤眼中，则成了晏宁被《超雄》系列和赫黎堡的影视工业化体系深深吸引，留在A国为她所用，指日可待。 　　司屿稍稍分析了一下前因，总结道：“原本不必这么着急，碰到你突然之间要跑路，也是凑巧了。” 　　周馥迤一定像宋棋容一样费解，晏宁为什么非要回到那个一团糟的国内，不惜放弃唾手可得的国际资源，司屿却从来没有怀疑过晏宁回国的决心。 　　晏宁永远不会拾人牙慧，就算来到赫黎堡，见识到全球行业最顶尖的一面，仍然不会留下。 　　晏宁要的从来不是加入，而是开创。 　　在开创的过程中，别人的经验有一定的借鉴价值，却不会照搬，因为晏宁想为国产影视行业寻找一条契合国情的新道路，听上去十分假大空，却是晏宁毕生的理想。 　　理想面前，无论是名扬国际的诱惑，还是个人的成败得失，全都不值一提。 　　说晏宁跑路，听起来不太文雅，却是晏宁迫切心情的最佳写照，盼望回到生养他的土地，在有归属感的地方收获别样的灵感，掌握解决难题的关键。 　　司屿话没说完，被晏宁打断。 　　“什么跑路！”晏宁眉头一皱，抬高声音纠正，“是回家！” 　　“是，回家。无所谓，没必要管他们，你跑你的……不，我们回我们的家。”在晏宁皱眉之前，司屿及时止住玩笑。 　　“可是她怎么知道我要跑……哦不，回家。”被司屿带得嘴瓢，晏宁没嘴说自己，飞快改口，假装无事发生，再换上一副可疑的表情，“难道……” 　　晏宁想，哪有这么巧的事，周馥迤会不会在监控他们，或者买通了他们身边的人，被司屿否认。 　　“不会，很干净，别担心。” 　　自上次晏宁半夜爬他的床……不是，是秉着交流电影艺术的初衷，和他一起排演戏目，司屿改掉了在枕头下放枪的习惯，为了排除安全隐患，把他身边乃至整个布雷德利家族上上下下全彻查了一遍，要周馥迤还有本事安插人进来，那对付他们的手段，也不止在网上吠两声了。 　　“估计被顾池盯得太紧，看你拖得太久没去找她，《裂震传奇》又等着开机，所以着急了。”司屿做了一些有可能的猜测，敲敲桌上的稿子，“不管怎样，都不用在意。” 　　的确不用在意，手头这叠发不出去的稿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怪周馥迤太弱，后招来得轻飘飘毫无威慑力，而是布雷德利太过强大，BUG一般把所有不怀好意的阴谋扼杀在摇篮中。 　　也不能因此说周馥迤的手段毫无作用。 　　比如这次放出的消息，半真半假地把司屿和《超雄》系列联系到一起。 　　是司屿，不是伊斯·加西亚·布雷德利。 　　晏宁注意到两者的区别，想必也是司屿把稿子拿给他看的最大原因。 　　如果说重新选角，包含一些周馥迤对她个人处境的考量，那么新英雄矛头直指司屿，代表接下来周馥迤将在司屿的身份上做文章。 　　正如司屿所说，在国内，再有钱也无法做到绝对的为所欲为。 　　在这里，司屿可以掌控一切，回国的话，情况就复杂多了。 　　不是司屿小看晏宁，认为回国之后，晏宁无力招架，即便达不到布雷德利的掌控度，利用舆论见招拆招，未必会落下风。 　　可是舆论这种东西，占据先机尤为重要，司屿想给晏宁提个醒，有备无患，所以才在封锁消息后，仍然把稿子交到晏宁手中。 　　晏宁拿起稿子，快速扫了两遍，点点头：“我记住了，处理掉吧。” 　　司屿了然，又说：“社交网站的账号都拿回来了，诺灵斯顿的毕业证书和学籍资料，上飞机之前会办妥，明天行程照旧？” 　　不等晏宁回答，电话响了。 　　是晏宁的电话，霍伊特打来的，晏宁顺手按下接听键，一并打开免提。 　　司屿眉头微蹙，反感不加掩饰。 　　天知道霍伊特根本不想打这通电话。 　　霍伊特是《超雄》系列制片人，即便周馥迤是资方，电影的一系列动向仍然瞒不过霍伊特。 　　《超雄》第一部大获成功没错，可IP刚刚兴起，正应当加深观众对角色的感情，吸引更多的人成为狂热粉丝，重新选角，切断现有角色和演员形象的联系，无异于IP自杀，霍伊特极力反对，根本没用，第二天周馥迤就让新闻上了全球头条。 　　在影视工业化体系下，这样的事极少发生，通常情况，会被投资人联合驳回，然而《裂震传奇》的资方有且只有唯一一个，那就是周馥迤。 　　霍伊特无力阻止，仗着多年的交情，和周馥迤大吵一架。 　　周馥迤态度异常冷漠，一瞬间，让霍伊特梦回成名前被资方不加掩饰地鄙夷的时候。 　　如果说周馥迤的变脸，让霍伊特回忆起资本的不留情面，起码还能与周馥迤争吵，紧接着发生的事，就让霍伊特感到了恐惧。 　　周馥迤一意孤行先斩后奏，曝光新英雄拉司屿下水，可是第二天，全网风平浪静，在世界闻名的民主国度、自由之邦，简直不可思议。 　　霍伊特意识到自己似乎卷入了比电影更复杂的旋涡，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 　　无奈贼船已经登上，背后有周馥迤盯着，想平平安安下船，只能按周馥迤的指示行事，包括打电话联系晏宁。 　　霍伊特的语气听上去十分匆忙，只简单提了提新英雄，示意角色资料和更改后的剧本已发到晏宁邮箱，让晏宁抽空看一看，有问题及时和他沟通，俨然一副默认司屿接下角色的架势。 　　生怕晏宁一口拒绝，霍伊特说完，立即挂了电话。 　　晏宁懵了懵，意识到在霍伊特眼中，自己似乎和司屿一样成了洪水猛兽，不过角色资料和剧本...... 　　拒演念头不改，考虑到《裂震传奇》早晚要进入国内市场，包括他在内的国内影视人也早晚要和这头狠毒的老虎对上，那么知己知彼，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晏宁挂了电话，拿来笔记本电脑，打开邮箱，查收邮件。 　　附件很大，花了几分钟才下载完。 　　单单一个角色，资料如此之多，可见《裂震传奇》并非一部烂片。 　　晏宁打开文件夹，扫了一眼，文档、图片、视频……极尽详备，还有一份保密协议，来自A国最顶尖的律所。 　　晏宁见怪不怪，《裂震传奇》的价值，也足够让制作方慎之又慎。 　　看资料实在多，晏宁拍拍司屿的手：“等会儿你自己出去逛吧，我就不去了。还是有点累，留在酒店休息一下。” 　　累？盯着屏幕都移不开眼了！ 　　对晏宁来说，没有任何东西的吸引力比得过电影资料。 　　司屿早就料到，陪晏宁吃完午餐，一个人孤独地出门，没多久，接到老管家的消息，说晏宁气势汹汹地带着保镖去了赫黎堡，看起来像要找什么人算账的样子。 第160章 瞬隙传奇：其心可诛 　　接到老管家消息的时候，司屿也在赫黎堡。 　　礼物列了清单，交给手下的人去准备，司屿本人正在顾池的陪同下，在晏宁最喜欢的那家特效公司内，谈一桩上亿的生意。 　　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了紧张的谈判。 　　司屿接起电话。 　　老管家表示事出突然，晏宁走得太急，没来得及问具体原因，只知道晏宁的目的地，是星宙影梦集团园区《超雄》工作室。 　　“他带了保镖？”司屿挑眉，明显不符合晏宁一贯的作风。 　　“是的，少爷。”老管家如实回答。 　　“带了几个？” 　　“全带去了。” 　　“也就五个。” 　　“那五个人，您可以放心。”老管家想了想，觉得太寒酸，不够彰显布雷德利家族的脸面，于是建议，“您看要不要再安排点人过去？” 　　“不用，当我不知情。”司屿摇头，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说是这么说，晏宁在A国的一举一动，硬说司屿不知情，不太可能。 　　司屿只是表明态度，自己不会出面，一切交由晏宁自行定夺。 　　他相信晏宁有冲动的理由，更加相信按晏宁的脾气，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让自己吃亏。 　　至于不让晏宁受到生理上的伤害，就算司屿不提，老管家也会叮嘱人办妥。 　　一通很短的电话，司屿用的是岛上的语言，没人听得懂。 　　除了顾池。 　　等司屿挂上电话，顾池迫不及待开口。 　　“就他，还知道带保镖？怎么，要去干架啊？”顾池和司屿的想法一样，只是嘴上没那么客气，“有时候，我真怀疑他是个炮仗转世，一点就炸，到处惹事生非……” 　　话没说完，司屿的眼刀就过来了。 　　顾池倒不怕司屿做什么，毕竟晏宁在这里，作奸犯科，晏宁敢，司屿都不敢，就是随行的保镖太过死板，看司屿变脸，齐刷刷伸手摸枪，吓得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大气不敢出，一个个脸都憋白了。 　　“哎呀，小炮仗么，也挺可爱的！”顾池压下幸灾乐祸的冲动，摆摆手缓和气氛，“还挺怀念他在海城到处惹……不，到处可爱的那段日子，每天都有新的刺激。你不会因为这个，才非他不可的吧？的确，像这样的人，几辈子都碰不到一个。换以前的话，还真不怎么招架得住。现在嘛，不管他搞出多大的事，都能帮他兜住，当成调剂枯燥生活的小情趣，挺不错的。” 　　司屿抿了抿唇，没有反驳顾池的话。 　　要细说，涉及到太多影视领域的概念，顾池听不懂，索性不说。 　　其实在晏宁来岛上之前，司屿也是这么想的。 　　按如今的地位，有什么事是他不能解决的，又有什么事是钱无能为力的？ 　　可是在见到晏宁之后，司屿惊讶地发现，真的有，还不少。 　　当然，他从来不会觉得晏宁麻烦，反而有点期待和晏宁一起解决一个又一个麻烦，毕竟人身安全问题不必再担心，其他的，又能可怕到哪里去？ 　　抱着这样的想法，司屿不是很关心晏宁冲动的理由。 　　总之，惹晏宁生气，就是别人的错，具体的，司屿懒得问。 　　还是那句话，晏宁自己能解决最好，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晏宁解决不了，他照样能解决，就是手段可能不太合晏宁的心意罢了。 　　顾池看出司屿的不屑，想起什么，拍拍司屿的肩膀：“其实这样也好。原本还怕你们归程安排得太紧张，不够搞完这里的事。现在看他这样子，矛盾一定很深吧，要花点时间解决，也方便你在这里多呆几天，把事情搞完了再走。” 　　“我以为你想尽快送我们走。”司屿开口。 　　“我是想尽快，最好你们立马滚蛋，可是手头的事也得搞完啊！”顾池说得坦荡，稍稍压低声音，“在这边还好说，一旦你走，怕是从出境开始，就有一大堆人盯着。等入境海城，国安第一个不放过你。到时候，就没这么自由了。有些事，国内的确不太好搞。尽量在这边搞完了回去，我也放心。” 　　司屿颔首，做了一个了然的表情。 　　顾池环顾四周，叹气：“这辈子最后一次了，想必以后没机会再见。答应送你们的礼物，总不能食言。我看你这次的办法就挺不错的，要不再给他来点，再多留几天？” 　　司屿不悦地眯了眯眼。 　　顾池意识到说漏了嘴，打着哈哈岔开话题。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主要是顾池在说，司屿开口不多，不时用眼神表态。 　　其余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打扰。 　　直到顾池不再说话，司屿的谈兴也渐渐消失，主持人才小心翼翼宣布谈判继续。 　　与此同时，赫黎堡的另一边，星宙影梦集团园区《超雄》工作室制片人办公室内，晏宁正在与霍伊特对峙。 　　和上车时的气势汹汹不同，晏宁已经冷静下来，然而紧抿的嘴唇，紧蹙的眉头，不时敲击桌面的手指，没有一处不在彰显冷静下的愤怒，比冲动的爆发更加严重。 　　晏宁手边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着，页面停留在新英雄——瞬隙的人设简介上，单单一页，显然不够放下新英雄的全部资料。 　　一轮质问刚刚结束，晏宁停下来，等霍伊特回应。 　　让霍伊特惊讶的是，晏宁用极其简练的语言，精准地概括了瞬隙的角色特点和生平经历，用的不是母语，依旧直切要害，期间没有看过一眼电脑，更别提翻阅资料。 　　资料篇幅那么长，换成霍伊特自己，一时也难以准确地翻到想找的内容，而且从发送资料，到晏宁找上门，才半天时间，平常人尚且来不及看完，晏宁已经开始找茬了，难道在神秘的东方国度，传说中的过目不忘是真实存在并且很普遍的现象吗？ 　　看霍伊特当着他的面神游，晏宁收紧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声音不是很大，也没什么威慑力，保镖却好像得到指令，面朝霍伊特的方向，齐齐上前一步。 　　霍伊特一个激灵，清楚晏宁来者不善，仗着布雷德利的名头，又是极其精明的业内，大概率糊弄不过去，只能勉为其难开口：“关于新英雄瞬隙的概念，最初是由莫妮卡提出的。包括瞬隙的外貌特征、造型装扮、性格经历和超能力，都是莫妮卡给出提纲，由我来整理润色。您要说我不安好心，故意创造一个这样的角色，让尊贵的伊斯先生出演，对他不利，这明明不是我能左右的。更何况，概念组和编剧组全体，一致认为这个角色相当有特色，无论外形还是技能，都非常酷炫，配上伊斯先生那张俊美的脸，未来必将成为风靡全球的大爆角色，甚至在《超雄》系列中赶超男主角，成为人气TOP。” 　　要说霍伊特不明白瞬隙为什么会让身负Z国国籍的晏宁感到愤怒，晏宁是不信的，可是霍伊特态度诚恳至极，看上去像是真的不理解晏宁愤怒的点在哪里。 　　拥有最成熟的影视工业化体系，让A国影坛越来越向生意场靠拢，霍伊特深耕演艺界，等同纵横生意场，妥妥个中老手，饶是晏宁，一时也找不出霍伊特话里的破绽。 　　既然如此，晏宁懒得再辨。 　　说穿了，霍伊特只是一个傀儡。 　　“不必废话了，叫莫妮卡……不。”晏宁一个倾身，眼睛紧紧盯住霍伊特，不客气地直呼周馥迤的真名，“叫周梅女士来见我！她不是一直想见我吗？我倒要问问她，用她自己一身皮囊，给赫黎堡纳投名状不够，现在还要拉上她的亲生儿子，让伊斯背叛自己的祖国，成为你们扩散政治理念的工具！难道违背伊斯的意愿，毁掉伊斯的前途和回国发展的可能，让伊斯再也无法在Z国的土地上立足，她就开心了吗！她为人母的良知在哪里？！做人的底线又在哪里？！” 　　一阵沉默。 　　霍伊特脸上有尴尬，有惶恐，唯独没有疑惑，证明霍伊特完全理解晏宁的意思。 　　问题的症结，自然在这个新英雄瞬隙身上。 　　瞬隙原名周顺骐，是一个混血儿，父亲来自神秘的东方国度，母亲则是地道的A国人。 　　瞬隙是周顺骐加入男主角组建的正义团队后，由首领，也就是男主角超雄赐予的英雄名。 　　周顺骐生父叫姜，姓不详，以近乎传说的姿态被当地人称为姜。 　　姜居住在一座名叫曼庆的中式宫殿内，身份神秘，统帅一支地下军团，同样很神秘，从不在白天出现。 　　姜拥有很多超能力，如身负绝世武功，刀枪不入，会飞檐走壁、隔空取物，从来不睡觉，也从不知疲倦。 　　有别于《超雄》系列中已面世的西方英雄，姜的造型和技能相当独特。 　　他身形干枯，皮肤蜡黄，看上去营养不良的样子，留一条长辫子，辫子里藏有暗器，喜欢背后放冷箭，杀人于无形，除打斗技能外，还精通算数，对金币碰撞的声音极其敏感。 　　在瞬隙的资料中，涉及到人名和地名，都有具体的中文标注。 　　“这是为影片将来在Z国上映做的准备。您知道，各国语言文化各不相同，翻译经常有偏差，所以由我们官方给出最标准的字符，避免造成误会。当然，这些文字，都是莫妮卡亲自拟定的，毕竟她真正去过Z国，中文造诣很深，逐一向我们解释她从成千上万的中文字符中选择这些文字的原因，让我们领略到中文的魅力，获得了制作组全体的认同。” 　　这是霍伊特给出的解释。 　　怕造成误会？不如说怕Z国观众太迟钝，领略不到你们运用如此之多象征意象的本意，干脆直接把答案喂到Z国观众嘴边吧！ 　　晏宁冷笑。 　　以晏宁的心智，看到这里，已经察觉出不对劲，越看下去，越发怒不可遏。 　　周顺骐的母亲兰妮是A国有名的考古学家，痴迷Z国古文化，秉着文化交流的目的，不远万里来到Z国考察。 　　某次兰妮去大山里探险，意外流落到姜居住的宫殿所在的村庄。 　　村庄封建落后，愚昧的村民把兰妮当成黄毛绿眼的妖怪抓起来献给姜。 　　姜和兰妮一见钟情，两人生下周顺骐。 　　随着周顺骐一天天长大，兰妮希望姜能变卖祖上流传下来的宝藏，跟随她回A国，进入文明社会，共同抚养周顺骐。 　　姜拒绝了，认为兰妮背叛了他，把兰妮逐出宫殿，施法让周顺骐和宫殿在兰妮眼前消失。 　　兰妮找不到宫殿和儿子，只能返回A国。 　　数十年间，兰妮数次往返两国，都因为姜的法术，哪怕亲生儿子近在眼前，互相之间也无法看到彼此。 　　周顺骐跟随父亲一起生活，继承了姜的能力，又在此基础上，挖掘出超音速的技能，速度之快，连姜也追赶不上。 　　周顺骐的英雄名瞬隙，即是根据其超能力的特点，结合Z国成语白驹过隙而来。 　　周顺骐的强大，引起了姜的嫉妒。 　　尤其进入叛逆期后，周顺骐开始变得不那么听姜的话，父子俩的矛盾越积越多。 　　周顺骐从没有上过学，除了在宫殿练武，就是到附近的村庄玩耍。 　　村庄里隐秘地流传着有关兰妮和兰妮曾经向村民诉说过的A国故事，聪明的周顺骐猜出兰妮就是自己的母亲，很可能尚在人世，并在A国生活。 　　姜的嫉妒心日渐加重，在周顺骐询问母亲的下落，希望到海的另一边，即比村庄更先进的A国去看一看的时候，父子俩彻底决裂。 　　周顺骐偷了一块姜的宝石，换取登上跨海邮轮的机会，来到A国，寻找母亲兰妮。 　　姜偷偷跟在周顺骐身后，也来到A国，被A国的先进和繁华震惊。 　　因为不懂现代社会的规则，姜在A国横冲直撞，被一个警察抓了起来。 　　姜感觉受到了侮辱，杀了警察，逃回Z国，由此对A国产生了深刻的偏见。 　　周顺骐没有找到母亲兰妮，被一对好心的老夫妇收养，开始在A国生活，和现代文明接轨。 　　因身负一半Z国血统，周顺骐总是很自卑。 　　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真正的A国人，没有资格留在A国，也不想回到落后愚昧的Z国。 　　周顺骐的养父母曾经有一个当警察的儿子，被神秘男人杀害，案件一直没有侦破。 　　机缘巧合下，周顺骐发现杀害警察的凶手是父亲姜，费尽千辛万苦解开了姜的法术，找到了兰妮，和母亲团聚。 　　姜固执地认为被周顺骐和兰妮背叛，远赴重洋，来到A国大开杀戒，最终被兰妮和周顺骐联手打败。 　　周顺骐从姜手里拯救了A国，得到了A国全体国民的拥护，母子两人幸福地在A国生活下去。 　　在《裂震传奇》故事发生的时候，周顺骐正在与姜对抗。 　　为了更好地探听姜的弱点，周顺骐混进姜的军团，被男主超雄的正义团队当成反派，最终不打不相识，得到超雄的赏识，成为正义团队的一员。 　　俗套至极的故事，因为承载着特殊的政治寓意，每一个情节都令晏宁如鲠在喉。 　　晏宁还记得霍伊特说过，瞬隙是《超雄》制作组为司屿量身定制的角色。 　　司屿的确是混血儿，父亲是A国人，母亲是Z国人，电影却把瞬隙父母的出身对调，让来自A国的母亲成为了正义的一方，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周馥迤对A国国籍的崇拜。 　　如果说兰妮的形象符合周馥迤的价值观，周馥迤也一直在以文明、知性、美丽的兰妮为标准靠拢，可以说兰妮就是周馥迤本人的化身，可司屿的生父是雷赛诺，背后的布雷德利家族显然和愚昧落后的东方小村庄搭不上半点边。 　　所以姜并不是雷赛诺，而是更广义上的父亲，比如血统、文化、一个人骨子里最根本的东西，直接用Z国指代的话，也没错。 　　整部电影的主旨，是追寻归属感，描绘的故事，就是像司屿这样拥有不止一国血统的人，找到自我定位和认同感，努力融入A国社会的经历。 　　乍看好像没什么问题，可是把瞬隙的父亲姜，也就是Z国，描绘成一个故步自封、不讲道理的无脑反派，分明是借着超级英雄的外壳，隐秘地输出对Z国和Z国人的歧视。 　　霍伊特说瞬隙的故事得到了《超雄》制作组全体的认同，没有一个人觉得来自Z国的姜有哪里不对，充分说明A国人对Z国和Z国人根深蒂固的偏见，来到现代社会，仍未消弭。 　　姜即僵尸，曼庆即满清，长辫子就更不用说了，即便功夫高超，也要让姜当一个背后放冷箭的小人，对数字和金币碰撞的声音敏感，则是讽刺Z国人精明能算，贪图小利。 　　在A国人眼里，Z国仍然是封建落后的。 　　正如姜居住的村庄，拥有祖上流传下来的珍贵宝藏，也符合自古外国人对Z国富饶的想象，而尽职尽责守护宝藏的姜，却是一个反派。 　　再看文明、知性、美丽的兰妮，即A国的化身，把现代文明带入Z国，却遭到了Z国的反抗和驱逐，如此赤裸裸地美化侵略、颠倒黑白，简直其心可诛！ 　　等《瞬隙传奇》拍摄完成，全球上映，随着影片的流行，届时Z国传统元素将和恶毒丑陋的反派深深联系在一起，美化侵略的扭曲观点传播到世界各地，该是怎样一副糟糕的景象！ 　　晏宁简直被气笑了。 　　数百年前，他们用鸦片和先进的武器轰开了Z国国门，肆意掠夺，数百年后的今天，还要在风靡全球的超英特效片中，把饱受摧残刚刚有些许觉醒迹象的Z国，歪曲成一个恶毒丑陋的反派。 　　当然《超雄》第一部中的反派也很恶毒丑陋，包括《裂震传奇》，但是这部《超雄》衍生番外篇《瞬隙传奇》里的反派姜，仇恨A国，屠戮A国的理由实在牵强又薄弱。 　　姜身为反派，除了结局大战的时候发疯一般在A国街头大开杀戒，并没有对周顺骐和兰妮做十恶不赦的坏事，尤其周顺骐。 　　而对兰妮，则不能简单地一概而论。 　　把姜放在Z国的位置上，把兰妮放在A国的位置上，再来看，越发能体会这个故事的险恶用心。 　　在故事里，兰妮是文明社会的代表，和贫穷落后的Z国村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兰妮留在姜的宫殿，不时外出，向无知的村民传播现代知识，像极了一种恩赐，而把有一半Z国血统的周顺骐和自闭的姜带入文明社会，更像大发慈悲，代价不过是姜的宝藏，却不被姜理解，狠心将兰妮驱逐出去。 　　姜抛弃兰妮，不让母子相见，或许算姜对周顺骐和兰妮做的一桩恶事，可是引申来看，守护自己的国土，避免如婴儿般懵懂天真的国民受居心叵测的外国势力诱拐，又有什么错呢？ 　　似乎在兰妮和后来一心追求A国认同的周顺骐眼里，姜的存在就是一种错误，一种邪恶，一种丑陋，早已无关乎姜的想法，姜又做了什么，这也符合A国一直以来对Z国的定位。 　　在超级英雄片中，邪恶的反派自然该被消灭。 　　如何消灭？只有利用反派的宝藏，弃暗投明，奔入A国的怀抱，用流淌Z国血液的身躯，和A国母亲联手杀死反派，彻底夺走反派的宝藏，才能得到A国母亲的认同，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还是超级英雄吗？这分明是叛徒、间谍、卖国贼、狗汉奸！ 　　和《超雄》系列不同，《瞬隙传奇》的主旨不再是拯救世界，而是拯救A国，得到A国国民的拥护。 　　这还是超级英雄片吗？分明是叛徒、间谍、卖国贼、狗汉奸如何正确向A国摇尾乞怜的指导书！ 　　这个叛徒、间谍、卖国贼、狗汉奸，周馥迤要让司屿来演。 　　要问晏宁，司屿是哪国人，晏宁必然会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是Z国人！ 　　无论这辈子，还是上辈子，司屿从小在Z国的土地上长大，受Z国文化熏陶，言行举止、思维模式都与Z国人高度契合，怎么不是一个Z国人呢？ 　　周馥迤却希望他不是。 　　正如周馥迤自己，通过数十年的整形，祛除掉身上承袭自东方血统的特质，伪造多国混血的身份，早年间漂染金发，塑造冷白皮西方大美人的形象，近些年又开始美黑，肤色一年深过一年，与此同时，开始涉足种族歧视相关电影的投资，无时无刻不在往A国民众所期望的政治正确的方向靠拢，凭借高超的手腕和敏锐的嗅觉，始终站在A国影视行业的风口，最终踏上赫黎堡的顶峰。 　　若非司屿心智成熟，不愿意当任何人的傀儡，那么周馥迤此刻不止站在赫黎堡的顶峰，也已站在A国的顶峰了。 　　这算一种成功吗？ 　　在周馥迤眼里，一定是，在大多数人眼里，也是。 　　一个农村出身、除了美貌一无所有的Z国女人，一步步走向世界之巅，多么不可思议！ 　　哪怕手段卑劣、数典忘祖，难保不会招来三观扭曲之人的羡慕，和同类人的追捧。 　　这就是周馥迤想要的。 　　就像在《瞬隙传奇》里歪曲A国的侵略史一样，在影片外，周馥迤也要把她背德的一生，歪曲成万众瞩目的成功，引无数人向往，乃至效仿。 　　很遗憾，目前的周馥迤做不到。 　　因为周梅不再是周梅，而是莫妮卡·加西亚，所使用的中文名周馥迤，只代表她曾经去过Z国，在那里生活了一段时间，给自己取一个中文名方便交流罢了。 　　A国民众尚不知她的底细，只当她是一个靠自己成功的A国女人。 　　按司屿的身世时至今日只有霍伊特一人知晓，并没有在圈子里广泛流传来看，周馥迤还不舍得放弃她A国人的身份。 　　承认司屿的身世，等同承认她多国混血的高贵身体里，流淌的其实是A国人眼中卑劣的Z国血液，考虑到A国社会歧视黄种人风气盛行，这是相当致命的。 　　周馥迤没有。 　　还没到逼不得已揭露真相的时候，或者说，还没到揭露真相对周馥迤最有利的时候，所以周馥迤没有。 　　被A国民众熟知并认同的莫妮卡·加西亚，显然不会陷入我是不是A国人的矛盾中。 　　她不该摇摆，不该迷茫，更不该有经历摇摆和迷茫后，义无反顾奔向A国的坚定，由她来当引路人，不足以激发同类们最大的共情。 　　尽管在赫黎堡奋斗的数十年中，周馥迤一直在努力寻求A国的认同，她做到了，她的经历，足以证明身负多国血统，也能做一个纯正的A国人，可周馥迤老了。 　　常年整容，令任何人看到她，都无法第一时间和美好的东西联系到一起，比如青春，比如朝气，比如希望，比如未来。 　　很遗憾，赫黎堡最引以为豪的影视工业化体系，没能留下周馥迤最美好的一面。 　　钻营名利场耗费了周馥迤太多的精力，以至于荒废演艺事业，久不出现在荧幕前，身为演员的号召力已微乎其微。 　　世界焕新迭代如此之快，演艺界只有更快。 　　周馥迤的奋斗史，早就是赫黎堡的老黄历了，她需要一个全新的形象，一个年轻到令人歆羡的、拥有无限美好未来的形象，来当这个标杆，代替她吸引全球无数同类的簇拥，以此来把持赫黎堡，乃至A国往后几十年。 　　更何况，男权社会才是全球大趋势。 　　这个承载周馥迤野心的超级英雄，必须是一个男人，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赢得全世界女粉丝的疯狂爱慕，引发全世界男粉丝的慕强心理，把《超雄》系列的影响力，和暗藏其中的周馥迤自己的理念，发挥到极致。 　　对周馥迤来说，最好的人选，自然是司屿。 　　不是现在的司屿，是周馥迤期望中的司屿——流着一半她的血液、和她站在同一阵营、心甘情愿运用手中的权势任她为所欲为的亲生儿子。 　　可能周馥迤觉得她为司屿定制瞬隙这个角色，耗费了十二万分的精力和心血，不仅契合司屿的个人经历，更是把她毕生的理想和对司屿寄予的厚望，全都囊括在内。 　　晏宁不知道周馥迤有没有想过司屿看到瞬隙会有怎样的感受，或许想过吧。 　　为收获亲生母亲久违的关心和母爱而欣喜若狂？荒谬！ 　　晏宁筹备《避难所》，从司屿的亲身经历出发，虚构出一个故事，藏进他想对司屿说的话，来鼓励和开导司屿。 　　周馥迤以为效仿晏宁，擅自把司屿幻想成看不清自身定位的孩童，用扭曲的三观为司屿指明前路，就能得到司屿的认同，殊不知对司屿来说，根本就是侮辱。 　　首先最具争议的，自然是周顺骐打败并杀死姜的弑父行为，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有违道德和人性的举动。 　　不考虑引申含义，司屿的确有过相同的经历。 　　在《瞬隙传奇》里，周馥迤设定周顺骐和姜为正邪两方，用姜没来由的邪恶，迫使周顺骐陷入别无选择的境地——只有杀死封建、愚昧、丑陋的父亲，才能奔向文明、知性、美丽的母亲，生硬地把周顺骐的弑父行为合理化。 　　或许周馥迤把这当成她为人母的温柔，亲自替司屿找好借口——雷赛诺该死，劝诫司屿不必再为弑父感到内疚，可是对司屿来说，即便亲生父亲雷赛诺乃至布雷德利家族没有一个好人，杀死血缘上的父亲和叔伯兄弟们，仍然是违背自身三观和意愿的恶行。 　　晏宁相信司屿不会像周顺骐一样，以正义自居，以弑父为荣。 　　晏宁从没有详细地询问过司屿在岛上争夺遗产的经过，一直默契地避而不谈，并非逃避，而是太复杂了，对错与否，没人说得清，更没人有资格妄下定论，只能交给时间去埋葬。 　　可周馥迤，却要司屿把好不容易埋起来的不堪重新挖出来，拍成电影，让司屿亲自演绎，任全球观众评说，简直残忍到卑劣的地步。 　　不仅如此，周馥迤还要在电影里隐喻司屿不认亲生母亲是眼瞎，从雷赛诺手里得到布雷德利岛，如同周顺骐从姜手里得到通往文明世界的宝石和全部宝藏，用的是偷窃和弑父的手段，这个女人，怎么敢？！ 　　已经不是以前了，他和司屿，都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小角色了。 　　尤其司屿，放任周馥迤搞小动作，不过那些小动作无伤大雅，比如为《超雄》系列重新选角，换成新英雄曝光这种关乎司屿自身的消息，根本不会往外泄露一点。 　　面对如今的司屿，还不够周馥迤认清自己的处境吗？怎么还敢拿司屿做文章？真以为仗着亲生母亲的身份，就可以为所欲为吗？这个女人，怎么敢的啊？！ 　　晏宁愤怒至极，以至于不管不顾，来到霍伊特面前。 　　晏宁不是想讨要什么说法，只是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想冲到这些无耻之徒面前，当着他们的面，揭穿他们丑恶的嘴脸。 　　晏宁深知没人会给他说法，霍伊特不会，周馥迤不会，甚至不会有解决方案，因为这只是个未公开的企划罢了，没有成真，又要谁来为它负起责任，得到教训呢？ 　　当然硬要人为此负责，大可以让司屿想办法逼周馥迤破产，解散剧组，封杀制作组的每一个人，腰斩《超雄》系列，令《裂震传奇》和《瞬隙传奇》胎死腹中。 　　晏宁相信司屿不是做不到，但晏宁不想这样。 　　因为这样，就代表晏宁输了。 　　放眼全球整个影视行业，依附资本的同行不计其数，整个社会，也来到笑贫不笑娼的时代，可是自古以来，摧眉折腰事权贵，都是为真正高尚之人所唾弃的。 　　晏宁的三观，不允许他做出这种事。 　　要他以一个影视人的身份，运用场外势力，才能打败一部作品，赢了也是输。 　　骄傲如晏宁，输这一次，搞不好成为两辈子从业生涯中最大的污点，直接影响到接下来的创作信心。 　　按晏宁的心性，不至于完全将他摧毁，也绝不亚于创作理念动摇的大坎。 　　而身为一个Z国人，要借助西方势力，才能打败西方文化歧视Z国传统文化的畸形产物，更不亚于奇耻大辱。 　　可怕的是，周馥迤的歹毒不止于此。 　　晏宁原本以为周馥迤抛出新英雄的噱头，就像抛出赫黎堡的影视工业化体系一样，是吸引他留在A国的诱饵，实际只有后者才是。 　　而前者，是周馥迤让晏宁做的选择。 　　在没有看到新英雄的资料之前，晏宁一直秉持不屑的态度，从来不认为周馥迤有资格让他选。 　　他错了，周馥迤有。 　　如果司屿接下角色，在《裂震传奇》中出场，身为《超雄》系列制作组重磅打造的新英雄，必定备受全球瞩目，其设定和背景故事，以及相关联的一系列角色，诸如兰妮，诸如姜，一定会被超级英雄的狂热粉丝事无巨细地挖掘出来。 　　晏宁相信聪明的Z国观众，一定会和他一样，看到《超雄》系列制作组，乃至周馥迤的险恶用心，进而发起抵制。 　　到时候，司屿身为辱华电影的男主角，必定首当其冲，被钉在耻辱柱上，口碑形象尽数崩塌。 　　就算官方不出面表态，Z国观众也会在心里把司屿彻底封杀。 　　当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在Z国观众面前，揭露了《超雄》制作组辱华的嘴脸。 　　即便《裂震传奇》抢得先机，仍然在Z国公映，取得不俗的票房，往后的续作，乃至衍生系列，也不要想再进入Z国市场，获得Z国观众的追捧了。 　　一边是民族大义，一边是娱乐意义更重的电影，哪怕运用全球顶尖的特效技术，超Z国影史现有水平十几年，相信每一个以祖国为荣的Z国人，都能做出正确的抉择。 　　这样一来，晏宁所担心的文化入侵问题，就将迎刃而解了。 　　而票补这头洪水猛兽，则将因为影片本身的问题，无法发挥最大的功效，国内的资本还敢不敢大肆效仿，亦将打上一个问号。 　　就算敢，也是关起门来自己的事，有晏宁在，难保乱来的人不会成为下一个星传文娱，晏宁从来没怕过。 　　可这一切，要用司屿来换。 　　晏宁的烦恼是解决了，那司屿呢？或许一辈子无法回到Z国，无法和他一起回家了，他会怎么选呢？抛下司屿一个人，回国继续他的理想？他能吗？往后余生，还会开心吗？良心还能安吗？ 　　当然司屿可以不演，完全可以，那么瞬隙这个角色，必然不会再在《裂震传奇》里出现，包括衍生篇《瞬隙传奇》和一系列续作，也将不复存在，晏宁笃定。 　　霍伊特口中的“为司屿量身定制”，并非单单只是字面意思，更暗示瞬隙只能由司屿出演，否则整个企划作废，《裂震传奇》也将一并排除辱华元素，还原电影本来的面貌。 　　届时，《裂震传奇》依旧会像猛虎一样，踩在Z国所有影视人头上，在Z国电影市场上疯狂肆虐。 　　“那么，你选哪一个呢？” 　　晏宁眯眼，仿佛看到周馥迤站在他面前，得意扬扬质问他的嘴脸。 　　这种情形，以前也曾发生过，不止一次。 　　表面上看，周馥迤好像在用司屿的前途拿捏晏宁，但晏宁很清楚，这一次，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 　　以前的他，为了司屿的身世不被曝光，甘愿受莫敬川胁迫，拍摄《南城大海啸》；为了《避难所》顺利上映，甘愿成为海城政府对抗顾家的靶子，即为了作品，也为了司屿，可现在不是了。 　　司屿只是选择中的一环，实际是周馥迤拿捏住了他的性格和三观，用整个国内电影市场的未来威胁他做出选择，不是感情的问题，也不是他的个人问题，而是关乎更深的层面、更长远的影响。 第161章 我笑你蠢：用魔法打败魔法 　　周馥迤的手段，并非莫敬川以及星传文娱之流能比拟，亦非局限于一国之内的势力能达到的高度。 　　该说不愧是立于赫黎堡之巅的女人，哪怕身处劣势，手里没有半点筹码，也如毒蜂尾后针，能给人最刁钻的一击。 　　无论利用场外因素赢取虚假的胜利，还是留在A国和周馥迤狼狈为奸，或者丢下司屿，和相爱的人分道扬镳，独自追逐理想，又或者眼睁睁看着Z国电影市场重蹈上辈子的覆辙而束手无策，晏宁哪一个都不想选。 　　可是按目前的处境，他似乎必须要在四个选项里选择一个。 　　会有别的选项吗？会有别的办法吗？ 　　会有的，一定会有的，他可是晏宁啊！ 　　连他都想不到办法，还有谁能？ 　　晏宁苦笑。 　　很遗憾，那个办法，他至今都没有想到。 　　或许已经有一点头绪了，但是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 　　晏宁攥紧手指，不想再和霍伊特纠缠下去。 　　霍伊特就是个生意场上的老油条，哪怕把资料中的疑点逐一摆到霍伊特面前，霍伊特只会说——“您太敏感了，真的想太多了，事实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对您和您的祖国绝对尊重”，说了等于白说。 　　想必和周馥迤对质，也是如此。 　　没必要再问谁讨什么说法，周馥迤的嘴脸，晏宁已经充分领会。 　　“请转告周梅女士，我来过了。”晏宁盯住霍伊特，语气前所未有的冰冷，“有关新英雄的报道被截停了，我想你们应该已经明白伊斯的意思，那么我再重申一遍我的意思。我是一个Z国人，与Z国对立，即与我对立。同理我的枕边人，永远只会站在和我一样的立场上，无关乎他的身份、地位、姓名、血统、国籍。只有我，才是他唯一的准则。我不允许任何人把我的枕边人推到与我敌对的立场，哪怕他的亲生母亲。明日我将启程回国，这里的一切，都将与我和伊斯无关。当然，Z国人永远是好客的。欢迎你们日后来Z国，我等你们来，告辞。” 　　口舌之争已无意义。 　　今日一别，下次再见，就是在以实力为矛、舆论为戈，真刀真枪拼票房的战场上了！ 　　晏宁发誓，一定会让这些来自番邦的小丑领教到他重拳的滋味！ 　　晏宁说完，径直站起，正准备离开，霍伊特开口了。 　　“晏先生，您的意思是，伊斯先生不会再以新英雄的身份加盟《超雄》系列，出演《裂震传奇》和《瞬隙传奇》了，是吗？”霍伊特睁大眼睛，装作听不懂似地问。 　　“呵，当然！”晏宁冷笑，头也不回地迈步。 　　这一次，霍伊特没有阻拦。 　　霍伊特默默看着晏宁，等了一会儿，才悠悠开口：“晏先生，我建议您现在最好不要出门。” 　　霍伊特说这话的时候，晏宁已经走出房间，来到门外的连廊上。 　　霍伊特的办公室在二楼，正对一条连廊，连廊下方即是一楼大厅，站在连廊上，楼内的景象一览无遗。 　　保镖打开房门的时候，晏宁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楼里太吵了。 　　霍伊特的办公室隔音效果绝佳，晏宁是知道的，毕竟不是第一次进出，可是整栋楼吵得超出正常办公噪音的范畴，也太反常了。 　　晏宁往下看了一眼。 　　一楼大厅被分成几个隔间。 　　最大的一间，摄像机、监视器、打光灯、摇臂等设施一应俱全，俨然一个小型片场。 　　周围几间中等大小的，看布置，像更衣室和化妆间。 　　靠近大门的地方放了一排安检仪，安保人员的数量比平日多出几倍。 　　晏宁来的时候，大厅还很空旷，现在人满为患，有穿西装的，有带耳麦的，有捧文件的，有拎衣物的，在隔间和办公室之间往来穿梭，忙忙碌碌的样子，好像在准备举行什么活动，还不停有人排队通过安检进门。 　　晏宁无视了霍伊特好心的“建议”，径直下楼。 　　无论这里要举行什么活动，都不关他的事。 　　他不信带着布雷德利家的保镖，有谁真的敢拦下他。 　　霍伊特的确如晏宁所想，不敢阻拦，只隔着安全距离跟在保镖后面，冲着晏宁高喊：“晏先生，今早发给您的剧本资料内附保密协议，我特别标注出来了，您一定有留意。您没有第一时间提出异议，可以当作您认同协议中的内容吧？既然您决定不再跟我们剧组合作，那么迄今为止，您在赫黎堡拍摄的有关我们剧组的影音资料，都不能再为您个人所私有，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您也是同行，一定能理解我们的难处。就算您今天不来这儿，在您离境之前，我们也会安排律师，把这方面的情况跟您核实清楚。没想到您有空亲自过来，那么请您暂且留步，我这就通知律师，当场跟您核实！” 　　霍伊特语速极快，用尽了毕生的水平精简陈述，生怕晏宁懒得听。 　　晏宁顿了顿，突然笑起来。 　　保密协议，是有那么回事，那又怎样？在A国这种地方跟他讲法律，不好笑吗？还拿律师恐吓他，哪个律师敢接他的案子？ 　　就算有律师敢，要怎么给他们交代？当着律师的面交出资料，再查他的电脑、手机、邮件、通话记录，确保没有泄密才放他走？就凭霍伊特和周馥迤？想笑死谁？ 　　“谢谢你，霍伊特，没想到临别了，还难为你费尽心思，讲一个这么好笑的笑话来逗我开心，你真的很有幽默天赋。” 　　晏宁回头，站在楼梯上，给了霍伊特一个戏谑的眼神。 　　保镖跟着晏宁停步，用看死人的眼神看向霍伊特。 　　霍伊特没有被晏宁吓怕，自顾自往下说：“晏先生，不是我非要为难您，实在是您今天来得不巧啊！之前忘了通知您，《裂震传奇》的选角已经开始。保密起见，选了工作室作为试镜片场，没想到试镜开始后，资讯偷跑的情况频频发生。查来查去，都查不到是谁泄露的。来参加试镜的不乏国际大咖，个个有头有脸，整天处理花边新闻，不像样子，所以联合起来，立了几条不成文的规矩——不得携带通讯和摄录工具进入片场，离开时需要过安检，并在保密协议上签字，允诺不向外泄露任何和剧组有关的信息，若将来有不愉快的事发生，也方便依此追讨法律责任，任何人都不能例外啊！” 　　晏宁充耳不闻，很快在保镖的护送下来到大厅。 　　楼内已不如刚才吵闹。 　　因为霍伊特过高的说话音量，聚集在大厅内做试镜准备的工作人员此刻纷纷停下手头的事，带着或是好奇、或是怀疑的眼神看向晏宁。 　　出口只有一个，要出去，必须穿过大厅。 　　怕晏宁陷入人群遭到哄挤，保镖们当机立断亮出腰间的配枪。 　　人群瞬间安静，默默后退，为晏宁一行人让出一条直通大门的通道。 　　霍伊特早就停下了，站在楼梯口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一点，看得出相当怕死，嘴却没闲着，越发阴阳怪气。 　　“晏先生，您听我说，如果伊斯先生接了新英雄的角色，那您和伊斯先生都是剧组的人，必然会以剧组的利益为先。我不是说伊斯先生辞演瞬隙一角，而您又对我们剧组产生了误会，就会泄露剧组的机密，故意让剧组难堪，您绝对不会这样做，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剧组处在特殊时期，只有您一个人不守规矩，我真的不好对其他人交代，请您配合一下！” 　　什么意思？剧组里还有能让布雷德利交代不了的人？ 　　晏宁眉头微蹙。 　　不等细想，前方忽然响起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带着一股尖锐的气息，由远及近，直冲晏宁而来。 　　来人在离保镖稍远处停下。 　　晏宁抬头，撞见一张不久前才在娱乐头条里见过的脸，要不是当时特意关注了一下，说不定现在还认不出来。 　　说西方人对东方人脸盲，反过来一样。 　　尤其这个女人，素颜和化妆差别太大，按晏宁的观察力，也没能第一时间把两者联系起来。 　　这实在不是一个称得上漂亮的女人，留着一头脏辫，肤色不算特别黑，更接近棕色，好像在酱油里滚了一圈，给人一种脏兮兮没洗干净的感觉，和赫黎堡早期流行的金发碧眼冷白皮欧洲大美人的形象相去甚远。 　　能看出她既不是纯种白人，又黑得没那么纯粹，很契合A国一直以来宣扬的多民族大融合的理念，是眼下乃至往后很长一段时间A国影坛追捧的类型。 　　女人正是才和周馥迤上演过世纪和解大戏的瑞拉·莱顿。 　　回忆起头条里瑞拉和周馥迤的合照，晏宁罕见地多看了瑞拉几眼，心想难怪平时都是大浓妆，聘请的造型师必定千万打底，硬生生用高超的妆造技术弥补了生理上的先天不足。 　　纯看素颜的话，瑞拉的眼距宽得从左边到右边要打车，中庭极短，嘴巴又宽又扁，整张脸像被压缩过，轮廓有别于东方人的扁平，也没有西方人的高鼻深目，很难说一直宣扬的多国混血拉美裔，没有混入非洲血统。 　　晏宁反思了一下自己，承认在审视瑞拉的时候，带上了一丝歧视的心理，并非关乎种族，更像与生俱来埋在Z国人基因里的对丑东西的无差别歧视。 　　谁也说不清这种心理形成的原因，总之，在商业性至高的影片里，如果没有令人信服的美貌，进入Z国市场，Z国观众是不吃的，管他政治正不正确，不够美就是原罪。 　　关于这一点，身为Z国人的晏宁亦不能免俗，不然刚重生回来的时候，也不会第一时间想到和颜值处在内娱第一梯队的司屿合作。 　　晏宁清楚演员是多样化的，不该只注重长相上的优越。 　　上辈子的晏宁挑选演员，颜值从来不是决定因素，经常靠感觉，可晏宁拍的是文艺片，比起单纯的美色刺激，契合故事的氛围更重要。 　　商业片就不同了，除了用出丑来逗乐观众的谐星，观众更希望在影片里得到美的享受。 　　如同在偶像剧里追求真实，在文艺片里追求梦幻，都很没道理，可是瑞拉却靠着她神秘的背景，刚在文艺片里用拙劣的演技祸害完观众，转头就能来《裂震传奇》这样的超级商业片剧组，顶着一张乌七八糟的脸，硬要演超级英雄女朋友这种纯花瓶的角色来辣观众的眼睛，怎么不惹观众歧视？ 　　毫无疑问，瑞拉就是晏宁最讨厌的一类演员，无论出现在商业片还是文艺片里，都不免教人扫兴。 　　晏宁庆幸从前和瑞拉毫无交集，以后更不会。 　　像瑞拉这样的人，浑身是靶，就差把“快来打我”写在脸上，难保周馥迤没有在她身上埋雷，别说以后，从现在起就不应该给眼神。 　　晏宁说到做到，立刻移开视线，没想到还是晚了。 　　一声尖叫，打破了现场僵硬的气氛。 　　瑞拉表情夸张地瞪着晏宁，张嘴说出一连串晏宁听不懂的语言，听着像拉丁语。 　　不用晏宁开口，保镖立即为晏宁翻译，主要分三层意思—— 　　一，指责晏宁不懂礼貌地盯着她的脸看；二，怀疑晏宁与近期剧组资讯和演员私照外泄事件有关；三，不许晏宁离开，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才能走。 　　为了不冒犯晏宁，保镖翻译时使用的措辞比瑞拉的原话要文明得多，怕晏宁领会不到瑞拉的恶意，想进一步解释，被晏宁打断。 　　晏宁摆手，示意他已经懂了。 　　就算听不懂，明晃晃的歧视都摆到了脸上，再不懂，就是傻了。 　　晏宁一共带了五个保镖，个个彪悍健壮，一行人不至于那么不起眼。 　　瑞拉迎面走来，再往前一步，就到保镖为晏宁划定的不可逾越领域了，说瑞拉一直没看见晏宁，还被晏宁吓到，绝无可能，晏宁判断瑞拉演的成分更多。 　　临时起意来到这里，偏偏撞见这个女人，有这么巧的事？ 　　晏宁不信，联系前事，背景神秘的瑞拉或许就是霍伊特口中连布雷德利也不好交代的人。 　　周馥迤的新靠山吗？把他当靶子，故意设计他和新靠山交恶，再利用新靠山对付司屿，完全有可能。 　　“误会，这是个误会！”远处传来霍伊特的声音。 　　霍伊特一直远远站着，那距离，怕是听清瑞拉的话都困难。 　　也不知道霍伊特究竟怎么判断两人一定会起冲突，而不是一点小摩擦很快揭过，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似的，再一次扯着嗓子嚷得全场皆知。 　　“最近剧组是碰到一点麻烦。试镜要求素颜，方便做妆造，我们制作组很感激各位的体谅，尤其莱顿小姐，最是配合，狗仔却把大家的敬业，当成一桩有利可图的生意，演员私照和电影资讯泄密事件频发，加强剧组的安保也没什么用，很多人猜测是不是内部人员所为。就算是，也不会是晏先生啊！当然晏先生不是剧组成员，这是事实，在赫黎堡逗留期间，拍过不少剧组和各个工作室的资料，还有人撞见晏先生出入赌场……尽管如此，也不会是晏先生做的，绝对不会，我相信晏先生的人品！” 　　晏宁和霍伊特相识不久，也不算短了，还是第一次见识到霍伊特除谄媚之外阴阳怪气的本事，表面听起来像劝架，很难说没有起到反作用。 　　无论霍伊特有什么目的，至少让晏宁理解了两人明目张胆截住他的官方理由，难为两人绞尽脑汁绕这么大一圈，也挺不容易的。 　　晏宁笑笑，指指瑞拉，问保镖：“她是谁？” 　　晏宁的问题，肯定没有字面上那么肤浅。 　　保镖略过外界已知的有关瑞拉的各种信息，用最简练的语言告知晏宁，瑞拉的真实背景和M国的黒帮有关。 　　M国和A国领土接壤，经济水平远不如A国，黒帮林立，偷渡、走私、贩毒等等恶性犯罪事件频发，素来有A国后院之称。 　　瑞拉和M国黒帮有关，很多事都能解释得通了。 　　比如小小年纪，资质一塌糊涂，却备受赫黎堡大佬们的青睐；比如在赫黎堡发展，还敢挑衅周馥迤，公开与周馥迤交恶，依旧能得到赫黎堡的力捧；包括和周馥迤和解，成为周馥迤的新靠山，肆无忌惮在这里堵他，连带周馥迤的狗腿子霍伊特面对他时，也一反常态变得硬气起来。 　　周馥迤能想到利用邻国黒帮，来对付表面贵族、实则黒帮做派的布雷德利，也算专业对口了，就是不知道真火拼起来，哪边更厉害一点呢？ 　　晏宁开玩笑似地想着，没搭理瑞拉，而是有些不耐烦地对保镖开口：“能不能走？” 　　就算周馥迤找到对付布雷德利的方法，那也是顾池的事，和司屿有什么关系？和他就更没关系了！ 　　晏宁想法没错，无奈瑞拉不这么想。 　　或者说，掌握到最能刺激晏宁的消息，瑞拉有恃无恐。 　　瑞拉早就从周馥迤那里了解到晏宁的个性——软硬不吃，演完惊讶，很快进入计划好的下一步，指着保镖胸前的蝎尾狮家徽，用英文质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了一点花边新闻，敢冒充布雷德利家族的人，连命都不要了吗？不知道布雷德利家主伊斯先生也是这部影片的投资人之一吗？” 　　晏宁无心纠缠，无奈耳朵不能闭上，一字不落听完了瑞拉的话，不禁好笑，瑞拉这是被周馥迤忽悠瘸了吗？司屿怎么可能投资《裂震传奇》？即便投了，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司屿的确反常。 　　说好和他一起参观赫黎堡，却先行离开，交接事宜早就结束，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回海城也不积极，难道……？ 　　晏宁脚步一顿，视线再次移到瑞拉脸上，很快又移开。 　　并非为了表现不屑，而是一张本就不够漂亮的脸，配上三分刻薄，三分讥讽，三分得意，越发丑得不忍细看。 　　霍伊特一直注意着晏宁的一举一动，怕晏宁不信，忙不迭地补充：“伊斯先生对《裂震传奇》注资了三个亿，千真万确！瑞拉小姐正是伊斯先生一力推荐出演女主角的最佳人选！伊斯先生叮嘱我要对您保密，违背诺言，是我的错，但这些都是事实，您要不信，可以亲自问伊斯先生，如果他愿意回答您的话！” 　　霍伊特自认最后一句话足够诛心。 　　换成别的小情侣，得知男朋友背着自己投资敌对势力的电影，还捧别的女人当女主角，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急着回去问个究竟了。 　　很可惜，霍伊特碰到的是晏宁。 　　按眼下的局势，任何突发状况，即便表面针对的是他和司屿的感情问题，都不能单纯地归咎为两人之间的私事。 　　晏宁相信，就算司屿这么做，一定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现在不是以前了，司屿就在他身边，有什么误会不能当面说开、当面解决？在公共场合控制不住情绪大发雷霆，给外人看笑话才愚蠢。 　　所以比起司屿做了什么，更让晏宁在意的是周馥迤。 　　这就是周馥迤最后的手段了吗？用瑞拉当枪，挑拨他和司屿的关系，把司屿从他身边挖走，是不是太想当然了？ 　　好烦，晏宁脑袋里冒出司屿最近爱说的口头禅。 　　不同于司屿纯粹抱着玩笑的心态，晏宁是真的觉得很烦。 　　他一点也不喜欢借助各方势力，勾心斗角地周旋。 　　赢了又怎样？说穿了，不过身份和背景的胜利，算什么真本事？ 　　晏宁依旧不打算理会瑞拉，更不会听霍伊特的，上交在剧组拍摄的影音资料，规规矩矩过安检，再签字画押。 　　A国号称民主国家，公共场合鲜少有监控，但是私人领地，为保障个人合法权益，安装监控设施是被允许的。 　　楼内安保严密，必然有监控，拍摄设备更是不少，所以不是晏宁突然失声，而是局势过于复杂，无论口舌上的，还是书面记录，但凡能成为实证，让周馥迤有机会利用来拿捏他，晏宁都不打算留下。 　　装聋作哑，尽快脱身，才是最好的应对方法。 　　晏宁再次迈步，突然发现瑞拉身后多了很多深肤色的男人，穿衣风格和瑞拉极其相似，个个凶神恶煞，想必就是瑞拉背后的M国黒帮。 　　除此之外，晏宁还注意到在场的人之中，有几位正是当初和他一起登上芙蕾雅号的“贵客”。 　　没记错的话，这些大咖，大多和周馥迤不对付，现在来试镜《裂震传奇》，怎么，在芙蕾雅号上受的教训不够，又来当墙头草两边倒了吗？还是追随司屿的三亿投资而来？又或者，也是周馥迤埋的雷，利用这场冲突，损害布雷德利的脸面，逼司屿不得不出手，帮她把这些人一起解决了，连曾经不合的瑞拉也包括在内？ 　　晏宁呼吸一滞，突然反应过来，自从收到霍伊特发来的资料…… 　　不，更早，从周馥迤公布《裂震传奇》重新选角的新闻开始，他设想的关于周馥迤的每一条手段，都不是空想，因为都切实可行，甚至每一条手段，都能自由搭配，为周馥迤创造出全新的后路，尽管会因为搭配的不同，倒向截然不同的局面，却都不是死路。 　　周馥迤设局，给出四个选项，把晏宁的选择全部囊括在内，晏宁一个都不想选，也想不出怎样才能生辟出第五条路，一举破局。 　　反观周馥迤，曾经晏宁以为她只有一条路可走——在布雷德利的逼迫下走投无路，事实却是，周馥迤能走的路，比晏宁多得多。 　　比如用《裂震传奇》的女主角当投名状，借瑞拉攀上M国黒帮势力，不谈双方实力如何，总是能让司屿和顾池有所顾忌。 　　反过来，怂恿瑞拉惹怒晏宁，进而激怒司屿，挑拨瑞拉背后的势力和布雷德利交恶乃至火拼，无论结局如何，只要布雷德利的矛头不再指向周馥迤，让周馥迤得到喘息的机会，将来就有翻身的可能。 　　这还不止。 　　晏宁猜测这次试镜，广纳A国影坛人士，一定包括周馥迤看不顺眼的人，比如人群中那几位“贵客”。 　　这是以防司屿不安常理出牌的后手。 　　瑞拉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难保司屿不会为了家族利益放过瑞拉，可晏宁又是司屿的逆鳞，布雷德利的脸面不能不顾，那么片场其他人就是最好的炮灰。 　　只要司屿动手，就是替周馥迤清除异己，坐实布雷德利仍旧站在周馥迤这一边，赫黎堡的话语权，又将稳稳落回周馥迤手中。 　　晏宁深吸一口气，深感两辈子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复杂的局面，所有症结，竟然都来自同一个女人。 　　这才是把控赫黎堡十几年的周馥迤真正的实力吗？这个女人，真的可怕到这种地步吗？还是他想多了？ 　　晏宁忍不住怀疑。 　　瑞拉接下来的话，很快给了晏宁答案，他没有想多，甚至还想少了，周馥迤不仅不惧怕司屿站到她的对立面，甚至在周馥迤眼中，和她敌对的司屿仍然是她的所有物，仍然可以被她当成筹码来使用。 　　“我很快就要和伊斯订婚了，布雷德利的下一任家主，会从我的肚子里出生。”瑞拉高高扬起下巴，不屑地瞪着晏宁，“我不允许你再利用布雷德利的名号为所欲为，像你这样肮脏的黄种人，只配当下水道的臭虫！还不赶紧把你从片场拍到的东西交出来，发誓以后再也不会来赫黎堡！我警告你，从今天开始，不要让我在你身上看到半点和布雷德利有关的东西，你伪造的布雷德利家徽统统给我留下，由我亲自销毁！别怪我没提醒你，要被伊斯知道你被他抛弃，还敢冒充布雷德利家的人到片场来放肆，你就彻底完了！” 　　眼看场中形势不对，无关人员默默远离。 　　一阵诡异的死寂过后，晏宁听到保镖的声音：“可以走。” 　　走吗？是应该走。 　　留下势必麻烦不断，忍气吞声又绝非他的作风。 　　晏宁想开了，或者说想够了。 　　只有他嘲讽、鄙视、辱骂别人，从来没有反过来的情况。 　　在一个居心叵测的外国丫头片子嘴底下吃瘪，以后回国了，说出去脸往哪搁？ 　　反正办法想不出来，新作品在梦里飘，还被人算计到这种地步，能指望他怎么办？ 　　姑且让他学一学顾池，一力降十会，语言暴力的力！ 　　就像他跟司屿说过的，少吃一顿饭，少过一次生日，少了就是少了，过后补多少都补不回来。 　　骂人也一样，到气头上忍着不骂，怕是临死前想起来都觉得憋屈。 　　有气不当场撒了，难不成回去之后，气得半夜睡不着觉，懊恼得一个人偷偷咬被子吗？那不得一边咬，一边把司屿踹得上不来床才解气？还要在司屿睡得最熟的时候踹。 　　想到这里，晏宁忍不住笑起来，旁若无人的模样，看在瑞拉眼里，嘲讽值瞬间拉满。 　　“你笑什么？！”瑞拉怒火中烧，声音变得格外尖利。 　　经常出现在电视剧打脸情节中的台词，由即将被打脸的炮灰或反派说出口，过于耳熟能详，晏宁也很流畅地说出了标准答案，不带一丝停顿—— 　　“我笑你蠢。” 　　没料到晏宁会反击，瑞拉愣了愣，被晏宁抢走主动权。 　　晏宁抱起手臂，转向瑞拉，好整以暇地问：“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仅仅因为我笑了一下？我的确在笑你，可是你怎么知道呢？难道你和我的想法一样，认为你擅自为伊斯编的故事很可笑？” 　　“我编故事？你瞎说！明明是你认不清自己的处境！”瑞拉矢口否认。 　　“你在编故事，你在说谎，你虚张声势的脸都告诉我了。” 　　晏宁眯眼，仔细观察瑞拉的脸。 　　“你的脸，好像一颗煮烂的土豆，没削皮那种。有些地方绷得很紧，或许刚打过玻尿酸；有些地方松松垮垮，耷拉着的皱纹，把你与生俱来的丑陋分毫毕现地展露出来。” 　　“你真的只有二十岁吗？难道A国影坛也流行改年龄？”晏宁故作惊讶，成功让瑞拉的脸由傲慢的白转向愤怒的红。 　　“看，就是现在。”晏宁饶有兴致地挑眉，“你的谎言被我戳破，你的自尊心立即把你的羞愧转变为愤怒，就像你现在这样，愤怒不断从你的体内冒出，如同热气把土豆蒸得松软。刚好土豆皮上有一道裂口，像你的嘴巴，热气争先恐后的从那里冒出来。听到吗？噗噗地在响，你的嘴唇也在颤抖，急促地呼吸着，一模一样。” 　　晏宁的声音清冽悦耳，不止中文造诣极高，英文水平也不相上下，明明在骂人，却好像在朗诵最优美的十四行诗，吸引住在场的每一个人，跟着他的即兴陈述，一边看瑞拉，一边想象，脸上很快被憋笑的表情占据。 　　晏宁的嘲讽并没有结束，而是正要开始。 　　“我用了这么多语句来形容你，都够写一篇作文了，可见英文的概括能力，是真的不怎么样，你知道吗？在我的国家，只要用四个字，就足以形容现在的你。”晏宁想了想，又摇头，“不，十二个吧，我个人再送你八个，那就是——” 　　晏宁一边往瑞拉的方向走，一边口齿清晰、一字一顿地吐出曼妙的四字成语—— 　　“自欺欺人，恼羞成怒，丑态毕露。” 　　瑞拉听不懂中文，又被晏宁的巧舌如簧搞懵，等晏宁说完，才反应过来晏宁把她比作土豆，不仅笑她长得丑，还暗含歧视她肤色的意思，立马找到灵感，反唇相讥：“你才像土豆，你们黄种人才是土豆！” 　　“哦。”晏宁并没有反驳瑞拉的话，而是在此基础上提出改进意见，“如果我是土豆，那我就是剥了皮的土豆，颜色还是比你浅一点。如果你能把你身上那层藏污纳垢的A国人皮脱掉，相信你也有机会变得像我一样，拥有正常人的认知。” 　　没有正常人的认知，这样的人，通常叫精神病。 　　晏宁仍然在骂人，句句不离讽刺，梗一个接一个，摆明了欺负瑞拉反应迟钝，故意拐着弯骂，等瑞拉想明白上一句，晏宁已经骂到下一句。 　　在猛烈如潮的语言暴力下，瑞拉别说回嘴，脑子没打结就不错了。 　　晏宁看出来瑞拉智商不高，不然怎么会轻信周馥迤的话。 　　尽管按晏宁的三观，智商不该成为歧视一个人的理由，可是都到了骂人的地步，哪管那么多？ 　　所以晏宁不客气地继续：“语言能力也算智商的一种，看得出你哪一种都不高。意料之中，不然也不会放着优美的中文不去欣赏，而非要在意土豆了，还是说，土豆真的是你的同类，所以同类相吸，尤为在意？” 　　晏宁弯腰，居高临下俯视瑞拉。 　　两人的距离始终处在正常社交范围内，当然离得太近，用不着瑞拉感到不适，晏宁首先觉得对自己是一种侮辱。 　　尽管如此，瑞拉还是从晏宁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容侵犯的威慑力，被晏宁紧紧盯着，居然有一种腿软的感觉。 　　瑞拉后退一步，脚一扭，差点崴到，本想揪住晏宁的话反驳，突然反应过来，无论怎么反驳，都会陷入对中文感兴趣还是做土豆的两难选择中，哪个都不想选！ 　　瑞拉咬牙，决定抛开中文和土豆的问题，专注攻击晏宁本人。 　　和人吵架，用自己的长处攻击别人的短处，自然最有效。 　　在瑞拉眼里，晏宁身为司屿的前任，和她相比，有一个这辈子都无法逾越的劣势，那就是晏宁是个男人，而她是个女人。 　　瑞拉捂住胸口，一改刚才的气焰，大惊失色地远离晏宁，装出一副被冒犯的样子，抖着声音质问：“你想干什么？你想在公共场合对一位女士做什么？” 　　看来这个瑞拉，不仅政治正确玩得溜，连女权也是惯用利器。 　　明明身为女人，又身处上位，不想着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弱势群体，反而利用弱势群体的特质，把根本谈不上弱势的自己包装起来，达到赚取名声利益的目的，不仅败坏弱势群体的形象，还挤占他们原本的发声渠道，妨碍他们得到真正的帮助，无耻得连身为男人的晏宁都看不下去。 　　“呵。”晏宁冷笑一声，丝毫不惧瑞拉挑起敏感话题，跟着瑞拉说道，“好巧，我也是一位女士。那么请问，你这位女士，在公共场合拦住我这位女士，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不让我离开，又想对我做什么呢？” 　　寂静再次来袭，最终由反应迟钝的瑞拉打破，可见晏宁的话多么惊世骇俗，听得周围的人一个个都发起了呆。 　　“What？！”瑞拉眉毛一下拧得死紧，有限的脑细胞，实在不够她理解晏宁的深意。 　　也没什么特别的深意，不过用魔法打败魔法罢了。 　　“我是一位女士。”晏宁直起腰，脸不红心不跳地承认，“听好了，各位，我生理性别男，有性别认知障碍，内心认为自己是一位女士。我喜欢男人，从心理上认定，我是一个异性恋，从生理上来看，我又是一个同性恋。我有异装癖，只穿男装。我是孝道主义者，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所以没办法做变性手术，导致我至今仍然拥有男性的身体。我还是素食主义者、环保主义者、动物保护主义者，但我有异食癖，喜欢吃肉，为此经常感到痛苦。我还患有抑郁症、焦虑症、解离性人格障碍等多重精神疾病。特别指出一下，我其中一个人格是黑人。” 　　晏宁做完前提陈述，神情一下变得严肃，双眼盯紧瑞拉，进入诛心的质问时刻：“请问瑞拉·莱顿女士，你怀疑我与剧组演员私照和电影资讯泄露事件有关，有证据吗？如果你没有，却认定我有嫌疑，你是在歧视我吗？请问你和我一样出现在试镜片场，我有嫌疑，那你有吗？如果我有，你却没有，你是在歧视我吗？请问你离开片场的时候，有如你要求我做的那样，交出你在片场拍到的东西吗？如果你没有，却要求我那么做，你是在歧视我吗？请问片场每天人来人往，你都有像我一样拦住每一个走出片场的人，要求他们交出你要的东西吗？如果你没有，只区别对待我，你是在歧视我吗？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瑞拉·莱顿女士！” 　　晏宁睁着眼睛说瞎话，瑞拉却哑口无言。 　　换成其他人，大可以痛批晏宁胡说八道，瑞拉却谨慎起来。 　　深谙政治正确理念的瑞拉，清楚地知道晏宁这段话里埋了多少个雷，每一个拿出去，都足够在A国的社交网站上掀起一阵讨伐热潮，因为她以前就是这么做的，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套流程。 　　瑞拉不敢质疑晏宁的话，因为一大半内容涉及到精神问题，即便到医院，也没办法检查出切实的生理病变，只有晏宁自己能证明，也就是说，得病与否，全靠晏宁一张嘴，质疑的话，就真的像晏宁说的那样，在歧视晏宁了。 　　当然瑞拉早就当着晏宁的面，歧视晏宁是一个黄种人。 　　黄种人的话，就没关系。 　　因为在A国，黄种人一直处在歧视链的底端，哪怕闹到国际上，黄种人也不如黑人能叫唤，连道歉都不必，风波很快就会平息，按中A两国的历史积怨和目前的局势来看，歧视黄种人还会得到一大波A国人的支持，所以瑞拉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歧视黄种人。 　　无奈晏宁不按常理出牌，挑出更多更尖锐的话题，让瑞拉投鼠忌器，没办法再把黄种人单拎出来歧视。 　　瑞拉不接招，本该让晏宁接下来的话无以为继，晏宁才不管，直接给瑞拉扣帽子。 第162章 碰瓷：老头 　　“我今年二十七岁。”晏宁抱起手臂，悠闲地踱了几步，看似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却是登上道德制高点的最佳基石。 　　“时间过得飞快，已经整整二十七年了。”晏宁蹙眉，作愁苦状，“我生来就是少数群体，还是少数中的极少数。我敢说，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和我一样。我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同类。整整二十七年，我忍受这样的孤独，有多痛苦，多煎熬，你能想象吗？我不奢求你的理解和同情，只希望你能秉着真诚、公平、正面的态度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回答？难道像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正视吗？你至今为止表现出来的对少数群体的友善，都是你在社交网站上的人设，都是你的伪装吗？表面支持平权，实则内心在疯狂歧视我们？回答我，瑞拉·莱顿女士，你在歧视我吗？！” 　　“我、我没有！”瑞拉梗着脖子，支支吾吾吐出几个字。 　　“那你就是单纯的蠢。”晏宁飞快接上瑞拉的话。 　　不歧视晏宁，就是蠢？ 　　毫无因果关系，晏宁却说得斩钉截铁，好像那就是事实，并且一刻不停地开启下一个话题。 　　“也是，只有你这么蠢的人，才会轻信莫妮卡的和解大戏。以为她送你进《超雄》剧组，让你出演人气最高的女角色——超雄的新女朋友，是什么和解的礼物吗？你很得意吧，能挤掉原定的演员，获得这个角色，等电影上映，风靡全球，你的身价何止暴涨千倍。可是你想过吗？你真的担得起这个角色吗？比起你这张烂土豆一样的脸，被你挤掉的演员，今年刚刚斩获全球最美面孔排行榜榜首，美貌令全球观众信服。你以为莫妮卡让你顶替她，你就超越她了吗？莫妮卡是想全球观众把你们两个放在一起比较，让你自取其辱啊！给你最大的舞台，尽你所能丢最大的脸，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还要我用更浅显的语言，再为你解释一遍吗？” 　　瑞拉动了半天的嘴，终于找回声音：“你、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不想跟你说这些了！” 　　“你当然不想说，因为你没道理，说不过我。”晏宁趁势插话。 　　一声尖叫，瑞拉气得直跺脚：“你闭嘴！闭嘴！我告诉你，你再能说，也没资格站在伊斯身边！布雷德利是贵族，延续布雷德利高贵的血脉，是每一任家主伴侣必须肩负的责任！只有像我这样身负多国血统的高贵的女人，才有资格生下布雷德利的下一任家主！” 　　都说Z国人重男轻女，传宗接代的封建思想根深蒂固，西方人又何尝不是？只是换了一种说法，比如血统，放在瑞拉这样整天在社交网站高喊平权的人身上，尤为讽刺。 　　晏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生理性别男。” 　　瑞拉张了张嘴，露出懵逼的神情，显然又没听懂。 　　晏宁很是无语，不厌其烦地解释：“我生理性别男，所以我生不了孩子，不会以延续布雷德利的血脉为己任，更不会为如何延续而感到烦恼。在我的国家，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虽然是很多年后流行的，晏宁忽略这个无伤大雅的小错误，用中文说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 　　晏宁顿了顿，思考该怎样翻译才足够信达雅，想了一会儿，又放弃了。 　　想来瑞拉也听不懂，对牛弹琴……不，对烂土豆弹琴，纯属浪费感情，算了吧。 　　站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话，他也累了，这种从心理到生理的双重疲劳，只有回去痛揍某人一顿才能缓解。 　　“瑞拉·莱顿女士，尽管你又丑陋，又愚蠢，我还是从你身上学到了一个道理。”晏宁进行最后的总结陈词，“如果多国血统最终的结果，就是造就出你这样的人，那么上帝在创造世界的时候，把不同的人种分布在不同的大陆，绝对是有道理的。” 　　瑞拉琢磨了好一会儿，久到围观的人开始偷笑，才反应过来又是讽刺她的话，再一次恼羞成怒。 　　晏宁早就略过她，返回保镖身边，盯住蝎尾狮家徽，眼睛一眯，冷冷道：“精彩吗？满意吗？好看吗？看够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离工作室不远处，顾池坐在车里，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大到隔音良好的车门都顶不住。 　　直到晏宁结束精彩的表演，调转矛头，指向监视器背后的他们，顾池才擦擦眼泪，看向坐在身边的司屿：“问你呢！” 　　司屿没说话，保持原来的姿势端坐着，只是视线从监控屏幕上移开，转向窗外工作室的方向。 　　“怎么，不去吗？”顾池抬抬眉毛，“真憋得住啊！” 　　“不能去。”司屿抿唇，“我出现的话，会更糟糕。” 　　遇到这种默认的情况，司屿多数不会出声。 　　顾池没想到司屿居然回答了，大概率不是说给他听，而是说给自己听，充分说明司屿的内心，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怕是一直处在摇摆的矛盾中。 　　当然了，顾池才不会为司屿担心，想到司屿接下来的遭遇，反而幸灾乐祸得不行，盯着司屿一双长腿嘲笑：“要不要给你准备一对护膝？跪一晚上搓衣板，腿要废喽！” 　　这次司屿没说话，彻底默认了。 　　顾池兀自笑了一会儿，耸肩：“明天走不成了吧？飞机又白准备。” 　　司屿缓缓吐出三个字：“不一定。” 　　“都这样了，还要走？也是，他可是个奇葩，谁搞得懂？”顾池拍拍司屿的肩膀，语重心长，“保重。” 　　不管今晚，还是将来，都是。 　　这几天，司屿一直在忙别的事，忽略了《裂震传奇》剧组。 　　他没想到霍伊特会把试镜片场定在《超雄》工作室，人来人往，人多口杂，不免担忧，明知不便出面，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叫了人进去。 　　陪在晏宁身边的五人都是布雷德利最顶级的保镖，不出动大型武器，对付任何场面绰绰有余，就是五个对一群，动起拳脚来场面不好看，司屿不想被晏宁看到。 　　在瑞拉带去的人围住晏宁示威的时候，隶属布雷德利的保镖团静悄悄入场，一个不留，轻松解决，没有引起任何骚动，手段之利落，比在芙蕾雅号上更甚。 　　瑞拉远在M国的神秘背景也没落下，司屿同样派人带去了来自布雷德利的“亲切友好”的问候。 　　布雷德利航线遍布世界各地，区区M国黒帮会放在眼里？想太多。 　　只希望没把晏宁吓到。 　　看样子，大概率没有，也很难有。 　　比起受人威胁，晏宁更怕司屿沉不住气，不管不顾亲自到场，把局面搅得更乱，还好没有，稍稍放心，不再多看瑞拉一眼，转身就走。 　　想必没人敢再拦他。 　　的确没有。 　　在晏宁出来之前，司屿已先行离开，一并带走围守在外的人和车。 　　外部矛盾暂时解决，接下来还有更要紧的内部矛盾。 　　晚上少不了一场恶战，床上床下，大概率都是。 　　好几场……也有可能。 　　司屿催促司机加快车速，务必赶在晏宁之前回到酒店。 　　错不见得会认，但态度要端正！ 　　司机动作很快，不出十分钟，司屿已经出现在酒店房间内，若无其事地坐在沙发上，眼前堆满各种各样包装好的礼物，营造才从商场里采购回来的假象。 　　司屿一个人紧张地等了很久，晏宁一直没回来。 　　走出《超雄》工作室，坐进车内，晏宁没有第一时间让司机开车，而是留在车里冷静了一段时间。 　　什么也没想，就是太累了，让大脑放空一会儿。 　　附近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 　　保镖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两人下车护卫晏宁，另三人上前查明原因。 　　晏宁回神，抬头张望了一眼。 　　一个白头发、穿西装的老头出现在车头前方，颤颤巍巍扶着腰的样子，像极了碰瓷。 　　老头背对车窗，正在和保镖交涉着什么。 　　晏宁坐在车里，听不清双方的对话。 　　晏宁很想把老头的出现，当成偶然间发生的一场意外，可这里是赫黎堡，就算不认识他，车上挂着布雷德利的蝎尾狮家徽，谁信这是意外，又有谁敢冲着布雷德利犯无心之失？ 　　周馥迤敢。 　　晏宁扶住额头，深感疲累，摆摆手，让保镖赶紧把老头打发走，保镖却一反常态，和老头僵持许久，最后敲敲车窗，递给晏宁一张名片。 第163章 举手之劳：最后的愿望 　　是司屿的名片，纯黑的卡纸上印着蝎尾狮图样的暗纹，除了正中间一行姓名闪着银蓝色的光泽，什么也没有。 　　和司屿曾经送给晏宁的邀请函很相似，由司屿亲手写就，数量稀少，外界不常得见，持有名片的人，可以在任何带蝎尾狮标记的产业内，得到布雷德利家族的全力协助。 　　被瑞拉惹出来的火还没消，晏宁想到司屿，很难有好脸色。 　　“让你们尊贵的伊斯少爷替我解决。”晏宁从车窗的缝隙里递回卡片，刚想这么说，老头转过了身。 　　晏宁认出老头是赫黎堡知名演员戴维·艾瑞尔，手一顿，又把名片拿了回来。 　　晏宁对赫黎堡偏见很深，戴维是唯一一个让晏宁喜爱并尊重的赫黎堡演员。 　　戴维不是A国人，而是B国人，太太贝蒂是B国知名作家兼编剧。 　　贝蒂比戴维大了整整十岁，两人在戴维二十岁那年结婚。 　　当时的戴维刚入行没多久，除了脸和表演天赋，一无所有，连跑龙套的角色都轮不上。 　　贝蒂已是B国相当有名的作家。 　　为了帮助戴维发展事业，贝蒂婚后开始尝试编剧工作，把自己最受欢迎的一本小说改编成剧本，变卖家产，投拍电影，由戴维出演男主角。 　　电影火了，戴维也火了，像贝蒂的原作一样，成了B国最受欢迎的演员，用现在的话说，就是B国顶流。 　　这之后，贝蒂如法炮制，继续改编自己的小说。 　　靠着贝蒂，戴维在B国影坛如日中天。 　　可惜好景不长。 　　十年后，两人刚过完结婚纪念日，贝蒂遭逢意外，不幸去世。 　　当时的贝蒂正以戴维为原型，撰写一部长篇奇幻系列小说，初定三部曲，去世前只完成了系列大纲和第一部曲的初稿。 　　讽刺的是，未完成的作品因贝蒂去世，版权估价暴涨千倍不止，达到常人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遗作成绝唱占最大原因，也和以往由贝蒂的小说改编而成的影视作品部部爆火不无关联。 　　由于贝蒂和戴维没有孩子，贝蒂也没有其他亲人，贝蒂的全部遗产，包括高达千亿的著作版权，都由戴维一人继承。 　　戴维年轻时被誉为B国百年难得一见的美少年。 　　在外界的报道中，贝蒂则是一个其貌不扬、性格孤僻、脾气古怪的老女人。 　　贝蒂离世的时候，戴维刚满三十岁，正当壮年，随便卖一部贝蒂的版权，都够吃好几辈子。 　　圈子里的出版商、投资商、电影公司、编剧、导演和年轻貌美的女演员，几乎踏破戴维家的门槛。 　　媒体狗仔捕风捉影，一时间，有关戴维的桃色新闻漫天乱飞。 　　当所有人都以为戴维当初和贝蒂结婚别有目的，戴维用一生证明了他对贝蒂的爱。 　　贝蒂去世一年后，戴维强忍悲痛，以完成贝蒂遗愿的名义，宣布筹拍由贝蒂遗作改编而成的系列电影，顶着流言蜚语，将天价版权无偿托付给星宙影梦集团影视化。 　　当时的星宙影梦集团，由于决策失误，导致新IP损失惨重，跌入建司以来濒临破产的最低谷。 　　戴维正是看中这点，让星宙影梦集团把贝蒂的遗作当成救命稻草，抱着背水一战的心态，竭尽所能令原著得到最完美的呈现。 　　经过周密的筹备，电影开拍，戴维出演男主角，深入参与到拍摄工作中去。 　　星宙影梦集团没有辜负戴维的期望，电影最终斩获全球票房过十亿的好成绩，更是横扫全球各大奖项。 　　那一年，戴维在赫黎堡名噪一时。 　　贝蒂遗作中剩下的两部，亦由星宙影梦集团召集赫黎堡最顶尖的编剧组成团队，撰写润色，改编成型，紧锣密鼓开拍。 　　随着第一部电影风靡全球，戴维有了底气，在角色的分配上，谨遵贝蒂在世时的愿望，尽数由B国演员出演，让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B国演员，一举跻身国际大咖行列。 　　贝蒂去世后的四十多年间，戴维以带领B国演员在赫黎堡立足为毕生理想，磨炼演技，钻营人脉，提携同行，不懈奋斗，佳作频现，咖位水涨船高，成了赫黎堡人人敬仰的行业标杆。 　　尽管鲜少对外界提起与贝蒂相关的话题，戴维一直孤身一人。 　　直到近几年，戴维年近八十，常有罹患阿尔茨海默症的流言传出，原因竟是去世多年的贝蒂频繁在戴维的言谈中出现，仿佛还活着一般，多数人相信是脑部的病变，让戴维产生了幻觉，复活了埋藏在心底深爱了一辈子的贝蒂。 　　专情的人总是容易得到他人的好感，当然也有可能是演的。 　　按戴维年轻时便已炉火纯青的演技，演戏就像呼吸眨眼一样简单。 　　抛开私人感情不谈，戴维精湛的业务能力、十年如一日的敬业精神，包括对表演的理解，对行业的看法，和根深蒂固的爱国思想，都与晏宁的三观高度契合，成为整个赫黎堡唯一受晏宁喜爱并尊重的演员。 　　上辈子的晏宁，几乎从不踏出国门，对戴维的欣赏，只停留在表面，从没想过能见到戴维本人，乃至合作。 　　晏宁对戴维的喜爱，更多的是同行间的惺惺相惜，和粉丝追星没有半点关系。 　　要不是今天这场人为造就的意外，让两人相遇，晏宁都想不起有戴维这么个人。 　　现在肯定想起来了。 　　晏宁回忆了一下戴维的生平和他自己的经历，除了上辈子曾在采访中提过几句之外，再没有更深入的交集。 　　尤其这辈子，连采访都没有，从表面上看，完完全全两个陌生人。 　　眼下身为陌生人的戴维，却主动来到晏宁面前。 　　因为持有司屿的名片，保镖不敢强行阻拦，让戴维顺利来到车后方，敲响了车窗。 　　晏宁深吸一口气，按下按钮，把车窗打开一条缝，有点害怕从戴维脸上看到和初见时的霍伊特一样谄媚的表情，好在戴维并没有。 　　“您好，您的车在行驶途中冲撞了我，我想您需要为此负一定的责任。” 　　戴维双手扶腰，一副受了伤站不稳的模样，语气却格外正义凛然。 　　这……真是来碰瓷的？ 　　开车冲撞到路边的无辜老头，怎么可能？握着方向盘的可是布雷德利家的司机，除非司机不想活了。 　　晏宁转头，谨慎地看向戴维：“您要我怎么负责？赔款吗？要多少？” 　　“不。”戴维摇头，说出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我希望您能用别的东西来抵，比如沼泽法师这个角色。如果您能保证《裂震传奇》中的沼泽法师一角不会更换演员，依旧由我出演，那么我可以当刚才的事没有发生。” 　　很好，又是《裂震传奇》这摊子破事。 　　晏宁不相信在赫黎堡声望崇高的戴维，会做碰瓷骗角色的事，转念一想，戴维对他来说，只是大洋彼岸的一个演员罢了，已知的所有信息，都从媒体上得来，真假难辨，何谈了解？ 　　更何况，人会变，尤其面对布雷德利的时候。 　　晏宁挺直脊背，端起布雷德利家主伴侣的架子，晃晃手里的名片：“这就是你需要布雷德利为你办的事吗？戴维·艾瑞尔先生？” 　　听晏宁说出自己的全名，戴维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隔着车窗，晏宁没有察觉到戴维脸上细微的变化。 　　戴维也没有正面回答晏宁的问题，而是屈起手指，对着名片勾了勾：“噢，这个……” 　　晏宁会意，把名片从车窗缝隙里递过去。 　　戴维接住名片，收回西装口袋，纠正晏宁：“我不需要布雷德利为我做任何事，只是我被您的车冲撞了，我希望您能用我目前最需要的东西，来赔偿我的损失。” 　　“什么损失？”晏宁抬眸，上下扫了戴维一眼，暗示戴维一没缺胳膊少腿，二没磕擦碰撞，就算报警，警察也不会受理，硬要他赔偿，他顶多赔一句“抱歉”。 　　晏宁这么想，可天气实在太热，老爷子将近八十岁的高龄，保不齐在大太阳底下多站一会儿，他就真的要负责了。 　　算了，跟个老人家计较什么？尽管脸皮有点厚，还自说自话，从始至终客客气气，比一上来就大摆歧视嘴脸的瑞拉可好太多了。 　　晏宁摆手，让保镖打开另一边的车门：“您进来谈。” 　　戴维眼睛一亮，当即绕过车头，跑到另一边，健步如飞的样子哪像受了伤，等一上车，立马开始耍无赖。 　　“我今年七十八岁了……”戴维捂着胸口自报家门，顶着晏宁复杂的目光，演完了一整套碰瓷流程，最后总结陈词，“沼泽法师这个角色本来就是我的，我只是想要回我的角色罢了，对您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何不动动手指，满足我人生最后的愿望呢？” 　　决定《裂震传奇》沼泽法师一角的演员，怎么可能是举手之劳？他又不是制片人，晏宁无奈。 　　说什么人生最后的愿望，也太奇怪了，难道不答应，就要死在他面前吗？为了一个角色，用性命要挟，至于吗？ 　　不，等等。 　　晏宁突然想到司屿的三个亿。 　　难道因为周馥迤执意为《裂震传奇》全员大换血，导致戴维无法继续出演沼泽法师一角，为了帮助戴维拿回角色，司屿才投了三个亿给《裂震传奇》，以此取得选角话语权，又怕擅作主张惹他生气，才让戴维来找他，利用老人家的可怜博取他的同情，好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这回事？ 　　司屿有这么卑鄙？又不是周馥迤。 　　而且整整三个亿，不是三百块，就算戴维是他唯一喜爱并尊敬的赫黎堡演员，司屿爱屋及乌的代价未免太高了些？ 　　臭小子，脑袋里整天都在想什么啊！ 　　晏宁无语，感觉拳头硬了，打算从戴维身上套点消息，等回去质问司屿的时候……不，等回去痛揍司屿的时候，能更加得理不饶人！ 　　“据我所知，沼泽法师只是《超雄》系列里一个不重要的配角，第一部戏份就不多，第二部更是直接腰斩，而且人设单薄，超能力单调，说不定将来哪天，就会因为新英雄越来越多而被观众遗忘，进而被制作组安排在剧情里去世，排除出《超雄》系列主要人物之外……” 　　晏宁的话，并非毫无根据的空想，而是上辈子真实发生过的事，甚至更过分。 　　在第一部中对男主倾尽所有的沼泽法师，到第五部受男主连累，被新反派残忍杀害，却连去世的镜头都没有，只存在于路人甲的描述中，男主无意间得知，悲伤了两秒，很快投入到和新反派的战斗中去。 　　早早在赫黎堡功成名就的资深演员戴维，对这样一个无戏份、无特色、无可挖掘深度的三无角色产生执念，实在令晏宁费解。 　　“我相信按您在赫黎堡的地位，即便丢掉沼泽法师这个角色，后面还有更多更好的角色排着队在等您。恕我直言，出演沼泽法师，是角色的荣幸，而不是您的荣幸。难道有什么特殊的原因，非演沼泽法师不可吗？” 　　“当然了，小艾德最喜欢我演的沼泽法师了！我不演的话，他会伤心的！” 　　晏宁抓住重点：“小艾德？” 　　“是我的外孙。”戴维一脸骄傲。 　　外孙？戴维不是只结过一次婚，只有贝蒂一位夫人，两人也没有孩子吗？哪里来的外孙？ 　　晏宁一头雾水，戴维还在继续。 　　“偷偷告诉您，小艾德很乖很好哄，难哄的是贝蒂啊！别人都喜欢超雄，贝蒂只喜欢沼泽法师，换人演，那怎么行！可不是我自己在赫黎堡拍了几十年的戏，角色被人抢走，一点办法没有，太丢人，才来找您帮忙的，绝对不是！” 　　戴维装腔作势了一阵，很快泄气：“好吧，其实是的。我自己丢脸没关系，不能让贝蒂丢脸。她总说我是她最棒的作品，我丢脸，不就是贝蒂丢脸吗？我只有抢回沼泽法师这个角色，才能继续做贝蒂的最爱啊！” 第164章 犯病：现在出发的话 　　原来犯病了，晏宁一时语塞。 　　《裂震传奇》剧组目前能做主的应该是周馥迤。 　　司屿的话，还没见到面，三亿不知真假，即便有心帮忙，要他拿什么去允诺？ 　　更何况，这里是赫黎堡，比起巧合，晏宁更愿意相信出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单纯的人。 　　晏宁警惕起来，然而面对一个痛失所爱四十余年的老人，还是狠不下心来咄咄质问。 　　尽管一切都能伪装，万一是真的呢？ 　　晏宁放弃戳穿的想法，板起脸，严词拒绝：“抱歉，您的要求，我办不到。《裂震传奇》的选角工作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您有哪里不舒服，我可以送您去医院，或者您想报警，我都配合。” 　　“噢不，不报警，也不去医院。”戴维连连摇头，这不行，那不要，也不走，又开始耍无赖。 　　晏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您知不知道，您这种行为，在我的国家，叫做——” 　　“碰瓷。” 　　耳畔响起久违的中文单词，晏宁惊讶：“您会说中文？” 　　“贝蒂对Z国文化十分痴迷，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我的中文都是她教的，说得不错吧！”戴维改用中文和晏宁交流。 　　语法没问题，语调实在一言难尽，戴维却说得一脸得意，晏宁猜他平时应该没少被Z国人夸。 　　晏宁可没那么客气，直接说：“能听懂的程度而已。语调问题很大，建议找专业老师重新学。” 　　“哈哈哈！”戴维大笑起来，“您果然和伊斯说得一样有趣！如果您能留在这里，赫黎堡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什么样？ 　　戴维没有明说，而是收起笑容，垂头丧气地看向窗外。 　　车窗外，正是《超雄》工作室，此刻大门紧闭，静悄悄的看不出一点异常。 　　没有布雷德利家的人出来，也许里面还在上演着不为人知的冲突。 　　就像现在的赫黎堡，在周馥迤、瑞拉、霍伊特这群人手里，披着光鲜亮丽的外皮，背后不知道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博弈，连戴维这样德高望重的元老级演员，都要用碰瓷的手段，来为自己争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戴维在看的，不止《超雄》工作室，更是往后十几年的赫黎堡。 　　尽管两人国籍不同、年龄有别，晏宁在看国内影视圈的时候，又何尝不是戴维这副模样呢？ 　　晏宁跟着戴维沉默下来，又听戴维说—— 　　“伊斯说您跟贝蒂是同行，也是一位编剧。不如这样，我邀请您到我家做客，和贝蒂交个朋友，你们一定聊得来。时间还早，要是我们现在出发的话，赶得及在日落之前吃到贝蒂亲手做的苹果派。” 　　戴维抬手，看向手腕的地方，明显在看时间，然而手腕上根本没有手表。 　　晏宁愣了一下：“您家在哪里？” 　　戴维兴致勃勃报了一个地名。 　　好家伙，B国首都，离赫黎堡七千多公里，日落之前能赶到？明年日落吗？ 　　原来还在犯病，晏宁扶额。 　　倒没有被戴维故意戏耍的感觉，因为戴维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真诚。 　　晏宁相信戴维没有骗他，只是被脑子稀里糊涂的戴维勾起对国内影视圈的恨铁不成钢，以为找到共同语言，或许可以就此交流一番，没想到白费感情，简直哭笑不得。 　　老年痴呆的话能信吗？ 　　按常理来说，必然不能，但戴维是个演员，万一都是演的呢？ 　　“伊斯跟您提过我？”晏宁把话题往司屿身上引，来探听戴维的真实意图，毕竟在这里，除了司屿，他也没什么能让人贪图的了。 　　“他说您是一个冷酷善变的人，又是一个很好的人。因为您的任性，你们要提前回Z国了。”戴维露出遗憾的表情。 　　“我任性？”晏宁指住自己的鼻子，对司屿的说辞很有意见，想了想，好像是他任性没错。 　　“好吧，我的确很任性。”晏宁承认，又问，“您和伊斯是怎么认识的？” 　　晏宁想套出名片的事，戴维直接给了晏宁答案。 　　“去年一场山体滑坡，毁掉了贝蒂的墓地。因为牵连到附近的一条公路，只有先把公路清理出来，才能清理墓地。不怕您笑话，在我的国家，涉及到公共设施，协商几个月，投票几个月，工程再做几个月，常有的事。当时我在剧组拍戏，想直接毁约离开，导演劝我事已至此，不如把戏份集中拍完再回去。就这样拖了一个多星期，想到贝蒂一个人孤零零地被泥土掩埋，我决定立刻回去，没想到墓地已经恢复原样。不是奇迹，是伊斯帮助了我。后来收到一封信，里面是修整后的墓地照片和这张名片。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和伊斯成为了朋友。”戴维拍拍胸口，神情感激又怀念。 　　“贝蒂是您太太吧？她不是在家一边做苹果派，一边等您回家吗？”晏宁眯眼。 　　“嗯，是啊。时间还早，我们现在出发的话......”戴维抬起手臂，看向手腕，又开始重复之前的话。 　　晏宁已经不想问贝蒂到底死了还是活着。 　　在戴维的认知里，无论贝蒂去世与否，都不妨碍她在家一边做苹果派，一边等戴维回家。 　　或许还有戴维和贝蒂的儿子、女儿、孙子、外孙女......幸福的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听戴维讲述《裂震传奇》拍摄时的趣事，满脸皱纹的贝蒂如年轻时一般带着不变的爱意，崇拜地看着侃侃而谈的戴维，尽管只是戴维脑海里的想象，仍旧美好得让晏宁不忍破坏。 　　察觉到晏宁的沉浸，戴维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很遗憾，事情并没有如戴维所想的那样发展下去。 　　晏宁回神，收敛表情，正色道：“很抱歉，我不能答应您的请求。我有我的理想，很快就要回到我的国家，继续完成我的理想。《裂震传奇》和我的理想相悖，我永远不会成为炮制《裂震传奇》的一员，也不会成为能左右《裂震传奇》选角的一员。” 　　“别说您现在无比健康，就算我真的把您撞成重伤，不答应您的请求，就要接受法律的制裁......”晏宁深吸一口气，“那我选后者。我是一个制片人，我始终认为角色的选择，该从角色本身出发，不该夹杂任何场外因素。同情也好，人情也罢，本质都是在践踏角色，和金钱践踏创作没有任何区别。这种事，永远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晏宁说着，视线落到戴维胸口。 　　西装口袋里放着司屿送出去的名片，拜布雷德利的傲慢所赐，小小一张卡纸，成了能兑现所有愿望的万能许愿卡。 　　晏宁意识到，即便现在打发戴维走，过后戴维也能拿着名片找到司屿，强求司屿为他达成愿望。 　　到时候，不止沼泽法师，或许更多，更糟糕。 　　晏宁原本想说，明天他们就要离开，怕夜长梦多，干脆撒了个小谎，把启程时间提前：“今晚，就是马上，等我回到酒店，我就要和伊斯一起回Z国了。您不必费心寻找我们，我们不想再被这里的任何人打扰。当然，布雷德利的承诺仍会兑现。您可以带着名片，到布雷德利旗下任意一家产业，会有人接待您的。” 　　维护司屿的脸面，就是维护布雷德利家族的脸面，顾池不会允许戴维的愿望不被兑现。 　　到时候，顾池会怎么跟周馥迤杠上，都跟他们没关系了，甚至还能在大洋彼岸的家里，舒舒服服地隔岸观火。 　　说不定司屿也是这样想，所以才投三个亿给《裂震传奇》，方便顾池在他们离开之后，利用《裂震传奇》拿捏周馥迤。 　　时至今日，周馥迤利用《裂震传奇》的种种一次次拿捏晏宁，因为《裂震传奇》牵连甚广，与晏宁看重的东西息息相关，反过来《裂震传奇》对周馥迤，又何尝不是呢？ 　　对普通人来说，三亿不亚于天文数字，对布雷德利，并不算多。 　　用三亿买个保险，让周馥迤有所忌惮，还能以投资方的身份随时探听《裂震传奇》的消息，等到对打的时候，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很值啊！ 　　这么一想，司屿还做得挺对的。 　　等等，怎么搞的？ 　　不是准备兴师问罪吗？没见到面，没听到臭小子的狡辩……不，解释，倒自顾自把原谅的理由都想好了，非但不生气，还夸起来了，这不行啊！ 　　晏宁哭笑不得，戴维却突然变脸，脱去浑噩的伪装，恢复睿智老绅士的真面目，仅用一句话，就轻松戳穿晏宁的谎言：“可你们不是明天才走吗？” 第165章 世界的舞台：没有其他出路 　　眼看戴维说出只有他和司屿才知道的信息，晏宁大感意外。 　　不等晏宁细想，戴维正襟危坐，严肃道：“我想我需要给您道歉，您的车没有冲撞到我，是我故意设计诬陷您。不止如此，我看您不为所动，还假装患病的孤独老头，指望利用您的同情心来达到我的目的。这不是一个有良知的人该做的事，也不是一个有名望的赫黎堡演员该演的闹剧。我希望您能原谅我，因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您答应我的请求。如果可以，我希望您真的对我造成了伤害，那样的话，也算等价交换了。好在您坚守住了您的原则，并没有理会我过分的要求，也没有真正让我沦为一个卑鄙的人。” 　　戴维的话说得诚恳至极，却没有换来晏宁的动容。 　　在一个小辈面前剖析自己不光彩的行径，任戴维活了七十多岁，也不免老脸发红，心想晏宁不指责他已经很客气，并不介怀，而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名片，说起和司屿的过往。 　　“我原本以为那是一个异常糟糕的夏天，贝蒂的墓地被毁坏，我又收到来自布雷德利的名片。现在想来，这或许是贝蒂的安排。” 　　“就像您说的，您有您的理想，《裂震传奇》和您的理想相悖，那么我想布雷德利家族也和我这个老头不太合。” 　　“如果您对我有了解，您应该知道我是B国人。在我的国家，我是在赫黎堡发展最成功的演员。这四十多年间，我成了B国演员争相效仿的榜样，但凡有人想到赫黎堡发展，都要来拜访我，我也尽我所能，倾囊相授，带领他们在这里，靠自己的努力取得一席之地。可以说，到今天，我不再代表我一个人，我背后，还有许许多多在赫黎堡奋斗的B国演员。” 　　“当然比起布雷德利，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值一提。受布雷德利青睐，不亚于一步登天，可是布雷德利对赫黎堡做的事，实在……实在肮脏得无法想象。” 　　“我不是说伊斯，他和他的父亲完全不同。不瞒您说，当时的我，的确把伊斯和布雷德利划等号了。身在这个圈子，很多事无法避免，即便我反抗不了，也无法容忍自己同流合污。就算人人以攀附布雷德利为荣，包括受我提携的后辈，他们能，我不能。我是B国最优秀的演员，是B国影视人在赫黎堡的脸面，我必须肩负起做一个榜样的责任。任何人都可以委身权贵，我不可以。所以我不会接受布雷德利的招揽。这四十多年，我做到了。伊斯的父亲都没能拿我怎么样，伊斯也不会例外。名片而已，我不打算理会，可是后来，陆续收到伊斯的来信，万万没想到，我竟然和伊斯成为了朋友。” 　　聆听戴维陈述的同时，晏宁没有停止思考。 　　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即戴维说除了碰瓷，不知道怎么才能拿回沼泽法师的角色，可戴维明明拿着司屿的名片，不奇怪吗？ 　　紧接着对自身立场的剖白，听起来合情合理，晏宁还没忘了，戴维有参演《超雄》系列第一部，现在为了参演第二部，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哪有一点不屑攀附权贵、一心引领后辈的高尚模样？ 　　这正是戴维想解释的，不过稍稍铺垫了一下，才娓娓道来。 　　“去年年底，伊斯给我寄来一封信，由他亲笔撰写。他没有像他讨人厌的父亲一样端着巨富的傲慢姿态，而是以演员自居，向我讨教表演上的问题。在那一刻，我才知道他是一个演员，还是一个很有天赋的演员。” 　　“我相信，只要他肯坚持，将来必定影史留名，就是他做演员的动力，让我不敢苟同。想得到您的认同，竟然大过他对表演事业的热爱，写信给我，也是因为您很快要来A国和他见面，怕分别太久，疏忽了演技的磨练，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经验，来完成演技上的突破。” 　　“总之，都是为了您。” 　　“要是他当着我的面这么说，我一定会训斥他，可是随着他的描述越来越多，我对您越来越好奇。通过互联网，我看到了您的一些作品和采访，我理解伊斯了。” 　　“其实我和伊斯一样，一生都在寻求贝蒂的认同。贝蒂在世的时候，教导我、指引我，贝蒂去世后，我以她曾经的要求约束我自己。表演的热爱，当然也是有的，却要由贝蒂来激发。我知道这样不对，在表演的道路上，应该有更崇高的追求，可我自己也是这样，更没理由训斥伊斯了。” 　　“无论如何，我们都是演员，不会变。所以我回信了，他很快又来信。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不久前，我还去布雷德利岛看了他的歌剧。他理解我的难处，偷偷安排我上岛，看他彩排，还让我反串女主角的母亲，真是一段愉快又难忘的回忆！现在看来，您对他的演技，应该也很满意吧？我腆着脸揽下一半功劳，您没意见吧？” 　　晏宁没有回答。 　　把一个业内顶尖的前辈当空气，实在称不上礼貌。 　　戴维照旧不在意，因为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真正从晏宁身上得到点什么，只想抓住这萍水相逢的一点机缘，尽情倾诉，晏宁的态度，并不那么重要。 　　“我把伊斯当成朋友，我想伊斯也是，给我名片，并非想要招揽我，而是因为他身份特殊，只有通过名片才能随时随地找到他。” 　　“瞧，它就是一张通行证罢了。”戴维弹了弹名片，又摇头，“不止，它还是伊斯送给我的礼物，我不会用它交换别的东西，也不会转赠给他人，那样的话，友谊就变质了。” 　　“或许伊斯未必这么想，更希望在我困难的时候能帮到我的忙，可我只希望我们的友谊能永远纯粹下去，希望身为长辈的我，永远值得他托付真心，您说呢？” 　　面对毫无保留的戴维，晏宁的内心有了一丝波动，而戴维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再也冷漠不起来。 　　“您是不是觉得伊斯小小年纪，和我这样的老头子交朋友很奇怪？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奇怪的事，它的的确确发生了。还有更奇怪的，伊斯好像非常了解我，不止表面上，而是精神层面上的......抱歉，越说越奇怪了。”戴维笑笑，“但这是真的，好像他很早之前就认识我。也许在前世吧，你们Z国人都信这个，我也有点信，不然没办法解释我和伊斯的友谊，不知道您信不信呢？” 　　能不信吗？他和司屿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戴维的话点醒了晏宁，或许两人的友谊从上辈子就已经开始，延续到这辈子，足以说明戴维可信。 　　“但您还是来了这里。”晏宁终于开口。 　　晏宁的意思是，就算戴维和司屿是朋友，戴维还是在这里拦住了他，越过司屿和他接触，未尝不是想博取他的同情，让他主动帮忙，这样既能达到目的，又能留下名片继续和司屿做朋友，一举两得。 　　看出晏宁的猜疑，戴维干脆承认：“是的，我来了这里，我想来见您。但见您的目的和伊斯无关，只是单纯地想见您一面而已。说来冒昧，我和伊斯总共没见过几次面，我能看出他是一个很克制的人，只有在说起您的时候，才会给人一种雀跃的感觉。在我和他往来的信件中，有关您的内容占大部分，勾起了我极大的好奇心。” 　　“根据他的描述，我在脑海中勾勒出您的形象，越想，越觉得您和贝蒂很像。刚开始，我以为是同行的缘故。你们都是编剧，都有着创作者的固执和高傲，可是这几十年，编剧我看过不少，无论最初多么相像，最后无一例外，都会被赫黎堡这个大熔炉同化，和固执、高傲两个字渐行渐远。” 　　“贝蒂祖上也是贵族，为她留下很多财产，当然和布雷德利相比，不值一提。那么是布雷德利给您底气，让您能随心所欲地固执和高傲吗？我知道贝蒂的固执和高傲并非源自于她的财产，那么您呢？是否和贝蒂一样呢？我太好奇了，太想搞清楚这件事了，所以我来见您了。” 　　晏宁惊讶地张了张嘴。 　　难道戴维之前那段精湛的表演，不是为了博取他的同情，而是对他的考验？ 　　说实话，晏宁对贝蒂不是很了解，只知道贝蒂在世时深居简出，去世后，唯一了解她的戴维又十年如一日对外界三缄其口，让外人很难对贝蒂有准确的评价。 　　但戴维说他和贝蒂很像，自己的德性，晏宁还是清楚的，大概能猜到贝蒂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是晏宁自恋，既然他能让司屿倾心，和他相似的贝蒂又为什么不能得到戴维一生的爱呢？ 　　“那么，我令您失望了吗？”晏宁问。 　　看晏宁态度松动，戴维幽默地拿乔起来，眯着眼睛上下审视：“唔……马马虎虎吧，和贝蒂比，还是差远了！不过我相信，有伊斯的帮助，您一定能实现您的理想。如果贝蒂还在世，我们或许也会像您和伊斯一样……” 　　戴维按住眼角，陷入悲伤的情绪中，面对第一次见面的晏宁，多少有点交浅言深，很快打住：“抱歉，人老了，总是容易多愁善感，让您看笑话了。” 　　晏宁思考着戴维话中的未尽之意。 　　按戴维的意思，如果贝蒂没有意外逝世，那么戴维会随贝蒂留在B国，不会再来赫黎堡发展。 　　或许扬名赫黎堡从来不是戴维毕生的追求，贝蒂才是。 　　要让以戴维为榜样、疯狂渴望复制戴维成功之路的后辈们，得知戴维这个在赫黎堡奋斗了一辈子、靠自己的努力取得赫黎堡最高成就、成为赫黎堡知名代表的前辈，根本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把赫黎堡当成至高无上的理想和追求，该有多惊讶？怕是信念都要崩塌吧？ 　　当然那是赫黎堡的事，和晏宁无关，晏宁也不想再和赫黎堡扯上关系。 　　晏宁想了想：“所以您只是想来见我，并不是要我帮您拿回沼泽法师这个角色？又或者，您根本没有丢掉这个角色，只是拿角色来考验我？” 　　晏宁以为会得到戴维肯定的回答，没想到戴维摇了摇头。 　　“不，我的确丢掉了这个角色，也很想拿回来。”戴维缓缓道出实情，“您说得没错，沼泽法师这个角色的确可有可无。明明我十分愿意为《超雄》系列贡献我毕生的演技和声望，制作组却只给了我这样一个角色。不止如此，他们还拒绝了所有我推荐的演员。我想制作组或投资方，或星宙影梦集团高层，一定有那么一个人，自以为看穿了我几十年来的谋划，认定我居心叵测，要带领B国演员占领赫黎堡。因为妨碍到他在赫黎堡扩张势力，所以尽最大可能把我排除出《超雄》系列，不让我靠着超级英雄这股风潮，在国际上更加出名。不止这一次，这十几年，我在赫黎堡的影响力和曝光机会，每年都在悄然递减。”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许一个人，也许一群人。我只能肯定，不是伊斯。” 　　“不管是谁，我都能堂堂正正告诉他，他错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为赫黎堡奉献了我最宝贵的东西——贝蒂的作品，也付出了我的精力、汗水、青春和一生！我只是想要贝蒂的才华被全世界看到，想要为贝蒂所喜爱的我们B国的演员被全世界观众喜爱。要说我对赫黎堡有企图，也对。我想所有B国演员都能像我一样闻名全球。不是我对赫黎堡野心勃勃，而是世界上除了赫黎堡，再没有一个能向全世界观众展现我们才华的舞台。A国的标准即国际标准，赫黎堡的标准即全球影视行业的标准，并非我想，而是事实如此。只有取得赫黎堡的认同，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扬名国际。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出路了！” 第166章 名利场：老糊涂 　　晏宁注意到戴维全程没有提到周馥迤，但晏宁可以肯定，周馥迤一定是让戴维陷入两难境地的其中一员。 　　可是戴维的问题早就不是周馥迤了。 　　车厢内陷入沉默。 　　许久后，晏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赫黎堡，就是个名利场罢了。” 　　“您果然明白。”戴维笑起来，“我很羡慕您，有伊斯在您身边帮助您、陪伴您，您的心性，也坚定得让人欣慰。您还没有被赫黎堡这个大染缸染指，还能回到您的国家，做一些正确的事，而我，已经身在其中四十多年了……” 　　“时间越久，我越来越不能忍受这里的一切。”戴维扶住额头，“也许是我老了，变得越来越脆弱。不可否认，我不屑为伍的那些人，手段也越来越激进，而我一直在这里挣扎，一直没有离开……” 　　“我不能苟同《超雄》制作组的做法，即便如此，依旧无法否认《超雄》系列是划时代的巨作，一定会在全世界范围内掀起影视行业的变革。制作组把我们B国演员排除在外，等于把我们排除在这场变革之外。不抓住这个机会，我们在世界影视行业的地位势必倒退几十年。我无所谓，我已经老了，可是在我背后，还有许许多多后辈。有的刚到赫黎堡，一脸懵懂，尚不明白这里的规则。有的兢兢业业数十年，仍然默默无闻。我不想他们的优秀和努力白费。除了我，没有人能提携他们，指引他们，带领他们登往更高的台阶。” 　　“所以哪怕只是沼泽法师这样一个小角色，我也不得不去争取。角色再不重要，至少能让我在《超雄》系列中占有一席之地。说不定靠着我几分钟的表现，获得全球观众的喜爱，得到更多的戏份，甚至开创一个独立的番外，谁知道呢？到时候，后辈们的机会也会更多，哈哈哈！” 　　戴维大笑，清楚那不可能，内心无比苦涩。 　　“您说您从来不是《超雄》制作组的一员，连您都能看出来角色不对劲，参演过第一部的我又怎么可能没感觉呢？看，这才第二部，他们就不要我了。连我都这样，更不会要我的后辈。 　　“我不想这样，也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其实我有办法的，布雷德利可以达成我的任何愿望，但是这么做的话，我就再也不能和伊斯做朋友了。更何况，伊斯不仅仅是我的朋友，还是我想要提携和保护的后辈中的一员。” 　　“勉强伊斯做他不想做的事，被迫卷入赫黎堡的纷争，和亲手推后辈跌落悬崖有什么分别？为了一群后辈，牺牲伊斯这个后辈，我同样违背了我的原则。这样的我，和布雷德利，和赫黎堡背后那些滥用权势搅弄风云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伊斯有他的追求，身处名利场的漩涡中心，也没有迷失自己。演员比布雷德利家主的身份更让他感到自豪。我希望他能如愿，余生能以一个演员的身份陪伴在您左右。” 　　“您说赫黎堡是个名利场，其他地方又何尝不是呢？你们回到你们的国家，那里未必不是一个名利场，至少不能由我来当推你们入名利场的始作俑者。” 　　晏宁思考着戴维的话，已经完全明白戴维在他面前上演这一出闹剧的原因。 　　“所以您很烦恼，您不能什么都做，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晏宁说。 　　“是的，您说得没错！”戴维大声承认，“《超雄》系列第一部杀青后，剧组有意和我保持距离。其实那时候，我就有预感，接下来的发展，或许不尽我意。后来第二部的筹备搁置了，我想可能不是我的问题。再后来，项目重启，一直没有人联系我，我才知道，不是我想多了。不瞒您说，在您来A国之前，伊斯就联系过我，希望我能到布雷德利岛上做客，见一见您，和您交个朋友。我很想去，可是我知道一旦去了，我一定忍不住向您和伊斯提过分的要求，就像今天一样。我不想面对那样的局面，就像我不想面对我居然丢了沼泽法师这个角色一样。换成年轻的时候，我一定会想尽办法，积极解决问题，可是我已经七十多岁了，我老了，哈哈！” 　　戴维一边笑，一边自嘲：“就当我老糊涂吧，纵容自己逃避。伊斯接连给我写了三封信，都被我含糊过去。我稀里糊涂过着我的日子，很多人给我发来《裂震传奇》选角的消息，我也不想看。我想要是哪天一觉醒来，发现《裂震传奇》早就开拍，一切已成定局，该多好啊！我就这样等啊等，从伊斯那里等到了你们要回去的消息。” 　　“伊斯说过不止一次，你们会离开。我即希望，又不希望你们走，直到这一次，我意识到，你们是真的要走了。” 　　“我失眠了一整晚，极不情愿，最后还是来到这里，把难题丢给您。我想如果我用碰瓷这种卑鄙的手段，都能让您答应我的请求，那么……” 　　“那么我也是一个卑鄙的人，拉我和伊斯下水，您不会再有任何心理负担。”晏宁接上戴维的话。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戴维一点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反而欣慰于晏宁的通透，这代表晏宁完全理解他。 　　“我既希望您能答应，又希望您不会，更希望您因为急着要离开，把我当成一个疯老头，随便打发了。当然醒过来发现这是一场梦，您和伊斯早就离开，那更好了。很幼稚吧？我就是这样一个古怪、纠结又拧巴的老头，贝蒂一直这样说我。” 　　说到这里，戴维高高扬起眉毛，皱纹遍布的脸上，有苦闷，有彷徨，也有一丝克制不住的自豪，想必来自贝蒂。 　　听着戴维对自己的评价，晏宁不可避免地想起司屿。 　　古怪、纠结又拧巴，他不在司屿身边的时候，司屿不也是这样吗？不知道辗转反侧了多少个夜晚，瞒着他，做下悠关人生和未来的各种决定，小心翼翼，生怕不合他的心意，一边又固执得不容任何人反驳，也曾想过逃避，最后还是选择勇敢面对。 　　“其实您和伊斯也挺像的。”晏宁看着戴维的眼睛，认真地说。 　　“可不是嘛！别看我现在这么老了，我年轻的时候，可是被誉为百年难得一见的美少年呢！一点不比伊斯逊色！”戴维自得地开起玩笑，缓解了车厢内沉重的气氛。 　　“啊，是。”晏宁承认，又说，“不止外表，伊斯和您一样，也是一个古怪、纠结又拧巴的人。” 　　“但您还是很爱他。”戴维笑盈盈地看着晏宁。 　　“当然。”晏宁笑了，“这又不是什么缺点。” 　　听出晏宁话里维护的意思，戴维也笑了：“这么说来，您和贝蒂，我和伊斯，都挺像的。” 　　晏宁想了想，的确是这样，可是他们，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失去贝蒂的戴维，带着贝蒂的遗作和遗愿，远赴重洋，选择在赫黎堡的规则下，寻求赫黎堡的认同，更是在为贝蒂寻求全世界的认同。 　　这辈子，他和司屿都好好地活着。 　　司屿没有失去他，因而没有像戴维一样失去指引和信仰，以他为基准的信念无比坚定。 　　而他，向来冷静理智，即便将来某天失去司屿，也不会磨灭理想，无论身处多复杂的局势，面对多可怕的阴谋，对回到祖国怀抱的渴望，永远不会动摇。 　　尽管在晏宁的认知里，赫黎堡与祖国，去与留，从来不是什么需要纠结的决定，可是在普通人眼里，尤其把赫黎堡当成至高理想的人，这的确是关乎到人生道路的重大抉择。 第167章 好玩吗：还笑 　　晏宁觉得戴维说得对，戴维和司屿成为朋友，来到他面前，与他有了这段不算太长又无比深刻的对话，是已故贝蒂的意思，是贝蒂冥冥之中的安排，让他更加无悔自己的选择。 　　比起晏宁和司屿，戴维和贝蒂就没这么幸运了。 　　直到今天，戴维还在为赫黎堡纷繁杂乱的局势而烦恼。 　　很遗憾，晏宁既没办法答应戴维的请求，更没办法对戴维的处境，乃至戴维的一生，作出有参考价值的评价。 　　过于交浅言深，只能用沉默代替回答。 　　戴维七十八岁高龄，充满老人的智慧，岂能看不出晏宁的为难。 　　想说的话已经说完，戴维打开车门，下车与晏宁告别。 　　“很抱歉打扰您了，不必介怀，就当成一个寂寞老头子的胡言乱语吧。时间不早，我得走了，贝蒂还在做着苹果派，等我回家。”戴维挤挤眼睛，朝晏宁伸手。 　　晏宁也伸出手。 　　戴维握住晏宁的手，用力摇了摇，很快放开，头也不回地转身，迎着夕阳，留下一个老而弥坚的背影。 　　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并不期待晏宁挽留，也没有强求晏宁答复，或许只是想给徘徊不定的自己一个交代罢了。 　　晏宁还在愣神，戴维又猝然返回，俯下身，趴在车窗外，无比认真地对晏宁说：“还是不要太像了。您和伊斯，此生必定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告辞了，期待不久的将来，在大洋彼岸，看到你们精彩的作品。” 　　晏宁坐在车里发了很久的呆，久到夕阳收起最后一丝余晖，怅然若失的感觉被饥饿代替，这才回神，拍拍司机的椅背：“饿了，找个餐厅吃饭吧。” 　　“酒店的西餐厅可以吗？”司机问。 　　司机早就接到司屿的消息，询问晏宁何时返回。 　　司屿千叮万嘱司机切勿妨碍晏宁的意愿，更不可催促，于是司机决定不说话，直到晏宁主动开口，才见缝插针提议，想着酒店的餐厅离司屿近，更方便晏宁尽快回去。 　　“可以。”晏宁不疑有他。 　　司机觉得自己立了一功，赶紧发消息通知司屿。 　　司屿没有司机想的那么开心，因为晏宁没有喊他一起，意味着晏宁只想一个人，生他的气，不想见他，都有可能。 　　这怎么行？！ 　　司屿抱起手臂，愁眉苦脸地踱了两圈，很快有了主意。 　　晏宁什么也没有想，更没有气得不想见司屿，或者说，他谁也不想见。 　　他只想静一静，一个人默默吃完一顿饭，回去还有很多话要对司屿说。 　　来到赫黎堡这么长时间，一直住在这家酒店，餐厅都是晏宁吃惯的菜色，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当然也是好吃的，莫名多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赫黎堡最知名的五星级大酒店，为了保持一贯的服务水准，餐厅大厨不可能说换就换。 　　现在这位的水准，不见得比原来那位高多少，但是做出来的菜品，更符合晏宁的口味，严重怀疑司屿假公济私，给大厨做了特别指导。 　　晏宁边吃边想。 　　渐渐地，餐厅越来越安静，只剩下刀叉和盘碟时不时碰撞的声音。 　　不太符合西餐礼仪，晏宁满怀心事，没怎么在意，想来在自家酒店，没人敢多说什么，直到吃得七分饱，端起酒杯喝酒的间隙，环顾四周，发现整个餐厅只剩他这一桌。 　　晏宁“啧”了一声，故意放慢速度，等司屿过来，等到快吃完，也没见司屿出现。 　　都清场了，人却不来，这么憋得住？不应该啊！ 　　晏宁奇怪，突然发现身侧站着的侍应生，比他更奇怪。 　　首先身高太高，不符合酒店的标准；其次头垂得太低，过于谦恭，像在故意隐瞒什么；衣服也不对，西裤裁剪精良，外套却不合身，明显不是一套；最后站得离客人太近，晏宁一伸手就能碰到。 　　晏宁放下刀叉，转头打量司屿：“好玩吗？” 　　装侍应生偷看他吃饭，幼不幼稚？估计还去后厨越俎代庖了一番，难怪菜的味道这么熟悉。 　　司屿想说，很好玩，却不敢，以为晏宁会让他坐下来一起吃饭，没想到晏宁擦了擦嘴，直接上楼了。 　　司屿一噎，立即跟上，等回到酒店房间，侍应生的外套已经脱掉，换回了昂贵的高定。 　　穿侍应生制服还怪好看的......晏宁思绪岔了岔，很快板起脸，坐在沙发上，架起双腿，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司屿自知理亏，默默低下头，等待来自晏宁的质问，没想到晏宁什么都没问，反而平静地开始陈述。 　　晏宁懒得跟司屿搞逼问那一套，自己在脑海里梳理完前因后果，直接得出结论：“你给《裂震传奇》投三个亿，是想以投资方的身份，获得剧组的最高权限，以便全方位了解电影相关的信息，为将来做准备。” 　　“呃......是。”司屿小声。 　　准备了半天的狡辩......不，解释，一句都没用上，司屿有点懵，感觉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错，唯有一点可以肯定，是晏宁的作风！ 　　“不，不止。”晏宁摇摇手指，“我还没说完，你的能耐，何止这点。” 　　“啊，还有什么？”司屿装傻。 　　“想收集消息，用得着投三个亿？布雷德利什么消息打听不到？这只是你以防真正目的被我识破，准备拿来糊弄我的最浅显的借口罢了。” 　　司屿脸色微变，看来被晏宁说中。 　　晏宁冷笑一声，仿佛在说——就你，也敢瞒着我搞小动作，妄想不被我看穿？做梦！ 　　“三亿不是小数目，抵得上《裂震传奇》全部投资了。当然《裂震传奇》这种电影，特效耗资巨大，预算自然越高越好。有你追加的三亿预算，质量必将更上一层楼，怕是未来五年之内，放眼全球，没有任何一部电影能够与之匹敌了。你明知道我想打败《裂震传奇》，偏偏给对手送钱，你认定我会生气，所以一直瞒着我。至于《裂震传奇》剧组，一定很高兴，以为如虎添翼，但他们想错了，你没有那么好心，你投这么多钱，其实是想在关键时刻釜底抽薪。” 　　司屿抿了抿唇，在晏宁咄咄的目光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挠了挠脸颊。 　　晏宁猜得没错，可是司屿不告诉晏宁，最大的理由，并非像晏宁说的那样，而是怕晏宁误会他对晏宁的能力有所怀疑。 　　“对，没错，但我不是在......”司屿抬高声音，话没说完，被晏宁打断。 　　“你不是在质疑我拍不出能和《裂震传奇》对打的作品，也不是对我能赢过他们没有信心。”晏宁接上司屿的话，“你只是按你的行事习惯，排除一切有可能的隐患，包括我会输。我可以输，我也输过很多次，在上辈子，但按你现在的脾气，就算我输，你也不允许有任何一个赢家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你只许我赢，或者大家一起满盘皆输，所以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就会釜底抽薪，直接毁掉《裂震传奇》，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那是最坏的打算，不一定成真。”司屿沉声，“我也想帮你，但我想不到办法。我擅长的，只有像这样，用最简单粗暴的手段，强制排除隐患。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至少能帮你兜底，不至于让事态发展到最坏的地步，能让你放心地往前冲。” 　　“你当我什么，熊孩子啊？让我一个人冲在前面乱来，你在后面给我的任性狂妄兜底，帮我收拾烂摊子？”晏宁哭笑不得。 　　司屿听出了晏宁话里的揶揄，决定当没听懂，煞有其事地点头：“嗯，可以！” 　　“可以你个头！”晏宁气得笑出了声，放下架着的双腿，走到司屿面前，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被司屿一把搂住。 　　“嗯，是的！”司屿斩钉截铁，也不知道在回答什么，总之，不管晏宁骂什么，他都承认就是了！ 　　好家伙，又来态度端正、死不悔改这一套！ 　　晏宁被司屿搂得说不出话，发现比起以前，这次有点不一样。 　　司屿紧紧搂住晏宁，身体相贴，不留一丝缝隙，下巴搁在晏宁的肩膀上，耳朵贴住晏宁的颈窝，用温热的身体让晏宁充分感受他的存在，最好没心思再想别的。 　　干什么！撒娇？居然用这招，犯规了吧！ 　　晏宁露出鄙夷的眼神。 　　从来没有对人撒过娇，也没有人敢对他撒娇，按他的脾气，连想都没有想过，但是真正来到这一刻，晏宁惊讶地发现，他居然挺吃这一套！ 　　两人没羞没臊地抱在一起半天，晏宁率先败下阵来。 　　“好了，没有说你做错。”晏宁摸摸司屿的脑袋。 　　不就是给《裂震传奇》投了三个亿吗？顾池可是给他的新作准备了二十亿，有什么了不起的！再说三个亿，最后不一定能进《裂震传奇》的口袋，先让他们高兴高兴，以后有他们好看。 　　晏宁把自己说服了。 　　准确来说，还没离开赫黎堡的时候，就已经想通了。 　　“不得不说，你是对的。”晏宁放开司屿，抵挡住年轻肉|体的诱惑，抱着手臂走到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司屿知道晏宁想说什么。 　　无非是被《裂震传奇》激起的丧气话，他不想听，更不想晏宁陷入低落的情绪无法自拔，干脆转移话题：“还没吃饭，很饿。” 　　沙发周围，包装好的礼物堆成一座小山，都是准备明天一起带回海城的。 　　司屿的视线落到礼物上，暗示晏宁他为了这堆东西，忙了一个下午，到最后，眼睁睁看着晏宁饱餐一顿，自己连白米饭都没吃上一口，实在可怜。 　　刚撒完娇，又来卖惨攻击，小混蛋真是越来越会了。 　　晏宁牵唇一笑，在司屿开口之前，提前把司屿的话堵死：怎么，想说为了这点东西，忙死你了？饭都没顾上吃？我以为你躲在车里看戏已经看饱了！” 　　什么？躲在车里都知道？有内线？不可能！难道有透视眼？！ 　　司屿内心忐忑，表面镇定，果断摇头：“没有！” 　　“没有？没有什么？没看够？不精彩？不满意？”晏宁咄咄逼人。 　　“不，有，有！”司屿立马改口。 　　“有？有什么？抛弃我和瑞拉订婚？让高贵的多国血统替你延续布雷德利的贵族血脉？”晏宁笑得更瘆人了。 　　司屿：...... 　　都是那个女人胡说八道，晏宁根本没信，非拿出来说，这是气还没撒干净，故意找茬啊！ 　　送命题，闭嘴任骂也不见得有活路！ 　　司屿绞尽脑汁搜索最优解，突然响起敲门声。 　　晏宁亲自过去开门，从侍应生手里接过餐车，推进房间。 　　上楼的时候就通知餐厅准备了，再大的事，也没吃饭重要。 　　司屿愣了两秒，一下笑开。 　　晏宁眉梢一挑：“还笑？” 　　司屿立即放下嘴角，不笑了！ 　　两人坐到落地窗边，晏宁陪司屿吃饭。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景色不比落日逊色。 　　看司屿小心翼翼，生怕冷不丁又被他教训的样子，吃饭都食不知味，晏宁憋笑憋得实在辛苦，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掩饰。 　　晏宁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的景色，突然开口：“我说你真的放心把布雷德利岛交给顾池？” 　　司屿一个激灵，顾池又怎么了？ 　　“不是让他搞定片场吗？结果搞出个瑞拉来？”晏宁说的是当初来赫黎堡之前，跟司屿商量让顾池去对付周馥迤的事。 　　司屿犹豫半天，决定帮顾池说点好话：“他尽力了，实在管不住那女人胡说八道的嘴。” 　　最近这段时间，顾池在周馥迤那里受的罪，司屿再清楚不过，平心而论，顾池的确尽力了。 　　司屿只当晏宁还想撒气，却是他自己没理解晏宁的苦心。 　　晏宁就是想甩锅而已。 　　让他不痛快的是瑞拉，瑞拉和周馥迤狼狈为奸，顾池负责解决周馥迤，放瑞拉跑到他面前撒泼，怎么不是顾池的责任呢？跟司屿又有什么关系！ 　　实际关系却很大。 　　司屿给《裂震传奇》投资三个亿，很可能让周馥迤误会司屿决定站在她那一边，腰杆重新硬了起来，肆无忌惮兴风作浪，晏宁必定首当其冲。 　　难怪司屿不陪他参观之后，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归期改了又改，都是司屿搞出来的！他就不该在戴维面前承认他任性！ 　　不，重点不是这个。 　　晏宁相信这不是司屿的初衷，顶多算司屿的无心之失，更何况，司屿也不是毫不设防。 　　霍伊特说司屿竭力推荐瑞拉出演超雄新女朋友一角，大概率是真的。 　　内情如晏宁所想，捧杀瑞拉，同时削弱《裂震传奇》的观赏性，一举两得。 　　至于现在，司屿的计划被晏宁说破，晏宁也不在意，因为周馥迤给他出的四选一大难题，再怎么选，都没有和周馥迤以及《裂震传奇》剧组合作这一项，这就代表《裂震传奇》的演员不一定会全员大换血，周馥迤诓骗瑞拉的说辞早晚会戳破，晏宁不过提前把真相泄露给瑞拉，让瑞拉调转矛头对准周馥迤，让周馥迤也尝尝被蠢货纠缠的滋味，岂不开心。 　　看，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的错，司屿这么乖，司屿又有什么错！硬要说错，那也是敌人太歹毒的错，还有顾池办事不力的错！ 　　晏宁自顾自划分好责任区间，把司屿摘得干干净净，护短脑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只可惜司屿不争气，非但没有领会到晏宁的深意，还帮顾池说话，让晏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倒真有点生气了。 　　给你台阶下，还自己把台阶挪开，你是傻子吗？！晏宁翻了个白眼。 　　怎么？又说错话了？司屿手一抖，叉到一半的牛排应景地掉回盘子里。 　　晏宁拿起叉子，用力插进牛排里，再用力塞进司屿嘴里：“吃你的吧！” 　　尽管表情凶巴巴，这可是晏宁第一次喂他吃东西！司屿可耻地想着，突然灵光一闪，悟出了晏宁的深意。 　　司屿坐直身体，清清嗓子，无比官方地说：“我认为你的顾虑很有道理。自从岛上局势稳定，我一直在对顾池进行全方位的考察，衡量他适不适合代替我，接管整个布雷德利家族。现在看来，他还是有很多欠缺之处。我会找机会，再好好地跟他谈一谈，让他认识到自己的局限性，以后努力改进，争取不要再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晏宁总算满意，象征性地提了一些指导意见，其实就是和司屿一起痛批了一下顾池，彻底把锅甩到顾池头上。 　　某处的顾池：我谢谢你们！ 　　这下司屿终于可以安心吃饭了。 　　晏宁的疑问却还没有结束，剩下的，大多关于戴维。 　　“你是不是听到戴维在车里跟我说的话了？”晏宁向来直接。 　　“没有。”司屿飞快摇头。 　　承认的话，就代表他在监控晏宁。 　　就目前的局势，适当地监控晏宁的动向很有必要，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行径，拿到台面上来说，总不免让司屿感到羞愧。 　　预料之外的回答，晏宁眼睛一眯。 　　“呃，听到一点。”司屿硬着头皮改口，立马认错，“下次不了！” 　　很不幸，这一次，司屿又领会错了晏宁的意思。 　　晏宁只是懒得复述戴维在车上的话，对司屿监控他这件事，并不怎么在意。 　　形势所迫，晏宁完全理解，可是直白地对司屿说——“你就监控我吧，无所谓，最好二十四小时看着我”，那也太奇怪了，于是只能退一步说：“回去之后不要了。” 　　“那明天还回去吗？”司屿问。 　　晏宁抿了抿唇，没说话。 　　原本毫无争议的问答，在经过一整天的闹剧之后，渐渐不确定起来。 　　“没事，想走就走，想再多留几天也行。”司屿打破沉默，体贴地说，“我手头正好有些事没忙完。你不想出去，就呆在酒店，想出去玩，我让人带你去，或者我陪你也行。飞机的话，我让他们准备着，想回去，随时能走。” 　　“随时？这么任性？”晏宁挑眉。 　　“任性，不是你的强项吗？”司屿反问，充分说明晏宁和戴维在车上的对话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晏宁笑了一声，又给司屿出难题：“我要说现在就想走呢？” 　　“啊，那不行。”司屿装出为难的样子，“现在当然不行，至少等我把饭吃完，飞机上吃不安稳。” 　　“臭小子！”反应过来被耍，晏宁不客气地拍了一下司屿的脑袋。 　　司屿很给面子地叫了一声“痛”，再一次装出苦恼的样子：“你现在走也行，等十天半个月再走也行，看你高兴。顶多飞机停在机场上日晒雨淋的，让顾池多花点钱维护就行了。” 　　司屿说得大度，语气暗含埋怨，当然又是故意逗晏宁的。 　　“你布雷德利家的私人飞机还能晾在机场上日晒雨淋？你骗鬼呢！”晏宁一个字不信。 　　这样一来，归期又要延后。 　　也不一定。 　　说不定明天早晨起来，想回去，登上飞机，也就走了。 　　晏宁还是第一次对一件事毫无计划，没有一点安排，完完全全随心所欲。 　　只有司屿能为他做到，也只有司屿，能让他放松地沉浸在漫无目的的状态里，不至于感到不安和慌张。 　　晏宁想到戴维，问司屿：“你是不是又要发消息给戴维，说我们明天不回去了？那他又要纠结好久了！” 　　“不会。”司屿摇头，“他回国了，我想他已经有了答案。” 　　“啊，是吗，也挺好。”晏宁嘴上这么说，内心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他知道，戴维很可能不是有了答案，而是主动放弃了。 　　“你和戴维上辈子也认识？”晏宁问。 　　“嗯，他是我最喜欢的演员。”司屿承认。 　　晏宁想说，从没听你提起过，想到上辈子和司屿没交集，这辈子重逢没多久，好几次和司屿针对专业领域的交流，都是他一个劲在抛出自己的疑问，渴望从司屿的看法中得到解开难题的灵感，从没有把重点真正放到司屿身上，让晏宁倍感羞愧。 　　司屿接下来的话，又让晏宁开心起来。 　　“因为戴维是你唯一对外赞扬过的演员，我想你应该很喜欢他，让我对他产生了兴趣，越了解，越觉得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优秀演员，就越来越喜欢了。” 　　“啊，是啊。”晏宁表情怀念。 　　他记得很清楚，在采访里谈到戴维，正是《超雄》系列第五部上映的时候。 　　当时《超雄》制作组安排沼泽法师在第五部中去世，邀请许久未曾在系列中出现的戴维回归。 　　戏份依旧只有几分钟，戴维很认真地完成了沼泽法师去世的镜头，上映后，发现被一剪没，惹得入行以来一直谨言慎行的戴维终于爆发，在媒体面前痛批《超雄》制作组不尊重角色，漠视他为表演所做的努力，更是上升到对特效大片和绿幕拍摄的批判。 　　戴维自持世界顶级演员的身份，不常对外发声，那次一反常态，想来对赫黎堡一辈子的积怨，都宣泄在了那篇报道中。 　　当时距离《超雄》系列第一部公映已经过去好几年，超英特效片迎来瓶颈，全球热度都在衰退，早就不像刚兴起的时候，稍有些话题，便引发全球热议。 　　超英特效片在国内受到的冷待更严重，源于赫黎堡越来越推崇瑞拉那样所谓政治正确的有色人种演员，尤其喜欢长得丑的，不符合Z国观众的审美，导致票房接连滑铁卢。 　　丢掉全球最大的电影市场，等同丢掉最能制造热度的群体，因而无论国内外，戴维的报道都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很快淹没在后来的八卦中。 　　机缘巧合之下，晏宁注意到那篇报道。 　　没有媒体和网友们爱看的狗血大瓜，却干货满满，第一次让晏宁对戴维这个敢冒赫黎堡大不韪说真话的演员产生了敬意。 　　后来看到有关戴维的消息，晏宁总会特别关注一下，时不时在采访中谈及，被司屿看到，成就了司屿和戴维的友谊，归根结底，源头还是晏宁。 第168章 跨国之旅：小秘密 　　“上辈子那时候，我刚刚复出，拍了第一部电影。”司屿讲述和戴维的往事，“一部小制作，我自己挑的剧本，班底也是我自己慢慢攒起来的，投资用的是以前的积蓄，又到处借了一点。电影上映之后，反响还不错，票房也挺高，就是不凑巧，碰到文艺片大年，报名金南奖，颗粒无收，不过输给的人是你，我也挺高兴，在颁奖典礼上给你递了名片，你收下了，却一直没有联系我。直到你筹拍新作，我鼓起勇气给你打电话，你直接在电话里拒绝了我，说我不合适，不是你想找的男主角。我当时很失落，看到你在采访里夸赞戴维，我就想，既然你喜欢戴维，那我成为他，你也会喜欢我了，就算达不到戴维的高度，也可以不断向他靠拢，所以我去了B国。” 　　“你见到戴维了？”晏宁问。 　　“是的。”司屿点头，“每年贝蒂的忌日，戴维都会休息一个月，每天去墓园陪伴贝蒂。我在贝蒂忌日前一周去了B国，在墓园遇到了戴维。我说我是他的粉丝，戴维很惊讶。尽管年轻的时候，戴维也是万人空巷的小鲜肉，那时离戴维人气最鼎盛的时期早就过去几十年，戴维想不到还会有粉丝特意从别的国家飞过来探望他。他很热情地接待了我，我给他看了我表演的片段，他称赞了我，也批评了我，给了我很多意见，让我深受启发。回国之后，我有给他写信，没期待过他会回信，但是他每一封信都回了。有时候回得很慢，隔好几个月，可能太忙了，我也不好意思经常打扰他，只有在非常困惑的时候，才给他写信，还有在贝蒂忌日的时候，有空的话，会赶去墓园送一束花，顺便见一见他。” 　　“这辈子，我来到这里，有很多次见他的机会，但是我的身份，想必见到他，也不能和他像平常人一样说话。直到贝蒂的墓地遇到事故，才和他有了交集。我一直想让你们见一面。你的难题，我没办法解决，或许戴维可以。他比我们年长，又在赫黎堡奋斗了这么多年，最是了解这里。在专业领域，无论对表演的见解，还是对作品的看法，戴维也都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他的人生经历，更是丰富得像一本百科全书。能认识他，好好与他交流，一定受益匪浅。我想比起我，你更能和他畅所欲言。我知道，无论你以什么身份和他见面，有没有和布雷德利扯上关系，你都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会变。” 　　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晏宁从来都是那个晏宁，一直指引着他，这也是他深爱晏宁的原因之一，司屿在心里想。 　　“无奈他总是不给我准确答复，我也不好跟你说。”司屿蹙眉，“我没想到他会去找你，更没想到他会以那样的方式出现，我也吓了一跳。选角的事，我听说了，我和你想的一样，认为他为了沼泽法师这个角色，到处奔走，实在没什么必要。如果他跟我开口，顺手替他办了，都用不着名片，但是他没有。我想他有他的骄傲，也有他的考量，就没插手。很遗憾，你们没能成为朋友。要是中间没有这么多事，或许......” 　　“我想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晏宁确信，“不是只有志趣相投、目标相同、三观一致的人才能走到一起，还是你跟我说的。我要补充一点，不是认识得足够久，才有资格成为朋友。我已经把戴维当成朋友了，我想他肯定也是。遗憾的，应该是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和他，仍旧要走在两条不同的道路上，不见得能对实现彼此的理想起到帮助作用，但奋斗的心是一致的，不会妨碍到我们的友谊，就像老师一样。” 　　司屿思考了一下晏宁的话，绽开一个笑容：“那挺好的。” 　　晏宁捏捏司屿的脸颊：“当然了。” 　　和司屿心照不宣的谈话，把晏宁一整天的阴霾一扫而空，至于明天要不要回海城，晏宁最后还是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司屿刚夸下海口，自然要兑现，当即通知机场的人不要撤离，就当他们每天都要回海城，做好一切准备，随时待命。 　　直到晚上，晏宁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嘀嘀咕咕不停。 　　“贝蒂的忌日没到吧？戴维就回国了。我们回去的话，《裂震传奇》剧组就知道你不是真心和他们合作了。到时候，电影还是会进入内地公映，大概率不会换演员。就像上辈子那样，沼泽法师从《超雄》第一部到第五部，都由戴维出演。所以我们是不是应该早点走？可戴维要的，又不仅仅是沼泽法师这个角色。我想他的愿望，这辈子都不会实现了。未来十几年，赫黎堡将会变成有色人种的天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像戴维这样的纯种白人，才是被未来十几年的赫黎堡歧视的。这么一想，我应该支持瑞拉才对。赫黎堡喜欢的有色人种演员，个个都是丑东西。全世界，没有比Z国更不吃丑东西的市场了。而且超英特效片刚开始噱头足，等过个四、五年，就算不管，它也要糊，输这一次，不代表往后一直输......” 　　晏宁越说，声音越大。 　　司屿被吵醒，翻了个身，搂住晏宁的腰，迷迷糊糊问：“大半夜的，你在大声密谋什么呢？说梦话吗？” 　　晏宁安静了两秒，猛地揪住司屿的耳朵：“我在跟你说话！你以为我自言自语？！” 　　“这都几点了......明天要不要回海城了？”司屿从晏宁手里救下自己的耳朵，无奈地说。 　　“这跟几点有关系吗？”晏宁自动忽略后面一句，捧着司屿东倒西歪的脑袋，“我要烦的事多着呢！哪像你，天天睡得跟头......” 　　晏宁原本想说——死猪，发现睡眼朦胧的司屿，和死猪的模样差别还是挺大的，于是斟酌着加了一个形容词。 　　“跟头英俊的死猪一样。” 　　司屿：...... 　　英俊可以，猪也挺可爱，死就不太中听了。 　　司屿坐起来，打开床头的夜灯，强迫自己清醒，也把晏宁拎起来，让晏宁看着他拿来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不等对面说话，司屿直接吩咐：“准备一下，明天飞B市，顺便通知那边的分公司做好接待安排。” 　　B市，B国首都，是戴维的家乡，也是贝蒂墓园的所在地。 　　“好的伊斯少爷，请问明天几点起飞？” 　　“不确定，以人到为准。” 　　“是！” 　　司屿挂了电话，扔了手机，转过头，叉腰看着晏宁，仿佛在说——这下满意了吗？能继续睡了吗？ 　　晏宁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司屿。 　　顶着晏宁意味不明的目光，司屿不免怀疑起自己。 　　难道这一次，猜错了晏宁的心思？ 　　不可能！猜晏宁的心思，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司屿不服，刚想开口，晏宁动了。 　　晏宁踢开被子，一只手拉起睡衣到胸口，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点住小腹的地方，奇怪地画了个圈圈。 　　“你......干什么？”司屿看不懂。 　　过去两年，在老桑的督促下，晏宁渐渐有了腹肌。 　　肌肉这种东西，不好好保持，很快就没了。 　　到这里之后，老桑不在身边，晏宁除了思想上殚精竭虑，几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好不容易锻炼出来的六块腹肌又有变回一块的趋势了。 　　难道嫌自己长胖了，肚子饿不好意思说？六块腹肌帅是帅，但一整块软绵绵的它手感好啊！ 　　帅和手感，司屿果断选择后者。 　　晏宁压根没发现腹肌的问题，也不饿。 　　“我看看你是不是躲在我肚子里，天天偷听我在想什么。”晏宁说。 　　司屿愣了两秒，很快笑起来。 　　就说他怎么可能猜错，晏宁嘴上说着要走，却不付诸行动，明显有心事未了。 　　不久之前，司屿就创作理念和晏宁畅谈，建议晏宁多从自己和他人的人生经历里寻找创作灵感，晏宁听进去了。 　　戴维不出现便罢了，既然来到晏宁面前，近八十年的人生经历，阅历超乎常人丰富，不亚于一本活生生的百科全书，还是同行，三观出奇一致，这么好的观察对象，晏宁岂会放过。 　　除此之外，戴维还是《超雄》系列的直接参与者，想深入了解对手，没有比戴维更好的人选了。 　　司屿为猜中晏宁的心思感到自得，可是晏宁接下来的话，他就不那么爱听了。 　　“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 　　晏宁话没说完，被司屿嫌弃地扑倒。 　　不管是英俊的死猪，还是肚子里的蛔虫，都不想当！ 　　“哈哈哈！”晏宁大笑，搂住司屿的脑袋，安慰地摸摸：“好了，我瞎说的，你不是。” 　　也不都是瞎说......司屿不要脸地想着，手伸到晏宁肚子上，捏了捏......不太满意......又绕过腰，不老实地.....这就很满意了...... 　　晏宁眉头一皱：“你在想什么龌龊的东西？” 　　“没有！”司屿摇头，一脸无辜。 　　......都快扯下一半了还装纯情，晏宁被司屿的无耻惊到：“那你的手在干什么？！” 　　“没有！”司屿睁着眼睛说瞎话。 　　什么干什么？什么龌龊？司屿一点也不懂。 　　他什么也没想，就单纯地比较一下肚子和......哪边的肉更软而已，怎么就龌龊了？ 　　对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你在我身体里，电影在我心里。 　　晏宁不是说他是肚子里的蛔虫吗？肚子里肯定算身体里啊！把两句话联系到一起再正常不过了！ 　　更何况，还是晏宁先说的，要龌龊，也是晏宁先龌龊，反过来赖他，讲不讲道理！ 　　司屿不甘心地想着，手上的动作非但不停，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晏宁抬脚想踹，司屿提前预判，精准躲过。 　　趁晏宁下半身腾空，司屿伸手一揽，抱了个满怀，脑袋埋在...... 　　晏宁不干了，奋起反击。 　　两人在床上你来我往，闹了好一会儿，默契地消停下来。 　　明天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真闹得下不来床，就不好了。 　　“B市常年阴雨，出门记得带伞，别淋湿了，会感冒的。那边纬度高，比这边冷多了，给你准备厚一点的衣服，挑防水的面料，拍拍就干了。上飞机之前把衣服换上，我让他们把空调开低一点，提前适应温差。B市有两千多年历史，人文底蕴还是很深厚的。你去拜访戴维，让他带你到处转转，他会乐意的。保镖在外面太显眼，我让他们离远点，在周围警戒。万一碰到什么事，喊一声，人就来了，不要怕。” 　　司屿悉心叮嘱。 　　晏宁躺在司屿怀里，搂着司屿的腰，眯着眼细细听着，等司屿说完，才喃喃：“田螺姑娘......不，海螺姑娘。” 　　晏宁想起在海城的时候，司屿偷偷为他打点一切，脑子里冒出两个奇怪的词，不是很恰当，却很形象。 　　“什么？”司屿没听清。 　　“没什么。”晏宁摇头，爬起来亲了司屿一下，“我说你真好，我爱你！” 　　司屿习惯性回吻：“我也是。” 　　晏宁不疑有他，重新躺下，开始在心里规划明天的行程。 　　司屿却不平静了。 　　并非因为从晏宁嘴里听到“我爱你”三个字，而是听到过太多遍。 　　很多人说我爱你，不过习惯成自然，当做哄情人开心的口头禅，又或者做错了什么事，急于用甜言蜜语敷衍过去。 　　晏宁从来不会。 　　晏宁每一次都那么认真，不带一丝玩笑，直白又坦然地诉说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在上辈子和这辈子没有见到晏宁以前，从晏宁嘴里说出这三个字，他连想象都不敢有。 　　和晏宁在一起之后，司屿一直以为该由他主动。 　　就像在岛上的公寓里，晏宁要他表白，他对晏宁说“我爱你”，期盼能从晏宁那里得到一句“我也是”。 　　那时候没有，他记得很清楚，并不失落，因为晏宁对他的感情还不够深，他能理解，也一直在等，没想到如今情况完全颠倒，还不止一次，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得比他还要多得多。 　　司屿想起替晏宁挑选宝石镶嵌戒指的时候，毫不犹豫选了红宝石。 　　当时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能配得上晏宁的，只有红宝石。 　　也许潜意识里，也许冥冥之中，早就认定晏宁是这样的人，热烈的、璀璨的、沸腾的，同时又是冷冽的、强硬的、直接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神奇地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体里。 　　除了红宝石，世界上再没有能比喻晏宁的珠宝了。 　　世界上除了他，也再没有能同时领略到晏宁迥异两面的人了。 　　能拥有这样一个爱人，何其幸运！ 　　司屿沉浸在思绪里，发了一会儿呆，搂着晏宁继续叮嘱：“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觉得可疑，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你知道哪个号码的，二十四小时不关机。” 　　晏宁察觉到不对劲：“等等，你不跟我一起去？” 　　司屿垂下眼睑，用不着开口，意思已经相当明显。 　　晏宁：...... 　　刚还夸他好，事事想得周到，白费两句甜言蜜语，亏大了，真想收回来! 　　如果换成以前，晏宁撇撇嘴，就接受了。 　　毕竟不是小孩子，彼此都有自己的责任，都有一心要完成的目标，哪可能天天黏在一起。 　　但这次，情况很不一样。 　　“你不是说我不想出去，就在酒店宅着，想出去的话，你会陪我吗？” 　　“在赫黎堡，可以抽空陪你，B国的话......太远了，有点抽不开身。”司屿眼神躲闪。 　　不但限定地点，还要抽空！ 　　不是晏宁矫情，非要司屿陪，而是按司屿黏他的德性，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猫腻！ 　　晏宁眯眼，眼神瞬间变得犀利：“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撇开我一个人留下，还想搞什么鬼？” 　　“秘密。想给你一个惊喜，先不说了。提前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司屿没有正面回答，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定。 　　确定是惊喜，不是惊吓？有投给《裂震传奇》的三个亿在前，任是晏宁也吃不准了。 　　无奈司屿嘴巴闭得死紧，不肯再多透露半个字。 　　晏宁拎住司屿的耳朵：“你是看三个亿我都不跟你计较，干脆破罐破摔，胡来到底了是吧？” 　　“唔，不行吗？”司屿居然还敢回嘴。 　　“行吧，那你留下来搞你的小秘密吧。你自己说的，按你现在的身份，就算见到戴维，也不能像平常人一样和他说话，那就不要来当电灯泡了，睡觉！”晏宁一把推开司屿，翻过身，自己睡。 　　司屿不服。 　　晏宁话说得没错，可是他怎么就成电灯泡了？有戴维在，“电灯泡”三个字，怎么也落不到他头上吧？ 　　因为不能陪伴晏宁，司屿自知理亏，哪敢反驳，看晏宁一动不动，好像已经睡着了，于是默默关上床头的夜灯，也继续睡。 　　晏宁本来就没什么睡意，更改行程之后，越躺越清醒，想到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和司屿见不到面，“噌”地从床上坐起来。 　　既然睡不着......晏宁一个翻身压住司屿，决定趁这最后一晚，把接下来见不到面欠的债都收了再走！ 　　第二天，因为某些不可描述的原因，晏宁睡到中午才起床。 　　B市离赫黎堡很远，考虑到飞行时长和时差的问题，登机时间安排在晚上。 　　晏宁窝在酒店准备了一下午的资料，待夜幕降临，和司屿告别，独自登上前往B国的飞机。 　　晏宁决定在见戴维之前，先去看望一下贝蒂，于是把下飞机之后的第一个目的地定在贝蒂的墓园。 　　飞机足足飞了十多个小时，待入境，已经第三天清晨。 　　伴着灰蒙蒙的天气，晏宁抵达墓园。 　　阴天，雨将下未下，乌云盘踞在头顶，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一时分不清早晨还是晚上。 　　墓园的管理人戴着蝎尾狮家徽，想来司屿为了防止去年的事故重蹈覆辙，才做了这样的安排，以便出意外能第一时间处理。 　　在保镖的护卫下，晏宁手握长柄黑伞和一束鲜花，跟随管理人的指引，前往贝蒂的安葬之处。 　　贝蒂的忌日还没到，晏宁没想到戴维会在，又想戴维撇下《裂震传奇》猝然回国，也许被前天在车里的谈话勾起对贝蒂的思念，那么今天出现在这里，也很合理。 　　墓园地处临海山涧，周围的土地都由戴维买下，只有贝蒂一个人葬在这里。 　　因为贝蒂在世的时候最喜欢这里，戴维保留了土地最原始的样貌，只有墓碑修得比较精美，周围摆上长椅，搭了几个雨棚，作休憩之用，后来在山崖和海边加固围栏、指派管理人，都是司屿的安排。 　　晏宁远远地看见戴维坐在墓碑对面的长椅上，手里拿着面包，碰到来躲雨的山雀、松鼠和野猫，就掰下一块面包喂它们，嘴里喃喃不停，和小动物们说话，也和贝蒂说话。 　　很孤独，却很美好。 　　对戴维来说，痛失所爱大半生，无疑是孤独的，可是对贝蒂来说，一生尽管短暂，却与戴维携手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得到了枕边人此生不渝的深爱，何尝不是一件美好的事呢？ 　　晏宁抿唇笑了一下，不想破坏眼前安静的画面，对身后的保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跟，独自一人悄悄来到墓碑前，像上辈子的司屿一样，以后辈的身份，为贝蒂献上一束雪白的菊花。 　　晏宁无意打扰，小动物们却很警觉，在生人靠近的第一时间，一哄而散，也让戴维发现了晏宁的到来。 　　晏宁放下手里的花，对着贝蒂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转头撞见戴维笑意盈盈的脸。 　　戴维以为晏宁冲他而来，再一次见识到布雷德利的神通广大，没有人的下落能逃得过布雷德利的关系网。 　　尽管这些都是事实，晏宁的出现，却不是戴维想的那样。 　　晏宁解释和戴维是巧遇，戴维代表贝蒂，对晏宁的问候表达了感谢。 　　就算晏宁来墓园别有目的，一身纯黑的西装和胸前佩戴的白花，足见对贝蒂的尊重，尤其晏宁这样的身份，属实难得，想来贝蒂看到，也会高兴，戴维想。 　　和司屿说的一样，在得知晏宁想在B市观光游玩的时候，戴维很热情地招待了晏宁，不但邀请晏宁到他家小住，还替晏宁完善了在B市的行程，另外推荐了几个值得去的城市，更是亲自下厨，让晏宁品尝到了频繁出现在戴维口中的苹果派，味道确实一流。 　　晏宁有理由相信那个擅长做苹果派的人，不是贝蒂，而是戴维。 　　不是说所有创作者都和晏宁一样，没有一手好厨艺，而是心系创作的人，内心世界过于丰富，多少会忽略自己的现实生活。 　　既然戴维说他和贝蒂像，那么晏宁大胆猜测，贝蒂也不是精通厨艺的人。 　　在晏宁一边吃着美味的苹果派，一边自嘲自己的厨艺也是顶级，不过是顶级糟糕的时候，晏宁关于贝蒂的猜测，得到了戴维委婉的证实。 　　“贝蒂非常喜欢吃苹果派。”戴维说，“我经常做给她吃，她自己也会做，跟我学的。贝蒂去世以后，我还是经常做苹果派，带去墓园，和贝蒂一起分享。只是我做了这么多年，总是做不出和贝蒂一样的味道。” 　　“因为感觉不一样？” 　　晏宁天真地以为是更深层次的心理问题，没想到戴维哈哈一笑，夸张地扬起眉毛：“不是感觉，就是味道，贝蒂的厨艺实在是太～有特色了，一般人真的学不来！” 　　看戴维脸上的表情，和冯晴教他做饭时的一言难尽一模一样，晏宁秒懂。 　　要不是从没在司屿面前做过饭，想必司屿的表情也是一样。 　　晏宁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忍不住和戴维一起笑起来。 　　第一晚的接风，愉快又轻松。 　　两人在饭桌上聊着B市的历史和各处的景点，戴维提出要以本地人的身份，给晏宁当一回导游，带晏宁领略B市最美的风光，晏宁欣然接受。 　　戴维不仅在表演事业上成就斐然，受贝蒂的熏陶，酷爱钻研，对各类知识如饥似渴，文学造诣更是非一般的高，兼之谈吐不俗，又懂中文，对B市的景点如数家珍，比晏宁刚到布雷德利岛碰到的假导游瑞克不知道好多少。 　　当然让世界顶级演员做导游，恐怕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殊荣，晏宁也没有厚着脸皮把自己当成一个纯游客，心安理得享受戴维的服务。 　　晏宁来之前，就对B市和B国做了深入了解，两人一边游玩，一边交流，探讨人文历史知识，求同存异，度过一段相当有意义的时光。 　　待行程过半，两人开始谈及一些初见时都默契回避的尖锐话题，比如表演，比如创作，比如人生经历、三观理念，更有对赫黎堡、《裂震传奇》、超英特效片和世界影史未来发展的看法。 　　晏宁承认此行动机不纯，有点理解那天戴维来见他时的心情，希望两人之间的友谊能一直纯粹下去，可是横在两人中间的，又不单单只有友谊。 第169章 转机：管得宽 　　戴维看出晏宁的为难，干脆主动询问：“我很好奇，为什么那天斩钉截铁说要走，却来了这里，您又任性了吗？还是我这个老头子的魅力太大，大到能让您抛下伊斯，千里迢迢赶来B国和我一起旅游？当您的导游是我的荣幸，只是有点害怕您回去之后，伊斯立马把我加进暗杀名单，别看我快八十岁了，还没活够，还想多活几年呢！” 　　尽管戴维一直以来都端着B国老绅士的架子，看得出严肃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跳脱的心，时不时蹦几句忍俊不禁的幽默话出来，逗得晏宁直笑。 　　“放心吧，他要是敢，我先把他暗杀了。”晏宁笑笑，很快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把曾经和司屿关于创作理念的交流尽数说给戴维听，免不了提到《似他》和《轮渡》两部电影。 　　《似他》这辈子有成片，《轮渡》没有，相当于未公开的剧本。 　　晏宁没有防备戴维的想法，把《轮渡》说成自己想拍的新作之一，向戴维详细描绘了《轮渡》的情节，也把自己拍不了《轮渡》的迷茫倾囊相告。 　　“就这样，伊斯跟我说了很多。不能说他完全解开了我的困惑，但是给了我很多新的方向。尽管到现在，我还没决定新作到底拍什么。我想像伊斯说的那样，到处去看看，去感受不同的环境，积累不同的经验，体会不同的人生。不瞒您说，您也是我的观察对象之一，和B市深厚的文化底蕴一样，都是吸引我来这里的理由。” 　　“唔，是的。”戴维摸着下巴，缓缓点头，“观察、体验、总结、模仿、再创造，是我们演员创作角色最基本的方法，尤其亲身体验得到的感受，最为珍贵，再多的假设和想象，都无法替代。但我认为，演员和编剧还是不一样的。” 　　“您的意思是，伊斯说的不对？”晏宁问。 　　“不。”戴维摇头，斟酌了一下，“表演、写作，包括拍摄，都是很因人而异的东西。没有谁一定对，也没有谁一定错。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根据我浅薄的观察，我认为伊斯的观点，更适合您这样的创作者。” 　　“我这样的创作者，在您眼里是什么样的呢？”晏宁求知若渴。 　　“先不说您，来说说贝蒂吧。”戴维清清嗓子，“贝蒂是个天才，十几岁便开始写作，那时候写的小说，充满超脱常理的幻想。您是一个专业的制片人，一定知道翻拍这样的小说，或许能称之为艺术，但绝对不会卖座。别说改编电影了，连出版社都不要。贝蒂不服气，努力钻研畅销小说，才形成了后来的写作风格，在卖座的基础上，尽力保留她的个人特色。” 　　了解到贝蒂的往事，晏宁对比了一下曾经看过的改编电影：“是的，从电影里也可以看出，贝蒂描绘的世界，的确每一个都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那就是她最后的坚持吧。” 　　“贝蒂有很严重的社交恐惧症，但她的内心，极其丰富。她的想象力，是她创作的原动力。只有想象力，能带她冲破对外界的恐惧，纵情地翱翔。她不服输的个性和聪明才智，让她通过小说，为人们喜爱。为了能让我成名，她又在小说的基础上大刀阔斧改编，其实牺牲了很多......” 　　“抱歉，说得远了。”戴维顿了顿，拉回岔开的话题，“我想说，想象力是贝蒂创作的根本，您则不同。” 　　“我的确没有拍过奇幻、魔幻这类几乎完全脱离现实的作品，这么看的话，我的想象力是有一点欠缺。” 　　晏宁难为情地承认，却被戴维否认。 　　“不，您的想象力也很丰富。您对故事的把控力很强，相当注重细节，想象力贫乏的人做不到这一点，也很难成为一个创作者。请不要对您的才华有所怀疑。我猜您的成长环境，应该比较艰难，才令您的思想更加成熟，观念更加现实。如果说贝蒂的想象力像一条魔毯，把她托向天空到处飞，那您的想象力就是一只风筝，始终有一条线牵在现实的手里，让您从虚无缥缈的幻想中脱离，双脚落到地上。” 　　“天空有天空的瑰丽，大地有大地的广袤。”戴维抬高声音，“无论是乘着想象力的魔毯肆意在天空遨游的贝蒂，还是手握名为现实的利剑不断征服大地的您，都是不可多得的创作者，不必为比不上对方而惭愧，更不必羡慕对方。” 　　“能得到您如此之高的夸赞，是我此生的荣幸！”晏宁感慨，剩下的话，不必戴维说出口，他也懂了，“所以像我这样的创作者，伊斯建议我多出去经历，多看看现实，是对的。没来由的想象，只会令我感觉荒谬。而对贝蒂那样的创作者，劝她离开家门，多出去走走，才是对她的规束，因为越脱离现实，才越能激发她的灵感。” 　　“正是这个意思。”戴维微笑，眼睛里染上一丝悲伤，“贝蒂和您不完全相像，可我作为演员，再如何跳脱，都只能和伊斯殊途同归。” 　　“因为贝蒂写的是小说，可以仅仅存在于想象中，但你们演员表演的，尽管是虚构的故事，却要让观众相信它真实存在，才算成功。”晏宁接着戴维的话说下去，“化虚为实，是你们演员的必经之路。您不会为此感到彷徨，这反而是您通往演技最高殿堂的基石。贝蒂为了您能成名，改编她的小说，同样化虚为实，却和她的创作理念相悖，必定产生痛苦，所以你们......” 　　“所以我和贝蒂搭档，其实并不合适，相反您和伊斯，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戴维肯定地说。 　　“啊......”晏宁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 　　他相信戴维在称赞他和司屿，同时也说明戴维和贝蒂在合作中，有着无法逾越的隔阂，让晏宁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戴维看穿晏宁的纠结，笑着拍拍晏宁的手：“别在意，我提起贝蒂，只想告诉您，伊斯非常了解您。贝蒂当然也很了解我，但是于我，她更像一个牺牲者。我对她的创作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也经常让我脱离表演的基本法。我们的爱情很完美，但在事业上，却是磕绊着走过了十年。您和伊斯，与我们不同。你们是可以互相启发、互相协助、互相成就的一对。所以，请您大胆地朝着伊斯为您指明的方向努力吧！握紧他的手，您一定能很快走出困境，创作上的瓶颈，也很快会突破！” 　　晏宁沉默了很久，戴维没有打扰。 　　晏宁猜测在戴维眼中，布雷德利家主和家主伴侣，身份上有高低之分，所以他和司屿，大概率他迁就司屿更多。 　　事实恰恰相反，司屿一直以他为中心，受他指引，戴维却说，司屿为他指明了方向。 　　晏宁认为戴维说得对。 　　谁说不可以呢？ 　　他和司屿，谁都不是谁的附庸，他从没有把司屿当成只能听他话的工具或机器，也正因他在按司屿所说的去做，才来到了这里。 　　晏宁欣慰一笑，暂且放下烦恼，诚挚地向戴维开口：“恕我冒昧，我可以看一看贝蒂早期的作品吗？” 　　这些作品，想必无论对戴维，还是对已逝的贝蒂，都是相当珍贵的东西，晏宁不确定戴维愿不愿意给他看。 　　“当然！”戴维欢迎之至，看出晏宁的心急，当即提议返程，晏宁欣然同意。 　　两人回到住所，来到阁楼，打开尘封已久的箱子，里面都是贝蒂年轻时一笔一划写就的小说手稿，保存得十分完好，没有虫蛀，只些许泛黄，想来年代过于久远，也是难免。 　　晏宁在阁楼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和戴维一起回顾贝蒂早期的作品，也是在回顾贝蒂的青葱少女时代。 　　晏宁发现戴维说得一点没错，青涩的写作手法被惊人的才华掩盖，故事天马行空、无拘无束，经常让人感觉莫名其妙，又欲罢不能，一旦拿起，就再也放不下。 　　“我一直为我的创作能力自豪，看完这些，我感觉我的想象力简直贫乏极了。”晏宁在戴维面前毫不掩饰地剖析自己，“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我遭受过太多不好的事。我很清楚，我总是以消极的目光去看待人和事，伊斯也知道这一点。我以前不是很在意，但是现在，我感觉我一辈子......不，几辈子都没办法写出这样美好到让人落泪的童话！” 　　“您不要这么消极！”戴维用力拍了一下晏宁的背，“不是您的想象力贫乏，而是您的理智，在替您平衡幻想和现实，这正是您不可多得的优点啊！再说了，您也说这是童话......” 　　“我不是说这些作品幼稚。”怕戴维误会，晏宁连忙解释。 　　“可它们的确很幼稚。”戴维反驳晏宁，“只有想象力的作品，是不会受观众欢迎的，尤其像贝蒂这样思维跳跃、想象力过于丰沛的创作者，连阅读都是一个巨大的门槛，更别说影视化了，棘手程度不亚于创作一部新作品。” 　　提起靠想象力著称的作品，晏宁不可避免地想到《超雄》系列。 　　巧的是，戴维也想到了，率先说出口。 　　“像超级英雄这样充满幻想的作品，也要套上英雄救美，或拯救世界的庸俗内核，来契合普通观众的喜好，才能在全球范围内获得巨大的成功。” 　　“这就是您从来没有想过把贝蒂早期的作品影视化的原因吗？即便知道它们有多宝贵。” 　　“是啊。” 　　商业化和艺术性，无论在哪个领域，都是不可调和的两难抉择。 　　“影视化的确不是艺术性太强的作品最好的出路，但是不代表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晏宁顿了顿，和戴维异口同声—— 　　“动画化。” 　　“啊，原来您早就想到了。”晏宁不好意思地说。 　　“看来我们想法一致，很有默契呢。”戴维笑笑，“我不了解动画领域，观点可能比较片面，我总觉得影视化的影响力要更持久。” 　　“我也这么认为，动画充其量只能算IP的铺垫，影视造星才是IP收益的最大化。不是我对动画有偏见，也不是动画不好，而是现实如此。动画终究小众，人还是更容易对活生生存在的人产生感情。”晏宁实事求是。 　　“而且动画的投入更高。”戴维补充，“别说在B国，就是在全世界，没有市场基础，贸然投资动画，都是很冒险的行为。只有像星宙影梦集团这样历史悠久、经验丰富的大集团，才敢投入大量资金制作动画。当然可以让星宙影梦集团把贝蒂的作品当做一个IP来开发，但是要让他们毫无保留地投入一个版权不在他们手里的IP，实在太难了，要我把贝蒂的版权彻底交托出去，我又做不到......” 　　戴维叹了口气，看晏宁情绪不佳，再次道歉：“对不起，我又让您不开心了。其实您这次过来，伊斯有叮嘱过我，说您正处在巨大的迷茫和烦恼中，希望我尽量不要提及敏感话题，以免您受消极情绪影响太久。是我的错，不如我们来聊一点开心的事吧！” 　　这臭小子，自己不来，管得倒宽！ 　　晏宁失笑，又摇头：“不是您的错，是我自己。我跟您说实话吧，我想拍出一部能打败《裂震传奇》的作品。我坦白，当您提起贝蒂早期的作品，我以为找到了转机。能打败幻想巨作《裂震传奇》的，自然是比《裂震传奇》更瑰丽的幻想，所以我恳求您带我来看贝蒂早期的作品。很可惜，它不是我要找的答案。做动画，我也想过，窘境如您所言，同样行不通。对贝蒂的作品抱有私心，我很抱歉，请您原谅，也请您相信我绝对尊重并喜爱这些作品，包括撰写它们的贝蒂。” 　　“您怎么知道您在打贝蒂主意的时候，我没有在打您的主意呢？我多希望能把贝蒂的作品交给您来改编，很可惜，您不合适，我同样感到非常遗憾。倒是您要打败《裂震传奇》......噢！”戴维愣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所以您去赫黎堡参观，并非想在赫黎堡发展。您不会加入《裂震传奇》剧组，因为您想自己拍一部作品来打败《裂震传奇》！” 　　“是的。”晏宁承认，“不是我自视甚高，非要靠着什么，比如伊斯，比如布雷德利，去狠狠挫赫黎堡的脸面，逞我自己的威风，而是赫黎堡以资本为依托的全球化运作，会对Z国的电影市场造成很大的影响。” 　　不必晏宁解释，戴维点头：“我明白，不仅在Z国，赫黎堡几乎垄断全球影视行业。但凡能形成规模的电影市场，来自赫黎堡的电影都独霸一方，除了那些排外情绪特别浓重的国家。” 　　“Z国不是这样的国家，所以《超雄》上映后......”晏宁欲言又止。 　　戴维摆摆手表示理解，因为B国就是这样。 　　B国和A国同属西方国家，根源相似，让赫黎堡的侵占更不费吹灰之力。 　　B国本土影视人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到极致，本土化的影视作品对外输出极其困难，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B国影视人选择到赫黎堡发展。 　　“您不想让Z国的电影市场沦为赫黎堡的附庸，您想让Z国观众看到你们本土影视人也能拍出媲美赫黎堡顶尖水平的影片，所以您才想打败《裂震传奇》。”戴维说。 　　“没错，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我该拍出一部怎样的作品，才能打败《裂震传奇》？像您说的，赫黎堡背后那些人再如何肮脏，《裂震传奇》仍然是一部划时代的巨作。我心目中的首选方案，也是最稳妥的方案，自然是用《裂震传奇》打败《裂震传奇》。” 　　戴维听懂了晏宁的话：“您要拍一部属于Z国人自己的超级英雄片？” 　　“是的，我很早之前就这样想了，还写了剧本。可是我们国家的特效技术，还远远达不到和《裂震传奇》媲美的水平。我真的很烦恼，和伊斯说了很多，您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戴维好奇。 　　“他让我别想那么多，先跟他去环游世界！”晏宁哭笑不得。 　　“哇哦！环游世界！多么浪漫！”戴维羡慕得拍起手来。 　　“是很浪漫，我差点心动了。”晏宁撇嘴，“可是那要很久，《裂震传奇》开机已经迫在眉睫了！我每天愁得睡不着觉，他整天只想着玩，还要满世界去玩，心心念念要让我见识一下布雷德利的航线网有多么伟大！臭小子，提起来就生气！当然再过几年，等眼下的难关过去，我会很乐意陪他去旅行，但不是现在啊！打败《裂震传奇》的方法我还没找到，就算环游世界，我也满怀心事，只会破坏美好的旅行罢了，不如不去。” 　　“您觉得您赢不了吗？”戴维问。 　　晏宁咬了咬牙，艰难地点了一下头，第一次对外人承认：“是的，我觉得我赢不了。” 　　长久的沉默，连戴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察觉到气氛变得僵硬，这次轮到晏宁道歉：“抱歉，这是我自己的难题，不该用它来打搅您的好心情，不如我们来聊一点愉快的话题吧，比如晚上吃什么？” 　　“哈哈哈，好！”戴维笑起来。 第170章 不痛快：坏话 　　两人默契地揭过一页，直到临睡前，戴维找到晏宁。 　　“原谅我一个老头子总是想太多。”戴维客气地说，“但是有些话，我怕我不说，今晚就睡不着了。” 　　晏宁正准备回客房睡觉，猝不及防被戴维叫住，转身站在房间门口：“您说。” 　　“到客厅吧。”戴维笑笑，“我为您准备了一杯甜牛奶，希望您今晚能有一场好眠。” 　　晏宁愣了一下：“好。” 　　要去客厅，说明要说的话不少，还要甜牛奶助眠，难道听完戴维的话，他更要烦恼得失眠了？ 　　晏宁失笑，跟着戴维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戴维把满满一杯甜牛奶推到晏宁手边，挤挤眼睛，压低声音：“其实我想跟您说一说《超雄》系列的坏话。” 　　“哦，是嘛！”晏宁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 　　戴维被晏宁的反应逗笑，心想从他这个《超雄》系列参演者口中打听对手的消息，正是晏宁此行前来的目的之一，这下正中晏宁下怀，怕是把晏宁乐坏了。 　　戴维弯弯嘴角，在畅所欲言之前，选择反问晏宁来开启话题：“您认为《超雄》系列的优点是什么？” 　　超前的幻想世界，极尽酷炫的特效，无脑的爽感和快节奏，史无前例的观影享受…… 　　一时间，晏宁脑海里冒出很多答案。 　　戴维没有问最大的优点，能说的太多了，到最后，晏宁只说了两个字：“特效。” 　　特效是超英片的基石和根本，可以说电影的所有优点，最终都要通过特效来实现。 　　“对，没错，特效。”戴维十分欣赏晏宁的直切要害，又问，“那缺点呢？” 　　缺点当然也有，比如曾经和司屿探讨过的悬浮、套路化、审美疲劳等等，早晚会让超英片走进穷途末路。 　　可是等这一切发生，还要过很多年。 　　眼下超英片刚刚崛起，正当迈入所向披靡的鼎盛时期，任戴维的人生经历再如何丰富，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无法像重生过的晏宁和司屿一样，精准预知未来。 　　要直说吗？在对手上升期大谈特谈它的衰亡，难免有唱衰的嫌疑，晏宁为难起来。 　　戴维以为晏宁回答不上来，没有多想，直接给出自己的答案：“也是特效。” 　　“我很不喜欢超英特效片，非常不喜欢。”戴维眉头紧皱，“如您所见，我参加过《超雄》第一部的拍摄。戏份不多，足够我窥探炮制超英特效片的整个过程。我从来没有对外界说过，我演得很不痛快。可以说，我演了一辈子的戏，从来没有这么不痛快过！” 　　晏宁恍惚了一下，回忆起上辈子戴维炮轰《超雄》制作组的报道，突然明白过来，戴维到底要对他说什么了。 　　与戴维相识至今，晏宁一直没有提及戴维在报道里的观点，以为还要过几年，戴维才会有这样的想法，没想到戴维居然这么早就对《超雄》制作组，或者说超英特效片的拍摄方法产生了不满。 　　“让您不痛快的，是绿幕吗？”晏宁试着问。 　　“是的！就是绿幕！或者说特效，也一样！”戴维一下抬高声音，可见内心愤懑，“您不是演员，竟然也能体会，太让我惊讶了！” 　　眼看戴维露出找到知己的表情，晏宁罕见地心虚起来，不知道该附和，还是找别的借口搪塞过去，谁想戴维先一步为晏宁找到了理由。 　　“我忘了，您也是演员！那部很有意思的网络小短剧，您在里面出演了一个小角色，和绿幕一起演过戏，那您能体会我的感受，就不稀奇了！” 　　“嗯，是的。”晏宁认下这个美丽的误会，“我演的时候，也很不痛快。” 　　“哈哈哈，我也是！”戴维用力拍了一下晏宁的肩膀，继续道，“绿幕是个好东西，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了。后来，数字拍摄大规模取代胶片，绿幕技术开始崛起，到现在，竟然可以做到完全没有实景，就能创造出一整个世界！人们在荧幕里做到了上帝才能做到的创世，多么伟大，简直是划时代的创举，全行业为之震惊！相比之下，我的不痛快，显得那么可笑。” 　　“要这么说，那我也很可笑。”晏宁谨记自己同样不痛快的人设，跟戴维打趣。 　　戴维的情绪却低落下来，在晏宁担忧的目光下，说出那句后来被无数赫黎堡知名演员抨击的话：“我认为绿幕，或者说特效，扼杀了表演的意义。” 　　“我始终认为，表演是一种互动的艺术，只有和环境、对手演员互动，才能成就最精彩的表演。”戴维正色道，“有很多导演，把演员当工具，完成拍摄任务就行。这样的导演，永远拍不出好的作品，只会按部就班完成任务拿片酬的演员，也永远达不到表演的巅峰！” 　　“我不是这样的！”戴维坚定地摇头，“我的演技，我的高光，乃至我的成就，有一半来自对手演员。我是世界顶尖的演员，我说需要环境和对手演员成就我，我想其他演员也一样，没人例外！” 　　戴维斩钉截铁地说着，自有源自行业顶尖的底气。 　　晏宁认为戴维完全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也相信戴维发自肺腑的感慨，会引来许许多多同行的共鸣，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戴维的真诚，非但没有得到同行们的拥护，反而因为对赫黎堡最引以为傲的特效技术表达反感，引发利益相关者群起而攻之，其中不乏曾经备受戴维提携的后辈。 　　那之后，戴维心力交瘁，一度传出抑郁流言，阿尔茨海默症也更严重了，数年后的某天，在B国的家中，孤独地与世长辞。 　　按戴维当时的年纪，八十多岁高龄，随便什么时候躺下，第二天起不来，都能算寿终正寝的喜丧了。 　　远在大洋彼岸的晏宁，无法得知戴维走得是否安详，现在晏宁可以肯定，戴维必定是带着遗憾离开的。 　　“您是编剧，也是导演，更做过演员，我相信您能明白。”戴维深深看着晏宁，“很多外行人，都以为演员只要按剧本上写的内容来演就行了。事实上，剧本往往很简单，该怎么诠释，经常需要和对手演员、编剧、导演一起设计，很多即兴的神级表演，也由此而来。” 　　戴维说得一点没错。 　　纵观影史，大部分为世人称颂的神演技片段，都是即兴的、镜头无意间捕捉的、不在剧本撰写范围之内的、演员情之所至的表现。 　　通常这种片段，乍一看，会觉得莫名其妙，因为有别于一般的表演套路，有点怪，却能一下击中心脏，调动出心底最深层的共鸣，忍不住回头细看，这才领略到浑然天成的精妙，彻底为之叹服。 　　人是有理性的，理性使人善于伪装，真情和共鸣都需要挖掘，触景生情便是这个道理。 　　不身临其境，不被具体的人或事物触动，很难知道自己到底会有怎样的反应，正如戴维白天和晏宁探讨的表演的基本法，幻想和真实，明显后者对演员更重要。 　　“不管绿幕、特效、动捕，还是更超前的AI技术，永远代替不了演员真实的反应！”戴维拍了一下桌子，直抒胸臆，“给我一块绿幕，几段文字，有时候连在哪里、对手演员是谁都不知道，让我一个人对着空气计算几分几秒对手演员说完台词，几分几秒我又该说哪句台词，按我的能力，我的演技，我当然可以演，可那样的我，只是工具和机器罢了！演员不是工具和机器，演员是人啊！哪怕在既定的故事里，情节和结局不可更改，演员和演员之间，演员和环境之间，也需要沟通交流、情感交换，才能达到最真实、最融洽的效果！说穿了，影视艺术，终究是人的艺术！漠视人的缺陷，任何题材都不会长久！” 　　“人的缺陷……”晏宁喃喃。 　　“是的，缺陷！”戴维抓住这个关键词，“表演为什么有魅力？人为什么有魅力？生物为什么有魅力？就是因为它们，都有缺陷啊！” 　　“工具和机器是没有缺陷的，工具和机器只会出故障，修一修就好了。特效也是没有缺陷的，只会有BUG，资金充足的话，改一改也就好了。工具、机器和特效，在设定好的程式之下，它们就是完美的。可完美是万物的真谛吗？不是！只是虚假的遮羞布罢了，永远不可能达到流芳百世的高度！有生灵的万物，因为多变，充满未知，因为真实，总有缺陷，它们在程式之外，在演算之外，岂是一块绿幕能包含得下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回到我刚入行的时候。”戴维神情怀念，“那时候，还是胶片拍摄，计算机还没有大规模普及，更别说手机。生活没有现在便捷，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没有现在这么远。表演就是表演，面对面，在舞台上，在镜头下，做着最纯粹、最真实的反应。那时候的大制作，不是动辄投资过亿的大IP特效片，而是不搭建任何人造布景，所有镜头全部实地取景，真实拍摄。为了把最美的场面，通过荧幕，展现在观众面前，辗转数个国家，都是常有的事。现在这些，似乎都没必要了，因为特效都可以完成。导演不用出去采风了，摄影不用考察取景地了，画几张看似高端的概念图，囫囵讲解一下，定好时间线，标好走位点，让演员照着演就行了。我怕再这样发展下去，连演员都不必到片场了，用特效合成角色，让特效从头演到尾，哈哈，多可笑啊！” 　　“不会那样的。”晏宁摇头。 　　可是真的不会吗？ 　　数十年后，AI绘画、修复、换脸，在社交平台上频现，利用AI技术侵犯肖像权、网络诈骗等犯罪行为屡禁不止。 　　尽管到晏宁去世前，AI技术还没有大举入侵影视行业，可那些超级英雄的变化体，奇形怪状的外星生物，不也一样吗？ 　　通过特效，人们在荧幕里，不仅做到了创世，连造物都包揽下来。 　　不止，通过动捕和特效合成，让已经迟暮的演员返老还童，更是轻而易举。 　　连时间的障碍都能突破，特效在荧幕里简直无所不能，唯独成为不了真实本身。 　　在戴维真挚的陈述里，晏宁感觉抓住了什么，已经摸到了那个答案，却没办法把它牢牢握进掌中。 　　是什么呢？究竟是什么？ 　　好像只隔了一层雾，拨开就能看到，他马上就要拨开了，只差一步，而最难的，也就是这最后一步。 　　晏宁思绪渐渐飘远，下意识拿起桌上的牛奶想喝，猝不及防洒了一手。 　　戴维抽出纸巾塞给晏宁，转身去厨房找来抹布，一边收拾桌上的狼藉，一边道歉：“是我的错，贝蒂喜欢什么都放得满满的，收纳是，吃饭喝水也是，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难改了，牛奶倒太多，没有烫到吧？” 　　“没关系，不烫。”晏宁摇头，把手擦干，帮着戴维一起收拾。 　　等收拾完，谈兴也散得差不多了。 　　要说的话已经说完，看出晏宁也没有继续交流的兴致，戴维趁机和晏宁道了晚安。 　　“让您听我一个老头子唠唠叨叨，难为您了。就当成无意间听到的胡言乱语吧，早点睡，祝您好梦。”戴维说着和那天在赫黎堡告别时一样的话，重新倒了一杯甜牛奶，塞到晏宁手中，回房睡觉了。 　　晏宁回到客房，久久不能成眠，干脆起床，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来纸和笔，随性地书写。 　　晏宁回顾戴维的话，提炼中心思想。 　　从演员的角度来说，戴维应该更希望表演能回归最原始的状态，晏宁完全赞同。 　　无论对手是不是《裂震传奇》，又或者晏宁自己操刀超英特效片，他都不会让特效凌驾于演员的表演之上。 　　在以人为主的影片中，重点始终是人，特效只是辅助，让特效喧宾夺主，那是本末倒置。 　　所以，电影的拍摄手法很明确——演员为主，特效为辅，或者干脆不要特效。 　　而从创作的角度来说，没有哪一个创作者能完全脱离真实去创作。 　　创作不是没有边界的，因为人的认知有边界。 　　人永远无法创造出认知以外的东西，哪怕以想象力为灵感的贝蒂，哪怕以虚幻特效为根基的超英片。 　　世界上存在的一切，都由真实演化而来，既然如此，那么能击垮幻想的是真实，能击垮特效的是真实，能击垮一切的，也必然是真实。 　　思路是正确的，难就难在，如何在虚构的影视艺术里，展现极致的真实。 　　不极致是不行的，对手强大至极，他必然也要做到远超一般水平的极致，才能打败他的对手。 　　那真实到极致，是什么呢？ 　　是生活。 　　难道答案是纪录片吗？晏宁笑了。 　　并非嘲笑纪录片，而是嘲笑自己的想法太荒谬。 　　纪录片通常反应最真实的生活，制作周期和生活一样漫长，从筹备到杀青，动辄十数年，受众更是比文艺片还少。 　　指望用纪录片打败有前作基础、商业性拉满、即将上映的超英特效大片，不是异想天开吗？ 　　等等，超英特效片的商业性拉满了吗？ 　　当然。 　　当下，超英特效片的商业性的确无可匹敌，让《裂震传奇》看起来无坚可摧。 　　晏宁发现自己总是想用自己的长处去打击对手的短处，是捷径没错，但是条死路，是不是应该转换思路，另辟蹊径，试着从正面去对抗一下对手的长处呢？ 第171章 答案：已经有了 　　晏宁突然想到那杯被他不小心弄洒的牛奶，都满到溢出来了。 　　比满到极致还厉害的是什么？是溢出。 　　所以满并不是不能打败的，突破它就行了。 　　同理认知有边界，可认知不是一成不变的，是可以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增加，得到突破的。 　　就像他自己，这辈子和上辈子，三观理念截然不同，这辈子出国前和出国后，眼界、认知同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为和司屿重逢，奇迹般地成了布雷德利家主的伴侣，即便不曾以此为荣，仍然一步登天，迈入几乎位于世界顶层的阶级，触碰到普通人几辈子难以企及的权势，见识到从未预想过的景象，体验了远超日常生活的离奇经历。 　　比如踏上神秘的布雷德利岛，比如全岛陪他一个人演戏，比如惊险刺激的邮轮冒险，比如芙蕾雅号的轰然沉没，比如灿烂的海上烟花秀，比如壮观的海边船舶临检…… 　　连他都为之惊叹，普通观众又如何？！ 　　晏宁捂住胸口，心跳陡然加快，一个又一个新奇的念头不断从脑海中冒出。 　　商业性是什么？是利润，是价值，是票房，是吸引观众到电影院消费。 　　超英特效片为什么在当下能风靡全球，因为新奇，因为闻所未闻，因为大开眼界，深深吸引住从未领略过特效魅力的观众们，把观众的好奇、惊诧、震撼、和喜爱，转换成一张又一张电影票，赋予《裂震传奇》满到极致的商业性。 　　商业性只能由特效来实现吗？当然不！ 　　特效能做到，跨越阶层的景象和超脱常识的认知做不到吗？不够闻所未闻，不够大开眼界吗？以此构筑出的故事，算商业性满到溢出的作品吗？当然算！ 　　他有这个本事拍出这样的作品吗？有！ 　　因为在他背后，有司屿，有布雷德利，一切资源尽在掌握！ 　　复刻《裂震传奇》来打败《裂震传奇》，他不屑这么做，可是不代表他不能运用手中的资源，去创造比《裂震传奇》更伟大的奇迹。 　　他想要在影片里展现的有别于《裂震传奇》的是什么？是真实。 　　要挖掘真实的艺术性很难，往往令创作者把目光聚焦到底层民众，聚焦到贫穷、困苦、阴暗、罪恶等等特质上，以为只有那样，才能揭露最赤裸的真实，才能进一步用极致的反差，来展现真实的艺术性。 　　以前的他，遵循这种原则，以揭露人性纯恶为荣。 　　司屿对他说，眼界要开阔一点，不要局限于自以为的真实，要多出去走走，到处去看看，最好去环游世界。 　　环游世界？ 　　晏宁灵光一闪，眼前的迷雾豁然开朗！ 　　司屿说得太对了，简直对极了！ 　　既然向下挖掘，从最底层民众身上探寻低到极致的真实，这条路行不通，为什么不反其道而行，去追求真实另一面的极致呢？ 　　真实只能是贫穷、困苦、阴暗、罪恶吗？ 　　难道精致、瑰丽、浩瀚、庞大，不能是真实的吗？ 　　他想要拍摄的能打败《裂震传奇》的新作，想要描绘的比《裂震传奇》更瑰丽的场景和故事，难道只能存在于幻想中，由特效来创造，而不能由真实来实现，不能由实景来构筑吗？ 　　不，当然不！ 　　答案，好像已经有了。 　　晏宁心潮起伏，眉头紧皱，却又笑出了声。 　　因为他发现，那个他苦苦追寻的答案，竟然早就由司屿交到他手中，只是一直被他忽略，更不可能当成答案去考量。 　　晏宁想通了，答案就是奇迹。 　　不是虚幻的奇迹，不同于特效在超英片里肆无忌惮地创世、造物、灭世、重生，而是真实的奇迹。 　　世界这么大，能创造奇迹的只有特效，只有人吗？别狂妄了！ 　　大自然比人伟大多了，大自然每天都在创造奇迹。 　　他要的答案，在司屿心心念念环游世界的旅行里，在布雷德利遍布世界的每一条航线里，那就是由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的最真实的奇迹！ 　　他要乘着布雷德利的巨轮，和司屿一起去到世界各地，收集不容置疑的真实瑰丽奇景，竭毕生所能，用最绚烂多变的拍摄手法，来打败用悬浮特效令观众深陷虚幻诡计的《裂震传奇》！ 　　晏宁一夜没睡，熬到天亮，估摸戴维该起床了，打开房门，果然看到戴维像往常一样在客厅浇窗台上的花。 　　“噢，戴维！”晏宁快步走过去。 　　戴维转头，被晏宁眼下挂着的墨黑眼圈吓了一跳，来不及说话，晏宁送上一个热烈的拥抱。 　　“戴维，我找到答案了！”晏宁心潮澎湃，满脸疲倦，却神采奕奕。 　　戴维愣了愣，反应过来晏宁说的是什么，放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力拍晏宁的背：“我就知道您可以的，您一定可以！” 　　“等晚一点，晚一点我跟您说！我现在太困了……”晏宁打了个哈欠，“抱歉，今天不能外出了，我先睡一会儿。多亏您的启发，我才找到答案。等我睡醒，我再来好好跟您说一说。” 　　“哈哈哈，好！”戴维欣然应允。 　　晏宁一觉睡到中午，起床出门，闻到一股饭菜香。 　　戴维猜到晏宁醒来后会饿，提前做好饭菜，看到晏宁出现，立即邀晏宁一起用餐。 　　两人饱餐一顿，一起把杯盘收拾干净，换上午后红茶和点心，开始长谈。 　　“我知道我要拍什么了！”晏宁的兴奋毫不掩饰地跟随话语传到戴维耳中。 　　“噢！那您要拍一个怎样的故事呢？”戴维兴致勃勃，没想到把晏宁问住了。 　　“要说具体什么故事的话，其实我还没想好。”晏宁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很快雀跃起来，“伊斯让我以人生经历为灵感，我远渡重洋，来到A国，来到赫黎堡，又来到这里，我经历了很多，也结识到了您这样的朋友。我或许会拍伊斯的故事，拍我自己的故事，拍您的故事，拍贝蒂的故事……啊，您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我很期待我和贝蒂在您眼中会是什么模样呢！”戴维挤挤眼睛。 　　“哈哈哈，我也不知道！我还从来没有对我要拍的故事没有一点脉络梗概，但是有什么关系呢？等到了片场，身临其境，早晚会知道的！”晏宁说得豁达，堆积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晏宁的话彻底把戴维搞蒙。 　　然而神奇地，戴维对晏宁能拍出佳作深信不疑，对晏宁能打败《裂震传奇》同样深信不疑。 　　此刻的晏宁，像极了曾经的贝蒂抓住灵感的模样，说着一堆谁都听不懂的话，一头扎进房间，闭关数月，很快有令人惊喜的新作问世。 　　大概天才都是如此，那是不是说明接下来一段时间，晏宁也将埋头扎进创作里见不到人，分别或许就在今天了呢？ 　　戴维眉宇间染上离愁，不禁有些依依不舍起来。 　　不同于戴维的惜别，晏宁踌躇满志：“故事还没确定，但我知道我要怎样去拍，不用一点特效，让影视艺术回归最原始的初衷——全程实地取景，把人们在日常生活中难以见到的天南海北的奇景，通过荧幕，展现在走进电影院的每一个观众面前！” 　　“哇！这太棒了！”意识到昨天的对话给了晏宁至关重要的启发，戴维高兴极了，也没有太乐观，“可是……” 　　晏宁猜到戴维的顾虑：“您想说实景很难达到特效的酷炫效果，常规概念里的实景当然很难，拍摄实景的难度也很大，但世界这么大，景色这么多，那些分布在各个国家最中心、最重要、最隐秘的地方，那些我们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实景，未必不能！利用布雷德利遍布世界的航线和上百家跨国分公司在世界各地的影响力，加上尽我挥霍的资金、人力和物力，未必不能在电影里呈现出我想要的效果！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自己！我敢说，我是Z国首屈一指的编剧、导演、制片人，我的镜头语言无人能及！特效、3D能达到的视觉效果，我的拍摄手法未必不能！不，是一定能！不止，还比他们强！” 　　戴维有赫黎堡顶尖演员的底气，晏宁自然也有身为Z国顶尖制片人的骄傲。 　　戴维很快明白过来晏宁的意思：“难道您想……” 　　“是的，我要和伊斯去环游世界！”晏宁绽开笑容，“伊斯说，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我想去，都可以带我去，甚至在那里拍摄。如果说特效构筑的世界，因为大家都没见过，才引发观众强烈的好奇心，形成全世界的追捧热潮，那每一个国家历史最悠久的古迹，享誉世界、最引以为傲的风景名胜，那些就算寻常人出国旅游，来到当地，也未必能亲眼见到的景象，甚至连当地人都不一定能进得去的地方，如果把它们拍进电影里，难道对观众不够有吸引力吗？比起特效，这些还都真实存在呢！特效做得再逼真，它也是假的。我要把实景拍得比特效更绚丽，最后让观众发现，哇，它居然是真的！我想观众看到之后，会更震撼吧！” 　　“听您这么说，我已经期待起来了！我想这一定是一个冒险故事吧？不然不足以囊括这么多世界美景。”戴维摸着下巴，眼睛越来越亮。 　　“对，可以写一个冒险故事，主人公带着他的伙伴们在世界各地游历。”晏宁跟着戴维的提议畅想起来，“可以选四到五个国家作为主要取景地，其他的，给几秒镜头作为转场。或许不止拍一部，还有第二部、第三部，形成一个系列，这些一闪而过的转场，留待以后去扩展，就像《超雄》系列开发新英雄那样……” 　　“这是属于您的环球实景大片啊！太伟大了！”戴维赞叹。 　　晏宁被夸得不好意思，自谦道：“没有您说得那么伟大，说实话只是个笨办法罢了。” 　　听出晏宁话里有话，戴维追问：“哦？怎么说？” 　　晏宁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我们都知道，人和人是有差异的。为了契合全球观众的口味，《超雄》用的方法是极尽简化和俗化电影剧情，让观众把注意力重点放到特效带来的感官刺激上，就能最大程度削减个体文化间的差异。哪怕人与人再不同，生理结构总是一样的。这么做，也比在精神层面上取得全球观众的认同要简单得多。而我不想这么做。” 　　“你想从精神层面上取得全球观众的认同？”戴维问。 　　“这更难啊，戴维。”晏宁失笑，“我想的是一个打不过，那就找很多个，多对一，以数量取胜，笨办法中的笨办法罢了。” 　　戴维好像明白晏宁的意思了，又明白得不是那么透彻，直到晏宁谈起赫黎堡。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赫黎堡借助影视工业化体系，开启全球化进程，想要全世界影视市场任它予取予求。可世界终究是发展的，人终究是在往前走的。” 　　“比如我的国家，在落后的时候，向往出国生活的人非常多。当生活变好，这么想的人就变少了，更注重自身，自我意识随之觉醒。许许多多人的自我意识觉醒，民族意识也就觉醒了。民族，对内是同化的，对外是差异的，不然不能形成一个民族。民族觉醒也不会是个例，而是开始。所以赫黎堡想要在影视领域同化全世界，从根本上，就是一个伪命题。我敢打赌掀起超级英雄热潮，已经是赫黎堡未来所能达到的极限。像现在这样，看似垄断全球电影市场，不过借着经济和技术的底子，抢占先机罢了。” 　　“《超雄》系列借着特效技术，漠视人和环境的作用，那我就用最真实的实景，和最真挚的表演来打败它。既然赫黎堡漠视民族多元化的事实，在影视行业大搞垄断，那么我就让它见一见它千方百计想同化的不同民族的力量。它想扩张，想入侵，想文化一统，那我就用多元文化，让它看一看属于民族的文化不是低劣的，只是还没醒。” 　　“等剧本写完，我会为我的拍摄好好规划一条航线。我要去不同的国家，真正生活一段时间，充分了解那里的风土人情，在电影里展现最贴合当地文化的一面。我还要和那里最有实力、最有名望的演员合作，把电影尽可能推广出去，看看到底是超级英雄的特效更好看，还是我的环球实景大片更有意思！” 　　晏宁相信，十几年后，在民族多元化的进程中，赫黎堡已逐渐见识到晏宁口中的世界，超级英雄热潮的悄然消退便是证据。 　　晏宁大胆猜测，大搞政治正确，让更多有色人种加入知名IP的影视化进程，正是赫黎堡应对多元世界的一种探索，可惜掺杂太多政治因素，终究惹人反感。 　　任何东西沾上政治都会变得丑恶，晏宁不想谈政治，只谈电影。 　　“不瞒您说，我很希望将来有一天，光我们Z国一个民族，一个文化，一个电影市场，就能与赫黎堡，乃至整个世界抗衡。”晏宁说得坦然。 　　事实上，十几年后，Z国电影票房榜五六十亿比比皆是，百亿近在眼前，仅凭单一市场打破赫黎堡魔咒已不是幻想，晏宁自然是欣慰的，可是除了Z国，世界上还有很多国家的电影市场仍屈服于赫黎堡的淫威之下。 　　“但凡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晏宁化用文学大家的名句，“即便将来我的梦想成真，我仍然认为，一个不够，远远不够，哪怕那一个足够强，也必须要很多个！因为人与人是不同的，民族与民族，文化与文化也是不同的，不同不是错误的，而是真实存在、不可磨灭的，霸权、垄断在影视行业乃至各行各业都是行不通的！” 　　晏宁的声音并不高，却如一座洪钟，在戴维心中来回激荡，乃至振聋发聩，久久不能言语。 　　“这哪里是笨办法，我不允许您这么谦虚！”戴维呆坐许久，才找回声音，发自内心地赞叹，“您的笨办法，不知道比《超雄》制作组高明多少！不，他们根本比不了！您说得没错，他们局限于眼前的利益，只会落得故步自封的下场，而您，能坦率地承认人与人的不同，承认民族和文化之间的差异，足够尊重其他国家，不仅仅把他们当成赚取利益的工具，还能真心接纳包容它们，您早就站在比《超雄》制作组乃至赫黎堡更高的层面了，他们永远达不到您这种高度！” 　　“我衷心希望您能成功！”戴维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住晏宁的手，“您的成功，不单单代表您个人打赢了《超雄》系列，更是多民族文化的胜利，您一定要成功，您必须成功！” 　　戴维的热情惊到了晏宁。 　　当然晏宁从来不是不自信的人，可是被一个相识不久的外国友人架到媲美伟大的高度，多少有点不自在，怕话说得太满，于是退了一步：“但愿吧。” 　　“不是但愿，是一定！”戴维不满意了，强硬地纠正晏宁，“相信我，除了您，再没有人能做到了，因为只有您，才是伊斯的挚爱，才是他唯一承认的布雷德利家主的伴侣，您懂吗？！” 　　呃，我不太懂……晏宁差点脱口而出。 　　什么唯一承认，难道还有其他的？承认的不能有，不承认的也不行啊！ 　　晏宁哭笑不得，戴维却好像打开了某个开关，激动得不能自已：“您伟大的构想，只有您可以实现！因为您的背后有伊斯，伊斯的背后有布雷德利！我不知道您对布雷德利家族怎么看，事到如今，我不妨告诉您，我一度对他们深恶痛绝，可是现在，我竟然在想，还好有他们，能实现您伟大的构想，让您和伊斯一起创造奇迹！” 　　“如果我能成功，一定有您一半的功劳。”晏宁没有被戴维过于夸张的盛赞冲昏头脑，统统当成美好的祝福欣然收下，回赠戴维一个结实的拥抱。 　　“哈哈哈！”戴维用力拍着晏宁的背，爽朗的笑声响彻整栋洋房。 　　许久后，戴维平静下来，喝了口茶，和晏宁聊起电影相关的一些实际问题。 　　“等电影拍完，会在全球公映吧？”戴维问。 　　戴维以为会听到肯定的答复，晏宁却犹豫了。 　　“怎么，难道您不想吗？”戴维奇怪。 　　“不是不想，而是海外发行这块，我经验不多，要和伊斯商量一下。” 　　“有伊斯在，不会很难的。”戴维给了晏宁一个安心的眼神。 　　“无论如何，在Z国上映是肯定的。”晏宁不甘示弱，国内可是他的主场。 　　“我想到时候，Z国的票房一定很可观。”戴维眯眼，“毕竟您是Z国人，您的祖国Z国，一定是您电影里最美丽、最宏伟、戏份也最多的场景。” 　　晏宁顿了顿，选择说实话：“我不打算在Z国取景。” 　　“啊？为什么？”戴维愣住。 　　“Z国太大了，没有哪一种文化能完全代表Z国。电影篇幅有限，我想先不拍，等以后再说。”晏宁找了一个看似可信的借口。 　　真实原因，不是晏宁故意隐瞒，而是有些说不出口。 　　眼下的Z国，尚未对发达国家祛魅，还处在崇洋媚外盛行的时代，遇到诸如R国之类素有积怨的国家，又或者明确的辱华事件，国人的爱国情怀才会被动激发。 　　外国的东西总是好的，不止实业，影视行业更甚，前有R流H流，后有超英赫黎堡，都是不争的事实。 　　尽管不愿意承认，晏宁相信在当下的时间点，他的环球实景大片，在充满异域文化的国外取景，一定比在Z国取景更能吸引国人的眼球。 第172章 怀璧：为刃 　　戴维没有起疑，想了想，提出新的问题：“您说得没错，Z国确实很大，可是电影里没有Z国，在Z国上映的时候，会不会......” 　　“您怕Z国观众排外？不会的。Z国人的包容心很强，哪怕有历史积怨，只要当下友好，我们不会计较。当然侮辱Z国，侮辱Z国人肯定不行，我是Z国人，我不会这么做。我想只要外来文化对我的国家足够尊重，那么无论在电影里展现的风格多么有别于我们的文化，我相信都会为Z国观众所欣赏。” 　　“您真是个高尚的人啊！您说Z国人的包容心很强，我不得不信，因为您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戴维真心实意地恭维。 　　“谢谢。”晏宁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晏宁是个高尚的人吗？可以说是，包容心却没有那么的强，也不见得很无私，甚至还很自私。 　　对戴维这个外国人，晏宁不可避免地有所保留，尽量挑好听的说。 　　他当着戴维的面痛斥垄断和霸权行不通，按他和戴维同行人之间惺惺相惜的情谊，很容易让戴维移情，认为Z国人都像他一样排斥垄断和霸权，进而认为Z国不像赫黎堡和A国那样有称霸世界的野心，其实不然。 　　Z国人好面子，即便有野心，也绝不会轻易地说出口，等到哪天真正有了称霸世界的实力，怕是嘴上谦虚地说着“不了不了”，一转身，麻利地坐上世界霸主的宝座。 　　这种话说出来，就真的影响国际友好了，晏宁还是有脑子的。 　　所以晏宁故意避重就轻，像他腹黑的祖国一样，对戴维隐藏了他的某些野心。 　　他去环游世界，为了拍电影实地取景没错，可电影能承载的不仅仅是艺术，还可以是文化、观念、潮流，乃至经济。 　　这些都是《裂震传奇》和《超雄》制作组教给他的。 　　要打败这些番邦悍匪，仅仅在票房上超越，又怎么够呢？ 　　上辈子《裂震传奇》进入Z国电影市场，也没有只捞一票就走，而是把Z国电影圈搅得一团乱，差点打翻了Z国所有影视人的饭碗。 　　这辈子抵挡住《裂震传奇》和《超雄》系列带来的文化入侵，维护Z国电影市场的秩序，让《裂震传奇》票房失利，铩羽而归，就够了吗？！ 　　不够，才不够，远远不够！ 　　晏宁对戴维说，他想收集全世界的民族特质，把多姿多彩的他国文化通过一部电影带入Z国，因为《超雄》系列就是这么做的，成功用这种方法在Z国掀起了超级英雄热潮，他只能以多对一，数量取胜，让Z国观众见识到超级英雄以外更多元化的内容，以此削弱超级英雄的影响力，从而打败《裂震传奇》。 　　话是这么说没错，这样一来，等同在超级英雄之外，给了其他国家掀起异域文化热潮的机会，而晏宁最爱的Z国文化始终没有被提及，也没有在晏宁宏大的计划之中有所体现。 　　尽管戴维已经把晏宁当成朋友，相处不够久，不够戴维了解晏宁的本性。 　　如果司屿在，必然早就听出晏宁有意隐藏真实意图，怕是会直截了当戳穿——这可不像你。 　　的确不像，因为这只是晏宁的第一步。 　　说先礼后兵不太恰当，意思却差不多。 　　戴维认为敢让晏宁以环游世界为基础做出庞大构想的后盾，是司屿，是布雷德利家族，其实不然。 　　或者说，不止司屿，不止布雷德利家族，还有生养晏宁的、经济正在腾速发展的祖国。 　　晏宁选取电影拍摄地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对Z国足够尊重和友好。 　　不是像A国这样表面政治正确，而是真正想和Z国建立长久情谊和合作的国家。 　　他会去到这些国家，把他们最好的一面拍进电影，不止风景，还有文化、传统、习俗，乃至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到处都是商机。 　　是的，商机！ 　　Z国这么大，人口这么多，购买力每天都在上涨，难道只有电影才能赚钱吗？ 　　《超雄》系列的目的也不仅仅在票房，还有周边、明星、衍生、主题乐园......到处是商机，这同样是《裂震传奇》教给晏宁的宝贵经验！ 　　借布雷德利的航线环游世界，表面上看，是晏宁这个布雷德利的关系户，为了拍电影，到各个国家实地取景，实则晏宁要为全世界带去整个Z国市场，带去一条联通庞大Z国市场的捷径，连A国这样的世界霸主都在觊觎，更遑论其他国家？ 　　凭什么只准A国吃独食？ 　　默默吃遍罢了，还要反过来把Z国人的饭摊子给掀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晏宁才不管什么世界局势、外交友好、国际影响，总之，在他这里，就不允许有这样的道理！ 　　当然，现在不是几百年前了，不可能闭关锁国，Z国人也不会再封建地把外来文化一杆子打死，哪怕外来文化夹带私货、动机不纯、其心可诛，Z国人始终是文明好客的，心里不是，表面上也必须是。 　　任狼入室逞凶不行，锁门不让狼进也不行。 　　既然如此，干脆把全世界有潜力的国家统统请到台面上来吧！ 　　还是多对一，不过这次，不是多元世界对A国霸权的文化之争，而是肉眼可见的利益之争！ 　　若怀璧其罪无可避免，谁说宝玉一定是累赘？也可化作武器，成为刺向敌人的利刃！ 　　我们当下是落后，是没有顶尖的技术，没办法只靠自己拍出比肩《裂震传奇》的电影，没办法牢牢守住我们自己的电影市场，可这不是我们只能被动挨打、任人鱼肉的理由！ 　　他人觊觎我们的，必是我们最珍贵的，一时守不住，不会时时守不住，真被逼到不得不与人分享的时候，也只能由我们自愿施舍，由我们逐一挑选受施之人，由我们决定谁才有资格入局占一席之地！ 　　来吧！都上桌吧！去争吧！去抢吧！ 　　晏宁早就做好为新作耗尽心血、掏空家底、一分钱不赚乃至亏到血本无归的打算。 　　再说了，也不一定亏啊！《裂震传奇》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九块九请Z国人看电影，看着像个活菩萨的样子，实则以退为进，扮猪吃虎，狂揽三十亿进账！ 　　自古名利不分家，当声名鼎盛到一定程度，钱，自然来了。 　　《裂震传奇》深谙这个道理。 　　先牺牲一部分利，让声名发酵，只需静等，便将名利尽收囊中，到最后，非但没亏，还赚翻了。 　　《裂震传奇》行，他的新作为什么不行？ 　　好笑啊，这竟然也是《裂震传奇》教会晏宁的。 　　退一万步说，到时候真亏了，也不一定亏到晏宁头上，不是还有司屿，还有布雷德利，还有顾池嘛！怕什么！ 　　晏宁自己可以不计代价、不计得失，那么向来为晏宁最看重的祖国呢？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庞大的市场被外来文化瓜分，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吗？ 　　怎么会，怎么可能，这可不是晏宁的作风！ 　　说好先礼后兵，这只是开始而已，才哪到哪，离散场还早得很呢！ 　　首先，想进入Z国市场，对Z国友好，对Z国人尊重是必须的。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说点好听的无可厚非，有利于提高Z国的国际影响力。 　　晏宁不傻，出让自己的利益，博一个好名声，说好听点叫慷慨，说难听点，就是冤大头。 　　好名声不过锦上添花，能拿到手的利益才真。 　　最浅显的利益，自然是贸易。 　　A国可以靠着强大的国力，强势介入Z国电影市场，其他国家独木难支，只有联手接下晏宁抛来的橄榄枝才能做到，这就意味着他们没办法像A国一样肆无忌惮，主动权始终在Z国手里，让他们各方面都只能以Z国的意愿为主。 　　布雷德利的航线可以为环游世界拍摄电影提供后勤保障，也能成为各个国家之间的贸易桥梁。 　　生意讲究你来我往，进口贸易的道路打通，出口贸易也是一样。 　　Z国物产丰富，商品货美价廉。 　　既然到了Z国，想让Z国人消费，不带点Z国的东西回去，怎么说得过去呢？ 　　就算有人脸皮厚到只想单方面赚Z国人的钱，晏宁也有办法让对方希望落空，因为布雷德利的航线皆为晏宁所用。 　　这可是私人资源，掌握在私人手中，无需上升到国家层面，想开就开，想停就停，就看谁更识相了。 　　其次，电影的全球公映，并没有被晏宁完全排除在计划之外。 　　按晏宁的设想，电影对Z国本土的描绘不多，但晏宁是Z国人，电影由晏宁亲自操刀，编剧、摄影、导演、监制大概率都是晏宁，尽管要靠布雷德利的航线才得以实现，观众又不知道，只会认为是晏宁这个Z国人完成了环球拍摄的壮举。 　　名声打出去，就到晏宁埋下的民族共鸣效应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收割全球票房的同时，让全球观众对晏宁和晏宁的祖国Z国感兴趣，未必不可能。 　　等电影拍摄第二部、第三部......逐步加入Z国元素，到那时候，才是Z国文化大肆对外输出的时候。 　　所以，晏宁的新作不会只有一部，构想也不会只有一步，环游世界之旅更不会只有一次。 　　他要把这个系列的电影，当成海城旅游节一样来经营，每当电影上映，就是中外文化密切交流和跨国贸易密切往来的时候。 　　如同海城旅游节上一个又一个特色展摊，他要邀请世界各地的国家跟随电影来到Z国，尽情展现他们的友好，长此以往，不久的将来，万邦来朝未必空想！ 　　“有时候过于高尚也不是优点。”戴维出声，打断晏宁的沉思。 　　晏宁以为被戴维看穿小心思，戴维却话锋一转：“毕竟您还有伊斯，旅行途中别光顾着拍电影，可以多想想你们的私事。” 　　戴维猛挤眼睛，可惜晏宁光顾着松一口气，完全没get到。 　　“我是说婚礼，婚礼！”戴维着急了，主动说破。 　　“什么婚、婚礼？”晏宁惊到卡壳，稍稍平复了一下，很快摇头，“我想不会有的。《裂震传奇》开机在即，到制作完成，不会超过两年，我的电影才刚有了个想法。剧本还没写，人员还没开始筹备，还要实地取景拍摄，行程非常紧张。说是旅行，怕是不会那么悠闲。” 　　“所以只是没时间，而不是没有婚礼，对吧？”戴维钻空子。 　　“我没想那么多。”晏宁挠挠脸颊，“您知道，我的国家不承认同性婚姻，伊斯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啊？怎么会？我以为伊斯在布雷德利岛上为您准备了盛大的求婚仪式，已经求婚成功了呢！”戴维惊讶。 　　哪来的求婚仪式？不会说的是全岛陪他演戏，把他骗到邮轮上，再绑架到快艇上，看他们炸邮轮吧？ 　　求什么婚，玩弄他还差不多！ 　　“没有，那不是求婚仪式，您误会了！”晏宁哭笑不得。 　　戴维不信，视线移向晏宁指间。 　　晏宁跟着看过去，看到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立即遮住，欲盖弥彰地解释：“哎，这是戴着玩的，不是婚戒。” 　　“伊斯送您的？设计很特别，您一定很喜欢吧！”戴维称赞。 　　“啊，是。”晏宁点头，可以算是。 　　戴维笑起来，仿佛在说，戒指都送了，哪是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如果真有婚礼的话，也不会很盛大的。”晏宁想了想，忍不住说，“请一点亲朋好友，互相告知一下就好了。也不用告知，到那时候，该知道的一定早就知道了，一起聚一聚，庆祝一下就好，不想被一些不知所谓的人打着祝福的旗号，谋划他们见不得光的丑事。您知道，我们身份特殊，过去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婚礼这么招摇的场面，更不会放过。” 　　说是这么说，万一司屿心心念念就想搞个大的呢？ 　　《裂震传奇》的三亿投资历历在目......等等，司屿非要留在赫黎堡的小秘密，不会是求婚什么的吧？这也太快了！ 　　晏宁顿感头大，又不禁想，司屿要真给他搞个堪比惊吓的求婚大场面，他怕是也会惯着。 　　小孩子嘛，总是喜欢热热闹闹的。 　　邮轮宴会跳海炸船他都原谅了，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晏宁猛然发现，比起自己的喜好，现在的他，好像更愿意满足司屿的心愿。 　　没什么不好，司屿希望他有幸福美满的一生，他同样希望司屿能有。 　　在幸福的人生里，仪式感不宜太多，也不能没有。 　　求婚、订婚、结婚，一生大概率只有一次，隆重一点，无可厚非。 　　“看来您还是更期待一场婚礼呢！没有人能免俗，没必要顾虑太多，我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伊斯都会尽全力为您解决的。”戴维宽慰，又问，“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不管你们决定举行简单的聚会还是隆重的仪式，能有幸参加的亲朋好友里有没有我呢？” 　　“当然！只要您愿意来！”晏宁满口答应。 　　“那你们可要抓紧了！”戴维打趣，“尽管别人都说我看着挺年轻的，也快八十岁了。到了这个年纪，说不定今天躺下，明天就起不来了。你们不抓紧，搞不好我这个老头子没办法活着看到那一天了！” 　　“不会的！”晏宁反驳戴维的丧气话，“您会健健康康地活很久，不但会看到我和伊斯的婚礼，还要看着我们的电影上映呢！不止这一部，以后很多部，都是！” 　　“哈哈哈，好！”戴维大笑，“就当我们约定好了，我会牢牢记住的，您可要遵守承诺啊！” 　　“那您也要遵守承诺，好好生活！” 　　“会的，就是我腿脚不太方便……” 　　戴维腿脚不方便？什么时候的事？ 　　晏宁奇怪，听到戴维接下来的话，才知道戴维又在开玩笑。 　　“我一个老人家，走在路上，都容易被汽车冲撞，要我漂洋过海去Z国看您的电影，不如全球公映，让我在家门口的电影院里看吧！” 　　原来心心念念想着全球公映呢，晏宁失笑。 　　“我会好好考虑的。”晏宁一脸诚恳，动了动嘴，欲言又止。 　　其实晏宁想问——可以把B国作为取景地之一，邀请您加入电影的拍摄吗？斟酌许久，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晏宁看得出戴维对他新作的欣赏和向往，他也直白地说过，想和每一个国家最有实力、最具代表性的演员合作，戴维便是其中之一。 　　戴维真想加入的话，想必早就主动提了。 　　晏宁相信戴维不是不愿意，而是还有心事未了。 　　“很感激您一直以来的照顾，我想这短短几天的经历，一定会刻在我的脑海中，成为我永生难忘的宝贵回忆。”晏宁深吸一口气，这次由他先开口，“要找的答案已经找到，我的困惑已经解开，是时候和您道别了。您给我的启发，我受益匪浅，不知道您的困惑，有没有从我身上看到什么转机呢？” 　　晏宁的暗示已经很明显。 　　为《裂震传奇》追加的三个亿投资，已在司屿那里得到证实。 　　正如戴维所说，决定沼泽法师演员人选，对晏宁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只要戴维开口，立马能得到肯定的答复，戴维却沉默着，久久没有出声。 　　能看得出戴维十分纠结，晏宁却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如果您实在拿不定主意，不妨听听我的想法。”晏宁正色道，“您说过贝蒂的作品很难改编影视化，我想这些年，您一定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合适的操刀人选，就连偶然到访的我也不放过。可惜实在太难了，搁置至今，不是您的错，您尽力了，而且《孔图西的宝藏》已影史留名，也算对得起贝蒂了。我想眼下，最令您放不下的，应该是您的后辈们吧。” 　　戴维眉头动了动，不自觉地皱紧。 　　连世界顶级的演技都无法掩饰，可见戴维有多烦恼。 　　“无可否认，您是一个很好的前辈，比我好多了。”晏宁自嘲地笑笑，“我在我的国家，也算比较知名的影视人了。业内对我的评价，褒贬不一，普遍说我脾气不好，难相处，也没什么提携后辈的事例。您可能会说，我年纪太小，还做不了前辈，但您无法否认，在我们的圈子……不，在任何圈子，前辈、后辈，都不会单单以年龄来划分，更可能按声望、成就，乃至金钱、家世、背景、地位……尽管我的成就不多，按我如今的身份，一定有很多人愿意把我当成前辈。即便如此，我仍然没有提携谁的想法，大概率以后也不会。” 　　“为什么呢？薪火相传，难道不该是每个行业都遵循的美德吗？”戴维不明白。 　　“薪火相传，的确是一种美德，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美德。”晏宁说的，不仅仅是有能力提携后辈的自己，也是那些盼望着被他提携的后辈们。 　　戴维听懂了晏宁的话，还是不理解：“我知道有高尚之人，也有卑劣之人，甚至在我这一生中，遇到的不懂感恩的白眼狼更多，可是我提携十个人，但凡有一两个能真心相待，取得成就，再把这种情谊传递下去，能说它不是一桩好事吗？” 　　“是好事，但那八个被您提携的卑劣之人，很可能挤掉了另外八个原本有机会取得成就的高尚之人。”晏宁直言。 　　“您不能这么算啊！”戴维苦笑。 　　“是不能这么算，我只是想说，您越是这么做，越会让后辈们以为在影视圈里生存，前辈的提携是必不可少的，很可能以后把精力都用在经营人脉关系上，而忽略了对自身业务能力的钻研。” 　　戴维没有反驳，说明晏宁的话都是事实，在他几十年的从业生涯中，屡见不鲜。 　　“难道因为这样，就什么都不做吗？那我岂不是忝为一个前辈？” 　　戴维以为晏宁会提出更好的做法，没想到晏宁说：“是的，什么都不用做。或者说，您在专业领域钻研的时候，努力成为一个演技大家的时候，做的就已经够多了。” 　　“您是要我专注自身，少管别人的闲事吗？”戴维话说得不好听，却不生气。 　　戴维知道晏宁不会嘲笑他为后辈们殚精竭虑，大概看他年纪大了，体谅他操劳了一辈子，认为他该退休了。 　　晏宁没有这么想。 第173章 暂别：别太上心 　　“专注自身是没错的，让您少管闲事，倒没那么严重，只是想劝您别太上心。”晏宁说，“我想您到了这个年纪，在烦恼的不仅仅是后辈们的前途，还有您万一哪天去世，他们又该怎么办，这也是您执着于沼泽法师这一角色的最大原因，我没猜错吧？” 　　戴维垂下眼睛，算默认了。 　　“不要这么想，没有任何意义。”晏宁直截了当下定论，不带一丝婉转的态度，着实惊到了戴维。 　　“我和您不一样，我从来不会想我死后的事。” 　　即便已经死过一次，也不会多想，晏宁在心里补充。 　　“死了就是死了，不能思考，不能行动，什么也做不了，对死后的世界做再多的设想，都是空想。无论您爱护的后辈们，在您去世后，再如何悲痛到一蹶不振……抱歉，我觉得这不太可能。我想他们更可能会聚集到另一位如您一般德高望重的前辈身边，过着和往常一样的生活。不可否认，大家都是这样的。您没那么重要，谁都没那么重要。您在的时候，赫黎堡没有变好。您去世了，赫黎堡也不会爆炸。即便您的后辈们每年为您定了纪念日，缅怀您这位影坛巨匠的逝世，您能知道吗？说不定利用您一生的功绩来标榜他们自己。这么一想，是不是好多了呢？” 　　好多了？确定听了不会更抑郁吗？ 　　多亏戴维是外国友人，脑回路直，不容易想歪，换任何一个晏宁熟悉的人，白眼一定翻到天上：好你个头，不会安慰人可以闭嘴，少说两句，也算积了大德了！ 　　晏宁没有坏心。 　　不是故意激将戴维，也没有正话反说。 　　晏宁只是真心把戴维当成朋友，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其实更残酷的，晏宁还没有说。 　　在外人眼里，在除晏宁之外的任何人眼里，戴维这一生，演技大成，奖杯无数，声名赫赫，实绩斐然，无疑是相当成功的一生。 　　然而戴维的毕生理想，其一，让贝蒂的名字传遍全世界，让贝蒂的作品为全世界观众所喜爱，只完成了一半。 　　其二，带领B国演员登上世界舞台，获得更好的发展，看似已经成功，实则完全失败。 　　戴维穷尽一生，都在做一把保护伞，竭尽所能，庇护同样来自B国的后辈们，带领他们努力获得国际认可。 　　很可惜，只是戴维自以为的国际认可，实则只是赫黎堡，或者说A国的认可罢了。 　　那些在戴维的保护伞下成长起来的后辈们，比起以B国人为豪，似乎更愿意对外宣称自己是赫黎堡的演员，甚至有很大一部分人入了A国国籍，彻底成为赫黎堡体系中的一环。 　　戴维以为自己是领袖，是B国影坛的骄傲，是B国所有影视人的榜样，实则他几十年来的奋斗，只是在为赫黎堡添砖加瓦，并没有为B国影视圈带来多少改变，以戴维为榜样的B国影视人，也只是冲着戴维的提携能让他们一步登天，而对戴维趋之若鹜。 　　戴维提携后辈的行为，比起带领同行为国争光，更像源源不断吸取B国影视界最优秀的新鲜血液，来供养赫黎堡。 　　更残酷的是，当戴维和他的同类们为赫黎堡献上所有，赫黎堡的风向却悄然改变。 　　应对多元世界的觉醒也好，扩张扭曲的政治理念也罢，总之，赫黎堡不再需要戴维这样的白人了。 　　晏宁不想说，实际情况比戴维自以为的赫黎堡高层派系之争更糟糕。 　　未来十几年，若戴维仍然秉持以往的理念，那么迎接戴维的，将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乃至羞辱。 　　不止戴维，连A国本土白人同行都抵挡不住赫黎堡政治正确的侵袭，更何况戴维这些外国人。 　　很荒谬，说出来没人会信。 　　不是所有人都像晏宁一样，拥有超前十几年的经历，所以晏宁没有说。 　　即便如此，为戴维愤愤不平的心不变，更希望戴维不要再执着于此，于是晏宁当着戴维的面说出这番话，即使得不到戴维的理解，身为朋友，晏宁不能不说。 　　“哈哈，哈哈哈！你这孩子！”戴维笑出了声。 　　戴维发现今天的晏宁很不一样，尤其现在，每句话都那么不中听，终于让戴维明白司屿一开始叮嘱他，让他多多包涵晏宁有可能的冒犯，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戴维不觉得这是冒犯，反而很欣慰，这恰恰证明晏宁真心把他当成朋友，才会发自肺腑地和他说这些话。 　　不中听归不中听，谁能否认晏宁说的不对呢？甚至还有一丝超越年龄的睿智。 　　如果晏宁自己能说到做到，纵然冷酷，不失为一个看透生命真谛的智者。 　　戴维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很感激晏宁的开导，更加深知自己是个固执的人，道理都懂，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否则也不会有执念了。 　　晏宁看穿戴维的想法，并不奢望自己寥寥几语，就能改变一个演艺大家的行事准则，但万一呢？ 　　就像戴维无意中启发他一样，说不定他的话，也能在将来某一时刻，给戴维带去些许宽慰，那他，就不算愧对戴维这个朋友了。 　　“或许您觉得我幼稚，或许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会改变我的想法，至少过去几十年和现在，我都是这么做的，称得上属于我个人的一点浅薄的人生经验，包括我对提携后辈的想法，也是一样。” 　　“我觉得我能为后辈做的最好的事，就是什么也不做。”晏宁深吸一口气，说出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过的话，哪怕对司屿，也没有。 　　“刚才和您探讨的八个人和两个人的问题，您说我不能那么算，但有时候，一念之差引起的蝴蝶效应，的确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您是善良、有责任心、有大胸怀的人，愿意背负起被您提携的后辈们的命运，我不行，我是自私的人，我做不到，我……” 　　晏宁想起彭子珂，原本想说，我经历过蝴蝶翅膀扇动引来的厄运，想到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还没发生，不想一语成谶，重蹈上辈子的覆辙，立即改口：“我背负不起他人的命运，也不想把我的理想维系在他人身上。” 　　“我想改变Z国影视行业的现状，让它变得更好。”晏宁认真地说，“您或许会说，影视行业不止我一个人，只有许许多多的同行一起努力，一起变好，整个行业才会好起来。没错，可是在影视圈，人脉关系错综复杂，如果我把精力都花在提携后辈上，到最后，很可能只是拉帮结派，让一群表面和我有着同样理念的人聚集在我周围，不断扩散我的主张。即便这并非我本意，当我的声望足够高，会有人打着我的旗号，继续壮大我们的势力。可创作不是一味求同的过程，我的主张并非全对，我个人不能代表所有人，这么做，只会阻碍与我意见不合之人的发展。与我相悖之人，也是行业的一部分，不该因为我，切断他们追求理想的道路。” 　　“所以我决定只做我自己。”晏宁抿唇，经历过上辈子的厄运，让他这辈子的目标格外明确，“我要拍好的作品，取得有目共睹的实绩，让更多的后辈知道我的事迹，认识到只靠自己在专业领域深耕，也能获得真正的成功。我想成为一个榜样，不是扩张理念和势力的工具，就是一个很纯粹的榜样，映照出卑劣之人嫉妒的嘴脸，让他们的虚伪无所遁形，让高尚之人以我为希望，以我为骄傲，以我为学习对象，更坚定对理想的追求。” 　　“我相信，即便不提携高尚之人，他们仍然能朝着目标奋进，偶尔彷徨，只是一时缺少信心，我希望我的存在，可以令他们得到慰藉。而卑劣之人，提携他们，不过给了他们通向卑劣的捷径，不提携也罢。这样一来，卑劣之人不会再妄想寄身于我，靠吸食我的血液获取名利，而高尚之人，从不屑依附他人，真到了他们开口向我寻求帮助的时候，一定已是山穷水尽之时，我不会拒绝。当然，这同样只是我个人浅薄的见解。您比我年长，也许不赞同我的话，也许有更深刻的感受。我想人就奇妙在不同的年龄、不同的阶段，对待人生，总有不同的看法，谁也说服不了谁，您说是吗？” 　　晏宁的信念从来都很坚定，不会因为自己年龄小而妄自菲薄，也不会因为戴维年长而事事遵从。 　　晏宁只是阐述自己的观点，今后会不会变，是晏宁自己的事，能不能对戴维有帮助，抑或惹戴维反感，也是戴维自己的事。 　　戴维久久没有言语。 　　晏宁也没有非要从戴维那里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然而沼泽法师的选角，却是一桩需要有定论的事。 　　“临睡前，我让他们准备返程事宜。真希望能与您再多相处几日，很遗憾，分别的时刻总要来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带着请求拦住我，我拒绝了您。一是我的三观不允许，二是我不确定我是否有能力帮助您。而我拒绝了您，又厚着脸皮来找您，希望从您身上得到对我自身困惑的启发。您非但没有生气，还热情地招待了我，我很感激您。现在我想说，您的请求，我可以为您达成。但这不是我对您真挚友谊的回馈。我想您也没有想过把我招待好，就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就当我动动手指，给您多一个选择吧！您不用着急回答我，您尽管考虑。到沼泽法师的戏份开拍之前，我都会为您保留这个角色。如果您愿意的话，就到《裂震传奇》片场找霍伊特，他会替您安排的。” 　　晏宁依旧没有等戴维答复，说完要说的话，很快告辞。 　　挂着蝎尾狮家徽的车和保镖已在外等候许久。 　　有困惑就来，得到答案，立即离开，看起来很不礼貌的行为，戴维却不觉得晏宁薄情。 　　没有人能阻挡一个创作者追逐灵感的步伐，在和贝蒂相处的十年里，戴维深有体会。 　　相比晏宁，戴维同样有急需思考的抉择，所以只简单与晏宁道了别，相信晏宁同样不会介怀。 　　晏宁的确没有，一上车，立即打开笔记本电脑，记录下确定创作思路后时不时涌出的零星灵感，和久违的创作欲欢快地打着招呼。 　　与来时的忧心忡忡不同，归程格外宁静，连原本漫长的飞行也变得短暂起来。 　　随着此次B国之行的结束，渐渐地，一个全新的故事缓缓在晏宁脑海中浮现。 　　在晏宁通知保镖准备返程的第一时间，司屿接到消息，早早来到机场，接晏宁回到酒店，时间已经很晚。 　　晏宁兴奋不减，有和司屿分开许久的想念，有小别重逢的激动，更有蓬勃的创作欲和倾诉欲急于宣泄。 　　晏宁这几天的经历，司屿事先从戴维处得知，以为晏宁一回来，会立刻拉着他，就即将成型的新作侃侃而谈，没想到拉是拉了，不过是拉着他在浴室里胡闹。 　　……也不是不行。 　　一个合格的伴侣，就应该随时随地为另一半提供价值，不管情绪价值，还是身体价值，都要好好照顾到！ 　　司屿卖力配合，心想欲望大概都是相通的，创作欲也好，倾诉欲也罢，本质都是欲望，饱胀到临界值，一场亲密无间的情事，不失为一个很好的排解出口。 　　当晏宁迷蒙着一双眼睛，牢牢纠缠住司屿，嘴里不停嘟哝“想跟你说一整晚的话，可惜你昨晚不在，你怎么不在呢，你在就好了”，强烈的被需要感充斥全身，司屿才知道在毫无保留交换彼此的过程中，得到安慰的不止是晏宁，还有他自己。 　　由于某些不可描述的原因，两人洗个澡磨磨蹭蹭洗了半天，又从浴室闹到床上。 　　结束私密深入的交流后，晏宁抱着司屿小睡了一会儿，醒来也没舍得分开，就趴在司屿胸口谈起了正事。 　　戴维没有把晏宁决定和司屿一起去环游世界的消息提前透露给司屿。 　　这种事，当然要晏宁亲口说出来，才足够惊喜。 　　所以当司屿得知晏宁环游世界旅行兼拍摄的计划后，惊喜得半天说不出话，直到被晏宁捏了一下脸颊，才渐渐回神。 　　“真的吗？真的要去？你确定？”司屿不停地问着，实在不敢相信，总以为自己在做梦，还用力掐了自己一下，不幸的是，被晏宁手脚并用地缠着，恍惚之下，掐到了晏宁的手臂上。 　　“啊，痛！”晏宁叫出声。 　　司屿一愣，才发现掐错了人，连忙解释不是故意的。 　　晏宁抬起胳膊，明晃晃一个红印，晚点铁定乌青了，不是故意的？信你个鬼！ 　　司屿原本很愧疚，发现晏宁痛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倒霉是倒霉了点儿，证明不是做梦，和他掐自己效果一样，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是真的！” 　　“真你个头！”晏宁爬起来翻了个身，一脚把司屿踹到老远，一点余力没留，等踹完了，又后悔了。 　　司屿向来知道轻重，就算存心闹他，也不可能下这么重的手。 　　看来真不是故意的，傻乎乎的就想掐自己而已，一定不信他们真的要去环游世界，怕是从一开始提议的时候，就没想过他会答应。 　　晏宁叹气，翻身打了个滚，又滚回司屿身边，趴在司屿肩头，小声说：“那时候不是说过了吗？我要时间考虑。不是敷衍你，也不是不答应，用得着这么不相信我吗？” 　　“信，信！”司屿猛点头，这下他是真信了，却不是相信晏宁，而是事关创作，相信晏宁不会信口开河，这次是真的要和他一起去环游世界了。 　　看司屿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眼珠还不老实地乱转，晏宁一秒看破司屿的想法，敢情刚才的话全白说了，更震惊自己在司屿心里的信用度这么低，明明司屿才是那个回回说话不算话的小骗子！ 　　“我跟你说，你听好了。”晏宁强调，“就算这次不是为了拍电影要环游世界，等以后有空，我也会和你一起去的。我从来不说假话，更不会骗你！” 　　是是是，以后，有空。 　　拍完这部，还有下部，下下部，不是正在拍，就是在拍的路上，有空嘛，以后总会有空的，哪里算假话呢？ 　　司屿在心里吐槽，一脸信了又没全信的样子，再一次被晏宁看穿。 　　不信就不信，晏宁懒得跟司屿计较，或者说，不想承认司屿的想法才是对的。 　　会有空吗？一辈子这么长，肯定会有啊！就算终其一生为创作奔波，总会有老的时候，总会有退休的时候。 　　呃……会吗？人会老，创作的心可不会老啊！ 　　算了，这不是重点。 　　总之眼下，答应司屿的环游世界之旅马上就要兑现，可不能算他食言了！ 　　环游世界的想法是司屿先提的，晏宁想起戴维的话，怕司屿真在旅行途中给他搞什么盛大的婚礼。 　　就算要搞，比起猝不及防的惊吓……哦不，惊喜，两人一起商量，一起筹备，不是更好吗？当然前提是，先把正事搞定。 　　但凡牵涉创作，晏宁的想法总是那么好猜。 　　司屿摸摸晏宁的脑袋：“放心吧，不管你要去哪里，去多久，行程都帮你安排好。你只管考虑拍摄的事，其他全部交给我。” 　　“全部？” 　　“全部。”司屿肯定地点头，“拍摄的事，你也只要想怎么拍就行。取景的场地、拍摄许可之类的问题，我让分公司的人提前和当地协商好。还有拍摄器材、辅助设备，你列个清单，一并让他们提前准备，没有的现买。演员也不用担心，到时候，你只管主持试镜就好。” 　　晏宁摸摸下巴：“要什么拍摄器材都行？” 　　“当然！”司屿一口答应，看到晏宁的眼神，预感突然不好起来，“你不会是要……” 　　“70毫米IMAX胶片机，嘿嘿，有吗？”晏宁抬抬眉毛。 　　司屿眼前一黑，果然！ 　　尽管十五年后，数字电影已大规模普及，没有哪一个衷心热爱影视艺术的导演能拒绝胶片带来的魅力，尤其是适用于IMAX电影的70毫米胶片。 　　诚然数字技术在清晰度和分辨率上已能超越胶片，在宽容度、饱和度、色域、动态范围和独特的颗粒感上，数字技术永远比不过胶片。 　　胶片在拍摄上优势尽显，仍然遭到淘汰，成本高昂、造价巨大、拷贝困难是其一，影院是否具备放映胶片电影的设备和条件也是问题。 　　随着数字电影的发展，普通规格的16毫米和35毫米胶片电影都已经很少放映，更别说超大规格的70毫米IMAX胶片电影，有条件放映的影院，全球总共三十来家，Z国就更少了。 　　晏宁提出要用70毫米IMAX胶片机来拍摄能打赢《裂震传奇》的新片，实则除了拍摄时的设备问题，还要保证电影公映时，有足够的电影院具备放映超高规格胶片电影的资格，这可比单纯撕IMAX排片要难得多了。 　　退一步说，在播放条件较差的普通影院，用胶片转数字播放也行，顶多画质打点折扣，但不能整个Z国，有条件完整享受到影片最高质量的电影院只有个位数吧？那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用最高规格的胶片来拍。 　　说穿了，还是钱的问题。 　　拍一部70毫米IMAX胶片的电影要几十千米胶片怎样？拍呗！ 　　拷贝一盘胶片要大几十万怎样？拷呗！ 　　电影院没有播放电影的设备又怎样？买呗！ 　　今时今日，晏宁拍电影还需要考虑钱，晏宁不要面子，他还要！ 　　司屿握拳：“有，必须有！” 　　司屿以为晏宁会很高兴，没想到嘴一张，又给他出更刁钻的难题。 　　晏宁转转眼珠：“那120帧……” 　　“用70毫米的IMAX胶片拍120帧？你……”司屿倒吸一口凉气。 　　“好吧，胶片是有点过分了。”不等司屿开口，晏宁先退一步，“我估算三小时内的电影，按标准24帧的话，70毫米IMAX的胶片得有二十公里，120帧得翻好几倍，胶片盘都塞不下，进片速度估计也达不到那么快，算了。” 　　“用数字机来拍120帧不就行了。”为削减预算，司屿竭力推荐，想了想，又过不了良心那个坎，“120帧拍摄动态画面清晰，你不拍动作片，也不拍3D，有点没必要。你要拍世界各地的奇景，展现自然风光，肯定白天的戏更好看。120帧的画面，白天显得有点太亮了，夜晚的镜头倒是非常清楚，又不利于收录丰富的色彩，综合考虑，还是胶片比较好。” 第174章 奖励：这也算 　　“没错。”晏宁相当赞同，一锤定音，“就70毫米IMAX胶片了。 　　“行！”司屿咬着牙，用力点头。 　　剩下的器材，比如吊车、摇臂、起重机、威亚那些，比起70毫米IMAX胶片，完全不值一提。 　　顶多拍摄时的安全问题需要多加注意，毕竟奇景胜在奇，大多数所处的地理位置还是比较危险的。 　　总的来说，都在钱能解决的范围内。 　　涉及到演员，变数就多了。 　　碰到戴维这样思想通透的还好，就怕碰到排外的，顽固不化的，又在当地有深厚影响力的。 　　司屿没提，说明司屿很可能要用一些非常手段，晏宁不适合听。 　　“其他的，你给我注意分寸。”晏宁提醒，得到司屿的允诺，思绪又回到婚礼上。 　　“现在剧本没开始写，到底要去几个地方，目前还不知道。等我把剧本写完了，我们再定。行程交给你安排可以，我提前问你一句，你不会又想搞什么小秘密吓死我吧？” 　　“啊，什么？”司屿下意识反问，表情无比自然，看样子这一次，的确没有瞒着晏宁搞小动作的打算。 　　“没什么。”晏宁摇头，“我只是想说，这次的旅行，对我的新电影非常重要，我想抓紧时间拍完，到时候能和《裂震传奇》一起上映，不然这么兴师动众，全白费了。就算你心血来潮想搞什么小秘密，一定要提前告诉我，耽误到拍摄就不好了。” 　　“我知道，没有小秘密了，真没有。出发之前，把行程表给你过目，都听你的。”知道事情轻重，司屿一脸严肃，就差举起手指对天发誓。 　　看司屿这么乖，晏宁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司屿想要的环游世界之旅，更像二人世界，可不包括拍电影。 　　“你知道我写剧本很快，拍电影更快。再细致的电影，顶多两、三个小时，去掉前期的筹备和中间的转场，只算在片场的拍摄时间，半年足够了。为了呈现最好的效果，我想在每次拍摄之前，去当地生活一段时间，十天半个月左右，切身感受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看看有没有比原定计划之外更适合拍摄的风景，也能陪你好好玩一玩。” 　　司屿想了想：“这算奖励？” 　　晏宁挑挑眉毛：“算！” 　　司屿低头，眼睛盯住在腹肌上有一搭没一搭乱捏的修长手指，揶揄地抬抬下巴：“这也算？” 　　“啊，什么？”晏宁仰头，没听懂司屿什么意思。 　　司屿发现今天的晏宁很不一样，做了很多以往不会做的事，总的来说，就是特别黏他。 　　司屿以为拍摄需要借助布雷德利的航线，免不了让他费一番功夫，晏宁非比寻常的亲近，和允诺旅行途中的陪伴一样，都是体谅他辛苦，给出的奖励和补偿。 　　然而看晏宁的反应，迷茫的样子不像伪装，手上的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怕是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有多黏人，更谈不上用黏人当奖励或是补偿了。 　　说来也是，讨好别人，把亲近当交换条件，不像晏宁会做的事。 　　可是晏宁的反常又不假。 　　如果晏宁自己没有意识，那就是潜意识在向他靠拢，试图通过身体的贴近，寻求精神上的慰藉。 　　这说明在晏宁心中，一定有比拍摄更烦恼的事。 　　“没什么。”司屿摇了摇头，不确定能否精准猜中晏宁的烦恼，以他自己的角度为晏宁排忧解难还是能做到。 　　“这段时间，留在赫黎堡，大致摸清了《裂震传奇》的资金来源，做了一些预防措施。到目前为止，整部电影总预算六亿左右，全部用来投入拍摄。我想除此之外，他们应该找不到更多的资金，能投入票补……” 　　晏宁眼睛一亮：“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国内电影市场大概率不会再有票补。随着时间的推移，IMAX大屏和杜比音响普及，影院采买高端设备的支出逐渐回本，票价也相应有所下调。预计两年内，会和上辈子疫情前的票价持平，不会太高，也不会低到九块九那么离谱，在普通观众能接受的范围内，符合电影市场的基本规律。” 　　“那可太好了，就应该这样！”晏宁松开微皱的眉心，整张脸染上喜悦。 　　当然，凡事都有万一。 　　布雷德利势力庞大，不代表世界上没有比布雷德利更强大的势力，如同布雷德利几百年来一直在做的那样，盘踞在暗处冷眼观察，不为人知地默默扩张。 　　周馥迤绝不是好对付的人，过去两年，司屿深有体会。 　　无法完全排除周馥迤在《裂震传奇》上映前找到其他资金的可能，瑞拉就是最好的例子。 　　为了保证晏宁的计划能顺利实施，任何手段都是有必要的。 　　司屿暗下决心，不想说出来扫晏宁的兴，没想到只稍稍眯了眯眼，就被晏宁察觉。 　　看司屿一脸讳莫如深，晏宁理解靠一己之力扭转票补的难处，斟酌许久，最终只叮嘱了四个字：“不要勉强。” 　　“没事，要勉强，也是勉强顾池。”司屿说得洒脱。 　　又把顾池搬出来，万金油是吧！晏宁白了司屿一眼，嘴角却高高翘着，开心得放不下来一点。 　　“没有票补，到时候，你可以堂堂正正和《裂震传奇》在电影市场上较量一番。”司屿嘴上说着较量，内心毋庸置疑，觉得晏宁稳赢。 　　而且这一次，不是晏宁一个人的胜利。 　　尽管以前做晏宁男主角的时候，比如拍《时光屿你》，他的存在，对晏宁的成功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可是都不像这一次，成为晏宁实施拍摄计划必不可少的前提。 　　这一刻，司屿和远在大洋彼岸的戴维有了相同的想法——还好晏宁背后有他，他背后有布雷德利。 　　两年前义无反顾离开，要的就是像现在这样，能成为晏宁坚不可摧的后盾。 　　冥冥之中，一切都得到了最好的安排，哪怕要用整整两年的痛苦来换。 　　司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发了会儿呆，回过神，发现晏宁盯着他直眨眼。 　　“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司屿肯定了晏宁内心的想法，“记得跟你说过，因为是续作，《裂震传奇》继承了《超雄》第一部的很多资源，制作周期比较短。近期开机的话，两年内，一定能成功上映。倒是你的电影，不止拍摄，还有很多场外因素需要协调，甚至牵涉到国家层面，是个史无前例的大工程，计划两年内上映，有点勉强。没关系，不必太担心，我现在是《裂震传奇》最大资方，在档期的安排上，有决定权。而且追加的资金，我有明确规定，要求剧组都用在特效制作上，这样一来，后期耗时相应加长，一定能让你们同期上映。” 　　“还是暑期档？”晏宁挺起腰，一下激动起来。 　　“看你高兴，你想在暑期档，就……” 　　司屿话没说完，被晏宁打断：“就要暑期档！” 　　晏宁还没忘了，上辈子《轮渡》在《裂震传奇》手下惨败，正是暑期档。 　　这辈子晚了几年，仍然在暑期档狭路相逢，不失为宿命的相遇。 　　尽管有司屿竭力促成的原因，明显故意为之，想让他对《裂震传奇》发起轰轰烈烈的复仇之战，有何不可呢？ 　　上辈子一败涂地的积怨，促成这辈子未雨绸缪的反击，怎么不算宿命呢？ 　　“好，就要暑期档。”受晏宁愉悦的情绪影响，司屿说话格外温柔。 　　“嗯！”晏宁高兴极了，无奈没高兴多久，眉头又拧到了一起。 　　“怎么了？担心《裂震传奇》特效预算投入太多，质量更加精进，你史无前例的环游世界实景大片会输？” 　　司屿问的是晏宁，实则这个问题，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担忧。 　　司屿没有说谎，给《裂震传奇》追加的三亿投资，的确都用于特效制作。 　　可三亿不是小数目，还是美金，单单为了拖长《裂震传奇》的制作周期，反过来提升电影的质量，增强对手的竞争力，那不是舍本逐末，蠢到家了吗？ 　　司屿有他的计划，和他的小秘密有关，既能利用三亿稳坐资方钓鱼台，不让《裂震传奇》剧组从中得益，又能拿到晏宁在赫黎堡最喜欢的东西送给晏宁，只是筹谋至今，还有某些关节尚未打通，不到揭晓的时刻，这才一直瞒着晏宁。 　　但现在，听过晏宁对新作的构想之后，司屿完全相信，就算不为那三亿留后手，晏宁也能靠实景赢过《裂震传奇》。 　　不管再投多少亿来精进《裂震传奇》的特效技术，晏宁都不会在乎，因为晏宁准备拿来和《裂震传奇》一较高下的东西，早就凌驾于特效之上，所以提前告知晏宁追加的三亿投资将专款用于特效，也没关系了。 　　果然。 　　“呵，不可能。”晏宁扬起下巴，一脸不屑，“影视艺术终究是人的艺术，这一次，史无前例的实景艺术，就由我这个人来实现。让特效肆无忌惮喧宾夺主的作品，永远赢不了我！我要是失败，那就是影视艺术前所未有的惨败。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拍摄水平不够……不，没有这种可能！” 　　就知道晏宁有这个底气，司屿欣慰一笑：“那不就行了，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多了去了！晏宁在心里想，嘴上欲言又止：“我想这部电影作为内地的电影过审上映，发行海外……你明白吗？” 　　司屿沉默了一会儿，摆手：“我明白，问题不大。” 　　“不是海城，是内地，问题还不大？”晏宁叹气，“你知道这两年，我得罪了多少同行吗？我拍的电影，想在内地过审，会遇到多少麻烦，我自己都不敢想。奖项我早就不指望了，对现在的我来说，没什么意义，可是我得罪的那些人，不仅仅是金南奖的评委，背后人脉庞杂，对审核也有很大的影响。如果只是普通电影，那无所谓，偏偏这次情况特殊。不能通过内地的审核，就不能完完全全代表Z国电影出口海外，对后续的一系列安排，都有很大的影响！” 　　“那不是你惹出来的麻烦，也不是你得罪了那些人。”司屿纠正，“是他们嫉妒你，惧怕你，又控制不了你，只能针对你。错的是他们，不是你。” 　　“都一样，无所谓，总之就是……” 　　“很麻烦，我明白。”司屿接上晏宁的话，宽慰道，“这没什么。一个金南奖，代表不了整个影视圈，一个南圈，也代表不了整个Z国。” 　　听出司屿的言外之意，晏宁惊讶：“你想走其他圈子的路子？你还有这种路子？我以为你只是个岛主，只能岛里横呢！” 　　什么岛主，岛里横都来了！司屿哭笑不得，提醒晏宁：“你忘了顾家是做什么的？” 　　“黄赌毒？黒社会？”晏宁抢答。 　　司屿：…… 　　“现在是旅游界大亨，桌游业开创者，洗白成功？”严谨起见，晏宁补充，想起什么，问司屿，“当初私人影院和桌游馆的概念，是你对顾衍泽提的，是吗？” 　　多久的老黄历了，司屿点了点头：“嗯。” 　　“就说顾衍泽哪有那么聪明……”晏宁回到正题，“你想说，现在顾家和政府关系不错，可以利用顾家的名声，走一走其他路子。” 　　“现在海城赌业大部分在海城政府的严密管控下，明面上还是属于顾家。不说已经被取缔的黄和毒，顾家能合法经营赌场，本身就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顾家的背景，远不止你看到的那样。我也是接手布雷德利岛之后，才渐渐了解到全部。是可以从顾家的路子，想一想别的办法。总之，你别担心。还是一样交给我，没问题的，一定帮你办好。相信我，从来不骗你。” 　　从来不骗我？你骗我的事多了去了！晏宁斜眼，不过那都是以前，这一次，他选择相信司屿。 　　“既然在内地过审公映没问题，按布雷德利在海外的势力，想必全球公映也没压力。”晏宁一派轻松。 　　不是，等等，全球公映怎么就没有压力了？ 　　本来的确没有压力，可是想到晏宁钦点的70毫米IMAX胶片机，司屿眉头紧皱。 　　话说回来，也就在全世界范围内，多资助几家高规格影院的事。 　　不，几家不够，怎么说也得好几十家。 　　晏宁都开口了，大不了把压力给到顾池！到时候在电影院挂上布雷德利的家徽，多好的彰显布雷德利家族脸面的机会，想必顾池不会错过！ 　　司屿内心百转千回，最终露出微笑：“当然没问题！” 　　“很好，那现在可以跟你说下一步了。”晏宁拍拍司屿的肩膀，一脸任重道远。 　　什么？还有下一步？在内地过审、全球公映还不算完？别看他嘴上说得轻松，这可不是一般的难题啊！ 　　看晏宁表情比刚才还严肃，看来这次的问题更大。 　　司屿一噎，不好的预感再次袭来。 　　“唔……下一步是什么？”司屿摆出一副有求必应的姿态，强撑着问。 　　“我临时想到的，因为你说顾家有别的圈子的路子。”晏宁笑笑。 　　他什么时候这么说过？只是说可以试一试…… 　　算了，是他自己吹牛吹大了，能怎么办？是男人，就不能在另一半面前说不行！ 　　司屿咬牙：“嗯，你说！” 　　“我想把电影的全球公映当成电影节那样来办。可以在内地不同的省份，选几个代表性城市，和我在电影里拍摄的其他国家的城市，一对一，结成友好城市，办一个展览会，在我们这边展示他们的特色，在他们那边展示我们的特色，通过布雷德利的航线，互通有无。还可以在网络平台搞一点直播活动什么的。这样一来，电影节只有一部电影也没关系，因为重点在文化和贸易交流上。当然也可以互相提供自己国家的推荐片单，在展览会上放映……” 　　晏宁没有说谎，的确是刚刚才想到的主意。 　　随着陈述的深入，新的构想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多到司屿招架不住，可靠男友人设差点当着晏宁的面崩了。 　　不得不说，晏宁的想法，总是那么惊世骇俗！ 　　别人混影视圈，能拍出一部让观众认可的好作品已经很难得，晏宁呢？ 　　拍《时光屿你》联动公安，包圆了人家公安宣传网络诈骗的任务；拍《避难所》，直接把海城的黑恶势力之首顾家给端了，还牵出废法那么大的事，在首长面前混了个脸熟；现在更是不得了，连外交官的活都想包揽下来，就没有晏宁不敢想的！ 　　司屿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要缓缓。 　　是晏宁想得太多，步子迈太大，太超脱常理了吗？ 　　当然不是！明明是他太俗，想得太少，跟不上晏宁的步伐！ 　　思想已经落后了，行动可不能再跟不上了。 　　所以，只要是晏宁说的，必须行。 　　不行也得行！ 　　“放心吧！你说的这些，我听着都挺好的，应该不难办！”司屿咬着牙允诺，又善意地提醒晏宁，“这些都是电影公映之后需要考虑的，现在剧本还没开始写吧？是不是应该先把剧本写完，把行程定下来。总要让我知道你要去哪里拍，想要几个国家、几个城市参与，我才好找人去交涉。所以，先写剧本，后面涉及到的细节，我们再慢慢完善。” 　　晏宁没回话，枕着司屿的肩膀，缓缓闭上眼睛。 　　司屿以为晏宁累了，要睡了。 　　时间不早，闹了半天，又聊了半天的难题，身心俱疲！ 　　无论为晏宁的健康着想，还是生怕晏宁再冒出几个令他招架不住的难题，司屿都觉得晏宁应该先睡一觉！ 　　司屿摸摸晏宁的脑袋，关掉床头的夜灯，也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晏宁突然出声：“少年伊斯的奇幻冒险之旅。” 　　半梦半醒间，晏宁的声音乍然在耳边响起。 　　司屿吓了一跳，瞬间清醒，看晏宁闭着眼睛，以为做梦，又听晏宁重复了一遍。 　　“什么？”司屿没听懂。 　　“电影名。”晏宁闭着眼睛。 　　“伊斯？”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司屿不太确定，或者说，不敢想得太美。 　　“嗯，是个英俊的美少年。”晏宁避重就轻，自顾自地说，“我想像《孔图西的宝藏》一样，写一个奇幻冒险故事。英俊的美少年带着他的小伙伴，一个须发全白的智者，一个胡闹的小鬼，一个帅气的女骑士……还有几个，还没想好，总之，一群奇怪的人，为了实现各自的梦想，相携踏上旅途。” 第175章 开机仪式：圣洛维号 　　“有点像绿野仙踪。”司屿说。 　　“冒险故事都大差不离。”晏宁想了想，“算了，女骑士就不要了，团队里不要有女性。” 　　“为什么？”司屿不理解，这不像晏宁会说的话。 　　“因为英俊的美少年要去追寻他深爱的公主。”晏宁说，“如果少年身边有一位女骑士，难免被观众拿来和公主做比较，这不是我的本意，无论对美丽的公主还是帅气的骑士，都不见得尊重。” 　　司屿知道晏宁只是天马行空地乱想，也不当真，跟着晏宁胡说八道：“骑士有女的，公主不能是男的吗？” 　　“男公主？”晏宁眉头一皱，觉得不太对，“什么男公主，那叫王子！” 　　司屿一愣，才反应过来：“哈哈哈，对，那叫王子！” 　　“你个傻子。”晏宁失笑，睁开眼睛，突然一吓，“你干什么？眼睛睁那么大？” 　　“看起来天真，显年轻。”司屿还嫌不够，转过头，对着晏宁眨了眨眼睛。 　　晏宁晃了一下神，充分领略到颜值攻击的力量，明白过来司屿在演他口中的“英俊美少年”，被司屿逗得直笑：“好了，不用演也很年轻……还演，笑死我你有什么好处！” 　　“偷你的剧本，演你的男主。”司屿一本正经。 　　晏宁笑得更大声了。 　　看晏宁只顾笑，什么话也不说，司屿着急了，刚想张口，被晏宁打断。 　　晏宁清楚司屿想说什么，再一次岔开话题：“《孔图西的宝藏》你看过吧？回答我，宝藏是什么？” 　　司屿有些失望，还是老实回答：“看过，空气。” 　　“好好说，别敷衍。”晏宁驳回司屿的答案。 　　“是孔图西的家乡，那里埋葬着他的爱人。可惜沧海桑田，勇士带着他的小伙伴历尽千辛万苦寻找传说中富可敌国的宝藏，发现孔图西的家乡早已被战乱夷为平地。严格来说，《孔图西的宝藏》套着奇幻的外壳，其实是一部讽刺纪实电影。” 　　“嗯，分析得很透彻。”晏宁摸摸下巴，盯住司屿的眼睛，突然问，“那伊斯的宝藏，会是什么？是美丽的公主吗？” 　　司屿抬起晏宁的下巴，深吸一口气：“是你。” 　　“我喜欢这个答案，但不能是我。”晏宁拂开司屿的手。 　　“为什么？”司屿不服。 　　“因为顶流不能谈恋爱。”晏宁振振有词。 　　司屿：……你说的都对。 　　闲聊而已，没等到司屿的回应，晏宁也不在意，兀自翻了个身，放空大脑，准备睡觉。 　　这次轮到司屿不安分。 　　怕打搅晏宁好眠，司屿躺得规规矩矩，就是脑子不停歇，被晏宁新电影的男主角——英俊的美少年，勾得怎么都睡不着。 　　是他吗？是他吧！ 　　英俊，少年，哪个字都对得上！ 　　尽管心理年龄有点老，胜在人不老！ 　　美的话，柔美，秀美，甜美，心灵美……他都可以演！ 　　是不是？到底是不是？司屿抓心挠肝！ 　　看晏宁的样子，估计很快开始写剧本了，起码闭关两、三个月，哪等得了那么久，他今天就要知道！ 　　司屿翻身转向晏宁，厚着脸皮搂住晏宁的腰，在晏宁耳畔低声：“是我吗？” 　　晏宁听到了，决定装睡。 　　安静了一会儿，晏宁以为司屿没得到答案，放弃了，耳边又传来一声：“是吗？”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晏宁缩了缩肩膀，无情地推开司屿的脑袋：“秘密，想给你一个惊喜，先不说了，提前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用司屿的招数对付司屿，过耳不忘，连复述的话都一个字不差。 　　司屿：……你厉害。 　　又安静了一会儿，晏宁肩膀一热，司屿再一次厚着脸皮贴上来。 　　“肯定是。”司屿嘴上强硬，心里没底，声音轻得不能再轻，脑袋埋在晏宁肩窝里蹭了又蹭，含含糊糊地说，“不是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又用装可怜这招？谁不会？ 　　晏宁翻身搂住司屿的腰，学着司屿刚才演美少年的样子，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你先告诉我，我再告诉你。” 　　“什么？”司屿装傻。 　　“你的小、秘、密。”晏宁戳司屿的脸颊，一字一顿。 　　“那不行。”司屿捉住晏宁的手指，坚决摇头。 　　“多大了，还玩神秘这一套？伊斯·加西亚·布雷德利，别这么幼稚好吗？”晏宁翻白眼。 　　“你也别幼稚了，晏宁移，你就是好奇而已。”司屿反唇相讥。 　　晏宁板起脸佯装生气，司屿当真了，动了动嘴，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看司屿这样，晏宁心口一堵，只是灯光太暗，不确定司屿是不是在演。 　　装嫩都演过了，演个委屈算得了什么，再逗下去，说不定真哭给他看。 　　“好了，是你。”晏宁投降了，捧住司屿的脸，用力摇了摇，“要不要这么傻，非得我告诉你，就不会自己想吗？你倒是说说看，除了你，还能有谁？” 　　司屿想了想：“戴维。” 　　“哦，是。戴维年轻的时候，可是B国公认的美少年。”晏宁忍住笑意，着重强调，“百、年、不、遇。” 　　“那时候的审美已经过时了。”司屿撇嘴，“我可是十四亿人口公认的……” 　　前顶流，疑似过气，司屿没好意思说。 　　“公认的美少年，你也是。”晏宁接上司屿没说完的话，拍拍司屿的脸颊，“好了，快睡吧，明天要开始写剧本了。” 　　“哦。”司屿老实了，放开晏宁，乖乖睡觉。 　　被窝动了动，这次换晏宁蹭过去，搂住司屿的腰。 　　司屿笑笑，没高兴两秒，就听晏宁说：“用动捕和特效合成的话，让戴维回到五十年前的样子，既有年轻的外表，又有现在的演技，是个不错的选择。” 　　司屿伸手环过晏宁的脑袋，凶巴巴地捂住晏宁的嘴：“谁说不用特效的！想得美，睡觉吧你！” 　　晏宁唔唔两声，枕着司屿的手臂，很快睡着了，看来是真的累了。 　　晏宁一觉睡到中午，嚷嚷着起晚了，急急忙忙洗漱吃饭。 　　司屿倒不觉得，认为晏宁出去几天累坏了，只要不饿，还可以再睡一会儿，晏宁却有了打算。 　　“我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不要任何人打扰。”晏宁说。 　　司屿明白晏宁这是要闭关写剧本了，提议道：“回岛上吧，我放心一点。” 　　“我也是这样想。”晏宁点头，想到才从B国回来，又要和司屿分开，不免失落，怕司屿跟他一样不开心，于是允诺，“不会很久，你知道我的速度，我写剧本还从来没超过两个月。更何况现在脑子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框架，很快就写完了。” 　　晏宁原本安慰司屿，没想到司屿摇头：“不，慢一点，别着急。” 　　“慢一点，好让你尽情搞你的小秘密是吧！”晏宁没好气地抱起手臂，视线下移，警告地刮了一眼，“我不管你搞什么，总之，好好管住你的那什么，别三天两头回岛上来闹我，我写剧本，没精力，更加没空！” 　　司屿顺着晏宁的视线低头，秒懂。 　　他有闹吗？不都是晏宁在闹？与其说他，不如让晏宁好好管住自己的那什么！ 　　司屿敢怒不敢言，只敢小声控诉：“我看你才要……” 　　晏宁眼睛一眯：“什么？” 　　“没什么！”司屿立即摇头，装出语重心长的模样悉心叮嘱，“我说你才要注意饮食和作息，别一写起剧本来就没日没夜，不把身体当一回事，还是慢一点好。后面的事，别太担心，总有时间准备的。剧本才是一切计划的大前提，重中之重，要好好写，慢慢写。” 　　原来想说这个，错怪臭小子了！ 　　“嗯，你说得对！”晏宁握拳，“是要早睡早起，好好吃饭，这辈子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你也是！” 　　好险，幸好机智地圆了回来，司屿狠狠松了一口气。 　　饭后，司屿替晏宁收拾行李，安排好飞机，送晏宁回布雷德利岛。 　　“我让管家跟你一起回去。有他在岛上打点，我更放心。你要觉得公馆住不习惯，可以去公寓住，那边安保也很严密，不会有人打扰的。” 　　“不要，住公馆就好。”晏宁补充，“睡你房间。” 　　“随你高兴，我怕你嫌管家烦。” 　　晏宁承认，老管家有时候的确有点儿八卦，但是比起那间一比一复刻的公寓，晏宁更喜欢司屿在公馆的卧室。 　　公寓的话，周围熟悉的环境，总让晏宁感觉自己还是孤身一人，像以往无数个独自赶稿的日夜，埋头在文思中徜徉，因为清楚地知道无论喜悦、悲伤、失落、遗憾都无人倾听，也就失去了对创作欲的分享，久而久之，令创作变得越来越像一件只关乎自己的私事。 　　而公馆的卧室，尽管到处充斥着异域的陌生感，从陈设和细节之处，晏宁总能神奇地辨别出哪些属于布雷德利的规格，哪些是司屿的个人喜好，身处其中，好像司屿就在身边，安心感油然而生。 　　这话晏宁可不想告诉司屿，让司屿有机会得瑟，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怎么会麻烦，我还要叫他带我去地下室参观。” 　　竟然还记得这回事，司屿失笑，心想晏宁要写冒险故事的话，加一些猎奇的情节也正常，对地下室里的东西感兴趣不足为奇，当即发消息叮嘱老管家继续地下室的清理工作。 　　这一次，除了涉及到晏宁本人的人身安全，其他全听晏宁的，哪怕晏宁要拆了公馆，也先拆了再说。 　　临行前，晏宁问司屿索要集团各分公司的全部资料。 　　布雷德利岛离赫黎堡不远，飞机很快抵达。 　　在乘车赶往公馆的途中，晏宁接到司屿的消息，已经拉好讨论群组，里面都是集团在世界各地分公司的负责人，最后把晏宁加进去，移交管理员，功成身退。 　　保密起见，司屿没有把晏宁拍摄新电影的消息告知众人，只让各负责人视晏宁为最高级别，务必满足晏宁提出的一切要求。 　　晏宁的重点在选取电影的拍摄场地，范围全世界，牵涉到的分公司前所未有的广，怕信息泄露，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也像司屿一样没有明说。 　　分公司负责人以为晏宁替司屿检视集团运营情况，全体高度警觉，殷勤程度比晏宁检视邮轮时的众位船长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是说伊斯少爷要去远东深入开拓国际市场吗？怎么这么久还没出发？” 　　“伊斯少爷之前一直在和德斯蒙斯总领事办理交接手续，不知道为什么带着晏先生出岛之后就停了，岛外的事务一直是德斯蒙斯总领事在管理，真是耐人寻味～” 　　“晏先生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人！我以为他要报表只是随便翻翻，夹了一张白纸在里面都被他翻出来！企图用布雷德利语蒙混过关也失败了，最后都翻译成中英双语给他送去过目了！” 　　“也许是伊斯少爷在背后教他的呢！不见得有真本事。” 　　“那不是更可怕了吗……” 　　“的确可怕……” 　　“瑟瑟发抖……” 　　小道消息在布雷德利家族内部疯传，把顾池郁闷得够呛，当即发消息给晏宁兴师问罪。 　　针对晏宁越俎代庖的行径，顾池一通阴阳怪气，中心思想就四个字——多管闲事。 　　晏宁忙着整理资料给剧本做背景架构，懒得搭理，顾池却越说越起劲。 　　顾池：『你他妈嘴上说不在乎，背地里偷偷搞垂帘听政这一套？要走不走，赖这么久，搞得人心惶惶，我真是小看你了！』 　　什么垂帘听政…… 　　晏宁：『……无聊。』 　　顾池：『你听好了，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布雷德利的规矩！你是男的也不行！』 　　不等顾池回复，晏宁干脆利落拉黑。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开始响，仍旧是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晏宁扫了一眼，没署名，语气很熟悉，还是顾池。 　　顾池：『说笑而已，我看你也不像什么正经人，不至于这么开不起玩笑吧？我知道你在写剧本，只是想提醒你一下，抓紧时间写，不要被无谓的人和流言搞得分了心，不然赶不上《裂震传奇》开机了。』 　　晏宁：『我要赶上《裂震传奇》开机干什么？』 　　顾池：『有开机仪式，到时候，会在赫黎堡办一个宴会，来庆祝《裂震传奇》的开机。』 　　晏宁：『所以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池：『怎么跟你没关系，那可是全赫黎堡的盛会，影坛名流差不多都会到场，你不也要去吗？』 　　顾池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惹得晏宁眉头越皱越深。 　　晏宁：『谁说我要去？』 　　顾池：『司屿说的。』 　　晏宁：『他怎么说的？命令还是通知？自己不来跟我说，要你告诉我，什么意思？搞什么？』 　　顾池：『你不会自己问他？这么容易戳穿的谎言，有必要拿来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晏宁：『谁知道呢？』 　　充满挑衅意味的问句，很快惹来顾池的反驳。 　　顾池：『别总是把我当反派行不行？你也不想想，就不能是他不好意思跟你开这个口，暗示我来替他说，更容易探听到你的真实想法，过后还方便甩锅给我，这种事，他做的还少吗？』 　　不是晏宁非要针对顾池，而是从顾池嘴里说出来的话，从来没好话，这次也不例外。 　　尽管如此，对顾池明晃晃在他面前说司屿坏话的无耻行径，晏宁没有生气，或者说，顾池的话不应该算坏话，而是实话。 　　比起生气，晏宁更想知道，促使司屿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按顾池的智商，一定猜不透司屿的动机，问了也白问，所以晏宁选择问结果。 　　晏宁：『他要我去宴会做什么？』 　　顾池很想说——装逼，就像在芙蕾雅号上一样，想想在晏宁面前，嘴快通常没好事，还是老实点为妙，于是罕见地组织了一下语言。 　　顾池：『你不是对你的新电影有想法了吗？既然有信心能赢过《裂震传奇》，那不得让你去对家的开机仪式上，当众对制片人、导演、编剧什么的放放狠话，让赫黎堡那些人见识一下你的厉害，从你怼死人不偿命的嘴炮功夫开始，这不是你最爱做的事吗？你这张嘴，可不能只属于海城，不名扬国际，认识你的每一个人都有责任！』 　　经过润色的措辞也没好多少，说话的人习惯使然，再如何遮掩，依旧匪气十足。 　　晏宁过滤掉顾池情绪化的部分，提炼中心思想——司屿希望他到场，和以往很多次一样，认为他应该去。 　　其他的，说了等于没说。 　　看来没什么特别的安排，或者说，不到场，司屿不会让他知道。 　　不敢正面跟他说，非要找顾池这个中间人委婉转达，大概是因为周馥迤吧。 　　《裂震传奇》开机仪式，身为资方之一的周馥迤势必出席，他也去的话，免不了要和周馥迤见上一面。 　　司屿一直以为他讨厌周馥迤才不愿意见，实则更多的，是不想当着司屿的面和周馥迤起冲突，让司屿难堪。 　　至于晏宁自己，之前的确对周馥迤的手段感到棘手，现在对付《裂震传奇》的方法已经找到，对周馥迤给他出的四选一大难题，答案也已清晰明了，当面会一会将来的对手，知己知彼，未尝不可。 　　晏宁：『什么时候？』 　　顾池：『两个月后。』 　　晏宁：『《裂震传奇》还要两个月才开机？不是很早就在筹备了么？』 　　顾池：『特效预算多了三个亿，鸟枪换炮，不得多筹备一下？加上司屿把圣洛维号借给剧组拍戏，船上的布景还要搞很久，两个月算短的了。』 　　晏宁：『圣洛维号，接替芙蕾雅号的新晋世界之最？』 　　顾池：『是啊，刚造好没多久，还没下过海呢！多少富豪翘首以盼，只等首航。这种全球瞩目的盛事不好好安排，倒先借出去拍戏，《裂震传奇》它配吗？赫黎堡它配吗？差点把船长给气死！没办法，谁让这是他们尊贵的伊斯少爷的命令，只能照办。』 　　晏宁：『借给《裂震传奇》剧组拍戏？拍什么？不会又要炸船吧？』 　　晏宁并非随口胡说，超英特效片，主角团打到哪里炸到哪里，都是惯例了，炸的东西越宏伟，观众越爱看，圣洛维号套着新晋世界之最的名头，能逃得过去吗？就算现实里不会炸，也不可能完好无缺熬到电影结束，不是还有特效么。 　　顾池：『拍什么，我哪里懂，别问我！倒是你，剧本两个月写得完吗？』 　　两个月，勉强可以，可是跟他有什么关系？ 　　《裂震传奇》开机，又不是他的电影开机。 　　听顾池的意思，要他在两个月内把剧本写完，才赶得及去《裂震传奇》的开机仪式上参加宴会，可是真要去的话，中途出岛一天，到个场，再回来继续写剧本，不行吗？用得着赶在宴会之前把剧本写完？ 　　奇奇怪怪，惹晏宁疑心骤起。 　　难道还有其他原因，比如司屿一直瞒着他的小秘密？ 　　晏宁：『最近几个月，你跟司屿在赫黎堡搞什么？』 　　顾池：『哦，秘密。』 　　晏宁：『哦，和开机仪式有关。』 　　顾池：『别瞎说！没有的事！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晏宁：『好的，有关系，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到时候司屿问起，我就说是你说的。』 　　晏宁答非所问，每一个字都让顾池无比头大。 　　顾池反应过来被晏宁套话，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 　　没人能在晏宁的嘴皮子底下讨到好，别指望输了还能扳回一城，只会多说多错罢了。 　　顾池很有自知之明，最好的办法，无外乎拉黑，关机！ 　　手机很久没有动静。 　　这就放弃挣扎了？不再反驳了？不像顾池的作风啊？ 　　晏宁歪头，有点奇怪，照着发信息来的号码拨过去，关机，拨顾池原来的号码，还是关机。 　　明目张胆掩耳盗铃，很好，开机仪式果然和司屿的小秘密有关，这下不去也得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晏宁心无旁骛，在一个半月内，完成了剧本的人物设定、剧情大纲和部分初稿。 　　电影名暂定《伊斯的奇幻冒险》，男主角伊斯。 　　剧情分五个单元，对应五个主场景，分别在五个不同的国家。 　　除此之外，还有十个副场景和二十个过渡场景辅助转场，细化到具体的地点，就更多了，一共一百多个。 　　拍摄场地初步定下，涉及三十多个国家，横跨欧、亚、美、非、澳五大洲，包含天空之境、地球之眼、彩虹层岩、海底瀑布、萤火虫洞、珊瑚礁岛等绝美的自然景观，还有海上城堡、湖中宫殿、峭壁天梯、深海遗迹、空中花园、庙宇陵墓等神奇的人文遗产。 　　这次的剧本比较特别，分镜手稿占大部分，故事反而很简单。 　　像晏宁曾经对司屿说的那样，一个来自不知名国度的英俊美少年，带着他的五个奇奇怪怪的小伙伴，踏上环游世界的探险之旅。 　　五个小伙伴有老有少，在冒险的不同阶段依次加入团队，有人求名，有人求财，有人求爱，有人寻仇，有人纯粹闲得慌，目的不尽相同，在命运的安排下，神奇地和男主角走到一起。 　　五人装束造型独特，性格三观不一，从外表到内心，都有着强烈的个人风格，体现在视觉效果上，则以不同的颜色来区分。 　　晏宁画了大量的角色设计图，结合司屿和戴维的意见，每个角色留下四至五套装扮，让布雷德利的专属设计师赶制样衣，打算完工后，选取视觉效果最好的几套定为戏服。 　　连配角都这么复杂，男主角只有更甚，仅一人就有二十多个造型，主体风格统一，随着游历国度的变换，在装饰细节上融入当地元素，颜色则随时间变化，来体现人物的心路历程。 第176章 男公主：很合适 　　晏宁前不久离开B国，没有就此和戴维断了联系，反而时常就剧本的创作进行交流。 　　晏宁全然信任戴维，戴维也断然不会泄密，随着友谊的加深，两人之间不再使用敬称。 　　待大纲和初稿成型，晏宁第一时间发给戴维过目，很快接到了戴维的电话。 　　“太棒了，宁！我发誓，这是我看过的最绚丽的冒险故事！之前说你的想象力比不上贝蒂，是我狭隘了，你和贝蒂一样神奇！那些被你画进分镜稿里的世界奇景已经够让人震撼的了，你还利用它们的特点，精心设计了独有的冒险情节，简直让人欲罢不能！我太期待看到成片了！”戴维滔滔不绝地夸赞。 　　“应该说，是这些世界奇观激发了我的想象力。”晏宁谦虚地说，“我也很期待真正去到那里，说不定又会有新的想法。” 　　“你可得好好谢谢伊斯啊，多亏了他环游世界的主意，你可以在拍摄途中多抽点时间陪陪他，我想他会很高兴的。”戴维抬抬眉毛。 　　“哈哈，我会的。”晏宁想了想，又问，“你觉得另一部分的内容怎么样？” 　　“很好，让我很有感触！”戴维再一次给予极大的肯定。 　　晏宁把剧本分成两个部分来写，冒险故事只是男主角在精神世界中的遭遇，另一部分才是现实——一个被舞台事故伤到脑袋的话剧演员，在失明、失忆和认知错乱的多重打击下，把医院平常的景象想象成一场险象环生的冒险，不断入戏出戏、求死求生的故事。 　　看晏宁不说话，戴维以为晏宁把他的夸赞当成了客套，再次强调：“很好，非常好，我太喜欢了。宁，你知道吗？做演员这么多年，我很少见到有导演的目光能聚焦到我们演员身上，你是第一个。你听进去了我的话，我很感动。我知道你们Z国人经常会虚假地夸人，我是外国人，我不搞你们Z国人那一套。” 　　晏宁被戴维逗笑，承认过去的他，也像戴维说的那样，从来没有真正以演员的视角，去体会他们的感受。 　　因为创作者要的是角色，用来衡量演员好坏的，也是演员与角色的契合度，简单点说，就是只管入戏，出戏的事，和创作者无关。 　　这辈子，晏宁来到司屿身边，结识了戴维，让他近距离观察到一个世界顶尖的演员艰辛、漫长、困苦，又辉煌的一生。 　　要说晏宁眼中的好演员是什么样的，那一定是极端矛盾的。 　　好演技从何而来？代入，沉浸，忘我，活成角色的样子，越疯魔，演技越臻至顶尖。 　　在虚构的故事里，尽情体会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奇妙经历，对演员来说，无疑是快乐的。 　　可戏总要落幕，角色总要抽离，故事总要结束。 　　入戏越深，出戏就越难，甚至一辈子出不了戏，被角色夺舍，再也找不到自我，无法清零重来，最终丧失演绎能力，断送职业生涯。 　　每一个好演员，都是站在崩溃的边缘攀登演技高峰，但凡往前一步，就将迎来成神的极致，可随之而来的代价，便是精神的极速陨落，自我的轰然坍塌，永远迷失在虚无之中，乃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以凡人之躯经历种种不凡的奇遇，在现实与梦幻之间来回拉扯，再没有比演员更契合电影主题的职业了。 　　“这两部分内容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剧本吧？你为什么要把它们分开来写呢？”戴维问晏宁。 　　“因为我只打算把冒险故事拿给伊斯看，剩下的，我想让他自己猜。”晏宁抿唇一笑。 　　“原来你想考验他，看看你们对剧本的解读是否心意相通！”戴维恍然，没想到被晏宁否认。 　　“我就是想听听他的想法，谈不上考验。” 　　“但是不可否认，如果伊斯没有说出你心目中的答案，你肯定会感到失落的。这和三观、思想、理念无关，而是感情上的一种遗憾，不是吗？” 　　晏宁想了想：“不会。比起失落，我更期待从伊斯那里听到不同的答案，经常给我带来新的启发。” 　　“如果有了新的启发，你会修改你的剧本吗？” 　　“当然了，这会令我的作品更好，为什么不呢？” 　　“哈哈哈！”戴维大笑起来，言语中充满了无尽的羡慕，“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和伊斯这样的创作者和演员，既是恋人，又是同行，你用作品给他出题，他的答案给你带来新的思考，再由你融合进作品里，成为更好的存在，可真有趣，真浪漫啊！我和贝蒂就不行了。贝蒂只会对我说，去去去，不要打扰我创作！当然，在文学创作方面，我也的确没什么才华......” 　　晏宁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都知道，戴维和贝蒂之间的问题，是创作风格决定的，与私人感情无关，戴维也不需要安慰。 　　的确不需要，戴维很快从悲伤的情绪中脱身，继续问晏宁：“这么说来，剧本里伊斯在冒险之旅中追寻的答案，你也不会告诉伊斯喽？” 　　在冒险故事里，英俊的美少年伊斯有一位深爱的公主。 　　没有人知道公主来自哪个国度，又要去往何方，伊斯也不例外，只偶尔听闻公主的消息，行踪总是飘忽不定。 　　为了赢得公主的芳心，伊斯踏上旅途，循着公主的脚步，苦苦寻觅。 　　直到某一天，伊斯终于遇见公主。 　　公主坐着华丽的轿子，仪仗从山顶铺到山下，看呆了伊斯和他的小伙伴们。 　　“听说她的追求者能绕大陆几圈，她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听说罩住她的每一层纱幔都由价值千金的蝉翼织就，她一定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看，漫山遍野的花都为她开放了，鸟儿、虫儿都在为她吟唱，她一定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小伙伴们纷纷称赞。 　　伊斯在山脚下，对着公主模糊的背影，大声倾诉他的爱慕，由沿着山坡伺立的女仆们口耳相传，最终传到公主耳中。 　　公主撩开纱幔，俯下身，对身旁的侍女说了些什么。 　　侍女们一个接一个，照原样把公主的话传回山下。 　　伊斯从公主那里得到一个任务—— 　　“把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藏带来给我，我就能满足你的任何愿望，包括爱情。”公主这么说道。 　　小伙伴们听到公主的话，纷纷变了脸色，一致认为公主不是公主，而是世界上最可怕、最蛊惑人心的女巫，因为只有女巫，才会同意用宝藏交换爱情。 　　爱情可是无价之宝，岂能用宝藏交换得来！所以公主一定不是好人，而是邪恶的女巫。 　　伊斯却不信，马不停蹄出发，去寻找公主口中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传说中世间最珍贵的宝藏，在世间最辽阔的沙漠中心，埋藏在一口不知名的古井下。 　　在奔赴沙漠的途中，小伙伴们和伊斯产生了分歧。 　　小伙伴们从窃窃私语到大声密谋，公主的坏话不绝于耳，伊斯充耳不闻。 　　小伙伴们生气了，一个接一个离开伊斯。 　　欢声笑语不再，漫长的旅途孤独又难挨，只有公主时隐时现，留下模糊的背影，像为伊斯指明前路，又像恶魔抛出最诱人的蛊惑。 　　荒芜的沙漠充满未知的危险，数次濒临死亡，伊斯终于来到古井处。 　　这是一座大到出奇的井。 　　与其说井，更像一座倒置的斗兽场，呈圆锥形深入沙漠地底，石砌的墙壁拦住泥土，墙壁上交错的阶梯一层又一层盘旋而下。 　　伊斯趴在井边往下望去，耳畔响起公主清澈柔美的声音。 　　“来呀，来......” 　　伊斯循着声音，沿着阶梯往下走。 　　一直走，一直走，终于来到井底。 　　那是一块十米见方的空地，一滴水也没有。 　　伊斯照着墙壁上刻着的指示，打开井的机关。 　　哗啦啦，清水顺着台阶汹涌而下。 　　水很快漫过伊斯的脚背。 　　空地被水填满，如一面碧绿的方型镜子，倒映出伊斯挺拔的身躯。 　　伊斯站在井中央，低头看了一眼。 　　故事到此结束。 　　“伊斯找到宝藏了吗？公主到底是不是女巫？小伙伴们真的离开了吗？最后有没有回去救伊斯？”戴维好奇极了，很想知道答案，又深信晏宁不会给出答案，认为晏宁会用导演们惯用的留白手法，结尾戛然而止，让观众尽情去想象。 　　晏宁摇头：“有答案的，不过我想晚点再揭晓。” 　　“那一定会是一个很特别的答案。”戴维眯眼，催促晏宁尽快把剧本发给司屿看，免得司屿再抱怨。 　　“他有什么好抱怨的？”晏宁不懂。 　　“抱怨他不是你分享创作灵感的第一人选啊！”戴维一脸明知故问。 　　“总会发给他看的，没必要。”晏宁没当一回事。 　　“确实没必要，他应该高兴才对。”戴维摸摸下巴，“我早就发现了，每次你有什么新点子，总是第一时间告诉我，不是你不在意伊斯，而是太在意，想在告诉他之前，先听听我的意见，让我帮你查漏补缺。” 　　这一次，晏宁没再反驳，痛快地承认：“是的。我想这部电影，可以算我创作生涯中第二次至关重要的改变，以前从来没有尝试过，有点紧张，男主角又是伊斯，我怕给他的不是最好的，他会失望。” 　　“不会的。”戴维鼓励晏宁，“我很喜欢这个故事，我想伊斯也会喜欢的。更何况，你让伊斯加入你的创作，成为作品必不可少的一环，对演员来说，是多么难能可贵的经历啊！他一定会开心得晕过去的！” 　　开心得晕过去，好耳熟的话，上次说这话的好像是老管家？ 　　晏宁捂脸，想起一些丢人的回忆，赶紧忘掉。 　　不可否认，得到来自世界顶级演绎大家的肯定，让晏宁有了立刻拿剧本给司屿看的冲动。 　　如今的司屿，还在赫黎堡专心搞《裂震传奇》开机仪式的小秘密。 　　晏宁想起顾池说开机仪式遍邀赫黎堡名流，包括戴维吗？ 　　晏宁想问戴维，很快意识到问题的不妥。 　　戴维和《超雄》制作组嫌隙已久，是否继续出演沼泽法师一角也还没定论，不一定能接到邀请。 　　当然，只要戴维想去，司屿肯定能安排，见到霍伊特也是必然的。 　　之前两人曾有约定，晏宁没有逼迫戴维决定的意思，而是随着剧本的落定，让戴维加入拍摄的想法愈发强烈了。 　　晏宁想了想，选择直说：“戴维，你还没有去找过霍伊特。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有了决定，只是《裂震传奇》马上就要举行开机仪式，那应该是最后的期限了。我看这样吧，如果你还想出演沼泽法师一角，你就到开机仪式的宴会上来，我代表伊斯特别邀请你参加。我会到场，如果你也在，我会让霍伊特去找你，跟进后续的安排。如果你选择放弃，那么我衷心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加盟我的电影。” 　　“我想你已经看出来了，主角团游历的五个主要国度，其中之一在B国。这段剧情，是我根据前一阵子你带我在B国旅游时的经历撰写而成。主角团里的智者，在一定程度上参考了你的形象。”怕给戴维太多压力，晏宁没有强求，“我不是说你不出演沼泽法师一角，就一定要来我的剧组。你可以都演，我来安排档期，也可以都拒绝，或者只选其一，看你乐意。当然智者这个角色，和沼泽法师一样，不可能为你无期限保留。在我前往B国拍摄之前，你都有时间考虑。我等你的答复。” 　　“好。”戴维沉思许久，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宁，我会好好考虑的。” 　　结束和戴维的通话，晏宁把剧本发给司屿。 　　接到晏宁消息的时候，司屿正在谈判桌上，看到剧本大致成型，立马叫停会议。 　　助理看司屿的反应，猜测十有八九与晏宁有关，大概率接下来一整天，司屿都不会再有空管别的，干脆宣布散会，安排司机和保镖送司屿回酒店，司屿没有拒绝。 　　自从打开文档，司屿的眼睛再也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看完第一遍，司屿内心已经有了想法，怕自己想太多，又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才拨通晏宁的视频电话。 　　“你的剧本不完整。你删了关键内容，没发给我看。”司屿一口咬定。 　　“你怎么知道？”晏宁脱口而出，看到司屿得意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不服气地啧了一声。 　　司屿没有在诈晏宁，反而有理有据：“这很好猜，你写的不就是《轮渡》吗？一个航行，一个冒险，隐喻的手法基本一样，《轮渡》有现实线——审讯，这里面却没有，只有冒险，还特别离谱荒诞，肯定不完整。” 　　“就你聪明。”晏宁一边笑，一边问，“那你说这本的现实线，我写的是什么？” 　　没有一点场外线索，仅靠隐喻的剧情凭空猜，相当难为人，司屿却猜了出来。 　　“冒险故事跌宕起伏，男主角经历生死危机的情节有很强的拉扯感。我想他在冒险世界之外，应该是一个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病人，可能是生理上的疾病，反复被抢救又病危，也可能是精神疾病，一会儿求生，一会儿求死。他追寻的公主，可能是他现实中的爱人，也可能是他的职业理想、人生目标。根据分镜的风格来看，画面绚丽，色彩鲜明，造型大胆，台词也充满演绎感，我想男主角的职业，很可能是话剧演员。” 　　全对。 　　很遗憾，司屿的答案，没有带给晏宁别样的启发，却完完全全契中晏宁心中所想，一种复杂的感觉油然而生，难以形容，让晏宁一时忘了说话。 　　一阵安静，司屿坐不住了，小心翼翼问晏宁：“我猜对了吗？还是我太想当然了？连我都能想到，肯定不是你会写的东西。” 　　“所以，你也觉得这个故事太简单了？”晏宁回神，缓缓开口。 　　司屿没有回答。 　　晏宁的反应，证明他猜对了，可是晏宁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趁司屿发呆的间隙，晏宁把另一部分内容发给司屿。 　　篇幅很少，司屿很快看完，明白过来晏宁在迟疑什么，就在“简单”两个字。 　　“是挺简单的。”司屿肯定了晏宁的形容，“和《轮渡》比，相当浅显了。人物除了男主角和公主之外，个性都很鲜明，反派的动因和目的也很明确，搞笑桥段不少，可看性很高，最重要的是，老人和小孩也能看懂，我觉得比《轮渡》要好很多。” 　　难道《轮渡》不好吗？晏宁不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因为他和司屿都清楚，司屿在说的，是商业性。 　　不可否认，能风靡全球的影片，必然是全年龄、全民向、老少皆宜的，观赏性可以高，观影门槛绝不能高，在受众卖座的基础上，吸引非常规观影群体，比如老人、小孩，自愿走进电影院，才能真正引爆票房。 　　“既然这么好，那干脆把现实线删了，只留冒险。”晏宁没有嘲讽的意思，他真这么想过。 　　“不行，我最喜欢的就是这部分，不能删。”司屿坚决不同意。 　　晏宁以为司屿和戴维一样，因为演员的身份和男主角共情，司屿却很理智，仍然从电影本身出发，据理力争。 　　“拍冒险故事的电影有很多，再奇幻，都是把电影里的世界当成一个真实世界来拍。从你的分镜稿可以看出，你构筑的冒险世界更注重色彩、构图，有一种怪异的美感。正因为这是人脑幻想出来的世界，好像做梦一样，根本不存在，才能这么大胆地去拍。删掉现实线，冒险世界就显得太离谱、太没有逻辑了，反而保留下来，冒险世界才成立，还能迎合观众爱看内涵和反转的喜好，让整部电影不至于太浅薄。” 　　晏宁沉默了一会儿，笑着问司屿：“所以你觉得已经很好了？没有地方要改了？” 　　“非要说的话，台词可以再简单点，再审核一下搞笑桥段，毕竟要全球公映，冒犯到其他国家就不好了......”司屿说着，突然意识到晏宁的深意，停下来思考了一番，才继续说，“冒险和现实的篇幅比例，我觉得不用改。现实线剧情不多，男主角的人设也很单薄，不足以让观众共情，但他的遭遇很具体，能为冒险世界做逻辑支撑，就够了。硬给他加凄惨的身世、伟大的理想、深爱的恋人，反而俗套，不如留到荧幕外，让观众去二创，毕竟......” 　　“毕竟？”晏宁挑眉，等着司屿接下来的话。 　　司屿移开视线，有点不好意思，做了下心理建设，才小声说：“毕竟男主角这么年轻，这么帅，还躺在病床上，天天神志不清，这种角色，向来是姑娘们二创的最爱，加太多官方设定，反而限制她们的创作。” 　　“哈哈哈，有道理！” 　　不愧是前顶流，连这都能想到，一看就没少被粉丝二创。 　　晏宁忍住笑意，话锋一转：“所以结尾男主角在井底看到的不会是公主咯？” 　　“啊，结尾不是留白了吗？”司屿和戴维的想法一样。 　　“你才说了电影要浅显一点，不给答案，让观众猜，观众能看得舒服吗？”晏宁反问。 　　按晏宁以往的创作手法，肯定没有答案，可是晏宁都这么说了，明显有。 　　司屿连忙翻剧本，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停在伊斯看向井底的镜头上结局，最引人入胜。 　　“能不能给点提示？”司屿选择求饶。 　　晏宁上下扫了司屿一眼：“自己想。” 　　答案已包含在这一眼之中，可惜这一次，司屿专攻晏宁的读心术失灵了，他猜不到。 　　也不用着急。 　　“反正你总要告诉我的。”司屿抬抬眉毛，“就算不告诉我，你总要拍出来，我总会看到的，哈哈！” 　　“自己笨，猜不到，要我告诉你，看来我要重新衡量一下你有没有资格当我的男主角了。”晏宁作嫌弃状。 　　“你慢慢衡量，反正男主角是我。” 　　百来张分镜稿有一大半都是他，还换，换不了了！司屿抱起手臂，嚣张得很。 　　“对，是你，我这么多年拍的电影里第一个连结局都猜不出来的名不副实的男主角。”晏宁呵了一声，怕话说得太重，给了司屿一个期限，“这场戏我会留到最后拍，到时候还想不出来，那接下来的新戏......” 　　用新戏男主角威胁，不用晏宁说出口，司屿立马滑跪：“我会好好想的，我保证，一定给你最满意的答案！” 　　玩笑归玩笑，和晏宁许下猜谜的约定，一下子让司屿振奋起来。 　　如同电影里的伊斯从公主那里得到寻宝的任务，他从晏宁手里接下这个谜题，同样感到无比荣幸。 　　美少年伊斯的故事尚未书写完全，而他的冒险，从这一刻已经开始。 　　他会跟随伊斯游历的步伐，如同追寻井底的宝藏一般，探寻被晏宁深埋进结尾的谜底，在演绎故事的过程中，和谜底玩捉迷藏，捉到晏宁最想要的那个，交到晏宁手中，来换取晏宁的夸奖。 　　只有他能做到，不会有别人，因为只有他，戏里戏外，都是伊斯。 　　这么一想，反而有点舍不得太快找到答案了。 　　如同觊觎许久的美味，尽量延长得到它的时间，等入口的那一刻，满足感一定会成倍增长。 　　司屿高兴地想着，看晏宁脸上也难掩期待，心道机会难得，顺便提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要求，晏宁一高兴，说不定就答应了。 　　“对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司屿一边说，一边把剧本翻到人物设定那一栏，大笔一挥，飞快写了几个字，然后举起剧本，靠近摄像头，以便晏宁能看清楚。 　　离得太近，摄像头对焦对了好一会儿，才让晏宁看清楚司屿写了什么。 　　“公主”后面多了一个括号，里面工工整整写着“晏宁饰”三个字。 　　还以为剧本有什么惊天大漏洞呢，原来在密谋这个。 　　晏宁失笑，示意司屿他看到了，可以把剧本放下来了。 　　剧本一动不动。 　　晏宁敲敲桌子：“人呢？” 　　剧本还是一动不动。 　　怎么，知道自己没脸没皮，不敢露出来了？还挺有自知之明呢！ 　　司屿的确很不好意思。 　　剧本里明明白白写着公主，男公主那是王子，公主只有女的。 　　尽管晏宁演技不错，《时光屿你》可以证明，可这次要反串，还只要背影，比起其他角色，象征意义更大，说实话，找个木桩杵那儿都行，非要晏宁穿女装去演，是过分了。 　　可是第一次从晏宁嘴里听到英俊的美少年伊斯要去追寻他深爱的公主，司屿就认定公主非晏宁莫属，所以在晏宁说起女骑士的时候，才下意识争辩，公主也能是男人。 　　咚咚咚—— 　　晏宁再一次敲桌，声音比上一次大得多。 　　司屿回神，举着剧本晃了晃，还是没有放下来的意思。 　　“那我挂了，就这样。”视频里传来晏宁冰冷的声音。 　　“等等！”司屿急了，连忙放下剧本，还是不敢看晏宁，好像只要两人的视线不交汇，晏宁就不会拒绝。 　　晏宁强忍住笑意，开始审问司屿：“没看人物简介？年轻女性、身姿曼妙、声音动听，你觉得我哪里合适？” 　　“是很年轻，很曼妙，很动听啊，哪里都很合适......” 第177章 礼服：小心思 　　死一般的寂静，司屿觉得不服。 　　晏宁生理年龄二十七岁，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年轻，很符合！ 　　《似他》里光靠一个裸背，就让未成年的他一眼沦陷，身姿怎么不算曼妙了？ 　　能出专辑的声音，那必然是动听的。 　　至于女性，也是啊！晏宁亲口承认的，不止他，《超雄》工作室一大堆人都听到了，有监控为证！ 　　晏宁没有生气，纯粹听不得“动听”两个字。 　　以防气氛往奇怪的方向发展，晏宁没好气地刮了司屿一眼：“你最好没有在想一些龌龊的东西！” 　　司屿一点没觉得自己龌龊，他明明很认真地在为电影考虑。 　　“反正只有背影，不想被人知道的话，你匿名就好。重点是这个角色，对男主角很重要，像《时光屿你》里的X，是戏眼角色，但是又不露脸，很难有出彩的机会，大咖必然看不上，糊咖心思太多，翻车可是要丢脸丢到全世界去的，所以还是你来演最保险。” 　　晏宁不搭话。 　　司屿不死心，拿出杀手锏：“不是你的话，感觉不对，我演不好。” 　　按司屿如今的演技，演不好倒不至于，要说演不到最好，晏宁是信的，毕竟除了他，没有人对司屿像公主对伊斯一样重要了。 　　“好了，再说吧。”晏宁用五个字结束有关公主的话题。 　　模棱两可，也没个准信。 　　司屿却很高兴，好像晏宁已经答应了似的。 　　他太了解晏宁了，真不愿意，必然第一时间拒绝，想都别想，现在这样，代表晏宁已经被说服，只要在开机前没找到更合适的人选，大概率晏宁就自己上了。 　　司屿越想越高兴，冷不丁又被晏宁一句话噎得嘴角抽搐。 　　“《裂震传奇》开机仪式的邀请函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顶着晏宁的死亡视线，司屿硬着头皮说：“马上。” 　　短短两个字，印证了让晏宁参加《裂震传奇》开机仪式，的确是司屿的意思。 　　“在哪里办？”晏宁问。 　　司屿低头，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说：“在圣洛维号上。” 　　“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惊喜小秘密？”晏宁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音，听得司屿寒毛直竖。 　　“嗯……”司屿的头垂得更低了。 　　“呵呵。”晏宁发出两道意味不明的笑声。 　　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你最好保证你准备的小秘密足够惊喜而不是惊吓，不然等着瞧吧！ 　　“你抓紧时间写剧本，最好在那之前写完，到时候见，先挂了。”司屿逃跑似地切断通话，直到晏宁的脸消失在屏幕上，才信心十足地挺起胸。 　　这一次，精心为晏宁准备的小……不，几十个亿，怎么都不算小了，而是大秘密，绝对不会是惊吓！ 　　等电话挂断，晏宁才想起来忘了跟司屿说戴维的事，懒得回拨，发消息交代了一下。 　　司屿很快把事办妥，邀请函寄达戴维手中的同时，晏宁也收到了自己的。 　　一张印有蝎尾狮暗纹的黑色折叠卡片，正中写着“前程似锦”四个字，是司屿的字迹，落款亦是司屿。 　　奇奇怪怪，和社交网站上其他明星po出的邀请函很不一样，晏宁猜测又是司屿搞的小秘密，顺手收下，没有深究。 　　接下来几天，晏宁继续完善剧本。 　　到开机仪式前夕，第五单元基本定稿。 　　先于其他单元落成，是因为第五单元的拍摄地定在B国，晏宁才从B国旅游回来，无需再去实地考察。 　　至于为什么把B国放在第五单元，则是因为剧情来到后期，主角团和反派大战结束，公主出现，小伙伴们和男主角产生分歧，一个接一个离开，常年阴雨连绵的B国，正契合男主角此时灰暗、失落、彷徨的心境。 　　这段时间，司屿除了搞他的大秘密，也在积极为晏宁的环球拍摄安排行程。 　　得知第五单元的剧本率先出炉，司屿询问晏宁是否要将旅行的起点放在B国。 　　“这样的话，就是从北到南，从B国所在的北欧地区，到非洲，到澳洲，到南美洲，最后返回亚洲，就可以回家了，也行。” 　　“那拍摄日程就不能按剧情的发展走了。” 　　“我还从来没见过按剧情发展来拍的电影，又不是纪录片，按预算走才正常。我们战线拉这么长，肯定要选耗时最短的路线。按剧情发展来回横跨大洋，那不是乱折腾吗？其实反过来先去南美洲也行，既然第五单元先写完，那就先去B国了。总之，北美洲没有要拍的地方，去哪里都离A国挺远的，都要赶过去，一样的。” 　　一共七大洲，除了南极洲拍摄条件太恶劣不作考虑，剩下的，独独绕开北美洲，可见晏宁对A国讨厌到了一定程度。 　　当然，北美洲不止A国一个国家，还有M国，很难说没有瑞拉的功劳。 　　就当晏宁吃醋了，司屿笑笑，新的问题接踵而至：“你要把剧情打乱来拍，结局就更难猜了。” 　　“猜不出来也甩不掉你了，镜头更不会少你的！”晏宁终于说实话，以防司屿太得意，不打算给司屿算片酬，没想到司屿更高兴了。 　　“没关系，不给钱，你可以换一种方式，在别的地方给。” 　　啪嗒一声，晏宁挂了电话。 　　看来这是听懂了，很好，司屿暗笑，按晏宁的要求，开始着手安排前往B国的行程。 　　尽管前不久才去过B国，晏宁仍然充满期待，因为拍摄，也因为要和司屿一起。 　　要是戴维也一起，就更好了，不但能在选角方面给予宝贵的意见，更是深爱自己的国家，对实际拍摄的帮助就更不用说了，一定能呈现出B国最好的一面。 　　于私，有戴维做司屿的对手戏演员，必将为司屿的演艺道路贡献最宝贵的一课。 　　晏宁说过不会干扰戴维的决定，又不甘心放弃，于是默默把写好的第五单元剧本发给戴维。 　　戴维一反常态，什么也没说，让晏宁有一种小心思被戳破的羞愧，便不好意思再提。 　　看来还是沼泽法师的魅力比较大，晏宁渐渐不抱希望，一边完善剧本，一边审核司屿发来的试镜名单，认识到不少默默无闻又资质出众的B国本地演员，暗叹布雷德利果然神通广大，不知道戴维也在背后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至于剧组其他人员，晏宁打算到当地之后再慢慢招募。 　　二月之期临近，环球之旅第一站的行程也渐渐落实，晏宁想尽快动身，得到了司屿的全力支持。 　　“早点过去也好，反正预算不用你担心，早点到拍摄场地，感受实景氛围，说不定剧本还要改。” 　　对晏宁来说，永远没有真正的定稿，司屿早就把晏宁的拍摄习惯摸得透透的。 　　晏宁觉得司屿说得对极了：“那我想现在就走。” 　　司屿：…… 　　要风就是雨，不愧是晏宁！ 　　晏宁只是开玩笑，现在走，司屿的小秘密怎么办？于是报了一个日期，正是《裂震传奇》开机仪式往后一天。 　　“用不着那么晚。”司屿替晏宁提前一天，“等参加完宴会，我们直接从赫黎堡出发去B国。” 　　很快来到《裂震传奇》开机仪式这一天。 　　晏宁整理好行李，轻装简行，独自登上前往赫黎堡的飞机。 　　晏宁以为司屿会回岛上来接他，住最后一晚，和公馆众人道个别再离开。 　　司屿推脱太忙了，抽不开身，让保镖护送晏宁到赫黎堡西海岸码头，他会在宴会厅等候晏宁的到来，保证晏宁一进门就能看到他。 　　宴会十点十分开始，晏宁八点半抵达赫黎堡机场，上车赶往码头之前，保镖示意晏宁先去机场的贵宾休息室更换礼服。 　　都是司屿的安排，晏宁跟着保镖来到休息室，已经有人在内等候。 　　是布雷德利的专属设计师，替晏宁做过《似他》的女士衬衣，新电影的戏服也帮了不少忙，算老熟人了。 　　设计师受聘于某奢牌，并非布雷德利家族内部人员，对待晏宁，除了应有的恭敬之外，还透着一股惹人厌的谄媚。 　　晏宁不太喜欢这人，设计师却自来熟，一边夸赞晏宁审美绝佳，有设计天赋，一边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盒交到晏宁手中，强调礼服由他一手裁剪缝制，盛情邀请晏宁亲自打开。 　　晏宁以为设计师顺嘴恭维，没有细想背后的深意，按司屿的脾气，礼服再怎么贵重，也不会不顾他的喜好和穿衣习惯，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奇装异服惹人嘲笑。 　　等打开礼盒，晏宁才发现自己天真了。 　　一共三个盒子，第一个，一双淡米色的麂绒皮鞋，是司屿喜欢的极素风格，意料之中。 　　第二个，一条纯白色的高腰西裤，裁剪精良，也没什么特别的。 　　第三个，一件衬衣，同样纯白色，又像纱又像绸，看着水光潋滟的样子，有点像女装。 　　这……不会是婚纱吧？ 　　晏宁嘴角一抽，拎起衬衣用力一抖。 　　好消息，不是婚纱，只是质地比较特殊，设计兼具宫廷风的华丽和现代风的简约。 　　坏消息，款式很眼熟，是晏宁为新电影的角色设计造型时毙掉的某个手稿。 　　稿子实在太多，晏宁一时想不起来具体哪一套，顺着白纱和绸缎的方向回忆，好家伙，居然是公主。 　　以防记错，晏宁再三辨认，越发确信这是司屿最喜欢的一套公主礼服，上半身一模一样，区别只在手里这件裁掉了腰以下裙摆的部分，做成了衬衣的款式。 　　晏宁想起当初把公主的造型图发给戴维和司屿打分，司屿给这套打了满分，戴维的评价却不高。 　　戴维认为礼服不够精致、繁复、飘逸，体现不出公主的柔美、高贵、神秘，总而言之，太简约，太现代，还有点中性风，比起戏服，更像普通人也能穿的常服，拍进电影里，怕是不会太好看。 　　“我猜伊斯在比照你的形象，代入公主这个角色，直接挑了一套最适合你穿的打了最高分。我想今后有关公主的设定，你可以不用参考他的意见了，不客观，作用不大。”戴维一针见血，损起司屿来毫不嘴软。 　　晏宁觉得戴维说得对，直接把这套造型给毙了。 　　晏宁以为司屿多少会抱怨两句，司屿却没说什么，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偷偷把装衣服的礼盒放最后一个，怕他一眼看到压不住火气转头就走？想什么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就领口带一点刺绣，袖口带一点荷叶边，腰收得比较窄而已。 　　没听设计师说吗？他有设计天赋，审美绝佳。 　　没听戴维说吗？简约，现代，中性风，当常服也能穿。 　　总之，不是婚纱就好。 　　晏宁默默松了一口气，等换好衣服，才发现司屿的小心思远不止款式。 第178章 不会太久：看着就行 　　衬衣袖口处缝了一排塑料仿珍珠纽扣做点缀，和《似他》戏服上的纽扣一样，只是尺寸小了很多。 　　又是公主，又是《似他》，要素叠满，不是婚纱，也可以是婚服啊！ 　　晏宁动作一僵。 　　磨蹭得久了点，门外传来保镖催促的声音。 　　来都来了，临阵逃脱，岂不惹司屿笑话？ 　　晏宁抿唇，迅速整理好衣装，走出更衣室，坐车前往码头。 　　码头离机场不远，不多一会儿，已能望见圣洛维号庞大的身躯。 　　不愧为新晋世界之最，比之芙蕾雅号更恢弘，在刺眼的阳光下，肆无忌惮地彰显着无可匹敌的傲人之姿。 　　车沿海岸线行驶，晏宁坐在车里，直面新晋世界之最的压迫感令他心跳加速，好似往前一步，就要被近在咫尺的海中巨怪吞噬。 　　晏宁清楚自己没有巨物恐惧症，这种心理，更像生物在面对不可逾越的体型差时的本能，既毛骨悚然，又有一丝克制不住的兴奋，让人发自内心地震颤。 　　可惜了这么宏伟的一艘邮轮，要借给《裂震传奇》拍外景。 　　在戏里，哪怕世界之最的钢铁之躯，终究不敌超级英雄一双肉拳，注定要用它七零八落的破碎，来彰显膨胀到极致的个人英雄主义，抒发违背常理的人定胜天情结，在戏外，却是冰冷的机器、特效和工业化，远远凌驾于有血有肉的人之上，何其讽刺。 　　晏宁的视线不舍地在邮轮上停留，以为宴会厅安排在邮轮内部，车却只是经过，载着晏宁驶入岸边某栋别墅的地下车库。 　　在保镖的护送下，晏宁乘电梯直达别墅顶楼，在不算宽敞的走廊里绕了很久，才抵达最终的目的地。 　　一扇乌木浮雕镶纯金扶手的双开大门，门外站着两个侍应生，胸口别着蝎尾狮家徽，一边弯腰向晏宁鞠躬，一边伸手横向门内，示意晏宁就是这里了。 　　大门紧闭，走廊里安静得诡异，四面的软包看得出用了隔音材料，壁灯的光线也出奇的昏暗，一点不像正经宴会厅该有的样子，难道是偏门？司屿让他走偏门参加宴会，不会的吧？ 　　要不是周围的保镖都是跟着他一路从岛上来的熟人，晏宁几乎以为自己被拐骗了。 　　想着司屿就在门后，晏宁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侍应生适时转身，为晏宁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晏宁的预感没错，门内并非宴会厅，而是一间不算太大的休息室，沙发和茶几在正中间，主座对面是一整面墙的屏幕，两侧挂着音响，角落有一座透明的舱体，晏宁以为是淋浴间，细看才发现是电梯。 　　晏宁没有在房间里看到司屿，只看到了老桑。 　　老桑毕恭毕敬站在沙发边，没有入座，见晏宁进门，立即迎上，简短打了声招呼，交代司屿有急事要晚点到，一边把手机递给晏宁。 　　司屿食言，晏宁本该生气的，听到手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反而安心下来。 　　茶几上摆着司屿惯常喝的红茶，喝到一半，还冒着热气，证明司屿早就到了。 　　晏宁相信司屿一定有非离开不可的理由，直接略过道歉解释那一套，问司屿什么时候回来。 　　司屿原本想说“马上”，不想骗晏宁，改口道：“你等我，不会太久。” 　　“宴会开始之前能到？”晏宁低头看表，时间还算充裕，司屿的回答却出人意料。 　　“宴会已经开始了，你呆在那里，看着就行了，别到处乱跑，等我回去。” 　　晏宁没听懂，老桑用行动做了解答。 　　老桑按下遥控器，墙上的屏幕陡然亮了起来。 　　屏幕里，男士西装革履，女士香鬓华裙，个个都是名震赫黎堡的影视巨星，端着酒杯在大厅里往来交际，好不热闹。 　　大厅有别于一般宴会厅的富丽堂皇，布置得极具科技感，为契合电影主题，以红蓝撞色为主色调，四周挂着《超雄》系列巨幅海报，正是《裂震传奇》开机仪式宴会现场。 　　晏宁走近观察了一下，原来墙上的不是电子屏幕，而是玻璃，宴会厅就在一墙之隔的另一边。 　　“你不打算让我参加宴会？”晏宁惊讶极了。 　　“难道你很想去吗？”司屿反问。 　　“我不想去。”晏宁实话实说。 　　他承认，就算对司屿的小秘密很好奇，他也不想参加任何形式的无用社交，更别说《裂震传奇》的开机仪式。 　　他也不喜欢别人擅自为他准备惊喜，因为自视甚高，总能一眼看穿蠢人自以为是的谋划，更是从未毫无保留地信任过任何人，比起享受惊喜带来的快乐，事后处理有可能的惊吓乃至事故更让他心累。 　　他来到这里，只是不想司屿失望。 　　就这一次，为了司屿，硬着头皮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彻底了结两年来的过往，等回国，全都由他说了算。 　　晏宁这么劝自己，没想到司屿同样不愿意他被无谓的人烦扰，只怪传话的顾池太蠢，完全会错意，还添油加醋，害他以为司屿和顾池一样喜欢显摆，都是顾池的错！ 　　晏宁笑着在心里痛骂顾池，想到司屿不惜做下这样的安排也要他到场，不禁对司屿的小秘密更加好奇了。 　　晏宁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电话那头突然一阵嘈杂，不时传来混合着各国语言的叫嚷，可见场面复杂。 　　“好了，忙你的去吧。”晏宁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老桑，顺便给老桑道歉。 　　自岛上一别，老桑已是半退休状态。 　　《裂震传奇》和老桑没半点关系，老桑没理由出现在这里，必然是司屿怕自己离开惹晏宁不安，才特意叫晏宁最信任的老桑过来，电话也打到老桑手机上，吃准了晏宁不会为难老桑。 　　晏宁的确不会，反而为司屿的打扰深感抱歉，赶紧和老桑道别，暗示老桑不必陪他等司屿回来。 　　“要是以后他再找你，不用理他。顾池也不用。布雷德利家的都不用。就说是我说的，让他们来找我。”晏宁给了老桑一个拥抱，“退休快乐，再见。” 　　“您是例外。”自认识晏宁以来，老桑第一次吐露心声，“您要有需要，随时联系我，还是原来的号码，永远为您保留。” 　　那一定是性命攸关的时刻了，晏宁失笑：“我希望这辈子都没这个需要。” 　　“我也是。”老桑很认真地点头，“祝您一生美满，再见。” 　　送走老桑，晏宁快步走到玻璃跟前，搜寻人群中的白发身影，没有找到戴维。 　　不排除戴维两个都不想演，总比只演沼泽法师要好。 　　晏宁返回沙发坐下，心情比看到周馥迤、霍伊特和瑞拉聚在一起碰杯高兴不少，其他明星也懒得看，干脆拿剧本出来改，还没付诸行动，场中灯光一暗。 　　晏宁意识到今天的好戏正要开场，或许就是司屿想让他看的，于是又回到玻璃跟前，双眼紧盯周馥迤。 　　身为《裂震传奇》最大资方，司屿不到场，宴会的主角自然轮到排第二的周馥迤。 　　随着灯光的暗下，周馥迤放下酒杯，迎着众人歆羡的目光，如女王一般一步一步走向主舞台。 　　玻璃在主舞台侧方，晏宁站在角落，离周馥迤不足十米，看周馥迤对侍应生说了句什么，听不到，想起有遥控器，打开声音，被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的掌声吓了一跳，赶紧调小音量。 　　等注意力重新回到宴会厅，主舞台背后的幕布已经降下，投影里缓缓出现男主角超雄的身影。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经历许许多多的挫折和磨难，《超雄》系列终于迎来全新阶段。我代表《超雄》工作室，以及《裂震传奇》剧组，衷心感谢大家的到来！” 　　周馥迤带头鼓掌，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开场白过后，周馥迤随意寒暄了几句，紧接着宣布要为大家带来一个惊喜，示意众人注意看投影。 　　晏宁离远了些，方便观看投影上播放的短片，很快发现那是《超雄》系列第一部里的经典片段，在电影公映的时候，就曾因酷炫的特效备受业内外以及全球粉丝的追捧，可以说每一个对《超雄》系列有所了解的人，都对这些片段耳熟能详，记忆力绝佳的晏宁亦不例外。 　　用第一部的实绩彰显整个系列的成功，在情理之中，然而周馥迤让人播放的并非原片，而是资金升级后重新制作的版本，视觉效果有了质一般的飞跃，甚至比上辈子的《裂震传奇》成片更为精妙。 　　短片不长，很快播完，想来只为炫技，没有制作太多。 　　接下来，晏宁以为会看到《裂震传奇》的一些片段，灯光却亮了起来。 　　估计怕泄露，晏宁没想太多，周馥迤却好像已经看到成片似的，扬言赫黎堡的影视技术已臻至全球顶尖，无人能及，等《裂震传奇》上映，必将再一次引领全球影视技术大变革，结尾话锋一转，盛赞伊斯·加西亚·布雷德利为推动全球影视行业发展作出了杰出的贡献，将场中气氛推向高潮。 　　一时间，掌声雷动，欢呼声不绝于耳，人群兴奋地抒发对新技术的赞叹，哪怕并非《裂震传奇》的直接参与者，同为赫黎堡的一员亦与有荣焉，对周馥迤的恭维和谄媚也如新技术一般达到了顶峰。 　　万众瞩目之下，晏宁注意到周馥迤若有似无地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好像知道他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窥视似的，视线又没有停留太久，很快转到场中某个男人身上。 　　男人正是与《裂震传奇》剧组独家合作的特效制作公司——极光数字的总裁，受周馥迤邀请上台，以专业的角度为众人剖析短片的独到之处。 　　在赫黎堡参观的时候，晏宁十分喜欢极光数字的研发氛围，曾让司屿将他以实习生的身份安插进合作项目，在极光数字工作了一段时间，对极光数字也算有一定的了解。 　　极光数字前身极光工作室，最初仅有二十人，来自各行各业，在工作室成立之前，无一人有影视相关从业经验，却拉开了赫黎堡乃至全球影视特效行业的序幕，在如今特效公司林立的赫黎堡，绝对属于元老级别的功臣。 　　在技术要求较高的公司内部，一般分成两个派系——行政系和技术系。 　　说通俗点，就是管人的和干实事的。 　　管人的长处在于运作，通常没多少专业知识，习惯以商业的眼光对干实事的指手画脚。 　　干实事的个个都是技术大佬，又往往不切实际，公司交到他们手上，早晚得玩完。 　　指手画脚总比一起玩完好，所以公司实权通常掌握在管人的手里，台上这位总裁是哪一派系的人也很显而易见了。 　　要让晏宁评价自己，他自然更愿意把自己归到干实事的一类，就像极光数字的技术大牛一般，晏宁实习的时候，也和这群人玩得比较好，对总裁的态度同样显而易见了。 　　如晏宁所料，总裁的发言没什么技术含量，总结成一个字，就是吹，因实权在手，在赫黎堡地位崇高，华而不实的发言照样赢得阵阵掌声，和周馥迤如出一辙。 　　晏宁听得无聊，发起了呆，等回过神，猛地一吓，周馥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面前，正定定地看着他。 　　玻璃明显是单向镜，另一边不可能看得到。 　　晏宁往左横跨一步，周馥迤毫无反应，看来只是凑巧站到对面，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尽管如此，在觥筹交错的酒会上，独自面对墙壁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也太奇怪了。 　　周馥迤的眼神总让晏宁觉得这个女人知道玻璃背后藏着一间密室，周馥迤接下来的举动，证明晏宁的直觉一点没错。 　　周馥迤问侍应生拿来手机，点了几下，翻转屏幕，面向玻璃。 　　一行英文。 　　『你在这里吧？』 　　晏宁以为周馥迤说的是司屿，语气却不像。 　　不等细想，周馥迤又动了。 　　『听说你很喜欢极光数字，总是在伊斯面前不厌其烦地夸赞它。』 　　『多亏有你，才让伊斯下定决心斥巨资支持特效技术的研发。』 　　『《裂震传奇》能实现技术革新，有你的一份功劳。』 　　『我想当面谢谢你，要不要出来见一面？』 　　周馥迤慢条斯理地打着字，一条一条展示给晏宁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耐人寻味，好似举着手机耐心十足地等待，不是在等晏宁看清，而是在欣赏晏宁的挫败。 　　晏宁一点也不觉得挫败，未经司屿亲口证实的消息，统统当成耳旁风，唯有一点可以肯定，周馥迤知道玻璃的秘密。 　　身为《裂震传奇》最大资方，司屿到场合情合理，按布雷德利一贯低调的行事作风，躲在单向镜背后窥视诸如电影开机仪式之类的活动，或许早就不是第一次了，不管是周馥迤亲自安排的还是猜到的，都不奇怪。 　　晏宁不信周馥迤有能耐追踪到他的动向，所以周馥迤只是在诈他罢了。 　　想通这点，晏宁抬眸，看周馥迤像看一个小丑，对屏幕上出现的手机号码同样视若无睹。 　　周馥迤等了很久，等到手臂发酸，也没等来任何动静，只能拿回手机，继续打字。 　　『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 　　『你很怕见我吗？』 　　『我以为你不是胆小的人，看来不过如此？』 　　赤裸裸的挑衅。 　　晏宁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周馥迤怎么能肯定密室里只有他在？ 　　看来司屿的急事是真的很急，连周馥迤都有所察觉，一得知司屿离开，就忙不迭地来挑衅他了。 　　以为他是司屿养的金丝雀，主人不在，谁都可以过来踩一脚？ 　　晏宁有点想笑，拿出手机回复周馥迤。 　　晏宁并非冲动。 　　来这里之前，他已经做好在宴会上交际的准备，包括和周馥迤打交道，对他来说，司屿的安排才是意外。 　　他设想过很多次和周馥迤的照面，清楚周馥迤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人性的复杂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由此生出探究欲也是难免。 　　离别在即，新电影在手，仅凭周馥迤一人能翻出多大的浪，见一面又如何？ 　　『我不懂英文。』 　　晏宁打下五个汉字，点击发送。 　　察觉到手机的振动，周馥迤得逞一笑，等看清消息，又气得拉下嘴角。 　　晏宁笑了，以为周馥迤会翻白眼，眼球也确实齐齐往上了，只是翻到一半，生生忍住，换下刻薄的表情，和颜悦色地改用中文回复晏宁。 　　『说起来，你也是宴会的主角，要不要出来一起喝一杯？』 　　这都能忍，不愧是周馥迤。 　　晏宁呵了一声，很快回复，再一次惹得周馥迤差点破功。 　　『我不认识路，你过来。』 　　周馥迤咬牙，在露出不得体的表情之前转身，走出去没两步，又停下来跺了一下脚，因为晏宁又发了一条。 　　『我不喝酒，带杯饮料。』 　　晏宁不认为周馥迤有能力来到他面前，事实上，周馥迤刚走出宴会厅，就被布雷德利的保镖给拦住了。 　　晏宁打开休息室的门，吩咐门外的保镖：“把莫妮卡·加西亚女士带过来，确保她没有任何威胁性，或者承认你们是废物，连来自女人的安全隐患也不能为我排除，二选一。” 　　没防备晏宁把所有话都堵死，保镖噎了一下，无奈地选择了前者。 　　在晏宁的暗示下，保镖对周馥迤进行了严密的搜身，卸掉除衣物鞋袜之外的所有物品，才带着周馥迤走进休息室。 　　晏宁没有为难周馥迤的想法，允许保镖搜身，反而是给保镖开脱，免得司屿事后算账，召集所有保镖围到身边也是一样的道理。 　　周馥迤自以为了解晏宁，把晏宁不动声色的体贴当成了司屿不在的心虚，只能拉着保镖给自己壮胆。 　　不同于周馥迤的鄙夷，晏宁对周馥迤不惜被搜身也要来见他的理由更好奇了。 　　晏宁背靠玻璃，注视着周馥迤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她妆容精致，礼服华贵，哪怕刚刚经历过搜身，不改久居高位的盛气凌人，踩着十厘米的高跟如履平地，丝毫不见狼狈。 　　周馥迤出道便以美貌著称，四十出头的年纪，收获一身巧克力色皮肤，当得起一句“黑珍珠”的称赞，尽管从上到下都充斥着一股浓浓的科技感，也算独属于她的一种特质了。 　　随着周馥迤近前，晏宁的视线落到周馥迤的眼白、眼角、法令纹、脖子和手指上。 　　并非晏宁心思歹毒，专盯容易显老的部位看，而是和两年前在视频里见到的模样相比，眼前的周馥迤起码老了十岁，连最高超的整容技术都掩盖不了，难以想象妆容之下又会是怎样一副衰疲的模样。 　　上辈子的晏宁，对周馥迤的关注比对赫黎堡还少，已知的信息大多来源于这辈子，只能浅浅地猜测发生在周馥迤身上有违时间常理的变化，不是和整容后遗症有关，就是和这两年布雷德利岛上的争斗有关。 　　当然，周馥迤年不年轻，和晏宁没什么关系，晏宁只是无聊，随便猜猜罢了。 　　在晏宁的预想中，和周馥迤见面必定剑拔弩张，等真正到了这一刻，晏宁发现内心的反感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强烈，甚至有些庆幸周馥迤整容上瘾，让他没办法从这个生育过司屿的女人脸上找到半点相似之处，尽可以将二人区别对待，不留任何情面。 　　在保镖的监视下，周馥迤来到晏宁面前，毫不避讳地仰头直视。 　　很遗憾，无论身高还是气场，周馥迤都没有给晏宁带来很大的压力。 　　有保镖在场，周馥迤根本没能靠近晏宁五米之内。 　　等同布雷德利家主的待遇，让周馥迤心生嫉恨，面上却不显，只优雅地站着，料想晏宁身为小辈，该率先向她寒暄，至少应该请她坐下，没想到晏宁没有。 　　晏宁脾气古怪，周馥迤早有耳闻。 　　在国内，晏宁也算站在风口浪尖、说一不二的人物。 　　但那是国内，A国可不一样，每行每业，都代表国际顶尖水平，影视业自不例外。 　　晏宁连在国内都没有做到家喻户晓，在A国更是个无名小卒，能来到赫黎堡，混迹名流之中，已是一步登天，实现阶级飞跃了。 　　在周馥迤眼里，晏宁就像一个误入花花世界的愚昧孩童，在国内能游刃有余地玩一点手段，因为那是晏宁熟悉的襁褓，来到成人世界，立马傻眼，从没有接住过哪怕一次来自于她的试探。 　　是的，只是交手之前，确认彼此立场的浅浅的试探罢了，根本谈不上手段。 　　仅仅如此，晏宁就已招架不住，更别说反击，估计被吓懵了，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只有把司屿推出来当挡箭牌。 　　一个男人，要靠依附另一个男人，才能得到他人的尊重和敬畏，算什么男人，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摆谱？ 　　说起来，周馥迤眼中的晏宁，只是做了周馥迤这么多年一直在做的事。 　　周馥迤从不鄙夷任何人借助任何东西上位，包括但不限于金钱、家世、感情乃至身体。 　　在第一次知道有晏宁这么一个人的时候，周馥迤就把晏宁视作同类。 　　同类有相吸，也有相斥，现在看来，周馥迤对晏宁，明显后者占据上风。 　　以同类的视角，周馥迤并不鄙夷晏宁攀附司屿的行为，而是鄙夷晏宁独享司屿这样一个得天独厚的巨大资源，明明一切唾手可得，却不善加利用，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晏宁更愚蠢的人了！ 　　物尽其用，浪费可耻，难道不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吗？不会用那就放手啊，给她来用不好吗？假惺惺地装清高，又时时不忘用布雷德利家主伴侣的身份压人一头，恶心谁呢？ 　　偏偏司屿就吃这套。 　　晏宁蠢归蠢，拿捏司屿还是很有一套。 　　要是早知道司屿喜欢男人，早该安排晏宁这样一个人到司屿身边。 　　演员，赫黎堡多的是，找不到一模一样的，让人演就是了，大不了演一辈子。 　　尽管司屿也是个棘手的大麻烦，总好过像现在这样，不但要看司屿的脸色，还要被晏宁这个小白脸甩脸。 　　没办法，谁让司屿惯着晏宁呢？更何况晏宁那里，还有她想要的东西。 　　想到这里，周馥迤深吸一口气，依旧端着长辈的姿态，却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家长，而是苦口婆心为你好的亲妈。 　　“你好，总听伊斯提起你，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隔着五米远，不妨碍周馥迤温柔得像和晏宁在户口本同一页。 第179章 歹毒：疯了 　　晏宁没有回应，静静看周馥迤表演。 　　“不必见外，都是自己人。我来见你，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代伊斯跟你道个歉。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大日子，他也不想在宴会中途离席，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对你总是嘴硬心软，有什么错，我这个做母亲的代他赔罪，希望你不要生他的气。” 　　很莫名其妙的一段话，背后的含义却尤为丰富。 　　点明和司屿的母子关系是第一层，降低司屿的姿态讨好晏宁来彰显和司屿的亲近是第二层，探听司屿离开的原因是第三层，最重要的是，试探司屿和晏宁的关系究竟如何。 　　周馥迤已为晏宁设想好答案。 　　若晏宁疑惑，说明晏宁没有为司屿丢下他而感到生气，两人大概率关系融洽，司屿贸然离席，更有可能是公事，值得警惕。 　　若晏宁表露不悦，则说明晏宁和《裂震传奇》剧组的矛盾，司屿一直没有协调好，晏宁出现在这里，看似向司屿低了头，实则心怀不满，值得利用。 　　周馥迤没料到晏宁什么反应也没有，连表情都没变一变，好像聋了。 　　游走赫黎堡几十年，周馥迤很少遇到晏宁这样没礼貌的人。 　　哪怕最傲慢的布雷德利家族，以贵族自居，也一向秉承绅士做派，不让表面功夫落人口舌，从不会像晏宁这样生硬，一点婉转的余地都不给人留。 　　不，晏宁不是第一个，司屿才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两人也算天生一对。 　　但凡换一个自尊心高一点的人，被小辈这样对待，肯定早就受不了了，但周馥迤并非常人，攀附讨好的功夫最是擅长，抛弃自尊心，不过基本功而已。 　　见一招无用，周馥迤毫不留恋地抛出第二招。 　　“刚才的短片，你看到了吧。我一直让伊斯劝你加入我们，就算你没什么能力，也能趁跟组的机会多学一学，毕竟这里的水平，不是国内能比得上的。别说国内，就是放眼全世界，我敢说十年之内，都没人能超越。我们在做的，不是电影，而是影视艺术的奇迹！伊斯正是看到了《裂震传奇》的价值，才慷慨资助。如果你能理解他，支持他，那不是更好吗？” 　　这就影视艺术的奇迹了？影视艺术什么时候轮到虚假的特效和冰冷的机器说话？影视艺术的奇迹，应该是人的奇迹！ 　　晏宁很想这么说，最终什么都没说。 　　晏宁相信周馥迤不会理解，如同周馥迤不理解晏宁的固执，更加不理解司屿的选择。 　　“其实伊斯已经为你做了很多了，你要知足。”周馥迤露出责怪的眼神，挑拨之意越发明显，“我一直不希望他做一个演员。他这样的身份，怎么适合到公众面前抛头露面，做小丑做的事呢？但是为了你，他愿意放下他的自尊，去做一个演员，甚至让我们为他量身定制一个角色来讨好你，希望能变回过去你喜欢的样子。没想到你还是不愿意支持他，还不顾他的脸面，在他投资的剧组，和他看中的演员起冲突，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演员是小丑？周馥迤不是演员出身吗？不是做演员起家，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吗？明明靠演员的身份得到了一切，回头鄙夷演员，跟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有什么区别？ 　　歪曲事实，从头胡说到尾，晏宁很想反驳，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 　　不是忍气吞声，而是一旦反驳，就要自证，就此落入周馥迤的话术圈套，更方便周馥迤拿捏。 　　晏宁要的不是无谓的口舌之争，而是周馥迤来见他的最终目的，于是抬手点了点手腕。 　　保镖会意，毕恭毕敬答道：“十点差五分。” 　　晏宁转向周馥迤，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还有十五分钟。” 　　听到晏宁的声音，周馥迤心下一喜。 　　不管晏宁说了什么，只要晏宁说话，总能让她找到破绽，慢慢引导，最终倒向她想要的局面。 　　说是这么说，晏宁的话，周馥迤的确没听懂，不妨碍她抓住听不懂的契机向晏宁发问：“十五分钟怎么了？十点半才登船，难道你和伊斯还有别的安排，他不在这里，让你着急了？” 　　晏宁想起司屿说开机仪式定在圣洛维号上，十点半登船，那十点十分呢？是司屿为他准备的特别节目？ 　　无论如何，都与周馥迤无关。 　　“十分钟。”晏宁没有解释，直接下逐客令，“我是一个很没耐心的人，最多再给你十分钟。” 　　再工于心计的人也有恼羞成怒的时候，周馥迤咬了咬牙，不自觉地加快语速：“晏宁，我劝你不要把司屿对你的纵容当成你一辈子都能享受到的优待，司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以为布雷德利家的都是什么人，他们有遗传性精神病，你知道吗？” 　　称呼变了，谈不上原形毕露，也离答案不远了。 　　“如果司屿确诊精神病，那么按A国的法律，你有权处置他的财产吗？”晏宁抱着探讨的态度，无情地戳穿周馥迤不愿承认的事实，“我想这不是你有没有权的问题，而是你办不到。姓布雷德利的人还没死绝，就算死绝了，我还在，轮得到你吗？轮不到吧。” 　　“我是提醒你！不是对他的财产有企图！”周馥迤强调。 　　“真的吗？”晏宁怀疑，抛出假设，“如果司屿让你签署一份禁止你以任何形式染指他财产的协议，你会签吗？” 　　“我当然会！”周馥迤振振有词，一秒不带停顿，可见说谎成性，连自己都信了。 　　晏宁似笑非笑。 　　意识到被晏宁嘲弄，周馥迤连忙转回正题：“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不管你现在跟司屿的感情有多好，都别忘了给自己留条后路！我是过来人，比你有经验！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不满，比如生下司屿，却没有养育他，可事实证明，我把他留在国内，托付给你们，他也过得很好，还成了布雷德利的家主，得到了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财富和地位，连你也沾光，这不好吗？你为什么非要把我当成敌人呢？” 　　“那么，应该当成朋友吗？”晏宁无语地反问，没想到周馥迤竟然厚着脸皮同意了。 　　“是的，换种说法，盟友也行。”周馥迤循循善诱，“可能你现在不会这么想，总有一天，你会的。现在的你，根本不知道枕边人的可怕之处，等你知道之后，你会自动和我站在同一阵营的。” 　　“哦？有多可怕？”晏宁突然起了一点兴趣。 　　不止一点。 　　决定和司屿在一起的时候，晏宁就知道，乖巧顺从的小孩只会让他产生怜悯，尽管怜悯是爱意的开端，最吸引他的，永远是他不知道的那一面。 　　晏宁看着周馥迤，生出一股不该有的期待。 　　这一次，周馥迤没有辜负晏宁的期待，缓缓道出一件在大白天都教人冷不丁毛骨悚然的事。 　　“你去过布雷德利公馆吧？知道从一楼大厅通往二楼，有一条很长的楼梯吧？你走过那条楼梯吧？木质的，是不是感觉每次踩上去，声音都很空？那是因为司屿把他兄弟叔伯的尸体都埋在里面，哪怕死了，也要让他踩在头顶上，每天看着他上上下下，永远没有翻身的那一天！” 　　晏宁愣了愣：“你在讲恐怖故事？” 　　“你不信？那你知道雷赛诺的遗体在哪里吗？你去过布雷德利家族的墓园吗？有找到过雷赛诺的墓碑吗？”周馥迤抛出一连串质问。 　　尽管都是疑问句，按周馥迤的语气来看，答案应该很肯定——雷赛诺的遗体不在布雷德利家族的墓园里，没有墓碑，就算晏宁想找，也找不到。 　　晏宁眯了眯眼，大胆猜测：“难道在你那里？” 　　“你……”周馥迤哑然，侧面印证晏宁的猜测准确无误。 　　“这不是挺好的吗？有什么问题？再怎么说，你是司屿的生母，雷赛诺是司屿的生父，把生父的遗体送给生母，也算让你们百年好合，永世团圆了。你有好好安葬雷赛诺吗？还是像司屿一样，把遗体埋在每天的必经之路，让雷赛诺陪伴你一辈子呢？”晏宁不在意地说着，轻描淡写的态度，吓得周馥迤大惊失色。 　　“你们……你们……”周馥迤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晏宁猜周馥迤想说——你们都疯了？ 　　晏宁不是疯了，而是压根不觉得这件事和他有关，甚至和司屿也没多大关系。 　　伊斯·加西亚·布雷德利已经是过去式，要他为几个死人对司屿产生偏见乃至惧怕，异想天开吗？ 　　他都不怕，毫无道德底线的周馥迤更不会怕。 　　晏宁断定周馥迤演的成分更多。 　　比起死去的人，想必周馥迤更害怕掌握不了他和司屿，眼睁睁看着巨大的财富和权利近在咫尺却落不到自己手里，一定比死还令周馥迤难受。 　　“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周馥迤以为晏宁不害怕是因为不信，收起惊惶的表情，换上恳切的语气，“我一直想见你一面，我认为以我们的关系，早该见一见，一直拖到现在，你以为是我不想吗？是他把雷赛诺的遗体挖出来，用直升机运到我的住处，照着我的头顶扔下来，警告我不要对你轻举妄动，不然就和雷赛诺一个下场！他真是个疯子，你就不害怕吗？布雷德利家从来没有他这样的人，不贪财，不图色，不爱权势，也不社交，不在乎人情世故，谁的脸面也不顾，做事只凭神经质的心血来潮，连给了他一切的布雷德利姓氏都不敬畏，这不是正常人，只有精神病才会这样！你真的不害怕吗？！” 　　不贪财，不图色，不爱权势，不社交，就不是正常人吗？什么逻辑？晏宁不懂。 　　倒是雷赛诺的事，让晏宁想起来赫黎堡之前的请求——不想在片场和周馥迤碰面，他记得司屿答应下来，交给顾池去办了。 　　把雷赛诺的遗体挖出来送给周馥迤以示警告，简单粗暴到骇人的手段，像顾池会做的事，可是不经过司屿的同意，顾池敢这么做吗？和惨死的顾沛澹如出一辙，说不好究竟是谁的主意。 　　不说别的，效果倒是很显著，逼得周馥迤推瑞拉出来当枪，最后也没露面。 　　早就过期的局面，迟来地得到了印证，更加让晏宁确定周馥迤冒着惹怒司屿的风险也要来见他，一定是他身上有更值得的东西。 　　“他都这样警告你了，你还来见我，你是真的不怕死，我很敬佩你。”晏宁说风凉话。 　　“我怕啊，我怎么不怕，可是以前的司屿对我，从来不会像对别人一样绝情！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周馥迤捂住胸口，作凄苦状。 　　“怎么会？”晏宁从不自证，只一味拆周馥迤的台，“没记错的话，司屿为《裂震传奇》投了三亿美金，还把没下过海的圣洛维号借给剧组拍戏，我以为你们的关系已经得到缓和，重新站在了同一阵营。” 　　“你太天真了，那只是暂时的。”周馥迤没有否认晏宁的说辞，说明司屿还没和周馥迤撕破脸。 　　晏宁想了想，似乎知道周馥迤来找他干什么了。 　　挑拨离间也好，找帮手也罢，总的来说，就是想越过司屿，单独和他建立联系，再为自己多开辟一条后路。 　　就像曾经给他出四选一的大难题一样，表面看似走投无路，实则在不起眼处，处处是生路。 　　经过这次会面，晏宁自视有点了解周馥迤了。 　　周馥迤是个擅长为自己编造选择题的高手，还是多选题，用狡兔三窟来形容她都谦虚了。 　　要问周馥迤最喜欢什么动物，晏宁猜那一定是蜈蚣。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岂非周馥迤的理想型？ 　　还是有点不对。 　　如果周馥迤断定他对司屿很重要，那么急着来拉拢他，合情合理。 　　然而言谈之中，周馥迤总是竭力把司屿塑造成一个阴晴不定的疯子，要他提防司屿，为自己留后路，难道在周馥迤眼里，他最大的依仗不是司屿？失去司屿的庇护，他还能为周馥迤开辟什么后路，创造什么价值呢？ 　　晏宁低估了周馥迤的歹毒。 　　“你看看他，高兴的时候，可以什么都给。钱、船、人脉、脸面……要什么给什么，都在他一念之间。只有他施舍别人，没人能控制得了他。我不是说我要控制他，也不是说你，而是他处在失控的状态已经很久了，对别人，像个定时炸弹，让人又恨又惧，没人敢接近；对他自己，更不见得是好事，毕竟布雷德利不是万能的啊！能纵容他疯一时，纵容得了一辈子吗？谁知道以后，布雷德利有他这样一个奇葩家主的事会不会传扬出去，让人抓到把柄，把他连布雷德利一起毁了，到时候，该怎么办？所以为了他，也为了布雷德利的未来，我们要趁他清醒的时候为他上一道……” 第180章 保险：资源 　　周馥迤斟酌了一下，用了一个比较温和的词语：“保险。” 　　“身为他最亲近的人，我们有责任，也必须为他上这道保险，否则等他发疯，就来不及了。”周馥迤抬高声音，似乎经过无数次的挣扎，才艰难地做出这个决定。 　　这话说得，可真好听。 　　晏宁失笑，问周馥迤：“什么保险？” 　　“一个孩子。”周馥迤言之凿凿。 　　“你有病？”这是晏宁对周馥迤的疯言疯语能给出的唯一回应。 　　“孩子就是希望，就是未来，就是一切！”周馥迤一脸圣母地说着最无耻的话，“你想想看，有了孩子，他不必再一个人肩负起这么大的家族，他不想做的事，尽可以让孩子为他分担。他能有喘息的余地，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不管不顾，也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伴你，有什么不好呢？你还不知道吧，在这里，孩子不用自己生。我已经物色好孩子母亲的人选，你们也见过面了，就是瑞拉。她脾气的确不太好，可是在众多候选人中，她的基因检测结果是最好的，尤其多国混血，可以为小家主争取更多势力的支持。或者你不喜欢瑞拉，还有很多人愿意，我都把她们请来了，想要哪方面的天赋，都可以，你来选！” 　　周馥迤说完，热情洋溢地挥手指向宴会厅，好像晏宁身后的玻璃，就是为挑选代孕母体而准备似的。 　　死一般的寂静。 　　周馥迤知道晏宁是地道的Z国人，非自然生育的概念，对晏宁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周馥迤以为晏宁的沉默，是晏宁在努力消化她的建议，坚信晏宁只要听进去，等于成功了一半，于是两眼放光地继续哄骗，抛出自认为更具诱惑力的条件。 　　“要是你不想看到司屿的孩子从别的女人的肚子里出生，没关系，可以让她们替你生！就生你的孩子，就现在，趁司屿疯狂地迷恋你，你跟他说，想要一个孩子，想让孩子做布雷德利的小家主，只要司屿同意，出生证明那些都不是问题！换成别人，也许不会肯，但他不是正常人，他会同意的！” 　　晏宁胸膛起伏，手指越收越紧，满腔怒火，最终汇聚成一个字：“滚。” 　　不必晏宁多言，保镖立即调转方向，齐齐向周馥迤逼近。 　　周馥迤预料到晏宁会生气，毕竟年轻，还和司屿在热恋中，不曾想晏宁的愤怒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又不加掩饰，不由得一懵，等回神，保镖已近在咫尺。 　　布雷德利专属保镖团的不留情面，过去的两年，周馥迤在司屿那里体会良多，别说付诸行动，连反抗的想法都不敢有。 　　周馥迤下意识后退一步，又不甘心在晏宁面前露怯，一边远离保镖，一边抓紧时间，做最后的规劝：“你生气了？也是，你还年轻，还天真，还不懂，我希望你永远不懂，但是你早晚要懂的！奉劝你早点想通，晚了就来不及了！想通之后，务必来找我！除了我，再没有更好的合作对象了，因为只有我，才拥有全赫黎堡最优质的资源！” 　　“等等。”晏宁抬手止住保镖们的行动，不可思议地问，“资源？什么资源？像瑞拉那样被你选中的女明星？” 　　周馥迤以为晏宁心动了，连忙点头：“当然！我知道你热爱这一行，一定希望你的孩子能拥有美丽的外表，这一条最好实现，毕竟现在整容技术这么发达。如果想要优秀的表演或创作天赋的话，只能靠基因了。已经成名的圈内人，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她们是人，你把她们当成基因的载体，当成代孕的资源，像商品一样供人挑选？”晏宁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有问题吗？吓坏你了？”周馥迤冷笑，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人又怎样？这里是赫黎堡，是A国，有什么东西不能明码标价？不止这里，国内不也是吗？不过做得委婉一些，隐晦一些罢了！Z国人好面子，总是那么虚伪，掩耳盗铃，又何必呢？” 　　不可否认，周馥迤的话，有一定道理。 　　让晏宁惊讶的，并非已经普遍存在于国内外影视行业、乃至各行各业中的一切皆可商品化的现象，而是这种观念，居然从周馥迤嘴里说出来。 　　“你的发家史，我略有耳闻，想必在取得今天的地位之前，你也有过被人当成资源和商品，来评估、交换，甚至交易的经历吧？你现在上位了，站到了赫黎堡的最顶层，成为有能力决定别人命运的人，明明曾经身为受害者的你，应该更能体会个中的痛苦和身不由己，你却摇身一变，从受害者变成一个加害者，变本加厉地迫害那些和曾经的你有着相同命运的人，你不觉得羞愧吗？！” 　　“羞愧？我为什么要觉得羞愧？”周馥迤露出和晏宁一样迷惑不解的眼神，“你没有羞愧，伊斯·加西亚·布雷德利没有羞愧，布雷德利家族没有羞愧，为什么要我羞愧？我只是在遵守你们定下的规则，学着你们男人的样子，做你们男人一直在做的事罢了。你们男人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都是为了自己，分什么高尚卑劣？要是你犯了足够被判终身监禁的罪，判九十年和九百年有区别吗？犯死罪，枪毙一遍和一百遍有区别吗？法律都区分不出，你在这儿给我分轻重高低？还是说，只有生下来就身份不凡的人，比如布雷德利家族的人，或者被生下来就身份不凡的人看上的人，比如你，才配踩在所有人的头顶，才有资格决定别人的命运？像我这样一出生就被人践踏长大的人，一辈子就只配被你们这些高贵的人践踏？凭什么？！” 　　晏宁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他明知道周馥迤在狡辩，逻辑却是成立的，要反驳，只有从更高的层面，诸如——人是有道德的，有伦理的，有底线的，要尊重他人，要有良心，不能自私自利，不能利欲熏心，以玩弄、践踏、伤害他人为乐。 　　可他凭什么这么说？ 　　就像周馥迤说的，她只是做了加害者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事罢了，晏宁这个局外人，在当下的节点，还处在上位者的立场，有什么资格来谴责周馥迤？同理心再强大，能等同受害者们遭受的伤害吗？身为男人的晏宁，能真正理解周馥迤之流的处境吗？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为加害者，就因为对个中痛苦有过切身感受，就应该承受比其他加害者更多的谴责吗？ 　　晏宁回答不了这些问题，数度张口，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正当尴尬，大门砰的一声被打开。 　　晏宁循声望去，看到司屿匆匆赶来的身影，心情莫名复杂起来。 　　他下意识看向周馥迤，得到周馥迤一个轻蔑的冷笑，仿佛在说——看，真正的上位者来了，你只不过比我幸运一点，提前押对了宝，不费吹灰之力坐享其成，再假惺惺地装清高，合适吗？ 　　司屿快步走到晏宁面前，挡住周馥迤的视线。 　　晏宁歪头，发现随着司屿的到来，周馥迤不再慌张，重新变回了美丽、高傲、端庄的母亲模样。 　　她客气地朝晏宁欠了欠身：“我的提议，你好好考虑。什么时候想通了，都可以来找我。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一会儿邮轮上见。” 　　周馥迤自顾自说得亲昵，临走前，还不忘给晏宁挖个坑，做出一副已和晏宁协商达成一致的假象，挑拨一下晏宁和司屿的关系。 　　晏宁笃定自己不会受周馥迤挑拨，可是司屿知道之后会不会闷闷不乐，或者怕他不开心，干脆不提，就当没这回事，晏宁就不确定了。 　　并非质疑司屿对他的感情，更不存在信任危机，而是不相信司屿会重视自己的感受多过他。 　　晏宁抿了抿唇，正准备开口，没想到被司屿抢先。 　　“她跟你说了什么？”司屿的脸色很不好看，想来预料到周馥迤不会跟晏宁说什么好话，很有可能说出来影响到晏宁对他的认知，还是选择直说。 　　罕见的坦诚，让晏宁高兴极了，很想抱着司屿亲一口，无奈不合时宜，只能暂时忍住，三两句话概括周馥迤的来意：“她让你生个孩子，她找人帮你生。你要不愿意，我生也行，让我的孩子继承你的财产，做布雷德利的小家主，你觉得怎么样？” 　　“疯女人！你别搭理她！”司屿骂了一句，看晏宁弯着唇角，非但不抗拒，还一脸欣喜的样子，一着急，张口就斥，“你也别想！” 　　司屿说完，才意识到言辞过于激烈，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直接暴露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却一点也不后悔。 　　晏宁对他来说，永远是独一无二的，任何人都无法替代，孩子这种劣质品更不可能，哪怕完美继承晏宁的基因，只要不是晏宁本人，都是只配销毁的劣质品，司屿阴暗地想。 　　如果是上辈子，他应该希望晏宁的基因能得到延续，可是这辈子，晏宁跟他在一起，所以想都别想！ 　　晏宁收起高扬的唇角，啧了一声。 　　“我不是剥夺你生育......不，不是，你不能生，就是剥夺你有一个亲生孩子的权利，我不能......”司屿察觉到有哪里不对，试着找补，结果越说越不对，完全说不下去了。 　　晏宁并非不满司屿的反应，而是太满意了，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甚至比司屿更过分。 　　“你可以。”晏宁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只要你和我在一起，你就有这个权利。反过来，我也不会允许你有自己的孩子。我不管你怎么想，总之你不能有，因为我不想看到和你有关却和我无关的孩子出生。至于我，就算没有和你在一起，我也不会有孩子。我不喜欢小孩，我的人生计划里，没有养育孩子这一条，无论亲不亲生，我都负担不起这个责任。更何况，从原则上来讲，代孕是违背伦理纲常、极其不道德的行为，在国内，更是违法，我反对。” 　　司屿笑了。 　　尽管晏宁说的每一个字都从自己出发，看似自私到了极点，可是比起为了他委曲求全，司屿更愿意晏宁这样。 　　怕是周馥迤这辈子都想不到，以为用孩子在晏宁心里埋下一颗欲望的种子，多少会给两人之间制造一些矛盾，毕竟孩子这种涉及到伴侣忠诚性的问题，对生不了孩子的晏宁来说相当致命，少不了怀疑争吵赌咒发誓，结果两人寥寥几语，轻松达成共识。 　　完全没必要，因为晏宁相信司屿和他一样，本质是个正直善良的人，未来也愿意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和他一起生活下去。 　　他更加相信理想占据了他人生的大部分，如同他占据了司屿人生的大部分，无论他们之中哪一个，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分给第三个人，哪怕那个人，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还要参加宴会吗？”晏宁指指宴会厅，“过点了。” 　　没赶上十点十分，凑上十全十美，司屿有点遗憾，想到接下来的流程还有很多，搂着晏宁在沙发上坐下：“要，就在这里参加。” 　　晏宁想问司屿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地方，用来做什么的。 　　即便不问，晏宁也能猜到，答案大概如戴维所说，肮脏得无法想象，比周馥迤在她面前披露的更甚。 　　晏宁想，面前的这扇玻璃，比起单向镜，更应该称它为橱窗，展现商品的美轮美奂，迎接买家的挑剔审视，一面之隔，天差地别。 　　“好了，别想太多，等会儿就要走了。”司屿指指宴会厅，提醒晏宁不要错过好戏。 　　“嗯。”晏宁点头，默认了司屿的言外之意。 　　他们不是圣母，更不是救世主，异国他乡的凄苦和不公，也轮不到他们来拯救，比起同情心泛滥，专注眼下更为重要。 　　晏宁抬头，发现周馥迤已经回到宴会厅内，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些熟面孔，比如极光数字的二十个元老创始人，又比如布雷德利国际船务航运集团总裁和圣洛维号船长，几乎和司屿同时出现。 　　“投影的短片有看到吗？就是极光数字为《超雄》系列第一部重制的名场面，觉得怎么样？”司屿出声，打断晏宁的思绪。 　　要说司屿和周馥迤一样存心炫耀，晏宁自然不信，于是抛开个人感情，客观评价道：“挺不错的，闻出烧钱的味道了，如果都按新技术的标准来制作《裂震传奇》，起码未来十年之内，没有人能超越。放到十多年之后，就说不准了。” 　　“那就十年之内，你喜欢就好。”司屿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晏宁没听懂，来不及细问，被宴会厅内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极光数字总裁结束意犹未尽的演讲，走到一边，接受记者的采访。 　　紧接着上台的，或者说拉开司屿精心准备的惊喜小秘密开端的，是极光数字公司的二十个元老创始人。 　　一群人走到投影屏幕前，由于一直以来埋头干实事，普遍比较宅，见过他们的赫黎堡名流不多，直到一个接一个自我介绍，爆出一个又一个辉煌实绩，这才引来阵阵掌声。 　　晏宁以为他们也是来演讲的，开始之前，就重置版短片回答了一些来自现场的疑问。 　　都是常规流程，耗时不长。 　　尽管如此，场内众人等着十点半登船，享受来自新晋世界之最的顶级服务，渐渐心不在焉起来。 　　就在这时，领头的代表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正在记者面前大肆吹嘘《裂震传奇》特效的总裁，控诉以总裁为代表的公司高层派系林立，耽于内斗，管理混乱，不做实事，只顾自身利益，枉顾公司发展，更是严重侵害员工的合法权益，诸如无节制加班、被迫员工站队、变相裁员等等，还有一些股权分配之类的历史遗留问题，总结成一句话——他们这些掌握公司核心技术的人得不到公司的重视，不想干了，决定独立出去，重组极光工作室，现有的工作，诸如《裂震传奇》的特效制作，已全部移交公司相关人员，有关新工作室未来的动向和工作计划，将进一步在网上披露。 　　全场哗然。 　　周馥迤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公开声明究竟代表着什么。 　　众所周知，超级英雄片的精髓是特效。 　　身为赫黎堡首屈一指的特效制作公司，极光数字一直是周馥迤卯着劲要拿下的目标之一，可惜搞技术的，脑子都不太灵光，跟晏宁一样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周馥迤只能从管理层下手，逐渐安插自己的人，打算绕开技术人员，慢慢吞下整间公司，受周馥迤邀请上台演讲的总裁，即是周馥迤的心腹之一。 　　自《超雄》系列第一部公映大获成功以来，《超雄》工作室与极光数字签下往后十年只为《超雄》系列提供特效制作服务的霸王条款。 　　周馥迤自以为成功掌握极光数字的命脉，更是得到司屿的保证，会全力收购极光数字的股份，为《裂震传奇》再添助力，然而在看到极光数字的核心技术人员在布雷德利专属保镖团的护送下离开会场，一股不好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 　　咔嚓咔嚓咔嚓，快门声不断，闪光灯明明灭灭。 　　有幸亲临现场的记者，个个脸上洋溢着挖到大新闻的兴奋之色，有心急的，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在脑海里拟撰文稿，誓要做揭露爆炸性消息的第一人。 　　“这就是你为我准备了这么多天的惊喜小秘密？”晏宁看向司屿，“赫黎堡应该不止极光数字一个特效公司吧。” 　　难怪短片只有《超雄》系列第一部的名场面，看来司屿根本没打算让《裂震传奇》享受特效技术革新带来的红利。 　　抽走独家合作的特效技术核心人员，的确是打击《裂震传奇》最有效的手段，可是《裂震传奇》的预算资金高达六亿美金，别说眼下，就是放到十几年后，仍属全球前列。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没了极光数字，只能说《裂震传奇》做不出最好的特效，不代表做不出很好的特效，顶多不使用新技术，哪怕比照《超雄》系列第一部的标准，放到发展中国家，诸如Z国，也是数年之内难以赶超的水平了，一样炸裂。 　　晏宁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司屿却不着急，指指场中央，让晏宁继续看戏。 　　两人交谈的间隙，周馥迤也反应过来，司屿这段时间的软化，很有可能不是看到《裂震传奇》的价值作出战略性的投资，而是带着其他目的，比如讨好晏宁，为晏宁出气，那圣洛维号...... 　　周馥迤预料的一点没错，送走极光数字众人，布雷德利国际船务航运集团总裁塞万紧接着登场。 　　塞万接过保镖递来的话筒，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朗读文件上的内容。 　　塞万用的是英文，可惜专业术语太多，触及到晏宁的知识盲区，再怎么仔细听，也只能听懂陌生单词后面跟着的数字，像船舶独有的计量单位，或者价格。 　　说起价格，难道......？ 　　晏宁心里有了一个猜测，默默把塞万提到的数额相加，最后得出一个无比熟悉的数字——三亿。 　　“圣洛维号是目前为止世界上体积最大、吨位最大、结构最精妙、内部设施最全面、造价最高昂的载客邮轮，俨然一座海上移动城市，堪称世界奇迹。截止今日，邮轮尚未举行首航仪式。关于前五次试航的性能报告，都有影音及书面记录，足以证明圣洛维号的优越性，全球首屈一指。” 　　塞万骄傲地述说着圣洛维号的伟大，顿了顿，神色陡然变得冰冷。 　　“我公司与《裂震传奇》剧组签订合约，将圣洛维号以租借的形式，供《裂震传奇》剧组拍摄外景。秉着为全球影视行业做贡献的美好初心，以几乎免费的价格租借邮轮，只有两条小小的要求——其一，不能对圣洛维号的性能造成损伤；其二，《裂震传奇》剧组对圣洛维号做出的所有改动，必须以服务电影拍摄外景为目的，并且是可逆的，在租赁期结束后，必须负责将圣洛维号恢复到租赁前的状态，否则就算违约。” 　　一阵诡异的寂静过后，众人纷纷低头，开始窃窃私语。 　　有很多人还是不懂，晏宁却已经懂了，塞万接下来的话，也验证了晏宁的猜测。 　　“我手中的报表，是《裂震传奇》剧组在圣洛维号上作业期间，损毁的船舶零件以及相应部件的造价，相信《裂震传奇》剧组并非刻意为之。然而伤害已经造成，在圣洛维号举行首航仪式之前，发生这么不愉快的事，无论对圣洛维号，还是我公司，都是相当沉重的打击。这些零件，均为手工打磨，无法靠简单的修缮，恢复到最佳的状态。为了让圣洛维号的性能尽快达到首航的标准，我公司技术人员不眠不休，重制并替换因《裂震传奇》剧组粗暴作业而损坏的零部件。由此造成的耗材、人工、误工损失，我公司认为《裂震传奇》剧组须为此负全责。在技术部门配合法务部门，经过严谨、细致、周密的清算后，我公司拟向《裂震传奇》剧组索赔三亿美金。现已向布雷德利州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在此期间，圣洛维号将不再对《裂震传奇》剧组相关的任何人员开放。很遗憾，原定十点三十分在圣洛维号顶层宴会厅举办的庆贺《裂震传奇》开机仪式的宴会也将因此取消。” 第181章 登船：只是开始 　　“所以三个亿，兜兜转转，又转回你手里？”晏宁揶揄地看向司屿。 　　“也没有。”司屿摸摸鼻子，“还要走流程。” 　　只说走流程，没说走多久，更加没有对案件的审理结果产生怀疑，想来在布雷德利州法院起诉，结果显而易见了。 　　晏宁没再说话。 　　他想起一些很久远的往事，比如从顾池口中得知的，两人还在海城的时候，司屿为他做过的事。 　　时间间隔太长，要晏宁像事发的时候一样理清个中细节，已经很难，包括初次踏上布雷德利岛，司屿为他排演的那场大戏，因为有顾池的参与，也不够晏宁真正看清司屿的手段。 　　如果说晏宁自己擅长的，是绝处逢生，力挽狂澜，周馥迤擅长的，是狡兔三窟，处处留后手，那司屿擅长的，就是断人后路，不留半点余地。 　　其实索赔三个亿，挖走核心特效团队，二选一，都够《裂震传奇》剧组喝一壶了。 　　没有资金，光有新技术，没用武之地。 　　光有资金，没有炮制新技术的人，实现不了划时代的突破。 　　晏宁想象不出哪一个更让周馥迤难受，应该差不多吧！ 　　但司屿就要双管齐下，在周馥迤最得意的时候，当着众多追捧者的面，毁掉周馥迤眼下最关心的东西，当成笑话拿给晏宁看。 　　司屿没有正眼看晏宁，只用余光注视着晏宁每一个细微的反应，这是不自信的表现。 　　明明决定这么做的时候，还信心满满，等到秘密揭露的这一刻，司屿反而不确定晏宁会不会高兴了。 　　晏宁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不高兴。 　　三亿是司屿自己要投的，尽管带着探查周馥迤资金来源的目的，假意与周馥迤和好，防止周馥迤像上辈子一样利用票补肆虐国内电影市场，不可否认，整整三亿美金，为《裂震传奇》带来了质的飞跃，甚至让特效团队实现了技术上的突破。 　　现在这样，不过回到最初的状态，算是给晏宁一个交代，论惊喜，实在谈不上。 　　塞万结束简短有力的发言，利落退场。 　　场中再次哗然。 　　如果有懂邮轮建造知识的，一定会发现，塞万提及的很多零件，都是邮轮内部的重型机械，《裂震传奇》剧组不过在邮轮外部涂装改造，不可能损坏到内部零件，然而布雷德利家的人说是，谁敢说不是呢？ 　　当然官司还没开始，真到了对簿公堂的地步，《裂震传奇》剧组有权为自己辩护，说不定还能利用演艺圈的特性，玩一玩舆论攻击。 　　问题就在单单涉及影视领域的话，周馥迤手里多的是专业人士，跨海航运业却被布雷德利家族垄断，到时候，怕是连一个愿意出庭作证的船舶类专家都找不到。 　　周馥迤呆滞地僵在原地，一张脸红了又白，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按道理，为了缓和事态，或是挽回颜面，多少应该解释一下，其中或许有误会，过后会慢慢协商，尽量不影响到电影的拍摄，又或打点记者，防止媒体过分危言耸听，尽可能降低舆论的影响。 　　周馥迤什么也没有做。 　　她在害怕，因为司屿做得不够绝，不符合她对司屿的认知，害怕这只是开始。 　　的确只是开始，不过是对晏宁而言。 　　这些只能算开胃小菜，在真正的惊喜揭晓之前，扫清遗留问题，让主菜能更隆重地上桌。 　　“结束了，走吧。”司屿站起来，向晏宁伸出手。 　　宴会厅突然一阵嘈杂。 　　一群穿着制服的人从门外一拥而入，目标锁定瑞拉。 　　居然是警察。 　　晏宁转头，刚巧看到瑞拉戴上手铐被逮捕的一幕，混乱中，似乎听到“毒品”之类的字眼。 　　看晏宁只顾盯着宴会厅，司屿只好主动牵住晏宁的手。 　　他以为晏宁不爱看这种热闹。 　　靠场外因素打脸，向来不是晏宁的作风，对手再无耻，晏宁也不喜欢落井下石。 　　晏宁有清晰明确的理想和目标，对妨碍他前进的人不会手软，对无关紧要的人，哪怕当面产生过冲突的瑞拉，只要不妨碍晏宁要做的事，晏宁懒得多管，毕竟视晏宁为眼中钉的人太多，个个都要报复，还要不要做正事了？ 　　司屿不一样，他的原则只有晏宁，晏宁可以大度，他不行，又怕擅自给晏宁出气不合晏宁的心意，于是计算着时间，想在警察进来之前带晏宁离开，没想到晚了一步，还是被晏宁看见。 　　看晏宁脸上的表情不像厌烦的样子，司屿心想，早知道晏宁喜欢，就把过程安排得更有趣一点了，实在遗憾。 　　司屿想错了，晏宁并非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在欣赏瑞拉惊慌失措的丑态。 　　他只是在想，在国内的话，一部电影，被不止一个合作方，在开机仪式上接连背刺，主演又因为法治问题，当着记者的面被警察逮捕，这部电影大概率要黄了，然而在A国，却不一定。 　　晏宁看了仍旧僵在原地的周馥迤一眼，想来今天之后，有的周馥迤忙了。 　　晏宁相信按周馥迤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德性，一定会用尽全力，为《裂震传奇》四处奔走，不会轻易放弃自己一手拉起来的IP和剧组，不仅代表她的身家，更代表她的脸面。 　　晏宁倒不担心《裂震传奇》剧组会完蛋，还是那句话，司屿只是把给出去的东西收回来罢了，而且允诺过晏宁，会让晏宁在两年后的暑期档和《裂震传奇》堂堂正正较量一番。 　　晏宁希望周馥迤能坚强一点，一定要让《裂震传奇》面世，他可不想好不容易找到打败强大对手的方法，对手自己先倒了，那也太无趣了。 　　晏宁注视着瑞拉，注意力却在周馥迤身上。 　　瑞拉犯事的内情，晏宁懒得多问，就像极光数字和圣洛维号，由布雷德利出手，总能找到合法合规的理由，重点只在结果。 　　等警察把瑞拉带走，司屿拉晏宁站起，示意晏宁跟他上楼。 　　晏宁露出疑惑的眼神。 　　司屿回了两个字：“登船。” 　　还要登船？圣洛维号停在港口不是摆设，船上还有节目？ 　　带着好奇，晏宁跟随司屿走进角落的电梯，很快抵达别墅顶层。 　　一个很大的露台，却不空旷，到处鲜花簇拥，以春日气息浓郁的粉绿为主色调，搭配纱幔、珠帘等装饰，和晏宁剧本里描绘公主出现的某张分镜手稿如出一辙。 　　晏宁注意到浅绿色的地毯从楼梯口一直铺到露台靠海一侧的边缘，露台四周有大理石砌成的仿欧洲宫廷风的围栏，独独在地毯尽头空出两米宽的缺口。 　　别墅靠海，缺口处没有一点防护，万一一脚踏空，必然径直掉进海里。 　　换做平时，晏宁一定不理解露台这么设计的用意，可是硕大的圣洛维号近在眼前，舷梯缓缓下落，最后一层台阶，刚好填补住缺口处，特别定制的舷梯扶手也与露台周围的大理石栏杆衔接得严丝合缝，点缀粉绿相间的鲜花和装饰物，看起来不像楼梯，倒像一条从现实通往神秘奇幻冒险世界的通道。 　　舷梯做得再好看，中间完全腾空，下面就是海平面，没有一点防护，看着很是怕人。 　　司屿带着晏宁来到舷梯下，放开晏宁的手，快步登上两阶，而后转身，微微弯腰，向晏宁伸出手。 　　晏宁仰头望向司屿，突然一愣。 　　有那么一瞬间，晏宁感觉自己仿佛穿越到《伊斯的奇幻冒险》里，穿着公主的礼服，打扮成公主的样子…… 　　不，他就是公主，在游历世界的途中，在巍峨的高山下驻足。 　　身边的伊斯快跑几步，登上山坡，为他探路，确认前方没有危险，这才回头，伸出修长有力的双手，示意他可以放心地握住，继续惊险刺激的旅程。 　　明明在剧本里，直到故事的结尾，伊斯都没有追上公主的脚步。 　　在晏宁的幻想中，伊斯却抓住了公主的手，带着公主一起去冒险，翻越崇山峻岭，保护着公主，又不吝鼓励公主去体验大千世界的新奇。 　　都是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晏宁从未在意，更加没有写进剧本的念头。 　　晏宁没想到司屿会在现实里，为他谱写被他毫不留恋弃用的画面，连身上穿的礼服都是被他毙掉的废稿，因为起不到烘托电影主旨的作用，从未因此感到惋惜。 　　礼服还有迹可循，没有任何记录的遐想，司屿绝不可能知道，越发显得眼下的情形，如命中注定一般巧合。 　　那些被他抛弃的想法，一定会因为被司屿无意中拾起，阴差阳错地实现，而感到无比幸运。 　　晏宁心下触动，微微晃了下神，立刻被司屿察觉。 　　司屿以为晏宁害怕，又折返回去，站在晏宁身边，像往常一样托住晏宁的背，鼓励晏宁往前走。 　　晏宁看出司屿误会了，把他当成蹒跚学步的小孩子一样过度保护，却没反抗，跟随司屿踏上舷梯，一步一步往上，来到邮轮内部。 　　不同于芙蕾雅号的金碧辉煌，圣洛维号的色调以浅蓝为主，摒弃了厚重繁复的欧式装潢，素淡之中不乏高雅，更符合现代人的审美。 　　司屿带着晏宁进入电梯，按下甲板的楼层。 　　电梯是透明的观光梯，抵达甲板的那一刻，阳光一下照射进来。 　　晏宁眯了眯眼，发现门外站着两列身穿欧式制服、头戴皮质高帽、身姿挺拔的年轻人，手里举着各类乐器，随时准备演奏的样子，让晏宁一下想到了剧本里被毙掉的另一个设定，出现在以B国为背景的第五单元。 　　现实里，B国实行君主立宪制，有国王。 　　晏宁在剧本里同样设置了一个国王，主角团阴差阳错混进国王的皇家仪仗队，闹了不少乌龙。 　　B国皇家仪仗队闻名全球，为充分展现B国特色，晏宁想仿照皇家仪仗队的造型设计角色，考虑到皇家仪仗队隶属B国军队，恐有冒犯之嫌，遂打消了念头。 　　晏宁记得当时只随口和司屿提了两句，难道因为他的两句牢骚，就把B国皇家仪仗队请到邮轮上了？司屿有这么大的能耐？ 　　晏宁不敢高兴太早，随着电梯门缓缓打开，又听到了B国皇家仪仗队的表演曲目，高亢激昂的旋律与纪录片里的一模一样，包括礼服的制式和各项配饰的规格，皆与现实别无二致。 　　晏宁看向司屿，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司屿没有说话，抬手指向前方，让红毯尽头的某个老熟人为晏宁解答。 　　晏宁顺着司屿指的方向转头，一眼看到戴维，代表戴维已经放弃沼泽法师一角，转而选择加盟他的电影。 　　晏宁毫不怀疑，因为司屿说了要给他惊喜，连被他舍弃的方案都一一为他实现，又怎么能少的了戴维呢？ 　　晏宁放开司屿，期待地奔向戴维。 　　戴维却蹙了蹙眉，抬手对晏宁做了一个后退的动作，示意晏宁慢慢走，别辜负仪仗队的表演。 　　被晏宁丢下的司屿哭笑不得，看晏宁跑出去又折返回来，一边为自己的疏忽道歉，一边夸仪仗队演得好，还不忘提醒他也慢点走，乐得笑出了声。 　　路程不长，晏宁很快来到戴维面前，给了戴维一个热烈的拥抱。 　　“见到你真高兴，宁！我辞演了沼泽法师一角，决定离开赫黎堡，回B国继续我的演艺事业。”在晏宁开口之前，戴维痛快地给了晏宁想要的答案，又带着晏宁转向红毯两侧的仪仗队，自豪地说，“这些都是我的母校——皇家戏剧学院刚毕业的孩子们。你说Z国观众对电影美学有很高的标准和要求，尤其喜欢看俊男美女，所以前阵子我特意回母校给你挑了这些孩子，让他们在你的新电影里饰演皇家仪仗队。都是很好的演员，我的眼光，你尽管放心！” 　　戴维的眼光，晏宁自然相信，从一出电梯门还以为B国皇家仪仗队亲临即可见一斑。 　　晏宁不敢说他的存在，影响了戴维余生的决定，从提携后辈这一点来看，戴维还是原来的戴维，在赫黎堡殚精竭虑，回国后依然如此。 　　朋友之间，本就不必事事求同，只要戴维高兴，晏宁乐意成全。 　　“太好了，戴维，仪仗队不用再试镜了，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在戴维的介绍下，晏宁和演员们一一打过招呼，很快被仪仗队的制服吸引，看得目不转睛。 　　戴维猜出晏宁想问什么，抢先一步为晏宁解惑：“这些制服是对照皇家仪仗队一比一仿制的戏服，我去帮你问了一下，可以照搬进电影里！” 　　晏宁愣了愣：“问谁？” 　　“当然是皇家仪仗队的拥有者——威廉国王了！”戴维抬抬眉毛，用最轻松的口吻说出最惊世骇俗的话。 　　晏宁：！！！！！ 　　“噢，忘了跟你说……不，我跟你说过吧？贝蒂祖上是贵族，和皇室有些渊源，所以找机会替你问了一下威廉国王。他说这是一个向Z国人民展示B国风采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特许我们剧组使用皇家仪仗队的形象，还叮嘱我交代你，不必顾虑皇家仪仗队的威严而更改剧本。简单点说，就是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你在国王那里有特权。当然我相信，你不会在电影里抹黑我的国家，不然我一大把年纪，也不好对国王交代啊！” 　　竟然是国王，现实中真有皇位要继承的B国国王，竟然得到了国王的特许！ 　　晏宁努力消化着戴维带来的消息，感到一阵不可思议。 　　腰间突然一热，攀上来一只手，宣示主权似地牢牢环住。 　　除了司屿，不会有别人了，一定看他只顾和戴维聊天，不高兴了，故意搂住他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晏宁没好气地转头，给了司屿一个“别闹”的眼神。 　　“怕你太激动，站不稳，摔倒就不好了。”司屿欲盖弥彰地解释。 　　晏宁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摔倒当然不至于，激动却是真的！ 　　更激动的还在后面，戴维主动提出饰演智者一角，正式加盟晏宁的新电影。 　　“哈哈哈，戴维，实话告诉你，我写剧本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就是你的身影，智者这个角色非你莫属！” 　　晏宁直言不讳，引来戴维更爽朗的笑声。 　　“原来你早就给我下套，就等着我呢！不过我喜欢，哈哈哈哈哈！” 　　许久后，戴维收敛笑容，把晏宁拉到一边，小声说：“这段时间，伊斯为了你，花了太多的心血。其实一开始，我非常犹豫，要不是他一直劝我，我也不会这么快决定。别误会，他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我们平等、理智地交流，就像我和你曾经那样。在他的开导下，我想通了很多事。” 　　“当然少不了你的功劳。”戴维没有忘记晏宁在B国对他说过的话，“非要比的话，我觉得伊斯的功劳更大。你的性格，比他更冷。在剖析问题的时候，你冷静、理智、一针见血，他则更能体谅别人的难处。外界传他脾气古怪，阴晴不定，心思难猜，依我看，倒是他更怕猜错你的心思，因此谨小慎微，处处为你考量。所以不要怪他瞒你这么久。我知道你们当导演的，习惯一切尽在掌握，可是没有经历长久的等待，便难以收货刻骨铭心的感动，不是吗？好好感谢他吧，他这么爱你！” 　　戴维结束悄悄话，拉着晏宁的手交还给司屿，欣慰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总之，谢谢你们！是你们让我决定在余下的时光里，为我自己，做一点不一样的事。到了我这个年纪，剩下的时间不多，哪怕不再坚持奋斗，我也该原谅我自己了。我想纵容自己任性一回，像你们年轻人一样！” 　　晏宁深深注视着戴维，自觉感触良多，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既为戴维卸下背负了几十年的包袱而感到开心，又不确定他和司屿的出现，意外改变戴维的人生轨迹，究竟是好是坏？ 　　晏宁不愿意做这样的事，也负担不起别人的命运，却无法阻止别人因他的光芒，照耀到以往从未在意的角落，而奔向与既定的人生截然不同的方向。 　　“好了，在大太阳底下站了这么久，不止我这个老头子，小朋友们也怪累的。我想接下来，你和伊斯，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就不打扰你们了。我们先去船舱里休息，待会儿见！”戴维挥了挥手，带着仪仗队的演员们暂作告别。 　　“不要太在意，是他自己的决定。他比我们年长这么多，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司屿看穿晏宁的想法，安慰道，“不要觉得你不重要，也不要觉得你很重要。他的确是你的朋友，但是在人生的舞台上，只有自己才是主角，其他人都是过客。要为人生负责的，永远只有自己。” 　　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谁都会说，等同空话，尤其从待晏宁重过任何的司屿嘴里说出来，颇有点荒唐的意味，一下把晏宁从复杂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没起到多少安慰的作用，不得不说，效果倒是不错。 　　戴维走后，司屿没有立即带晏宁进船舱，而是在甲板上等了一等。 　　圣洛维号不愧为新晋世界之最，甲板大到可供数十辆车并排前行，停机坪上还停着一辆直升机，此刻舱门缓缓打开，跳下来一个男人。 　　是顾池，匆匆跑到晏宁面前，翻开手里的文件，连同钢笔一起塞给晏宁，不耐烦地催促：“快签吧！等你签完，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你们俩赶紧给我走，这辈子别再回来了！” 　　一份中英双语的股份认购协议，只要在最后一页签下姓名，就将成为新极光工作室的股东。 　　不是绝对控股股东，而是股东之一。 　　从文件上披露的内容来看，组建新极光工作室的资金尽数来自晏宁。 　　当然表面是晏宁，背后由布雷德利集团和司屿个人共同出资，说明在极光数字核心技术团队出走事件中，顾池也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 　　尽管如此，新极光工作室的股权却由晏宁和二十个极光数字元老创始人平均分配。 　　这些人，在特效技术迅猛发展的十几年内，在各自擅长的不同领域，不断创新、突破，牢牢占据行业尖端的位置，每个人手下，都有超百人的成熟团队，一朝出走，半数人跟随，直接让极光数字成了一个空壳。 　　新极光工作室出资方为晏宁个人，其余二十人以技术入股，和晏宁享有同等权益，充分展现对技术人员的重视。 　　对这样的安排，顾池一开始是有异议的。 　　股份过于平均，等于每个人都是老板，难免会在决策上陷入众说纷纭的尴尬境地。 　　司屿却不急，因为他要做的，不仅仅是窃取赫黎堡最优秀的特效制作团队，而是要把新极光工作室整个搬到海城。 　　也就是说，除了资金、股权等商业层面的问题，还要解决另外二十个股东举家移民海城的难题，包括每个股东自带的团队里有意加入新极光工作室的普通员工。 　　司屿要让掌握全球顶尖特效制作核心技术的这些人，心甘情愿来到异国他乡，从今往后，除了晏宁，没有更好的退路。 　　这样一来，哪怕股份和晏宁相当，考虑到自身的处境，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和晏宁这个资方硬碰硬。 　　比起跳槽重组，举家移民显然更难。 　　顾池和司屿两人通力合作，多方协调，也用到了一些非常手段，终于赶在两人离开前达成目标，只差晏宁一个签名。 第182章 利诱：催化剂 　　晏宁尚不知内情，以为司屿只是单纯把新极光工作室买下来送给他讨他开心，迟迟没有落笔。 　　顾池急了，再一次催促晏宁：“赶紧签，反正没人会害你，怕什么？倒是你不签，资金转不过去，工作室注册不了，要黄了！人都和前公司提辞职走仲裁程序了，新工作室组不起来，你要他们怎么办？失业吗？现在外面报道已经出来了，铺天盖地都是他们的消息，搞不好被赫黎堡封杀，你不肯当他们的靠山，布雷德利肯定不会再管他们，他们还有什么退路？” 　　事已至此，晏宁不再矫情，在文件末尾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姓名。 　　“好了，搞定！算送你们的临别礼物了，不用谢，走了！”顾池一把合上文件，不带一丝停顿地原路返回，搭直升飞机起飞，没说再见，可见是真的不想再见了。 　　为躲避直升机起飞的气流，司屿也带着晏宁原路返回，搭乘观光电梯，来到更高的楼层。 　　看司屿的样子，不像惊喜尽数揭露，等着夸奖，晏宁预料到接下来还有节目，于是在走廊里拦住司屿：“你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极光数字是怎么回事？” 　　“这……说来话长。”司屿摸摸鼻子，问晏宁，“饿不饿？” 　　“不饿，你长话短说。”晏宁不吃这一套。 　　休息室里的点心晏宁一口没吃，司屿是真的怕饿着晏宁，于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颗烟花糖果，剥掉糖纸，塞进晏宁嘴里：“先垫一垫，留着肚子，等会儿带你吃大餐。” 　　尽管口袋里藏糖的行为和司屿眼下的形象极其不搭，预防晏宁犯低血糖的基操罢了，晏宁早就习惯，含着糖，往走廊边的休息椅上一坐，等着司屿坦白从宽。 　　司屿首先交代了一下股权分配的问题，表明以技术入股的二十人不会干涉工作室的运营，但要保证他们在技术研发方面享有最大的自由。 　　“我觉得，这是双赢的策略。”司屿挺直脊背，振振有词，“极光数字早就被周馥迤盯上了，职场环境堪称恶劣，继续待下去，早晚丢掉自主权，他们自己没能力独立出来，我帮他们实现愿望，不算强迫他们。” 　　“没到恶劣的地步吧？”晏宁回忆实习时的所见所闻，“他们的确和管理层有摩擦，研发自由也不多，至少能做喜欢的事，没几个人想真正独立出去。我看是你给《裂震传奇》投的三个亿，让周馥迤以为可以彻底拿下他们，才不管不顾激化矛盾，让他们不得不另谋出路，我说的没错吧？” 　　“没有我，他们早晚要发展到那一步，我只是小小地充当了一下催化剂，提前帮他们解决后顾之忧。除了我，也没有人能为他们创造这么好的研发环境了。”司屿使劲往自己脸上贴金。 　　话说的没错，但这些都是次要的。 　　“本质还是因为我喜欢。”晏宁一针见血。 　　“嗯，对！”司屿坦然承认，反问晏宁，“你不喜欢？” 　　有理想，有追求，有明确目标，不畏艰难，在专业领域深耕不辍的人，谁不喜欢呢？ 　　尽管曾经说过，即便买下极光数字，终究是国外的团队，变不成国人自己的，晏宁不想扫兴，同样用坦诚回应：“是的，我喜欢，非常喜欢。” 　　晏宁没想到他的顾虑，司屿早就考虑在内。 　　“喜欢就好。新工作室已经装修完毕，在风景区附近，环境很好，离乐行影业也不远，等移民流程走完，就能带着家属一起过去，开启他们的新生活了。我看你和他们挺合得来的，以后一起在海城共事，试着交一下朋友也不错。” 　　“等等，你不仅要把新极光工作室搬去海城，还要让工作室的人也一起移民过去？”晏宁顿了顿，脑海里闪过一些不好的想法，“我和他们打过交道，知道他们大部分人单身，但单身的人也有亲朋好友，更别说有家庭的人，说移民就移民，有这么简单？不会是你绑架他们吧？” 　　不止晏宁，就连顾池得知司屿的打算，第一反应也是绑架。 　　能绑架就好了，司屿在心里吐槽，表面义正辞严：“没有，你别胡说！我可是遵纪守法的海城人，怎么可能会做绑架那种犯法的事！” 　　“你是海城人？你哪张皮算海城人？”晏宁差点笑出声。 　　就算恢复司屿的身份，重新挂上海城旅游推广大使的名头，户口没迁，还是南省南市人，无论如何都算不到海城头上。 　　“我入赘那张皮是海城人。”司屿小声说。 　　“什么？”晏宁没听清。 　　“我说现在不是，以后可以是！”司屿立马改口。 　　“可以。”晏宁同意，“等回去，你就把户口迁到海城，上我户口本。” 　　变相求婚？ 　　司屿心下一动，又听晏宁说：“你在海城没房产，不上我户口本，要去哪里落户？致山那里？还是公司？还是你想自己买房子自己住？” 　　话题过于现实，司屿一下泄了气：“听你的。” 　　司屿发现晏宁总是能把一辆有可能拐向浪漫终点的车中途截停，粗暴地扛起来，扔到名为现实的轨道上。 　　简单来说，就是对一切浪漫事物过敏。 　　又不能完全否认晏宁是个浪漫的人，因为在晏宁的作品里，总能领会到一种与众不同的浪漫。 　　比如《时光屿你》，比如《避难所》，前者用绝望，后者用暴力，都在书写浪漫。 　　新电影也是如此，用瑰丽的实景美学，掀起最直接的感官浪漫。 　　晏宁的浪漫，或许只有在作品里才能见到，司屿略感遗憾地想。 　　晏宁没有辜负司屿对他的认知，很快结束关于户口本的讨论，转回正题：“不说其他的，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用强制手段，威逼利诱新极光工作室的人一定要移民去海城？” 　　司屿没说话。 　　威逼没有，利诱大大的有。 　　“你做了什么？”晏宁追问，可不想惊喜变惊吓。 　　“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司屿摇头，退一步说，“你要不信，可以分析一下他们的为人。他们是A国人，从小在A国这种民族大融合的环境里成长，不像我们，有故土难离的情节。与其坚守故乡，他们更在意生活质量。聚焦到个人，他们和你是一类人，探索专业领域的执念大过一切。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你想要的，更偏艺术性，不能单单用钱解决。他们要的，钱可以解决大部分。而我，不但能帮他们解决跳槽的违约金和竞业协议的问题，还有的是钱让他们在科研上尽情挥霍。你要是他们，你会选留在极光数字，还是选我？” 　　“好吧。”晏宁相信了司屿的说辞，但关键问题不止移民，“你把他们带去海城，想让他们做什么呢？我想离开赫黎堡，哪怕放眼全世界，也没有几个影视、游戏和动画公司能请得起他们做特效，国内就更少了。当然你可以一直养着他们，可是没有实绩，没有成就感，早晚会影响到他们钻研技术的动力，不是长久之计。” 　　晏宁看似在提问，实则已经猜到司屿的答案，无外乎司屿一直心心念念的《无限破锋》，没想到司屿还是给了他意料之外的惊喜。 　　“是的，所以我给他们安排了新项目——动画化贝蒂的所有作品。” 　　晏宁惊讶地张了张嘴，才明白过来戴维口中的“伊斯为你花了太多的心血”究竟什么意思。 　　很显然，动画化贝蒂的作品，对戴维加盟他的电影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换成晏宁自己，也很难抗拒这么有诱惑力的交换条件，更何况为此执念一生的戴维。 　　那么，是戴维提出的吗？ 　　应该不会。 　　连让司屿帮忙拿回沼泽法师一角都迟迟开不了口，动画化贝蒂的作品，可不单单是一个角色的问题。 　　耗资无法估量，商业性更是无法评估，还要按戴维的要求，保留完整的版权和原著的艺术性，怎么看，都是赔本的买卖。 　　以戴维的人品，绝不会主动坑司屿，用交易换来动画化的机会，对已故的贝蒂也是一种不尊重。 　　“这件事，最开始是我提出来的。”司屿给了晏宁答案，“你在B国旅游那段时间，戴维跟我说过一些你们对动画化的看法。当时对极光数字的一系列计划已经在进行中，我觉得这是个现成的项目，可以试着做一做。后来看到你的剧本，智者那个角色活脱脱就是戴维。我想你应该不会强求戴维，但是他来演的话，你一定会很开心，所以立马跟他说了这件事。” 　　“如果他不答应呢？还会有这个项目吗？”晏宁问。 　　“会。”司屿点头，表情却不置可否，“我跟他说了，不要有心理负担，工作室开在那里，总要做点什么，反正都是烧钱，不如便宜自己人。但是等你，或者乐行影业哪天要做特效电影，他还能从我这里拿到多少预算，就不一定了。” 　　不可否认，司屿把戴维当成朋友，但优先级永远不会高于晏宁，甚至还小小地算计了一下戴维。 　　“说是这么说，你在戴维做选择的关键时刻提出来，他一定会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不想亏欠你太多，也就不好意思不答应我了。”晏宁戳穿司屿的小心思。 　　“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司屿不害臊地承认，“比起沼泽法师，明显智者这个角色更适合他。留在赫黎堡，也不见得有多好的发展。换成我的话，根本不需要考虑，他却一直很犹豫……” 　　“戴维不是我们，不能预知赫黎堡的未来。他有他的局限性。”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 　　“又小小地充当了一次催化剂？”晏宁挑眉，嘴上说“小小”，明白司屿在背后的付出，一点都称不上小。 　　也只有司屿，和司屿背后无所不能的布雷德利，能让戴维抛下在赫黎堡奋斗几十年的实绩，义无反顾走向另一条道路。 　　“我没有害他的想法。”司屿又开始往自己脸上贴金，也帮晏宁贴，“《超雄》系列的确是眼下炙手可热的IP，说句难听的，火的不是沼泽法师，和戴维没半点关系。我们的电影就不同了，不但全球公映，还有智者这么好的角色供戴维发挥，说不好将来谁更火。我也是演员，我很明白在未知的情况下，没有什么必爆的IP，也没有什么必爆的角色，不管演什么，都是在赌博，戴维又岂会不懂。他最大的症结在于影视化贝蒂的作品无望，只能寄情于栽培后辈。现在看来，他还是更爱贝蒂。” 　　“也挺好。” 　　总比继续留在赫黎堡蹉跎要强。 　　晏宁缓缓点头，也算皆大欢喜，只有顾池的压力更大了。 　　难怪在邮轮上行色匆匆，一脸操心的样子，将来得更努力地工作，为布雷德利创造更多的财富才行啊！ 　　晏宁好笑地想着，破天荒感觉有点对不起顾池。 　　“由新极光工作室操刀贝蒂的作品，会做成3D动画吧，2D不是他们擅长的。动画我了解不多，只听说国家对3D动画的补贴要高过2D动画。可能是我狭隘，我总觉得2D动画做得再精致，总不如3D动画来得震撼，成本还不低，烧钱烧得太不明显，总让观众吐槽不值票价，而且2D是R国擅长的，比起拾R国牙慧，我更喜欢3D动画。” 　　晏宁托着下巴畅想，最关心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 　　贝蒂的版权在戴维这个B国人手里，新极光工作室落户海城，成员又来自海外，这样做出来的动画，到底算哪国的？硬要说它是Z国动画，Z国观众能买账吗？ 　　不止动画，新极光工作室亦是如此。 　　“戴维说了，他要全程参与，务必做到最完美，不然宁可不做。几十年都等了，他不着急，你也不用急，倒是另一个项目，我想立刻启动。”司屿开口，拉回晏宁的注意力。 　　“《无限破锋》是吧？”晏宁啧了一声，心想总算轮到司屿的最爱，说不定这才是司屿的最终目的。 　　不是晏宁不看好《无限破锋》，而是他不止一次明确表态，想要《无限破锋》作为国产电影上映，无论主创、演员，还是制作团队，都要来自Z国，画面、美术、拍摄手法和主旨理念，也要与传统Z国风相契合，让人一看就知道和赫黎堡的特效大片不同。 　　这是晏宁对《无限破锋》最基本，也是最不可动摇的设想。 　　对比《伊斯的奇幻冒险》，尽管由晏宁来拍，也会以国产电影的名义在国内过审上映，实则只是晏宁这个Z国人借布雷德利的势力，在世界范围内组了一个局，主演除了司屿，都不是Z国人，司屿如今的长相，也没办法完全代表传统的Z国人。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超级英雄体现了A国以自我为世界中心的狂妄自大，彰显了A国称霸世界的野心，那A国一直在宣扬的多民族融合的社会形态，和友好、和平、包容的假象，倒是能在《伊斯的奇幻冒险》中体现。 　　其实晏宁很清楚，在当下的环境，来自西方发达国家的超级英雄片，以及带有异域文化的，诸如《伊斯的奇幻冒险》这样的影片，会更受Z国观众的欢迎。 　　往小里说，国产影视行业还没有真正捧出过一部可以媲美赫黎堡大片的作品，观众苦国产烂片已久，比起支持，怀疑和鄙夷更多。 　　往大里说，民族意识尚未开化，对国外的东西，还存在盲目崇拜的现象。 　　尽管这种现象只是一时的，不可否认当下，它是存在的。 　　晏宁可以想象，如果现在对外宣布启动《无限破锋》这么大的项目，唱衰的人，一定比支持的人更多。 　　他们不相信，或者说被国产烂片伤得太深，不敢相信Z国人自己，真的能做出像《超雄》系列一样足够载入世界影史的划时代巨制，莫不是在画大饼、搞噱头、卖情怀，方便集资圈钱，让人不敢看好，不敢期待，生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就算最后成片面世，足以媲美赫黎堡大片，观众也会因为负责制作特效的新极光工作室都是外国人，把新极光工作室打成外国团队，得出Z国人还是要靠外国人才能做出好东西的结论。 　　其实没错，因为现阶段，我们的确不行。 　　晏宁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 　　他要的，不只是《无限破锋》启动、拍摄、杀青、公映。 　　他要每个Z国人，都能堂堂正正地为《无限破锋》感到自豪，做不到，宁愿搁置，宁愿等，宁愿剧本压箱底，埋没一辈子。 　　这个问题，晏宁早就和司屿讨论过。 　　晏宁的话，司屿每一个字都放在心上，怎么可能会忽略？ 　　“是《无限破锋》，但特效制作方，不会是新极光工作室。我想把《无限破锋》树立成一个标杆项目，以新极光工作室为招牌，吸引国内对特效感兴趣的人才，在新极光工作室的指导下，培养属于我们自己的特效团队。” 　　晏宁愣了愣：“你这不光要他们的人，还要敲骨吸髓，把他们最珍贵的东西都抢过来啊！我不是技术人员，我也知道技术是他们的立身之本，他们能同意你这么做？” 　　“他们同意了。”在晏宁惊讶的目光中，司屿继续说下去，“等他们到了海城，会先和海城大学对接。新极光工作室会成为海城大学的定点合作单位，每年寒暑假，为特效制作相关专业的学生提供实习机会。每个团队的负责人，会由海城大学授予荣誉学位，每周抽出一天时间，公开教学，再由上完课的学生评价，得到半数以上的好评，才能计入绩效。当然讲课时间算工作时长，想多讲点也行。只要讲得好，学生认可，都算有效加班，给加班工资。外国人不讲究无私奉献，讲究这个，都满足他们，不会亏待的。” 　　晏宁哭笑不得，想说这你也想得出来，资本家的算盘都没你打得精。 　　“你别笑，我认真的。”司屿收敛表情，正襟危坐，“为学生提供实习机会，去大学里上公开课，对公众来说，是公益活动，但是对他们，是工作的一部分。从带教实习和公开课上得到的绩效，关联他们能从我这里拿到的研发预算。这部分算额外补贴，不会影响他们原本应得的。哪个团队完成得好，哪个团队的资金就充足。他们甚至希望能增加课时，拿到更多的资金，我是无所谓……” 　　“顾池该哭了吧！”晏宁憋笑。 　　“他才多少岁，还没到养老的时候，总想着退休可不行，找点事给他做，也是他努力生活的动力！”司屿附和晏宁说了几句玩笑话，转回正题，“我知道你不喜欢外国人，但是不可否认，他们身上，有我们能学的东西，比如自信。新极光工作室那些人，对公开授课一点也不排斥，一方面，对他们自己的技术水平相当自信，认为他们就是世界顶尖，没人能替代，另一方面，对他们的未来更加自信，哪怕现有的技术被别人掌握，他们也能不断突破，用更新的技术震惊世界。真正有能力的人，就该是这样的，我的利诱能起作用，也和他们这种秉性有一点关系。” 　　“这么说，是我对他们有偏见，狭隘了？”晏宁并非阴阳怪气，而是听进去了司屿的话，很认真地在审视自己。 　　“也不能这么说。”司屿帮晏宁说话，“你想想，如果有能入得了你眼的人，愿意跟着你学习，你会嫉妒他，怕他超越你，不愿意教他吗？你不会。” 　　尽管两辈子以来，晏宁慷慨提携后辈的例子仅有彭子轲一个，司屿万分肯定，晏宁绝不是吝啬赐教的人，只是眼光太高，要求太苛刻，合心意的人实在太少。 　　这辈子多了一个他。 　　晏宁说过要教他掌镜、导戏，他没忘记，也曾不计得失，用自己的才华为海城做了很多贡献，两辈子以身作则，成为行业最高的灯塔，为后来的人照亮前路，与提携后辈无异。 　　“是你们追求的东西不同。”司屿总结，“我想你的不吝赐教，仅限于国内，因为你追求的影视艺术，更偏文化层面，不可避免会被背景、环境、民族、国籍影响。他们追求技术，技术没有国界，比你的顾虑小得多。能这么快接受移民，也是这个道理。” 　　“唔。”晏宁摸摸下巴，接受了司屿的说辞，仍有一点想不明白。 　　“我想你把实习和公开课的消息散布出去，就足够轰动了。既然《无限破锋》的特效不打算交给新极光工作室来做，为什么还要着急启动这个项目？” 第183章 不想你太辛苦：树大招风 　　司屿深吸一口气，突然沉默下来。 　　晏宁猜测，是因为《无限破锋》的构想足够划时代，一旦成片问世，必然在Z国影史乃至世界影史上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晏宁不认为司屿想出风头，而是诸多要素叠加，一定会让《无限破锋》成为他作品中最特殊的一部。 　　司屿想和《无限破锋》共享这份特殊性，因而迫不及待启动电影，借此宣告全世界，无论以后他有多少作品，即便司屿不参演，始终是他独一无二的男主角。 　　晏宁想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 　　两辈子加起来几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幼稚……也不是不可以。 　　按国内的国情，同性恋情曝光对司屿的星途不见得是好事，按晏宁如今的影响力，也不方便公然和主流政策唱反调。 　　晏宁自觉亏欠司屿，更不可能部部作品都选司屿做男主角，在启动《无限破锋》这件事上满足司屿，又算的了什么呢？ 　　晏宁看着司屿，等待司屿像往常一样，难为情又振振有词地揭露自己的小心思，他也会像往常一样，一边取笑司屿连电影的醋也要吃，一边欣然应允。 　　晏宁没想到司屿说出了他从未预想过的话。 　　“我不想你太辛苦。”司屿说得极其认真。 　　不想我太辛苦？这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说法？怕不是又想给他自己脸上贴金？ 　　晏宁忍住笑意，耐心等待司屿的下文。 　　司屿很久都没有说话。 　　牵涉到太多层面，让他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斟酌许久，这才缓缓开口。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或许你不这样认为，又或者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没必要在意，但我还是想这么做。”司屿抿了抿唇，罕见地固执，“你想出来的对付《裂震传奇》的方法，很了不起，相信以你的水平，一定能成功，但是成功之后呢？你有想过会是怎样的局面吗？” 　　晏宁眼神一凛，很快意识到司屿要说什么。 　　司屿恍然：“原来你想过。” 　　不愧是晏宁，心思向来缜密，怎么可能想不到呢？ 　　可是晏宁什么都没有做，说明晏宁又准备把自己当靶子，只用行动表态，剩下的任人评说。 　　是晏宁一贯的作风，却不是司屿希望晏宁承受的。 　　“眼下的大环境，Z国人对国家和民族的认同感，远不如我们重生那时候高。”司屿说。 　　“其实那时候，也不是最高的时候。当时资本盯上主旋律已经好几年，用套路化的献礼片狂轰滥炸，观众早就审美疲劳，加上疫情结束后留下的一系列社会问题，爱国热潮有所消退，实则最高的时候，应该是从现在开始的八、九年后，自那部动作军事电影以黑马之姿一路披荆斩棘，最终雄据国内电影票房榜首，轰轰烈烈拉开全民爱国热潮序幕。这期间，观众观念转变之快，让多少业内直呼看不懂，影视制作又需要周期，尤其电影，少则半年，多则数十年。” 　　“我不是说等我们的电影上映，里面传达的和平友好的观念就过时了。”司屿强调，“超英特效片的风靡才刚刚开始，普遍的排外情绪不会这么快产生。但是当你打败《裂震传奇》，借着布雷德利的航线盘活进出口贸易，在当下，的确称得上一件盛事，试想再过几年呢？到爱国狂潮掀至顶峰的时候，又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 　　“我注意到你在剧本里，刻意避开了伤害民族感情最深的R国，和这几年积怨颇深的H国，然而其他国家，历史上也曾与我们的国家交恶。你要以全世界为素材，根本没办法根除历史弊病。” 　　“现在的观众，涉及到R国和H国这两个国家，反应才比较大，比如之前的风情街事件，那么当民族自信心膨胀到顶点，识破超级英雄，乃至R国的动漫、H国的偶像……很多很多，都是文化入侵的时候，又会怎么想呢？” 　　“他们会把我打成崇洋媚外的中坚力量，拉出来鞭尸。”晏宁面无表情地说，“拉我出来的可能不是观众，但是只要有人起头，观众一定会以我为例，把我反复鞭尸。” 　　晏宁说得没错。 　　树大招风，无可避免，但凡有一点似是而非的痕迹，都会被无限放大，更何况晏宁这次走出国门，以世界为棋盘，凭一己之力肩负，说招摇过市都是轻的。 　　任何人都有可能崇洋媚外，绝不会是晏宁，司屿笃定。 　　上辈子的晏宁，一生都奉献给国内影视业，甚至做出过在媒体面前痛批赫黎堡这样冒全世界影视从业者大不韪的事。 　　司屿敢说，圈子里没有比晏宁更为本土影视业和影视人殚精竭虑的从业者了，可是观众又不知道。 　　等《伊斯的奇幻冒险》上映，观众只会看到晏宁大肆鼓吹外国文化，在“国外的月亮比国内圆”的滤镜还没粉碎的当下，不会显得特别奇怪。 　　然而问题就在于，国内影视业的落后，让赫黎堡出品的电影在Z国市场无往不利，高投资、高协作、高质量、强视效、高完成度，已经成为赫黎堡的显著标志。 　　比起国产烂片，《伊斯的奇幻冒险》无论从投资、选角、取景、拍摄、运作，还是对多国文化大融合的展现，更像来自赫黎堡的大片。 　　《伊斯的奇幻冒险》票房必入Z国影史票房榜前十，司屿十分肯定，不然不足以打败《裂震传奇》。 　　无奈的是，就算晏宁打败《裂震传奇》，那些满脑子都是钱的无良业内，也会把晏宁的成功，归结于观众对外国文化的追捧，就像上辈子追捧《裂震传奇》一样，继而在自己的作品里，把崇洋媚外的思想发挥到极致，乃至到后来，出现以倭代唐、以狭隘和充满偏见的东方主义取代Z国传统文化，甚至企图利用影视行业温水煮青蛙来歪曲Z国历史的诛心之举。 　　观众是聪慧的，民族自信心的觉醒，越发擦亮了他们的眼睛。 　　无良业内的龌龊心思，没能逃得过观众的抨击，连很多年以前的作品都没放过，通通拉出来批判。 　　到时候，《伊斯的奇幻冒险》的炮制者，拥有Z国影史票房榜前十实绩的晏宁能逃得过去吗？ 　　就算观众是理智的，懂得适可而止，那些真正居心叵测的无良业内呢？会眼睁睁放过晏宁这么大的靶子，不把晏宁拉下水，陪他们共沉沦吗？ 　　有谁知道上辈子的晏宁，连国门都没有走出去，因为不愿意代表Z国影视界冲击金弗奖，和国家电影家协会交恶，被业内嘲笑窝里横，作品不被普通观众认可，还要被一部分网友指摘怂货，闭门造车，在国内得再多奖有什么用，怎么不敢去国际上和真正的好片比一比。 　　没有人知道。 　　如同没有人知道晏宁为了对付票补加持下的《裂震传奇》，才被迫改变自己的风格，去拍摄《伊斯的奇幻冒险》这样一部从未尝试过的影片，除此之外，晏宁别无选择。 　　然而这辈子，观众只会看到《裂震传奇》正常进入Z国电影市场，晏宁环游世界，套用西方冒险故事的外壳，拍摄了一部充满异域文化、比《裂震传奇》更绚丽多姿的电影，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世界文化交流的风潮，谁能了解晏宁背后的纠结、付出的苦心和所做的牺牲？ 　　没有人，只有司屿。 　　一想到这样的晏宁，在不久的将来，会被和晏宁一样深爱自己民族和国家的观众拉到台面上，在晏宁和无良业内之间划等号，替无良业内背黑锅，承受观众无情的批判，司屿就浑身难受。 　　这不是晏宁应得的。 　　尽管晏宁设计了一些后续的预防措施，比如把《伊斯的奇幻冒险》做成一个系列，用第二部、第三部，以及更多部，去聚焦Z国的风土人情，展现Z国的文化魅力，再像第一部那样反向运作，实现Z国文化对外输出，可电影制作是需要周期的，等到那时候，国际关系会如何变化，还得两说。 　　再者，用同样的套路拍出来的电影，对晏宁来说，只能算劣质的仿制之作，非要晏宁拍，一定会让晏宁如鲠在喉，给别人拍，质量如何保证？ 　　即便能，晏宁肯让贤，某些人可不一定会肯。 　　这么大的项目，已经惊动到国家层面，别说电影，到时候，连晏宁都不再是晏宁，而会成为一个象征，短时间内，那些人必不会让晏宁这个象征因换人而倒台，所以系列电影的操刀之人非晏宁莫属。 　　往后的日子里，晏宁的创作自由，会被这个系列彻底绑住，不断重复自己抄自己的过程，直到世界局势有所变化，又或者整个系列消耗掉背后之人为晏宁树起的口碑，变得像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再没有人爱看。 　　晏宁不该这样，他绝不会让晏宁变成这样，司屿发誓。 　　所以《伊斯的奇幻冒险》有一部就够了，接下来的事，该交给《无限破锋》去完成。 　　以Z国独有的武侠为题材，结合超前硬核的科幻背景，浓缩整个Z国影史，充分展现Z国传统文化，乃至拉开Z国特效制作行业的开端，由这样一部彻头彻尾的Z国制造，来替晏宁狠狠打未来那些质疑者们的脸，这才是司屿想尽快披露《无限破锋》启动讯息的根本原因。 　　“别说丧气话，不会的。”司屿摇头，正准备继续往下说，被晏宁打断。 　　“你想说的我都知道，没关系，我不在意。”晏宁握住司屿的手，摇了摇头，暗示司屿不必再说下去，也不必过分替他在意。 　　司屿的顾虑，何尝不是晏宁深埋心底已久的困扰呢？ 　　三缄其口，不过晏宁觉得仅仅关乎他自己，于大局无碍，也就无所谓了。 　　比起他个人的名誉，票补、《裂震传奇》、赫黎堡的全球化战略、Z国电影市场的未来，明显更重要。 　　晏宁也相信，观众终究是理智的，他们总有一天会明白，崇洋媚外固然有错，然而它的存在，亦是时代发展必经的一环，用未来的观念去批判前人的错误，是不恰当的。 　　尽管晏宁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那又怎样呢？让观众发泄一下就算了，往后某一天，待怒意随时间消退，批判的风潮渐渐远去，说不定他的口碑又会随之反转。 　　虚名而已，好好坏坏，有什么所谓？上辈子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的，他已经习惯了，他早就习惯了，从没有想过这辈子，有人能理解他从未说出口的隐忧，为他担心，怕他失落，替他抱不平。 　　两辈子，除了司屿，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晏宁垂头，喉结上下滚动，勉力克制哽咽的冲动。 　　他沉默了很久，任倾诉欲一波一波上涌，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没关系，有这样一个人就够了，他想。 　　包括今天一连串的惊喜，司屿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 　　没有人比晏宁更清楚他自己有多能惹事，眼光之高，所求之大，远非常人能承受。 　　即便如今的司屿有能力为他摆平一切，可是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由他惹出来的纷繁杂乱的局面，连他都觉得棘手，有什么理由强求司屿事事体贴、面面俱到呢？ 　　所以他没有说，也从不打算说，只当自己疏忽了。 　　能被司屿理解，已经是意外的收获，他很满足了。 　　他相信司屿能懂他的意思，司屿的确懂。 　　可正因为懂得，才更不能袖手旁观。 　　司屿抬高声音，带着罕见的命令语气，摆出从未有过的强硬姿态，直呼晏宁的姓名：“晏宁，抬起头，听我把话说完。” 　　晏宁闭了闭眼，跟着司屿的话仰头。 　　“不会的，晏宁，我告诉你，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永远不会。” 　　司屿反握住晏宁的手，看着晏宁的眼睛，无比确信地陈述。 　　“在新极光工作室和海城大学对接之前，会先由海城大学授予你荣誉博士学位。公开课项目和特效专业的招生，都将由你个人的名义牵头开展。你会成为号召组建属于Z国人自己的专业特效制作团队的第一人，将来不仅要载入影史，更会成为Z国特效制作行业绕不开的名字。我想这足够让质疑你的人闭嘴了吧！不管观众，网友，还是圈子里那些看不惯你的小人，谁还敢拉你下水，把你当挡箭牌，和你共沉沦？谁这么做，就是否定你对国产特效制作行业的开创之举，抹消你对国产影视行业的贡献，我看谁敢！” 　　“还有《无限破锋》。” 　　司屿一字一顿，郑重地说出电影的名字。 　　“它的诞生，注定会很漫长，不会一蹴而就，因为它要见证你的开创之路，见证你成为Z国影史第一人的过程。有了它，你想怎么拍新电影就怎么拍。不必顾虑在国外取景，展现别的国家美好的一面，有崇洋媚外、引狼入室的嫌疑，也不必因为没有优先考虑对外输出Z国文化，担心会对国内影视圈造成损失，非要去拍第二部、第三部，把你余下的职业生涯都绑在这个系列上，来弥补第一部的亏欠。” 　　“不必解释，不必自证，《无限破锋》的存在，就是你对影视行业热爱的证明，是你对理想、民族、国家坚定不移的赤诚。只要有它在，就会为你挡下一切不怀好意的扭曲非议。我希望它能成为一部这样的作品，成为你两辈子的作品里，最独一无二的存在。当然你的每一部作品都很优秀，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但是只有它，不该单单为Z国影史树起里程碑，成为每个Z国观众的骄傲，也不该单单为我的星途奠基，成为我个人的实绩和代表作。我更希望它能成为你的依仗，成为你自由创作最有底气的依仗。” 第184章 特别的日子：贵客来访 　　长久的沉默，久到空气都仿佛凝结。 　　司屿感到交握的手变得僵硬，一如他的内心，从一开始的言之凿凿、信誓旦旦，逐渐变得不自信起来。 　　按晏宁的智商，司屿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难理解，直觉该说点什么，来打破眼下的沉闷。 　　不等开口，掌中一空，被晏宁用力挣开。 　　晏宁直起腰，往椅背上一靠，捂住脸，没来由地笑起来。 　　今天之前，司屿预想过很多种晏宁的反应。 　　比如抛开感性，冷静地质问他计划的细节。 　　比如生气他自作聪明，打乱原本的部署，又不忍心扫兴，只能迂回劝告。 　　又比如全盘否定他的想法，强硬地勒令他放弃，以后也不许再想。 　　司屿希望是第一种，然而按眼下的状况，最有可能的只有第三种。 　　失望是必然的，但晏宁总是对的。 　　司屿叹了口气，做好迎接拒绝的准备。 　　晏宁笑了一会儿，移开手。 　　司屿以为会像往常一样，看见恢复冷静理智，乃至咄咄逼人的晏宁，没想到晏宁一抬头，露出一双被泪水浸润，依旧清澈坚定的眼睛。 　　司屿错愕地愣在原地。 　　不是第一次看到晏宁哭。 　　是感动吗？是激动吗？是喜极而泣吗？司屿不确定。 　　只能确定上一次晏宁哭，是为了别人，这一次，可以当作是为了他吗？ 　　司屿没有贸然问出口，晏宁也什么都没有说，他比司屿更加错愕。 　　在司屿把话说完的那一刻，晏宁突然意识到，他小看了司屿。 　　不止小看了司屿的手段，更加小看了司屿对他的心意。 　　他以为这辈子能得到司屿的理解，就大不相同了，以为司屿做这一切，只是因为爱他，便依照他的喜好，为他拿到他想要的，如同买下新极光工作室送给他。 　　但司屿有的不止是理解，也不止爱。 　　司屿重视他高于一切，毋庸置疑，却没有蔑视除他之外的一切，而是把他关心的、在乎的、喜欢的、看重的，全都收拢在羽翼之下。 　　明明可以更直接、更粗暴地为他扫清障碍，他知道司屿做得到，但司屿没有。 　　太多人以爱的名义，来宣泄自己的倾诉欲、表演欲、控制欲，通过他人的仰慕和依恋，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或许是因为在他面前，司屿从没有自我，所以司屿从不会这样做。 　　可是也只有这样的司屿，能彻彻底底站在他的角度，从他出发，揣摩他的考量，顾虑他的困扰，迂回婉转，费尽心思，竭尽所能，只为替他营造更好的局面。 　　没有人为他这么做过，也没有人单单为了他，能做到这种地步。 　　除了司屿，再没有人。 　　心底涌上一股很陌生的情绪，不完全是开心，也不难过，不悲伤，不愤慨，不无奈，都没有，或者都有，晏宁分不清究竟是哪一种。 　　罕见的，他的理智，没有无情地把他和这种陌生的情绪隔开，而是让他直白地从正面去感受。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司屿细腻丰沛又缜密隐忍的厚爱，也不知道该拿胸腔中汹涌而起的情绪怎么办。 　　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没有任何事例能够参照，枉他谱写人性两辈子，也不知道该用何种语言记录下他此刻的心情。 　　就这样，眼泪突然流了出来，吓了晏宁一跳，挪开手掌，下意识去接，一滴又一滴，落进掌心里，好像滴不完，一闭眼，又是一串。 　　脸上明明还在笑。 　　很奇怪，也太奇怪了。 　　晏宁看着司屿，泪水和笑容倒映进司屿的瞳孔，在司屿着急地伸手抚摸他的脸颊的时候，晏宁想，这种感情，应该叫做孤独。 　　这就更奇怪了。 　　在有人理解、有人陪伴，看上去最不应该感到孤独的时候，晏宁感受到了两辈子以来最深刻的孤独。 　　他从来不会感到孤独，尽管独来独往，丰富的内心世界足以支撑起他的所有。 　　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人。 　　对晏宁来说，自我已经是一个庞大的议题，更遑论还有理想和追求，他不会，更没有时间去孤独。 　　而在司屿手忙脚乱的安抚下，晏宁终于知道了为什么。 　　没有体会过有人陪伴、有人理解的滋味，是没办法真正懂得孤独的。 　　好比没有感受过燎人的灼热，就无法深刻体会刺骨的寒冷，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恰恰是彼此最好的衬托，喜极而泣，乐极生悲，都是一样的道理。 　　晏宁的眼泪一直没有停，哭哭笑笑，司屿高高吊起的一颗心也随之起起伏伏，直到听到一句含含糊糊的“我爱你”，才确信晏宁不是生气，至于其他的，司屿一时理解不了，但不妨碍他知晓该如何回应。 　　“我也是，我也爱你。”司屿轻舒一口气，终于有机会好好说出这句话。 　　明明心存安抚之意，晏宁的眼泪却越发汹涌起来。 　　时间不早，助理出现在走廊里，提醒司屿不要耽误午宴开席。 　　司屿眉头一皱，迅速起立挡住晏宁。 　　怕晏宁暴露哭相不开心是其次，要是晏宁罕见的样子被除他之外的人看到，他第一个要疯。 　　晏宁无暇顾及司屿的私心，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很自然地站起来，伸手环住司屿的腰。 　　司屿轻轻拍着晏宁的背，直到晏宁平静下来，才带着晏宁进了一间空置的客房。 　　司屿拿来热水和毛巾，替晏宁擦脸。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水声和呼吸声。 　　“抱歉，丢人了。”晏宁自嘲，打破沉默。 　　眼泪停下来，笑容却没停，嘴上说着抱歉，人倒是很坦然，仰头闭着眼睛，心安理得享受司屿的服务。 　　这是感到丢人的样子吗？司屿哭笑不得，心里忍不住想，大概难为情和浪漫一样，在晏宁的字典里，都属于罕见的生僻字。 　　也没什么，情之所至罢了，笑和哭，都是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没人会因为笑而感到丢人，那么哭同样不应该。 　　“不丢人，就是突然……吓了我一跳。”司屿照顾晏宁的面子，没把“哭”字直接说出口。 　　别说司屿，晏宁自己也吓了一跳，直到现在，胸腔里还堆积着各种各样莫名又复杂的情绪，随着泪水涌出，消耗掉一些，不至于高涨到难受的地步，也没有完全消失。 　　好端端说着话，突然哭起来，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很莫名其妙吧？更别说发生在一贯强势的他身上。 　　总该说点什么，至少对司屿解释一下，可是晏宁不知道该说什么，斟酌许久，选择了身体里最丰沛的一种感情来表达：“我很高兴。” 　　“真的？”并非司屿不相信晏宁，而是希望得到更有力的肯定。 　　晏宁闭了闭眼，郑重点头：“是的，我很高兴。你为我做这些，我很高兴。我是高兴才那样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就是……很高兴。” 　　晏宁没想到自己也有词穷的一天，奇妙的感觉实在难以形容，最朴素的词语反而成了最真挚的表达。 　　司屿替晏宁擦干净脸，摸摸晏宁的脸颊，总感觉经过泪水的浸润，变得更柔软了，眼睛里的雾气也还没有散去，眼眶泛着湿润的红晕，整个人被一股陌生的朦胧感笼罩。 　　这大概是比看到晏宁哭更罕见的时刻了，司屿立即决定把宴会厅里等待午宴开席的贵宾们抛到脑后，不愿任何人与他共享这一刻。 　　遗憾的是，随着敲门声响起，晏宁的眼神很快恢复清明。 　　司屿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不舍地放开晏宁，开门吩咐助理别来打扰，想起晏宁还没对他的计划表态。 　　晏宁说高兴，司屿自然高兴，可高兴只代表晏宁领会到他的心意，不代表晏宁赞同他的做法。 　　十分感动但是拒绝，这种事晏宁做得可不少，司屿不想那样，毕竟前期准备已经投入太多，无论停止还是反悔，都来不及了。 　　第一次没有征求晏宁的意见，擅自决定晏宁未来的计划，尽管如此，他仍然想要晏宁发自内心赞同他的做法，而不是抱着纵容的态度，把他精心筹备的惊喜当成自以为是惹出来的烂摊子，随时准备替他收拾。 　　司屿觉得自己有点矫情，而矫情两个字，同样不会在晏宁的字典里出现。 　　“我觉得你的想法很不错，就是具体细节，还要仔细斟酌。” 　　晏宁定了定神，很自然地开始规划起来。 　　“新极光工作室的实习带教可以早一点落实，为国家培养新生代人才越快越好。至于《无限破锋》，既然作用在以后，那就晚一点。对我来说，现阶段最重要的任务，是保证《伊斯的奇幻冒险》能顺利拍摄、上映、风靡全球。我不想任何东西抢了伊斯的风头，哪怕是《无限破锋》。” 　　晏宁目光灼灼地盯住司屿。 　　没有正面回应好与坏，马不停蹄地谈将来，已经是最好的回应，甚至远超司屿的预期，因为比起借《无限破锋》名留影史，晏宁认为《伊斯的奇幻冒险》更重要。 　　当然《无限破锋》构思深远，连前期筹备都遥遥无期，《伊斯的奇幻冒险》已然开机在即，着眼于当下没什么问题，司屿愿意把晏宁重视后者的根本原因归咎到希望《伊斯的奇幻冒险》带他冲破两年来的沉寂，重新回到公众视野，乃至重新回到流量之巅。 　　可以吗？完全可以！ 　　因为晏宁的眼神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司屿心下大动，忍不住伸手捏住晏宁的下巴，刚想俯身，被晏宁躲开。 　　不是晏宁故意拒绝司屿的索吻，而是心思全然扑到司屿为他拟定的庞大计划中，根本没发现司屿的意图。 　　司屿保持手臂腾空的姿势僵在原地，看晏宁一秒不带停顿地切换公事模式，什么感动温存通通靠边，都有点后悔刚才制止助理来打扰了。 　　以防聊起来没完，司屿决定自己出手：“好了，这些留到以后再说。反正都要你出面，有的是机会让你指挥大局，不着急。今天的事情还没完，还有几个客人，要带你去见一见。” 　　“什么客人？”晏宁问。 　　“姓梁，你的老朋友了，还有一些海城和南省来的新朋友，身份有点特殊，入境的时候被扣了，现在没事了，我亲自过去处理好了。” 　　“你之前离开，就是因为这件事？” 　　司屿点头，脱掉西装，让人拿一套新的衣服过来。 　　晏宁没再多问。 　　入境被扣，说明身份敏感，姓梁，又是老朋友，晏宁第一时间想到梁言樟，前海城首长大秘，现华省旅游厅厅长，还有海城和南省的人，大概率都是政府的人。 　　来意不难猜，和新电影有关。 　　拍摄由晏宁全权负责，过审、公映、宣发和国内外城市联动则离不开国内政府的支持。 　　除非特殊情况，公职人员很难离境，司屿能把人请到邮轮上，想必各方关节均已打通，来到需要实地考察的阶段。 　　也就是说，此前有关电影的设想基本都能实现，不然司屿不会这么自信，在一点不知会他的情况下把人带来和他见面。 　　晏宁欣喜地看向司屿，发现司屿换上了一套诺灵斯顿的校服。 　　晏宁以为司屿之前的西装被他弄湿才换衣服，现在这是干什么？装嫩？ 　　也不能说装，二十岁的年纪正当青春，脱去古板的三件套，换上条纹领带和靛蓝色的制服西装，衬得整个人越发英气了。 　　果然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晏宁欣赏了一会儿，摸摸下巴：“你这是要用电影男主角的身份见客？” 　　“可以吗？”司屿迟疑着问。 　　电影全程保密拍摄，尤其司屿参演的消息，涉及到司屿的复出，晏宁尤为上心。 　　怕打乱晏宁的计划，司屿只向来访的贵客们披露了新电影的大纲。 　　联动项目牵连甚广，这点信息显然不够安国内各方的心，司屿竭尽所能斡旋，再三保证男主演是Z国国籍，外籍演员将辱华问题写进合同，除此之外，参与拍摄的Z国籍工作人员不低于百分之三十，资金方面谨遵国家禁止外资投资电影的法规，通过顾家的运作，由晏宁个人和乐行影业共同投资，布雷德利国际船务航运集团仅在剧组转运和落地接洽方面作公益性支撑。 　　得到眼下的局面，个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司屿迟疑的是，最难的阶段已经过去，揭秘他是男主角对接下来的合作起不到太大的影响，倒是对解释“司屿”为什么出现在邮轮上比较有利。 　　其实以晏宁朋友的身份受晏宁邀请上船也说得通，但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司屿更希望以新电影主创的身份平等地站在晏宁身边。 　　“当然可以了。”不必司屿解释，晏宁欣然应允，还不忘替司屿找补，“他们不是娱乐圈的人，嘴严得很，不会泄密的，放心。” 　　司屿抿唇一笑，一脸就知道晏宁一定会答应的样子，没得意多久，被晏宁几句话浇灭。 　　“这么说，米洛也来了？怎么没见他人？” 　　晏宁假装四处张望，果不其然惹司屿变脸。 　　“在外面。”司屿冷冰冰。 　　猜到司屿又把人晾在外面罚站，晏宁揶揄地笑了。 　　米洛是老管家的孙子，也是司屿的助理主管，和司屿年纪相仿，金发碧眼，容貌比不上司屿，也很英俊了，毕竟除了助理主管之外，米洛还肩负着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在必要的时候，以布雷德利家主的身份代司屿出面。 　　司屿对米洛没什么意见，不然也不会允许米洛跟他们回国，只怪把米洛介绍给晏宁认识的第一天，晏宁无心地说了句“跟你真像”，打翻了司屿的醋坛子，从此以后，坚持让米洛在晏宁面前做隐形人。 　　“有塞万在，今天用不着他。不早了，人都到齐了，就差我们了，快走吧。”司屿迫不及待转移话题。 　　尽管整个布雷德利国际船务航运集团都是司屿的，今天的场合，比起没有实际职务的司屿，由塞万出面的确更合适。 　　晏宁点头，站起来刚准备走，看司屿扣上西装扣子，挺直脊背，舒展肩膀，俨然一副贵族高校精英的模样，再看他自己——公主，当即提出也要换衣服。 　　不是晏宁在乎外表，也不是衣服有什么问题，放到任何宴会或秀场，都是足够吸睛的存在，然而想到马上要见的人，还是西装合适。 　　司屿什么也没说，只微微仰头，身高差的缘故，视线刚好扫过晏宁头顶，打算就这样对晏宁的要求视而不见。 　　晏宁呵了一声，打开门，直接交代门外的米洛。 　　司屿立马制止，没想到米洛转身就走，很快把晏宁要的西装拿了过来，不但款式颜色完美契合晏宁的喜好，连尺码都准确无误。 　　司屿：…… 　　很好，还没回国，就开始造反，不得不说，对谁是真正的一家之主，认知非常清晰！ 　　晏宁捧着西装笑倒在沙发上。 　　司屿抿了抿唇，坐到晏宁身边，认真恳求：“别换，今天是很特别的日子，你就当满足我一个愿望吧。” 　　“有多特别？”晏宁挑眉，“后面还有惊喜？” 　　司屿不搭理晏宁的套话，伸手在脸颊上点了三点，意思都哭了，还不够特别？ 　　晏宁没反驳，笑得越来越毛骨悚然，最后还是放下手里的西装，满足了司屿的愿望。 　　司屿高兴了，替晏宁整理好衣服，一起出门，来到宴会厅。 　　宴会厅很大，考虑到客人们的饮食习惯，一左一右摆了两张餐桌，一张方形西餐桌，一张转盘大圆桌。 　　如司屿所说，除他和晏宁外，各方人员均已到场，此刻无人入席，正坐在靠门一侧的沙发上休息，戴维和换下表演服的演员们坐在一起，另一边是以梁言樟为首的贵客们，由塞万带领的电影项目团在中间联络双方，看起来相谈甚欢。 　　率先注意到门外动静的是梁言樟。 　　以免暴露身份，司屿只带了作侍应生装扮的米洛和两个保镖，动静不算大，还是引起了梁言樟的高度重视。 　　自接到考察任务以来，梁言樟竭尽所能收集各方消息，隐约听说晏宁在A国颇受布雷德利新家主的青睐，两人相识不久，却一见如故，新电影项目能得到布雷德利国际船务航运集团的鼎力相助，全赖两人的私交。 　　敏锐的政治嗅觉，让梁言樟对这位年轻的异国财阀充满好奇。 　　今天的宴会，表面由晏宁发出邀请，眼看开席时间已过，只缺晏宁一人迟迟不到，在梁言樟的印象里，晏宁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试探着问了几次，塞万才含含糊糊说晏宁去接朋友了，让众人耐心等待。 　　按塞万尊敬的语气来看，梁言樟断定塞万口中的朋友正是布雷德利的新家主，没想到会看到司屿。 　　比起默默跟在晏宁身后尽量削减自身存在感的司屿，晏宁一身精裁高定，配上不输明星的精致容貌，明显更惹人注目，梁言樟的注意力却全在司屿身上。 　　梁言樟很轻松地把司屿认了出来。 　　其实很好认，只是上岛之前，晏宁对司屿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上辈子，见到这辈子的司屿，才觉得变化太大，一时不敢认。 　　此刻梁言樟脑海里，却是布雷德利新家主的印象先入为主，鬼使神差联系到司屿身上，发现两人同龄，继而联想到司屿的身世，养父母和姑姑再普通不过，生母却是赫赫有名的国际影后。 　　至于生父的身份，按梁言樟的级别暂时接触不到，不妨碍他合理猜测，或许就是布雷德利的上一任家主。 　　眼看梁言樟投向司屿的眼神越发奇怪，晏宁警觉起来，刚想开口，塞万迎了上来。 　　塞万大步上前，热情地握住晏宁的手，激动又不乏恭敬地奉晏宁为新电影项目绝对的主心骨，强调没有晏宁就没有今天众人齐聚一堂的会晤，盛赞晏宁的才华和能力得到了集团全体股东的认可，对未来由晏宁主持下的合作充满信心。 　　不等晏宁回应，塞万又为晏宁的迟到向众人道歉，表示晏宁为了新电影项目一直殚精竭虑，直到昨晚，还在伏案精进剧本，以免舟车劳顿累坏晏宁的身体，这才叮嘱手下人以晏宁的舒适为前提调整了晏宁的行程，一并推迟了午宴的时间。 　　塞万一席话，用谦卑来形容都不为过，对比先前礼貌之中不乏高傲的态度，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司屿对塞万的表现非常满意，这也是他今天交给塞万的最重要的一项任务——用跨国集团总裁的低姿态，来凸显晏宁的地位。 　　塞万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在场众人无论之前心里有什么想法，此时都不免高看晏宁一眼。 　　除了梁言樟。 　　晏宁值得尊敬吗？才华横溢，百年难遇，人中龙凤，当然值得，倒也不至于夸张到让跨国集团总裁当众变脸，乃至低声下气……如果布雷德利的新家主是司屿的话，就非常合理了。 　　不止梁言樟，塞万朝晏宁抬了抬眉，也转头看向司屿。 　　司屿并没有交代塞万自己会以何种身份出席，只说到时候交给晏宁决定。 　　晏宁看懂了塞万的暗示，也怕梁言樟的眼神在司屿身上过多流连，再节外生枝，于是赶紧扶住司屿的腰，把人往前推了一步，很自然地开始介绍。 　　看晏宁只说司屿是新电影男主角而不说其他，戴维了然，决定今后都三缄其口。 　　至于梁言樟，则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暗道晏宁能和布雷德利搭上线，搞不好就是司屿背后周馥迤的手笔，待回神，晏宁的手伸到了面前。 第185章 明争暗抢：老友重逢 　　“好久不见，梁……”晏宁率先开口，很快在称呼上卡了壳。 　　拜司屿坚持搞惊喜小秘密所赐，晏宁至今不知道梁言樟一行人来此的官方说法是什么，唯有一点可以肯定，身在异国他乡，叫官职显然不合适。 　　好在梁言樟比司屿更怕暴露身份，晏宁话音未落，立即接上，一并握住晏宁的手：“叫梁哥，都是老朋友了，别见外！” 　　晏宁回握住梁言樟的手，用力摇了摇：“梁哥！” 　　简短寒暄过后，梁言樟自报家门，说他们一群人都是朋友，休假来A国旅游，想起晏宁也在这边，试着联系了一下，因为晏宁闭关写剧本，只联系上塞万，受塞万邀请上船游玩，顺便和晏宁叙旧。 　　塞万附和的间隙，朝司屿看了一眼，看司屿没有异议，便吩咐侍应生准备开席。 　　众人入座，塞万和戴维一群西方人坐西餐桌，剩下的人坐圆桌，包括司屿和晏宁。 　　西餐桌由年纪最长、声望最高的戴维坐主座；圆桌的主座在晏宁的推辞下，最终由梁言樟入座。 　　表面上宾主尽欢的一席，在戴维的告辞声中落下帷幕。 　　塞万带戴维和仪仗队的演员们回客房安顿顺便午休，留司屿、晏宁和梁言樟一群老朋友们叙旧。 　　桌上的餐盘已经撤掉，换上了符合国人口味的中式茶点。 　　随着外国友人的离开，在座众人放松下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交谈中，晏宁发现这些人有意避开各自的身份和职务，做派却改不了，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其中有接替梁言樟的新一任海城首长大秘、海城大学副校长、海城文旅局局长大秘、南省省长大秘，以及他们各自的下属。 　　除了梁言樟，都不是一把手，却是一把手最亲近的人。 　　还有几人看着年纪不大，话也不多，每每发言，措辞都隐晦至极，晏宁猜测他们是中央来的人，或许有文旅部、外交部、宣传部和总局的人，行为处事不如其他几人老练，想来非身居高位，大概只是普通干事，然而来历特殊，梁言樟对待他们明显和其他人不同。 　　座中梁言樟级别最高，发言以他为主，在很多话不能明说的前提下，仍然把上头的想法和他自己的见解准确无误地传达给晏宁，可见厉害。 　　晏宁迅速提炼梁言樟的中心思想——此行只是私人行程，不代表国家。 　　当然要码这么大一个局，不单单牵涉到民间和商业层面，背后必然由政府管控，提供政策便利的同时，也能在失控的时候及时叫停，所以才有了这一次官方人员的私人行程。 　　看似奇怪的旅行团，实为考察团，代中央考察项目相关的方方面面。 　　想来以后，政府亦会以这种形式暗中参与，后续一系列举措，都将划入民间自发行为，而非政府牵头主导。 　　晏宁了然，只把自己当成一个纯粹的商人，在商言商，决口不谈其他。 　　晏宁不想太张扬，海城大学副校长却没放过他，有先前塞万竭力抬举的原因，也有新极光工作室的实习带教和公开课活动切中海城大学未来五年的发展方向，迫不及待要促成的原因。 　　海城大学副校长拉着晏宁聊个不停，笑得合不拢嘴，激动之下，当着晏宁的面，把替晏宁申报海城大学荣誉博士学位的事抖落出来，信誓旦旦让晏宁静候佳音，很快有好消息传来。 　　尽管八九不离十，提前向当事人透露申报结果，不合规矩。 　　梁言樟看了海城大学副校长一眼，轻咳一声，示意其谨言慎行。 　　虽说考察团由中央授意，成员并非来自同一省市，而是抽调各地相关人员临时组建，海城大学副校长自然来自海城，梁言樟则代表华省。 　　梁言樟两年前还是海城首长大秘，本人却不是海城人，而是华省华市人，硬要说，算中央下放到海城特区历练的储备干部，现在调回华省，已经和海城没多大关系，也不是教育体系的人，海城大学副校长并不服气。 　　在听到梁言樟建议晏宁把新极光工作室的实习带教和公开课活动搞成全国巡回模式，第一站就放在华省戏剧学院，海城大学副校长直接呛声。 　　没有恶语相向，毕竟都是体面人，海城大学副校长想了一招更绝的，询问晏宁有关影视教学方面的问题，表示要把海城大学组建影视相关专业的计划提上日程。 　　“小晏啊，你当初来海城，给红色旅游景区搞全国征稿的时候，就提出要把我们海城塑造成全国影视人才第一储备基地。现在有特效制作方面的专业技术人员落户海城，时机刚刚好啊！我们不妨把你的想法再往前推一推，彻底落实它嘛！” 　　海城大学副校长敲了敲桌子，殷切地看向晏宁。 　　“两年前，上头定下海城发展的两个大方向——旅游和文娱。现在旅游业搞得风生水起，文娱业有你们乐行影业，也发展得不错。就说你们乐行影业招揽人才，五湖四海都有，追随你的脚步落户海城的青年才俊不计其数，让乐行影业从几十人的小公司，一跃成为上百人的大集团，由此可见，要发展，最重要的还是人才啊！不止外面的人才，我们海城本地的孩子更是受你的影响，对影视行业有着非一般的热情。” 　　“海城大学是一所历史悠久的综合性大学，成立至今，一直偏重理工专业，影视相关专业的构建还不是很全面。你看等你的荣誉博士学位下来，你也算海城大学师资力量中的一员了，你要把学校和孩子们的未来都肩负起来啊！我相信有你带头，我们海城大学自己的影视专业一定能轰轰烈烈地搞起来，省得有志向在文娱行业发展的孩子们跑老远去外面读书，与其毕业了再回海城报效家乡，直接进海城大学读书，留在海城发展多好！” 　　“我觉得，这倒没什么必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南省省长大秘开口，“海城离南市那么近，南市已经有一所南戏了，历史更悠久，还是影视类专业院校，在国内首屈一指。海城大学组建影视专业，我想怕不是有点……咳。” 　　南省省长大秘顿了顿，没有直说。 　　在场个个都是人精，哪能不明白南省省长大秘的言外之意？无外乎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云云。 　　看周围人的表情，已充分领略到他的言外之意，南省省长大秘这才继续道：“不止学生，我们所有人的眼界都应该放开阔一点。人这一生啊，也就念书的时候最是无忧无虑，尤其上大学这段时光，就应该离开家乡，出去看看。一辈子呆在一个地方，见识始终有限。不止海城的孩子，其他地方也是。有在影视行业发展志向的孩子，到我们南戏上学，就是个很不错的选择。我们南省GDP向来名列全国第一，南戏也是全国艺术类院校第一，方方面面和国际接轨……” 　　海城大学副校长不服南省省长大秘的吹嘘，不等人把话说完，直接打断：“要说增长见识，和国际接轨，怎么不去诺灵斯顿呢？诺灵斯顿可是世界第一，够顶尖，够国际了吧！去南戏长见识，啧啧，怕不是再好的苗子，都要被某些不长眼睛的人埋没喽！” 　　海城大学副校长说话很不客气，一是来自海城，比起其他人，和晏宁更加亲近，二是这趟行程，南省省长大秘不是首发主力，而是后来加塞的。 　　考虑到晏宁和南圈交恶，考察团本没有南省的一席之地，更和南戏搭不上边，司屿却故意把消息透露给南省政府。 　　南省政府眼看要像当初的南戏一样，天大的好事独独不带他们玩，硬着头皮把南省省长大秘塞进考察团，务必让其为南省争取到和晏宁以及布雷德利集团合作的机会，不止海城大学副校长颇有微词，其他人亦是。 　　众所周知，南省有全国排名第一的影视类院校——南戏，等海城大学的影视专业组建起来，地理位置使然，最大的竞争对手必然是南戏，是以海城大学副校长从看到南省省长大秘的第一眼起，就比其他人更讨厌他。 　　而让海城大学副校长抛弃体面，不惜在台面上和南省省长大秘耍嘴皮子功夫的根本原因，自然是晏宁读大学时和南戏的龃龉。 　　海城大学副校长身为海城人，一直把晏宁当自己人，眼睁睁看着南省省长大秘坐到由晏宁一手搭起来的饭桌上，还端着和南戏一样自视甚高的态度，哪里忍得住不阴阳怪气。 　　“怎么会！”南省省长大秘当即反驳，“南戏领导班子换届就在近期了！” 　　换做平时，南省省长大秘万万不敢说这样的话，但是登船之前，就被告知宴会厅装有干扰仪，不怕窃听录音，更记得省长的叮嘱，务必卖晏宁的好，就迫不及待把未公开的消息透露给晏宁，巧合地和海城大学副校长如出一辙。 　　南省省长大秘打的好算盘，以为只要那些和晏宁不对付的南戏校领导退休，晏宁就不会再和南圈影视界交恶，于是把南戏领导层换届当做南省政府的功劳来讨好晏宁，可校领导换届只是正常流程，并非引咎下台。 　　再说南戏那点事，在晏宁那里早就翻了篇，晏宁和南圈的冲突，也不单单是个人恩怨，南省省长大秘的马屁可谓拍到了马腿上，没有惹来晏宁的动容，倒是惹来海城大学副校长轻蔑一笑。 　　南省省长大秘提到南戏领导班子，说明他听懂了海城大学副校长的话，也知道南戏对不起晏宁，可等到现在才让那些老不死的下台，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海城大学副校长白眼一翻，正要开口，被梁言樟打断。 　　“大家出来旅游，奔着高兴两个字，外国友人刚走，就急着吵嘴，岂不教人看笑话？来来来，都喝口茶，消消火，有话好好说嘛。”梁言樟意有所指地看了司屿一眼，跟着提起茶壶，很自然地替晏宁斟满茶，“还是咱们小晏格局最大。以前我在海城，他为海城考虑最多。这次出国一趟，眼界开阔了，开始为全国考虑了。要我看，实习带教和公开课就应该在全国范围内搞巡回。为孩子谋福利这么好的事，怎么能局限于某个地区呢？只要小晏同意，我们华省大力支持！也像海城红色旅游景区和推理馆的寒暑假实习一样，全额报销孩子们来回的餐旅住宿费。我允诺，由我出面，和教育厅一起，找财政厅协商。不用你们海城文娱发展基金会破费，这事怎么都算不到海城头上。我看回头发动一下我们华省的有识之士，也搞个华省文娱发展基金会。细节方面，还得小晏你这个有经验的人多多指导啊！小晏，你看怎么样？”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怕不就是用来形容此刻了。 　　海城大学副校长和南省省长大秘不约而同：…… 　　南省省长大秘默默叹了口气，倒也不气馁，毕竟实习带教和公开课仅限教育领域，他还没忘了配合晏宁新电影全球公映举办的中外城市一对一交流活动，那才是关乎到经济的天大好事！ 　　据说晏宁的新电影，涉及到的国外城市数目繁多，若能完成拍摄，必破吉尼斯世界纪录，背后带来的商机不可估量，那场面，怕是比第一届海城旅游节更盛大。 　　南省省长透露，目前根据中央的初步评定，拟将华市和B国首都B市一对一结成友好城市，届时双方在旅游、贸易、文化交流上，都会有一个巨大的飞跃，这也是梁言樟这个华省旅游厅一把手担任考察团负责人的最大原因。 　　至于其他名额，尚待商榷，言下之意，合作机会多多，升职机会自然也多多。 　　就像梁言樟，尽管只是厅级干部，但华省在天子脚下，拥有天然的便利，考察团从组建开始，由梁言樟带队，等以后其他城市加入进来，人员健全，怕是也由梁言樟一力主持，等两三年后，项目圆满落幕，拿到实绩，不出意外的话，就要顺势进中央了。 　　大人物占大功劳，情理之中，小人物也不会做白工。 　　说鸡犬升天太难听，与有荣焉，集体往上升一升，还是可以的，至于升多高，就看个人造化了。 　　不慌不慌，他可是南省省长最信任的心腹，代表全国GDP第一的大省，要说外国人对Z国的印象，除了首都华市，第二个就该是繁华大都会南市了吧，联动城市的名单里没有南市，哪说得过去？ 　　南省省长大秘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很快放弃教育方面的话题，努力引向中外友好合作城市的议题，这下正合中央那几位的意，于是顺着南省省长大秘的话，询问晏宁对电影的构想，该如何在全国范围内选取合适的城市合作，很快把南省省长大秘晾到一边，又让他为别人做了嫁衣。 　　从旁观者的角度，表面和谐的旅行团四分五裂，机锋不断，从晏宁的视角，则是被各方势力拉来扯去，争抢不断，香饽饽似的，每个人都想冲上去咬一口，馋得口水滴答，又不敢真把晏宁吃干抹净，因为晏宁身后，还有一只猛兽——布雷德利一直在虎视眈眈，害怕黄雀在后，只敢在同类面前凶相毕露地明争暗抢，在晏宁面前，则摆出以晏宁为主的低姿态，以求晏宁的青睐。 　　司屿对眼下的局面非常满意，晏宁却有些累了。 　　原本起的就早，被一连串惊喜轮番轰炸，累也是难免。 　　司屿看出晏宁的倦意，借口去洗手间，通知塞万过来散场。 　　考察团同样舟车劳顿，在塞万的建议下，决定先回各自的房间安顿，晚些再聚。 　　送走众人，司屿带晏宁来到离甲板最近的房间。 　　“困的话先睡一会儿。”司屿说。 　　晏宁的确困了，想起邮轮并非今天的最终目的地，问司屿什么时候启程去B国。 　　司屿拉上窗帘，掀开被子一角：“不着急，等你睡醒。” 　　晏宁躺下来，打了个哈欠：“你呢？” 　　“我不困，你睡。”司屿坐在床边，看起来像是要陪晏宁睡觉的样子，等晏宁睡着，很快离开。 　　接近四点的时候，司屿返回房间，晏宁已经醒了。 　　“去见了梁言樟一趟。”司屿解释。 　　晏宁刚醒，人还迷糊着，听到司屿的话，瞬间清醒：“怎么，他对你起疑了？” 　　“我觉得是，无所谓，我都跟他说了。” 　　梁言樟的警觉，不止晏宁，司屿同样看在眼里。 　　比起放任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司屿选择主动出击。 　　“我想按他目前的级别，还没办法从上级那里得知我的身份，不然不会怀疑得那么明显，但是等项目深入下去，身为政府方面的负责人，他早晚要知道的。我想这次的考察任务，也是上级给他的一次考验，统筹能力，协调能力，尤其收集信息的能力，都算考验的指标。与其让他猜来猜去，不如开诚布公，既能显示我的诚意，也算帮了他一个忙，原本就有交情在，更方便以后往来。” 　　晏宁思考了一会儿，看向司屿指间：“你戴着戒指去的？” 　　“没有。”司屿连忙摘下戒指，做错事似地低下头，“回来之后戴上的，我没跟他说这个。” 　　晏宁没有责怪司屿的意思，而是在想，既然司屿的身份瞒不过，向梁言樟曝光他和司屿的关系，更能解释布雷德利不计得失支持他的原因，反过来，也算用他一直以来的声望和信誉在政府那边为司屿做了担保，对司屿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以后找个机会，单独跟他说吧。” 　　司屿愣了愣：“可以吗？” 　　“可以。”晏宁拿过戒指，替司屿戴回原位，打算下床洗个澡，走进浴室，看司屿没跟上来，伸手往外勾了勾。 　　司屿平复了一下起伏的心情，很想接受晏宁的邀请，可是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正当纠结，晏宁开口了。 　　“除了梁言樟，其他都是什么人？” 　　原来还是谈公事，司屿撇了撇嘴，说不出高兴还是失望，听到晏宁的催促声，赶紧跑过去，老老实实回答晏宁的问题，最后总结：“这些人，大多都是来探路拿消息的，等项目正式启动，来的就是有实权的了，不会是他们，所以没必要太上心。” 第186章 首航：只有我和你 　　晏宁比对了一下，和先前的猜测大致无二。 　　“我记得你说顾家有别圈的路子，能摆平电影过审，现在总局的人也来了，只要拍摄不过分出格，算是妥了？” 　　“嗯，差不多。” 　　“顾家的路子，是梁言樟？” 　　“不是他。”司屿摇头，又改口，“应该说，不完全是他。他不算顾家的后台，更谈不上保护伞。他为人很正，不搞这些，肉眼可见要一直往上走。他算顾家和某些人沟通的一个渠道吧，顾家可以通过他，把一些信息传达给更上面。” 　　“难怪以前在海城办事那么方便，顾家的账本最后也落到了他手里……不说这些。”晏宁打开花洒，换了个话题，“电影里没有涉及到A国的单元，梁言樟怎么会带人来这里？这里没什么能让他考察的吧？还有戴维……” 　　戴维一直在B国，仪仗队的演员们也没有在赫黎堡发展的打算。 　　电影在B国开拍，到时候总要见面，没必要特意跑这一趟。 　　单单为了成全自己的惊喜小秘密，让七十多岁高龄的戴维来回折腾，司屿不至于这么缺德。 　　晏宁说着，突然灵光一闪，从淋浴间里探出脑袋：“你不会要带着梁言樟和戴维他们一起坐邮轮去B国吧？” 　　“你就不能偶尔笨一点吗？”司屿失笑，纠正晏宁的措辞，“不是带他们，是带你，他们只是顺便。航程挺长的，怕你无聊，所以叫上他们一起。我看他们也没坐过这么大的邮轮，正好上来开开眼。你不是最喜欢谈公事吗？有他们陪你，可以一起探讨一下项目怎么一步步落实，加上戴维，还能聊聊剧本和电影。这四天三夜，你可以在邮轮上尽情谈公事，不会闷的。” 　　司屿没把话说全。 　　邀请戴维一行人上船，的确为了给晏宁解闷，船票用度全程免费，也算电影开机前额外给演员们的福利。 　　至于梁言樟的考察团，招待他们并非司屿的主要目的，更没有行贿的想法。 　　想当初晏宁第一次提出有关新电影的设想，在打通政府关节方面，司屿一度觉得相当难办。 　　一是世界局势瞬息万变，怕国内太保守，一味求稳，不予合作。 　　二是他披着布雷德利家主的皮，身份特殊，背后的关系网更是错综复杂，怕有心之人有所顾忌，把他连同整个项目一起判死刑。 　　按现在的情况来看，上面的态度还是很积极的。 　　国家处在经济腾速发展的阶段，急于打开国际市场，寻求全世界的认同，晏宁的项目正契合当下的国情。 　　文化建设方面，有新极光工作室在手，等同有了开创、引领和左右特效制作行业的手段，相比之下，电影的过审简直微不足道。 　　哪怕伴随外交风险，未必没有尝试的价值，立即派考察团过来评定项目的可行性，说明上面很是看好，让司屿放心不少。 　　上面的意思，众人断然不敢忤逆。 　　然而蛋糕就那么大，人也总有私心，为了各自所在省市的利益，也为了自身的政绩，在不破坏大目标的前提下，针锋相对是必然的。 　　当然争斗只在考察团内部，不包括针对晏宁。 　　在未来四天三夜的航行和考察途中，司屿要用布雷德利的强大，让这些人认清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晏宁有求于他们。 　　项目的实施离不开布雷德利，而布雷德利奉晏宁为上宾，所有特例只为晏宁而开，其他人，什么都不是。 　　无论在国内地位多高，上了布雷德利的船，就要摆正自己的位置，承认只有晏宁才能带给他们利益和政绩，互相之间再如何虚与委蛇，都攀扯不到晏宁头上，因为晏宁凌驾于他们之上，他们只是参与者，晏宁才是组局人，尽早认清现实，才能尽早上桌，成为大局中的一员。 　　晏宁会顾及他们是同胞、各省高官和中央要员而给予足够的尊重，司屿不会。 　　谁给予晏宁足够的尊重，才配得到他的尊重，一并得到布雷德利全体上下的尊重。 　　而主动向梁言樟透露自己的身份，除了之前解释给晏宁听的理由，亦有别的考量。 　　拉拢梁言樟不假，更重要的是为晏宁留后路。 　　他想告诉梁言樟和更上面的人，不止他，晏宁也不是从前那个除了头脑什么也没有的晏宁了。 　　把晏宁当棋子、挡箭牌、制衡筹码、政绩工具的日子已经是过去式。 　　晏宁不再是一个人，而是能担起一方势力的代表，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只要晏宁愿意，硬碰硬未尝不可，有他在，必能保晏宁全身而退。 　　当然有能力和政府叫板是一回事，他知道晏宁没有影视理想之外的野心，那他也不会有。 　　从表面上看，如今的他，违背Z国法律，持有双重身份和双重国籍，晏宁还是国内影视界知名人物，换一种说法，即敏感人士。 　　尽管如此，他并没有借亿万身家，通过晏宁在国内做什么的打算，不然大可以继续装聋作哑，必要的时候推米洛出来，没必要主动坦白。 　　司屿把自己最重要的秘密暴露给梁言樟，等到他以司屿的身份回国，梁言樟自会明白，他只想留在晏宁身边而已，除非晏宁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 　　按正常逻辑，有他这样的背景，谁会放弃在国外的逍遥，心甘情愿回国做一个演员呢？对他来说，有更值得的，那就是晏宁。 　　这些话，司屿不打算告诉晏宁。 　　就像他曾经说的，晏宁只要专心拍摄就好，其他的，都交给他解决。 　　晏宁对理想的追求无可动摇，司屿十分清楚，更加清楚以他的才华，很难成为晏宁追逐的目标。 　　不是他自卑，而是对自身有清晰的认知。 　　他并不会因此感到气馁，毕竟在他心里，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在才华上超越晏宁，反而很庆幸，因为如今的他，有能力成为晏宁的后盾，为晏宁排除一切隐患，就是他往后余生唯一的追求。 　　“什么我最喜欢谈公事，我哪有！”晏宁出声，打断司屿的思绪。 　　出乎司屿的意料，这一次，晏宁对乘邮轮出海的兴趣，居然大过一直以来最喜欢的公事。 　　“四天三夜吗？从这里到B国哪个码头？几千公里，沿着海岸线的话，不会这么快吧？所以要横跨整个大西洋？会看到什么？只有海？还有别的吗？”晏宁很快洗完澡，走出淋浴间，饶有兴致地抛出一连串疑问。 　　公事固然重要，即将乘坐世界顶级邮轮横穿大洋，拥有两辈子以来从未有过的神奇经历，很难不期待。 　　晏宁高兴，司屿自然更高兴，拿来毛巾，一边替晏宁擦拭身体，一边回答晏宁的问题：“B市没有港口，只能到邻市的码头停靠。到时候下了船，再乘飞机去B市。沿海岸线航行太慢了，走的运输线，横跨大洋，中间不停。在船上的确只能看海，看久了，是会有一点闷。也不用一直看，可以玩一玩船上的游乐设施，也可以带你去驾驶舱看一看，认识一下船长和船员，让他们教你一些航海知识。” 　　“好！”普通人可没这样的机会，晏宁满口答应。 　　司屿发现他忘了问晏宁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晕船吗？” 　　“当然不晕！”晏宁振振有词，完全忘了在海城跟着渔场的船出海，吐得昏天暗地，被渔民禁止上船的事。 　　司屿信了，准确来说，是不着急。 　　这么大吨位的邮轮，世界罕见，说是一座城池也不为过，航行又稳，不细想，经常让人忘了在海上。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看窗外阳光灿烂，风平浪静，正适合出海，晏宁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原本定在早上十点十分，没来得及，改成下午十六点十六分，凑个一帆风顺。”司屿看看时间，“快了，等你穿好衣服，就差不多了。” 　　司屿口中的衣服，不用说，自然是晏宁上午穿过的定制礼服，已经让人干洗熨烫好，可以继续穿了。 　　看晏宁盯着衣服迟迟不动，司屿抿了抿唇：“邮轮第一次正式跨海航行，一般来说，就是首航了。” 　　晏宁不是嫌弃礼服，而是在想，原来司屿之前说的特别的日子是这个意思。 　　“所以等会儿要举行首航仪式？” 　　“嗯。” 　　“那还等什么，不是快到时间了吗？”晏宁对着衣服偏了偏头，示意司屿赶紧。 　　“哦，哦！”司屿反应过来，嘴角一下扬起，连忙拿起衣服，替晏宁穿上。 　　晏宁心安理得享受司屿的服务，看司屿换回登船时穿的西装，倒是和礼服挺配，想来穿得正式，等会儿的首航仪式也会很正式，却想错了。 　　“首航仪式通常由邮轮公司举办，请董事长、设计师、船长致辞，再请一点明星名流来捧场，鸣礼炮、剪彩、放烟花，然后登船，在邮轮上举行宴会庆祝。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就都省略了。” 　　晏宁默默松一口气，想起船上的其他人：“梁言樟和戴维他们来吗？” 　　“不来。”司屿摇头，“只有我和你。” 　　“大家都在船上，首航这么重要的仪式，不带他们，不太好吧？” 　　“也没有很隆重。”司屿低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想在首航这一天，和你一起……看一下夕阳。” 　　晏宁还没忘了，原本邮轮的出发时间定在上午十点十分，上午肯定没有夕阳，看来除了想要他陪伴之外，司屿真的没有再为他准备特别节目了。 　　可是谁说陪伴爱人不算特别节目呢？ 　　不，不该这样说。 　　晏宁不希望陪伴司屿，成为他们之间的特别节目，明明是他应该做的。 　　然而事实却是司屿揣摩他的心意，事事以他为先，反观他，已经很久没有......不，不是很久没有，而是从来没有彻底抛开公事，用一段完整的、足够长的时光，去陪伴司屿。 　　晏宁想，圣洛维号的首航，一定对司屿有着特别的意义。 　　初次下海，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 　　对照沉没的芙蕾雅号，晏宁更愿意把圣洛维号的首航，赋予重新出发的寓意。 　　时机刚刚好，不仅对司屿，更是对晏宁自己。 　　恢复创作热情，新作品初具雏形，在赫黎堡拿到想要的，了结在A国的不愉快，告别布雷德利岛，一切计划尽在掌握，轻装简行，奔赴人生新章程。 　　许许多多的特殊节点，凝结成这一天，哪怕没有刻意布置特别盛大的仪式，早已成为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不可否认有司屿一手促成的因素，而司屿为他精心谋划这么多，最后想要的，不过一段短暂的陪伴。 　　明明人都到了船上，接下来要求他抛开公事，一起心无旁骛地享受四天三夜的跨海之旅，他也会答应，偏偏怕他太闷，把梁言樟的考察团和戴维的演员团一起带上船，让他尽情专注于最爱的公事。 　　晏宁无奈地笑了。 　　愧疚是有一点，但不多，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司屿想的一点没错。 　　来到邮轮上，有对世界之最的惊叹，有对跨海旅行的期待，也有对航海知识的兴趣。 　　这些对他来说，更多的，是创作者对万事万物饱含好奇的一种本能，而不是和普通人一样沉迷享乐。 　　他想，他应该是一个无趣的人，在满足了以创作为目的而激发的好奇心后，整整四天三夜，要他什么也不做，只能和司屿腻在一起谈恋爱，说句不好听的，很可能不止觉得闷，还会觉得折磨。 　　他可是在床上也能聊公事的人，司屿太了解他了。 　　会改吗？不会的。 　　他就是个奇葩，司屿也不遑多让。 　　换成普通人，长时间得不到爱人的陪伴，难免闹脾气。 　　司屿也会寂寞，也会失落，却从来不会向他抱怨，只会无底线地纵容他，就像今天这样。 　　而他，深知自己永远不可能用无时无刻的陪伴来回馈司屿，至少在百忙之中，抽出些许时间，给予司屿全心全意的关注，还是能做到。 　　“好。”晏宁把船上的其他人抛到脑后，想来不用他操心，司屿也会安顿好他们，接下来的时间，只属于他和司屿。 　　两人穿戴整齐，来到甲板。 　　天空依旧晴朗，晏宁记得明天也是晴天，说不定会有晚霞，在大海上看，一定很美。 　　说没准备，司屿还是在甲板上做了一些布置，摆上餐桌椅、遮阳伞和躺椅，以鲜花和雕塑略作点缀，蓝白撞色充满地中海风情。 　　晏宁撑住栏杆，眺望海面。 　　阳光铺洒下来，冲淡了晏宁身上过于锐利的气息，偶有海风拂过，柔和的衣衫勾勒出寻常难见的轮廓。 　　司屿拿来拍立得，后退几步，调整好构图，叫了一声晏宁。 　　晏宁回头，绽开一笑，司屿看准时机按下快门，留下今天的第一张影相。 　　晏宁凑过去，和司屿一起举着相片，静等成像。 　　看着人像慢慢在雪白的相纸上显现，晏宁发现自己都有些喜欢上这身礼服了，陪他一路走来，见证了太多特殊的经历，怕是越往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承载的回忆变得越来越珍贵，对它的喜爱还会越来越深。 　　这一定是司屿的阴谋，晏宁忍不住笑起来。 　　很神奇的一天，随着司屿揭开一个又一个小秘密，复杂的情绪一波接一波，起起伏伏，无法言说。 　　不完全是惊喜，最开始的时候，也有费解和无奈。 　　如果只准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一天，晏宁想，他的答案依旧是——高兴。 　　临近启航时间，礼炮已准备就绪。 　　两人来到礼炮前，默默数着秒数，等到十六点十六分，准时放响礼炮。 　　低沉的汽笛声响起，邮轮缓缓开动，载着两人，破开层层浪涛，驶向辽阔的海域。 　　这大概是史上最罕见、也最简单的超大型邮轮首航仪式，只有司屿和晏宁两个人参加。 　　前方大海茫茫，身后甲板空旷，却一点也不感到孤寂。 　　晏宁伸手转过司屿的脸，仰头送上一吻。 　　司屿转身搂住晏宁，认真回应。 　　在司屿看不见的地方，晏宁往远处摆了摆手。 　　米洛推着餐车悄悄靠近，把晏宁要的东西送到两人身边，迅速离开。 　　司屿沉浸在亲昵中，没有注意晏宁的小动作。 　　待邮轮航行平稳，晏宁放开司屿，托起餐车上的蛋糕，递到司屿面前。 　　一个粉蓝色的海盐奶油蛋糕，不大，给两个人当下午茶刚刚好。 　　司屿只看一眼，就明白了晏宁的意思。 　　不是生日，却胜似新生。 　　晏宁牵着司屿的手，在餐桌上坐下，一起分享蛋糕。 　　司屿拿起相机，搂着晏宁一起和蛋糕合影，趁晏宁不注意，偷偷拿走蛋糕上刻有两人姓名的银制铭牌，擦干净，塞进口袋藏了起来。 　　铭牌虽然靠在一起，却放在蛋糕正中，蛋糕就两个人吃，一分为二，势必从中间下刀，把两个铭牌分开，也太不吉利了！ 　　不怪晏宁，两人一直在一起，司屿猜测晏宁瞒着他联系米洛准备蛋糕，仓促间，只来得及交代颜色、大小和大致的款式，没注意到铭牌的细节，情有可原。 　　司屿不想说出来扫兴，默默替晏宁弥补上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失误。 　　晚点拿铭牌改两条项链或是手链，和晏宁一人一条留作纪念，也挺不错的，不是吗？ 　　吃完蛋糕，两人一起收拾餐桌。 　　晏宁注意到餐桌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并非司屿疏忽，而是打算亲自布置，晚上和晏宁一边欣赏海上落日，一边烛光晚餐。 　　餐桌不远处搭了一座简易的露天厨房，用枯藤稍加装饰，点缀零星夜灯，氛围感十足。 　　台面上，炉灶、水池、厨具一应俱全，从备菜、洗切到烹饪，都由司屿负责。 　　没有准备很复杂的菜色，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新鲜海鲜，加一点蔬菜，简单烹饪一下，突出食材最原始的味道，配上本世纪最佳年份的香槟，再来两道晏宁爱吃的甜品，完美。 　　司屿脱掉西装外套，挽起袖子，开始忙碌，不必说出口，也能让人一眼看出内心的雀跃。 　　做饭晏宁向来插不上手，摄影技术却是十足的权威，一个人玩起了拍立得。 　　自从偷看晏宁发现拍立得的镜头黏在自己身上没离开过，司屿再也不敢乱看了，拿出做偶像时的表情管理，务必让晏宁留下他最帅的一面。 　　快门声不停，待显影的相纸很快铺满整张餐桌。 第187章 跨海之行：新的开始 　　司屿停下手头的事，让人准备一个花架给晏宁夹相片。 　　夕阳西下，花架上的照片越来越多，有照大海的，有照餐桌的，有照鲜花的，有照摆件的，各个角度，唯有一点始终相同，镜头里都有司屿的身影。 　　直接照司屿的那就更多了，摄影水平毋庸置疑，每一张都能直接上教材，做最专业的教学范例。 　　晏宁拍够了拍立得，又玩起了单反，怕拍立得保存不久，挨个用单反重新翻拍一遍，直到司屿忙完，才收起玩心，准备和司屿一起吃晚餐。 　　这是晏宁和司屿在一起以来，第一个不被外人和琐事烦扰，完完全全属于两个人的夜晚。 　　对着海景，一边品尝美食，一边小酌，没有谈公事，只随心所欲地闲聊，话不多，却惬意至极。 　　天公也很是作美，直到夕阳收起最后一丝余晖，也没有招来不识相的乌云打扰，在出发的第一天，毫不吝啬地展现出海上落日最绚烂的景象，没有让晏宁和司屿失望。 　　直至晚霞散去，海风渐凉，静谧的大海被闪烁的星光和朦胧的月色占据，晏宁放下酒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司屿面前，弯下腰，伸手在头顶旋转两圈，行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邀请礼，轻声询问司屿：“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司屿乐意之至，很快把手交到晏宁手中。 　　晏宁带着司屿来到空地上，摆出一个标准的交谊舞准备姿势。 　　不同于之前在芙蕾雅号上，这次由晏宁主动站女位。 　　司屿扶住晏宁的腰，配合地站好。 　　完美的身高差，让两人看起来相得益彰。 　　熟悉的旋律响起，还是那首《远行》。 　　都是晏宁的安排，司屿完全不知情。 　　饱含离愁别绪的情歌，过于悲伤，似乎不太应景。 　　司屿蹙了蹙眉。 　　晏宁看穿司屿的想法，踮起脚，凑到司屿耳边：“那天没跳完的舞，你陪我跳完。” 　　明明有很多舞曲可以选，晏宁偏偏选了这首，还非要在意义深刻的今天，提起在芙蕾雅号上的那一天，晏宁是故意的。 　　过去他们之间，的确有过不好的回忆，似乎都和这首歌有关。 　　从今天开始，晏宁不想司屿的人生里再有任何不好的回忆。 　　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那就创造新的回忆，替换掉歌曲里的悲伤，只留下珍贵与美好。 　　谁说悲伤的歌曲不能给人带来快乐？ 　　他们都从过去走了出来，如今在一起，往后也会一直在一起。 　　歌曲里远行的少年有没有平安归来，晏宁不知道，但他的司屿已经回来了。 　　不必如歌词一般，因为不知前路凶险，只敢在离别前祝福他有光明的未来，更不必惶恐归期无期，被深爱之人遗忘，只能默默许下在爱人心间占有一席之地的卑微愿望。 　　他们在一起，自然会有更美好的明天，也会一直在彼此心间。 　　随着舞曲的深入，晏宁又想起那句歌词，偏头靠在司屿肩上，借着微醺的醉意，说出平常从不会说的话：“你早就把我的心一起带走了。” 　　“什么？”司屿下意识问。 　　“没什么。”晏宁嘴硬，“电影台词而已。” 　　司屿想了想：“你是说，伊斯带走了公主的心？什么时候的事？” 　　明明听得很清楚，还装出一副没听到的样子，晏宁没好气地瞪了司屿一眼，发现司屿一脸无辜，好像真的只是在和他讨论电影剧情，眼神又很迫切，急于得到他的回应。 　　晏宁知道司屿想听什么，懒得再装，直接说出心里话：“在小白眼狼第一次没良心地跑掉的时候。” 　　司屿怔忪许久，直到一曲结束，才渐渐找回神志。 　　他先是不敢置信地“啊”了一声，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低头看晏宁，晏宁早就跑进了船舱。 　　后来，原定于启航日晚间八点举行的消防知识培训和安全演练活动因故推迟到第二天，除了晏宁和司屿，没人知道为什么。 　　四天三夜的航程，说长不长，在紧凑的日程安排下，很快迎来尾声。 　　趁难得的相聚，晏宁和梁言樟的考察团进一步交流，加深了彼此之间的理解和信任，为将来的合作打下坚实的基础；和戴维的演员团相处融洽，一起排演了几段电影剧本中的情节，碰撞出不少新的灵感。 　　余下的时间，晏宁把邮轮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跑了个遍，从船长那里学到很多航海知识。 　　其实跟司屿学也是一样，晏宁总感觉船长更专业，司屿很不服气，倒也无法反驳。 　　第四天傍晚，邮轮抵达目的地港口。 　　在浓雾的掩映下，B国近在咫尺。 　　B国首都B市非港口城市，一行人从码头下船，改乘专机前往B市。 　　在B市迎接众人的，是布雷德利国际船务航运集团西欧大区总裁，提前打点好一切，没有再出现入境被扣的情况。 　　接下来，考察团由塞万和集团当地高层带领，在B国各部门之间奔走。 　　晏宁则和司屿、戴维一起，全身心投入电影的前期筹备，花最短的时间勘察实景、确定拍摄场地、调试设备、完善剧本、选角、招募剧组人员。 　　这大概是晏宁从业以来组建过最快的一支拍摄团队，期间遇到的困难却一点都不小。 　　剧情发展到第五单元，已进入尾声，前四个单元结识的小伙伴们产生分歧，相继离开，只有智者始终陪伴在伊斯身边，在电影结尾才悄然离去。 　　也就是说，在B国的拍摄尽管只涉及一个单元，除司屿和戴维之外的其他四个主要角色仍要参与拍摄。 　　不必晏宁提醒，得知主场景所在地，规划拍摄航线的时候，司屿就告知当地分公司，替晏宁留意合适的演员。 　　布雷德利虽以跨国航运船务和赌业为支柱，经不住钱实在多，投资涉及各行各业，影视这种暴利行业更是其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 　　司屿的要求很快得到回应，在晏宁抵达B国的同时，各国演员的简历已塞满邮箱。 　　初筛过后，组织线上试镜试妆，过程相当顺利，档期问题更不用担心，分公司早就处理妥当，只等晏宁确定最终结果，立即派专机接人到片场就位。 　　主要角色敲定，其他不重要的配角、群演和工作人员，都由B国本地人组成。 　　晏宁不太了解B国演艺圈，由戴维推荐人选，经过简单的面试，直接走马上任，基本没有挑来挑去还拿不定主意的情况，有全权信任戴维的原因，也有这些人的确优秀的原因。 　　等晏宁空闲下来，上网一搜，才知道演员没有一个二线以下的小咖，副编剧、副导演、音乐、美术、道具、摄影等等工作人员，也都是在B国首屈一指的知名人物。 　　戴维告诉晏宁，他们之中一部分人和晏宁一样，对赫黎堡很是不屑，刚开始听闻组讯，都以为有戴维参与拍摄的影片必然是赫黎堡出品的商业大片，十分反感，最后肯来捧场，心甘情愿给晏宁打下手，不只看在戴维的面子上。 　　不排除司屿动用布雷德利的势力默默在背后发力，很难说没有受到来自更高层的敲打，比如政府，比如皇室。 　　方方面面都是一国顶配，迅速组建起一支不输赫黎堡大片的拍摄团队。 　　待一切准备就绪，电影很快开机。 　　开机之后的日程安排一如既往的紧凑。 　　不是晏宁不想悠闲，而是有对照组在前面狂奔，无形中增加了晏宁的紧迫感。 　　对照组说的自然是《裂震传奇》。 　　遥想圣洛维号首航那日，《裂震传奇》剧组在全赫黎堡名流面前丢了大脸，加上极光数字核心技术人员出走重组，网络上很是腥风血雨了一番。 　　并非单单在A国，而是在全球互联网上掀起了激烈的讨论，各国网友纷纷猜测，经此劫难，《超雄》系列怕是又要再次搁置。 　　在电影粉丝源源不断的质疑声中，《超雄》系列总制片人霍伊特出面澄清，强调《裂震传奇》制作组不会解散，尽管开机时间一再推迟，已与极光数字公司解除合约，将与赫黎堡另一家知名特效制作公司合作，以免不愉快的事再次发生，具体哪家公司，暂时对外保密。 　　为稳定全球舆论，《裂震传奇》剧组在原定计划之外，爆出更多有关电影的资讯，例如新反派的登场、新英雄的剪影、下一部的拍摄计划......等等。 　　凭借第一部的热映，《超雄》系列的粉丝基础已相当庞大，新资讯很快点燃粉丝们的热情，关注重心转移到电影本身，渐渐盖过停拍的争议。 　　司屿忙于拍摄，没有继续落井下石，放了《裂震传奇》一马，勉强让它度过了这次舆论危机。 　　意料之中，晏宁本就没有赶尽杀绝的打算，倒是一眼认出新英雄的剪影，和《裂震传奇》剧组为司屿量身定制的瞬隙一角如出一辙。 　　晏宁相信周馥迤不会这么蠢，按曾经给他看过的资料，把瞬隙这个毒到极点的角色原封不动搬进《裂震传奇》，一定有别的阴谋，晏宁暂时猜不透。 　　眼下最好的应对方法，自然是不断精进自身，以自身的强大，对抗对手的卑鄙，反映到工作中，让晏宁格外雷厉风行。 　　整整四个月，从春入夏，从夏入秋，第五单元终于杀青。 　　对非特效类电影的拍摄周期来说，时间算长的了，前期筹备占去一半，大部分是涉及全球范围的统筹工作，真正留给拍摄的时间，其实不算长。 　　在这期间，由梁言樟带领的旅行团圆满完成在B国的考察任务。 　　众人各司其职，由塞万牵线，接触B国相关部门，和旅游、零售、食品、贸易等公司初步定下合作意向，很快告别B国，马不停蹄赶往下一个国家，依旧由塞万陪同，当地分公司负责接洽，如同在B国一样奔走、沟通、协商，根据晏宁给出的企划书框架，一点一点丰富内容。 　　数月舟车劳顿，旅行团不负众望，比晏宁先一步跑遍电影涉及到的拍摄场地，顺利勾勒出晏宁预想中的蓝图。 　　一对一友好合作城市逐一定下，其中没有南市。 　　原本南省省长大秘最看好位于中东地区的E国首都E市。 　　E市经济发达，物产丰富，风土人情极具特色，繁华比之A国首都A市不遑多让，标志性建筑比比皆是，在全球范围内享有极高的知名度，正是南省省长想要的和国际接轨的高端大城市。 　　在旅行团前往其他城市考察的时候，南省省长大秘一直没说话，等到了E市，立马变了一个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卯着劲要替南市拿下和E市的合作，被梁言樟三言两语打发，用的还是对方用过的说辞。 　　“海城是整个活动的中心，到时候，不止五个定点合作城市，但凡电影里涉及到的，有意向去我们那里交流的，都可以在海城之风的展览馆里设置展厅。之前我们接触的那几个E市的外贸公司，现在就在和海城方面敲定展厅的位置。” 　　梁言樟顿了顿，转向南省省长大秘。 　　“你也说了，南市离海城那么近，如果把南市定做E市的一对一合作城市，我想游客们也不傻，何必放着海城不去，非要到你们南市去旅游？别说海城还是专攻旅游的新型文明城市，在旅游这块，怎么看南市都不占优势。而比起备选名单里离海城和南市比较远的内陆城市，南市在国际上的名气又远远超过，名额给你们，不过锦上添花，起不到从无到有的飞跃，何不大度一点，退一步，主动让贤，给没什么国际知名度的内陆城市一个机会呢？” 　　“是啊是啊，梁厅长说得有道理！就算没有这次的活动，海城原本的推理馆、红色旅游景区、观影游，还有最近几年发展起来的桌游馆，可都是全国闻名的旅游项目。” 　　“今年海城旅游节也挺热闹的，要搞国际红酒节，离开幕式还有好几个月，网络话题先一步爆了。” 　　“说到红酒，一直是国外比较有名，全靠布雷德利帮忙牵线，请来世界各地的知名红酒商齐聚海城，和我们内陆几个最好的酒庄合作一起搞红酒展览，让我们Z国的红酒也在国际上露了脸。我听说办得好的话，以后那些酒商会联合布雷德利给海城开通特供专线，只要去海城，就能品尝到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红酒，海城的旅游资源又更上一层楼了！” 　　“我还听说明年，海城当地的旅游公司要和布雷德利合作，租用他们的超大型邮轮，搞跨海旅游团。” 　　“啧啧啧，真不错啊！人家岛屿城市，自然资源得天独厚，选作活动中心无可厚非，我们内陆省市还真羡慕不来！” 　　“说不定下次晏宁又有新主意，不走海上，走内陆了，多等等，总能等到发展的机会！看，这次不就带上内陆城市了吗？” 　　“也是也是，哈哈哈！都指望晏宁了！” 　　其余人纷纷附和，话题很快歪到南省省长大秘不愿听的方向。 　　由于电影的全球公映定在两年后的暑假，海城方面与晏宁协商，把公映活动和当届海城旅游节合并举办，晏宁欣然同意。 　　这原本也是晏宁的意思。 　　于是海城成为公映活动当之无愧的中心，不止电影中涉及到的国家和城市会到海城交流展览，电影的首映礼也将在海城举行。 　　晏宁是海城人，近水楼台先得月，无可厚非，加上有布雷德利国际船务航运集团在背后倾力相助，尽管帮扶业务暂时只涉及海运，和整个布雷德利集团相比，不过冰山一角。 　　布雷德利可不是简单的财阀，在世界各地都有私人机场和航空公司，把航空资源贡献出来供海城旅游节使用，不过司屿一句话的事。 　　遥想第一届海城旅游节，海城还要靠南市的机场架设旅游专线，现在南市那点交通资源，在布雷德利遍布世界的航线面前，早就不够看了。 　　梁言樟说得没错，海城才是重中之重。 　　在内陆设立合作点，不过考虑到祖国幅员辽阔，配合电影的公映，方便那些没时间，又或经济比较拮据、没办法实现长途旅行的游客也能身临其境参与全球性的盛事。 　　但凡有条件的游客，谁不把海城当成第一目的地？就算想跟着电影的路演，体会一把全国游的乐趣，也不可能单单把海城漏掉啊！ 　　谁能想到，当初封闭落后、黄赌毒肆虐的海城，经过晏宁的挖掘，走出别样的旅游化路子，一年一度的海城旅游节非但没有昙花一现，还在自然资源的基础上，多方扩展，人文资源也得到了极大的延伸，又有甩开顾家毒瘤之后说一不二的海城政府在背后支持监督，政通人和，上下一心，隐隐有超越老牌旅游城市，成为全国第一的趋势。 　　现在因为晏宁，国际资源任其取用，更不得了！ 　　南省省长大秘想象了一下届时的盛况，全国捧着一个海城，别说南市，连华市都是海城的陪衬！ 　　南市GDP全国第一又如何，在梁言樟眼里，不过讨好晏宁的牺牲品罢了！ 　　都是因为晏宁，又是因为晏宁，总是因为晏宁！ 　　南省省长大秘恨得牙都差点咬碎。 　　不是找不到话反驳，比如可以拉华市下水，让华市也像梁言樟说的那样，主动退一步，给周边那些被华市吸血惯了的次级城市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沾沾全球化项目的光，但是说出来，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没有任何意义！ 　　人家是首都！南市再怎么想压全国各大城市一头，压得过首都吗？完全没有可比性！ 　　更何况，首都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地区，而是整个国家的脸面。 　　这么大的项目，官方已经决定不出面，首都再不出来坐镇，不知道还会在国际上惹来多少非议，所以没有南市可以，没有首都，绝对不行！ 　　南省省长大秘咬碎牙齿往肚里吞，梁言樟却没有他想得那么龌龊。 　　可能有吧，故意下南省的面子，好让晏宁开心一下，然而更多的，还是从平衡发展的角度来做取舍。 　　这次的项目，是继十几年前奥运会后，又一个让全世界认识Z国的绝佳机会。 　　在国际上，华市和南市已有相当的知名度，给再多的机会，出再多的风头，也难再上一层楼，不如把机会给其他城市，让它们从无到有、脱颖而出，意义更加重大。 　　华市需要代表Z国，向项目中涉及到的各个国家表态，不能轻易剔除，而南市再发达，GDP再高，也只是Z国的一个普通城市，综合考量下来，自然不再是参与项目的首选城市。 第188章 统统开除：等下辈子 　　南省省长大秘气归气，政治觉悟还是有，很快想通个中关键。 　　看中央的人都偏向梁言樟的说辞，南省省长大秘懒得再争辩，当即离开旅行团，打道回府，决定把问题丢给省长解决，不再跟着旅行团周游世界虚耗时间了。 　　如果海城大学副校长在场，少说得在南省省长大秘离开之前出言讽刺个三五句，可惜不在。 　　不过海城大学副校长不像南省省长大秘那样和旅行团意见不合，最终被梁言樟气走，而是在乘邮轮前往B国期间，和晏宁就实习带教以及公开课的安排达成共识后，就坐布雷德利的专机飞回海城，积极投入到对接新极光工作室的后续工作中去了。 　　此前，由司屿指派的股权代理人已随新极光工作室众人一同抵达海城，协助新极光工作室的组建工作。 　　在海城政府的支持下，手续流程大开绿灯，工作室全员顺利落户海城，愉快地开启休假模式。 　　为配合后续部署，一切都在暗中进行。 　　电影拍摄期间，司屿做到了让晏宁心无旁骛，专心创作，非必要，一概不让晏宁操心。 　　按司屿的说法，这些事本来就是他惹出来的，应该由他负责到底。 　　晏宁乐得清闲，一到B国，就启用了当地的号码和新邮箱，原来的统统交给司屿。 　　司屿也要拍戏，强调了几点注意事项后，转交给米洛处理。 　　直到拍摄告一段落，晏宁拿回手机和邮箱，不出意料被信息塞满，随意扫了扫，没什么重要的事，全部清空，跟着发了条朋友圈，宣告新电影阶段性杀青，失踪人口暂时回归。 　　晏宁往上划了划，发现朋友圈一直有记录他的动向，诸如“抵达拍摄地，剧组筹备中”、“开机，忙，琐事延后”、“拍摄中，一切顺利”、“杀青大吉”，个人说明也改成了“出差中，合作暂拒，公事联系公司邮箱，私事勿扰”，言简意赅，完美契合他的行文习惯。 　　晏宁啧啧两声，对司屿的工作成果给予充分肯定，没想到才过了几分钟，程蓓就找上了门。 　　朋友圈很快收获一堆点赞，程蓓则不同，看晏宁活了，直接甩视频电话。 　　晏宁没敢立刻接，原因有点复杂。 　　杀青后，晏宁给了司屿三天时间，想让司屿好好休息，司屿却闹起了脾气。 　　司屿早就不爽了，憋到杀青才发作，没有影响拍摄，晏宁很欣慰。 　　至于闹脾气的理由——晏宁个人魅力太大，拍摄期间惹剧组同行争相追求，晏宁觉得自己非常无辜。 　　戒指每天都戴，更是不止一次强调自己并非单身，即便如此，还是有一大堆男男女女表示愿意等。 　　晏宁很想说，等什么等，等下辈子吧，怕戳到外国友人脆弱的玻璃心，破坏剧组和谐，只能忍。 　　司屿就算发脾气，也不舍得对晏宁怎么样，顶多不缠着晏宁，时不时用幽怨眼神攻击，让晏宁自觉惭愧，毫无威慑力，可是杀青之后还分床睡，天天敞着睡袍在房间里到处乱晃，有时候干脆连睡袍也不穿，对专注工作清心寡欲了四个月的晏宁来说，还是有那么一点糟心的。 　　要是随便接了程蓓的视频电话，不小心被程蓓看到，就更糟心了。 　　司屿还没起床，晏宁掐了电话，反锁卧室门，来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聊天软件，确认摄像头照不到卧室的方向，这才放心回拨。 　　“天啊，死人复活，医学奇迹！”视频一接通，程蓓就开启嘲讽模式。 　　晏宁早就习惯，让程蓓有事说事。 　　“还能有什么事，我想拍《止雪》，你是不是压根没看我的消息？”程蓓没好气。 　　晏宁“啊”了一声，才知道程蓓想翻拍推理馆的剧本，重要性足以让司屿在电影拍摄中途告知他，司屿却没有。 　　晏宁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查到程蓓第一次跟他说这件事的时间，没过去太久。 　　难道司屿看杀青在即，想让他忙完了自己解决？ 　　程蓓接下来的话，很快否定了晏宁的想法。 　　“我想让姜楚逸做男主角。” 　　好啊，原来症结在这里。 　　晏宁默默给司屿记上一笔，抬头换上笑容：“可以，没问题，我马上签一张版权授权书给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晏宁对程蓓的水平有信心，却听程蓓说：“我想跟你合作，你做编剧，我来导，一起导也行。” 　　“等等。”晏宁摆手，“我早就说过，推理馆的剧本，我只授权，不参与拍摄的任何环节，包括改编剧本。” 　　“我知道，我也不行？”程蓓试图打友情牌。 　　“不行。”晏宁一脸严肃。 　　程蓓啧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 　　她早就看出推理馆的剧本和晏宁毕业之后的作品风格迥异。 　　创作者的作品通常和心境息息相关，程蓓猜测推理馆的剧本都是晏宁毕业之前写的，毕业后心境大变，不想破坏剧本原本的风格，所以只授权，自己不参与。 　　程蓓厚着脸皮对晏宁开这个口，一来不想晏宁的创作生涯中缺失这些佳作，二来想靠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再次和晏宁共同创作出《避难所》那样的佳作，对她自己也是一次挑战和突破。 　　看晏宁态度坚决，想来劝不动，程蓓打消了合作的念头，只让晏宁尽快把授权书签好给她。 　　晏宁提出免费授权，顺便投一点钱，程蓓不肯，晏宁好说歹说，才勉强答应前一条。 　　晏宁没再坚持，决定交给司屿解决，像上辈子偷偷给他的电影投钱那样，想必司屿有的是办法，也算对拖延程蓓的项目进度做补偿了。 　　以防司屿再有隐瞒，晏宁问程蓓：“还有其他人想翻拍推理馆的剧本吗？ 　　“没有吧……”程蓓想了想，摇头，“公司里那些导演还嫩着，没人敢一上来就啃硬骨头，都说想先做出一点成绩，再向你的剧本发起挑战。公司外嘛，啧啧，你懂的。” 　　还是和南圈那点老黄历，晏宁了然。 　　“对了，公司最近怎么样？” 　　“哈哈，吵翻天了！” 　　晏宁顺嘴一问，没想到真有情况，还是他自己惹出来的麻烦。 　　晏宁久不回国，乐行影业积攒了太多的公事需要晏宁亲自过问。 　　不是乐行影业没了晏宁就瘫痪了，而是一些有争议的项目，按公司流程逐级审批，每个经手人都有不同的意见，高层讨论来讨论去，始终没个定论，只在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让晏宁来拍板，大家都服气。 　　造成这样的结果，主要在于争议项目的负责人大多由晏宁破格招录。 　　乐行影业的招聘大致分两部分——行政和主创，后者晏宁一直有留意，经常在落选的人里挑出合眼缘的，力排众议留下他们。 　　这些人，不说和晏宁水准齐平，总有一些可取之处让晏宁眼前一亮，想给个机会培养一下，或者干脆就是上辈子的沧海遗珠，被晏宁捡漏。 　　有才华的人往往特立独行，晏宁就是最好的榜样，也是这些人甘愿放下骄傲、坚定不移去追随的精神领袖，无论项目通不通过，都要晏宁本人亲自盖章才服。 　　创作方面的问题向来都很主观，别说公司其他高层，连司璐和莫致山也没辙。 　　程蓓刚在国际影坛崭露头角，金弗奖最佳导演提名还热乎着，倒是有些影响力，于是两人把希望寄托在程蓓身上，幻想程蓓能像晏宁一样舌战群儒，把公司里的奇葩全部搞定。 　　让两人没想到的是，程蓓非但不帮忙，还临阵倒戈，因为计划和晏宁本人合作拍电影，想要晏宁回国的心情更加迫切。 　　当然眼下合作不成，已经不是那么迫切了。 　　迫切的大有人在，比如坐在程蓓身边的姜楚逸，一直没出镜，也没出声，看两人说来说去说不到重点，着急地用肢体语言拼命暗示。 　　程蓓撇了撇嘴，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很想知道的问题：“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国？” 　　“不回。”晏宁用两个字终结。 　　“啊？” 　　不止姜楚逸，程蓓也吓了一跳。 　　看程蓓表情夸张，明显误会了，晏宁摆摆手：“电影还没拍完，怎么回？拍完了肯定要回来。我不会像老师那样留在赫黎堡做外国人的，放心。” 　　“不是杀青了吗？”程蓓不懂。 　　“就一个单元杀青而已，一共五个单元呢，起码要拍两年。” 　　“什么，两年？！”程蓓和姜楚逸异口同声。 　　晏宁听出了姜楚逸的声音，正当犹豫姜楚逸露面的话该怎么应对，姜楚逸先一步被程蓓赶走。 　　晏宁默默松一口气，趁程蓓分心，提前用话堵住程蓓的好奇。 　　“不止要拍两年，还要去世界各地环球拍摄。目前只能透露这么多，其他的别问。国家项目，要保密。” 　　程蓓惊讶地哇了一声，知道轻重，不再多问，换了个话题：“你要出去两年，公司那些人怎么办？” 　　“怎么办，不该问我，问他们自己。”晏宁冷下脸，“如果我来处理，那就统统开除。” 　　“呵呵呵，你说什么，我没听见。”程蓓擦汗，“你别想让我给你当枪。” 　　“我没有把你当枪，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录像，晚点放给他们看。”晏宁正色，“我认为，一个对自己的作品都没信心的人，不配做创作者，一个连自己的作品都不能负责的人，也不配做创作者！我倒想问问他们，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多长，分给创作的时间又能有多长？有了目标不去推进，为了等别人一句评价白白浪费时间，对自己的作品负责吗？对自己的创作生涯负责吗？说穿了，非要我拍板，不过想要我给他们托底罢了。无能就承认自己无能，不要拿我当借口。偶像是用来追逐的，不是用来给他们的无能托底的。我自己的时间都不够，没空分给别人，更没空分给无能的人，无能不如趁早改行，乐行影业不养闲人！” 　　“好好好，说得好，振聋发聩！”程蓓用力鼓掌表示支持。 　　并非讽刺，她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不和晏宁合作，听不了晏宁的意见，电影就不拍了吗？怎么会！恨不得立刻写剧本，明天就开拍！只要有一口气，追逐影史的脚步永远不会停下！ 　　道理没错，像晏宁这么没情商的人也是少见。 　　程蓓想劝几句，晏宁的视线移向了镜头外。 　　卧室的门把手动了动，紧接着传来敲门声，又传来开锁声，司屿用备用钥匙开门出来了。 　　一连串声音不带一丝停顿，说明司屿只是弄出声音示意晏宁他要出来了，而不是在等晏宁允许他出来。 　　“吵醒你了？”晏宁遮住摄像头，小声问。 　　司屿没说话，还在气头上，又不舍得真的无视晏宁，就回头哀怨地看了晏宁一眼。 　　晏宁回敬一个白眼。 　　装，五星级酒店总统套间的隔音能吵醒人就有鬼了。 　　平白遭晏宁白眼，司屿更加难受了，顶着低气压在客厅里来回游荡，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就不干正事，存心捣乱。 　　晏宁忍无可忍，给程蓓说了声抱歉，借口有事下次再聊，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 　　“把裤子给我穿上！”晏宁没好气地吼。 　　司屿低头挑了挑眉，意思穿了。 　　“我说长裤！” 　　笔记本待机有延迟，程蓓那边的视频还没断开，继“长裤”之后，模模糊糊响起“入秋”、“着凉”之类的字眼，才彻底黑屏。 　　姜楚逸被程蓓从座位上赶走，没离开，一直站在门口旁听。 　　程蓓看向姜楚逸，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 　　姜楚逸的心情晏宁不得而知，也不想管，他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司屿。 　　“你为什么不把程蓓要翻拍《止雪》的事告诉我？”晏宁屈起手指，用力敲了一下桌子。 　　司屿一个激灵，深知自己理亏，不敢再闹，乖乖跑到晏宁身边解释起来。 　　“你说过，不想拍上辈子的电影。她要跟你合拍，你不会答应的。更何况，她第一次发消息给你的时候，接了给海城大学拍招生宣传短片的任务，没空搞新项目的。现在你杀青了，她也空下来了，跟她聊，时间刚刚好。” 　　呵呵，超级有道理。 　　以为会提姜楚逸，或者甩锅给米洛，偏偏一样没说，又让人无法反驳。 　　晏宁服了，没有阴阳怪气，就字面意思，对司屿精准揣摩他心思的绝招服气极了。 　　看晏宁脸色缓和，司屿默默松一口气，又听晏宁说：“男主角会给姜楚逸。” 　　司屿狠狠皱眉，露出“可以不要吗”的表情。 　　“不行。”晏宁摇头，继续在司屿伤口上撒盐，“授权给出去了，不由我决定。反正男主角不管给谁，都不会给你，你没档期。” 　　司屿撇了撇嘴：“那不能算你的电影。” 　　“可以这么说，但原著一栏还是要署我的名字。”晏宁摸摸下巴，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不过心血来潮，还不成熟，不适合现在说给司屿听。 　　晏宁抱起手臂，意味深长地看着司屿，有点理解司屿之前为他准备惊喜小秘密的心情了，想说又不能说，像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既盼望它如常长大，又盼望它直接暴露在阳光下。 　　司屿被晏宁盯得毛骨悚然，全然忘了自己还在生气，恨不得当场滑跪。 　　晏宁没有忘，也没能克制住酝酿小秘密的暗喜，忍不住对司屿伸出两根手指。 　　“有两件事，想晚点告诉你，你……”晏宁弯弯嘴角，用了老管家的说辞，“一定会高兴到昏过去的。” 　　“我现在昏。”司屿迫不及待。 　　“神经。”晏宁骂了一句，收回一根手指，用力点了一下司屿的脑门，“现在昏没用，什么时候揭晓，看你表现。” 　　司屿秒懂，锁住晏宁的手腕，往沙发上一扣，俯下身，被晏宁用膝盖无情地抵住小腹。 　　“想什么呢，我让你好好休息，调整状态，马上准备去下个拍摄地了！” 　　晏宁临时起意的惊喜小秘密没有让司屿等太久，还因为戴维的来访意外加速了揭晓的过程。 　　电影后期重点在司屿身上，戴维戏份不多，早早杀青。 　　戴维心系贝蒂遗作的动画化，打算趁电影转场的空闲时间，先在B国本土寻找合适的制片人和导演。 　　司屿体谅戴维的心情，让塞万通知当地的影视公司多加关照，因拍摄事务繁忙，除此之外，再无闲暇分心过问细节，直到戴维得知电影杀青，主动来找晏宁。 　　两人在酒店房间会面，司屿自然也在。 　　寒暄过后，晏宁看出戴维有话要说，迟迟不开口，反而一直看司屿，于是随便报了几个菜名，赶司屿去厨房做饭。 　　戴维并非对司屿有意见，而是在动画化贝蒂遗作这件事上，司屿已经帮了他很多，不想再麻烦司屿。 　　他来见晏宁，更多的，是想以朋友的身份倾诉一下连日来的烦恼，至于烦恼该怎么解决，连他自己都没想好，更没必要惊动司屿。 　　司屿离开，戴维没了顾忌，开始畅所欲言，把这段时间走访动画公司接触制片人和导演的经历当故事讲给晏宁听。 　　戴维带着玩笑的语气，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晏宁却听出了戴维幽默背后深藏的本意——全是庸才，没一个满意的。 　　晏宁心里这么想，没说出口。 　　直说的话，等于把B国动画界批得一无是处，搞不好闹出国际矛盾，晏宁这点情商还是有。 　　即便不说，实际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B国受赫黎堡全球化影响深重，国内影视人才凋敝是必然的，向来由赫黎堡独霸的动画行业更甚。 　　戴维久居赫黎堡，接触的都是全球顶尖人才，眼光非一般的高，一无所获，在预料之中。 　　合适的人选，赫黎堡肯定有，骄傲如戴维，一定不愿意吃回头草。 　　赫黎堡不考虑，B国找不到，要晏宁来说，全世界未必没有。 　　很巧，戴维也是这么想的，厚着脸皮向晏宁开口：“宁，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环游世界？” 　　剧情需要，智者在电影中期出现，换句话说，全程一百多个取景地，有一半不需要戴维的参与。 　　联系前事，晏宁很快猜到戴维的用意：“你想跟着剧组的行程，去全世界寻找合适的人？” 　　“也不全是。”戴维摇了摇头，“我最近总是在想，我真不应该那么早放弃贝蒂的作品，我该早一点改行学动画，那样的话，我就能自己来当制片人和导演，我想无论我拍成什么样，贝蒂都不会怪我，可是我已经老了，很老很老了……” 　　戴维的声音低沉下去，没有失落太久，很快恢复活力，眼中迸发出光彩，灼灼地看着晏宁：“老了又怎样呢？我还活着啊！从现在开始也不晚，不是吗？就算没有多少时间，能学一点是一点，大不了等到了天堂，再拍给贝蒂看！或许在这个世界，我已时日无多，但在有贝蒂的天堂里，我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哈哈哈！” 　　“这么一想，我发现我不再执着了。求人终究是一件难事，我不想继续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我想和你们一起去环游世界，代贝蒂，也为我自己，看一看世界如今的模样，感受来自不同国家的美好，也算不枉我和贝蒂这一生。在那途中，如果能碰到合适的人选，那最好，如果没有，也无所谓，你说呢，宁？” 　　直到很久以后，晏宁才知道这一刻，戴维没有跟他说实话，然而当下，在晏宁心中油然而起的，只有对眼前这位演绎大家的无尽敬意。 　　他经历重生，才看透生死，戴维仅凭一世的经历就洒脱至此，怎么不令人肃然起敬？ 　　“当然可以！”晏宁一口答应。 　　“这么快决定？不用考虑考虑？”戴维朝厨房挤挤眼睛，看晏宁面露难色，才大笑着保证，“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原本我想一个人去，可是我年纪实在太大了，别说那些不对外开放的世界奇观，就是允许游客进入的，我都不一定进得去，只能求你们帮忙了。我不会天天跟着你们的，只要出发的时候捎带上我，顺便帮我搞定门票就行，费用我自己负责。” 　　“你就和我们一起吧！我喜欢和你一起旅行，伊斯也会喜欢的，到时候还要拜托你替我们拍合照。” 　　不喜欢也得喜欢，晏宁在心里想。 　　晏宁没有说谎，喜欢和戴维一起旅行不假，邀请戴维同行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戴维年纪大了，万一出事，远在异国他乡，身边没认识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戴维看穿晏宁的想法，连忙推辞，晏宁已经单方面决定了。 第189章 杀青：宝藏 　　以防司屿的脾气越闹越大，影响到和戴维的友谊，晏宁提前送走戴维，没有留饭。 　　用餐的间隙，晏宁跟司屿提了这件事。 　　司屿不敢说不，更不想同意，假装被红酒呛到，咳得惊天动地，没惹来晏宁的任何反应，还被晏宁趁机夹走不少爱吃的菜。 　　司屿不装了，泄气地说：“随便你，你开心就好！” 　　“怎么你不开心吗？”晏宁用筷子敲敲司屿的碗沿，心平气和地说出令司屿心潮澎湃的话，“地中海那边的丰收节开幕了，有好几个节日，我做好攻略了，明天一早出发，绕地中海一周，玩够半个月，再去下一个拍摄地。还有戴维跟我说，动画化贝蒂遗作的项目要暂时搁置了，我这里有一个新的项目，想让你来负责。动画化我上辈子的作品，我想除了你，没有人能做了。” 　　司屿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 　　“丰收节除了玩，还有一个任务，给电影拍一点转场的空境。你陪我去踩点，到时候你来掌镜，看最后剪片能剪进去多少，够多的话，把你的名字加进摄影师一栏。等离开这里，到下一个地方，我会重新制定拍摄计划。本来我怕时间太紧两年拍不完，现在看来，还是有余裕的，不用那么赶。后面几个单元的拍摄会空闲很多，你可以在休息的时候搞动画化项目。想一比一复刻，或者搞点创新，除了把男主角换成你自己以外，都行。” 　　晏宁补充细节，说得司屿越发激动起来。 　　晏宁放下筷子，抱起手臂，专心欣赏司屿的反应。 　　相当赏心悦目，晏宁非常满意，以防司屿高兴过头，在司屿开口之前，及时泼下冷水：“别高兴太早，要是因为这个影响到拍摄，我可饶不了你。” 　　“不会，肯定不会！”怕晏宁后悔，司屿急得就差对天发誓了。 　　“嗯，我相信你。”晏宁点点头。 　　并非感情用事，而是基于事实。 　　第五单元的拍摄足以证明司屿的敬业程度，演技也达到和戴维这种顶尖演绎大家不相上下的水平，其他的，有他在旁边手把手地教，错不了。 　　司屿愣愣地发呆，努力消化一连串的惊喜，发现根本消化不了。 　　意识到晏宁不是因为他吃醋闹脾气特意补偿他，而是很自然地把他加进后续的生活安排乃至创作中去，就更克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了。 　　什么追求者，什么姜楚逸，什么男主角，全都不值一提！ 　　那些令他不开心的人和事，晏宁从来没当一回事，不是不在意，而是觉得没必要，因为晏宁永远会把最好的留给他，独得晏宁厚爱的他，才是惹人嫉妒的那个。 　　司屿后知后觉，晏宁先前说的高兴到昏过去，并非夸张的形容，他现在就高兴得大脑过载，差一点就要昏过去了！ 　　司屿晕晕乎乎地扒着碗里的饭，直到饭菜见底，只剩筷子和碗打架的声音，才讷讷抬头，搜寻晏宁的身影。 　　晏宁早就吃完饭，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工作了。 　　司屿老老实实收拾干净桌子，坐到晏宁身边，挑了一个和工作有关的问题，小声问：“动画要怎么做啊？” 　　“我也没做过，应该和电影差不多，到时候再看吧，先不说这个。”晏宁指指电脑屏幕，“明天去这里，之前有没有去过？” 　　原来晏宁不是在工作，而是在梳理已经完成的旅游攻略，临行前做最后的查漏补缺，确保行程完美。 　　“没有。”屏幕上一张风景图，司屿不认识，摇了摇头，看下一页露出来一点，像晏宁亲手绘制的路线图，好奇之下，按住晏宁握鼠标的手想往下翻，被晏宁不客气地拍开。 　　“不许看，到时候跟着我走就行。”晏宁合上笔记本电脑。 　　一看晏宁这样，司屿就知道惊喜还没结束，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狂喜又翻涌起来，扔掉笔记本，一把搂住晏宁，压倒在沙发上。 　　久违的拥抱，晏宁没有拒绝，甚至有点遗憾戴维来访，让司屿不得不规规矩矩穿上长裤，还特意换了件体面的居家服，纽扣从上到下扣得严丝合缝，不妨碍从下摆探进去…… 　　才起了个念头，被司屿抢先一步。 　　司屿直起腰，捉住晏宁的手腕举到头顶，相当熟悉的前戏姿势，嘴却不配合，问出一个极其煞风景的问题：“戴维去吗？” 　　“不去。”晏宁略感失望地眯了眯眼，“等旅行结束，回这里一趟，接戴维一起去下一个国家。” 　　“好！”司屿高兴得就差欢呼，想到接下来的半个月将是整个环球旅行中唯一一趟只属于两个人的旅程，又有点不爽起来。 　　不爽归不爽，晏宁想做的事，他断然不会拒绝。 　　非但不拒绝，还要比晏宁想得更周到，比如在交通工具上加装适老化设施，在随行的医护团队中增加老年病专家等等，争取让戴维在旅行中宾至如归，最好在晏宁面前多夸奖夸奖他，也不枉他牺牲这么多了。 　　司屿抿了抿唇，当即决定行动起来，刚松开手，被晏宁一把拉回，再没工夫想其他。 　　经过一整晚酣畅淋漓的“休息”，第二天一早，两人按计划抵达丰收节第一站。 　　这是一段无论过去多久回想起来都无比完美的旅程，如司屿所想，亦如晏宁所料。 　　原本晏宁觉得把拍摄空镜的任务加进行程会挤占两人相处的时间，没想到比起单纯的游玩，司屿对拍摄更感兴趣。 　　看司屿扛着摄像机忙前忙后，激动又好奇地参与到他一直以来为之奋斗的事业中去，晏宁高兴极了。 　　不对，不该这么说。 　　早已不是他个人的事业，而是他们共同的事业，共同的人生。 　　至于司屿，担心今后有戴维的加入，分走晏宁的注意力，自然更加珍惜这段旅程。 　　司屿并不气恼晏宁的擅自决定，他了解晏宁，表面冷漠，本质却是一个道德观念很强又善良的人。 　　庆幸的是，戴维也是一个善良的人，司屿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在后来的旅途中，三人辗转各国，渐渐形成一种奇妙的关系。 　　工作时跟随剧组同吃同住，认真拍摄，杀青后分道扬镳，各自计划行程，怕意外不请自来，约好随时互通有无，又各不打扰，时而偶遇，时而同行，时而相聚，时而分别，身处同一片土地，各自迎来不同的际遇，唯友谊经久不变，越发深厚。 　　一年一晃而过。 　　历经三十多个国家，五十多个城市，一百多个取景地，史无前例的环球拍摄即将迎来彻底杀青。 　　过程大致顺利，也遇到过不少啼笑皆非的意外状况，所幸最后都妥善解决。 　　用时比晏宁预计快了半年左右，只剩最后一场戏，要去往沙漠中央，寻找公主的宝藏。 　　晏宁说到做到，把结局这场戏安排在最后，开机至今，没有再询问司屿关于宝藏的谜题，他相信司屿一定会找到答案，在最后一场戏里用精湛的演技来回答他。 　　司屿没有忘记和晏宁的约定，越是临近杀青，越是频繁想起，甚至发展到焦虑难安，意外契合角色的心境，没有引起晏宁的怀疑，他自己却很清楚，他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晏宁要的答案了。 　　两个当局者尚且处在迷雾之中，戴维这个旁观者却看得很清楚，更是先司屿一步猜到晏宁的谜底。 　　最后一场戏比较简单，难度都在司屿身上，晏宁只打算带几个相熟的Z国籍工作人员一起去沙漠，所以拍完最后第二场戏，宣布原地举办杀青宴，照旧由布雷德利在当地的分公司负责，算是对剧组人员辛勤工作的犒劳，每一单元杀青皆是如此。 　　比起前几次，这一次杀青的意义更加重大，宴会档次也相应提升，又因为在海边，响应大多数人的期盼，加了水上派对的环节。 　　晏宁不爱凑热闹，性格使然，众人早就习惯，用完餐，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离席了，也没人说什么。 　　晏宁走，司屿自然跟着走。 　　至于戴维，七十多岁的老人家，早退更加合情合理，甚至比晏宁走得还早。 　　回酒店的途中，晏宁收到戴维发来的消息，说海边某个部落正在举行婚礼，很罕见，问晏宁要不要来观礼。 　　晏宁知道那个部落，历史悠久，保留了很多原始的习俗，部落里的人很友好，基本不会恶语相向，却又不喜欢外人过多干涉他们的生活，尤其相信镜头会摄取人的灵魂，拒绝拍照摄像，因此让晏宁打消了在部落取景的念头。 　　即便不能拍摄，晏宁还是很感兴趣，按戴维发来的定位赶到海边，婚礼已经进行一半了。 　　晏宁在海边的一张石凳上找到戴维，两人并排坐在一起，静静观看人群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直到歌舞停下，才转头相视一笑。 　　戴维偏了偏头，没在晏宁身边看到总是形影不离的司屿，很是奇怪。 　　“伊斯说他累了，先回酒店休息了。”晏宁解释。 　　戴维并不认同司屿的说辞：“我觉得他心情不好。” 　　晏宁想了想：“没有吧。最近拍摄比较累，剧情也不欢快，估计还没出戏。每次杀青我都会给三天时间让他调整状态，估计回房间倒头就睡了。” 　　“拍摄没问题，不代表他本人没问题。你是导演，要统筹整个剧组，即便伊斯是男主角，难免顾虑不周。” 　　“他怎么了？” 　　“我想他应该在烦恼你给他出的谜题。” 　　“哦，那个啊。”晏宁稍感安心，“他会找到答案的，我对他有信心。” 　　“我觉得他找不到。”戴维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我猜，如果你问他，公主让伊斯探寻的宝藏究竟是什么，他会给你很多答案，比如理想、理智、自我、爱情……等等，都是基于剧本内容分析得出的结论，换任何一个好演员来，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可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所以你已经猜到了？”领会到戴维的意思，晏宁有一瞬间的惊讶，很快觉得理所当然。 　　戴维却不这么想。 　　“你想说，我比伊斯年长这么多，无论阅历、学识还是表演经验，都在他之上，比他先一步猜到，很正常，可我想说，不是这样的。”戴维缓缓道，“我曾经说过，你和贝蒂很像，我也记得你说，我和伊斯很像。起初我只觉得你在恭维，世界上能有几个人和伊斯相像，你可太抬举我了。经过一年多的相处，亲眼见证你们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我才渐渐了解到，伊斯的确和我是一样的人。” 　　“怎样的人？”晏宁问。 　　“自卑的人。”戴维坦然承认，“无论身份多么尊贵，身家多么雄厚，外表多么光鲜，在你面前，伊斯总是自卑的，哪怕你们在一起，也是你选择了他，允许他成为你的伴侣。他的配得感和价值感都是你赋予他的，反观他，从没有真正站在和你一样的高度正视过自己，所以除非你主动告诉他，他永远不会找到答案，因为那个答案，他根本不敢想，也不会信。” 　　晏宁沉默下来，直到婚礼结束，都没有再说话。 　　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内心的倾向已经很明显，晏宁还是想了很多。 　　看晏宁脸色不愉，戴维误以为自己交浅言深，冒犯了晏宁，却没想着打圆场，反而更直白地反问：“如果你觉得他能靠自己找到答案，又为什么要设置这个谜题给他呢？” 　　晏宁垂眸，无奈地笑了一声。 　　戴维也笑了，他知道晏宁想通了。 　　明明来观礼，却发了半天的呆，错过了最精彩的环节，晏宁觉得有点遗憾，问戴维：“你特意叫我过来，就是想对我说这些话？” 　　“噢不，才不是。”戴维连连否认，对晏宁挤挤眼睛，“难得碰上部落举行婚礼这么浪漫的事，我想着叫你们来观礼的话，说不定让你大受感动，当场向伊斯求婚，那么比起电影全球公映，我就能更早看到你们盛大的婚礼了！” 　　晏宁注意到戴维说的是他向司屿求婚，在B国的时候戴维可不是这么说的，说明眼下的戴维已经看透两人关系的本质，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把司屿当成绝对的上位者，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那很可惜了，伊斯没有来。就算他来了，恐怕也不会。”晏宁的答案依旧，结婚什么的，他还没想那么远。 　　“好了，开个玩笑，别放在心上。”戴维拍拍晏宁的肩膀，“快回去吧，你一定有很多话想对伊斯说。” 　　“嗯，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晏宁给了戴维一个拥抱，站起来快步往回走。 　　如戴维所说，司屿的确非常烦恼，回到酒店房间，没有倒头就睡，根本睡不着，捧着剧本坐在沙发上发呆，连晏宁回来都没发现。 　　等司屿察觉到的时候，晏宁已经坐在司屿对面看了司屿很久。 　　职业所致，需要晏宁长时间观察他人，司屿无疑是晏宁看的最多的那个，在生活里，在工作中，用眼睛看，用镜头看，用心看，回忆以往每一次，都不如这次来的感触深切。 　　戴维说的没错，在他面前，司屿的确是一个非常自卑的人。 　　晏宁并不觉得这是缺点，对演员来说，反而是不可多得的优点，因为过于自信的人，个人意识往往凌驾于角色之上，很难贡献出精湛的演技。 　　抛开工作不谈，晏宁不讨厌自卑的人。 　　他喜欢专业、聪慧、真诚、执着的人，这些和自卑都不冲突。 　　单单一个自卑，不足以让晏宁厌恶。 　　至于晏宁自己，拜强硬性格所赐，任何人都不可能在他身上找到一丁点和自卑有关的形容。 　　人总是会被自己没有的东西吸引，自卑这个常规意义下略带贬义的特质，何尝不是司屿最吸引他的地方。 　　他喜欢司屿崇拜他，追逐他，注视他，在意他，只为他一人。 　　永远低他一等的姿态，消弭了他对感情不确定性的怀疑，明明身负过人的天赋和外表，从不为此感到自傲，能毫不犹豫为他付出一切，又觉得那一切不值一提。 　　神奇的倒错感强烈地吸引着晏宁，在床上的时候亦是如此，比起继续享受无条件的顺从，更着迷于对方理智下难以得见的违逆与冲动，以至于心甘情愿被对方引领，任对方摆布。 　　从未试想过的原因，原来是这样，晏宁笑了起来。 　　司屿被晏宁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更诡异的是晏宁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动不动，惹得司屿不自觉地摸了摸脸颊：“怎么了，脸上有脏东西？” 　　晏宁摇了摇头，指尖从司屿的脸颊和掌心之间的缝隙伸进去，用自己的手挤开司屿的手，沿着侧脸完美的轮廓轻轻摩挲。 　　司屿把晏宁的举动当成邀请。 　　电影杀青，宴会落幕，时机刚刚好，无奈他实在没心情。 　　早知道一回来就睡觉了，司屿懊恼地合上剧本，想随便找个借口拖延过去，被晏宁打断。 　　晏宁重新翻开剧本，指住最后一页：“井底的宝藏是什么？” 　　司屿果不其然愣住。 　　该来的总是要来，总比开机之后交不出令晏宁满意的答卷耽误拍摄进度要好。 　　司屿轻舒一口气，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所有可能的答案，刚想开口，又被晏宁打断。 　　“不要跟我说理想、追求、自我、爱情那些空话，谁都分析得出来，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司屿的表情一下变得糟糕。 　　他说过，他一定会给晏宁最满意的答案。 　　他也记得晏宁说过，猜不出来，就要重新衡量他有没有资格当男主角，以开玩笑的口吻，未必不是真心话。 　　比起电影结局得不到最好的呈现，成为晏宁从业生涯中第一个名不副实的男主角，更让司屿难以接受。 　　意识到措辞和语气都太过生硬，晏宁轻咳一声，换了一种方式引导：“想不出来不要紧，你先回忆一下剧情。” 　　根本用不着回忆，随时随地，一闭眼就是，随着拍摄日期的临近，几乎成为噩梦般的存在。 　　看司屿露出近乎痛苦的神色，晏宁发现司屿的状态比戴维说的更加糟糕。 　　晏宁想直接告诉司屿，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从司屿嘴里听到想听的话，于是拿过剧本，照读结局的文字。 　　“……那是一块十米见方的空地，一滴水也没有。伊斯照着墙壁上刻着的指示打开井的机关。清水顺着台阶汹涌而下，水很快漫过伊斯的脚背。伊斯站在井中央，低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什么？” 　　司屿没有说话，他说不出来。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晏宁又问了一遍，改变称呼，明确指向司屿。 　　司屿不敢再沉默，顶着被晏宁责骂的惶恐艰难开口：“什么也没有，他……” 　　晏宁不满地皱了皱眉。 　　司屿闭了闭眼，重新睁开，语气不再犹豫：“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晏宁叹了一口气，不是失望。 　　尽管听起来像气话，晏宁很清楚，这就是司屿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符合司屿的心理，不合他的心意。 　　“一开始，公主让伊斯去寻找宝藏，说她最珍贵的宝藏埋在井下，是吗？”晏宁把剧情往回倒了一点，试图理清因果关系。 　　“是的。”司屿点头。 　　“宝藏埋在井下，为什么伊斯只站着往下看了一眼，电影就结束了呢？” 　　“他找到宝藏了？”司屿不确定地问。 　　“对啊，那为什么他没有把宝藏挖出来呢？” 　　“因为宝藏不在井下，不需要挖，其实他已经看到了？” 　　“对啊。” 　　“可是井里只有水……难道是倒影？” 　　“谁的倒影？” 　　“伊斯？” 　　“谁是伊斯？” 　　“……我？” 　　“那公主呢？伊斯追逐的公主是谁？” 　　司屿抿了抿唇，又想到理想、追求、自我、爱情那些，显然不对。 　　晏宁一看司屿的表情就知道司屿还停留在电影的框架里，不可能答得出来。 　　“你给谁穿的公主礼服？白穿了？”晏宁再一次提示。 　　司屿看了晏宁一眼：“你？” 　　“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公主的宝藏是什么？” 　　“伊斯？” 　　“不要用疑问句。”晏宁捏住司屿的下巴，迫使司屿抬头直视他的双眼，“给我肯定的答案，回答我，公主的宝藏是什么？” 　　“是伊斯。” 　　“那我的宝藏呢？” 　　“是你。”不想再给司屿犹豫的余地，晏宁直接说出答案，“没错，就是你。除了你，还能是谁？” 　　你终其一生追寻之人，也把你视作世间最珍贵的宝藏，无需怀疑。 第190章 遗书：告别 　　那一晚，司屿没有再失眠。 　　梦里，天空不再阴霾，沙漠不再荒凉，漫无目的追逐的日子照旧困顿难捱，却不再是无望的、无果的、无意义的。 　　伊斯没有追上公主的步伐，他从始至终，也只能看着晏宁的背影。 　　不同的是，在某个时刻，晏宁停下了脚步，回过了头。 　　他知道晏宁不是在等他，驻足不过偶然，前行的脚步永远不会停下。 　　可是一次就够了，足以赋予他荒凉的人生全部意义，让他明白珍贵的不止宝藏，还有晏宁眼中的他自己。 　　绵延两世的追逐到此已然圆满，只遗憾电影太短，结局戛然而止，公主不再出现，更没有如晏宁一般为伊斯回头。 　　司屿为伊斯感到遗憾，梦见在片场要晏宁加戏，让公主为伊斯驻足，还要晏宁来演公主，否则他就罢演。 　　晏宁拗不过他，勉为其难答应，换上戏服，登上高高的轿子，摆出公主一般高傲的姿态，开拍，演到关键剧情，一回头，脸模糊一片，急得他连连喊咔，倒回去重拍，再来一遍，又是同样的状况，不管重来多少次，始终看不清晏宁的脸。 　　只有在梦里才敢这么无理取闹了，司屿睡着睡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整晚，司屿都在做同一个梦，反反复复，殊途同归。 　　他没有把这个梦当成不祥的征兆，毕竟那是晏宁，高不可攀才正常，怎么能被他看到穿女装的样子呢？也太崩人设了，完全忘记现实里被他翻来覆去折腾一整晚的人，别说高高在上，连从床上爬起来都吃力。 　　司屿沉浸在梦境中，一点不记得自己哭哭笑笑，梦话连篇，隔一会儿就把晏宁摇醒，只为确认梦里遗失的那张脸还好好地长在晏宁本人的脸上。 　　晏宁忍无可忍，一巴掌扇过去，直接把司屿扇下了床。 　　司屿摔了个结实，迷迷糊糊没觉得疼，凭着本能往回爬，膝盖刚沾到床沿，被晏宁拿枕头一顿爆捶，又捶下了床，就这样爬一次挨一顿捶，再没能爬得回去。 　　司屿一个人孤零零蜷在地毯上睡到天亮，起床一看，左脸五根晏宁扇出来的指印，右脸一排地毯压出来的红印。 　　地毯威力不大，红印很快消了，麻烦的是指印。 　　晏宁半夜跟司屿一样睡得迷糊，下手没个轻重，直到下午戴维过来拜访，五根指印还清清楚楚挂在司屿脸上。 　　司屿一点不觉得害臊，晏宁的巴掌，他的荣耀！要不是晏宁拦着，恨不得抓着晏宁的手比着指印，大声告诉路过的每一个人——看，晏宁打的，我和晏宁一起睡觉的时候被晏宁打的！ 　　晏宁一眼看穿司屿的想法，简直丢人，逼司屿戴上口罩，才请戴维进门。 　　按照惯例，三天后，他们将开启在当地的旅程。 　　临行前就具体行程互通有无已是惯例，晏宁以为戴维这一次也是为这件事而来，却不是。 　　戴维一见到晏宁，就把晏宁拉到一边，询问晏宁昨晚回来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甜蜜的事，比如求婚。 　　晏宁发现司屿趁他不注意想摘口罩，警告地瞪了一眼，看到司屿识相地背过手，才苦笑着回答戴维：“没有。” 　　晏宁的表情称不上好，司屿的举动更加可疑，戴维却觉得两人之间莫名甜蜜，想必经过昨晚，心结已经解开，尽管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求婚成功，仍然为两人感到高兴。 　　“抱歉，让你失望了。我保证，一定尽快，但不是现在。”晏宁开着玩笑，道歉的心却很真，让戴维颇感意外。 　　几次三番催婚，换正常人早就不耐烦。 　　若非有特殊原因，戴维也不想这么烦人，没想到晏宁还给他道歉。 　　谁让晏宁不是正常人，从小到大亲缘淡薄，更是想都没想过会拥有准结婚对象，被人催婚的经历新奇又有趣，非但不觉得烦，还每每能从戴维那里感受到长辈的关爱，生怕自己扫兴，辜负戴维的期待，这才给戴维道歉。 　　看着晏宁罕见乖巧的样子，戴维的眼角有些湿润，强压下内心的波澜，把司屿拉到晏宁身边，郑重地与两人道别。 　　“这个单元智者戏份不多，空闲的时候，我已经把这里逛得差不多了，下一站沙漠也不适合我这样的老人去。我想家了，想提前结束我的旅程，回家看望贝蒂。Z国有句古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让我们在这里告别吧。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愿你们幸福，快乐，平安，携手相伴，长长久久，直到永远。” 　　戴维情真意切，晏宁尽管不舍，也没有非勉强不可的理由。 　　司屿提出安排专机送戴维回国，戴维表示机票已经买好，两小时后起飞。 　　司屿又提出和晏宁一起送戴维去机场登机，顺便通知B国当地的分公司派车送戴维到家，戴维没有再拒绝。 　　抵达机场，时间还早，戴维拿出临别礼物送给两人。 　　一本连环画，由戴维亲手绘制，主角是晏宁和司屿的卡通小人，背景是环球旅行启程以来两人途径的一百多个取景地，每一幅各不相同。 　　戴维捧着画册，从第一页快速翻到最后一页，两个小人一左一右，从远处慢慢靠近，待占满整个画面，手伸向画外，拿出一枚大钻戒，一同托举过头顶，笑着展示给画外的人看，而后钻戒升空，散成满天繁星，星空下，两人相视一笑，手牵着手一起跑远。 　　一本厚厚的翻页画册，汇成一段简短的动画，将旅行中的点滴串联，里面没有戴维。 　　戴维把自己设置成一个观众，没有直接参与到故事中，却在画外见证了主角们相识相知、携手同行，如同现实中的三人，没有时时刻刻形影不离，内心的情谊又将他们紧紧相连。 　　戴维因贝蒂的遗作有了做动画的念头，从最基础的绘画开始学起，经过一年多的努力，画工不再像小孩子那样拙劣，也称不上精美，除了满满的诚意，唯有明丽绚烂的色彩值得称赞，笔下的风景和拍摄中的电影画面极其相似，不排除受晏宁的影响。 　　正如戴维所言，他在创作方面的确没什么天赋，不妨碍这份礼物的珍贵。 　　电影刚杀青，司屿还没完全出戏，内心格外敏感，看着画册上两个小人牵着手幸福地奔跑，想到昨晚晏宁对他说的话，眼眶不禁一热，等回过神，泪水已沾湿画册。 　　“对不起！”司屿连忙拂去水珠，还是在封面上留下两团明显的洇迹。 　　没有人觉得司屿需要为弄脏画册而道歉，反而因为这两道意外的痕迹，完成了画册最重要的一笔。 　　晏宁心下感触，伸手将司屿连人带画册一起抱住。 　　安慰的话晏宁不会说，只温柔地抚摸司屿的脑袋，一遍又一遍，直到登机时间临近，才不得不放开。 　　也许在戴维眼里，司屿的举动矫情又莫名，再如何感动，也不至于让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在公共场合当众落泪，只有晏宁知道，为了来到他身边，司屿走过的何止万水千山，历经无数次希望，无数次绝望，无数次祈求，抓住千万分之一颠倒时空的机会，才能坐在这里和他相拥。 　　晏宁替司屿擦干眼泪，三人互相拥抱告别。 　　晏宁叮嘱戴维落地后别忘了给他们报平安，牵着司屿的手目送戴维离开。 　　离别的气氛并不浓厚，晏宁已经想好，等电影公映，他会邀请戴维到海城来旅游，若戴维不愿意，他就和司屿飞B国一趟，陪戴维一起看电影，总之，最晚不过明年夏天，他们还会再聚，不会分别太久。 　　往后的日子，他也不会忘了这位老朋友，只要戴维想，随时可以来海城做客，要是身体条件不允许，那就由他们抽时间拜访，就当休假，安排在贝蒂忌日前后，一起为贝蒂扫墓，让司屿尝尝戴维亲手烤制的苹果派，学会了做给他吃。 　　“贝蒂的忌日在四月，以后每年的休假就安排在四月。回国之前，再去看望一下老师。也不知道老师会在哪里拍戏，我不管，到时候你安排。” 　　返程的车上，晏宁畅想着未来。 　　司屿斜眼看晏宁，意思他随时奉陪，主要难点还在晏宁。 　　“我也是人，我也要休息的，就从明年……”晏宁嘴上说得好听，想到明年暑假电影公映，怕太忙抽不出时间，于是改口，“从后年开始，准时休年假。” 　　司屿呵呵两声，意思信你个鬼。 　　晏宁假装没听出来司屿的嘲讽，自顾自摸摸下巴：“还是让米洛安排吧。” 　　“米洛”两个字如同信号，司屿瞬间放下嘴角，煞有其事地盯紧晏宁：“很好，我记住了，不去就绑你去！” 　　晏宁笑倒在司屿肩头，被司屿无情地拎起来，非要晏宁重复刚才说过的话，好录下来当做证据保留，免得真到绑人的时候晏宁又不肯。 　　两人在车厢里开着玩笑，驱散掉机场最后一点离愁别绪，没想到回到酒店，就从前台那里收到了戴维的遗书。 　　一封普普通通的信，用了酒店的信纸和信封，任谁都想不到这是一封遗书。 　　晏宁也没想到，还以为戴维有心里话不好意思当面说出口才留书倾诉，带着微笑看了两行，笑容僵在了脸上。 　　“抱歉，宁，我无意让你为我感到悲伤，相信我，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一件悲伤的事。” 　　戴维以道歉开头，告知晏宁决定用安乐死的方式在明年贝蒂忌日当天结束自己的生命。 　　突如其来，毫无征兆，荒诞得像个玩笑，晏宁一连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带着震惊和疑惑继续往下看。 　　“贝蒂已经离开我整整四十九年了，失去她，我失去了全部，包括生命的意义。我太痛苦了，在有呼吸的每一分每一秒，痛苦都如影随行，从未减轻一丝一毫。” 　　“时间什么也治愈不了，它是痛苦的帮凶，帮我看清只有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消亡，才能从痛苦中彻底解脱。” 　　“你一定不会有这样的体会，因为你是一个心志坚定的人。你会欣赏、喜欢、包容、爱一个人，但永远不会把另一个人当做你生命的全部。” 　　“贝蒂和你都是这样的人，而我不是。我多么想成为和你们一样的人，可惜我做不到。” 　　“在贝蒂面前，我软弱如孩童，没有她，我一秒都活不下去。可是她不喜欢软弱的人，更不喜欢随意放弃自己生命的人。我祈祷能发生一场意外，把我从这个世界带走，很遗憾，始终没有，于是我开始假装继承贝蒂的遗志，来激励自己活下去。没人知道，她根本没说过要让自己的作品闻名全球，对B国演员也仅仅是喜爱而已，从没想过要我带他们走向世界的舞台。” 　　“我知道自欺欺人很可笑，又怕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暴露自己丑陋软弱的一面，让贝蒂看不起，绝对不可以，我得活下去。” 　　“我就这样骗了自己大半辈子，决意为贝蒂燃尽最后一刻生命，直到遇见你。” 　　“伊斯说过，你不喜欢改变别人的人生。或许我这么说，会令你感到困扰，可这是事实。我知道你是一个尊重事实的人，所以我选择如实相告。” 　　“没有你，我不会踏上梦幻般的环球之旅，领略到世界千奇百怪的模样。或许你以为，经过这一年多的旅行，我始终没有找到可以托付贝蒂遗作的人，才在绝望中做下离世的选择，我想告诉你，不是那样的。” 　　“在向你提出同行之前，我就已经做下决定，如同尚未踏上旅程，我就已经明白沙漠中的谜底。” 　　“可能当局者迷，在拍摄的时候，我经常对伊斯感到迷惑，明明谜底那么明显，为什么他就是猜不到呢？后来某一天，我突然醒悟，他不就是过去的我吗？过去的我不能领会，他自然也不能。和贝蒂在一起的时候，我时常为自己的愚钝和平庸感到自卑，可是对着猜不到谜底的伊斯，你有觉得他蠢笨吗？你没有，你仍然欣赏他，爱着他。或许在他来到你身边之前，他经历了很多，改变了很多，可是在你接纳他的那一刻，他就是你的宝藏，不需要用你的光芒伪装自己，在你眼中同样珍贵。” 　　“我想贝蒂也是这么想的，尽管终其一生，她都没有来得及对我说。也许冥冥之中，你和伊斯的出现，就是来告诉我这个道理的。” 　　“我们都是一样的，我和伊斯，你和贝蒂，都一样。如同伊斯从没有正视过自己在你心中的分量，我也没有。现在我确定，我在贝蒂心中的分量，一定如伊斯在你心中同样重要。我相信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让贝蒂厌恶。我的痛苦，我的懦弱，我的平庸，我的自卑，都是我的一部分，都为贝蒂所爱。” 　　晏宁看到这里，放下信纸，用力按住眉心。 　　他已经知道戴维要说什么。 　　司屿坐在晏宁身边，歪着头和晏宁一起看信，看晏宁一动不动，没有再看的意思，于是拿过信接着看下去。 　　“既然这样，我想做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一件事——结束我的生命，陪伴贝蒂长眠。”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迟了整整四十九年，我早就应该这么做了！在做下决定的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是遗憾、难过、解脱，而是由衷的快乐！我太快乐了，我终于可以去找贝蒂了，这难道不值得庆贺吗？” 　　“这一生啊，这么短暂，又这么漫长。陪伴贝蒂的十年眨眼而过，快乐转瞬即逝，独留下痛苦荆棘一般缠绕余生。好在苦熬到如今，漫长的痛苦终于要迎来结束。不要为我流泪，我想你也不会。请为我欢笑，为我祝福，为我祈祷，在另一个世界，我会再次牵起贝蒂的手，这一次，是真的直到永远。” 　　“在那之前，还有一些琐事需要交代。放心，不是你和伊斯的婚礼。尽管看不到你们的婚礼很遗憾，你们的故事交给你们去谱写，我这个老头就不多管闲事了。” 　　“我说的是我的遗产，包括贝蒂的所有作品，有发表过的，影视化改编过的，还有没发表的，我想把它们全部留给你。” 　　“别搞错了，是留给你，不是托付给你。影视化动画化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我把贝蒂的作品留给你，只是因为我觉得你会喜欢。你可以留着它们，当成灵感源泉时常翻看，也可以送给任何你愿意送的人，或者嫌麻烦，等我下葬，让它们陪我和贝蒂一起长眠，一切随你心意。” 　　“不必觉得它们是负担，那不是我的初衷，也不会是贝蒂的。” 　　“工作室有了新项目，我听伊斯说了，是你和伊斯的故事。我和贝蒂的缺席没有阻碍到大家前进的步伐，我想说这很好，非常好。” 　　“总有新的故事出现，总有旧的故事被新的故事取代。” 　　“不要把这当成一种背叛。不是只有流传下去的故事才有意义。故事并不害怕被遗忘，遗忘也不是真正的消失。它们存在过，就是它们的意义，如同贝蒂，如同我。” 　　“至于其他遗产，对普通人来说还算丰厚，和伊斯相比不值一提。就当作你喜爱贝蒂作品的回馈吧，我会在离开之前把我名下的财产一一清点完毕，折算成存款赠予你。” 　　“如果你愿意收下它们，请于明年四月之前到B国与我会面。希望看到你带着笑容而来，你一定会的吧？” 　　读完最后一个字，司屿的眉头一下皱得死紧。 　　惊愕之余，满脑子都是国内没有安乐死，更不提倡，如果舆论发酵，会不会影响电影在国内上映？谎称戴维的突然去世是意外或病故，压到电影下映再披露实情，戴维会答应吗？皇室会买账吗？更重要的是，晏宁会怎么想？ 　　晏宁什么也没有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并非惊讶过度，也没有悲伤过头，而是完全理解戴维的想法，以至于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有。 　　悲伤吗？当然！ 　　尽管相识不久，情谊非比寻常，谁能不为失去朋友感到悲伤？ 　　更悲伤的是因为理解，让所有反对和劝告都成了高高在上的虚伪，纵然情绪起伏，内心波动，却无言以对。 　　司屿看出晏宁的悲伤，难免对戴维感到不悦。 　　他的确对戴维说过晏宁不喜欢改变别人的人生，在晏宁第一次去B国旅游返回之后，他和戴维有过一次关于晏宁的长谈。 　　结合当时的情况，戴维一定以为他说的是提携后辈的问题，不知道晏宁实实在在介入过两次他人的生死，一次宋棋容，一次彭子轲，加上戴维，已经是第三次了。 　　司屿不认为晏宁会想不开，不代表晏宁不会难过，而信的后半部分，还有更糟糕的东西。 　　戴维给出的关于处理贝蒂遗作的三个选项，司屿猜测晏宁哪个都不会选，晏宁没有那么薄情，更有可能因为戴维的去世，亲自接手动画化贝蒂遗作的项目。 　　搞不好这才是戴维的真正目的，一早盯上晏宁，经过第五单元的拍摄，直观地了解到晏宁的创作风格，越发认定晏宁就是动画化乃至影视化贝蒂遗作的不二人选，才想出安乐死这条苦肉计，否则送给他们的翻页画册里的风景画不会和晏宁的电影风格那么相似。 第191章 凉薄：新故事 　　换成别人，用自己的性命设苦肉计未免夸张，可戴维在信里说了，他早就活够了，既能早点去见贝蒂，又能让贝蒂的遗作有着落，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司屿不愿意把戴维想得这么卑鄙，即将对晏宁造成困扰却是事实。 　　如果早一点拿到信处理干净就好了，可惜已经晚了。 　　司屿不自觉地收紧手指，不小心弄出声音，惊醒了发呆的晏宁。 　　晏宁以为司屿震惊过度，没有多想，拿过信纸抚平，继续读下去。 　　等晏宁的视线从最后一个字上移开，司屿迫不及待开口：“你可以拒绝。” 　　他希望晏宁拒绝。 　　晏宁抿了抿唇，什么也没有说。 　　看晏宁谈兴缺缺，司屿没再追问。 　　一直到晚上，晏宁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过于正常，何尝不是一种反常。 　　司屿带着担忧睡下，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摸了摸身边，没人。 　　司屿一惊，瞬间清醒，坐起来环顾一圈，发现房间里也没人，房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亮。 　　难过到失眠，一个人跑出去冷静？不至于。 　　司屿下床，在客厅找到晏宁。 　　晏宁坐在书桌背后，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 　　怕突然出现吓到晏宁，司屿故意加重脚步。 　　晏宁听到响动，停下手头的事，揉揉酸胀的眼睛，回过头，司屿已经来到身边。 　　“吵醒你了？” 　　司屿没有回答，默默替晏宁打开客厅的大灯。 　　吵醒他是小事，黑暗的环境里长时间看电子屏幕，严重可能会致盲。 　　“对不起，忘了。”晏宁低头认错，视线很快返回屏幕。 　　余光瞥到屏幕上的界面是晏宁写剧本时惯用的码字软件，司屿不确定留下来会不会打扰到晏宁，按下好奇想走，又怕晏宁刚经历下午的事，正需要人陪，犹豫间，被晏宁拉住手。 　　晏宁把电脑屏幕转向司屿，没说话，意思已经很明显，想让司屿看看他刚刚写下的东西怎么样。 　　司屿乐意之至，很快坐下看起来。 　　一段剧本大纲，字数不多，因为写得匆忙，有错别字，标点也乱七八糟，不妨碍它的精彩，一下抓住了司屿的心。 　　司屿看了不止一遍，深深被这个故事吸引，忍不住跟着文字的描绘，在脑海里勾勒拍摄时的情形。 　　男主角毫无疑问是他，但当务之急并不是他该如何演绎。 　　“你要拍的话，得抓紧了。” 　　司屿的话，充分说明他对新故事的欣赏，已经在考虑拍摄的事。 　　晏宁心情复杂地笑了一声，既为司屿的反应感到高兴，又不免觉得荒唐。 　　“我一直知道自己是一个凉薄的人，没想到会凉薄到这种地步。” 　　《伊斯的奇幻冒险》分两条线——幻想线和现实线。 　　幻想线即剧组环游世界，花了大篇幅去拍摄的冒险故事，现实线则因为主旨浅显，着墨不多，晏宁一直不是很满意，考虑到商业性，才不得不放任它流于表面。 　　此刻晏宁写下的，正是电影现实线的故事大纲。 　　也许灵感汹涌来不及斟酌，也许压根不在意，晏宁直接用了原型的姓名——戴维和贝蒂，来指代故事的两个主要角色。 　　司屿反应过来，晏宁的反常并非为戴维即将离世悲伤到沉默，而是因此产生了灵感，迫不及待以戴维一生的经历为参照，创作出一个全新的故事，来替换掉电影里不满意的现实线。 　　得知好友被失去挚爱的痛苦折磨了一生，在惶惶终老的时候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不该痛心吗？不该惋惜吗？不该最后再试着劝一劝，鼓励他重燃对生命的希望，继续坚强地活下去吗？ 　　哪怕痛哭流涕，都比半夜不睡觉沉迷创作更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偏偏晏宁没有。 　　如同亲临战场的战地记者，以冷静到近乎冷血的姿态，对准遍地残肢，举起名为创作的镜头，不悲不喜地记录眼前的惨状。 　　战地记者以真实为最高操守，为此甘愿牺牲情感、压抑人性，以求完成最真实的记录。 　　晏宁的最高操守只有创作，并不需要牺牲压抑什么，仿佛天生如此。 　　或许用凉薄来形容并不恰当，没有感情的人无法进行文学创作，可晏宁的确异于常人，怪异到连晏宁自己都心惊的程度，司屿却觉得挺好，这代表晏宁的理智始终占据高地，不会再像上次见宋棋容那样被消极情绪支配，凉薄又何妨，只要晏宁没事就行了。 　　这话晏宁一定不爱听，所以司屿换了个说法。 　　“这不叫凉薄。”司屿轻抚晏宁的背，“你不是不难过，只是比普通人更快消化了它们。普通人用哭，用闹，用大喊大叫来发泄，你用创作，方式不同而已，没什么不对。不是只有听得到的叫喊才代表你有感情，不冷血，这个故事就是你的叫喊，我听见了，我想戴维一定也很想听。不必对他感到抱歉，换成我的话，万一哪天比你先走，我愿意……不，我期望成为你的灵感来源，被你写进作品里，成为故事的一部分，永远陪伴你。” 　　如果反过来呢？像上辈子那样，先走的是晏宁，他可以像戴维一样自主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陪伴晏宁一起长眠吗？可以吗？ 　　这不是现在该问的。 　　有戴维一个麻烦就够了，没必要强插一脚，徒增晏宁的烦恼。 　　司屿止住脑海里不合时宜的念头，引用戴维信里的原话，令自己的说辞更加可信。 　　“既然我这么想，那么戴维也会这么想，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或许戴维看了这个故事，会改变想法也不一定。所以现在先回去睡觉，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开始照着大纲把剧本写完，我们再去B国找戴维，好吗？” 　　司屿说的道理，晏宁未必不懂，可身为当事人，他要是这么想的话，难免有替自己的凉薄开脱的嫌疑，所以他不会这么想，更不可能说出口，甚至听到司屿这么说，心底对戴维的愧疚也不会减轻多少，然而不可否认，他受到了安慰，不再像之前那样鄙夷自己的凉薄。 　　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心底蔓延，促使晏宁转过身，紧紧搂住司屿，用力点了点头。 　　就着拥抱的姿势，司屿打横抱起晏宁，返回卧室，抱晏宁上床，跟着躺下。 　　晏宁找到司屿的手，紧紧握住，感受着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渐渐有了睡意，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晏宁开始写剧本，内容不多，很快写完。 　　料想晏宁没心情再去游玩，司屿取消了原定的旅行，召集剧组人员紧急返岗。 　　一行人赶往沙漠，一周内完成拍摄，结束工作，留晏宁和司屿两人乘坐私人飞机直飞B国。 　　临行前，司屿带来戴维的消息。 　　戴维回国后，第一时间委托律师清点遗产，住所和名下的房产统统挂牌出售，目前正借住在B市郊外的一座孤儿院内，教小朋友们世界文学和音乐，静待明年的到来。 　　目前世界上支持安乐死的国家不多，B国是其中之一。 　　司屿拿到戴维在安乐死机构的申请文件，显示戴维罹患脑瘤七年之久，由于年事已高，手术风险较大，一直在做保守治疗。 　　肿瘤是良性的，从戴维平日的言谈举止可以看出，对生活几乎没有影响，不符合申请安乐死的条件。 　　医生给出的诊断是自贝蒂去世，戴维患上重度抑郁，肿瘤的出现加剧了病情的恶化，逐渐出现记忆受损、认知障碍、语言障碍等症状，令患者饱受折磨，哪怕顺利切除掉肿瘤，精神折磨依旧，极难有治愈的可能。 　　机构以此为依据，通过了戴维的安乐死申请。 　　牵强至极，流程明显有问题，及时举报，应该能挽救戴维的性命，可这是戴维想要的吗？ 　　比起阻止，司屿更庆幸戴维没有拿着他的名片，要他帮忙搞定机构，或者直接向他索要违禁药物自己动手，那他就真的成了协助戴维自杀的帮凶。 　　戴维没有这么做，自己想办法拿到了合规文件。 　　有这样的渠道，搞到执行安乐死的药物想必不难，偏偏多绕了一圈，估计也是想减轻晏宁的心理负担。 　　司屿不想瞒着晏宁，把资料尽数交到晏宁手上，他相信晏宁有自己的判断。 　　晏宁看完资料，默默点了一下头，像收到戴维遗书那天一样，没再多说什么。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飞机缓缓降落于B市机场。 　　B国的天气一贯阴沉，两人走出机舱，难得地见到了太阳。 　　抵达孤儿院已是午后，戴维正带着孩子们在花园里一边朗诵描写植物的散文，一边学习花草知识，和两年前在贝蒂墓园那次见面一样，画面美好得让人不忍破坏。 　　晏宁带着司屿在花园外的长椅上坐下，远远观望，不打算上前打扰。 　　戴维也没有停下他的课堂，直到铃声响起，送孩子们返回教舍，才向两人走去。 　　一同过来的还有孤儿院院长，寒暄过后，请司屿去办公室商谈捐赠事宜。 　　是司屿的意思，道了声抱歉，跟随院长先行离开，给晏宁和戴维两人留出单独交流的空间。 　　“戴维。”晏宁挤出一丝笑容，给了戴维一个拥抱。 　　戴维从没有在晏宁脸上看到过这么难看的笑容，无论如何，晏宁做到了他在信里的期望——带着笑容来看望他。 　　戴维想到这里，心底的愧疚不由得更深，没想到晏宁率先向他道歉。 　　“对不起，我擅自以你和贝蒂为原型，对电影的现实线做了修改。比起原来单薄的内容，已经是一个全新的故事了，需要你参与补拍。时间紧迫，如果你看完剧本愿意拍的话，我们立刻开拍。” 　　晏宁向来开门见山，把剧本交到戴维手里。 　　没提遗书的内容，戴维很是意外，看晏宁表情严肃，于是放下杂念，戴上老花镜认真看剧本。 　　这是一个现在、过去、幻想三线交织的故事。 　　国外某市，以盗窃诈骗为生的混血青年伊斯从警局交完保释金出来，陷入身无分文的潦倒境地。 　　得罪黒帮让伊斯在当地寸步难行，决定好好包装自己一番，勾搭一个有权有势的富婆帮他解决麻烦。 　　伊斯连夜潜入富人区，顺手牵羊豪宅内的财物，意外发现一卷手稿，好奇看了几页，被里面的故事深深吸引。 　　伊斯挑选的下手地点都是无稳定住户的度假别墅，尤其发现手稿这栋，在一个名叫方晴的华裔女士名下。 　　方晴时年二十七岁，父母双亡，从小在Z国长大，七岁那年被一对外国夫妇收养，养母是当地知名作家、也是别墅的前主人——贝蒂女士的远亲。 　　贝蒂去世后，方晴继承了贝蒂的全部遗产，在监护人的陪同下前往其他城市定居，到如今，成了国际知名电影制片人。 　　由于遗产数额巨大，上了当地新闻头条，现在还能查到。 　　至于方晴后来有没有回过别墅，伊斯就不得而知了。 　　从别墅的状态来看，有请人定期保养，水电通畅，电器功能正常，酒柜是满的，冰箱里的食材也没过期，随时等候主人莅临。 　　此处的豪宅皆是如此，伊斯见怪不怪，索性在房子里住了下来，一边品尝红酒美食，一边阅读手稿。 　　手稿以日记的形式呈现，记录一位命不久矣的老人在医院养病期间，给来探病的小孙女讲述冒险故事的一段经历。 　　手稿没有署名，伊斯搜索了一下贝蒂的资料，发现手稿的行文风格与贝蒂的小说极其相似，其中描绘的医院和当地一家知名私人医院环境吻合。 　　该家医院常年受贝蒂捐助，伊斯由此断定手稿由贝蒂撰写，且是最后的遗作，至于小孙女的原型，必然是方晴。 　　手稿年代久远，似乎从未被人发现过，保存得不是很完好，缺失有点多，让冒险故事变得断断续续。 　　尽管如此，残存的部分已相当精彩，如果能拍成电影，一定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佳作。 　　误入歧途之前，伊斯有一个演员梦，相信凭自己的资质，一定能成为国际巨星，现实却很残酷，不但被假制片人骗光积蓄，还被卖给有钱的变态老头，差点被强|奸。 　　伊斯暴揍变态老头，好不容易逃出来，转头被变态老头以故意伤害罪送进监狱，就此断送前程。 　　对穷人来说，美貌从不是命运的馈赠，而是灾难的源头。 　　看着荧幕上满是出身富贵却丑陋愚蠢的人，伊斯悟了。 　　打不过他们，伊斯选择加入，凭借俊美的长相在富人堆里混得如鱼得水，当然也有翻车的时候，比如现在。 　　然而命运终究待他不薄，因为一卷手稿，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要知道由贝蒂的作品改编拍摄的电影部部爆火，至今仍在国际影坛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力。 　　比起那些早就改编烂了的作品，未经发表的遗作可想而知价值有多高。 　　更巧合的是，手稿里小孙女的原型方晴就是一个知名电影制片人，何不趁此机会去找方晴，让方晴把手稿拍成电影，捧他做男主角，圆他的国际巨星梦呢？ 　　伊斯认定自己是一个演员，尽管从没有演过一部戏，这些年的诈骗成果足以证明他的演技。 　　要是方晴不肯，那就把手稿的消息对外公布，卖个好价钱，怎么都不亏。 　　伊斯打定主意，变卖赃物，找人做了假身份，从盗窃诈骗的小混混摇身一变，成了老钱家族英俊多金的小儿子。 　　伊斯来到方晴居住的城市，打听到方晴摔断了腿正在住院，在医院成功偶遇方晴。 　　经过几天的相处，没有把方晴迷得神魂颠倒，伊斯很失望，决定从手稿入手，收割方晴的信任和好感。 　　伊斯假装收到古董店的消息，买下贝蒂的遗作收藏，让人寄到医院，请方晴帮忙鉴定。 　　方晴看到手稿，反应很奇怪，并不像伊斯想的那样以贝蒂遗产继承者的身份要求回收手稿，而是第一时间质疑手稿的真实性，坚决否认手稿出自贝蒂之手。 　　看着纯良如小白花一般的方晴，伊斯说不出方晴不想他挟手稿待价而沽才故意否定手稿的话来。 　　或许方晴童年和贝蒂相处得并不愉快，继承遗产一事也另有隐情。 　　伊斯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要是贝蒂宠爱方晴，为什么不亲自讲故事给方晴听呢？ 　　方晴对冒险故事一无所知，就是两人不亲的最好佐证。 　　也有可能方晴幼年失去双亲，被外国人领养，漂洋过海到陌生的环境，精神压力过大，以至于忘了听贝蒂讲故事那段经历。 　　得知一个人的创伤，等于得到攻陷她的利器。 　　伊斯一点不沮丧，反而觉得机会来了，提出要和方晴一起调查手稿的真伪，方晴欣然同意。 　　说是一起调查，实际却是伊斯利用方晴骨折不便外出，独自回到别墅，伪造入室盗窃的痕迹，还找了一家古董店买通老板，营造老板收取赃物再转卖给他的假象，合理化得到手稿的过程，同时也增加了手稿是贝蒂遗作的真实性。 　　伊斯带着证据返回，方晴将信将疑，对童年创伤导致记忆遗失的说法也不怎么认同，倒是对伊斯拍电影的想法很感兴趣，可惜冒险故事残缺，即便方晴有编剧能力，也要先取得手稿的版权。 　　伊斯回避了版权问题，鼓励方晴直面创伤，只要找回丢失的记忆，冒险故事也就完整了。 　　于是两人在病房里演起了手稿的剧情，由伊斯扮演贝蒂，给方晴讲冒险故事，试图用情景再现的方式唤醒方晴的记忆。 　　冒险故事有缺失，为了不中断表演，伊斯常常信口开河瞎编，让剧情走向魔幻的方向，方晴看不下去，数次出声挽救，巧妙地将故事拉回正途。 　　讲故事的人从一个变成两个。 　　伊斯热情跳脱，坚信男主角一定能克服困难，找到宝藏，抱得公主凯旋，故事在他口中荒诞怪异，却充满热血与激情。 　　反观方晴，高超的编剧能力让她的故事逻辑缜密、环环相扣，却因为潜意识中的消极情绪，总让男主角陷入无可挽回的险境，没有伊斯的介入，男主角很可能就此死亡，让故事夭折。 　　在两人你来我往的拉扯中，男主角一会儿遇险，一会儿得救，不断在生死边缘徘徊，让原本幼稚的童话故事变得加倍跌宕。 　　在讲故事的过程中，两人对彼此越发了解，感情渐渐升温。 　　伊斯意识到方晴的创伤比他想象的更深，尽数体现在男主角数度濒死的遭遇上，很有可能故事讲完，方晴都想不起那段经历。 　　好在新故事同样精彩，伊斯早就偷偷录音，即便将来盗取手稿的事被拆穿，只要方晴打算拍电影，有录音为证，他就是编剧之一，同样有版权。 　　很快来到方晴出院这一天。 　　离别在即，情到浓时，方晴有话想说。 　　伊斯等着方晴的示爱，诉说对他演技的欣赏，求他留下，出演电影男主角，再不济，也能给他一大笔钱买下手稿，方晴却说多亏伊斯，她终于想起儿时那段记忆。 　　“他一点也不喜欢我，从来没有给我讲过故事，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冷酷的人。” 　　方晴向伊斯讲述了被领养的内情。 　　“他生病了，养父母收养我，带我去医院看望他，希望我能讨他欢心。他们说我和贝蒂很像，他一定会喜欢我，事实上，他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我。” 第192章 废稿：富婆和巨星 　　伊斯会一点中文，和方晴交流一直使用中文，因此没有注意到方晴口中的“他”和贝蒂不是同一个人。 　　“我很怕他，不敢和他亲近，他看起来也很讨厌我。没有得到他的宠爱，养父母失望极了，和他大吵一架。我躲在病房门外偷听，听到养父母不同意他做手术，让他坚强一点，靠自己撑下去。他很生气，让管家把我们赶出了医院。” 　　“过了几天，他提出要见我，养父母很高兴，立即带我去医院，谁知道他还是决定做手术，在手术室外默默看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走进去，再也没出来。” 　　“他就这样去世了，以信托的方式把遗产留给了我。我渐渐长大，明白过来……” 　　“其实当年养父母收养你，是为了她的遗产？”伊斯接上方晴的话。 　　“是的，我一直这么认为，因此和养父母断了联系，跟着管家来这里生活，一直到现在。”方晴垂眸，脸上浮现出悲伤的神色。 　　听出方晴的言外之意，伊斯歪头：“难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如果他真的讨厌我，就不会为我写故事。”方晴说。 　　“这么说，手稿是真的？”伊斯眼睛一亮。 　　方晴点了点头。 　　伊斯内心暗喜，可惜高兴太早，方晴的话还没说完。 　　“我想你说得对，当年的事的确对我造成了心理创伤。我忘不掉他锐利又厌恶的眼神，这么多年，一直不敢探寻事情的真相，直到你带着手稿来找我。我实在想不明白，于是去问了管家。” 　　“管家说，他得了脑瘤，进手术室却不是为了做脑瘤手术，而是安乐死。” 　　“在他入院前，贝蒂车祸去世，他承受不了失去挚爱的痛苦，选择放弃治疗，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陪伴已逝的贝蒂长眠。” 　　“养父母数次劝说无果，无意间发现和他们夫妻长相相似的我，于是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想让他把我当成他和贝蒂的孙女，放弃安乐死的想法，接受手术，积极治疗，好好抚养我长大。” 　　“他一定这么想过吧，所以为我写了童话故事，幻想着哪一天能像手稿里描绘的那样讲给我听，可惜最后，他还是没能战胜悲伤，永远离开了我们。” 　　“呃，不是，等等……写手稿的人不是贝蒂吗？你说贝蒂是车祸死的，那在医院安乐死的人是谁？让你继承遗产的人又是谁？你到底在说什么？”听着方晴的讲述，伊斯完全混乱了。 　　比起手稿作者和贝蒂的身份之谜，伊斯还遗漏了一点。 　　按他的设计，应该是他和方晴相识在先，买下手稿在后，方晴却说伊斯带着手稿来找她，然而在更大的谜团面前，伊斯早已无暇他顾了。 　　“啊，原来你不知道吗？我说的他，是贝蒂的丈夫——戴维啊。”方晴眨着漂亮的眼睛，一脸纯真地看着伊斯。 　　“贝蒂的丈夫？！”伊斯感到不可思议，可谁说贝蒂不能有丈夫呢？ 　　传闻贝蒂祖上与皇室有渊源，加上生前深居简出，公开资料本就稀少，唯一一次大规模报道，还是由年仅七岁且毫不相干的方晴继承巨额遗产，消息过于离奇，才惹来各方关注。 　　硬要说外界报道有误，方晴继承的不是贝蒂的遗产，而是戴维的，可身为贝蒂的配偶，戴维的遗产同样来自贝蒂，也不算误报。 　　更别说其他信息，都是伊斯自以为是的推断，还能比当事人方晴掌握的更准确吗？ 　　“所以手稿是真的，但不是贝蒂写的，不能算贝蒂的遗作？”意识到这个事实，伊斯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方晴点了一下头，很快又摇了摇。 　　模棱两可的反应，更令伊斯感到迷惑。 　　在伊斯眼里，失去贝蒂遗作的光环，意味着手稿不再有价值。 　　然而在方晴眼里，这份来自过去的手稿，却是对阴冷晦暗的童年最温暖的回应，尽管迟到了整整二十年，足以填补内心有关亲情、爱情和善意的缺失。 　　跟随方晴的视角，手稿的故事有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戴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图书校对员，他的一生和他的工作一样默默无闻。 　　即便长相英俊，性情温和，品性善良，戴维仍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 　　容貌总会老去，温和善良也不见得是什么很难得的品质，唯有贝蒂丈夫的身份令戴维倍感骄傲，哪怕两人的关系，除了彼此，外界几乎无人知晓。 　　隐瞒婚讯，是戴维的要求。 　　贝蒂是作家，不是明星，过多披露私生活，不见得是好事，更何况两人年龄相差悬殊，戴维又长着一张堪比小白脸的面孔，戴维不想贝蒂被外界非议。 　　如同贝蒂喜欢藏在文字背后，默默为读者们编造一个又一个梦，只要能陪伴在贝蒂身边，捉住贝蒂梦中的每一个小瑕疵，让贝蒂的作品变得更加完美，戴维就心满意足了。 　　戴维没有察觉，这是他自卑的表现，贝蒂发现了。 　　贝蒂没有安慰戴维，她拉着戴维从沉闷的工作中脱身，走遍世界各地，鼓励戴维尝试新鲜事物，希望戴维找到自己的爱好，能发自内心地为自己感到骄傲，不再羞于站在她身边。 　　很遗憾，戴维的确是一个平凡乃至笨拙的人，除了校对工作，几乎不擅长任何东西，为此闹出不少笑话。 　　贝蒂从不嫌弃，总是陪着戴维一起闹笑话，哈哈大笑过后，再拉着戴维乐此不疲地奔向新的笑话。 　　日子平淡、宁静，偶尔啼笑皆非，又幸福无比。 　　从青葱岁月到两鬓斑白，两人从未分开，未来也将携手，一起走向寿终正寝。 　　戴维一直这么以为，直到意外不请自来。 　　在前往餐厅庆祝金婚纪念日的路上，贝蒂车祸身亡，戴维侥幸生还，却查出恶性脑瘤。 　　戴维悲痛欲绝，拒绝手术，选择自主结束生命，追随贝蒂而去。 　　戴维的决心异常坚定，任谁来劝都无用，直至小方晴出现，才有了一丝动摇。 　　如果戴维和贝蒂有孙女，一定是小方晴的模样，戴维和小方晴的养父母产生了同样的想法。 　　为了挽回戴维的生命，养父母很快把小方晴带到医院和戴维见面。 　　戴维拒绝和小方晴说话，从不给小方晴好脸色，怕自己一旦心软，就再也无法遵守永远陪伴贝蒂的誓言。 　　尽管贝蒂从未如此要求，戴维固执地不愿意切断和贝蒂的最后一丝联系，哪怕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戴维从没有告诉过贝蒂，他也是一个热爱写作的人。 　　在贝蒂这个天才面前，戴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贝蒂的才华令戴维自惭形秽，连对方弃若敝履的废稿都遥不可及。 　　戴维十年如一日地捡拾着贝蒂的废稿，视若珍宝，悉心收藏，时而大着胆子模仿贝蒂的文风续写，又因为写得不好，生气地全部撕掉。 　　戴维想，如果有机会留下遗愿，贝蒂一定希望他好好活着，找到属于自己的爱好，找到除了成就贝蒂之外的人生意义，像贝蒂一直带他做的那样。 　　那个爱好，是写作吗？ 　　是的，也必须是。 　　小方晴的出现，就是答案。 　　小孩子总是喜欢听故事的。 　　给小孙女讲故事，每个爷爷奶奶都责无旁贷。 　　如果贝蒂还在，脑海里一定有数之不尽的故事能讲给小方晴听。 　　可是贝蒂已经不在了，能给小方晴讲故事的人只有戴维了。 　　讲什么故事好呢？自然是他和贝蒂共同创作的故事。 　　小方晴重新燃起了戴维对生的希望，也燃起了戴维对写作的信心。 　　戴维让管家拿来阁楼尘封的保险箱，取出里面厚重的精装硬皮资料册翻开，隔着塑封摩挲贝蒂的废稿，再一次尝试拿起笔，续写未完的故事。 　　戴维绞尽脑汁，妄图用一个冒险故事，串联起每一篇废稿。 　　想法很好，过程并不顺利。 　　永失所爱的痛苦消磨他的意志，日渐恶化的病痛摧残他的生命，少得可怜的才华更是在贝蒂斐然文采的衬托下，不断打击他的信心。 　　磨难没有激发戴维的潜力，反而使得故事断断续续。 　　男主角在最初的踌躇满志过后，逐渐陷入迷茫，希望时有时无，命运扑朔迷离。 　　如同在医院里配合伊斯演戏的方晴，因为一早知道戴维去世的事实，从开始便不相信冒险故事中的男主角能化险为夷，死亡，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结局。 　　方晴以为当时的戴维也是如此，没想到管家给了她截然不同的答案。 　　“先生在吩咐我去阁楼取资料册的当天，就改变了主意。”管家告诉方晴，“他说，他找到了夫人一直要他找的东西，他不想离开了。他喜欢写作，他要像夫人一样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让夫人为他骄傲。他知道他没有才华，故事写得很糟糕，但他会努力去写，从写完第一个故事开始。他几乎做到了，可是在发现资料册封底的秘密的时候，他再一次改变了主意。” 　　管家把厚重的资料册交到方晴手里。 　　方晴看到了贝蒂真正的遗作，来不及细读，直接翻到封底，竟然是戴维的废稿。 　　原来贝蒂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不同的是，戴维视贝蒂的文字为圭臬，不敢损毁半点，贝蒂就随性多了，直接在戴维的稿子上修改批注，兴之所至，还会写下大段大段的感想，正面写不下，翻到反面继续，浑不在意地填满目所能见的每一块空白，洋洋洒洒，天马行空，一如贝蒂本人。 　　方晴一点也不奇怪贝蒂发现戴维的秘密。 　　尽管在相熟之人口中，贝蒂从来不是一个细心的人，有着所有天才惯有的通病——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然而相携走过几十载，爱人的一举一动，怎么可能逃得过彼此的眼睛？ 　　方晴没有问，贝蒂为什么不告诉戴维。 　　告诉戴维，又能怎么样呢？ 　　让戴维把写作当成一项特长，好好培养，以期在文学造诣上取得建树？ 　　按戴维的水平，这很难。 　　如同在一条明知有尽头的死路上深耕，努力不过重复平庸的过程，日复一日直面自己的局限，只会越发自卑罢了。 　　又或者为了让戴维开心，无视戴维毫无写作才华的事实，强行吹捧，用自己的能力和影响力，帮助戴维成为一个知名作家？ 　　贝蒂知道自己做得到，戴维也知道。 　　戴维没有这么做，贝蒂也没有。 　　方晴想，比起戴维因自知之明选择隐瞒，对贝蒂来说，让戴维靠写作成功这件事，其实并不重要。 　　一如以往的很多次，她陪伴戴维去尝试，失败一次又一次，贝蒂从不失望。 　　不是说像戴维这样平凡的人不配取得成功，而是无论成功与否，都不影响他站在贝蒂身边。 　　她只是希望他开心而已。 　　如果能找到一件戴维擅长并为之骄傲的事，能令戴维摆脱自卑，开心起来，那最好了。 　　找不到，也没关系。 　　他们早就肩并肩，一起走了很久很久了。 　　只有同样天才的人才能收获天才的青睐吗？或许吧。 　　那只有同样天才的人才能收获天才的爱情吗？谁说的？ 　　他的笨拙、无趣、平庸，乃至自卑，都是他的一部分，都是她所爱的模样。 　　如同封底的废稿一般，再如何逻辑不通、佶屈聱牙、错漏百出，因出自戴维之手，依然值得贝蒂悉心捡拾，收进同一本资料册里，永久珍藏。 　　“先生走得很安详。”老管家说，“自夫人去世后……不，自先生来到夫人身边以来，我第一次在先生脸上看到那么幸福的表情。” 　　“他说，他一直都是夫人期待的那个人。明白得有点晚，也不遗憾，因为他已经毫无保留地把他的一切奉献给了夫人。” 　　“他不再为夫人的离世感到痛苦，不再为没有成为夫人期待的人感到懊悔，也不为离开夫人独自生活下去感到恐惧。他就是一个笨拙、无趣、平庸、自卑、没有夫人就活不下去的懦弱的人，那又怎样呢？如同他深爱着其貌不扬、孤傲古怪的夫人，夫人也深爱着这样的他。所以，他要去找夫人了。他很开心，相信夫人也一定会为他感到开心。” 　　听完方晴的讲述，伊斯眉头紧皱。 　　他心情复杂地看向一直被他紧抓不放的手稿，终于明白它真正的来由。 　　精彩的部分全都来自贝蒂的废稿，缺失的部分，也不是年代久远疏于保存所致，而是戴维嫌自己续写得不好，主动撕毁的。 　　剩下的，在戴维眼中，不过比照贝蒂的废稿，东拼西凑而成的拙作，或许还是草稿，被毫不在意地随手塞在别墅的角落，没有人会为它感到惋惜，也没有人会觉得它价值连城而特意去寻找。 　　回想连日来的经历，伊斯理解了方晴的所有反常。 　　难怪方晴始终否认手稿是贝蒂的遗作，因为在戴维住院前，贝蒂已经去世，不可能见过她，更不可能给她讲故事。 　　而戴维当年的不假辞色，也令方晴无法相信手稿是戴维为她而写。 　　伊斯不确定方晴到底什么时候得知全部真相，一定在今天之前。 　　或许刚开始排演手稿剧情的时候，方晴有感戴维的悲剧，投射到男主身上，总是不自觉地令男主走向自毁。 　　到后来，情节越来越离奇，伊斯敢肯定方晴一定是故意的，就为了看他拙劣圆场时的尴尬表情，耍他好玩。 　　不止，还有坚持用中文交流，方便混淆贝蒂和戴维两人的身份；对陌生的他既不轻信，也不抗拒，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暧昧；精心编造小白花人设，恰到好处地展现柔弱，不着痕迹地套他的话；甚至假借治愈童年阴影的名义，反客为主，一本正经地给他戴上假发，看他演病入膏肓的老太太…… 　　太多太多了，多到让伊斯一时忘了如今的方晴，早已不是手稿里描绘的天真小女孩，而是风头正劲的知名电影制片人，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已有数座国际金奖傍身，才华比之贝蒂不遑多让。 　　尽管直到现在，方晴也没有戳破伊斯的谎言，迎着方晴似笑非笑的眼神，伊斯感觉自己仿佛赤裸，被方晴一眼看穿所有。 　　伊斯尴尬至极，好在演员的信念感帮他稳住了心绪，对金钱的强烈渴望又让他对戴维的手稿产生了一丝不适时宜的幻想。 　　比起贝蒂，方晴和戴维的羁绊显然更深。 　　看在戴维的面子上，说不定方晴愿意出钱买下手稿。 　　不求几百万，几十万，几万也行，对方晴来说，不值一提。 　　要原主人买下赃物，伊斯知道自己很无耻，那又怎样呢？他原本就是一个自私卑鄙、寡廉鲜耻、除了漂亮脸蛋什么也没有的诈骗犯啊。 　　伊斯想得很好，可惜方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叫来门外的警察，逮捕了伊斯。 　　方晴拿回手稿，一张一张抚平，收进资料册里，物归原主。 　　坐进警车，伊斯自嘲地笑了。 　　能怪谁呢？怪他自己被金钱蒙蔽，自作聪明，自大过头，以为靠着漂亮的脸蛋和一点骗术就能无往不利，栽在方晴手里，算他活该。 　　其实，也不算完全失败。 　　伊斯不知道，早在他来到医院之前，方晴就把他查了个底掉。 　　尽管幼时和戴维交集不多，方晴很感激戴维给了她优渥的生活，对贝蒂也非常尊敬，十年如一日悉心照管两人的遗产，别墅即是其中之一。 　　别墅里有摄像头，在伊斯闯入的第一时间，方晴就接到了警报，却没有报警。 　　俊美的青年带着危险颓废的气息，鬼魅一般出现在空旷繁复的欧式老宅里，明明在行偷窃之实，却优雅地如同检阅自己的王国，一下吸引了方晴的全部注意力。 　　方晴一边观察，一边录下伊斯行窃的全过程，包括伊斯赤身裸体躺在沙发上，沐浴着月光，一边饮酒，一边朗诵手稿的片段，至今还保存在方晴的电脑里。 　　方晴交给警方的证据里没有这一段。 　　也正是因为这一段，让方晴看入了迷，一时不察，一脚踩空，摔下楼梯，骨折住院。 　　后来，方晴来到警局，保释了伊斯。 　　伊斯如愿找到了帮他渡过难关的富婆，也如愿当上了国际巨星。 　　方晴补全了手稿的情节，拍成电影，风靡全球。 　　首映礼上，出演男主角的伊斯坐在出品人、制片人、编剧兼导演方晴身边，默默观影。 　　情节早就烂熟于心，看到结局的时候，仍不免想起电影杀青前的最后一幕戏，被方晴逼着穿上女装，非要他演公主的场景。 　　方晴的手段，伊斯已经领教得够多，不敢违抗，在剧组全员的围观之下，不情不愿装扮成公主的模样，来到井边，扯下头纱，在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效果过于惊悚，惹得方晴哈哈大笑，最后也没有放进成片里。 　　不在剧本范围内的一幕戏，伊斯无法理解，只当方晴恶趣味发作，像当初看他扮演老太太那样，再一次耍他好玩。 　　想到以后落在方晴手里，这样的恶趣味只多不少，伊斯转过头，无可奈何地看了方晴一眼。 　　方晴抱着手臂，下巴微扬，眼睛紧紧盯着荧幕上伊斯的脸，专注得仿佛眼里再容不下其他。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不曾交汇的视线之中，是否暗藏隐秘的爱意，当时的两人皆不得而知。 　　电影落幕，戴维和贝蒂的故事已经结束，伊斯和方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193章 真好 　　戴维看完剧本，一直没有说话。 　　晏宁也没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等了很久很久，才听到戴维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后悔了。” 　　晏宁张了张嘴，有些惊讶。 　　他想起司屿安慰他的话，说戴维看完剧本，或许会改变主意，他从没当真。 　　戴维在遗书里说，羡慕晏宁和贝蒂是意志坚定的人，戴维自认为不是这样的人，可晏宁相信，在对待和贝蒂有关的事上，戴维一定比任何人都坚定，深思熟虑后做下的决定，也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 　　更何况，晏宁从没想过要劝戴维，新剧本也不是为了劝戴维改变主意而写。 　　晏宁想得没错，戴维只是后悔过早地把他和贝蒂居住过的房子挂牌出售。 　　要拍摄的话，没有比那里更好的取景地了。 　　空旷繁复的欧式老宅，客厅有一整面的落地窗。 　　待夜晚降临，月光直直地铺洒下来，将整座沙发镀银。 　　戴维敢肯定晏宁在写伊斯入室盗窃那段剧情的时候，比照的是他的房子。 　　晏宁在那里住过，清楚里面的格局。 　　可是戴维从来没有告诉过晏宁，他曾不止一次地在房子里翻出过贝蒂随手乱塞的废稿，就像剧本里的伊斯翻出戴维的手稿一样。 　　戴维相信这是命运的眷顾，让晏宁来到他身边，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临近生命终结，又不远万里，漂洋过海，把新剧本交到他手中，为他和贝蒂的一生，画上最圆满的句号。 　　就像二十年后交到方晴手中的资料册一样，在剧本之外，再一次得到了呼应。 　　太多的巧合，太多的映照，预示着一切的一切，都在命运的照拂下，得到了最好的安排。 　　戴维强忍住内心的感触，没有表现在脸上。 　　从擅自留下遗书……不，从第一次见到晏宁开始，他已经亏欠晏宁太多，戴维无意再搅扰晏宁的心绪，于是借用房子的问题，委婉地表达了自己愿意加入拍摄的决定。 　　晏宁愣了一会儿，才回答：“没关系，现在撤回也来得及。” 　　晏宁领会到戴维的心意，如同戴维在遗书里留给晏宁的问题，不必晏宁说出口，剧本里的方晴已经代替晏宁回答了。 　　晏宁会像方晴一样接受戴维和贝蒂的遗产，悉心照管，默默在心里纪念他们，直到永远。 　　如果房子没有挂牌出售就好了，戴维再一次这么想。 　　房子已经很老，每年妥善修缮，努力维持着贝蒂生活过的痕迹。 　　戴维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在外人眼里，大概只有可笑的腐旧和杂乱。 　　戴维不想增加晏宁的负担，才想着把所有不动产折现留给晏宁，包括房子，没想到晏宁并不介意。 　　没关系，还来得及。 　　即便已经售出，要拿回来，想必对司屿来说，一点也不难。 　　回想过去，在房子里翻找贝蒂的废稿，是贝蒂闭关写作时，戴维独自一人最喜欢玩的游戏。 　　贝蒂在世时，每天收获满满。 　　贝蒂去世后，偶有所得。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少。 　　戴维已经想不起上一次有所收获是什么时候。 　　挂牌前最后一次彻底清扫，戴维期盼会有漏网之鱼，很遗憾，并没有。 　　这就意味着，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戴维记得自己当时失望到几乎落泪，但现在，他不会了。 　　房子交到晏宁手里，说不定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很多很多年以后，晏宁，或者司屿，或者后来的人，又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翻出点什么，开启一段新的故事。 　　未来那么漫长，谁说得准呢？ 　　“真好啊，真好。”戴维摩挲着剧本，喃喃感慨。 　　在剧本里，他和贝蒂相携到老，意外把他们分开，又很快重聚，没有漫长的痛苦和煎熬，只有幸福。 　　在现实里，做出有违人伦的决定，晏宁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明知不为世俗所容，还是把尊重和理解写进剧本里，让另一个戴维和他走向了相同的结局。 　　怎么不好呢？ 　　戴维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晏宁的眼睛：“谢谢你，宁，这会是我们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最好的东西。” 　　“一定会的。”晏宁郑重点头。 　　两人互看一眼，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并非无言以对，而是心照不宣。 　　言语已然多余，一切情谊，都在这一眼之中。 　　除了教书，戴维还在食堂做义工，负责给孩子们准备下午茶。 　　时间不早，厨师久等戴维不到，亲自出来寻人。 　　拍摄不急在一时，晏宁告别戴维，在院长办公室找到司屿。 　　司屿很惊讶，以为晏宁有很多话要和戴维说，没想到这么快，看晏宁表情平和，想必没出什么意外，又把悬着的心放了回去。 　　B国地处寒带附近，临近年末，天气尤为阴冷。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到最近的私人别墅安顿，趁这半天的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倒倒时差，养足精神，接下来还有得忙。 　　司屿把剩下的事交给助理，带着晏宁离开。 　　路上，戴维发消息给晏宁，表示需要两天时间结束孤儿院的工作，晏宁欣然应允。 　　连日来殚精竭虑，晏宁早就累极，到别墅洗完澡，躺上床，搂着司屿倒头就睡。 　　晏宁睡得很沉，连司屿睡醒出去了一趟都没发现。 　　司屿回来的时候，晏宁还在睡。 　　天已经黑透，飘起了小雪，比来时更冷。 　　怕身上沾染的寒气冻到晏宁，司屿换下外衣，在客厅烤了一会儿火，才轻手轻脚钻进被窝，重新在晏宁身边躺下。 　　凌晨的时候，晏宁悠悠醒转，挪开腰间的手臂，翻身抱住司屿，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说：“出去过了？” 　　这都能发现？司屿惊讶：“怎么发现的？” 　　晏宁闭着眼睛，在司屿屁股上掐了一把：“裤子穿反了。” 　　原来如此，司屿秒懂。 　　晏宁半睡不醒的时候，喜欢翻他睡裤上的口袋玩。 　　睡下的时候裤子还穿得好好的，睡醒口袋就换了位置，总不至于梦游脱裤子，只有出去过，回来不小心穿反能解释。 　　观察入微到这种地步，司屿汗颜。 　　无所谓，反正他不会出轨，更没有想瞒着晏宁什么。 　　“嗯，联系了一下国内，安排专机接冯晴过来，很快就能见到你的女主角了。”司屿如实交代。 　　晏宁没有问司屿怎么知道他属意冯晴出演女主角，看角色名就能明白的事，司屿还没那么笨。 　　姓方很好理解，是晏宁原来的姓氏。 　　不存在批皮代入的想法，纯粹晏宁取名废，在剧本定稿之前，拿原来的姓先凑合用，晏宁经常这么干。 　　晴这个名字，指代性就很强了。 　　结合晏宁这辈子熟悉的女演员，只可能是冯晴。 　　冯晴与女主角方晴年龄相近，演技精湛，柔中带韧的性格正契合方晴的人物底色。 　　更重要的是，冯晴是自己人，嘴严，守得住秘密，知轻重，且有大局观。 　　眼下时间紧迫，电影又事关重大，除了冯晴，司屿也想不到更好的人选了。 　　晏宁失笑：“你倒是心急。” 　　“我是怕你急。”司屿反驳，“剧本的难点在戴维。只要戴维那边没问题，其他都不成问题。既然戴维没有异议，早点帮你把女主角接过来，你也能安心一点。” 　　“那也太早了。” 　　“不早了。她没来过这里，要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还要练一练英语。你很久没回去了，她早点来，还能给你说说国内的事，陪你解解闷。” 　　晏宁敢肯定，最后一句话才是司屿的真心话。 　　措辞怪怪的，谈不上不尊重，总不如对待晏宁那样真切。 　　很正常，毕竟在司屿眼里，没人能和晏宁相提并论。 　　除晏宁之外的人，一概不重要。 　　必要的时候，可以连人都不算。 　　换成以前，晏宁会教育司屿，让司屿好好说话，比如当初还在海城的时候，让司屿不要直呼司璐的姓名，要叫姑姑。 　　现在晏宁不会了。 　　反正司屿的想法不会变，在外人面前装得也挺好，在他面前还要装，未免太累，晏宁不想。 　　“好，你想得最周到。”晏宁亲了司屿一下，看司屿面色有异，“怎么，还有事？” 　　“新剧本写得很好，就是过审……”司屿欲言又止。 　　晏宁愣了一会儿，低头埋进司屿怀里，不动了。 　　什么意思？当没听见，不想管？ 　　不像晏宁会做的事。 　　司屿捏捏晏宁的腰，急于得到晏宁的意见。 　　晏宁躲开烦人的骚扰，闷闷地说：“我要生气了。” 　　司屿张了张嘴，更不懂了。 　　换成平时，司屿很乐意听到晏宁饱含个人情绪的话，然而眼下，他们在讨论很严肃的事。 　　尽管在床上，可不是调情的时候。 　　难道嫌他办事不力，没能把新剧本的过审问题轻松解决？ 　　司屿眉头紧皱，这真把他给难住了。 　　过审的难点只有一个——安乐死。 　　说大不大，说小，又是全片最关键的根基，一旦改掉，整部电影都要跟着变味。 　　司屿能想象审核喜欢的片子会怎么拍。 　　贝蒂去世，戴维痛不欲生，自暴自弃，不想做脑瘤手术，在医院遇到小方晴，给小方晴讲童话故事，重燃对生命的希望，勇敢接受手术。 　　可惜手术失败，戴维还是去世了，好在小方晴争气，长大成了知名电影制片人，把戴维和贝蒂的故事拍成电影，永世流传。 　　比《南城大海啸》还俗套，激不起人半点感触。 　　当然，电影的重点在环游世界的冒险故事，这么改，不会完全没有看点，却毫无新意，还不如用回第一稿，让伊斯继续当一个抽象的舞台剧演员呢！ 　　可是除了这么改，司屿实在想不出办法，能对抗内地顽固的审核制度了。 　　眼看司屿越来越愁，晏宁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和审核斗智斗勇了一辈子的人，搞不定这点小问题，上辈子白活了。”晏宁拍拍司屿的脸颊，“安乐死而已，涉及到的剧情也不多。又不是《避难所》那样的血腥暴力片，也不是《似他》那样有人伦争议的片子，能玩的花样多了去了。” 　　在如今的晏宁心里，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最了解他的人，非司屿莫属，按理不应该担心才对。 　　想到新剧本，晏宁反应过来司屿这么愁的原因。 　　“你以为新剧本就是成片了？怎么可能那么直白。那是按正常时间线，写给你们演员看的。难道你没发现，我没有把冒险故事的情节插进去吗？后期还要剪辑呢。要怎么剪，我自己心里有数，肯定能过审，也能让观众看出我本来的意思。观众聪明着呢，别说有意给足镜头语言，就是没那意思，都能给你解读出一百零八种歧义来，用不着你操心。” 　　司屿恍然：“像《轮渡》那样？” 　　“对，像《轮渡》那样。实在不行，等电影上映，你去网上发个深度解说，帮我自爆好了。当留给你的作业，顺便练练你的剪辑、转场和配音。” 　　“好！” 　　司屿用力点头，煞有其事的模样，惹得晏宁又笑了起来。 　　随口玩笑而已，司屿却当真了。 　　回想上次晏宁给他布置作业，做了整整两年，最后还是交了白卷，丢人至极，这次必定一雪前耻！ 　　当然，都是电影上映以后的事了。 　　由过审引出的问题还没结束。 　　“我去见了戴维一趟。”司屿摸摸鼻子。 　　结合之前的话题，晏宁很快想通原由：“你怕戴维安乐死的消息影响电影过审，所以去找了戴维？” 　　“嗯。”司屿点头。 　　“他怎么说？” 　　“他表示理解，找了律师，在遗嘱里增添了内容，由你全权处理他的后事。” 　　怕晏宁不信，司屿详述细节。 　　“他说，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也做不了，对死后的世界做再多的设想，都是空想。他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不想浪费在这上面。葬礼一切从简就行，除你我之外，不想圈内圈外任何人参加。要不要对外发布讣告，什么时候发，发什么内容，包括继承遗产的时间，公不公布遗嘱，公布多少，都由你决定。” 　　晏宁没有起疑。 　　这是他曾经对戴维说过的话，没想到在这里起到了作用，难免唏嘘。 　　司屿说的都是实话，只是省去了劝说戴维的过程。 　　说劝说不准确，道德绑架更贴切。 　　他把戴维擅自决定安乐死，对晏宁产生的心理负担，对电影过审、上映、宣传产生的影响，以及托付遗产和贝蒂的遗作，有可能对晏宁未来的创作生涯产生的干扰，通通摆到戴维面前，让戴维愧疚，主动提出隐瞒安乐死的真相，直到晏宁认为有必要的时候再披露。 　　司屿不打算告诉晏宁。 　　说出来晏宁一定不爱听，索性不说。 　　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了。 　　如此对待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老人，多少有些残忍，司屿毫不脸红。 　　他始终认为，是戴维先道德绑架晏宁，否则戴维不会对他的话感到愧疚。 　　戴维的确相当愧疚，甚至录下一段视频，来佐证遗嘱的真实性，更是在视频末尾，表达了对晏宁的欣赏、对两人友谊的珍惜，用来隔绝未来有可能因遗产而引发的对晏宁的攻讦。 　　“戴维的遗嘱和视频原件一起封存在律师事务所，等交接遗产的时候，会由律师一并转交给你。”司屿说。 　　晏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按晏宁的智商，会想不通戴维托付遗产背后的深意吗？ 　　怎么可能？但晏宁不介意。 　　他愿意替戴维完成未尽之事，因为他们是朋友。 　　戴维因麻烦朋友而愧对晏宁，羞于说出口。 　　晏宁不想戴维难堪，也不会说破。 　　两个人都是善良的人，可是有些事，不是光靠善良就能推进下去的。 　　朋友之间，可以心照不宣、一笑而过，现实不行。 　　总有不中听的话要说开，总要有人来做坏人。 　　这个坏人，不是晏宁，不是戴维，那只有司屿来做了。 　　司屿一点也不为难，反而乐意之至，因为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他说过，晏宁只管考虑拍摄的事，其他的，都交给他。 　　不止拍摄，在晏宁的人生里，也只要接受积极的、快乐的、幸福的东西就行。 　　那些尴尬的、为难的、阴暗的、卑劣的，都由他来替晏宁解决。 　　事实证明，他能做到，而且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近的，有收购新极光工作室，说服戴维加盟电影，斡旋国内各方势力。 　　远的，有步氏版权，星传文娱，杜肃风，顾沛澹。 　　他甘之如饴，并以此为荣，未来还将一直持续下去。 　　以免晏宁因戴维的遗嘱感到难过，司屿提起一件会令晏宁开心的事：“戴维的房子撤销挂牌了，等过几天，你和戴维一起去重新布置。” 　　有感司屿的体贴，晏宁很快转换情绪，故意拿司屿开玩笑：“你去才行吧，看看沙发舒不舒服，红酒好不好喝，月光够不够亮，能不能把你拍得迷倒全世界。” 　　“不是，等等，那段你真要拍？”司屿惊了。 　　以为晏宁写来当背景补充，顶多带到一两秒的镜头，听晏宁的口气，居然要详细拍？ 　　“为什么不拍？多好的一脱成名的机会，别的演员求着导演加这种戏，你还不乐意了。”晏宁用力拍了一下司屿的屁股，“趁年轻，露一下有什么不好，反正审核会帮你剪掉的。” 　　“内地版剪掉，海外版不剪，到时候出口转内销，传得全网皆知是吧！”司屿呵呵，“你可真大方！” 　　晏宁以为司屿说的是他在《似他》里拍床戏的事，不以为然地反驳：“这有什么，为艺术献身，这点觉悟你没有？” 　　关艺术什么事，司屿无语。 　　他想说，好歹两人躺一张床上的关系，晏宁也舍得让他在电影里脱给全世界看，一点醋不吃，真不把观众当外人！ 　　司屿使了半天的眼色，晏宁半点没接收到。 　　“好吧，记得拍帅点！”司屿认命，说起裸戏，猛地又想起一件事，“穿女装扮公主那段，不会也要拍吧？” 　　“当然了！”晏宁搂住司屿的脖子，凑到司屿耳边，“好好演，伊丝莉娅。” 　　届时顶流回归，裸戏、女装全是爆点，国外不好说，内娱必定腥风血雨，再一次因为司屿重新洗牌。 　　晏宁畅想着未来，满足地闭上眼睛，打算再睡一会儿。 　　天还没亮，司屿却没了睡意，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新剧本的情节，从裸戏想到女装，想到故事里的每一个人，越想，触动越深，忍不住感叹：“真好啊。” 　　“唔，什么？”晏宁迷迷糊糊。 　　“我说新剧本，真好。”司屿重复。 　　晏宁想起来，新剧本写好至今，一直没问司屿的看法，没想到司屿给出了和戴维相同的评价——真好。 　　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晏宁来了兴致，翻身转向司屿：“好在哪里？” 　　司屿斟酌了一番，认真地说：“没有一个人是坏人，仍然让人感动。” 　　最开始，司屿以为方晴的养父母是觊觎戴维遗产的坏人。 　　收养小方晴的过程，晏宁没有赘述。 　　后续的情节，证明两人并非为了遗产，特意找来和戴维夫妇相像的小方晴，由此推断他们去孤儿院的目的，只是单纯地为了收养一个孩子，两人原本就是善良的人。 　　至于戴维，对小方晴不假辞色，不是厌恶养父母谋取遗产的行径，连带憎恨小方晴这个无辜的小孩，而是沉浸在永失所爱的痛苦中，面对生与死的难题，不知该如何抉择。 　　还有很多没有明写的细节，诸如设立信托基金，让管家带方晴去别的城市定居，隐瞒当年的真相，直至方晴主动探寻，管家才告知……等等，司屿相信都是戴维的意思，确保小方晴远离纷争，能毫无负担地健康长大。 　　而男主角伊斯，虽然是个诈骗犯，却有点蠢，自以为高明的骗局，最后也失败了。 　　故事里唯一能用“坏”来形容的，只有方晴了。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坏，只是不如外表看起来那么天真。 　　幼年的多舛经历，没有让方晴成长为一个偏激的人，哪怕从小误会身边的人都是坏人，依然心存感恩，努力生活。 　　性格谈不上恶劣，顶多有点腹黑，亲手把伊斯送进警局，也捧伊斯做了巨星，看似被俊美的皮相迷倒，又更为镜头里的艺术倾心，拿捏伊斯玩弄于鼓掌，焉知不是制片人和男主角之间甜蜜的小情趣呢？ 第194章 都很好：不能比 　　整个故事，误会一环接一环。 　　故事里的每一个人，互相之间，都没有真正地对彼此袒露过内心。 　　有曲解、有遗憾、有错过，却没有虚伪丑陋的人性，也没有骇人听闻的恶行，只有普通人之间最温暖纯良的一面。 　　“真好。”司屿再一次重复，满足地拥住晏宁。 　　晏宁沉默了一会儿，问：“比以前还好？” 　　“呃，这......”司屿一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套话，“你的每部作品都很好，没有可比性。” 　　“哦，所以比以前更好。”晏宁无视司屿的顾左言他，直接替司屿下定论。 　　“没有，不一样，不能这样比。”司屿心虚，“你以前的作品更注重专业性，现在的......” 　　“比以前的更好。”晏宁接上司屿的话，完全不给司屿留解释的余地。 　　“真没有......”司屿感觉自己彻底说不清了。 　　“好就好，不好就不好，没有不准你觉得好，也没有不准你觉得不好。”晏宁说了一句比司屿还套话的套话。 　　司屿眼皮一跳，不争气地求饶：“我错了，没有说你以前的作品不好的意思，真没有，你别生气！” 　　晏宁别过脸，看起来气狠了的样子，实际嘴角翘得老高，把脸埋进枕头里才勉强藏住。 　　晏宁当然明白司屿的意思，生气更不可能。 　　对待他的作品，司屿比戴维对待贝蒂的废稿还奉为圭臬。 　　司屿说好，晏宁毫不意外。 　　不过这一次，比起以前，的确有点不一样。 　　包括修改前的第一稿。 　　在第一稿里，最让司屿开心的，是晏宁以他环游世界的提议为灵感，找到对抗《裂震传奇》的方法。 　　人物设定，依旧沿用了晏宁以往的创作手法——徘徊在黑白善恶的边界摇摆不定，底色更趋近于恶那一面的灰。 　　这一稿，则彻底摒弃以恶为灵感，仅用善意，构筑出一篇同样精彩不输以往的佳作，证明他和晏宁共同探讨出的新的创作理念，并非纸上谈兵，而是切实可行的。 　　换句话说，这一次的创作，不再仅仅关乎晏宁个人。 　　不能说司屿起到了多大的作用，总是有些影响。 　　在司屿心里，四舍五入，就当他和晏宁共同的创作了，比起晏宁以往没有他参与的作品，从私人感情出发，自然更好。 　　这话司屿只敢自己在心里想想，决计没脸往外说，没想到被晏宁一眼看穿，非但不介意，还坏心眼地开起了他的玩笑。 　　司屿急得大冬天额头冒冷汗，晏宁则笑得肩膀乱颤，再也藏不住。 　　司屿察觉到不对劲，扳过晏宁的肩膀，才反应过来晏宁在耍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耍他事小，晏宁生气事大，没毛病。 　　司屿安心了，看晏宁脸色舒缓，有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凑到晏宁耳边，得寸进尺地问：“那你觉得呢？哪个好？” 　　“都很好，不能比。”晏宁用司屿的话回答司屿。 　　司屿说的是套话，晏宁则是真话。 　　他可是晏宁，出自他之手的作品，每一部都是最好的。 　　最好和最好怎么比？当然比不了。 　　司屿一点不失望。 　　能从晏宁嘴里得到现在和过去一样好的评价，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司屿撑着脑袋，美滋滋地发着呆，脸颊突然一热，回过神，正撞上晏宁一错不错的视线。 　　“怎么了？长得太好看，把你迷倒了？”司屿伸手，覆住晏宁贴在脸颊上的手，试图用一句玩笑话，来掩盖刚才自作多情的提问。 　　司屿想过晏宁嘁他，笑他，打他，没想过晏宁会承认。 　　晏宁是谁？镜头里阅人无数，光靠一张脸把晏宁迷倒，司屿想都不敢想。 　　现在可以想了，因为晏宁说：“是的。” 　　晏宁双手捧住司屿的脸，迎着司屿不敢置信的目光，不满地反问：“怎么方晴可以，我不可以？” 　　人都是视觉动物，谁能幸免？除非不是人。 　　换别人，还有委婉的余地，司屿的话……明年电影公映，全球最美面孔榜首不是司屿，那一定是个假榜！ 　　晏宁信誓旦旦地想，以防司屿得意过头，故意说：“你是长得好看，不过有人比你更好看。” 　　司屿眉毛一竖：“谁？！” 　　“伊丝莉娅。”晏宁憋笑。 　　一阵沉默。 　　一整晚接连被取笑，司屿发现自己居然免疫了。 　　比起恼羞成怒，更让他在意的是，晏宁好像喜欢伊丝莉娅多过他的样子。 　　换别人，早被他一枪崩了。 　　晏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仿佛触开某个神秘开关，司屿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点头：“嗯，有道理！听说过那句话吗？顶级的美貌，都是不分性别的……” 　　原本想泼冷水，没想到还得瑟上了。 　　晏宁拿过枕头，无情地压向近在咫尺的顶级美貌：“睡觉吧你！” 　　混乱的时差没那么快倒得过来，未来两天，依旧以休息为主。 　　雪下了整整一夜，晏宁窝在房间，结合当地的气候，修改了剧本的细节。 　　等雪停，两人来到戴维的房子，实地设计拍摄场景。 　　第三天早晨，戴维准时结束手头的事，找晏宁报道。 　　三人从孤儿院取走戴维的行李，按原样放回房子里。 　　布置的时候，晏宁注意到很多东西都不见了，想来被戴维扔了。 　　晏宁默默记下缺失的物品，配上速写图，让米洛安排人去采购，尽量做到还原。 　　国内飞B市十几个小时，晏宁以为很快能见到冯晴，没想到比戴维还晚一天。 　　专机于第四日傍晚抵达，晏宁独自一人到机场给冯晴接机，再一起回别墅吃晚餐。 　　怕冯晴吃不惯当地的菜色，晏宁留司屿在别墅准备接风宴，没让司屿跟着。 　　好友重逢，晏宁给了冯晴一个拥抱。 　　两年没见，冯晴还是老样子，冯晴却觉得晏宁变了很多。 　　首先是外表。 　　脸没变，和从前一样帅气。 　　没有化妆，发型和眉毛有长期精心修剪的痕迹。 　　衣着搭配相当考究，比起默默无闻的幕后制片人，更像有专业团队打理造型的明星。 　　按冯晴对晏宁的了解，晏宁不像会注意这些的人，不然也不会把十几万的奢牌包随意扔在脚边，要不是装了剧本，估计在晏宁眼里跟塑料袋差不了多少。 　　气质上改变不大，硬要说，比从前更从容、更自信、更有底气了。 　　当然从前的晏宁也很从容、很自信、很有底气，但是在关键时刻，总免不了刻意摆出不容置疑的强硬姿态，让别人相信，让自己相信。 　　现在更像发自内心。 　　好像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有了安稳的容身之地，清楚地知道它们不会再对自身起到致命的作用，因而不必再假装强硬。 　　传闻晏宁新电影的实际出资方——布雷德利集团手眼通天，冯晴不认为晏宁的改变和布雷德利集团有关，因为晏宁从不会把金钱和权势当做依仗。 　　冯晴看了一眼晏宁手上的戒指，或许和这个有关。 　　晏宁心系拍摄，没注意到冯晴额外的关注，聊剧本之前，随口问起冯晴的近况，和晚到的原因。 　　冯晴皱了皱眉，觉得有点奇怪，还是如实回答：“新片刚开拍，你这边催得急，协调耽误了一点时间。” 　　“给你添麻烦了，现在解决了吧。” 　　冯晴人都到了，事情自然解决了。 　　晏宁随口一说，惹得冯晴越发奇怪。 　　晏宁摸摸鼻子：“怎么了？” 　　“不是你出钱把剧组买下来，给大家放假，等这边杀青，再让我回去继续拍吗？” 　　“啊？呃……哦，是我！” 　　晏宁一秒猜到是司屿干的好事，涉及到布雷德利，不便解释，推脱太忙了，给忙忘了，把话题含糊了过去。 　　再明显不过的托词，冯晴笑笑，没有多问，就像晏宁手上多出来的戒指，只当没看见。 　　晚上戴维也在，四人在别墅餐厅，一边品尝司屿的手艺，一边聊天，主要是晏宁在说。 　　保密起见，有关电影的消息，冯晴知道得不多，连剧本都是上飞机之后，才从随行的保镖那里拿到的。 　　见到司屿的面，冯晴自然知道了司屿是男主角，看到司屿手上戴着和晏宁相同款式的戒指，似乎知道得更多了。 　　冯晴依旧没有多问，晏宁也没多说。 　　不是晏宁不想告诉冯晴，而是现阶段重心在电影，不想因私事而分神，打算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正式向身边的人公布。 　　晏宁相信，就算他不说，按冯晴的敏锐程度，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晏宁想得一点没错。 　　在别墅住同一间房，同进同出，靠近能闻到相同的香水味，戴同款戒指，等电影开拍进组，司屿手上的戒指立马换到晏宁手上，冯晴觉得自己还没瞎。 　　拍摄需要，摘戒指无可厚非，以往司屿总是让米洛保管，不敢给晏宁，晏宁比他还忙，更顾不到。 　　这次不一样，司屿摘下戒指，拉过晏宁的手，直接套在晏宁戴戒指的手指上。 　　好在戒指不算宽，尺寸差不多，晏宁的手指也足够修长，两枚叠戴，不仅不会弄丢，还能时时刻刻看到，司屿满意极了。 　　晏宁没有拒绝，以为没对冯晴说两人的关系，惹司屿不高兴，才故意这么做，暗戳戳地宣誓主权。 　　司屿没这么想，纯粹心血来潮。 　　无论晏宁做什么，他都不会不高兴。 　　说，代表承认他的地位，不说，代表两人共享同一个秘密，都挺好。 　　在冯晴眼里，则成了铁一般的实证。 　　如果司屿单纯因为崇拜晏宁，学晏宁的样子戴同款戒指，拍戏摘了就行，晏宁没必要戴司屿戴过的东西。 　　反常的举动，只能证明戒指对彼此都很重要，由此得出佩戴的位置，比起装饰目的，或许更符合传统含义——已婚。 　　冯晴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联系目前所处的国家，又觉得正常。 　　看两人的意思，应该打算隐瞒。 　　冯晴确信自己不会泄密，考虑到国内的环境，以及司屿前顶流的身份，反倒担心两人避嫌得不够彻底，不小心自爆。 　　都说Z国人遍布世界各地，哪怕在异国他乡也不保险，回国就更不用说了。 　　冯晴担忧许久，直到杀青，才旁敲侧击地对晏宁提起。 　　自冯晴抵达，筹备工作正式开启。 　　走访取景地，申请拍摄许可，搭建片场，招募演员，定妆进组，有布雷德利集团从中协调，一切井然有序。 　　工作人员找的基本都是合作过的人，拜晏宁的魅力和司屿的钞能力所赐，响应迅速，实在没档期的，也都推荐了相熟的同行顶替。 　　时间紧迫，在众人马不停蹄的努力下，拍摄很快完成。 　　杀青当日，晏宁召集剧组全员参加杀青宴，宴会结束，挨个签保密协议，签一个走一个，冯晴是最后一个。 　　司屿把保密协议推到冯晴面前：“片酬全款已经到账，各种费用也已结清，最后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有不理解的地方，我给你解释。” 　　司屿和冯晴本就不熟，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关系还像以前一样，礼貌中带着疏离，远不如晏宁和冯晴热络。 　　符合男女主的设定，不影响拍摄，晏宁没管，下了戏，只要态度友善，不起冲突，都随司屿。 　　冯晴不了解司屿，有演员身份做掩饰，更令司屿难以捉摸。 　　冯晴对司屿的观感很复杂，以防触对方雷区，便也以同样礼貌友善的态度应对，微笑着签完名，合上文件，用双手递还给司屿。 　　时间不算晚，国内的剧组还等着冯晴回归复工，冯晴打算连夜飞回国，在飞机上睡觉。 　　想来布雷德利的专机不会不舒适，晏宁没有多留，像来时那样给了冯晴一个拥抱：“谢谢你。” 　　“该我谢谢你才对。”冯晴拍拍晏宁的肩膀，“回去之后，我就等着原地升咖，跻身国际巨星之列啦。” 　　晏宁沉寂四年首度复出的自编自导之作，国家关注的重点保密项目，前顶流加持，赫黎堡泰斗坐镇，是个人都知道含金量有多高，不敢想象公开选角，内娱得腥风血雨到什么程度。 　　冯晴大致能猜到晏宁的考量，还是觉得晏宁选中她出演女主角，无异于泼天的幸运，感谢的话说得真情实意，更是暗含了对电影全球大爆的祝福。 　　“承你吉言，一定不让你失望！”晏宁笑了，正准备动身送冯晴去机场，被冯晴拉到一边。 　　冯晴压低声音，指指晏宁手上叠戴的两枚戒指：“不止电影，这个，也会帮你们好好保密的，你们自己也别太大意了。” 　　晏宁愣了两秒，哭笑不得地再次感谢冯晴，一并保证等将来回国，空闲下来，一定会好好给大家一个交代。 　　两人送走冯晴，回去的路上，司屿终于憋不住，好奇地盯着晏宁问：“之前你们说什么了？” 　　“她说，你以前在《似他》里看她演裸戏，这次换她看你，扯平了。”晏宁随口玩笑。 　　冯晴那么温柔内敛的人，怎么可能说这种话，司屿才不信。 　　更别说拍那场戏的时候，整座房子都清了场，只留他和晏宁两个人，拍完立刻封存了起来，最后会不会剪进成片里还是个问号，要冯晴上哪看去？ 　　话不是冯晴说的，那就是晏宁自己说的，所以…… 　　“你吃醋？”司屿眼睛一亮。 　　“少做梦。”晏宁斜眼，以为司屿会像他之前一样，说些鉴赏艺术之类冠冕堂皇的话来揶揄他，没想到司屿直接表白—— 　　“不用吃醋，我只想看你，也只看得见你。” 　　晏宁不信，不妨碍情话动听。 　　看晏宁非但不反感，还挺高兴的样子，司屿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被晏宁一个眼神制止。 　　性启蒙对象什么的，就算晏宁想听，司机也不想听。 　　接下来的时间，晏宁留在B国剪片。 　　电影开拍之前，为了和现实区分，晏宁在征求过戴维的意见后，对主要角色的姓名做了更改。 　　戴维改为戴顿，贝蒂改为蒂娅，伊斯和方晴不变。 　　原本晏宁想把“方”姓改掉，只保留“晴”字。 　　晏宁记住了冯晴要晋升国际巨星的话，让女主角和冯晴同名，暗示角色非冯晴莫属，更有利于冯晴吃角色的红利。 　　改姓，则是晏宁不想自己和角色捆绑过深，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司屿却很喜欢，不愿意晏宁改，于是最后还是用了方晴。 　　姓名之外，蒂娅的人设由白人改为华裔。 　　戴顿和蒂娅年轻时的戏份由司屿和冯晴饰演，老年则由戴维，以及B国本土一位和冯晴气质相近的华裔女演员饰演，使得剧情更有说服力。 　　关于电影名，《伊斯的奇幻冒险》由暂定名荣升正式片名，供海外发行统一使用。 　　中文名经过司屿的启发，定为《轮渡》。 　　当初看完剧本初稿，司屿就说晏宁写的是《轮渡》。 　　等终版出来，想法愈发强烈。 　　晏宁问司屿为什么，司屿振振有词：“以前那部，杀人犯伪装成纯良少年，企图洗脱身上的罪名；纯良少年又时常希望自己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能向不公的社会讨回公道。现在这部，小白花制片人心机手腕一流，用媲美诈骗犯的演技死死拿捏男主；诈骗犯男主空有漂亮脸蛋，内心却傻傻的像小白花，心甘情愿被女主拿捏，怎么不是《轮渡》呢？” 　　不止，还有暑期档上映，正面硬刚《裂震传奇》，尽管有人为促成的因素在内，司屿依然相信这是命运使然。 　　晏宁觉得司屿说得很有道理，提议中文片名改叫《轮渡》。 　　司屿一百个赞成，生怕晏宁反悔，绞尽脑汁，又想出几条改名的理由。 　　“电影讨论了生死的议题，在Z国传统文化里，涉及到生死，离不开轮回。入轮回之前，要先渡忘川，了却前尘，方得新生。不想入轮回，就要修行得道。修行的最高境界，则是普渡众生，这一连串合起来，就是轮渡！” 　　胡说八道，怎么听怎么牵强，可是管他呢，他的电影，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晏宁拍板，就叫《轮渡》了。 　　为庆祝这一伟大的决定，司屿当即给新极光工作室拨款，打算新开一个项目——动画化旧版《轮渡》。 　　晏宁说过，以防对后来人改编推理馆剧本产生影响，动画化他上辈子的作品，要从已经影视化过的片子里选。 　　在这之前，司屿已经开了一个项目，正是去年程蓓找姜楚逸拍的那部《止雪》，早就杀青，预计明年上映。 第195章 成片：无愧 　　这两年，趁拍摄的间隙，司屿远程指导新极光工作室，零星做了一点，正准备回国后大做特做，赶在影版《止雪》后一年上映，让业内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神作。 　　如今有《轮渡》摆在面前，《止雪》的分量明显不够看了。 　　不是说《止雪》不够好，而是对司屿个人来说，《轮渡》的意义更重。 　　司屿估摸晏宁不会这么快答应动画化旧版《轮渡》，至少在别人改编的版本出来之前，不会支持动画版上映，没想到晏宁给了司屿意外的惊喜。 　　“你是不是傻，推理馆的剧本没有《轮渡》。” 　　晏宁欲扬先抑，说得过于隐晦，司屿完全没懂。 　　“我是说，《轮渡》不会有改编版。我不会发表《轮渡》的剧本，也不会开放授权，除了你的动画版，任何形式的都不会有。所以你只管做，什么时候上映，随你高兴。” 　　反正给司屿做来练手，顺便留作纪念，没指望赚钱，他们也不缺钱。 　　晏宁中译中，这下司屿听懂了，还是奇怪：“我以为你只是没来得及把《轮渡》做成推理馆的剧本上架，为什么连剧本都不发表，授权也不开放？” 　　“因为我觉得，它应该对你很重要，仅次于《似他》，包括《苏崖矿场》，也是。”晏宁给了司屿从未想过，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上辈子，它们上映过，经历过观众和无数同行的检阅，作为电影来说，已经无憾了。这辈子，我想自私一点，让它们只属于你和我。” 　　司屿愣了很久，才讷讷地问：“《苏崖矿场》也是？” 　　“是。”晏宁的回答迅速又坚定，直白地告诉司屿——原因，就是你想的那样。 　　从没想过上辈子的求而不得，这辈子会为他独有，司屿呆愣着，胸腔被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占据。 　　有很多话想说，数度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激动的心情全体现在行动上——立马联系新极光工作室，开始干活。 　　晏宁被司屿的心急逗笑，怕司屿激动过头，说出“干脆不要上映”的话来，让三部电影成为真正的私人珍藏。 　　要是司屿哀求，恐怕最终，他也会答应。 　　晏宁这么想，司屿却不。 　　何止上映，最好全球公映，晏宁的才华，值得被全世界看见！ 　　以往晏宁剪片，司屿帮不上忙，无事可干，难免孤单，这次不一样，像模像样地做起了动画《轮渡》的项目主创，会议不停，电话从早响到晚，吵得晏宁心烦，无情地把司屿赶到隔壁房间，天不黑不许回来。 　　晏宁蒙头剪片，没有特意为了戴维更改电影的公映时间，只希望赶在贝蒂忌日之前，让戴维亲眼看一看成片。 　　冬天过去，积雪消融，客厅的壁炉不再燃起，窗外的枯枝钻出新芽，预示着春日将至，也预示着戴维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随着成片日渐成型，晏宁的情绪越来越低落。 　　察觉到晏宁的异常，司屿放下手头的事，打算好好陪陪晏宁，没想到再一次被晏宁以不许打扰为借口赶出门。 　　就这样失联了几天，晏宁终于完成最后的剪辑工作，也从米洛那里拿到了瞒着司屿准备的东西。 　　晏宁出关，司屿跟着解禁，第一时间寄成片回国内送审。 　　晏宁对自己的水平有信心，一点不担心。 　　比起过审，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电影杀青后，戴维回到孤儿院，继续以往的工作。 　　去找戴维之前，晏宁好好洗了个澡，洗去连日伏案的颓靡，又长长地睡了一觉，养足精神，才和司屿一起去孤儿院，找戴维看电影。 　　出发之前，罕见地由晏宁替司屿准备衣物。 　　庄重古典的戗驳领短襟收腰晨礼服，搭配翼领衬衣、领结和薄底皮鞋，一黑一白两套，司屿穿黑的，晏宁穿白的。 　　头发梳理整齐，刘海和碎发用发胶固定，首饰全部摘掉，包括一直戴着的两枚戒指。 　　浑身上下，只有西装胸前的口袋用花束做了简单的装饰。 　　司屿的主花是向日葵，晏宁则是白玫瑰。 　　晏宁喜欢向日葵，司屿爱屋及乌，只是做胸花主花，金黄的颜色和黑色的礼服不太搭，好在花朵不大，有色调柔和的辅花做过度，不至于喧宾夺主。 　　再看晏宁胸前的白玫瑰，不是司屿最喜欢的花，想来纯粹为了配白色礼服而戴，确实相得益彰。 　　司屿挺直脊背，任由晏宁替他穿戴整齐。 　　通常这样的着装，只会在日间极其正式的场合上出现，比如婚礼、葬礼、仪式、庆典。 　　司屿没有多想。 　　成片初次放映，即便观众只有三个，不亚于邮轮首航，配得上这么正式的装束。 　　两人坐车前往孤儿院。 　　路上，晏宁罕见的沉默，直到见到戴维，才勉强露出一点笑意。 　　司屿把晏宁的反应理解为难过，其实晏宁在紧张。 　　天色还早，不到上第一堂课的时间，孩子们齐齐出动，在戴维的带领下来到花园，排着队等戴维给他们拍照。 　　天气预报显示有雨，过了日出时间，太阳迟迟不露面，想来今日天公的确不作美，不妨碍朝霞染红整片天际，毫不吝啬地铺洒灿烂，连空气里都充斥着暖暖的粉色。 　　晏宁没有为不知何时降落的春雨会破坏一天的好天气而感到惋惜，这么美的朝霞更加罕见，让他想到圣洛维号首航那天。 　　虽不如海上落日波澜壮阔，异国乡郊的朝霞也别有一番风情。 　　人生难得经历两次，何其幸运，晏宁心下一动，拉着司屿来到花园中央，不要脸地插小朋友的队，趁朝霞还没散去，让戴维赶紧给他们两人留影。 　　以防自己心软，晏宁故意板起脸装凶。 　　被晏宁插队的孩子看晏宁一脸凶相，嘴巴一扁，就要放声大哭。 　　晏宁别过头，只当没看见，默默伸脚，牢牢霸占住最佳拍摄位。 　　司屿被晏宁的无耻震惊，晏宁早就想好后路，往远处招了招手。 　　米洛推着一大车礼物赶到，瞬间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力，争先恐后狂奔而去，不过几秒钟的工夫，已经没人记得拍照这回事。 　　晏宁满意地点了点头，指挥司屿一起面对戴维站好，毫不避讳地挽住司屿的胳膊，垂下的双手十指紧扣，抬头凝视镜头，脸上露出微笑。 　　咔嚓一声，快门闪过，留下今天的第一张照片。 　　晏宁兴致勃勃地凑过去看。 　　司屿跟在后面，对戴维点头致意。 　　司屿发现戴维今天穿得也很正式，虽不如他们隆重，同样西装革履，胸前佩戴以白色郁金香做主花的花束。 　　没记错的话，白色郁金香通常用在祝福的场合。 　　戴维说过，能去陪贝蒂，他非常快乐，希望晏宁祝福他，戴郁金香很合理。 　　司屿说服了自己，一点没往别的地方想。 　　“好看，以后挂在卧室床头。” 　　“那得修一下，光线有点暗了。人不用修，两个人都好看极了。” 　　晏宁和戴维说悄悄话，司屿听到一点，心想卧室床头，一般用来挂婚纱照吧。 　　念头一闪而过，依旧没往别的地方想。 　　三人在花园里逗留，互相拍了照片，又让米洛帮忙拍了合照。 　　直至朝霞落幕，铃声响起，孩子们捧着心仪的礼物返回教舍，准备上课。 　　戴维今天没课，特意空出时间，等孩子们离开，领着晏宁和司屿来到礼堂。 　　礼堂比较简陋，没有播放胶片电影的设备，更别提70毫米IMAX胶片和适配的巨幕了。 　　晏宁原本想在B市最好的电影院，临时租用一间影厅，让布雷德利的航线运来全球最顶尖的设备，争取把70毫米IMAX胶片的最佳效果呈现给戴维，被戴维拒绝。 　　戴维不是保守的人，却很念旧，比起复杂的高科技产品带来的极致视听享受，更想在离别前夕，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观众，用随处可见的旧设备，来观看自己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 　　晏宁体谅戴维的心情，按戴维的意思，就用礼堂的设备，播放数字版成片，和戴维一起欣赏。 　　座位是最老式的阶梯翻转木椅，冷冰冰，硬邦邦，一人一格，空间狭小，放下了腿，放不下手，只能正襟危坐，堪比酷刑。 　　窗帘厚重，经不住岁月的磨洗，留下零星的破洞，透出斑驳的光亮，不受期待地在幕布上留下刺目的印记。 　　幕布灰扑扑的，不是没洗过，而是洗过太多次，早就洗不干净，和折痕一起，时刻在电影播放中途，彰显不必要的存在感。 　　体验相当不好，戴维却看得极其沉浸，不时发出惊叹的呼声和爽朗的笑声，待电影落幕，终是忍不住流下眼泪，如同过去司屿滴落在翻页画册上的泪水一般，为电影，也为他漫长的一生画上句号。 　　荧幕暗了很久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成片司屿也没看过，全程被荧幕牢牢吸引，直到电影结束，注意力才重新回到晏宁身上。 　　四周光线昏暗，司屿看不清晏宁的表情，只隐约看到明亮的眼睛里泛着些许湿润。 　　司屿皱眉，觉得晏宁过于感性，都有点不像晏宁了。 　　在司屿看来，这部电影，不仅是晏宁的转型之作，和市面上所有遵循起承转合法则的电影都不一样。 　　要在有限的时长里塞进一整场环球旅行，节奏无疑相当紧凑。 　　无论是跌宕起伏的冒险故事，还是伊斯和方晴之间的拉扯交锋，都看点十足。 　　慢放煽情一概没有，全是有效剧情，转折不断，令人应接不暇。 　　没有感情戏的正面描绘，渲染却是到位的，用简练的镜头语言，精准地在观众脑海中植入有关真相的线索，直到电影结束，才串联起所有，揭露主旨，直达内心。 　　换句话说，在观看正片的过程中，观众是不容易被电影中隐藏的情感打动乃至落泪的。 　　所有的细思和回味，都在电影落幕之后，越想，越觉立意独特，情意真挚，后劲绵长。 　　戴维情况特殊，在观影的过程中情绪激动，情有可原。 　　晏宁不同。 　　晏宁身为电影的缔造者，饱胀的情绪在创作的过程中已经彻底地宣泄过，成片不过把创作时的感触拆分再重组。 　　每个镜头都熟悉无比，每个转折都在预料之中，早就没了惊喜，按理波动不该这么大。 　　就像从前一起看《避难所》粗剪版，晏宁对待电影，明显评鉴大于沉浸，更在意身为观众的他的感受。 　　有戴维在的缘故？ 　　可是收到戴维遗书那一晚，晏宁都没哭。 　　一直以来，对戴维的离去，也是理解大于悲伤。 　　如今时间过去这么久，应该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更别说距贝蒂的忌日还有几天，还没到真正告别的时候。 　　可能是他太冷血，无法和两人共情。 　　无论对电影里的戴顿，还是现实里的戴维，司屿的内心，只有无尽的羡慕。 　　永失所爱，孤独无助，何尝不是上辈子的他？ 　　戴顿比戴维幸运得多，有挚爱陪伴一生。 　　戴维又比他幸运得多，选择自主结束生命，得到了晏宁的理解。 　　他唯一拥有的幸运，只有这辈子早早来到晏宁身边，未来还有很长的岁月可以陪晏宁一起走。 　　可是以后呢？ 　　等很久很久以后，生命走到尽头，如果他先离开，有创作常伴左右，晏宁一定不会悲伤太久。 　　只怕晏宁先走一步，到时候，他该如何自处？ 　　晏宁在电影里给出了答案——让伊斯成为新生的象征，和方晴一起展开全新的故事。 　　晏宁一定希望他像伊斯一样。 　　很遗憾，司屿觉得自己做不到。 　　电影之外，他仍然是从前那个懦弱胆小的人。 　　所以他羡慕戴维，临近生命的终结，终于变得勇敢。 　　或许正因为时日无多，戴维才敢直面真正的自己。 　　他还年轻，余生还很漫长，远远不到去世也不可惜的时候。 　　或许只有像戴维一样，经历几十年痛苦的折磨，才能得到晏宁的怜悯，原谅他的懦弱和胆小，不再鄙夷他被独自残喘的恐惧打倒，哪怕选择终结自己的生命，也能被晏宁理解和允许。 　　司屿移开视线，平静的心绪蓦地酸涩起来。 　　司屿想得没错，晏宁反常的触动并非因为电影，而是和他在想同一件事。 　　司屿透过电影，在看上辈子的自己，晏宁亦是。 　　不同的是，司屿惶惶不定，晏宁则很快从低落的情绪中脱身，抹掉眼角的湿润，站起来走到窗边，哗的一声拉开窗帘，干脆利落地宣告——今日份的矫情，到此结束。 　　晏宁捂着口鼻，在礼堂里跑了一圈，拉开所有窗帘，又跑上台，一声不响关掉放映机，收起U盘，拉上幕布，浑然不顾台下的戴维一副错愕的神情。 　　司屿哭笑不得，这才像晏宁。 　　沉浸的思绪被猝然打断，戴维一点不恼，默默拿出手绢，拭去脸上的泪水，看着晏宁笑了起来。 　　戴维明白晏宁不想他太过伤感，连电影拍得好不好，都没问一句。 　　不必多问，晏宁自认已经尽力拍到最好，无愧于戴维，无愧于贝蒂，无愧于因缘际会之下，在异国他乡邂逅的这一段短暂又深刻的相遇。 　　戴维也不想把气氛搞得太沉重，离开座位，走下台阶，来到礼堂门口。 　　司屿跟过去，帮着戴维一起打开生锈的大门。 　　扑面一股凉意，在三人看电影的时候，春雨已不期而至。 　　“啊，下雨了。”晏宁来到门口，仰头看着天空被蚕丝般细密的雨帘笼罩，想到接下来的安排，不禁担忧起来。 　　“没关系，下得不大，很快就停了。”戴维拍着晏宁的肩膀安慰，也作鼓励。 　　司屿奇怪地看了两人一眼，总感觉有什么事瞒着他，在悄悄地进行。 　　明明他也在场，故意把他排除在外，司屿不乐意了，假装咳了一声，刚想做点什么，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米洛捧着伞跑了过来。 　　秉着一贯礼貌的作风，戴维对米洛的体贴表达了感谢，晏宁附和。 　　只有司屿的脸色更难看了，因为米洛只带了两把伞，晏宁一把，戴维一把，又没他的份。 　　要说他和晏宁两人撑一把，也合理，偏偏把伞交到晏宁手里，把他晾在一边，当着他的面和晏宁眉来眼去，一通心照不宣的交流，直至达成某种协定，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结束。 　　司屿：别太离谱，要闹了。 　　晏宁没给司屿闹的机会，拉着司屿跨出礼堂，在长毯上站了一会儿，发现雨的确不大，干脆把伞扔还给米洛，挽着司屿，冒雨朝前走去。 　　司屿才发现脚下不知何时铺上了长毯，是他最喜欢的淡蓝色，由白玫瑰、勿忘我、满天星、常青藤和尤加利叶扎成的拱门摆放在长毯两侧，每隔数米便有一座，连成一条围廊，从礼堂门外一直延伸到远处。 　　司屿注意到拱门上的花和晏宁胸前的佩花一模一样，内心渐渐有了一个不可能的想法，怕自作多情，不敢说出口，稀里糊涂地被晏宁带着走完了长毯，抵达最终的目的地。 　　依旧是花园，模样却和来时大不相同。 　　原本的应季鲜花全部撤下，统一换成白玫瑰花束，搭配造型简洁的罗马柱，扎成高高低低的花台，错落有致地摆放在草坪上，既不堆砌，也不夸张，恰到好处地营造出浪漫圣洁的氛围。 　　到了这个时候，司屿还在想，眼前的场景一定出自晏宁之手。 　　只有晏宁有这样的水平，能把简陋的花园用简单的鲜花布置得极具美学概念，放在电影里，拍出来一定好看。 　　以防雨越下越大，正中间搭了一座帐篷，主体选了纯白色，搭配浅香槟色的蕾丝、珠帘和纱幔，不至于煞风景，和花台相比，就显得有些落入俗套了。 　　一定是米洛后来加的。 　　雨下得突然，时间仓促，来不及按晏宁的设想布置，只能自作主张选了法式婚礼最常见的帐篷。 　　想必刚才的反常，就是在给晏宁交代这件事。 　　司屿恍然，没注意到晏宁投向他的目光，前所未有地专注。 　　拍摄需要，司屿的头发由更符合舞台剧演员人设的微卷长发，剪成了利落帅气的英伦短发，漂染的淡金色还没褪去，被雨水打湿，像蒙了一层雾。 　　在沙漠的时候，皮肤还是小麦色，在常年不见阳光的B国养了一个冬天，似乎比以前更白了。 　　眉毛和瞳色原本就淡，配上几近透明的发色和肤色，更显英气。 　　细密的水珠挂在卷翘的睫毛上，随着眨眼的动作要掉不掉。 　　晏宁默默看着司屿，在雨珠滚落之前，伸手摸了一下司屿的眼睛。 　　司屿一吓，往后大退一步，动作前所未有的僵硬，看不出半点高兴的样子。 　　看到眼前的一幕，还猜不到他想做什么，晏宁不信。 　　或许是嫌事出突然，准备太仓促，又或者嫌地点不够好，场景太简陋，流程太单调，不足以凸显即将发生的事，意义有多重大。 　　没关系，反正今天，也不是结婚。 　　等到正式结婚的时候再让司屿来安排，一人一次，很公平。 　　其实晏宁想过，就在这里，在戴维的见证下，求婚，结婚，一步到位。 　　反正这辈子也不会换人了，省得麻烦，更省得以后回国，招来不必要的围观和非议，节外生枝，好事变坏事。 　　相当符合晏宁的作风，被戴维否决。 　　戴维不想结婚这么重大的日子，离他和贝蒂的忌日太近，怕Z国人忌讳，更怕搅扰今后两人过纪念日。 　　“我不希望你为了完成我的心愿，特意在我离开之前，和伊斯举行婚礼，我想你也不会。如果你这么做，只会是因为你想。但是结婚，还是需要一点特别的仪式感，而不单单为了给你，或者你的另一半，一个交代。”戴维语重心长，“我想比起结婚，你应该先求婚，得到彼此的承诺，选在对双方都很重要的日期和地点，来举行神圣的仪式。别太急，也别太拖拉，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不能少。” 　　晏宁听进去了戴维的话，所以决定先求婚。 　　地点依然在孤儿院，原因也依然是戴维在这里。 　　“要不是因为你，我可没有这么快就结婚的想法。你对我们很重要，你在的地方，自然也很重要。至于时间，剪完片刚刚好，我等不及了。不管什么事，一旦有想法，决定了，我就要马上去做。反正也要来找你看成片，凑在一起办更方便。” 　　晏宁振振有词。 　　戴维找不到话反驳，只能哭笑不得地答应下来，偷偷瞒着司屿，和晏宁一起计划了这一天。 第196章 再见：永别 　　晏宁没想过司屿会不高兴，更没想过司屿会不愿意。 　　晏宁认定司屿的反应是因为紧张，就像他来的时候，坐在车里，无论手脚怎么放，都觉得不对劲。 　　面对人生中最重要的这一天，紧张人之常情，没人能免俗。 　　以防破坏将来对这一天的美好回忆，晏宁决定加快进程，尽量缩短司屿紧张的时间。 　　啪啪两声，晏宁拍了拍手。 　　戴维走到钢琴前，庄重地坐下，双手腾空置于黑白键上方，做了一个准备动作。 　　花丛一阵窸窸窣窣，一群小朋友手拉着手来到草坪上，伴着钢琴的叮咚声，开口唱起了歌。 　　晏宁猜得没错，司屿紧张到呼吸都不稳起来，听到小朋友们的动静，一度以为自己会错意。 　　或许只是让戴维教过的孩子们给戴维开欢送会什么的…… 　　怕希望落空，司屿不敢想得太好。 　　等视线聚焦，才发现男孩子们穿西装、戴礼帽，女孩子们穿婚裙、戴头纱，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白玫瑰花束。 　　稚嫩的童声哼唱着熟悉的旋律，还是那首《远行》。 　　经过重新编曲，基调变得欢快。 　　悲伤的歌词被晏宁改掉，替换成饱含期待的美好祝语，一字一句，敲打在司屿的心脏上，心情起起伏伏，像坐过山车，几乎有了眩晕的感觉。 　　司屿怔忪着，忽然脊背被人用手掌贴住。 　　这一次，换晏宁承托司屿，带着人上前一步，跟着脚尖一转，侧身摆出一个交谊舞的准备姿势，邀司屿共舞。 　　请孩子们唱祝歌伴舞是戴维的提议。 　　原本晏宁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孩子们看两个男人又是跳舞又是求婚的不太好，戴维回了一句“这儿可是B国”，晏宁才安心下来。 　　司屿压住内心的激动，一边强迫自己回忆正确的舞步，一边告诫自己要冷静…… 　　开玩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短短一曲，踩了好几次晏宁的脚。 　　晏宁第一次看到司屿这么慌张的样子，明明痛到皱眉，脸上却笑个不停，跳到后来，趴在司屿肩膀上笑得东倒西歪，搞得司屿的舞步更加乱套。 　　说不清谁扶着谁，两人磕绊着跳完了一整曲。 　　在求婚这样隆重的场合，实在不够庄重，却很快乐，又何妨呢？ 　　被晏宁拉着胡闹一场，司屿稍感放松。 　　晏宁却不再笑了，后退几步，面对司屿，笔直地站好，表情也变得严肃。 　　戴维会意，朝孩子们招了招手，示意演出完成，可以去拿礼物了。 　　孩子们一阵欢呼，离场之前，不忘为两人献上花束，以表祝福。 　　花太多，两只手拿不下，只能放到脚边。 　　到后来，脚边也堆得满满的，立在中央，仿佛置身花海。 　　等到四周恢复安静，戴维在观礼席上坐下，准备亲眼见证接下来的幸福一幕。 　　晏宁抿唇，稍稍平静了一下，手伸进西装口袋，拿出藏了好久的戒指盒打开。 　　一枚男式钻戒，依旧由晏宁亲自设计。 　　选用婚戒最常见的铂金材质，考虑到将来回国，无论求婚钻戒还是结婚对戒，大概率都戴在晏宁手上，圈口和宽度均比照晏宁的手指尺寸打造，即便三枚叠戴，也不会感到不舒适。 　　戒面镶有碎钻，环绕一圈，于正面分叉，组成两个“Y”字，螺旋拱卫最中间的钻石。 　　原本晏宁想用蓝宝石，更合司屿的喜好，也更具专属感，怕不容易让人联想到婚戒，影响向外释放已婚的信息，最后还是选了钻石。 　　时间紧迫，很遗憾不能亲手制作，晏宁让米洛把原材料送来，敲了第一锤，以表纪念，再送去工匠处，纯手工锻造，工艺一流。 　　整体晏宁很满意，美中不足，钻石不够大，只堪堪和戒宽持平，除去佩戴舒适度的考量，也是不想太张扬，以免引发舆论风波，不得已舍弃贵重的大克拉，总让晏宁感觉亏欠司屿。 　　司屿一点不这么觉得，在看到戒指的第一眼起，满脑子都是要和晏宁结婚这件事，怕是随地采一丛杂草套在手指上，他也会毫不犹豫说出“我愿意”三个字。 　　迎着司屿期盼的目光，晏宁双手托住戒指盒，举到司屿面前，薄唇轻启，说出那句以往司屿只会在梦里听到的话：“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司屿眯了眯眼，握紧双拳，强自镇定了两秒，深吸一口气，刚想说话，被晏宁打断。 　　“别急着回答，听我把话说完。” 　　晏宁深深地看着司屿，用罕见温柔的语气，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我不是一个会经常去想以后的人，生命中的每一天，都有很多很多事等着我去做。我没空想以后，死后，每天都好像人生的第一天，也好像最后一天。要是哪天出意外，生命也不是结束，而是中止。” 　　“我一直以为人生就是这样，就该这样，把一切抛到脑后，马不停蹄，一路狂奔。 　　“我已经这样过了一辈子，你知道的。你也知道，我现在变了一点点，开始想一些从前从不会去想的事。” 　　“电影杀青之前，我偶尔想以后，比如二十年后，三十年后，我们会在哪里，做什么，有多开心。” 　　“我可能不会时时都很开心，毕竟我要担心的事，太多太多了。但你，和我一起，一定做什么都很开心，我确信。” 　　“最近一段时间，我经常想死后。我不是在想，我死了之后，我自己会怎样。上辈子没想过，这辈子更不会。我是在想，如果我死了，把你一个人留下，你会怎样。” 　　“最好，也就和戴维一样了。成就斐然，赫赫有名，影史留痕，孤独终老……这样好吗？也不好啊，至少你不会认为这很好。” 　　“太失败了，我一度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无论遇到什么难题，都能轻松解决，除了这件事。” 　　“倘若命运不再眷顾我们，让你被迫面对和戴维同样的处境，我找不到任何可以令你开心起来的办法。连我都找不到，你就更找不到了。那就算了，不要找了。” 　　晏宁嘴上说着无可奈何的泄气话，神情却一点也不沮丧。 　　他真的没找到吗？其实已经找到了。 　　从没试过一个谜题，在彻底放弃之后，答案才悄然浮现。 　　晏宁笑了，并没有意识到他替司屿找到的办法，在旁人看来，有多惊世骇俗。 　　惊世骇俗的事他做过太多，世俗的标准，他人的眼光，早就不在意了。 　　他只在意司屿开不开心，愿不愿意。 　　所以他倾身，把戒指盒往前递了递，再一次认真地询问司屿：“如果将来，我比你先离开这个世界，那么我允许你以不痛苦的方式，和我一起离开。所以，你愿意和我结婚吗？让我们的生命，长长久久地缠绕在一起，直至尽头，也不分开，你愿意吗？” 　　司屿愣了很久，久到周围的时间都仿佛静止，一秒钟有一亿年那么漫长，好像在晏宁短短的讲述里，过完了他迄今为止的两辈子。 　　晏宁的手开始发酸，几乎支撑不住。 　　他没有催促司屿，咬牙忍住不适，尽力保持姿势不变，耐心等待司屿的回答。 　　不会有别的回答，只有那三个字。 　　“我愿意。”司屿托住晏宁的手，哽咽的缘故，声音有些变调，实在称不上动听。 　　比不动听的声音更不受期待的，是从脸颊滑落的泪水。 　　在极致的表情管理下，面容如来时一般英俊，眼泪却止不住，事与愿违地接连落下。 　　在过去数不清和婚礼有关的幻想里，都没有任何哭泣的场面。 　　性格上本就不如晏宁强势了，在镜头之外，司屿不想晏宁看到半点能把他和软弱联系到一起的反应，哪怕喜极而泣，也不行。 　　如果将来有这么一天，他和晏宁举行婚礼，司屿想，他一定会用尽毕生的演技，给这一天中的每一个细节，都留下最完美的回忆。 　　可是等真正来到这一天，司屿发现自己做不到。 　　不是演技不够，不能怪他，该怪晏宁。 　　任想象力再如何丰富，他都想不到晏宁给他的，不止一场求婚。 　　他甚至都觉得晏宁不会求婚，不会办婚礼，不会和他许下相伴一生的承诺，他不强求，毕竟那是晏宁，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包括离开他。 　　可是晏宁全给他了。 　　不止，更多。 　　除了婚服、婚戒、求婚仪式、未来既定的婚礼、承诺，晏宁还给了他惶惶不定的两辈子一个……终结？ 　　听起来不太吉利，司屿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想了很久，才想到最准确的词—— 　　是圆满。 　　晏宁没有嘲笑司屿的眼泪，一眼看穿司屿为了不让他看到难看的样子，在竭力忍耐，习惯性想用拥抱替司屿遮掩，被司屿拒绝。 　　司屿捏了一下晏宁的手，示意晏宁别动，仰头闭了闭眼，让模糊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再次深吸一口气，用最坚定的声音重复：“我愿意。” 　　晏宁歪头，露出一个“那不然呢”的表情，从盒子里取出戒指，抓住司屿的左手翻转过来，套进无名指，一滑到底，跟着扭了两下，试了试尺寸，比原来的稍紧，但不勒，两个人戴都合适，不禁开心地笑起来。 　　不存在紧张到屏息，也没有小心翼翼，动作利落一如往常，是晏宁的作风。 　　司屿也笑了，抹掉脸上的泪水，终于放松下来，露出和求婚现场匹配的幸福笑容。 　　晏宁没司屿想得那么洒脱，毕竟人生头一回，完成最重要的一项流程，仍不放松，稍稍停顿了两秒，想了想接下来要做的事，踮起脚，捧住司屿的脸，递上一个吻。 　　啪啪啪—— 　　戴维站起来，热烈地为两人鼓掌，欣慰溢于言表。 　　尽管观礼席上空空荡荡，只有戴维一个，已胜过任何。 　　有外人在场，司屿不好意思流连太久，轻触几下，很快把人放开。 　　晏宁体谅司屿的心情，毕竟泪痕还挂在眼角没干透，这次欠的，还有剩下不便为外人知的一些流程，就等回去之后，关起门来，再好好地进行吧。 　　两人告别戴维，回到别墅，晏宁给司屿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全生的，让司屿做饭给他吃，权当求婚成功之后的大餐了。 　　仍然是晏宁觉得司屿做起来会高兴的事。 　　司屿当然乐意，然而话说回来，在孤儿院已经退了一万步——婚是晏宁求的，戒指也是晏宁给他戴的，私下里，晏宁就不能吃点亏，做一顿饭给他吃吗？ 　　仗着气氛甚佳，司屿不要脸地说出了口。 　　晏宁呵呵两声，表情很糟糕，动作却不含糊，撸撸袖子就往厨房走。 　　晏宁相当认真，不存在故意使坏，奈何老天不允许，没几分钟，就被司屿拉出厨房，严令禁止再踏进一步。 　　还好没到拿菜刀的步骤，司屿汗颜。 　　晏宁的厨艺，他实在无福消受，至于吃完饭后仅限两人参与的特别消食节目，他就非常喜欢了…… 　　两人无所事事地在别墅消磨了几天，贝蒂的忌日很快到来。 　　该发生的总要发生，当日清晨，两人穿戴整齐，前往医院，去见戴维。 　　衣服是司屿准备的，普通西装，最日常的款式，不是丧服，也没佩花。 　　明知在那件事完成之后，就将替戴维举行葬礼，紧接着下葬，晏宁顺从了司屿的安排。 　　或许在他内心，也和司屿一样，隐隐期盼最后的最后，戴维会改变主意，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还能再次相见。 　　抱着一丝渺小的希望，两人抵达目的地。 　　这是一家以临终关怀服务闻名的医院，有政府的许可，对审批通过的病人合法实施安乐死。 　　医院内，适老化设施相当多，鲜花簇拥，温馨祥和，环境不输高级养老院，一点没有窒息的死寂感，想必来到这里的人，灵魂都得到了安息。 　　是司屿的意思，以离贝蒂的墓地近为借口，把戴维的临终地点安排在了这里，愿戴维的灵魂也能得到永世的安宁。 　　两人在手术室门外见到了戴维。 　　戴维同样西装革履，穿上了贝蒂生前最爱看他穿的一套燕尾礼服，领结、手套、礼貌、手杖一丝不苟，一样不落，精神也很矍铄，不见半点颓靡，由衷地释放着内心的快乐，颇有几分年轻时的风采。 　　看到这样的戴维，司屿有点替晏宁羡慕起方晴来。 　　为了让方晴健康成长，戴顿宁愿让方晴误会他是一个坏人，也不想让方晴知道是自己的出现，坚定了戴顿赴死的决心。 　　司屿还没忘了，晏宁也是如此，戴维在遗书里明确表示，让他产生安乐死想法的人是晏宁。 　　或许晏宁在写剧本的时候，潜意识里不愿意背负引人赴死的责任，才有了这段剧情，连晏宁自己也没察觉。 　　比起戴顿，戴维就残酷得多了，无情地让晏宁直面改变他人命运的事实，从没想过隐瞒，因为知道以晏宁的心智，能承受住这一切。 　　在司屿看来，晏宁能承受，那是晏宁坚强，不代表坚强的人，天生该比旁人承受更多。 　　司屿垂眸，心底生出一丝和第一次看到戴维遗书时相同的想法，要是早点……来不及细想，被晏宁打断。 　　晏宁笑着走上前，给了戴维一个结实的拥抱。 　　在晏宁的催促下，司屿也给了戴维一个拥抱。 　　时间还早，三人并排在走廊外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有说，说什么也都已经多余。 　　两人无声地陪伴戴维，最后一次感受风，感受光，感受空气，感受温度，感受鲜花，感受人声，感受四周能感受到的一切，并非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却是自己眼中的一切。 　　不久后，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提醒戴维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始。 　　戴维站起来，取出胸前的佩花。 　　肆意生长的野蔷薇，那是贝蒂最喜欢的花。 　　戴维手里拿着花，脸上露出愉悦又期盼的笑容，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赴一场迟到了五十年的约会。 　　晏宁竖起拇指，称赞戴维帅极了，一定会把贝蒂迷倒，别忘了代他向贝蒂表达最真挚的问候。 　　戴维哈哈笑着，拥住晏宁，行了一个贴面礼，司屿自然也没落下。 　　晏宁用力握了一下戴维的手，不舍地放开：“再见，戴维，再见。” 　　戴维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仪容，脱下礼帽，握着花的手按住心脏的位置，诚挚地对两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们，再见。” 　　会再见吗？会的。 　　说不定这辈子过去，下辈子又回到起点重来一遍，心心相惜的情谊一定会让他们再见。 　　到那时候，晏宁相信自己会更从容，不再害怕自己的出现，引戴维走向终结。 　　不止戴维，还有宋棋容、彭子珂，和未来可能出现的其他人，他都不会再害怕和他们相遇，亲眼见证他们的死亡。 　　适逢其会，适得其所，就是最好的相遇，最好的结局。 　　两人在手术室外止步，戴维拒绝了他们的陪伴，手术室里只留医生、护士和入殓师。 　　以防破坏遗体的完整性，B国规定合葬不得同棺。 　　考虑到贝蒂去世多年，戴维也不想惊扰贝蒂的遗体，直接把棺木停在了手术室里，让入殓师当场入殓，再运往墓地，与贝蒂合葬。 　　晏宁体谅戴维，成全了这位孤独的老人留给世界最后的体面。 　　目送戴维走进手术室，司屿没有在晏宁脸上找到半点悲伤的痕迹。 　　他很快乐，发自内心，像戴维一样快乐，做到了对戴维的承诺。 　　司屿反应过来，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戴维已经教会了晏宁有关死亡的成长。 　　允许一切发生，允许他人做出有违自身三观的选择而不劝阻，包括死亡。 　　司屿替晏宁感到高兴。 　　很遗憾，他永远学不会，也不想学，他面对不了，而晏宁，也已经原谅他，为他预设好了后路。 　　司屿有预感，今后的某一天，他会像戴维一样来到这里，躺在同一张病床上，静静等待属于自己的终结来临。 　　不，不是预感，而是确信。 　　司屿确信自己会比晏宁活得长，妥帖地照顾晏宁一生，好好地送晏宁安详离开，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当然在那之前，他们还要在一起，幸福快乐地生活很久很久。 　　两人坐回长椅上，默默等待一切结束。 　　再如何释怀，总不免怅然。 　　司屿拿出手机，拉着晏宁一起看求婚那天的录像，来分散晏宁的注意力。 　　晏宁亲自设的机位，每个角度都拍得清清楚楚，准备当成素材剪进纪念片里，以后在婚礼现场放。 　　晏宁对司屿说了自己的想法，剪片的任务就被司屿抢了过去，接连几天，但凡有空闲，都在捣鼓录像。 　　晏宁以为很快能看到成果，没想到只看到司屿瞎忙，原因自然是在司屿眼里，录像的每一秒都很珍贵，一秒钟都不想剪掉。 　　晏宁想，大概只有告诉司屿，什么时候剪完片子，什么时候结婚，才能把翻烂了的录像从司屿手里拯救出来，怕司屿当真，可不敢说出口。 　　司屿一直霸占录像，搞得晏宁自己都没看过几次，饶有兴致地凑过去看，发现色调比原来亮得多，被司屿调得都有些过曝了。 　　司屿解释阴天光线不足，怎么调都调不好。 　　晏宁就着录像，给司屿讲解视频调色技巧，一番操作下来，果然好了很多。 　　司屿记下关键知识点，再看录像，一眼注意到自己胸前的向日葵佩花，在黑色西装的衬托下，变得越发鲜艳了。 第197章 返程：回家 　　原本司屿还不明白佩花的意义，现在全明白了。 　　晏宁胸前的白玫瑰很好解释，象征纯洁无瑕的爱，心中除去彼此，再无旁人。 　　至于向日葵，除了代表晏宁最喜欢的花之外，更像一个标记。 　　用钟爱的事物标记钟爱的人，不管是不是，他都要这么想。 　　司屿弯起嘴角，用余光瞥了晏宁一眼，继续看录像，看到晏宁撩他睫毛上的水珠那一幕，遗憾地说：“要是不下雨就更好了。” 　　“不会。”晏宁摇头，“我觉得很好。” 　　“为什么？你喜欢下雨？”从没听晏宁提过，司屿疑惑。 　　晏宁“嗯”了一声：“可以当作是。” 　　晏宁话里有话，司屿追问。 　　晏宁笑笑，没有回答。 　　他想起和司屿共度的第一个雨夜，在房车里，不期而至的雷雨拖缓了分别的脚步，彼此都想在对方身边待得更久一些，于是不约而同把伞踢到了座位最里面。 　　晏宁清楚地记得当时的他，内心莫名地感到高兴。 　　现在晏宁可以确定，这种感情，就是喜欢。 　　尽管后来，司屿一声不响地离开，没有送他上楼，后来的后来，又有太多不尽如人意的坏事发生。 　　晏宁还是愿意把求婚仪式上的那场雨，当成纽带，牢牢捆缚住前者，用后者的完满，替代掉前者的遗憾。 　　就像他执意在生命中重要的场合，选择《远行》作为主旋律一样，他相信不好的回忆，可以被好的回忆替代。 　　晏宁顿了顿，思考该用何种措辞，对司屿坦白远在数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就已经喜欢上对方的事实，才不至于让司屿太得意，没想到司屿已经得出了结论。 　　“也是，比起直白的大晴天，你肯定更喜欢意象更多、意境更浓的雨天。” 　　“对！”晏宁失笑，就当是吧！ 　　司屿不疑有他，继续看录像。 　　来到戴戒指的环节，切割精湛的钻石即便在阴天，依旧折射出耀目的光彩。 　　戒面正中，由碎钻拼成的两个“Y”字，不仅暗含了两人的名字，也像两只即将相握的手，齐齐托举起只属于两人的未来。 　　画面无比浪漫，司屿却放下了嘴角。 　　司屿关掉录像，把手机放到一边，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认真地对晏宁说：“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司屿这个名字。” 　　晏宁想，能让司屿说出这样的话，应该不止不喜欢的程度，而是非常不喜欢，甚至可以用讨厌来形容。 　　晏宁没有问为什么。 　　答案很好猜，因为这不是司屿的名字。 　　的确如此，还是有晏宁不知道的内情。 　　“我爸妈原来在农村，各自离异后，一起到南市讨生活，一直没领结婚证，丢丢出生后，不着急上学，也一直没上户口，三岁多了，大名还没定下来。” 　　听出司屿的弦外之意，晏宁眉头一皱：“难道司屿这个名字，是周馥迤给你取的？” 　　司屿来历不明，要坐实孩子的身份，隔绝闲言碎语和将来有可能的牵扯，最快速有效的方法，自然是上户口。 　　上户口要取名，两口子农村人，没什么文化，司璐则是高材生，于是由司璐按周馥迤的意思，给孩子取名叫司屿，完全说得通。 　　司屿惊讶于晏宁的敏锐，点了点头。 　　“她说，要我永远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我最终的归处，也不是Z国，而是海上，是岛上，是布雷德利。” 　　晏宁压下心底的怒火，给出最直接的解决方案：“不喜欢就改了。” 　　没想到被晏宁先他一步说出他想说的话，司屿眼睛一亮：“可以吗？” 　　“当然。”看司屿的反应，明显蓄谋已久，晏宁顿了顿，蓦地想起曾经送过一个名字给司屿，“所以你想改名叫司移？” 　　唔……不太好听啊。 　　反正司也是别人家的姓，不如跟他姓晏，就是晏姓太特殊，太容易让人联想到一起，才跟冯晴保证回国后会好好避嫌，这么快食言，也太不当一回事了…… 　　“宁移，可以吗？”司屿出声，打断晏宁的忧虑。 　　“宁移？好啊！”顺口又好听，晏宁也很满意，就是还有一个问题，“你户口本上溯三代的近亲里，有姓宁的吗？没有的话，按国内的法律，是改不了的。” 　　看司屿盯着自己，晏宁摇摇手指：“别看我，我也没有。而且你只是上我户口本落户，跟我没血缘关系，就算我祖上三代里有姓宁的，也一样不能改的。” 　　“我想说，改艺名就行了。”想到哪儿去了，司屿失笑，搞不明白晏宁聪明的脑袋怎么会在这时候失灵，可能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吧。 　　“对哦！”晏宁击掌，简直被自己蠢笑了。 　　司屿的目光落到无名指的戒指上。 　　晏宁顺着司屿的视线看过去，“啊”了一声：“‘移’也是‘Y’字开头，真……” 　　晏宁想说真巧，突然意识到，这不一定是巧合。 　　其实晏宁最开始选字母的时候，有考虑到司屿姓名的问题，避开了“S”。 　　“Y”的话，是根据这两年司屿最常用的落款“Y”而来，最早可以追溯到司屿托程蓓送给他的宴会邀请函，看似和屿的首字母相同，纯属巧合，实则关系不大。 　　至于代表晏宁的另一个“Y”，才是为了和司屿的“Y”配对，故意选了一样的。 　　晏宁确信司屿给自己取名“伊斯”，完全出于自身意愿，因为出身布雷德利家族是真，没必要再去顶替别的什么人，在名字的选择上，有充分的自由度。 　　英文中，伊斯并非以“Y”开头，只有中文拼音是。 　　晏宁以为司屿更喜欢中文，所以用“Y”来指代“伊斯”，用作自己的签名。 　　现在想来，“Y”应该取自“移”，“伊斯”不过根据“移”的发音，扩展出的外语名。 　　晏宁后知后觉，原来司屿那么早，就把“移”当成了自己的名字。 　　或许更早，从他那里得到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心里暗暗决定。 　　改名又不是什么难事，早点说不就好了，晏宁责怪地看了司屿一眼，又意识到一个更糟糕的问题。 　　“如果我在戒指上设计的字母不是两个‘Y’，而是一个‘S’，一个‘Y’，你就永远不会跟我说改名的事了，对吗？”晏宁的眼神变得凌厉。 　　司屿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沉默等于默认，晏宁有点生气了。 　　“就算是‘S’又怎样，一枚戒指而已，顶多扔了，再去重新定做一枚，多简单的事，还是我看起来像很缺钱的样子？” 　　晏宁嘴上说得轻松，可是真的那么简单吗？ 　　别的不提，录像里带到戒指的镜头都要作废。 　　哪怕重新定做一枚新的，以后只要看到，就会想起求婚仪式上的重大瑕疵，按司屿的拧巴程度，晏宁觉得一辈子都过不去。 　　晏宁很清楚，司屿这辈子最大的追求，就是把最好的给他。 　　一场完美的求婚仪式，自然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宁愿委屈自己继续背负不喜欢的姓名，也不想留下一丁点不尽如人意的缺憾。 　　司屿相信晏宁能想得通，所以他说：“无所谓，反正现在也挺好的。” 　　“什么叫现在也挺好的？”晏宁板起脸，“你以为我选了‘屿’的首字母，刚好和‘移’一样，所以无所谓了？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我的‘Y’是姓，你的‘Y’是名吗？你当我脑回路有问题，故意错开来选？” 　　晏宁用最简练的语言，阐述了一遍选择字母的真正原因，解释清楚得到如今两全其美的结果，根本不是阴差阳错，而是他足够了解司屿。 　　正因为足够了解，更不舍得责骂。 　　看司屿一副做错事的样子，晏宁叹了口气：“算了，反正现在也挺好的。” 　　“嗯！”司屿用力点头。 　　他说这话，晏宁可以反驳，换成晏宁，他哪里敢！ 　　晏宁满意了，安静下来，靠在司屿肩头，被和煦的春风吹得半眯起眼睛，右手手指伸进司屿左手指缝，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与司屿十指紧扣。 　　脑海里畅想着司屿以新艺名强势回归的场景，以后血洗内娱的将不是“司屿”两个字，而是“宁移”。 　　身为最早得知消息的人，得比外界更早习惯起来才行。 　　晏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司屿的新名字，总感觉怪怪的，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为什么。 　　方宁移是晏宁的奶奶给他取的名字，因为上户口漏了一个字，成了方宁。 　　家里人将错就错，邻里乡亲人云亦云，渐渐没有人再记得方宁移这个名字，只有奶奶在心情很好的时候，偶尔会用宠爱的语气叫他宁移。 　　记忆过于久远，想不起来情有可原，如今想起来，就再难忘记了。 　　晏宁撇了撇嘴，小声问司屿：“改了名，我还能叫你司屿吗？叫宁移，好像在叫我自己。小时候我奶奶就叫我宁移。” 　　司屿没有问，为什么不叫晏宁的小名。 　　晏宁没有小名，那是备受宠爱的小孩才能拥有的东西。 　　无所谓，反正他也没有，丢丢不算。 　　“还是叫司屿吧。”司屿憋笑，“我可不想叫你奶奶。” 　　晏宁挺起腰，转头一个斜眼，司屿立马闭嘴。 　　随着时间的推移，医院里的人多了起来。 　　两人重新陷入沉默，头靠着头，继续安静地等待。 　　又过了很久，手术室的门“咔嚓”一声打了开来。 　　医生和护士陆续走出，向两人表达了哀悼，告辞离开。 　　奇迹没有发生，期望之外，预料之中。 　　晏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握住司屿的手，向门内走去。 　　一同入内的，还有司屿的助理团队和墓园的管理人员。 　　米洛递上纯白色的胸花和手套。 　　两人接过花，默默转身，替对方佩戴整齐，而后戴上手套，和众人一起为戴维抬棺，送上灵车，前往海边的墓园。 　　车辆、人手、路线、流程，司屿一早安排好，没有出半点纰漏。 　　一路鸦雀无声。 　　晏宁和司屿的车开在最前面，灵车缓缓跟在后面。 　　B国的丧葬习俗大多和宗教相关，戴维曾经是教徒，选择安乐死，已然背弃教义，想来不愿再按教规进行身后事。 　　晏宁就按自己知道的来，凡过路口，向车窗外抛洒硬币，以慰藉路边的孤魂，替戴维开路。 　　等到了墓园，晏宁第一个下车，抹掉眼角的湿润，挺直脊背，矗立在道路旁，脸上带着微笑，远远地凝望，如同迎接远行的家人归家一般，迎接戴维的棺木抵达。 　　再次抬起棺木，晏宁的心情轻快了许多，或许知道贝蒂就在前方，阔别半个世纪，终于又能陪伴彼此，再一次为戴维高兴起来。 　　葬礼遵循戴维的意愿，一切从简。 　　没有临终忏悔，没有牧师祷告，没有上帝宽恕，没有停灵守灵，没有瞻仰遗容，没有群星缅怀。 　　只有晏宁和司屿两人庄严肃穆的注目礼，和不算太长却真挚动人的悼念词，带着无尽的祝福和哀思，随沉重的棺木一同下葬。 　　谁都想不到，赫黎堡一代巨星的陨落，会是这样悄无声息的场面，却是棺木中安详离去的人最后的心愿。 　　待泥土填埋完全，墓碑落成，两人在墓前献上野蔷薇。 　　离开前，晏宁最后看了一眼合葬墓碑上的墓志铭。 　　“我的缪斯，沉眠于此。”——这是贝蒂的。 　　“哈哈，等很久了吧。别急，我来了。”——这是戴维的。 　　目光触到前者，晏宁心绪沉了沉，等看到后者，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是那个幽默、爽朗、跳脱，又古怪、纠结、拧巴的老绅士，一辈子没变。 　　晏宁挥了挥手，挽住司屿，迈着大步离开，没有回头。 　　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 　　回程的路上，为了冲淡葬礼的哀意，司屿告诉晏宁一个好消息：“电影过审了，一秒没剪。” 　　“太好了。”意料之中，晏宁还是很高兴。 　　司屿没有跟着晏宁一起笑，故意拉长脸：“还有一个坏消息。” 　　看出司屿在演他，晏宁配合地露出担忧的神色：“是什么？” 　　“我在线上递交结婚申请了，就求婚那晚。”司屿说。 　　求婚那晚累成那样，这家伙还有空背着他偷偷摸摸爬起来递交结婚申请……晏宁咳了一声，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 　　晏宁能理解司屿急切的心情，刚好在同性婚姻合法的国家，对外国人登记结婚，政策也很宽松，只要提供相应的资料，线上申请就行，机会实在难得，等下次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这措辞…… 　　“递交结婚申请，怎么就是坏消息了？”晏宁眉头一皱，“不会申请没通过吧？” 　　“怎么可能，早就通过了！”司屿抬高声音。 　　有布雷德利，还有戴维的关照，秒通过好嘛！ 　　“那怎么能叫坏消息？”晏宁不明白。 　　“你不答应，那它就是坏消息。”司屿不要脸地说。 　　还搞上道德绑架了，晏宁哭笑不得地宣布：“恭喜你，它是好消息。” 　　“那过两天，牧师和行政官会带着结婚证书来找我们签字注册。反正律师事务所那边，还有一点手续要处理，等全忙完了，才能回国。”司屿挠挠脸颊。 　　原本按规定，结婚证书要在婚礼上颁发，司屿把婚礼免了，晏宁说以后交给他来办，可不能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草草地就给办了。 　　至于签字注册，其实今天也有空，怕晏宁忌讳，还是等两天。 　　晏宁百无禁忌，问司屿：“那今天干什么？好像没事，不能今天来吗？” 　　司屿噎了一下，如实说了自己的顾虑。 　　“在同一天有什么关系。”晏宁不在意地说，“我改变了戴维的人生，他也改变了我的人生，扯平了。” 　　司屿听懂了晏宁的话。 　　晏宁的出现，加速了戴维的死亡，戴维的出现，又让没有结婚计划的晏宁决定步入婚姻。 　　在戴维忌日这天签字注册，何尝不是命运的巧合。 　　说是这么说，晏宁想起戴维曾经说过的关于结婚的话——重要的仪式必须在重要的时刻和地点举行，不想因为有空，就随便把签字注册仓促安排了，于是决定听司屿的，再等两天。 　　最终，司屿按晏宁的意思，在离开B国前的最后一刻，把牧师和行政官请到私人飞机上，在两人的见证下，和晏宁一起在结婚证书上签下了彼此的姓名。 　　和晏宁在一起之后，司屿自视已相当习惯晏宁不按常理出牌，仍不免为晏宁的别出心裁感到心动。 　　诸事终了，启程回家，没有比这更有意义的时刻了。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因归心似箭，显得比平时格外漫长。 　　清晨出发，抵达已是第二天下午。 　　飞机没有按原定计划，走顾家的私人机场。 　　托司屿的福，顾衍泽如今执掌顾家，也算晏宁的合作伙伴之一了，见到难免要交际一番。 　　晏宁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上，于是司屿联系民航局，申请了私人飞行计划，就在海城国际机场降落。 　　海城常年如夏，踏出航站楼，扑面一股热浪。 　　没人接机。 　　保密行程，有人才奇怪。 　　尽管如此，第一次在国内的机场门口看到这么空旷的场面，司屿还是恍惚了一下。 　　突然身边传来哗哗的声音。 　　晏宁拿出自制横幅，两手撑开，对着司屿摇起来。 　　横幅不到半米，相当迷你，选了司屿最喜欢的淡蓝色，上面印着司屿的头像和“欢迎宁移回国”的文字，怕被路人发现，没摇两下，很快塞回口袋里。 　　司屿被晏宁逗笑，握住晏宁的手，上车回家。 　　其实公开行程，不见得没有粉丝来接机。 　　俗话说大爆难糊，更何况司屿这样的现象级流量，两次破圈大爆，史无前例。 　　整整四年，再怎么杳无音讯，粉丝基础在那里，剩下的拉出来，随便对打哪个新晋流量，都绰绰有余。 　　当然也有新人实在不争气的原因，颜值比不上司屿，演技更不能看，代表作别说《时光屿你》，连海城形象宣传片都比不过。 　　有爬墙的粉丝，三分钟热度过去，还是觉得司屿最好，厚着脸皮再爬回去，反反复复多来几次，彻底歇心，老老实实待在坑底不爬了，长情地等着司屿回归。 　　全网无代餐，说的就是司屿了，想彻底脱粉，除非不追星。 　　比起粉圈，海城变化更大。 　　天空晴朗澄澈，绿化郁郁葱葱，地面一尘不染，无愧文明城市之名。 　　建设方面，根据旅游城市的发展方针，一点一点重新规划。 　　高楼商铺翻了一倍，交通运输方便快捷，最繁华的区域已能向国内一线城市靠拢。 　　司屿坐在车里，盯着窗外的景色，看得目不转睛。 　　晏宁不着急向司屿细数海城的变化。 　　时间还多，未来两天，倒时差之余，晏宁计划带司屿去外面逛一逛，好好看一看这个即将共度余生的地方。 　　说起来，离开两年，晏宁也不确定如今的海城还是不是记忆中的样子，至少从车子驶入老城区，到公寓楼下的一段路程，晏宁能肯定没变。 　　集市熙熙攘攘，临近傍晚，正是热闹的时候。 　　带着司屿，晏宁怕被邻里的熟人认出来，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让司机绕到公寓楼背后，在远离集市的大门外停车。 　　其实晏宁多虑了，集市摆摊的，多是小本买卖，流动性大，今年在这儿，明年换一茬，再正常不过。 　　而公寓，靠近景区，租户和民宿一半一半，像晏宁这样买来自住的属于极少数。 　　安全起见，回国前，司屿已将一整个单元都买下，除了晏宁住的那一层，和用来安置助理团队以及保镖的房间，全部清空，别说熟人，想遇到半个活人怕是都难。 第198章 小白狗：交代 　　原本司屿想把一整栋楼都买下，怕晏宁觉得他太夸张，考虑到楼里各单元入口独立，大门离得远，互相之间影响不大，于是只买了晏宁在住的那个单元。 　　司屿跟晏宁提了一次，晏宁没放在心上，包括打通隔壁几间，当作明面上的住所，晏宁也没多问，都让司屿自己做主。 　　踏进单元门，晏宁一眼看出楼内的变化。 　　房子有些年头了，靠海风吹日晒，难免斑驳，里面却跟新造好的一样，灯光明亮，墙面雪白，连电梯都不再吱嘎。 　　晏宁笑着看了司屿一眼。 　　有闲钱用来改善一下居住环境，无可厚非。 　　等上楼，才发现司屿做的何止改善。 　　晏宁站在门口掏钥匙。 　　门上的帆船挂饰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和褪色痕迹，明显买了新的同款替换。 　　打开门，扑面一股凉意。 　　室内的电器全换成了智能的，包括空调，已在到家前一小时打开。 　　家具橱柜粗看还是老样子，细看新了不少，生锈掉漆的瑕疵修补完好，适配新电器的地方重新调整大小，陈设摆件顺应整体风格去旧换新，哪里都没变，又哪里都变了。 　　既要保持原有的格局，又要提升崭新度和舒适感，花费的心思，可比重新装修多多了，也只有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的司屿能做到了。 　　晏宁失笑，似乎比起把公寓当旅馆和工作室的他，司屿更像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无所谓，反正现在，他们是共同的主人了。 　　晏宁转过身，站在玄关，张开手臂，给了司屿一个拥抱：“欢迎回家。” 　　司屿回了晏宁一吻，熟门熟路来到厨房，打开冰箱，递给晏宁一罐汽水。 　　还是晏宁爱喝的牌子，不再是四年前的旧款，而是刚推出的混合果味新款，有青柠和樱桃，两人都没喝过，想必都会爱喝。 　　晏宁接过汽水，看到冰箱里还有眼熟的老式玻璃瓶装汽水，一些令人脸红的回忆不请自来，不等细想，司屿关上了冰箱门。 　　晏宁挠挠脸颊，当作没看见。 　　两人坐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司屿提议：“要不要带你看看我那儿？” 　　晏宁拎着汽水站起来，用行动回答：走！ 　　司屿带晏宁穿过客厅，来到餐厅，在靠西的一面墙前停下。 　　墙与隔壁相连，晏宁记得这儿原本只刷了乳胶漆，现在上面覆了一层木板，看起来像一排柜子，柜门宽度和大门差不多。 　　晏宁挑了挑眉，从左走到右，挨个伸手按了一下柜门，按开了最中间的一扇。 　　原来其他都是假柜子，只有这扇是伪装成柜子的真门。 　　司屿露出一个“真厉害”的表情，跟着晏宁进门，来到前顶流司屿的“家”。 　　公寓楼一梯六户，一年多以前，司屿就安排人过来，打通隔壁五间，重新装修，外加翻修晏宁那间。 　　打通后的空间不亚于豪华大平层，边户的格局，使整整两面墙的落地窗成为可能，采光视野极佳。 　　室内以全开放式设计为主，融合北欧和现代两种风格。 　　没有客房，预示着房子的主人不欢迎任何外客留宿，符合司屿对外一贯的人设。 　　除去该有的居家设施，到处都是司屿的海报，尤其King Size大床背面那张，占据了一整面挑高墙，堪比电影巨幕，非常规的尺寸配上毫无瑕疵的脸，极具视觉冲击力。 　　不是司屿自恋，单身明星的家基本都这么装修。 　　“挺好。”晏宁逛了一圈，夸得不太走心。 　　不是不喜欢，而是看出这里豪华归豪华，都是表面功夫，没有一点生活气息。 　　充其量一间好看的样板房，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掩盖两人假邻居真同居的事实，想来司屿以后还是跟他挤小公寓居多。 　　晏宁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爱上这里。 　　比起大豪宅，晏宁一向更喜欢蜗居的感觉，不过那是生活上，工作的时候，再大的地方都不够他折腾。 　　公寓书房太小，没办法把所有的藏书和影音资料陈列出来随取随看，一直是晏宁的心病。 　　现在好了，不但有图书馆那么大的房子，还有司屿随时跟在后面收拾，累了还能抬头看看美男海报换换脑子，很难不喜欢！ 　　晏宁越想越心动，很快跟司屿说了自己的想法。 　　反正只要不留下同居的生活痕迹就行，书、稿子、碟片什么的，哪怕被人发现，也能说是司屿在自学编剧。 　　司屿不能更同意，高兴地和晏宁一起把书房里的东西搬到隔壁，以后就把这里当工作室用。 　　地方果然够大，布置完了还是很空旷，司屿又去买了很多休闲用品，比如懒人沙发、筋膜枪、按摩椅、香薰器、游戏机，连呼啦圈和瑜伽球都有，供晏宁工作的间隙放松身心。 　　看司屿兴高采烈地不停往家里拾掇各种各样的古怪玩意儿，晏宁想起上辈子司屿给他发《苏崖矿场》的初筛资料，在自我介绍里讲的一段往事。 　　司屿自知给晏宁发过太多次资料，一次都没成功过，想必晏宁懒得再看，于是不再赘述常规信息，而是用了一个具体的事例来替代。 　　“拍上一部剧的时候，时间比较赶。碰到饭点，来不及回酒店吃，都在附近的小饭馆解决。 　　小饭馆在影视城外的美食一条街上，那里店很多，管理很松散，卫生条件也不怎么好，经常有流浪猫狗来捡剩饭吃。 　　我常去的那家，有一只小白狗。 　　我听说小猫之间有鄙视链，花色越多的地位越高，白猫通常在鄙视链最底层，会被其他有花色的小猫霸凌，不知道小狗是不是这样，我只知道这只小白狗不太合群，总是被其他狗咬。 　　可能因为它不是流浪狗吧，当时的我这么想。 　　饭馆门口有一个坏掉的坐垫，应该是店家给它安置的窝。不打架的时候，它喜欢趴在窝里，一边哈气，一边摇尾巴，看着客人来来往往，从不咬人，也不乱叫。 　　店家不经常喂它，可能忘了，它就去其他店讨剩饭，有时候一根啃光了肉的骨头，有时候半根炸焦了的香肠。 　　它什么都吃，却要叼回窝里之后再吃，出去觅食的路上捡到的玩具，也都要叼回去之后再玩。 　　有一次，我问老板，这是你家的狗吗？老板说不是，野狗而已，坐垫也只是随手扔在那儿的。 　　原来它还是流浪狗，只是看起来好像有了一个家。 　　杀青之后，我离开影视城，再也没见过它。 　　过了几个月，导演通知补拍，我再去的时候，店家已经歇业了，大门紧闭，不见坐垫，我以为小白狗也不见了，没想到在转角的炸串店又看到了它。 　　它像以前一样，浑身脏兮兮地带着伤，乖巧地趴在坐垫上。坐垫还是原来那个，只是更破更脏。 　　我想象着它叼着坐垫，辗转寻找下一个家的模样，忍不住走过去，想蹲下来摸摸它。 　　刚好店家准备喂它，都是些不值钱的边角料，我想给它加两根香肠，用手指了一下它，没来得及说话，被店家误会，一脚把它踢到一边，跟着把碗里的边角料扔到远处的垃圾堆，让它去那边吃，别挡我的路。 　　它呜咽着跑远，一瘸一拐，仍然没有咬人。 　　我追过去，被认出我的粉丝拦住，吵闹声引来代拍，人越来越多，惊到了它，跑没了影，我也只能离开。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时的心情，我觉得《苏崖矿场》的主人公就是这只小白狗，恶疾缠身，离群索居，每天捡拾矿场的垃圾，装扮漏风的棚屋，过完了无人问津的一生，短暂地假装自己有了一个家。” 　　司屿在资料里这么写道。 　　因为这段文字，晏宁生出邀请司屿试镜的想法。 　　任司屿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十几年没做到的事，一只小狗做到了。 　　不过单单一段文字，还不够晏宁做下决定。 　　对待电影，晏宁的严谨可以用可怕来形容。 　　抱着固有的偏见，晏宁怕资料是司屿的公关团队代笔，于是亲自跑了一趟司屿所说的影视城，打听到附近的美食街上，的确有过司屿说的小饭馆和小白狗。 　　很遗憾，小饭馆倒闭了，小白狗也早就不见了，或许被好心人收养了，又或许死在了野外，总之，没能让晏宁亲眼见到。 　　现在他见到了，就在他眼前，不再是没家的小可怜，而是有家、也有他的威风大狼犬。 　　晏宁伸手，像撸小狗那样，撸了一把司屿的脑袋。 　　司屿不明所以，呆呆地停下来，歪头看晏宁。 　　晏宁什么也没有说，踮起脚，抱着司屿的脑袋，又撸了一遍，跟着用力亲了一口，这才把人放开，挥挥手，让司屿继续忙自己的去。 　　其实晏宁想问，小白狗后来怎么样了？ 　　想了想，又算了。 　　晏宁相信，司屿一定回去找过它，想收养它，圈子里没有司屿养狗的传闻，也一定没找到，又何必再明知故问，勾起司屿不好的回忆。 　　晏宁轻舒一口气，收拾好心情，准备和司屿商量一下明天的安排。 　　过去的一周，晏宁带司屿跑遍了海城的每一个角落。 　　有些地方连晏宁都没去过，两人墨镜口罩全副武装，玩得不亦乐乎，好好地补全了曾经缺失的那趟旅行，也算司屿正式回归前最后的放松了。 　　这期间，没有任何不识相的人来打扰。 　　晏宁以为司屿保密工作做得好，实则只瞒住了顾衍泽。 　　梁言樟那些大人物们，早在司屿联系民航局的第一时间接到消息，或许还有国安在背后盯着，想瞒也瞒不住，按兵不动，不过自持身份，等晏宁来找罢了。 　　休假中，晏宁懒得理会，只在乎身边的亲朋好友，是时候该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第199章 一起洗：当然可以 　　回公司销假前一天，晏宁邀请司璐、莫致山、冯晴、程蓓、段黎和姜楚逸来家里做客。 　　都是公司高层，包括段黎，已在一年前升任艺人部总经理，主管公司所有艺人。 　　司屿认定晏宁请人来家里是为了谈公事，新电影事关重大，事先和自己人知会一声，方便接下来的部署，很合理。 　　一群人里面，只有姜楚逸看起来像多余的。 　　姜楚逸和段黎最亲近，拍完《止雪》，和程蓓的关系也好了起来，出现在晏宁的邀请名单里，一定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着求段黎和程蓓带上他的。 　　司屿不要脸地想。 　　很可惜，完全想错，姜楚逸才是晏宁最想给交代的人，不但在群发邀请之前，单独打电话沟通，还特别关照程蓓，不许姜楚逸临阵逃脱，就算昏死在半路，也要把人给他拖过来。 　　只是追求过自己的人而已，重视到这种程度，不太符合晏宁的个性。 　　比起给姜楚逸这么多年的追求一个了结，其实晏宁更想为上辈子的司屿给姜楚逸一个交代。 　　晏宁还没忘记，上辈子司屿失踪那段时间，只有姜楚逸始终牵挂。 　　这辈子虽不能明说，让如今的姜楚逸看到他好好地把司屿带了回来，也算回应了上辈子姜楚逸的心意了。 　　恰逢周末，不想打扰大家好眠，晏宁把会面时间定在上午九点，经不住客人们过分积极，才八点，门铃声就响了起来。 　　拜老桑的严格监督所赐，两年前的晏宁早睡早起众所周知，周末也不影响。 　　几人估摸八点晏宁早该起了，干脆提前过来。 　　司屿不在家，不是为了避嫌，而是收到码头渔民的消息，今天有大船出海，捞上来的都是尖货，便一大早赶过去，准备挑最新鲜的海货来招待客人。 　　跟着晏宁逛海城的一周，司屿对景点不怎么上心，最关心吃。 　　除了好吃的店，食材也没落下，毕竟做饭的重担都在他身上，哪个菜场卖什么菜，哪里的菜品质最好、最新鲜，摸得一清二楚，通讯录里菜摊老板起码占一半。 　　司屿买完菜，赶回家，不到八点半，以为还早，家里人都齐了。 　　司屿不在场，不到谈正事的时候，晏宁泡好茶，洗完水果，再也找不到其他事干，只能返回客厅坐下，避重就轻地加入尬聊。 　　门外传来脚步声，晏宁不禁有种得救了的感觉，飞快打了声招呼，跑去玄关给司屿开门。 　　司屿长袖长裤，全副武装，两手都是菜，又累又热，汗直往下滴，来不及看门内，一个劲朝晏宁呜呜，让晏宁帮他把帽子、墨镜和口罩摘下来。 　　晏宁赶紧照办，顺便去接司屿手里的购物袋。 　　脱掉脑袋上的桎梏，司屿终于活过来，狠狠舒了一口气，下意识跟着晏宁的动作松手。 　　海鲜带壳沉得很，晏宁没防备，手一滑，眼看袋子就要落地，被司屿眼疾手快捞住。 　　“没事，没摔，你别动了，我来就行。” 　　晏宁不跟司屿客气，催促道：“快去洗个澡，再把海鲜泡起来。” 　　看晏宁一脸严肃，司屿以为晏宁刚起来，起床气还没消，故意把湿漉漉的脸凑过去，埋在晏宁肩头一通乱蹭：“一起洗！” 　　“一起你个头！”晏宁没好气地推开司屿，“人都到了，就等你了，赶紧去！” 　　司屿一噎，听话地去了。 　　所以说，家还是不能太小，玄关的屏风隔断了人影，隔不住人声，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传入客人们耳中，各种心思纷繁而起，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晏宁一边往回走，一边抹脸上蹭到的汗，发现肩膀和领口湿了一大片，实在忍不下去，只得再次向众人打了声招呼，跑到隔壁去洗澡。 　　暗门在餐厅，客厅看不到，在别人家，也不好明目张胆地乱看，于是众人只看到晏宁一路往里，很快跑没了影，也不知道最终，到底有没有像玄关的神秘男人提议的那样——“一起洗”。 　　晏宁很快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出来，重新坐回沙发上，众人的好奇心已经按耐不住了，互相看来看去，眼神乱瞟，就是没人说话。 　　原本司璐脾气最急，这两年在公司一力主导的女性主义项目大获成功，实权在手，初具女霸总风范，早就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更何况，在司屿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她就把人认了出来，回顾以往种种，更不可能第一个开口。 　　身为在座唯一一个知情者，冯晴笑而不语。 　　姜楚逸被玄关的对话搅得心神不宁，连晏宁近在眼前都顾不上看。 　　段黎和晏宁关系不那么近，多以沉默为主。 　　莫致山深知晏宁的脾性，不到说的时候，好奇死了都没用，比起八卦，他更关心中午吃什么。 　　“吃海鲜大餐，我记得没人过敏。有也没事，还有其他菜，管够。”司屿还没来，不到进入正题的时候，晏宁很乐意搭莫致山的话来岔开话题。 　　明目张胆顾左言他，程蓓翻了个白眼，仗着和晏宁最熟，直接开腔，一边说，眼睛还一边往浴室的方向瞟：“什么人啊，藏得这么神秘，你男人？” 　　晏宁一噎，这让他怎么回答！ 　　“难道是新电影的男主角？被爱情冲昏了头，抛下一切跟你回国，身份见不得光，只能藏着？”程蓓抬抬眉毛，一脸“我信你有这魅力”的八卦样。 　　算命都没这么准的，晏宁汗颜，女人的第六感果然不能小觑！ 　　程蓓没等到晏宁的回答，等来了冯晴的笑声。 　　冯晴实在憋不住，不小心笑出了声。 　　程蓓眼睛一眯，矛头指向冯晴。 　　“晴姐，哎，晴姐！”程蓓一声高过一声，“我就说你肯定知道什么，前几个月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会晏宁找你客串，偷偷出国拍戏去了吧？” 　　这下轮到冯晴笑不出来了。 　　有关电影的事，晏宁还没发话，冯晴不好多说什么，更没办法否认。 　　以后总要公布的，总不能到时候说不是客串，而是女主角吧，也太不要脸了。 　　程蓓的眼神在晏宁和冯晴之间来回转悠，惹得晏宁和冯晴一起讪笑。 　　这次又是司屿拯救了晏宁，连带冯晴一起。 　　司屿洗完澡，把海鲜分门别类用海水泡上吐沙，再把其他菜拿出来，简单处理一下，这才离开厨房，来到客厅。 　　司屿低眉顺目地走向沙发，尽量削减自己的存在感，奈何体格不允许，气质比之四年前又更出众，刚一出现，就牢牢抓住了众人的眼球。 　　迎着或是好奇、或是复杂的目光，司屿对众人点了点头算作招呼，默默在晏宁身边坐下。 　　都是熟人，也都算司屿的长辈，众人一阵不痛不痒的寒暄，仍旧由程蓓打破僵局。 　　“哎呀，是你啊司屿，好久不见啊，长高了，又帅了，可是怎么是你啊，我还以为晏宁会拐个金发碧眼的大帅哥回来呢，居然是你，不是野男人，嗨！”程蓓寒暄的间隙，还不忘充分表达她的失望。 　　随口玩笑而已，程蓓没有恶意，司屿还是不高兴了。 　　拍戏染的头发还没褪色，金发、碧眼、大、帅哥，一共四项，他占三项，就缺碧眼而已，带个美瞳也凑合，所以晏宁拐回来的人怎么就不能是他了？ 　　司屿想反驳，又想起晏宁今天谈公事的目的，闭上嘴，回了尴尬一笑。 　　晏宁察觉到司屿的小别扭，伸手拍拍司屿的腿以示安慰。 　　随着他的动作，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一目了然。 　　所有人都发现了，包括司屿。 　　司屿比其他人更惊讶。 　　为了给司屿惊喜，晏宁瞒着司屿定制婚戒。 　　司屿事后从米洛处得知，晏宁一共定了三枚，一枚求婚钻戒，两枚结婚对戒。 　　钻戒款式华丽，主钻虽没有大到夸张的地步，周围群钻拱绕，足够闪耀。 　　对戒则相对朴素，只在正中间刻了代表两人的字母“YY”，首尾以排钻相连，适合日常佩戴。 　　原本说好钻戒戴到回国之前，回国之后，晏宁也没让摘，司屿乐得能多戴一天是一天，平时有事没事，总不由自主伸出手来欣赏。 　　今天来客事多，直到现在，司屿才发现，手上的戒指已经不是原来的钻戒，而是结婚要用来交换的对戒，一直放在晏宁那里，从没拿出来过，连他今天都是头一次见，难道……？ 　　不等细想，晏宁歪头，凑到司屿耳边小声：“地方是不是太小了，有点坐不下……” 　　注意到晏宁的视线移向餐厅，司屿秒懂：“那去隔壁？” 　　晏宁用眼神询问：你觉得可以？ 　　司屿回了一个万分确定的眼神：当然可以！ 　　隔壁墙上都是司屿的巨幅海报，晏宁怕司屿不好意思；司屿以为晏宁不想公开两人的关系，怕去隔壁惹人怀疑，搞半天，都是多虑。 　　想到就行动，晏宁一贯如此，站起来张罗众人挪地方。 　　于是在晏宁的带领下，众人穿过暗门，从单身公寓狭小逼仄的布艺沙发，坐到了豪华大平层的真皮沙发上。 　　众人东看西看，不用说，也知道这里一定是司屿刚装修好的新家，纷纷询问司屿以后是不是留在海城不走了。 　　司屿点头，装得一脸单纯。 　　要是没暗门还好说，经过刚才那一出，众人的表情都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好了。”晏宁拍了两下手，拉回众人的注意力，挺直腰，认真说道，“抱歉，让大家久等了。之前人不齐，有些话不方便说，现在到齐了，我来说一下今天请大家来家里做客的原因。很简单，就两件事，第一件，离开两年，很久没见，聚一聚，联络一下感情。至于第二件……” 　　晏宁说着，按住茶几上刚捧过来的一叠资料，都是电影相关。 　　果然还是谈公事，司屿压下不该有的心思，就见晏宁埋头，从资料里抽出一本暗红色皮革制的硬面证件夹。 　　晏宁打开证件夹，放到茶几中央，方便所有人看清楚里面夹的东西。 　　众人好奇地凑过去，全是英文，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居然是一张结婚证。 第200章 既是公事：也是私事 　　由B国民事登记办公处签发，所辖地牧师和行政官盖章见证，加盖政府公章，符合当地法律法规。 　　薄薄一张纸，表面有烫金花纹和防伪标志，却是平面的，能看得出不是原件，而是复印件，仍旧用无酸透明膜仔仔细细封了起来，装在做工精良的证件夹里，拿出来展示的时候，还特意避开了有阳光的地方。 　　复印件都如此，可想而知对待原件该有多重视。 　　纵然国内不会承认，相信对签字双方来说，意义已然大于一切。 　　晏宁结婚，不亚于天崩地裂的稀奇事，更令人惊讶的是，末尾当事人双方的签名，一个“晏宁”，一个“宁移”，中文书写，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不是，等等，宁移是谁啊？ 　　不想多费口舌，晏宁又翻翻找找，抽出一张纸，正是新电影的单人角色海报，只要不瞎，都能看出上面染了金发、作英伦老钱绅士装扮的男演员是司屿。 　　晏宁指住海报下方——主演：宁移。 　　简简单单两个动作，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众人惊得个个张大了嘴，司璐更是在看到“Marriage”字样的时候，烫着一般噌地站了起来。 　　同样不敢置信的还有司屿，几乎和司璐同时站起，被晏宁一把拉回。 　　从没想过憋在心里想说又不敢说的秘密，会被晏宁大喇喇地摊开在众人眼皮底下，还是以甩结婚证这种不容反驳的方式，司屿震惊过度，太阳穴突突直跳，直到被晏宁用力锤了一下大腿，才勉强回神。 　　不对啊，比起震惊，难道不该高兴吗？ 　　司屿后知后觉，转头撞上晏宁一言难尽的眼神，也觉得自己太过丢人，默默垂下头，并拢双腿，把手放到膝盖上，乖乖坐好，一副“我还小，什么都不懂，都是晏宁拐跑我”的老实模样，差点把晏宁看笑。 　　晏宁以为司屿故意的，借着坐姿展示手上的婚戒。 　　到了这时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晏宁笑笑，伸出左手，覆在司屿的手背上。 　　两枚戒指并排在一起，同样的款式，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光彩夺目。 　　在场没有一个是蠢货。 　　温吞如莫致山，在晏宁一连串的明示暗示下，也很快和其他人一样，推测出司屿改名、出演晏宁新电影男主角、和晏宁在国外结婚、回海城定居发展的事实。 　　哪个先哪个后不是重点，重点是无论哪一项，对司屿来说，都是足够改变人生的大事。 　　取一个新名字，开启新篇章，无论是和晏宁携手步入婚姻生活，还是顶流回归，再次血洗内娱，都是全新的开始。 　　或许在别人看来，司屿改名，不亚于斩断过去，和曾经的顶流生涯做切割，实在不利于重聚人气，然而有晏宁在，顶流只会是司屿这个人，叫什么都无所谓。 　　至于晏宁，心里只有工作，交际圈本就狭窄，加之眼高于顶，身边的人除了司屿，又有谁能入得了他的眼呢？ 　　震惊过后，众人很自然地接受了刚刚得到的炸裂消息，毕竟不炸裂，就不是晏宁了。 　　司璐僵了一阵，也回过了神，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干脆不坐了，踩着高跟走到一边，抱起手臂凝视窗外。 　　晏宁看司璐没走远，就没管，合上结婚证，放到一边，再次开口。 　　“这次拍的电影，涉及到很多国家层面的大项目，保密起见，没办法向外透露太多，环球拍摄任务又重，跑来跑去，居无定所，没办法第一时间传消息回国内……总而言之，出去两年，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工作上，大家帮我分担了很多，我很感谢。” 　　晏宁说着，按住司屿的脑袋用力下压，一起向前鞠了一躬。 　　不像晏宁会做的事，措辞也很奇怪。 　　要说晏宁离开两年杳无音讯，对公司的影响是有一点，但不多。 　　本就不负责运营工作，只管创作，只要不是半路丢下自己的项目跑路，公司有晏宁没晏宁，大差不差。 　　生活上，从前的晏宁压根没有生活，又何来让人分担？ 　　所以更多的，还是为四年前司屿的不告而别，向在座关心司屿的亲朋好友表达歉意和感激。 　　一阵沉默。 　　没人见过这样的晏宁，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最该有反应的司璐又背对着一言不发。 　　诡异的气氛，最终由莫致山打破。 　　“天啊，晏宁，要不是你就坐在这里，我都要怀疑面前的人不是你了，你什么时候跟我们这么见外过？” 　　“哈哈哈，就是！”程蓓帮腔，板起脸，佯装警告晏宁，“矫情的话难得说一回就够了哈，我最受不了这个，再说，我就要叫你身上的脏东西下去，换真晏宁出来了！” 　　程蓓很快如愿。 　　场面话说完，晏宁立马原形毕露。 　　“好的，那各位把保密协议签一下。虽然是跟片方，也就是跟我签的，会留档，逐级上递，到时候各地政府，还有电影局、文旅部、外交部都会过目，所以内容也仔细看一下，别一不小心进去了。” 　　晏宁一脸平静地说着平地惊雷的话，转折生硬到仿佛不认识委婉两个字怎么写。 　　很好，还是从前那个晏宁！ 　　众人不约而同这么想，并没有生气，反而因为这段不留情面的话，才开始觉得他们认识的晏宁是真的回来了。 　　晏宁分发保密协议，最后剩下一份司璐的。 　　看司璐站着不动，晏宁正准备起身，被司屿抢先一步，走到司璐身边说了些什么，终于把人劝回来。 　　签完保密协议，晏宁挨个检查，确认准确无误，才放进文件袋封存。 　　“这是今天唯一的公事。本来今天不想谈公事的，但是绕不开。”晏宁按住电影海报，示意司屿既是公事也是私事，没办法分开来交代。 　　众人点头表示理解。 　　“公事有合同约束，我的私事，就靠各位的人品帮我保密了。”晏宁的语气仍旧波澜不惊，感情却格外真挚，“今天能来的，不管是新朋友，还是老朋友，从现在起，在我这里，都是自己人了，我不见外，你们随意。” 　　这话换别人说，难免显得自大过头，惹人白眼，由晏宁说出来，再合理不过。 　　要知道能让晏宁不见外，升职加薪都是轻的，一夜爆红、名利双收近在眼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怎么可能拒绝。 　　老朋友自不必多说。 　　新朋友中的姜楚逸被晏宁结婚的消息炸得晕头转向，半天缓不过来，暂且不提。 　　一群人中，只有段黎和晏宁闹过矛盾。 第201章 努努力：争取明年 　　回想四年前那时候，段黎以为晏宁吃司屿的醋，因而不喜欢姜楚逸，连带看不惯她。 　　加入乐行影业后，对晏宁的行为处事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渐渐改变了看法。 　　刚刚看到结婚证，心底又萌生出“当初那件事果然没那么简单”的念头。 　　要是换成程蓓，一定早就开怼：看我那时候说什么来着，你就是喜欢司屿，就是吃醋，还死鸭子嘴硬不承认，现在婚都结了，你还有什么话反驳？ 　　段黎不是程蓓，不会说这样的话，过去的也都过去，内心唯有被晏宁接纳为自己人的庆幸和激动。 　　“有晏总……不，有晏宁你这句话，我代表我自己，以后肯定不会跟你见外。”段黎第一个表态，想到自己带了香槟做上门礼，不由得更高兴，“气氛都到这儿了，是不是该开一瓶好酒，碰碰杯才应景啊，也算庆祝两人结婚的好消息了，你们说呢？” 　　段黎说着，就要去拿酒，被晏宁拦下。 　　“不着急，时间还早，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喝。” 　　“我不喝，我特殊时期，喝不了。”程蓓提前报备。 　　冯晴顿了顿：“我也是。” 　　“不止有酒，想喝什么都有。”司屿说。 　　“哦，对，有好多饮料，国外带回来的，还有B国的花茶，T国的烤奶，S国的果茶……沙漠里那个特色的什么汁，也很好喝，你都准备一点，给大家尝尝。”晏宁对司屿抬抬下巴，“这里没你的事了，去做饭吧。有点迟了，时间够吧？” 　　“够。”司屿点头，麻溜去了。 　　莫致山很久没出国，一下被晏宁的话吸引，迫不及待让晏宁聊聊这两年环游世界的见闻。 　　晏宁让莫致山等一等。 　　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环，他不喜欢，所以安排在了下午，和分发伴手礼一起，统统交给司屿。 　　现在司屿不在，更适合做另一件事。 　　晏宁拿起手边的U盘。 　　刚才签保密协议的时候，程蓓就注意到了这个U盘，一眼认出和以往晏宁用来装成片的U盘一样，等了半天，终于等到晏宁有所动作，眼睛霎时一亮：“这难道是……” 　　“嗯。”晏宁肯定地回应了程蓓的期待，“离开饭还有一段时间，接下来，请大家评鉴我的新作。” 　　“好耶！赶紧的！”程蓓带头欢呼。 　　“唔，可以可以！”莫致山附和，意识到一件事，“这算不算第一次小范围初映了？” 　　“不是，放过一次了，在……”晏宁本来想说孤儿院，想了想，又改口，“在私密场合，给内部人员放过一次了，所以不是了，不过可以算第二次。” 　　私密场合，怎么个私密法？ 　　内部人员，有多内部？ 　　众人互看一眼，得出结论——秀恩爱！ 　　交换眼神的间隙，晏宁已经站起来，一无所觉地准备放电影。 　　投影仪有两个，一个在沙发背后，一个在床背后，都装在天花板的暗格里，有起落架，遥控下降，高度可调。 　　晏宁找到遥控器，来到沙发背后，对准暗格，自信一按。 　　暗格纹丝不动，远处的幕布反而降了下来，不是适配客厅的，而是躺床上看的那块。 　　电影发烧友莫致山第一个看出端倪，尴尬地挠挠头：“这幕布……装反了吧？距离也不太对？” 　　眼光很犀利，可惜情商不太够。 　　连神游中的姜楚逸都看出来这块幕布的用途——供King Size大床的两位主人躺在上面看电影，大小、距离都刚刚好，至于看完之后…… 　　放以前，姜楚逸还能嘴硬，现在婚都结了，说盖棉被纯聊天，谁信？ 　　看姜楚逸一脸酸涩，牙都快咬碎，冯晴及时出来转移话题。 　　“拿错遥控器了？”冯晴从茶几下的隔层里拿出一个差不多的，“会不会是这个？” 　　晏宁“啊”了一声，接过冯晴手里的遥控器，又自信一按。 　　一阵嗡嗡声传来，窗帘开始自动拉上。 　　众人：…… 　　晏宁一噎，赶紧按停，二话不说，扔了遥控器，跑到暗门处，大声叫司屿。 　　听到洗手的水声和脚步声，晏宁转身坐回沙发上，抱起手臂，就不动了。 　　司屿匆匆赶到，飞快巡视一圈，立即会意，捡起沙发上的遥控器，打开手机APP，关掉错的幕布，放下对的，再降下投影仪，插上U盘，开机，调整好高度和画面大小，最后关上窗帘。 　　一连串操作，期间什么话也没说，更不可能责怪晏宁，倒是怪自己考虑不周，当初下载智控家居APP的时候，看晏宁嫌麻烦，想着反正有他，就没帮晏宁下，害得晏宁找错遥控器，怎么不算他的错呢？ 　　晏宁也没说话，生气谈不上，更多的是心安理得，仿佛都是司屿的分内事，享受司屿的照顾和服务，再正常不过。 　　姜楚逸目睹一切，内心不由得又是一阵酸涩，随着司屿的离开，好了一点，很快卷土重来。 　　关灯之前，司屿让众人等一等，飞快跑去隔壁，端着一托盘的茶饮返回，说是做饭的间隙准备的，用一次性纸杯分装好，贴上标签，让大家试喝，觉得好喝的，把喝完的空杯放在最上层，等会儿午餐的时候按喜好给大家提供。 　　司屿的体贴引来年长的几位一致的称赞，连司璐的脸色都缓和了不少。 　　看司屿没给晏宁上试喝，只给了一罐再普通不过的汽水，不用猜，也知道那一定是晏宁最爱喝的，姜楚逸眼尾一垂，又酸涩上了。 　　司屿关上灯，按下播放键，拿着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 　　众人开始看电影。 　　顶级的家庭影院，一流的影片质量，所有人都看得很投入，除了姜楚逸，一会儿跷二郎腿，一会儿托腮，扭来扭去，跟沙发上长了针似的，想看又不想看。 　　看，等于直面情敌的优秀，不看，又忍不住。 　　晏宁一直在黑暗中默默观察姜楚逸。 　　看姜楚逸实在坐立难安，晏宁悄悄绕到沙发背后，拍了拍姜楚逸的肩膀：“你来一下。” 　　姜楚逸不明所以，习惯性照晏宁说的做。 　　晏宁带着姜楚逸来到隔壁厨房门外，吩咐道：“我记得你会做饭，跟我一起给司屿打下手。买了很多菜，我怕他忙不过来。” 　　进厨房给司屿打下手？还不如回去看电影！ 　　姜楚逸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到晏宁不容反驳的眼神，拒绝的话滑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菜单里有炝炒，怕晏宁突然过来被呛到，司屿锁了门，晏宁没打得开，于是敲了敲。 　　还没到炝炒的时候，司屿放晏宁进门，看到后面跟着的姜楚逸，愣了一下，没阻拦。 　　“来帮忙的。”晏宁言简意赅，推了姜楚逸一把，自己倒是搬了张小板凳，往司屿身边一坐，就不动了。 　　不动就是帮了大忙了，晏宁相信司屿也是这么想。 　　姜楚逸赶鸭子上架，实在没办法，只能洗洗手，开始干活。 　　姜楚逸自己心里酸得不行，还怕司屿吃醋，表面大度，暗中刁难，比如故意给他难处理的食材，让他在晏宁面前露怯，毕竟晏宁不会做饭，能使坏的地方多了去了，没想到并没有。 　　司屿非但没刁难，还一个劲夸姜楚逸刀工好，做事细致，手脚麻利，夸得姜楚逸满脸通红，忍无可忍，嘟哝了一句：“够了哈！” 　　司屿真的没吃醋吗？怎么可能！不吃醋哪来那么多废话，这是卯着劲在演通情达理的正宫呢！ 　　晏宁憋笑，很快板起脸，不顾姜楚逸忙得满头大汗，严肃地说道：“姜楚逸，我知道你喜欢我，在司屿离开的两年里，你对我说了很多遍，我不聋。或许以前，每次我拒绝你，你都以为我在敷衍你，努努力，还有机会，但是现在，我最后再告诉你一次，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 　　姜楚逸动作猛地一顿。 　　司屿敏锐地察觉到姜楚逸的僵硬，飞快从姜楚逸手里拿走菜刀，默默远离。 　　察觉到司屿的小动作，晏宁有点想笑，觉得不太好，还是忍住了。 　　“我不能回应你的感情，不是因为我和司屿结婚了。”晏宁继续说，“不管我结不结婚，和谁结婚，我都不会和你在一起，因为我不喜欢你。” 　　姜楚逸喉结猛烈滚动，窒息感压得他喘不过气，双拳紧握，不住地颤抖，关节泛白，指节都几乎要折断。 　　他觉得晏宁在羞辱他，当着司屿的面，就像逼他给司屿打下手，做司屿的陪衬一样。 　　可晏宁是这样的人吗？会做这样的事吗？ 　　不会。 　　姜楚逸万分肯定，甚至泄气地想，还不如晏宁是这样的人，比不上现在优秀，至少像个正常人，有正常人也会有的阴暗想法，更能让人琢磨得透，也更容易追求，未来说不定还会朝三暮四，爱上别人，和司屿分手，那他就还有机会。 　　可是晏宁不会。 　　会的话，就不是晏宁。 　　晏宁接下来的话，证明了姜楚逸的想法。 　　“我不是不喜欢你这个人，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反而做朋友的话，我还很喜欢你。你热情，开朗，努力，执着，心思单纯，有话直说，光这几点，已经胜过很多人。” 　　司屿夸人，姜楚逸觉得假，晏宁夸人，姜楚逸信，因为即便他有这么多优点，晏宁还是不喜欢他。 　　是的，姜楚逸已经猜到晏宁要说什么。 　　“我对你没有超越友谊、长辈和上司之外的感情，不能以恋爱为目的喜欢你。”晏宁说。 　　这一次，姜楚逸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把晏宁的拒绝当成前进的动力，暗暗给自己打气，争取下次能成功得到晏宁的垂青。 　　晏宁已经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其实晏宁不在这里，对他说这些话，他也已经知道了。 　　他以为晏宁公开结婚证的时候，就是最后一次了，哪里还用再多说什么，傻子才不懂。 　　尽管如此，晏宁还是做了姜楚逸眼中多此一举的事——用最通俗易懂、不带半点暧昧和歧义的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回绝他的追求。 　　晏宁没有把他当傻子，若即若离、欲擒故纵地玩弄，也没有因为他年纪小、心思单纯，而看轻他的感情，即便结果不受他的期待，不妨碍它是最好的回应。 　　可是非要当着司屿的面吗？ 　　明明是他和晏宁两个人的事，关司屿什么事，私下跟他说不就好了，何必特意到司屿面前来拒绝他，让司屿看到他丢脸的样子。 　　姜楚逸不甘心地想，又无法否认，或许这样才最好。 　　坦坦荡荡，没有什么话不能摊开来说。 　　因为和司屿的关系，但凡和自己有关，一概视作和司屿相关，明明白白地让司屿知悉并参与其中，不容半点误会。 　　能得到这样一个爱人，何其有幸！ 　　姜楚逸想通一切，感觉自己对晏宁的喜欢更深了一分。 　　喜欢就是喜欢，当着司屿的面，坦坦荡荡，也没什么不可以！ 　　“你真好……你怎么会这么好！”姜楚逸把脑袋埋在手臂里，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还是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喜欢你，这种事，不是说停就能停的，反正不会是明天，也不会是下周、下个月……” 　　“明年吧，争取明年，你努努力，喜欢上别人！”司屿听不下去，及时出声打断，不让姜楚逸再快乐地畅想下去。 　　即便得不到回应，喜欢晏宁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无比快乐的畅想，他可是经历过两辈子的人，还能不明白了？ 第202章 回旋镖：很般配 　　不说话就算了，还火上浇油，晏宁没好气地踹了司屿一脚，被司屿精准躲过。 　　小板凳重心不稳，晏宁动作太大，差点摔倒。 　　司屿眼疾手快捞住人，把小板凳踢到一边，换了把结实的木椅给晏宁坐，一贯贴心的举动，收获晏宁白眼一个。 　　从没见过晏宁这么鲜活的模样，姜楚逸哭着哭着，笑了出来，没笑多久，又哭得更大声了。 　　谁都没有打扰，也没有人上前安慰，让姜楚逸一个人蹲在角落哭了个够。 　　不是晏宁和司屿冷血，而是按三人眼下的关系，谁来安慰，都不合适。 　　晏宁坐在椅子上，无所事事地看司屿做饭。 　　司屿一刻不停地忙碌着，没有因为背后的目光感到半点慌张，动作有条不紊，仿佛早已习惯，还愉快地哼起了歌。 　　晏宁听出司屿哼的旋律，是新电影的配乐，由“伊丝莉娅”倾情演唱那版，不是心情好到一定程度，司屿可不会哼。 　　晏宁失笑，手指下意识跟着节拍，在椅子上轻轻敲打。 　　“你们……很般配。”姜楚逸哭完了，站起来擦干眼泪，讷讷地说。 　　目前的他，还说不出“祝你们长长久久、永远幸福”之类的话。 　　这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最像祝福的话了。 　　姜楚逸以为会听到“你也会找到和你般配的人”之类安慰人的话，结果晏宁说：“是的。” 　　姜楚逸不认为晏宁在嘲讽他配不上自己。 　　他人将来如何，晏宁无从得知，也不是很关心。 　　比起空泛的安慰话，晏宁显然更在意和司屿般配这件事。 　　所以晏宁只是在陈述事实，陈述让姜楚逸痛彻心扉，却铁一般的事实。 　　姜楚逸嘴巴一扁，又想哭了。 　　司屿搞定所有食材的摘洗切，在起油锅之前，收拾了一遍厨房，趁两手都干净，一把搂住姜楚逸的脖子。 　　“垂头丧气的干什么呢，顶多以后金奖让你先拿。”司屿用损友的口吻说着鼓励的话，也不管这辈子他和姜楚逸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随随便便勾肩搭背的程度。 　　姜楚逸沉浸在失恋的悲伤中，没空觉得奇怪。 　　晏宁看出来了，无论措辞还是腔调，都不像司屿会说的话。 　　难道是上辈子姜楚逸对司屿说过的话？ 　　晏宁灵光一闪，把司屿刚才的神态套入姜楚逸，越想越对味。 　　晏宁能想象，上辈子姜楚逸会在什么时候对司屿说这样的话——在每一个司屿被他拒绝，眼看追求无果、未来无望，却还挣扎着不肯放弃的时刻。 　　或许擅自许下拿到金奖就去见他的约定，也是因为姜楚逸说了太多次这样的话。 　　这辈子，轮到司屿来说。 　　原本晏宁叫来姜楚逸，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让司屿对姜楚逸说声“谢谢”。 　　没头没尾，不合情境，十分突兀，但晏宁内心坚持要做。 　　现在看来，命运好像有自己的主意，自顾自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场回旋镖。 　　尽管时空已经颠倒，对话双方也调换了位置，何尝不是一种圆满，又何必再由他来添油加醋。 　　晏宁满意地笑笑，看司屿打开抽油烟机，料到司屿要赶人了，自觉先撤。 　　姜楚逸没注意到晏宁的动静，发了半天的呆，才发现晏宁不见了，司屿也没提醒他，很自然地把锅铲交到他手里，准备两个灶同时开火。 　　凭什么让他做饭，他可是客人！ 　　姜楚逸不高兴了。 　　让晏宁吃姜楚逸做的饭，一粒米都不想！ 　　司屿也不太高兴，可是时间真的很赶，又被晏宁搅了半天的局，来人里只有冯晴和姜楚逸的厨艺过得去，没道理叫女士来帮忙，只得勉为其难，抓姜楚逸做壮丁了。 　　看司屿一脸不爽，姜楚逸反应过来，眼下很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做饭给晏宁吃的机会，立刻转悲为喜，兴高采烈地张罗起来，留司屿一个人憋闷。 　　姜楚逸小小扳回一局，心情好了不少，晏宁那边就为难了。 　　晏宁返回隔壁，发现沙发上的司璐不见了，默默观察一圈，阳台前的窗帘小小地开了一条缝。 　　晏宁叹了口气，轻手轻脚来到阳台，司璐正趴在栏杆上抽烟。 　　晏宁走到司璐身边，拒绝了司璐习惯性的递烟。 　　似曾相识的情景，心境、处境已然不同，司璐却好像梦回过去，晏宁向她坦白知晓司屿身世秘密的时候。 　　或者说，来到这一刻，司璐才后知后觉，一直无忧无虑跟在她身边长大的小男孩，早在那一刻，就因为眼前的人，扭曲了既定的命运，奔向了和她截然不同的方向。 　　司璐不想阻止，也阻止不了，甚至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期盼这样的事能发生。 　　等发生了，到了该放手的时候，又莫名感到怅然。 　　或许每个Z国父母都是如此，不然儿女结婚当日，也不会有那么多家庭泣不成声。 　　比起真正的父母，司璐对司屿的感情又更复杂，更微妙，身份也更尴尬，更没有立场随意置喙。 　　司璐看着晏宁，用力吸了一口烟，狠狠吐出。 　　晏宁形容不了司璐此刻的表情，只知道对方谈兴缺缺，一点没有和他交流的意愿。 　　“今天过后，司屿会和公司解约，成立个人工作室，挂我名下，一切事务由我率先过问，未来以新艺名‘宁移’回归，专注影视方向，‘顶流司屿’将彻底成为过去式。” 　　晏宁看向远方，干脆利落地宣布。 　　说好了不谈公事，竟然自己食言，毕竟公事他最拿手，也成功让司璐开口。 　　“十八年的努力，你一句话，说扔就扔？像四年前一样，说走就走，现在说回来就回来，说重来就重来，是吧？”司璐语带埋怨，已经克制过，但克制不了。 　　晏宁可以说，是司屿自己的意思，事实的确如此。 　　其实刚和司屿在一起的时候，晏宁自己也想过，要让回归后的司屿，再现昔日顶流的荣光。 　　现在的他，当然不会放弃让司屿再次成为顶流，但属实不必用“再现”的方式。 　　过去有什么好，新的才是最好的。 　　过去的顶流“司屿”不能没有人设，不能没有粉丝，不能公开恋情，不能暴露内心，不能消失在聚光灯下，不代表未来的顶流“宁移”不能。 　　在晏宁这里，没有“不能”两个字，只不过这一次，实现目标的过程可能会曲折一点，标新立异一点，腥风血雨一点。 　　俗话说事以密成，晏宁不想过早对外透露内心真正的想法，所以选了另一种说辞。 　　“是的，我一向看不上偶像，你知道的。以前就不说了，现在司屿跟我在一起，自然方方面面，都要按我的意思来。” 　　晏宁前所未有的强硬，神情倨傲，已然一副把司屿当成私人所有物的模样。 　　司璐不敢置信地愣了很久，气笑了。 　　更可笑的是，哪怕气到眼皮直跳，也找不出半个字能反驳。 　　听晏宁的口气，不就是想做她十八年来一直在做的事吗？只是一个偶像，一个演员，方向不同而已，本质一样，要她怎么反驳？ 　　算了，孩子大了，不可能永远留在身边，更何况现在的她，也有了崭新的事业和人生。 　　前程不再同路，那恩情呢？ 　　“好，随便你们，反正现在我也管不着，那我大哥和大嫂呢？你准备什么时候带司屿去看他们？” 　　“过一阵，司屿正式回归之前，不会让他们比外界晚知道。”晏宁表情不变。 　　只是这样了？ 　　只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了。 　　接收到晏宁释放出的信息，司璐眉头一皱：“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有这么一天，所以当年司屿走了之后，才一直怂恿我哥送嫂子去精神病院接受正规治疗？” 　　四年前司屿离开，刚开始司妈只以为南戏管得严，不给学生回家，加上有小狗的陪伴，一学期平安无事，等到寒假，实在瞒不住，狠狠发了一次病，最后还是晏宁戴上丢丢的手环，才成功把人安抚下来。 　　自此以后，晏宁代替司屿和小狗，成了丢丢的替身，两年来，没少往司家跑。 　　晏宁是外人，司爸过意不去，在晏宁的循循诱导下，终于决定送司妈去南市最好的精神病院治疗，到如今，不能说彻底痊愈，总是得到医嘱，能出院回家疗养，也已经三年多没有发病了。 　　司屿知道这件事，回国之前，晏宁简单交代了一下，没有细说过程，一来，没觉得自己有多大的功劳，二来，也不好意思在司屿面前往自己脸上贴金。 　　司屿只当他人不在，司爸没有办法，才咬牙做下决定。 　　即便知晓内情，司屿也不会像司璐一样编排晏宁，因为他知道晏宁是个善良的人，哪怕得不到任何好处，也会去做这样的事。 　　不能怪司璐，而是晏宁和司璐的交往，一开始便从功利心而起，一直以来在司璐面前表现出来的秉性，也以自私任性、肆意妄为居多。 　　诚然晏宁聪明绝顶、才华斐然，一次又一次的成功，也证明晏宁比所有人都有远见，不代表晏宁不自私任性、肆意妄为。 　　司璐能看到晏宁的善良，包括正直的人品，但不会把这些，当做晏宁最显著的特征，而这些，在晏宁以往展露的手段中，也体现得不多。 　　晏宁的善良正直，在作品里体现得更多。 　　作品相关，不是司璐擅长的，因而像程蓓、冯晴、司屿这样和创作紧密相连的人，才更能体会。 　　所以晏宁没有怪司璐，而是平静地摇了摇头：“没有。” 　　他没有说谎，那时候，不愿去想也好，失望透顶也罢，他从没想过司屿会回来，更不可能为了司屿走得没有后顾之忧，又或者回来之后更安心，而去做这件事。 　　他只是从科学的角度，认为对病情严重的精神病人来说，家人的陪伴始终治标不治本，只有接受正规的隔离治疗，才会真正有所好转。 　　晏宁说没有，司璐满脸不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晏宁轻轻松松就把司屿从他们手里夺走，而宁愿晏宁是一个处心积虑的人。 　　晏宁的确处心积虑，但用在感情问题上，还是对司屿这个早就非他不可的小屁孩…… 　　“哈哈。”司璐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晏宁知道司璐想听什么，说出来的话却截然相反。 　　“我想过去A国可能会见到他，毕竟在同一个国家。我指望命运让我偶遇，他选择直接来见我。见到之后，我说带他回来，他立马答应了，包括当我的男主角，和我结婚，回国复出，没有半秒钟犹豫。” 　　“所以呢？”司璐眉头紧皱，以为晏宁在炫耀。 　　可能有吧。 　　能把曾经的顶流司屿迷得神魂颠倒，换任何人都值得炫耀，但不是晏宁最想表达的意思。 　　“所以，这代表他是一个眼光绝佳、专一重情、眷恋故土、不被名利迷惑、有勇气抛下一切离开、也有勇气重新开始的无比优秀的好孩子。”晏宁认真地说。 　　眼光绝佳，夸司屿还要抬一下自己，谁能否认这是事实呢？ 　　司璐沉默了很久很久，笑了。 　　这一次，不再是气笑。 　　做父母的到底想要什么呢？这或许是令天底下所有儿女都迷惑的终极难题。 　　司璐以前说不清，好像什么都想要，又可以什么都不要。 　　孩子在身边的时候，脸蛋、身材、智商、成绩、名气、成功，她全要，贪婪得像个怪物。 　　孩子走了，蜷缩在路边被人看到孤单可怜的模样，又开始叨念着：我什么都给了他，我什么都不要啊…… 　　现在司璐知道了。 　　被没有血缘关系、不受亲情纽带牵绊的外人，当着父母的面，赞扬他们养育出来的孩子，是一个优秀的孩子，还不够吗？ 　　已经够了啊。 第203章 擅长：神迹 　　司璐从低笑，到大笑，到上气不接下气，到声嘶力竭，最终归于宁静。 　　晏宁没有离开，等司璐彻底平复下来，才说道：“好了，司屿的事，以后就不劳你们费心了。你的事，我倒是可以帮你解决，等我明天回公司。” 　　“你要怎么解决？” 　　司璐没有否认，直接问结果，说明最近一段时间，在她身上，的确遇到了一些问题。 　　遥想两年前，晏宁一去不回，公司创作主心骨缺位，不至于倒闭，总是人心惶惶了一阵子。 　　所有人都在摸着晏宁留下的石头过河，比如推理馆，比如观影游，比如红色联动，比如征稿大赛。 　　司璐也是。 　　不过她看中的，不是已有的形式，而是一股由《避难所》掀起的蔚然新风——女性主义。 　　司璐始终记得第一届海城旅游节开幕的时候，晏宁对她说过的话——为行业中的女性创作者开辟一个庞大的系列项目，以后交给她来做。 　　她一直在等晏宁空闲下来，着手开启这个项目，她等了很久，等到了晏宁的离开。 　　当然继续等下去，她会等到晏宁回来，等到终于有一天，从晏宁手里接过这个梦寐以求的项目。 　　可是她不想等了。 　　尽管她很擅长等待，就像她一直以来，都很擅长在男人背后当陪衬、打辅助一样，也像许许多多其他女性，千百年来，都很擅长用等待、退让和牺牲，来成就身边一个又一个男人一样。 　　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好像永远都有，永远没完。 　　可笑的是，他们之中，出类拔萃的极少数，大多数都是废物。 　　司璐曾经觉得自己运气好，小时候的哥哥，成年后的司屿，现在的晏宁，出类拔萃的比例，竟高达三分之二。 　　可惜出类拔萃的都走了，要是接下来是莫致山的话，废物的比例，已高达百分之百。 　　那么，还要继续做她擅长的事吗？擅长，是因为天生吗？说不定是因为那些不擅长的，都已经被杀死了。 　　所以，为什么还要等呢？等什么呢？等着废物们功成名就，然后理所当然地被抹去姓名，默默无闻地被杀死填埋吗？为什么不可以自己来做呢？凭什么不可以呢？难道她做不到吗？ 　　晏宁离开，莫致山偏居推理馆一隅，不堪大用。 　　司璐身为女流之辈，强项不在创作，几乎不被所有人看好，力排众议扛起女性主义大旗，最开始还要用《避难所》当遮羞布，以贯彻晏宁的想法为幌子，联合一切能联合的力量，比如邱小嘉、程蓓、冯晴乃至步灵……直至成功运营过两个项目后，反对的声音才渐渐小了下来。 　　最近又大了起来，因为两年期将满，晏宁快回来了。 　　司璐没想过晏宁回来，会反对她，或者脑子抽风，大搞狗血夺权戏码，就算有，如今的她，也有了和晏宁分道扬镳的勇气。 　　可是这两年，公司里被她狠狠踩在脚下的废物们，似乎很期待她和晏宁都不屑的戏码，能轰轰烈烈上演，最好把她一把烧死，死得透透的，渣都不剩。 　　想到这里，司璐对晏宁的话不由得更好奇。 　　“你想知道？那就等着。”晏宁挑眉，并非存心卖关子，而是美好的一天才开了个头，他不想，也不能再谈公事了。 　　“妈的！”司璐骂了一句，“我发现你现在比以前更欠揍了！” 　　后面一句，晏宁抬抬下巴，照单全收，至于前面一句：“你现在不能这么骂了，被网友知道，会喷死你的。” 　　反应过来晏宁什么意思，司璐翻了个白眼：“那爸的，爹的，爷的，弟的，根的！” 　　晏宁比了个大拇指，对司璐美好的精神状态表达了充分的肯定，跟着挥挥手，安心地走了。 　　司璐整理好心情，返回客厅，电影已放映过半。 　　先前心神不宁，看得不仔细，中途又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原以为很难再投入，几个镜头闪过，很快被吸引，一点没有障碍地跟着播到的剧情看了下去。 　　司璐惊觉公司最近的异动不是没道理，那些躲在阴暗的角落，盼望晏宁的归来能如摧枯拉朽般让她速速倒台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指望。 　　天才就是天才，只要晏宁想，别说乐行影业，任何地方都不会有旁人的立足之地。 　　司璐这么想着，不由得替她担任出品人、即将在暑假同期上映的新片担忧起来。 　　今年夏天，注定是属于晏宁的夏天。 　　对司屿来说，有这么辉煌的新篇章，确实不需要在意过去。 　　不止司屿，怕是冯晴在这个夏天过后，咖位也将一步登天，迈入过去想都不敢想的量级了。 　　司璐只希望天才们稍稍松一松指缝，让误闯神仙局的普通人多少能喝到一口汤。 　　电影落幕，鸦雀无声。 　　像在孤儿院那次一样，晏宁没有问电影拍得好不好，对外人的评价也不怎么在意。 　　晏宁有足够的自信，撑起他的波澜不惊，看电影的人，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看似诡异的沉默，不亚于暴风雨前的宁静。 　　直到窗帘拉开，室内恢复明亮，众人才从无与伦比的震撼中脱身，意识到在光影间的短暂遨游已经结束，不得不强迫自己离开瑰丽奇幻的电影世界，回到索然无味的现实人生。 　　“晏宁，你为什么要给我看！早知道你拍成这样，我压根不会看！”莫致山第一个开口。 　　饱含怨念的控诉，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包括晏宁。 　　电影有问题？绝不可能！ 　　晏宁万分肯定，一时不太理解莫致山这么说的原因，直到听到莫致山接下来的话，才哭笑不得起来。 　　“你这投影仪，这幕布，太不行了！啊，我不是说你家不好，这套东西作为家庭影院来说，已经相当高级了……” 　　莫致山狠拍大腿，意识到采买设备的人很可能不是晏宁，而是司屿，怕年轻人想太多不高兴，赶紧打补丁，完了才继续往下说。 　　“你这部电影，就要在电影院，用最顶级的巨幕看！IMAX激光4K，二十多米宽，十多米高那种，再来个杜比全景声，那放出来，啧啧，秒杀3D超英特效片啊！我就不该现在看，应该等上映之后去南市……不，南市的电影院都不够格了，该去华市，首都环球影城看，放家里看简直浪费！” 　　莫致山激动得一下从沙发上站起，胸膛不停起伏，两眼被蓬勃的热望淹没，仿佛已经看到电影上映后，光凭影片本身，一举震撼全国……不，震撼全球的盛况了！ 　　神迹啊，这是神迹！ 　　天孕地育的鬼斧神工，登峰造极的拍摄技巧，配上真挚厚重的人生故事，自然与人的巧妙融合，造就顶级的光影神迹，缺一不可！ 　　还要什么宣发，还要什么营销，但凡走进电影院，只有被它征服一个结局，怕是那些恨死晏宁的无良业内们看了，都写不出半个字的差评来！ 　　不止如此，或许还会掀起里程碑式的观影狂潮，关注度远超国外特效大片，因为全程实景，用零特效，做到了比特效还震撼的效果，史无前例！ 　　保守点，国外观众如何，莫致山不敢说，至少全Z国的观众，秉着“稀罕玩意儿我可以不喜欢，但一定要去瞅两眼”的优良传统，一定会为这部片子群情沸腾！ 　　看莫致山激动得忘乎所以，晏宁眯了眯眼：“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可不是激光4K巨幕……” 　　“啊？！”莫致山不敢置信，“你费老大劲环游世界实地取景，砸下去几十个亿都有了吧，搞半天，连激光4K巨幕都不是？你搞什么呢！这片子不上激光4K巨幕，暴殄天物！” 　　晏宁抱起手臂，欣赏够了莫致山急得跳脚的模样，这才悠悠道：“我的意思是，激光4K巨幕当然有，不过最好的可不是激光4K巨幕，而是70毫米胶片巨幕。相应的放映设备，不止南市、华市，全国一线城市，但凡没有的，都会在下个月配备到位。除了海城的六家电影院……” 　　晏宁拖长声音。 　　莫致山果不其然上当，愤愤不平地嚷嚷：“什么意思？海城没有？就算海城不是一线城市，可是你老家啊，怎么能……” 　　晏宁笑笑，好整以暇：“海城六家电影院，明天统一升级新设备。”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爆发出一阵炸裂的惊呼声。 　　这一次，不再是莫致山一人，而是全员。 第204章 以后：想不想 　　在座都是资深业内，哪怕从没拍过戏，也知道70毫米胶片巨幕和配套播放设备的含金量有多高。 　　莫致山最为夸张，不是没见过世面，而是见过太多。 　　身为电影发烧友的他，在国外的时候，为了追赶新片首映，满世界到处飞，对全球知名影院如数家珍。 　　然而再好也是别人家的，哪里比得上过了明天，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国际最顶尖的观影体验！ 　　在莫致山一连串“卧槽”声中，司屿过来宣布开饭了。 　　带着电影绵长的余味，众人从沙发上起身，在餐桌前落座。 　　司屿把大理石长桌分成两个区域，半边铺上定制的特大号铁盘，和姜楚逸一人拎一个铁桶，高举上台，托住桶底一翻，满满一桶干捞海鲜哗哗倾倒下来，霎时鲜香扑鼻，热气腾腾地铺满整个铁盘。 　　另外半边，以世界各地的特色美食为主，用了环球旅行带回来的餐具、食材和香料，尽力重现原汁原味。 　　半桌菜，浓缩了一整个世界的风味，连晏宁都倍感惊喜，更别说其他人。 　　宾主尽欢的一席，席间谈话主要围绕电影。 　　众人各抒己见，发自内心夸赞，至于缺点，水平有限，着实说不出来，连程蓓绞尽脑汁，也只想到一条：时常太短，不够看。 　　好话晏宁听得太多，一贯当耳旁风，当着一众自己人的面，多少有点不礼貌。 　　司屿一早看在眼里，很自然地替晏宁回应起来，言之有物，句句有着落，照顾到了席间的每一位。 　　只有莫致山，吃完饭还在叨叨：“晏宁你太不够意思了，早知道明天海城的电影院更新设备，今天还用家庭影院糊弄我们，早知道……嗨，早知道我真不应该看啊！” 　　“我看你最应该改名叫致山嫂。” 　　晏宁冷脸吐槽，惹来哄堂大笑。 　　莫致山撇了撇嘴，老好人的脾气，倒也不介意晏宁拿他逗乐。 　　晏宁从不会白白让好人吃亏，很快说：“除了成片，我这里还有两年来环球拍摄的幕后纪录片，等会儿有人想看的话，可以接着看。” 　　“我！”莫致山第一个举手。 　　看出晏宁特意说给莫致山听的，众人纷纷笑着附和。 　　饭后，司屿为众人端上茶点零食，一个人回到饭桌上收拾残局。 　　姜楚逸打着在晏宁面前表现的主意，原本想帮忙，被司屿用客人当借口，无情地赶走。 　　晏宁给众人放纪录片，依旧没下APP，拿司屿的手机，用自己的指纹解锁，一通利索操作，没再像上次一样闹笑话。 　　姜楚逸看在眼里，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以为忍忍就过去了，没想到还有纪录片在等着他。 　　纪录片没来得及做后期，只是剪掉了不能播的部分，比如有可能产生歧义的镜头，还有演职人员的隐私，剩下的按时间顺序接在一起，没什么主旨，不过看个热闹。 　　窗帘没拉，众人把纪录片当BGM，随意聊天。 　　姜楚逸也想这样，无奈眼睛有自己的想法，但凡司屿和晏宁在镜头里出现，总忍不住盯过去，明明再正常不过的互动，也觉得两人在秀恩爱。 　　心理作用罢了，姜楚逸在心里唾弃自己，觉得还是应该去给司屿打下手，不等付诸行动，司屿回来了。 　　司屿在晏宁身边坐下，第一时间接收到晏宁的眼神询问：这么快搞完了？ 　　司屿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专心倾听众人的对话，找准机会加入讨论，不时就纪录片的内容给予讲解和补充，根据地点的转换分发来自不同国家的伴手礼。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很快转移注意力，不再把焦点放在晏宁一个人身上。 　　晏宁笑笑，放松下来，安心把局面交给司屿。 　　悠闲的时光很快过去。 　　晚餐比较简单，以干净健康的肉类和沙拉为主，依旧由司屿主厨。 　　众人没有多留，不想当电灯泡，用完晚餐，纷纷告辞离开。 　　送走客人们，司屿继续干中午就没干完的活。 　　晏宁累了一天，什么也没干，主要应付社交心累，洗完澡，躺在King Size大床上发呆，等着司屿干完活，撵他去隔壁睡。 　　迷迷糊糊间，门铃响了。 　　怕司屿干活手脏不方便开门，晏宁下床，自己去开。 　　是冯晴，去而折返，说有东西掉了，过来拿。 　　晏宁“哦”了一声，拿拖鞋给冯晴换，让冯晴自己进门找，注意到冯晴脸色不太好，刚想问一句，冯晴突然捂住嘴，一副要吐的样子。 　　晏宁眉头一皱，护着冯晴往客卫去，贴心地替冯晴关上门。 　　门内传来呕吐声。 　　司屿闻声赶来，拿了瓶药塞到晏宁手里，说了句“掉在沙发上的”，才回去继续干活。 　　晏宁原本担心冯晴吃坏了，看到手里的药，稍稍安心，坐到沙发上，耐心等冯晴过来找他。 　　冯晴吐完了，没立刻出来，又呆了很久，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没找到，只能放弃，收拾了一下自己，走出卫生间，一眼看到要找的东西，就摆在晏宁面前的茶几上。 　　见冯晴过来，晏宁把东西交到冯晴手里。 　　冯晴抿了抿唇，收下放进自己包里。 　　一瓶复合维生素片，瓶子上写着——适用于计划怀孕、妊娠期和哺乳期妇女。 　　一阵诡异的沉默。 　　“对不起，电影马上要进入宣传期，因为我个人的原因，未来可能会缺席一些活动，实在很抱歉。”冯晴率先开口。 　　晏宁没有说话，指了指沙发：“聊聊？” 　　“好。”冯晴点了点头，在晏宁对面坐下。 　　晏宁托着下巴，斟酌了一番，才开口：“几个月了？” 　　“两个多月。” 　　“从B国回来之后？” 　　“嗯。” 　　“没别的意思，要是你一早怀孕，我还叫你去国外拍戏……”晏宁叹了口气，怕冯晴误会，又解释，“我不是说你怀孕，就不能工作，甚至为了工作，隐瞒或者放弃这个孩子，我都能理解，只是作为我个人来说，无论最终有没有出事，我都会有愧疚感。” 　　冯晴摇了摇头：“如果是那样，我一定会跟你说的。” 　　“也是，是我想太多。”冯晴不是那样的人，晏宁自嘲地笑笑，很快恢复严肃，“那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晏宁没有问孩子是谁的，也没有问冯晴准不准备要这个孩子，更没有因为冯晴在吃具有保胎功效的维生素片，就认定冯晴一定会要这个孩子。 　　他只是问冯晴想不想。 　　在晏宁看来，没出生的孩子，不能算完整的生命，能决定孩子出生与否的，有且仅有母亲。 　　不是因为养育孩子是母亲的责任，而是孩子从成型起，就开始蚕食母亲。 　　不止血液、养分，包括生命、健康、人生，一切的一切，都将面临巨变。 　　这不是孩子的错，也不是母亲的错，这是生物生存的规律，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不是一两句母爱、牺牲、孝顺、感恩，就可以抹去。 　　晏宁不知道自己这么想，是否太过偏激。 　　他只知道，如果孩子从受精卵起就有思维，也会希望在母亲发自内心的强烈期盼下，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后，再来到这个世界。 　　当然生养一个孩子，要做的考量何止想不想，但母亲的意愿，永远是首要条件，也是必要条件，连这一条都不能满足，那没有继续的必要。 　　冯晴秀眉紧蹙，为难的表情已经代替她回答。 　　晏宁了然，想必这也是冯晴答应坐下来聊聊的原因。 　　“你这两年怎么样？之前拍戏太忙，一直没仔细问过你。” 　　让女演员纠结怀孕的原因，无外乎事业上升期之类的老生常谈，按冯晴目前财富自由的状况，相信孩子的父亲也不是重点，于是晏宁转问冯晴自己。 　　很遗憾，这次晏宁猜错了，困扰冯晴的，并非事业问题。 　　或者说，不是晏宁以为的那种常规的事业问题。 　　“这两年，我自考了本科，获得了表演学士学位，报名了海城大学在职研究生进修，准备明年继续考研究生。”冯晴的回答，出乎晏宁意料。 　　“呃，啊？”晏宁眨眨眼睛，“那……恭喜？” 　　难得看到晏宁懵逼的表情，冯晴笑了。 　　“很意外吧。”冯晴轻舒一口气，想到过去两年虽然辛苦，但目标一步一步全都实现，心情轻松许多。 　　晏宁想，比起意外，他更感到佩服。 　　冯晴孤儿出身，十五岁辍学出道，严格来说，只有小学学历。 　　当然无论智商、情商、演技、认知，冯晴都远超一般人，能在三十多岁的年纪重新开始读书，属实难得。 　　读书人可以半路出道做演员，演员不能突然想读书吗？谁说不可以？ 　　晏宁以为冯晴活了三十多年，终于找到自己真正的爱好——读书，于是他问：“接下来还准备读博士？” 　　“是的。”冯晴自豪地点头，“拿到学士学位之后，海城大学就向我发出了聘用邀请，想让我在新设立的表演学院任职。不是正式教师，没有编制，因为本科学历还是不太够，等我拿到硕士学位，就可以转正了，未来一边教学，一边考博。” 　　“所以，你以后要退圈去当大学老师了？”晏宁感觉脑子有点宕机，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退圈不至于，戏还是会拍的，我现在拍戏也不是很多，教学任务也能按时完成，可以兼顾。” 　　“哦，不错啊，边拍戏，边当老师，为国家培养新一代演艺人才，挺好的，尤其海城大学影视相关专业刚刚起步，正当缺人的时候。” 　　晏宁表示支持，没想到冯晴摇了摇头。 　　“那你想……？”晏宁露出疑惑的眼神。 　　冯晴想说，当校长，进教育局，进政协，想了想，还是用更通俗易懂的话来表达—— 　　“我想从政。” 第205章 牵制：良机 　　这回轮到晏宁沉默。 　　不是不赞成，而是在想促使冯晴决定从政的原因。 　　契机，应该是《避难所》。 　　拍摄《海城人物》封面，受海城政府邀请落户海城，成为海城女性新形象代表，深入接触政府人员，潜移默化改变想法。 　　当然光有契机是不够的，普通人想走这条路，很难，大多数人连想都不敢想。 　　冯晴一个无父无母、经历复杂的圈外人，不仅想了，还付诸了行动，两年来，悉心规划，一步一步接近目标，背后一定有这样一个……说后台、靠山太难听，说资源又太娱乐圈化，姑且称之为引路人，或者伯乐吧，晏宁想。 　　冯晴给了晏宁答案—— 　　“谭副校长帮了我很多，他希望在他卸任校长后，由我接他的班。” 　　晏宁眯了眯眼。 　　谭才松，现任海城大学副校长，司屿请到邮轮上的贵客之一，和晏宁有过短暂的交流，为人风风火火，直爽干练，看得出是做实事的人。 　　明明只是副校长，已经在想卸任校长以后的事，晏宁一点不奇怪。 　　海城大学校长任期一般五年，当届任期接近尾声，没有留任的迹象。 　　最亮眼的政绩，莫过于借乐行影业的东风，联合乐游推理馆，举办剧本游征稿活动，以及联合国内其他几所艺校，举办影视公开课和暑期实习项目，那之后，再没有特别突出的事迹。 　　放以前，在海城这样鱼龙混杂的环境，能守海城大学百年清誉不毁，已是不易，但海城已经变了。 　　谭才松锐意进取，冲劲十足，无论是海城大学，还是海城整座城市，未来的发展，更需要他这样的人才。 　　相信等今年旅游节落幕，有组建影视相关专业，以及新极光工作室合作公开课等一系列政绩在手，海城大学下届校长，非谭才松莫属。 　　以个人眼光，谭才松这个人还挺对晏宁的胃口，没想到对方也是这样想。 　　“其实谭副校长最属意的人选是你。”冯晴说。 　　“我？”晏宁愣了愣，果断摇头，“绝不可能。” 　　不止谭才松，还有南市李局长、梁言樟，过去曾不止一次当着他的面提起，都被晏宁婉拒。 　　且不说从前志不在此，如今和司屿在一起，违背主流思想，更不可能。 　　意料之中，冯晴颔首：“是啊，所以有人向他推荐了我。” 　　谁？晏宁没有问这么蠢的问题，答案很可能连冯晴都不知道。 　　换成以前，晏宁至少能肯定是海城政府的人，现在，则不好说了。 　　无论是谁，用意都很清晰，症结仍在晏宁。 　　海城就这点地方，铲掉以顾沛澹为首的非法分子，各方势力一目了然。 　　顾家爪牙尽去，已成动物园笼中狮，不值一提。 　　莫家在商言商，政府面前，向来乖得像鹌鹑。 　　只有晏宁，超脱常理，捉摸不透，没人知道他想做什么，偏偏每次一做什么，都平地惊雷，引顶礼膜拜者无数，无心插柳，轻松达成有心人梦寐以求的局面，最为可怕。 　　如果说晏宁四年前空降海城，尚且局限于国内，有约束的方法，两年前远遁海外，在某些人眼里，已达到金钱、权利、名气乃至国籍都制约不了的程度，不可再放任不管了。 　　最好的方法，自然是收编成自己人。 　　达不成，那就从晏宁身边的人下手。 　　比起成分复杂的司屿、固执己见的司璐、软弱无能的莫致山、术业专攻的程蓓、远见略逊的段黎，冯晴形象口碑良好，社会关系简单，性格温和内敛，为人聪慧明理又识大体，加之曾受益于法律体系，对政府信任度高，被选中，再合理不过。 　　以演员身份走上从政道路，双管并行，各不放弃，对乐行影业和晏宁来说，既是向上沟通的桥梁，也是隐秘的牵制。 　　尽管牵制起效的前提，尽数赌在晏宁的人品上，偏偏晏宁，就是一个不会不顾身边人死活的人。 　　其实在决定带司屿回国的那一刻起，晏宁就料到会有人针对他和司屿，做下一系列部署，只是没想到，会从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冯晴下手。 　　好在只是看上去，如同电影里的方晴一般，柔弱的身体里蕴藏着常人难及的巨大能量，看似走上棋子的位子，何尝不是迈入更广阔天地的难得良机。 　　晏宁相信自己不会看错。 　　结婚生子，家庭稳定，向来为体制内所喜，冯晴却在纠结要不要留下腹中的孩子，说明她内心并不如某些人所愿，按部就班，听凭摆布，而是有自己的想法。 　　“你出国之前，谭副校长就有在海城大学组建表演学院的想法，我还跟你提过。” 　　“对，我记得。” 　　晏宁点头，等着冯晴继续说。 　　“也是两年前，谭副校长出国出差，回来之后，找我长谈过一次，希望我能在表演学院组建完成后，加入师资名单。编外性质，原本没有学历要求，他又提出我身为海城女性形象代表，学历太低，希望我能为广大女性作出更优秀的表率，帮我规划了自考路线。” 　　“其实我很喜欢读书，辍学一直是我的遗憾。拿到学士学位证后，我非常高兴，带着礼物去看望了谭副校长，他跟我说了要我接班的想法，我比你还惊讶，想了很久，我答应了。” 　　“我从没走过这条路，以前想都没想过，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我确定我很想去做，就像司璐那样，排除万难，走到台前，真正成为独立女性的代表。我想尽我所能，站到更高的位置，以独立女性的视角和立场，为她们……不，为我们发声，而不是像过去那样，为了建设发展，为了政绩宣传，拍几张好看的海报，空喊几句树立女性新形象的口号。” 　　原来还有司璐的影响。 　　联想到这两年司璐在公司的种种壮举，也正常，不过司璐的想法，可比一般女性要偏激得多啊。 　　晏宁挑眉，好像有点明白冯晴在烦恼什么了。 　　果然。 　　“如果我选择结婚生子，我就没有资格和独立女性为伍了。再去走从政这条路，不过像结婚生子一样成为男人的附庸，违背我的初衷，不如从一开始就放弃。” 　　结婚生子就不算独立女性了吗？ 　　晏宁不是女人，无权置喙，唯有一点可以肯定，既要以独立女性来宣扬自己，又要公开享受结婚生子的娇妻人生，必然会招来外界的非议，除非隐瞒，那一定不是冯晴想要的。 　　并非晏宁对结婚生子的女性有偏见，而是考虑到孩子父亲最有可能的人——莫致山，出了名人傻钱多富三代，冯晴和他结婚的话，很难不被外界定义为豪门娇妻。 　　当然可以不结婚，独自抚养孩子长大，可是未婚生子，还要继续从政的话，对自己的政途多少会有影响。 　　看到晏宁的表情，冯晴确信晏宁已经充分了解她的烦恼。 　　迎着冯晴期盼的目光，晏宁深吸一口气：“所以你想听听我的意见？” 　　冯晴用力点头。 　　晏宁“啧”了一声。 　　这可是个大难题，极其敏感不说，身为男人，更加说什么都是错。 　　晏宁斟酌许久，选择回到原点：“我还是想问你，你自己想要这个孩子吗？想要一个流着你的血脉，难以左右，又一生依存，无论山崩地裂，岁月变迁，都忘不了、甩不掉、斩不断彼此之间联结的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吗？” 　　不等冯晴开口，晏宁继续问：“不用回答我，你自己用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来判断，我刚才说那段话的时候，你是感到期待，还是抗拒？” 　　前者还是后者，相信冯晴已经有答案，并不代表生或不生，也有了答案。 　　很遗憾，晏宁也给不了答案，因为他不会生孩子，不妨碍他能想象。 　　“如果我是你，我怀孕了，我说如果……咳。”想到司屿还在隔壁，晏宁做了下心理建设，抛开所有立场，坚定道，“如果是我，我放弃这个孩子，只会是因为我不喜欢，不想要。哪怕我生下来，颠覆所有人对我的认知，包括我自己，我也是我。因为我就是晏宁。我是什么样的，晏宁就是什么样的，我的所作所为，就是晏宁会做的事，没什么好烦恼的。” 　　这么简单吗？ 　　对晏宁来说，就这么简单。 　　冯晴苦笑，要是她是晏宁就好了。 　　冯晴想，不止她，一定有无数人想成为晏宁，可晏宁只有一个。 　　是啊，晏宁只有一个，那冯晴呢？冯晴也只有一个啊。 　　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冯晴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过去两年证明，她做得到。 　　所以，无论她做什么，她都会成为一名独立女性。 　　不，她觉得她已经是了。 　　在痛苦的折磨里勇敢自救，在纷繁的非议里全|裸出镜，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努力实现财富自由，努力开拓新的道路，独自一人，做下一个又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包括按自己的意愿使用自己的身体，尽管怀孕纯属意外，也没有把生与不生的选择权交托出去，没有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虚无缥缈的承诺上，等着他来决定自己和腹中胎儿的命运。 　　她不是独立女性吗？她就是！ 　　她是独立女性，独立女性是什么样的，她就是什么样的。 　　反之，她是什么样的，独立女性也就是什么样的。 　　所以，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冯晴沉浸在思绪中，隔壁的司屿已经等不及，用力敲了敲门。 　　晏宁朝冯晴摆摆手，跑到暗门处，司屿已经在等着了。 　　不止司屿，还有门后探头探脑的莫致山。 　　晏宁狠狠瞪了司屿一眼，把人轰出去，砰地关上门，惹得莫致山更加不明所以。 　　晏宁不满司屿自作主张，又无法否认，但凡认定一件事妨碍到他，便快刀斩乱麻，直刺要害源头，是司屿一贯的作风。 　　至于妨碍到晏宁的，是不是不能早睡这种小事，司屿才不管，只要妨碍，就不行。 　　晏宁叹了口气，返回客厅。 　　看莫致山的反应，明显地下恋情还没曝光，压根不知道冯晴怀孕这件事，冯晴也没打算告诉他。 　　莫致山人品有保障，晏宁相信他不会对冯晴做什么不好的事，莫家就不保证了。 　　要知道冯晴肚子里的，可是现如今莫家三代唯一的金孙啊！ 　　就算男女还不知道，莫老爷子可不会管那么多。 　　听说这两年，莫敬川回归莫氏集团后，相亲一直没断过，没一个满意的，还闹到绝食抗议商业联姻的地步，别说儿子，老婆都在梦里，谁能保证老爷子没点别的心思呢？ 　　原本冯晴过来找他解惑，没帮上忙，反而让司屿把局面搅得更乱，晏宁不由得生出一丝愧疚。 　　好在冯晴已经独自把心中的疑惑解开，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整理好衣容，准备告辞离开了。 　　那隔壁的莫致山怎么办？ 　　晏宁一个头两个大，狠狠在心里骂了司屿几句，选择直说。 　　冯晴愣了一下。 　　晏宁一直和她在一起，人不像晏宁找来的，只有司屿。 　　然而看晏宁的反应，也不像一无所察，更是从头到尾，对孩子的父亲没有一点好奇。 　　“你们有时候，真的没必要这么聪明。”冯晴苦笑。 　　类似的话，晏宁听过不少。 　　以前他没话反驳，现在有了—— 　　“你也是。” 　　想起在B国的情形，两人不约而同笑出声。 　　晏宁没有问冯晴最终到底如何决定，他相信只要冯晴愿意，都是最好的决定。 　　尽管如此，晏宁还是想为莫致山说点好话。 　　莫致山不像他，对感情生活向来没什么期待，要不是遇见司屿，恐怕这辈子一样会孤独终老。 　　莫致山向往婚姻，喜欢小孩，上辈子受家世拖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如果这辈子能和冯晴组建一个温暖的家庭，当未来女校长背后的男人，晏宁也替他高兴。 　　“你不介意的话，我多说两句。仅客观评价，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接下来说的话，都没有任何导向性。”晏宁打完补丁，才继续说，“致山人好，众所周知。我要说的是，他不是一个聪明的人。当然智商正常，比起你我，总是差些。所幸他脾气好，万事不计较，又太随遇而安，在事业上，是致命的缺点，在家庭里，却是优点。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很有钱。” 　　“有钱，很重要吗？”冯晴眨眨眼睛，不是不赞同，而是惊讶这样的话，居然从晏宁嘴里说出来。 　　“当然，有钱才有爱，太重要了。”晏宁说的直白，不可否认，是事实。 第206章 了不起：谢谢你 　　晏宁很高兴冯晴和莫致山两人，无论哪一个，都有足够的经济实力，去负担不止一个新生命的人生。 　　冯晴烦恼的那些事，的确是连他都回答不了的难题，可是为那些事烦恼，总好过为钱烦恼。 　　“我想，如果你不准备要这个孩子，他会尊重你的决定。哪怕你生下来，又后悔了，扔给他不管，也没事。我相信他会抚养出很好的孩子。可能不一定优秀，但一定会被爱包围着长大，成为一个和他一样正直善良的人。”晏宁笑着说。 　　冯晴把晏宁的话当成祝福，给了晏宁一个拥抱，没有去隔壁，直接从这边的大门出去了。 　　听到动静，另一边的莫致山也开门出来。 　　冯晴眼神扫过，没有停留，挥手和晏宁、司屿告别，独自离开，和来时一样。 　　莫致山匆匆跟过去，脚步声很快停下，听声音，等冯晴进了电梯，才坐另一边的电梯下楼。 　　望着冯晴离去的背影，晏宁笑了。 　　穿过风雨，她都是她，真好。 　　晏宁关上门，放下嘴角，一把拎住司屿的耳朵：“你在家里装监控了？” 　　“没有，我真没有！”司屿歪着脑袋否认，意识到被晏宁冤枉，立刻大声控诉，“我哪有！早答应过你回来之后不搞那些了，在国外那是没办法，你怎么还那样想我！” 　　看到司屿委屈的表情，晏宁满意地松开手。 　　就算装了监控，他也没和冯晴提到莫致山半个字。 　　他就是逗司屿玩。 　　晏宁发现回国之后，司屿放松了很多，不再时刻紧绷着，有点回到拍《时光屿你》那时候。 　　那时候他就很喜欢逗司屿玩，现在的司屿比那时候更放得开，逗起来更好玩了。 　　就是有时候，放得太开，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晏宁一把按住企图伸到衣服里的手，仰头锤了身后的人一下：“活干完了？” 　　司屿撇嘴，不甘心地打住腻歪的念头，回厨房继续干活，没想到晏宁也跟了过来。 　　晏宁在流理台前站定，司屿立刻会意，打开洗碗机柜门，拿来小板凳，让晏宁坐在板凳上，把洗好的碗放到另一边的碗橱里。 　　左手倒右手的事，再简单不过，既不累人，又能满足晏宁帮忙的心意，一举两得，司屿经常让晏宁干这个。 　　整个厨房，晏宁就对洗碗机和碗橱最熟悉。 　　当然，仅限布局，要问晏宁洗碗机怎么用，那必然不会。 　　晏宁一边干活，一边跟司屿说冯晴的事。 　　听完晏宁的讲述，司屿发自内心赞叹：“她真了不起！” 　　“嗯。”晏宁无比赞同。 　　温室里开不出冷冽的花。 　　过往每一次痛苦的挣扎，都是通向灿烂必经的风霜。 　　尽管如此，晏宁还是希望每一个善良的人，都能生在温室中，做一朵简简单单、天真无知的娇花。 　　“等电影公映，她还要更了不起。”晏宁转向司屿，“明天去电影院送拷贝胶片和放映机，一个人能行吧？” 　　“你以为我几岁？”司屿眯眼，这点小事，还用得着特意关照？ 　　“三岁。”晏宁随口瞎说。 　　“你当我小孩？那刚才冤枉我，怎么不哄我？”司屿一边说，一边往晏宁那边倒，被晏宁无情躲开。 　　晏宁呵了一声，心想等会儿到床上，你最好还坚持自己是小孩。 　　想想罢了，活还没干完，这种话，可不敢太早说。 　　晏宁撇了撇嘴，把心思放回眼前的碗筷上。 　　司屿早就习惯晏宁在床下的冷硬，压根没指望晏宁回应，思绪还在“孩子”两个字上打转，问晏宁：“你觉得冯晴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如果是即将孕育小生命的夫妻双方问对方，那一定是送命题，在晏宁这里，不存在。 　　“不知道。”晏宁回答得飞快，“我不喜欢男孩，也不喜欢女孩。我不喜欢小孩。” 　　“哦，挺好，我也不喜欢。”司屿附和。 　　晏宁失笑。 　　不喜欢小孩，能叫好吗？说出去，多少要被人骂两句冷血动物，没爱心。 　　不过两个人都不喜欢，或许能称得上好吧。 　　很巧司屿也是这么想。 　　不敢想象晏宁喜欢小孩，甚至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他该怎么办。 　　所幸晏宁一丁点都不喜欢。 　　何止是好，简直太好了。 　　即便如此，对冯晴肚子里尚未出生的孩子，司屿仍然备受期待，暗暗发誓，只要冯晴把孩子生下来，他便要倾尽全力，让孩子得到最好的成长，因为这是晏宁身边出现的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孩子。 　　司屿想象着那时候的情形，不得不说，有点奇怪，毕竟孩子亲爹还在，他和晏宁两个没血缘关系的男人又算什么？ 　　司屿转转眼珠，很快想到解决办法，怕晏宁不高兴，磨蹭许久，才小声开口：“如果冯晴选择留下孩子，你可以认它做干儿子，或者干女儿吗？” 　　“你说我？”晏宁以为自己听错了，哪有这样问别人的。 　　“对，就是你。不用养，还有人叫你爸爸，多好！”司屿猛点头，满脸写着“答应吧，快答应吧”。 　　晏宁想说，既然想认，干嘛不自己认，想到司屿才说过不喜欢小孩…… 　　晏宁转头，看着司屿，发现他无法想象司屿做爸爸的样子，就像无法想象司屿从他身上移开一丝注意力一样。 　　他相信司屿的确不喜欢小孩，不过原因，和他天生抵触并不一样。 　　或许上辈子，因为遗产、血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让司屿对小孩产生抗拒的心理，这辈子跟他在一起之后，不止小孩，大人、老人、男人、女人……可以说除了他之外的一切生物，司屿都不喜欢。 　　司屿这么做，不过是像宋棋容那次一样，想把传统观念里能获得幸福的关系，比如长辈，比如子女，在不给他产生负担的前提下，都让他拥有罢了。 　　晏宁沉默了一会儿：“你应该问孩子的父母答不答应吧。” 　　听出晏宁的言外之意，司屿眼睛一亮：“所以你答应了？” 　　现在才哪到哪，晏宁失笑，还是给了司屿准确的回答：“是。” 　　“好！”司屿开心极了，目光灼灼地盯住晏宁，指望能从晏宁嘴里再听到点好听的话，晏宁伸出了手。 　　顺着晏宁伸手的方向看过去，司屿看到了自己的左手，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小板凳底下有滑轮，晏宁两脚一蹬，唰地滑到司屿脚边，一把拉过司屿的手，摘掉戒指，在司屿不情不愿的目光中，戴在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又伸手进口袋，摸到早晨趁司屿没醒偷偷摘下来的钻戒，叠戴在两枚对戒上方。 　　戒指外圈特意做了磁吸效果，一靠近，便牢牢吸在一起，完美契合，仿佛天生一体。 　　司屿盯着戒指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绕过晏宁，走到流理台前，利落地干完所有活，趁晏宁来不及反应，一把扛起，径直往浴室跑。 　　“你干嘛！” 　　“洗澡！” 　　“我洗过了！” 　　“不管！一起！” 　　咔嚓一声，司屿锁上浴室门。 　　忙了一整天，一句夸奖的话都没听到，再不好好犒劳一下自己，也太说不过去了，至少得把早上欠的那次补回来！ 　　在晏宁软弱无力的抗议声中，假期最后一天，美好的夜晚也没有被辜负。 　　第二天一早，晏宁准时到公司报道。 　　进门之前，闹了点小乌龙。 　　知道晏宁不喜欢高调，司屿让司机开晏宁以前的车送晏宁上班，被晏宁拒绝，故意挑了一辆最贵的跑车，还破天荒带了两个保镖，风驰电掣驶出公寓，引一路围观无数。 　　前台新来的，看晏宁从豪车上下来，黑超覆面，气质不俗，一身精裁高定，保镖一左一右开道，一时没认出晏宁，还以为哪个明星，来谈项目的，问晏宁有没有预约。 　　晏宁说有，面对面约的，不客气地点名，让司璐亲自下来接。 　　前台也算半个娱乐圈的人，眼高手低的明星看过不少，相比之下，总是一脸凶相的司璐反而更好说话，于是通知了司璐，本意想让司璐杀杀这个小明星的威风，没想到司璐真的从顶楼的总裁办公室亲自下来接人了。 　　见到司璐，晏宁也没给半点好脸色，甚至还翻了个白眼，摆着一副不屑的架子，带着保镖直上顶楼。 　　司璐一脸懵逼地跟在后面，尽管什么都没说，按平时风风火火的派头，已够吃瘪了。 　　目送两人离开，前台按捺不住八卦心，和要好的同事私聊吐槽，才知道来人是大名鼎鼎的晏宁，因这一人的回归，整栋楼都沸腾了起来。 　　动一动内娱抖三抖的顶级大佬，业内无人不识，前台自不例外，只怪晏宁离开两年，变化太大，也怪自己眼瘸，没把人认出来。 　　连说一不二的司总都要伏低做小的人，她怎么敢去拦的啊！ 　　前台觉得自己要失业了，霸总小说都这么写——第一章，回国，第二章，裁员，第三章，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以为进了乐行影业，自此与内娱清流为伍，没想到止步于第二章，前台忧心忡忡一整天，第二天果然在大厅里见到了裁员通知书，当即两眼一黑，踉踉跄跄走过去看，虚惊一场，压根没她的名字。 　　通知是晏宁拜托最早来公司的保洁阿姨贴的，就贴在电梯口，确保所有人都能看见。 　　预料到腥风血雨，晏宁本想晚点去上班，没想到七点多就被司璐的电话吵醒。 　　“你疯啦？昨天发神经甩我一天脸色我就不说你什么了，今天不声不响裁掉公司一半高层，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嫌我被骂得不够多？我真是谢谢你啊！” 第207章 不用谢：六十亿 　　“哦……不用谢……”晏宁迷迷糊糊，惹来司璐更大声的呵责。 　　晏宁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怕吵醒司屿，轻手轻脚下床，来到卫生间，看了眼时间，和保洁阿姨的上班时间出奇一致。 　　回拨之前，晏宁翻看聊天记录，发现保洁阿姨发了张裁员通知贴在墙上的照片给他，示意交代的工作已经完成，紧跟着退回了两千块的红包。 　　结合司璐的电话，晏宁理清事情经过——保洁阿姨收下他的红包，帮他办了事，觉得事关重大，于是通知了司璐，没遵守跟他的保密协定，所以退回了红包。 　　晏宁点了拒收，给司璐回电话。 　　“你群众基础打得挺好啊。”晏宁压低声音，率先开口，没有取笑的意思，发自内心佩服。 　　司璐近两年的工作方针——联合一切有力量的女性，跟谁都没藏着。 　　喊口号是一回事，连保洁阿姨都能笼络至麾下，晏宁自视没这个本事。 　　晏宁很高兴，他从来没看轻过司璐，也从来没看错过人。 　　司璐恰恰相反，何止不高兴，一副要吃人的样子，继续质问晏宁是不是要搞垮公司。 　　“没有。”晏宁否认，“我手头的项目有多重要，你知道的。在进入宣传期之前，我要保证整个公司从上到下，绝对干净。放心，赔偿走我个人账户，不影响公司财务。” 　　仅此而已？司璐不信。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为什么不单独为电影成立宣发工作室，脱离公司运营，岂不更保险？ 　　何必特意回公司一趟，装作对她不满的样子，上上下下跑个遍，分明想把那些和她不对付的人全炸出来，一股脑裁掉。 　　假话听过了，司璐深吸一口气：“真话呢？” 　　晏宁没有说话，他相信司璐能想通。 　　接到保洁阿姨消息的时候，司璐就想通了。 　　晏宁所谓的帮她解决，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直接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像晏宁会做的事。 　　爽吗？当然爽！可乐行影业不是她一个人的公司。 　　司璐这么想，晏宁却说：“乐行影业是我的公司，也是你的公司。我能做主，你也能。” 　　司璐咬牙，恨所有事到了晏宁嘴里都这么简单，偏偏晏宁就是有这个底气。 　　她没有晏宁的底气，因为她没有晏宁那样的才华，永远不会输，哪怕输了，也能很快爬起来。 　　她怕输，更怕被打趴，再也爬不起来。 　　司璐不想承认自己的软弱，没想到直接被晏宁戳穿。 　　“你早就想这样做了，换以前，你也早就做了。没这么做，是因为以前身边没有可以信任的人，用任何手段都不过分，现在有了我们这群伙伴，得给我们交代，还是不想让我们看低，故意留着那些小人，好给你将来有可能的失败背锅呢？或者两者都有？” 　　句句直中要害，司璐一时无言，一如当初一无所有的晏宁，只带着一个脑子就来找她，顶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轻轻松松看穿她的内心，时隔多年，晏宁依旧是那个晏宁。 　　晏宁却觉得截然不同，那时候的他们，只能称得上惺惺相惜的合伙人，现在，是自己人。 　　所以晏宁说：“怕什么呢，我回来了。” 　　“你回来顶个球用！”司璐下意识回怼，不可否认，在晏宁说帮他解决问题的时候……不，更早，在接到晏宁回国消息的第一时间，狠狠松了一口气。 　　深知司璐嘴硬心软，晏宁没有在意，自顾自道：“裁员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专心搞你自己的项目。乐行影业身为创作型公司，本来也不需要那么多指手画脚的人。只要项目还在，怎么都不会垮的。这次的锅我帮你背了，下次……” 　　听到晏宁说帮她背锅，搞得像她闯了多大的祸一样，司璐本就有意见了，听晏宁接下来的口气，好像警告她没下次的样子，哪还忍得住，不客气地打断晏宁：“什么叫帮我背锅，公司你没份？下次怎么着？再一走两年，救世主一样空降回来帮我背锅是吧？显着你了？” 　　晏宁一点没生气，反而笑了：“对，就是这样。想做什么，随便做，乐行影业可是你的公司。搞砸了，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公司，讨厌的家伙被我开了，找不到人帮你兜着，你就找我，我再帮你背锅就是了。你怕输，怕失败，怕公司倒闭，怕血本无归，我不怕。我就是那样来的，没什么好怕的。你也没必要强迫自己不怕，有我一个不怕的顶着就够了。自己人就是用来干这个的，不是吗？” 　　反正你大侄子有的是钱，晏宁在心里说，真闹到他和司屿都兜不住的地步，也算司璐本事。 　　司璐沉默许久，狠狠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出去一趟，有国外财阀当靠山，不得了了？你倒是说说，能给我兜多少底？” 　　晏宁想了想，报了一个比较保守的数字：“二十亿。” 　　一阵沉默。 　　司璐抬高声音：“你来真的？！” 　　二十亿，是顾池随时能拿出来的数目，实际究竟多少，得问司屿，总之，兜底国内影视圈任何一个项目，都绰绰有余。 　　晏宁不想解释太多，随便找了个借口：“新片我预估二十亿票房，等拿到钱，我不动，都用来给你兜底，不至于不够吧？” 　　“不要分账了？票房你一个人拿啊？”司璐以为晏宁疏忽了，其实不然。 　　为保排片，在回国之前，司屿用晏宁的名义，提前入股了国内一些院线，分账左手倒右手，分不出去多少，连二十亿都拿不到，两年白辛苦了。 　　晏宁懒得解释，按常规分账比例重新计算：“那六十亿。” 　　单片六十亿票房，超当下榜首纪录几倍，即便从晏宁嘴里说出来，也难洗脱信口开河的嫌疑，看过成片的司璐却深信不疑。 　　“很好，那我等着了！”司璐哼了一声，像说气话，听在晏宁耳朵里，无疑是最好的祝福。 　　“承你吉言，就这样吧，等会儿上班有得忙，我再睡一会儿。”晏宁打了个哈欠，刚准备挂电话，被司璐叫住。 　　“公司出这么大的事，致山怎么说？” 　　“他说好的，随你们搞。” 　　“你问他了？” 　　“没有，我替他回答了。” 　　这两年，莫致山没少当甩手掌柜，不但天天窝在推理馆，还故意绕着公司大事走。 　　之前晏宁只当莫致山个人喜好所致，现在想来，在冯晴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在为退居二线、组建家庭做准备了。 　　司璐不是蠢人，莫致山虽没有明说，心里多少有感觉，独自承担了很多。 　　怨言当然有，想到晏宁那句“自己人就是用来干这个的”，气着气着，笑了出来，丢下一句“你们啊”，挂了电话。 第208章 没必要：记不住 　　晏宁快刀斩乱麻，一天内解决完裁员所有事务。 　　怨言不少，纠缠的一个没有，深知晏宁说一不二，随便换谁来，都有一丝婉转的余地，晏宁绝无可能，一个个歇了心，拿上赔偿，灰溜溜地走了。 　　公司看似大地震，所有项目照常运营，证明晏宁说得一点没错，指手画脚的酒囊饭袋的确没必要留太多。 　　下班前，晏宁拿着一份拟好的文件，去隔壁办公室找司璐，还没进门，就听到了司璐的拍桌声。 　　门虚掩着。 　　整个顶层，一共三个办公室，另两个常年空置，渐渐地，顶层成了司璐的私人领地，晏宁回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过了今天，他的办公室又要和莫致山的一样，继续空置了。 　　“抓紧了，各位，宣发方案再多做几份。晏总的新项目和我们一个档期，成片我已经看过了，冲击影史纪录的王炸，绝不夸张，尤其男主角还是……咳，还是个男的，都给我紧张起来！当然也不用过分紧张，我们有我们的独到之处，该有的信心还是要有！” 　　众人面面相觑。 　　晏总的项目，冲击影史记录再正常不过，还有谁家电影的男主角不是男的啊？ 　　猜到电影信息和司屿回归都处在保密期，司璐不方便明说，才说出这么搞笑的话来，晏宁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敲了两下门，径直入内，以下班时间到了为由，开始赶人。 　　非必要，司璐没有留人加班的习惯，挥挥手让人赶紧撤，喝了口水，歇了歇，接过晏宁递来的文件，居然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乐行影业成立之初，司璐和莫致山有意让晏宁当大股东。 　　晏宁独占公司51%股权，去掉莫敬川和莫老爷子的两百万，剩下的由司璐和莫致山平分。 　　星传文娱倒闭后，莫敬川归还来的莫老爷子的股份，也平分给了司璐和莫致山，晏宁的51%一直没变。 　　签下这份协议，司璐和晏宁的股权份额将调换，由司璐取代晏宁成为乐行影业控股大股东。 　　“你干嘛？才说过要给我兜底，这就想推卸责任了？”司璐不满地上下打量。 　　“法人是我还不够？”晏宁反问。 　　的确够了，司璐没再呛声。 　　她明白晏宁的用意，想让她在公司的地位更加稳固，可是她不想要。 　　“我不签。”司璐把文件塞进碎纸机，“我想要，我自己会拿到。你放那别动，等我存够钱，你卖给我。免费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不稀罕你们臭男人施舍。” 　　眼看弄了半天的东西顷刻间碎成一条一条，晏宁不由得想起远在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女人。 　　换成周馥迤，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管他男的、女的、穷的、富的、收费的、免费的，但凡存在于世间，都要为我所用，这就是周馥迤。 　　晏宁自视不会成为周馥迤这样的人，却又在此时此刻，希望司璐能学一学周馥迤，至少不会一个人撑得太累。 　　晏宁回神，回了司璐一个字：“好。” 　　“没事赶紧回家。”司璐敲敲手机，示意司屿又在朋友圈预告今晚的菜色了，忍不住叮嘱，“给我多注意着点，工作室就在楼下，别电影没开始宣发，先找我帮你们公关恋情来了！” 　　如司璐所想，晏宁最终还是为新电影成立了宣发工作室，脱离公司独立运营，办公地点就在两人住所的楼下一层。 　　晏宁原本想把办公地点放在他的工作室，也就是司屿家，司屿不肯，让人把楼下助理和保镖的办公场地腾出来，整层打通，面积更大，监控设施更齐全，更符合晏宁的保密要求。 　　放司屿眼里，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外人眼里，只当晏宁懒得跑，随便在楼下租了间公寓就开干。 　　“嗯！”晏宁感激司璐的提醒，用力点头，想了想，提出要问司璐借几个人。 　　“怎么，不是说有布雷德利集团和政府的人帮忙，不要人了吗？大话说早了？”司璐揶揄。 　　“一帮外国佬，加一帮死脑筋，还是自己人好。” 　　晏宁讪笑，怕司璐有想法，还想说点什么，司璐摆摆手，报了几个名字，都是最得力的下属。 　　自己的项目一样在紧要关头，竞争对手公然挖墙脚，非但不生气，还慷慨到这地步，饶是晏宁，也忍不住连声道谢。 　　司璐的想法很简单，涉及国家层面的大项目，千载难逢的镀金良机，就算晏宁肯输，政府那边也不会让，转一圈回来，名利双收，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大将，巴不得晏宁多要几个。 　　除了项目人员，晏宁还去段黎那边要了几个人，大多是司屿原来团队的人，为司屿组建新工作室，主要负责粉丝运营、社交平台维护、对接国内团体，除此之外的妆造、膳食、后勤、出行等等，都由米洛的团队负责。 　　这些人中，有的自司屿出国便在等这一天，一喊就到，有的有了更高的职位、更好的发展，礼貌婉拒，晏宁也不强求，先让米洛找人顶替，晚些再另觅合适的人选。 　　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备，电影宣传暨司屿回归首发活动，定在六月第一个周六开启。 　　谁都没想到，未来一连串掀翻流量格局、撼动内娱咖位、冲击影史纪录的大事件，会从一场平平无奇的直播拉开序幕。 　　说平平无奇，不完全准确。 　　直播由陆秋茹主持，其所在的达人团队“初春”，现如今，已是全平台现象级头部直播团体，旗下五名主播，粉丝数均破千万，陆秋茹的单人账号更是直逼破亿大关。 　　晏宁找陆秋茹合作，陆秋茹一口答应，本意让“初春”全员出动，为晏宁造势，以防关注度分散，最终决定由陆秋茹单挑大梁，其他主播照常直播。 　　本次直播，一改“初春”往日晚八点开播的习惯，计划从当日上午十点开始，地点也从室内挪到户外，探索直播带货新模式。 　　噱头满满，宣传也比平时用心许多，早在一周前就隆重预告，更是在每天的直播活动中发福利预热，热度一天比一天水涨船高。 　　当然，仅限直播圈，和娱乐圈头部流量们的活动相比，热度还是差远了。 　　直播前一天，数据报告差强人意，晏宁并不担心，反倒是陆秋茹觉得愧对晏宁，自掏腰包买了一个热搜，钱没到位，没挤到第一，又哐哐加钱往上砸，直到晏宁打电话来制止，才不甘心地放弃。 　　按晏宁以往的作风，一定会帮陆秋茹把这笔钱补上，这次没有。 　　想到明天的计划，估计光靠平台热度，就够陆秋茹赚得盆满钵满，完全没有补的必要。 　　当日早八点，晏宁带着司屿，亲自去海城机场接机。 　　路上，司屿精神紧绷，晏宁盯着手机，自顾自笑得开心。 　　回归首战，不安慰他就算了，还无视，司屿憋了又憋，终于忍不住凑过去，看晏宁在看什么，被晏宁一把挡住。 　　“你没必要看。”晏宁拍拍司屿的脸颊，“记得等会儿玩得开心点就行。” 　　晏宁在看内娱某知名粉黑混战八卦论坛的一个新帖，他自己发的，标题挑得直白：出国四年，现在内娱谁是顶流？ 　　摆明了引战，还是有不少天真的粉丝上当，急吼吼冲进楼里，贴美图，摆实绩，为自家哥哥摇旗呐喊。 　　黑子不甘示弱，接踵而至，贴丑图，爆黑历史，喷这个，骂那个，舌战群粉，不落下风。 　　高楼叠起，帖子热了，路人也来了，一半惊呼粉黑一套图，另一半吃瓜不亦乐乎，末了身边即世界地来一句——“我还是觉得XXX更火”，让一楼粉黑口水全做无用功。 　　晏宁笑眼旁观，等各路人马演得差不多，幽幽回帖：好多新名字啊，没一个认识的，记得我出国前，说一句顶流是司屿，没人反对，现在乱成这样，看来顶流还是司屿。 　　预感到风雨欲来，加上司屿又来捣乱，晏宁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放到一边，还是没防住司屿偷看到论坛的版面和帖子的关键词。 　　司屿火速拿起手机，自己上论坛搜，晏宁没阻止。 　　帖子就飘在首页，根本不用搜。 　　司屿点进去，划过一个又一个陌生名字，仿佛被人骑在脑袋上叫嚣，间或有提到他的，也是嘲讽他流量巅峰脑抽出国光速糊掉居多，再怎么放平心态，总免不了失落，直到看到贴主的回复。 　　余光瞥到司屿嘴角翘得老高，晏宁也笑了。 　　的确没必要看。 　　对司屿来说，有晏宁那句话，已经足够。 　　对晏宁来说，今天过后，楼里有一个算一个，都将沦为司屿的陪衬，连过目不忘的他都不屑去记，司屿更是。 第209章 开播准备：有点意思 　　司屿握着手机，半天不肯放下。 　　晏宁是特意这么做的吗？ 　　不习惯说好听的话，所以用发帖的方式，表明顶流非他不可的心意，来缓解他的焦虑。 　　不管是不是，他都要当是。 　　司屿美滋滋地想，赶在管理员删帖之前猛截图。 　　晏宁看不下去，强行拿走司屿的手机，叮嘱道：“快到了，把口罩、帽子戴上。机位都带你看过了，哪里是盲区，你应该清楚。给你准备了冰水，太热的话，避开摄像头，脱掉口罩喝一点，或者含嘴里，别直接含里面的冰块，太凉。” 　　你真好……你怎么会这么好。 　　莫名的，司屿想起姜楚逸说过的话。 　　这个时候想情敌，有点煞风景，可晏宁就是这么好。 　　司屿躺倒下来，枕在晏宁腿上，被晏宁捏着耳朵拎起来。 　　不等司屿不高兴，晏宁理了理司屿补染过的金发，替司屿戴上口罩和帽子。 　　“好了，准备入戏了，好好演你最喜欢演的快乐小狗。” 　　司屿眉眼一下弯起，灼灼地盯住晏宁。 　　即便看不见脸，晏宁也敢肯定，如果司屿有尾巴，现在一定摇出残影了。 　　机场很快抵达。 　　飞机准点，没有让两人等太久。 　　直播团队一行二十多人，由陆秋茹领头，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和器材，浩浩荡荡奔向出站口。 　　“初春”总公司在南市，陆秋茹异地出差，由晏宁尽地主之谊，为众人安排车辆。 　　很普通的商务车，陆秋茹没发现有什么不对，跟晏宁简单寒暄过后，安排团队上车，前往直播现场。 　　经过半小时的车程，一行人抵达目的地——乐宁果蔬糖园，门外齐刷刷停着五辆房车，偏实用型的中高端车型，表面做了涂装，粉绿配色，春意盎然。 　　晏宁率先下车，跑上前，摘下最中间一辆车上挂着的横幅，露出车身上的标语——助农助学，春行一路。 　　想起前几天和晏宁闲聊，说过未来开房车，一边周游全国，一边直播助农助学的畅想，当时不过让晏宁帮忙给她的新项目起个标语而已，转眼房车都帮她准备好了，车型、外观、装饰都和设想中的一模一样，陆秋茹惊到说不出话。 　　深知晏宁从不会亏待朋友，陆秋茹没有问“这是什么”之类的蠢话。 　　晏宁也没有辜负陆秋茹对他的高看，朝着五辆房车大手一挥：“礼物。” 　　这次合作，陆秋茹象征性收了几千块商务费，按她目前一场直播的报价，等于免费，更别说从早到晚，出外景直播一整天了。 　　即便晏宁什么都不做，陆秋茹也不会计较，晏宁还是像四年前不声不响甩给她二十万一样，为她实现了咬咬牙才能下定决心去实现的心愿。 　　眼前五辆房车，“初春”五个主播一人一辆，不仅想到了她，还想到了她的好伙伴们。 　　陆秋茹捂住嘴，克制不住哽咽起来，很快压下情绪，快步走到晏宁面前，问：“我可以把你刚才为房车揭幕，作为直播的开场吗？” 　　晏宁想了想：“可以。” 　　“那等会儿要麻烦你再演一遍，可以吗？”怕晏宁不喜欢弄虚作假，陆秋茹再次征求晏宁的意见。 　　“当然可以。”晏宁欣然答应，跟着话锋一转，“不过我来揭幕的话，今天就不是试播，而是正式开播了。” 　　陆秋茹鼻子一酸，眼睛又湿润起来。 　　她知道晏宁在说什么。 　　这两年，达成头部主播的梦想后，陆秋茹逐渐陷入迷茫。 　　欠债还清，财富自由，行业顶尖，粉丝无数，几乎什么都不缺，陆秋茹却越来越想念晏宁。 　　不是男女感情上的思念，而是一遍又一遍，去想晏宁这个人，越想，就越发盼望自己能成为晏宁这样的人——一个有价值，有意义，能点亮别人的人。 　　抱着这样的想法，陆秋茹开始资助贫困生，在直播中加入公益性质的助农活动，小有成效，她还觉得不够。 　　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需要帮助的地方也太多了，更可恨的是，随着互联网的发展，泯灭良心的骗子也越来越多了。 　　她恨不得自己有八双眼睛，十六双手，无数条腿，能让她把这个世界摸得透透彻彻，可实际上，她只是一个坐在直播间里到点吆喝的高级售货员。 　　随着晏宁出国消息的传来，陆秋茹惊觉人，不是非要一辈子呆在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件事的。 　　尽管她热爱她的事业，放不下她的伙伴，她也可以尝试着去走另一条路，谁都可以。 　　渐渐地，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萌生。 　　她想开着房车，看一看她帮助过的人和地方，看一看她没看过的世界。 　　如果路上有人拦下她，那她就停下来，吃他们吃的，住他们住的，了解他们内心引以为豪的，再用她最擅长的直播推广出去。 　　在完成活动方案的对接后，陆秋茹以闲聊的口吻，向晏宁诉说近年来的心中所想，委婉地提起想把这次的合作，作为新项目的第一期试播，尽管新项目还只是脑海里一时冲动的念头，仍旧期盼能得到晏宁的点拨。 　　晏宁除了默许之外，什么都没说。 　　陆秋茹以为晏宁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晏宁只是不喜欢放在嘴上。 　　现在标语、房车全有了，连晏宁都来给她揭幕，还有什么理由不继续做下去？ 　　“嗯！”陆秋茹用力点了下头，抹掉眼角的泪水，往身后招了招手，“郭翱，过来！” 　　呼唤声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海城大学夏季校服的女孩一蹦一跳地跑到陆秋茹身边，按陆秋茹的示意，叫了晏宁一声“哥哥”。 　　“我资助的小孩儿，去年刚考上海城大学，传媒专业的尖子生呢，不错吧！”陆秋茹拍拍女孩的背，一脸骄傲，想到什么，又撇下嘴角，“让她考金南大学，离我近，还能照顾，非要来海城，说什么喜欢司屿，司屿是这里的旅游大使，也不管人都退圈四年了……这死小孩，什么都好，就追星脑改不掉，气死我了！” 　　晏宁眨眨眼睛，往司屿那边看了一眼。 　　司屿正在帮陆秋茹的团队做直播前的准备工作，离得远，什么都没听见，晏宁也不打算揭穿，只专心为海城大学正名。 　　“是啊！”郭翱撅起嘴，附和晏宁，“海城大学虽然不是985和211，也是双一流，很好的！” 　　“好什么好啦，看毕业了出去谁要你这个双非！” 　　“毕业了我要留在这里工作，海城大学的毕业生，本地企业都优先录取的！” 　　“来这里上大学就算了，毕业了还要留这里，我打你！” 　　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孩打打闹闹，晏宁由衷地露出微笑。 　　尽管陆秋茹没有明说，晏宁也能猜到女孩的出身。 　　上辈子拍戏，山里来水里去，打过交道的人不知凡几，晏宁一眼看出女孩的面相，属于遥远的大山。 　　城市生活尚未能脱去她泥土般的稚气，突出的指节和硬茧堂而皇之地展示着她过去的经历，如今却和陆秋茹讨论着追星这样与大山格格不入的话题，也有了“郭翱”这样不分性别、一飞冲天的名字。 　　晏宁不知道两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定无比艰辛，又不乏美好。 　　硬要说美中不足，那一定是女孩知道今天司屿也在之后，将来更不会走了。 　　准备工作很快完成，司屿过来提醒晏宁可以开播了。 　　晏宁带陆秋茹过了一遍场地内事先架好的各个机位，又最后对了一遍台本。 　　开播前，陆秋茹上下打量晏宁：“你这身……是X家的春夏季新款吧？借的还是买的？等会儿要干活，行不行？” 　　时隔四年，陆秋如仍然对各大奢牌如数家珍，却不再以占有为目的，纯属个人爱好。 　　“自己的，过季了，没事。”司屿在晏宁耳边小声。 　　“哦，自己的，过季了，没事。”晏宁依样学舌。 　　过季了？现在穿刚刚好吧？ 　　不过在时尚圈，当季的确等于过季。 　　陆秋如没多在意，视线转到司屿身上：“这位是……？” 　　“我的助理，也是这里的资助人之一。”晏宁回答。 　　“哦，原来是小老板啊。” 　　“算不上，就捐了点钱。” 　　“那你好呀，小助理~”陆秋茹朝司屿摇了摇手算作招呼，转头对晏宁，“我还以为是你请来给我们撑场面的男模呢，这体格，这身材，啧啧~” 　　晏宁弯弯唇角：“这个可以是。” 　　陆秋茹挑眉，看看晏宁无名指上的戒指，又看看直播场地的招牌——乐宁果蔬糖园，心想：有点意思哦~ 第210章 穿搭基础：人就不基础 　　十点差十分，陆秋茹照例提前上播，一边闲聊，一边发红包等粉丝入场。 　　为弥补上午开播的不利，红包大得惊人，各个平台都没落下，成功获得了一波系统推流，吸引了不少路人围观。 　　十点整，直播准时开始。 　　陆秋茹先是打了声招呼，简短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和合作嘉宾晏宁，而后拉远镜头，对准五辆崭新的房车，一改往日的尖酸刻薄，罕见地在镜头前摆出严肃的模样，用极其真诚的语气，述说了有关未来的规划。 　　在一片鼓励和支持声中，晏宁拉下幕布，露出房车上的标语。 　　一时间，直播间的格局上升到以往从未有过的高度。 　　为表庆祝，司屿从杂物仓库里翻出两串鞭炮，躲在房车后面点燃。 　　怕吓到晏宁，司屿提前知会，没想到晏宁忘了交代陆秋茹。 　　骤然炸响的噼啪声吓了陆秋茹一大跳，整个人平地起飞，绕着人群又蹦又跳，连耳环都蹦掉了一只。 　　好在鞭炮很快停下，陆秋茹回过神来，以为有人故意捣乱，当场恼羞成怒，举着镜头直冲过去，被晏宁拦下，只抓拍到司屿离去的背影。 　　一场小乌龙，成功把调性过高的气氛拽回了地面。 　　直播间的观众们原本被助农助学的宏大叙述唬得大气不敢出，此刻纷纷松了一口气，在评论区打出一连串“哈哈哈”。 　　看气氛欢乐，陆秋茹也不打算再煽情了，一秒恢复本性，用一段颇具个人特色的转场词，进入今天的重头戏。 　　“我身后这座农家庄园，就是今天要隆重推荐给大家的两个爆款单品其中之一了。作为助农助学的第一站，听名字就知道很穷，而且我和晏宁，多少年的老朋友了，老粉们都应该知道，意思意思算了个友情价。估计给太少，怕我不够卖力，又白送了我五辆房车，资助我的新项目，把我高兴坏了。当然高兴是一回事，这地方到底值不值得我卖力，还要进去看了再说，走！” 　　粉丝一片“这也能说吗，真不把我们当外人”，路人则一半被晏宁堪比明星的颜值吸引，一半被出镜五秒、肩宽腰细腿长的司屿勾走注意力，来不及细问，统统被汹涌而下的红包雨淹没。 　　金红交错的特效中，房车缓缓开向两侧，露出庄园的真容。 　　评论区霎时“哇”声一片。 　　陆秋茹一边跟着晏宁往里走，一边问“怎么了”，搞清楚原由，不由得“嘁”了一声：“还以为红包太大吓到你们了呢，没见过多机位航拍直播吗……诶等等，我也没见过，给我看看。” 　　陆秋茹凑过去看晏宁的手机。 　　界面一分为六，左上角的窗口，是陆秋茹手持的主机位，其余五个窗口，分别是庄园内不同区域的辅机位，以及无人机的航拍机位，每个窗口皆可点开放大，把整座庄园拍得一清二楚，包括正在果林里开拖拉机的司屿。 　　拍摄方面，晏宁是内行中的内行，不仅设备高端，取景更是一流，怡人的田园风光一下抓住了观众们的心，纷纷询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与以往自卖自夸不同，这一次，陆秋茹把自己当做游客，让晏宁这个嘉宾尽地主之谊，为大家介绍。 　　身为专业制片人，主持直播自不在话下，晏宁讲解清晰，描述精准，就是态度稍显冷硬，好在优越的容貌弥补了这一点，还有擅长搞气氛的陆秋茹在旁打配合，两人一问一答，不时开点小玩笑，很快让直播间的观众们对庄园有了了解。 　　海城地处热带，果蔬种类繁多，庄园所在的区域，即是海城最大的种植园——乐海果蔬园。 　　谁都想不到，几年前，因交通不便，这里一度濒临倒闭。 　　自海城旅游节开幕以来，飞速建设的交通，和游客们口口相传的美誉，盘活了整座种植园。 　　外销内销两开花，果农菜农们生意蒸蒸日上，主业趋于稳定，打起了旅游副业的主意，在各家菜地果林的交界地带，集资建造了一座集农耕体验、餐饮美食、休闲娱乐为一体的采摘园。 　　采摘园与种植园同名，糖园在采摘园内，是农耕体验区的项目之一，游客可以在这里用不同的果蔬制作各种各样的糖，比如蔗糖、麦芽糖、果糖、甜菜糖，还能在专业制糖师的指导下，使用机器继续加工，制作棉花糖、搅搅糖、卡通硬糖、翻糖装饰等等。 　　契合糖果主题，也为增加趣味性，整座糖园建造得别具特色。 　　两人一边讲解，一边前进，穿过果冻河、拐棍糖树林、软糖花园、棉花糖瀑布、跳跳糖广场，最后来到制糖间门外。 　　晏宁依旧表情平平，陆秋茹已经快萌晕了，大呼就算不玩庄园里的项目，光拍照出片也够回本了。 　　直播间的观众们也这么想，看两人一路走来，一个人都没碰见，纷纷询问糖园是不是还没开业，什么时候能去玩。 　　“是的，还没开业，八月份海城旅游节开幕那天正式营业。”晏宁回答。 　　顶着评论区的唉声叹气，陆秋茹适时插话：“别伤心，七月中旬有十天的试营业，会在我们直播间送出五十份套票，连采摘园一起，五人及以下团体所有消费全免，等会儿吃完饭给大家抽哈！” 　　“因为下午还有另一个项目，糖园的行程会在午后结束。其实正确的游玩路线，应该从另一边的大门进，体验果蔬采摘、鲜榨水吧、钓鱼喂鸭、各色美食，最后再到糖园制糖，不过今天时间有限，由我们的助理替大家体验前面的项目。”晏宁说。 　　“没错，这边看得无聊，可以点开其他窗口，看帅气的助理团队给你们采水果、掰蔬菜，等会儿过来会合，用他们采来的果蔬一起制糖。”陆秋茹补充。 　　两人说着，小屋的门打了开来，一个穿卫生服、戴口罩的工作人员迎接二人入内，想必就是专业的制糖师了。 　　制糖间名叫饼干小屋，占地却不小，内里宽敞明亮，分两个区域，一半放置机器，有压榨机、加热器、蒸发罐、结晶机、棉花糖机等等，另一半放置四组操作台，每组配备两名制糖师，一个负责讲解，一个负责演示，带领游客体验手工制糖的乐趣。 　　接待晏宁和陆秋茹的制糖师也有两位，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只讲解不动手，站着的光动手不说话，再怎么配合默契，看起来总是有些奇怪。 　　无伤大雅的疑点，不值得单拎出来问，直到第一块糖在制糖师手下成形，陆秋茹随手拿起来想吃，被晏宁严厉制止。 　　在两人刚进门的时候，负责讲解的制糖师就说过，出于卫生安全考虑，在制糖间里做出来的糖果禁止食用，防止游客执意违反规定，成品也不能带走，只能拍照留念，过后统一回收，做饲料、发电等再循环利用。 　　陆秋茹没当一回事，毕竟大多数手工作坊，比如烘焙室，包括隔壁的采摘园，产出都归制作者所有，没想到糖园这么严格。 　　“这是对游客的健康负责。”晏宁严肃地说。 　　陆秋茹对着镜头认真道了歉，再次重申制糖间的各项规定，提醒大家一定注意。 　　想来每组安排两位制糖师，也是考虑到卫生安全问题，尽可能隔绝飞沫污染，先前有疑虑的观众们反应过来，纷纷表示理解。 　　小插曲结束，陆秋茹发了一波红包活跃气氛，直播继续。 　　制糖的乐趣在于自己动手，看别人玩难免无聊，时间一长，观众们的注意力渐渐转移到其他窗口。 　　采摘园内不止有司屿，还有陆秋茹的三个男助理，因为要干重活，没让女助理去。 　　三个男助理经常在直播间里露脸，粉丝们都很熟悉了，就司屿一个生人。 　　能担任头部主播助理的人，长相、气质、谈吐也算出众了，可惜站在司屿身边，被衬托得连路人都不如，尤其司屿还没露脸，穿的更是再普通不过的白T恤、运动短裤和跑鞋。 　　穿搭基础，人就不基础。 　　近两米的身高，配上契合国人审美的薄肌身材，随便走到哪里，轻轻松松吸引一大片炙热目光。 　　别说直播间的观众们，连工作人员都无一例外沦陷，想方设法往司屿身边凑，一会儿送水，一会儿擦汗，牢牢守卫住田里最新鲜的瓜果，只让司屿一个人摘。 　　工作人员不好好工作，光顾着勾搭帅哥，难免有败坏庄园口碑的嫌疑，然而采摘园里的工作人员都是上了年纪的嬢嬢们，脸上除了常年劳作留下的黝黑皱纹，只有发自内心对美好事物的歆慕，和花痴谄媚不沾半点边。 　　回想今日直播的主题，想必和助农有关，没有引起直播间太大的争议，重点全落到了神秘帅哥司屿身上。 　　三个男助理眼睁睁看着篮子里辛苦采摘的成果被嬢嬢们偷去送给司屿，人还被挤到镜头外，气得大手一挥，嚷嚷着让粉丝们跟他们去其他机位。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跟过去，发现三人到位后，一唱一和，演起了争风吃醋的雄竞戏码，装模作样挤兑嬢嬢们太单纯，被戴口罩的野男人蒙蔽了双眼，万一是个见光死怎么办，看得人哈哈大笑，不由得对司屿更好奇了。 　　眼看评论区提到司屿的越来越多，晏宁停下手头的活，一本正经地对着镜头介绍：“那个九头身、双开门、大胸肌、翘屁股、腰一看就适合用两条腿盘、手好大、手指好长、胳膊好结实、浑身上下没有哪里不妙、看得我整个人都那个了的帅哥，是我的助理，叫宁移，安宁的宁，移动的移。” 第211章 炒作：等着看吧 　　听着晏宁的描述，陆秋茹的眼睛越睁越大。 　　乖乖，这是晏宁能说出来的话？！就算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屏蔽词，也太露骨了啊！ 　　直到视线移到手机屏幕，陆秋茹才发现晏宁读的是直播间的评论，也没办法松一口气啊喂！ 　　“体谅你们没见过这么优质的帅哥，其实我也没有，但是一个个的给我悠着点啊，别把我直播间给封了！后面还有行程呢！” 　　陆秋茹哭笑不得地发了一通牢骚，转头盯住晏宁：“宁移？你的那个宁？你亲戚？” 　　晏宁姓晏，不姓宁，怎么都扯不到亲戚头上。 　　陆秋茹看似问得没头没脑，实则八卦心作祟，早就把司屿打成晏宁接下来要捧的小明星，看两人相处的熟络劲儿，保不齐还是个关系户，揪到机会，就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第六感对不对。 　　“不是，我三代以内亲戚都死光了。”晏宁一本正经地说。 　　陆秋茹：…… 　　标标准准话题终结者，却终结不了大黄丫头们对司屿的好奇，尤其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越来越烈，晒得司屿汗如雨下，湿透的T恤贴在胸肌、腹肌和背肌上，勾勒出不输雕塑的完美身躯，看得评论区连骚话都顾不上说了，只剩一片“啊啊啊”的尖叫。 　　也有自诩清醒的，直言真帅哥巴不得露脸，去头可食的虾系网红不要太多，遮遮掩掩一律按丑男算，别见到个男的就吻上去，吃点好的吧。 　　大黄丫头们不甘示弱，反驳上网图个热闹，身材好看就看身材，脸丑就不看呗，三条腿的男人千千万，自己高兴就行，何必上纲上线。 　　双方争执不下，就这么吵了起来。 　　放其他直播间，搞不好闹出不可收拾的大事件，拜陆秋茹一贯毒舌的风格所赐，评论区抬杠互怼不过基操，吵着吵着，很快握手言和，一致对外，要求司屿把口罩摘下来看看脸，还点名要陆秋茹去摘。 　　陆秋茹岿然不动，仿佛没看到评论区的起哄。 　　不是不好奇，简直好奇死了，可人是晏宁带来的，流程里没提到半点，晏宁不动，她哪里敢动，正想说点什么糊弄过去，有人替她解了围。 　　有热衷吃瓜的观众，去内娱某知名粉黑混战论坛转了一圈回来，爆出惊天大料。 　　[别吵了，是明星，绝对帅！] 　　[明星就绝对帅了？内娱丑男多的是！] 　　[如果真的是他的话，别的不敢说，颜值确实没得黑。] 　　[是谁啊？你们都知道了？] 　　[论坛正在扒，和直播无关，不在这里多说了，帖子IDXXX，感兴趣的自己去爬楼吧。] 　　直播间的观众们一窝蜂冲过去，发现帖子在直播前就发布了，跟帖已经过百，明晃晃飘在首页，还一直有人在顶贴，可见讨论火爆。 　　刚开始，只是生活区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帖子，主楼贴了一张领到陆秋茹直播间大额红包的截图，提醒大家去薅羊毛。 　　有人眼尖认出陆秋茹身边的晏宁，嗅到大瓜的味道，不等细扒，被晒红包的截图冲散。 　　直到红包雨结束，直播间有关司屿的话题渐渐占据上风，才大胆开麦，一口咬定不露脸的神秘帅哥必定是内娱的新人。 　　有人不服，激情开怼。 　　混内娱的，攻击力可比直播间的路人观众们强得多，哪怕陆秋茹的粉丝来了，也只能认弟弟，那个违反论坛规定向外引流的小粉丝更是弟弟中的弟弟，让一众懵逼弟弟们在黑话横流的唇枪舌战中，围观了一整场酣畅淋漓的扒皮大戏。 　　[你说是就是？别什么货色都往内娱扔，内娱不是垃圾桶！] 　　[虽然平时天天喷内娱的丑男，舔个直播间的助理倒也不必，网红和明星还是有壁的。] 　　[那是陆秋茹的直播间，从来不开滤镜的，一眼看过去，确实感觉挺帅的。] 　　[你也说了感觉，脸都不敢露，网红炒作的老套路了，内娱不收low货，退退退！] 　　看着满屏不知天高地厚的发言，最开始下定论的人呵呵冷笑。 　　[我只是老了，不是死了，互联网也是换了一波人了，都分不清大小王了。] 　　[怎么了？我知道陆秋茹是直播一姐，在我组都不用缩写的人，在内娱很牛吗？] 　　[谁说陆秋茹了，看看她旁边那个是谁！] 　　一阵诡异的沉默，整整十分钟没人回帖。 　　一半年纪小，刚混内娱，不认识晏宁，另一半，在想到“晏宁”两个字的时候，PTSD当场发作，敢怒不敢言。 　　这些人中，有李星熠粉，PB前队友粉，《梦徊清野》剧粉和演员粉，还有一大群卯着劲指望用新作品在那个寒假跻身流量之列，却被晏宁用一部小网剧生生截胡的小明星粉。 　　谁都不敢率先说出“晏宁”两个字，仿佛只要说出口，内娱就顷刻变天了。 　　连晏宁都不敢说，司屿就更不敢了。 　　现象级顶流可不是吹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沉寂四年，粉丝余威犹在，谁都说不准回归会掀起怎样的风浪，于是谁都不敢说。 　　在司屿消失的日子里，数不清的对家粉和黑子，不约而同对司屿绝口不提，仿佛这样，就能抹掉司屿在内娱存在过的痕迹，暗地里天天祈祷司屿最好死在国外，永远别回来！ 　　对家粉和黑子内心阴暗不足为外人道，没防备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路人。 　　[要这么说，四年前总是和晏宁捆绑出现的九头身长腿帅哥，我只能想到那个人了呢~] 　　[噫~你说的~不会是那个传说中的sy吧~？] 　　[哪个sy？沈佑？施野？申岳？时毅？] 　　[司屿。] 　　[瞎说，肯定不是！司屿才不会上这么low的直播！] 　　[楼上粉丝掉皮了吧，守寡四年还能看到活的，也是不容易~] 　　[这可是助农助学直播，再low也轮不到脑残粉骂low，给你家过世四年的哥哥积点口德吧！] 　　避免引发骂架，不友善的内容很快被举报删除，删不掉看帖人内心悄然泛起的涟漪。 　　不管发表过激言论的人背后什么成分，着实戳中了所有人，包括司屿最忠实的铁血老粉的心声——一定不会，也不能是司屿！ 　　粉丝的想法不难理解。 　　回想这四年，对内忍受偶像的冷落，对外硬抗对家粉和黑子的奚落，支撑他们走过来的，不仅有对司屿的爱，内心盼望的，也不仅司屿能早日学成回归，还有回归后用实力和实绩一举重回流量之巅，带他们一雪前耻，啪啪打脸那些看他们笑话的人。 　　四年来，粉丝无数次幻想司屿带着投资过亿、众星捧月的赫黎堡大片回归，考虑到诺灵斯顿毕业的赫黎堡巨星比比皆是，也不算异想天开。 　　或者次一档的国产爆片也行。 　　再不济，总不能比《时光屿你》差吧！ 　　直播带货算什么？按司屿四年前的咖位，出去给品牌站台都要被嘲死，沦落到和网红一起在镜头前卖肉擦边，像什么样子？ 　　不是粉丝看不起助农助学，而是开播到现在，除了开头假大空地提了一嘴好听的标语，再不沾边，谁知道是不是打着公益的幌子中饱私囊。 　　就算做公益是真，顶多当成拍戏之余的调剂，哪有资格当成回归的首发主菜端上来啊！ 　　抱着以上想法，这一次，粉丝罕见地和黑子站到了同一边。 　　[你们都聋了？没听那个晏宁说吗？他的助理叫宁移，名字都不一样，怎么可能是司屿！] 　　[那就是内娱的新人了，看起来挺不错的样子。] 　　[可怜的司屿，才四年，就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了~] 　　[四年啊，不是四天，顶流都够换好几拨了，帅哥不会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帅哥十八岁！] 　　[唔，有道理，朕的后宫也该进点新人了。] 　　[要说新人，最近爆的xx、xx、xxx都蛮不错的啊，还不至于过气吧。] 　　[全是发大水的丑比，也好意思提？] 　　[哈哈拿这些人跟司屿比，的确辱司屿了哈！]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当年司屿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出国留学，嫌自己太火？] 　　[有什么想不通的，立人设翻车了呗，就跟那个谁一样，大爆之后，装出一副人淡如菊的高知样子，说要沉淀，想去国外留学，原本口嗨，结果被媒体一通报道，不去也得去了~] 　　[说是这么说，司屿能拿到诺灵斯顿的录取通知书也算厉害了。] 　　[听说诺灵斯顿校区离赫黎堡很近，国际大咖校友特别多。] 　　[怎么，怕司屿一不小心混进赫黎堡，所以才不回来？] 　　[有这种可能，只是赫黎堡不待见弱鸡小白脸，说不定司屿已经练成斯巴达勇士了，胳膊比大腿粗，一拳抡死十个，看粉丝还爱不爱！] 　　[不行，我最受不了油腻肌肉男，还是这个小助理对我胃口。] 　　[啊啊啊我一直在看他，和嬢嬢们互动好萌啊，好像不知道镜头在哪，有种没被内娱染指过的天真感，啊~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呢~我又恋爱了~] 　　[嬢嬢们朴实无华，不会骗人的，肯定看过他长什么样，不会丑的，还有那个晏宁，之前捧司屿，说明眼光还是很高的，新人不说比司屿帅，总要差不多，才说得过去吧。] 　　[哈哈又是那个晏宁，要我说，整场直播都是炒作的一环，故意安排要捧的新人不露脸擦边，勾引你们免费给他炒热度，不信等着看吧！] 第212章 突发状况：手滑 　　很遗憾，帖子没有引发太多人的共鸣，原因和之前一样，不想追忆往昔，再次被晏宁的阴影笼罩，没经历过的新人则无从追忆，被直播间的突发状况吸引，纷纷跑过去围观了。 　　直播很快来到下一阶段，助理团结束采摘，扛着新鲜果蔬赶往糖园。 　　两拨人在制糖间外的广场上会合。 　　晏宁帮着陆秋茹把主机位架设好，一起评鉴刚采摘来的新鲜果蔬，助理团在两人背后处理制糖原料。 　　司屿个子最高，活也挑最重的来干，主动把甘蔗拖到脚边，包揽下削皮的工作，其余几人负责清洗小型蔬果，在镜头边角的地方各忙各的。 　　意外发生在司屿削完皮，过去另一边借水管的时候，男助理一个不当心，水管脱手，落到地上，登时蛇一般狂舞起来。 　　高压水柱直冲司屿门面，帽子当场被掀翻，口罩掉下一半，任司屿反应再快，转身之前，还是被镜头抓拍到小半张侧脸。 　　在场其他人也没能幸免，被凉水溅得一个激灵，懵了半天，才手忙脚乱地去抓水管，你绊我，我撞你，非但没抓住，浑身上下都被浇了个透，搞得像泼水节似的，直到晏宁跑过去关了水龙头，闹剧才结束。 　　陆秋茹胆子小，又被吓了一跳，所幸离得远，没有被波及，待缓过神，一眼认出镜头外脱了口罩在抹脸的人，正是司屿。 　　陆秋茹眼睛越瞪越大，震惊之余，眉头一下皱紧，不顾还有镜头在，立即跑到三个男助理面前，不客气地训起人来。 　　除了毒舌，陆秋茹的另一大特质便是护短，身边人犯再大的错，也不会在镜头里给人难堪，这一次却训得格外凶，不是故意摆架子，而是做给晏宁看的。 　　助理们的人品，陆秋茹信得过，然而随着明星带货越来越多，大规模挤占网红主播赛道，互相鄙夷乃至针对，从而引发粉丝冲突的事件也越来越多。 　　陆秋茹怕晏宁以为助理们认出司屿，看司屿顶流风光不再，沦落到和他们一群网红一起直播带货，借机作弄司屿。 　　四年前晏宁多宝贝司屿，全网有目共睹，现在怕是也不遑多让。 　　陆秋茹想着自己骂，总好过惹晏宁不快，不至于做什么不好的事，彼此之间的情谊总要受影响。 　　“你们一个个的搞什么？直播间难得有高质量帅哥肯来当嘉宾，眼红别人讨粉丝宝宝们喜欢，不高兴了，故意在背后搞湿|身|诱|惑给自己加戏是吧？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比得上人家一根头发吗？有本事给我单独开播去啊……” 　　陆秋茹使出浑身解数，恨不得长十张嘴一起骂。 　　晏宁没想那么多，在陆秋茹源源不断的骂声中，护着司屿走了。 　　看晏宁这样，陆秋茹心里一个咯噔，很快收到晏宁的消息，为自己和司屿的缺席道歉，劳烦她一个人安排好后续的流程，这才松了一口气。 　　晏宁带着司屿来到糖园的总经理办公室，已经被临时征用为宣发组的工作室。 　　两人进门，米洛立刻带着医护团队上前，检查司屿的眼睛有没有受伤，发现没有大碍后，吩咐医生把眼药水交给晏宁，让晏宁替司屿冲洗。 　　要是放在片场，哪个明星敢这么矫情，必然挨晏宁一顿臭骂，司屿也不例外。 　　司屿深知晏宁的脾性，连忙推脱不用了，收拾一下换身衣服，回去继续直播要紧，被晏宁拦下。 　　晏宁避开工作室众人，拉司屿到里间的休息室，让司屿在沙发上躺下，一边替司屿冲洗眼睛，一边交代：“不用去了，等会儿借隔壁的浴室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其他的，到下午再说。” 　　司屿第一时间认为自己的表现出了问题，才让晏宁放弃原定计划，提前让他退场。 　　放以前，少不了自责内耗，现在司屿直接问：“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没有，你很好，任务提前完成，等下一场吧。”晏宁拍拍司屿，心想有问题的应该是他自己才对。 　　他是想炒作，用不露脸直播打头阵，引爆网络话题，为接下来的一系列宣发活动做预热。 　　似是而非的猜测，永远比平铺直叙的公告，更能在短时间内聚集起可观的热度。 　　不是没有稳妥的方案，比如公开诺灵斯顿的结业证书，发布留学vlog，又或者借电影官宣，一并宣告回归，但晏宁不要。 　　粉丝说得没错，再不济，也不能比《时光屿你》差。 　　《时光屿你》最显著的特征，自然是炒作，所以要么不做，要做，就横空出世、轰轰烈烈、腥风血雨，他又不是做不到。 　　即便被人诟病，那又怎样？一路走来，他被人诟病得还少吗？ 　　在这个酒香也怕巷子深的时代，一不夸大，二不捏造，三不诈骗，纵然手段出格博眼球，也只是想把好东西尽可能快地推广出去罢了，何错之有？ 　　所以问题不在炒作，而在于晏宁没想到司屿消失四年，对网友们的杀伤力依旧这么大，随便往那一站，脸都不用露，就是王炸。 　　这帮大黄丫头们啊，多久没吃过好的了？竟然硬生生把大戏开演前的小铺垫，拐上了不可描述的擦边赛道，一路狂奔，险些拉不回来。 　　晏宁哭笑不得。 　　能怪谁？怪他天天对着司屿，评判帅哥的标准直线飙升，无法共情旁人的震撼，也怪天气太热，司屿干活太卖力，汗出的太多，衣服湿得太快…… 　　难得戴个口罩，扮作神秘嘉宾，和网友们玩一玩猜谜小游戏，充当正式回归前的惊喜，无伤大雅，放任不管，继续下去，就真有恶意卖肉的嫌疑了。 　　所以即便没有助理引发的意外，晏宁也会想办法带司屿离开，非但不生气，还要多谢助理帮他省去了找借口的环节。 　　晏宁回忆刚才的种种，想必网上的热度已经一骑绝尘了吧。 　　晏宁猜得没错，有关司屿回归的消息，已在全平台如核弹聚变般炸裂开来。 　　一时间，各种猜测层出不穷，正方反方争论不休，热搜接二连三，血洗内娱各大榜单，究其源头，仍旧是生活区那条毫不起眼的小帖子。 　　[哈哈，刚才谁说不露脸直播是炒作的？神预言啊！] 　　[刚好他过来，水管就掉了，小说都写不出这么巧的事，不是提前安排好的，很难解释！] 　　[也不一定，我仔细看了，手滑那个助理反应很自然，要是演的，那演技也太好了。] 　　[我也觉得不是故意的，手滑能控制，水流的方向怎么控制？刚好冲掉帽子口罩，也太巧了。] 　　[后面抓水管那段，群魔乱舞，明显在做效果，对比来看，前面过于丝滑，更像意外。] 　　[重点是手滑的助理吗？难道不是跑了的那个吗？] 　　[跑得也太快了，就看到背影一闪，镜头里人没了，以为换身衣服很快回来，结果直接不播了，什么意思？吊人胃口？] 　　[还是炒作呗！越想看，越不给看，藏着掖着，让你猜，热度不就来了！] 　　[又不是明星，谁有工夫去猜啊！要真是明星直播下地干农活，我组还可能有点兴趣，网红就留给直播间吧！] 　　[看直播的还没粉圈长情呢，一时起哄，转头就忘，不如大大方方把脸露出来，和助理们一起演完湿|身|诱|惑大戏，多博点关注度呢。] 　　[对啊，晚点P几张出圈神图，再买几个热搜，坐等不挑的吻上去，就可以暴风吸粉啦，新人都是这么做梦的。] 　　[哈哈哈笑死！纯新人指望靠几张图几个热搜爆红，娱乐圈小说看多了吧！现在到下午还有好几个小时呢，吃完饭，下一个新人都可以准备端上来了，谁还记得他！] 　　[等等，有没有可能受伤了？我看第一下直冲眼睛去了，挺吓人的。] 　　[不会吧，陆秋茹不是说按正常流程，和那个晏宁去下午的直播地点做准备了吗？] 　　[正常个鬼啊，睁眼说瞎话，把人当傻子。] 　　[陆秋茹说的也不都是瞎话，比如骂助理眼红嘉宾人气高，搞不好真相了。] 　　[你是说三个助理联手，故意把人弄伤挤走，陆秋茹表面骂助理，实则怕引起争议，自己先骂，好过被网友骂？] 　　[我经常看陆秋茹的直播，三个男助理人品挺好的，不要无锤造谣好吗。]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谁能来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跑？] 　　[受没受伤，下午就知道了，暂时排除这个可能，剩下只有两个原因——一，长得丑。] 　　[哈哈哈，居然忘了网上不露脸的口罩男，99%都是因为丑啊！本来就没打算露脸，不跑等着见光死么？] 　　[有道理，那二呢？] 　　[这人就是司屿。] 第213章 掉马：叠上了 　　路人迷惑了，粉丝跳脚了，黑子闻着味来了。 　　[再说一遍，司屿在诺灵斯顿读书，没回国，不会直播带货，更不会炒作卖肉！] 　　[一样的话翻来覆去黑有意思吗？早说了那个人叫宁移，不认识中文啊，造谣举报了！] 　　[艺名而已，不能改吗？内娱嫌名字不吉利，找大师改名转运的多了去了。] 　　[影帝影后都有下海拍三级片的，顶流带货卖肉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毕竟偶像出身，还是前顶流了~] 　　[嗨呀，不是我故意要黑，代入司屿，越想越对，糊了四年，想豁出去卖卖肉，炒点热度好回归，计划得挺好，真上场了，发现拉不下那个脸，任直播间再怎么闹，都不肯摘口罩，搞得主播下不来台，一生气，干脆叫助理一水管冲掉他的遮羞布，这下好了，更恼羞成怒了，直接跑路，不播了，你们说我这个真相还原了有几分？] 　　[当然是百分百了哈哈哈！] 　　[脑残粉醒醒吧，事实就摆在眼前，要么接受晏宁捧个丑比，证明如今的司屿比不露脸带货卖肉的丑比还不如，要么接受司屿亲自下场带货卖肉，证明司屿早就糊透了，二选一，随便选哈哈哈！] 　　[司屿糊了还用证明？在我组打大名半天没人举报，粉和黑缠缠绵绵有来有回，控场都控不住，还不够说明问题？] 　　眼看黑子越来越嚣张，粉丝忍无可忍，纷纷亮明身份，呼朋唤友，集结涌入，势要跟黑子决一死战，反正后援会和工作室早就跟死了没两样，事到如今，司屿的脸面，真的只有他们来守护了！ 　　粉丝群情激奋，助力帖子人工置顶，牢牢占据论坛首页最显眼的位置。 　　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入内，不止爱豆粉、演员粉、新老流量粉、吃瓜路人、辱追黑嘲，因为晏宁的出现，连一些影视相关的潜水业内都默默蹲守围观起来。 　　小小一个帖子，成分复杂堪比联合国，狗路过都要被骂两句再扔出来。 　　至此，第一个相关热搜诞生——#不露脸直播掉马#。 　　文娱榜第四十三，位置虽低，活人却很多，实时刷新快，话题讨论热烈，加上词条天然具备的悬疑感，对粉圈外的路人也有一定的吸引力，助热搜一路飙升，迅速出圈到大众层面，点燃全网吃瓜热情。 　　换其他人，决计做不到，只有司屿这样经历过两次大爆的现象级流量，才能在短时间内，靠回归的话题掀起全网热议，不过仅限一次，狼来了喊太多，任流量再大，网友也难买账。 　　其实以前，也有不知死活的糊咖，想借司屿回归的假消息炒作自己，无一例外被周馥迤或司屿自己压下，导致四年来，大规模讨论司屿回归与否的网络舆情，有且仅有这一次。 　　争议越大，求知欲越旺盛。 　　在粉黑沉迷骂架的时候，路人秉着有锤的瓜最好吃的原则，开始四处搜刮可能揭露真相的蛛丝马迹。 　　想验证两人是不是同一个人，最好入手的，自然是同款穿搭。 　　司屿身为前顶流，每套穿搭，包括私服，都有专门的bot记录，想扒一点不难，难的是直播间的神秘帅哥。 　　帽子、口罩、T恤、短裤、跑鞋，浑身上下，全是再基础不过的百搭款，印花、logo、配饰统统没有，只有T恤下摆和裤腿的标签上，有两个汉字模样的刺绣，离镜头太远，图像分辨率太低，放大也看不清，怎么扒？ 　　都说高手在民间，一点不假。 　　眼看帖子陷入僵局，一个海城姑娘贴出两张刚拍的照片。 　　[看看这身衣服像吗？] 　　[旁边就是差不多的帽子、口罩和跑鞋，都是大众款，我看走线挺像的，尤其跑鞋，你们看看呢？] 　　T恤和裤子还有指甲盖大的标签，帽子、口罩和跑鞋什么标记都没有，但是出现在同一家店，可疑度直线飙升。 　　网友们立马开工，放大、旋转、锐化，一通操作，好消息，刺绣叠上了，正是“海城”两个字，至于坏消息...... 　　[哪个高奢的衣服？] 　　[常耐，我们海城本地的一个牌子。] 　　[......在哪卖的？] 　　[海城机场旁边的利民超市，69.9元一身，买两身送口罩帽子，买三身送跑鞋。] 　　[超市开架货，666......] 　　[超市名字是有点土啦，但有五层呢，是我们海城最大的综合性超市了，很高级的！] 　　[那不还是超市货！一身一百块都不到，司屿能穿这个？] 　　[别忘了，司屿可是海城旅游推广大使。] 　　[常耐，全称海城常耐安全装备有限公司，主营安全帽、护目镜、卫生服等各类劳保用品，于去年成立常耐体育用品分公司，向运动服装领域拓展市场，首批运动服于今年春季上市。] 　　[我说名字怎么怪怪的，原来做劳保用品起家的，居然出现在红血都看不上的我组，真不知道该不该笑。] 　　[重点是品牌吗？难道不是常耐去年才转型做运动服吗？今年刚推出的新款，怎么可能在四年前的司屿身上扒到同款？] 　　[翻司屿的同款bot翻得眼睛都花了，结果是今年的衣服？我要闹了！] 　　[嗨，一样，扒了半天，全白费！] 　　一片唉声叹气，只有发照片的姑娘兴高采烈，当即给全家老小都买了一身，自豪地拍照发到帖子里，引来一片不理解的问号。 　　[司屿粉脑残发作了？把海城当成司屿的专属标签，看到就要买？] 　　[我看是天天爬墙的红人粉，觉得有晏宁在，新人爆定了，火速吻上，要去做第一个拥有同款的大粉了。] 　　[我的确是司屿粉，也是海城人。不管新人还是司屿，都是在给我们海城带货呢，身为海城人，当然要支持一下啦~ 不吹不黑，衣服便宜归便宜，质量真挺不错的，纯棉，水湿不透，刚才新人都给你们演示过了，有来海城玩的，可以考虑带一身回去，顺便逛一下我们的利民超市，就在机场旁边，很方便呢~] 　　姑娘不卑不亢，热爱家乡的大格局，让黑子都不好意思再嘲讽了。 　　既然衣服扒不出，那就转换思路，改从人下手。 　　神秘帅哥出镜时间不长，能研究的不多，司屿的可就多了。 　　一时间，各种叠图漫天乱飞，有戴口罩帽子金发刘海的正脸叠图，有身体裸露部位的细节叠图，有湿发免冠的侧脸叠图。 　　司屿的图中，不乏一些只有粉丝才知道的圈内神图，可见粉丝嘴上不承认，内心也和吃瓜路人一样好奇，至于到底希不希望两人是同一个人，就见仁见智了。 　　不止粉丝，扒皮的结果也挺见仁见智，有人觉得不像，有人坚持一模一样，众说纷纭，始终没个定论。 　　说到底，还是因为正脸图口罩帽子刘海遮挡太多，是个人都能叠上；眼睛和身体细节图分辨率又太低，不够有说服力；唯一露出来的半张侧脸，比起十五到十八岁婴儿肥未退的司屿，棱角分明更趋近于成年男人，压根没叠上多少。 　　直到另一位民间高手出现，啪啪甩出几十张耳朵叠图，直接杀死比赛。 　　要知道每个人的耳朵都有独特的结构，由此衍生出的人耳识别技术，已广泛运用于金融、信息等领域，具有充分的科学依据。 　　内娱此前曾有过靠耳朵叠图锤死明星出轨的先例，算是粉黑路一致默认的实锤了。 　　几十张叠图，从司屿出道到出国，涵盖不同季节、不同年份，甚至细分了左右，每一张都叠得严丝合缝，一举坐实直播间的神秘帅哥，正是司屿无疑。 　　路人瞳孔地震，黑子内心狂喜，粉丝原地爆炸，晏宁举着平板，靠在浴室门边，听取各平台“哇”声一片。 　　司屿正在洗澡。 　　进浴室前，网上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扒出实锤只是暂时的，阻挡不了网友们继续深扒的热情。 　　脸不是还没露全么？后援会、工作室不是还没动静么？还有陆秋茹、常耐、采摘园、糖园，一个出来说话的都没有，怎么算完呢？ 　　非议不断，话题频出，热搜飙升，沉寂许久的内娱再一次被“司屿”两个字填满。 　　这才是真顶流该有的样子。 　　即便不都是叫好的声音，嘲得越多，黑得越凶，等主菜上桌，闭嘴惊艳效果越佳。 　　晏宁很满意，只怕陆秋茹以为他为了炒作效果更加逼真，故意不提前告知，把初春整个团队连带直播间都算计在内。 　　陆秋茹的确这么想过，非但不怪晏宁，还觉得晏宁不愧是玩转全网的金牌制片人，太会抓话题，值得学习。 　　晏宁发消息给陆秋茹，解释隐瞒司屿的身份虽是有意，却是想把陆秋茹摘出去，避免日后陷入粉圈纷争，一并拜托陆秋茹继续隐瞒下去。 　　陆秋茹回了句“哈哈，没问题”，转头在直播间秀起了自己抓话题的能力，一边直播，一边见缝插针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助热度再攀高峰。 　　看陆秋茹应对自如，晏宁放心下来，趁司屿闭目养神的间隙，交代项目组多注意网上的动向。 　　司屿滴完眼药水，躺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恢复得差不多，习惯性摸手机想看，被晏宁先一步拿走。 　　怕司屿被黑嘲的言论影响情绪，晏宁二话不说没收了司屿的手机，赶司屿去洗澡。 第214章 粉圈思维：拉黑 　　不是晏宁小看司屿的抗压能力，单纯不想司屿不高兴罢了，于是以下午的活动更重要为由，勒令司屿别敷衍，好好洗，洗不够半小时不准停。 　　晏宁守在浴室门边，饶有兴致地刷了会儿热搜，抬头发现走廊拐角，有个人正探头探脑。 　　晏宁认出来人是司屿以前的助理田娇，司璐最得意的徒弟，在乐屿传媒的时候，人员短缺，经常一人包揽下司屿的所有事务，深得司璐器重。 　　田娇能力出众，思维活跃，又不乏稳重，一进项目组，晏宁就把组长的位置给了她。 　　身为曾经《时光屿你》宣发项目组的骨干，田娇也算最早一批跟着晏宁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不会动不动就一惊一乍的，亲自过来找，必定有状况外的事发生。 　　晏宁快步走到田娇跟前，问：“怎么了？” 　　“论坛的帖子扒出来直播间的人是司屿后，粉丝情绪激动，跑到司屿原来的后援会和工作室围脖底下要说法，等不到回应，气不过，集结起来举报后援会和工作室的账号泄愤，目前账号已经因为短时间多人次频繁举报，被系统封了。”田娇言简意赅。 　　晏宁笑了，居然还有他预料不到的事。 　　“围脖没有给出封禁账号解封时限的相关规定，一般来说，人工申诉的话，三天左右。他们运营部总监亲自打电话过来，说想跟您聊聊。聊得好的话，可以为我们开通特别VIP服务，立刻解封。”田娇说。 　　“什么特别VIP服务？”晏宁呵呵，“要钱？” 　　“没明说，我想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田娇没有详述，想必晏宁能明白。 　　晏宁说的要钱，当然不是指解封账号，而是指运营总监希望和他聊聊的部分。 　　拜多年沉迷粉丝经济、拉架搞对立话题、炒热度割韭菜所赐，围脖发展至今，比起其他平台，更依赖于粉圈和明星带来的收益，买卖热搜、各种榜单数据，都是大头。 　　放以前，别说运营总监，就是总裁来了，都要求着司屿跟他们合作，现在敢扣后援会和工作室的账号提要求，显然不看好司屿回归，吃定司屿需要他们的“帮助”，才能重回过去的巅峰水平。 　　晏宁问田娇：“你觉得呢？” 　　“我觉得最好不要解封。马上就要去下个地点了，公开早晚的事，不急这一两个小时的。现在解封，倒显得我们一直在背后视奸，故意装死冷处理，还有溜粉炒热度的嫌疑。”田娇如实回答。 　　晏宁看着田娇，没说话。 　　“我说错什么了吗？”田娇眼神飘了飘，有些不自信。 　　“没有。”晏宁摇头，想了想，还是选择直说，“没记错的话，你以前是司屿的大粉吧？” 　　“呃，是的。”田娇反应过来，可能是她混粉圈养成的口癖引起了晏宁的反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您是觉得我太过粉圈思维了吗？我……” 　　田娇想说，我可以改，可是过去的四年证明，她改不掉。 　　司屿出道那年，她的人生跌入谷底，高考失利，家里逼嫁，一个人跑到沿海城市进厂打工，从同宿舍的小姐妹那里了解到追星，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起初，只是想从虚无缥缈的偶像身上获取一点情绪价值，作为枯燥生活中的安慰剂，久而久之，她发现她很擅长做一个粉丝，总是能从各种骂架中脱颖而出，迅速成为一方的精神领袖，即便不是职粉，也能从真假混杂的小道消息中，准确地预知团队的下一步筹划，渐渐引起司璐的注意。 　　她并不是司屿的脑残粉，喜爱有之，狂热不足，凭借这一点，顺利通过司璐的面试，进入工作室，成为司屿登顶路上不可或缺的一员。 　　她很喜欢她的工作，哪怕依旧整日与骂架为伍。 　　或许因为从小身边都是那样的人，直视阴暗自私的人心，非但没有同化她，反而让她越战越勇，在一次又一次无法公开的隐秘胜利中，找到了自我价值。 　　她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司屿离开，乐行影业很快开始了去流量化。 　　新项目都是好项目，却离粉圈和炒作越来越远，让她无所适从。 　　司璐不止一次告诫她——你不能总是拘泥于那些表面的东西，要去体会真正的好东西。 　　司璐是对的，这几年经手的项目，话题敏感，立意深邃，不再适用粉圈炒作那一套。 　　不对的是她，田娇一度确信。 　　她想改，但那些东西，好像深埋于骨血一般，再怎么有意识地去纠正，仍会时不时冒出来，如同她的出身。 　　在一次又一次与团队意见相悖的争执中，越来越多的人嘲笑她是一个只会混粉圈的厂妹。 　　或许不该叫嘲笑吧，而是陈述事实。 　　以前也有人这样说过她，在圈外人敬而远之的论坛，“厂妹追什么星，赶紧打螺丝”之类的骂句屡见不鲜，她非但不生气，还很自豪。 　　对呀，我就是厂妹，照样把你们耍得团团转，不服吊死。 　　任田娇怎么都想不到，曾经令她无比骄傲的两个字，会成为她无尽自卑的源头，就连工作也变得痛苦起来。 　　更痛苦的是，她不能说。 　　她不能辜负司璐的栽培，不能愧对司璐把她当接班人培养的厚望，所以在晏宁邀请她一起为司屿组建新工作室的时候，她当着司璐的面，第一时间拒绝了。 　　她认定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没想到司璐又把她拾掇进晏宁的项目组，短短数月，体会到久违的快乐。 　　这才是她的舒适圈。 　　她知道，她不该这么想，可是克制不住。 　　现在，晏宁对着她蹙眉。 　　她想，这一次，她应该能彻底克制住了。 　　原来不止那些人，连她一直以为离粉圈最近的晏宁也…… 　　田娇深吸一口气，正想开口推翻先前的言论，被晏宁打断。 　　“司璐跟我说过你的事，她希望你到我这里，开拓一下眼界，巩固一下统筹观和大局观，回去就能做副总裁了。” 　　升职加薪，独当一面，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田娇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直到被晏宁拍了下肩膀。 　　“嘿，把头抬起来。”晏宁扬了扬下巴，直视田娇的眼睛，“满嘴粉圈口癖，满脑子粉圈思维，做乐行影业副总裁，的确不太行，但是在我这里，你过去的经历，永远是你最突出的强项，比起眼界、统筹观和大局观，更加不可替代。” 　　“啊……什么？”田娇一愣。 　　看出田娇的反问，不是没听清，而是不敢置信，晏宁继续说：“我不是说司璐不对，仅以我个人的观点，我认为业内高高在上的人还是太多了，你这样的人才，反而更难得。那些看低粉圈，以为随便揣摩一下粉丝的想法，就能从中获利的人，比如刚才联系你的那个什么总监，永远比不过真正从鱼龙混杂的粉圈环境中厮杀出来的人，更能知道粉丝、粉圈乃至网友在想什么。眼界可以开拓，统筹观和大局观可以培养，乐意与粉丝、粉圈乃至网友为伍的态度培养不了，你说是吗？” 　　是吗？是啊，但田娇不能回答。 　　内心再如何认同，一旦说出口，等同和司璐一直以来的期许背道而驰，她不想这样。 　　不是说司璐希望她成为总监那样的人，也不是说公司那些深受司璐器重的人，包括司璐，和总监是一类人。 　　如今的司璐，理想崇高比之晏宁不遑多让，器重的人，也都是高学历、高智商、高瞻远瞩的人中龙凤，和蝇营狗苟的总监截然不同，可说到底，双方割裂粉圈的做法，是一样的。 　　田娇不屑总监的惺惺作态，对司璐，却说不出一个“错”字。 　　看出田娇的为难，晏宁没有强求，改问：“你觉得要怎么回复那个总监？” 　　田娇想了想：“拉黑。” 　　“这可不符合粉圈思维啊。”晏宁揶揄。 　　粉丝再怎么对平台不忿，偶像有和社交平台独家合作的优待机会，都不可能放过。 　　“但您会这么做。”迎着晏宁鼓励的目光，田娇直言，“司屿不是普通流量，以前不是，未来更不会是。想在围脖那种地方争出头，花钱就行，很简单，但围脖那点地方，您看不上。您要司屿成为的顶流，是广义上万人空巷、无人不识、席卷各个圈层的巨星，而不是粉圈特供。围脖这样几乎只剩粉丝的平台，框不住司屿。” 　　晏宁欣慰，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莫名地，田娇读懂了晏宁没说出口的话——谁说你眼界浅、没有统筹观和大局观，这不就是？ 　　田娇抿唇一笑，很快放下嘴角。 　　她想说的话，远不止这些。 　　今天之前，她从没想过会说出口，也不知道能对谁说。 　　但是今天，她觉得她可以对晏宁说。 　　“这不代表您看不上粉圈，否则最开始，您就不会和司屿这样的流量合作。我想您也知道，外界对您的评价，一直是炒作至上、娱乐至死居多。他们嫉妒您总是能轻轻松松创造出爆款，自己做不到，只能在背后中伤您。但不可否认，您最出众的作品——《时光屿你》和《避难所》，包括这次司屿回归，哪怕后续有再多值得称颂的高尚筹谋，话题都从粉圈而起，都和营销炒作分不开。有人会说，手握司屿这么大个流量，随随便便一个话题，都能炒得热火朝天，四年过去，影响力依旧不减当初，谁能忍住不炒作？可反过来看，焉知不是司屿腥风血雨的流量体质，拖累了您高屋建瓴的形象呢？” 第215章 事已至此：先吃饭 　　“但您不在乎。”田娇一口咬定，“您压根不觉得混粉圈、用流量炒作是需要感到羞耻的事，因为在您眼里，粉丝在成为粉丝之前，首先是一个人，和普通人没有任何不同，他们的声音，不该被排斥、被鄙夷，他们关注的、喜爱的、讨厌的，也属于普通人想法的一部分，不该笼统地归纳为脑残行为，利用完了，就粗暴地否定，乃至无视。” 　　晏宁对粉圈的态度，跟着晏宁从《时光屿你》一路走来的田娇再清楚不过。 　　对热衷吃瓜、沉迷追逐热点的路人，晏宁有无数种手段能满足他们。 　　对冲动上头的粉丝，创造机会消耗他们的热情，再潜移默化规劝。 　　对善良单纯的粉丝，努力让他们的偶像变得更好，用作品、实绩和无限可能的未来回馈他们。 　　对口无遮拦的阴暗黑子，也不介意跟他们玩一玩欲扬先抑的打脸游戏，让他们在真正的好东西面前自惭形秽。 　　诚然晏宁也是高高在上的，任何一个认识晏宁的人，都不会觉得晏宁是好相处的人。 　　可晏宁的高高在上，是才华、学识和眼界，而不是自视甚高的态度。 　　每个人都能在晏宁眼中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包括她这个只会混粉圈的厂妹。 　　田娇自嘲地想着，突然意识到，进项目组以来，感受到的快乐，不是因为回到了过去的舒适圈，而是喜欢跟在晏宁身边，和晏宁这样的人一起工作。 　　在这之前，她一度认为粉圈思维和高雅议题不能共存。 　　不止她，四年来和她共事的人都这么想，可谁规定不能呢？ 　　晏宁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深谙粉圈规则，轻松搅弄风云，论眼界、统筹观和大局观，过往《时光屿你》普法教育联动公安、海城扫黑除恶、《避难所》助力女性主义新风，还有海城旅游节、艺校生实习公开课、红色景区联动征稿，包括接下来即将扭转舆论的公益助农助学，桩桩件件，哪一项不是立于全体业内顶端？四年前如此，如今亦是。 　　田娇恍然大悟，原来她不是不喜欢需要眼界、统筹观、大局观的工作，而是不喜欢和只有眼界、统筹观、大局观的人一起工作。 　　像晏宁说的，不是司璐有什么不对，立足点不同罢了，晏宁层出不穷的炒作手段，也不值得吹捧和提倡。 　　她只是不喜欢而已。 　　不喜欢，也没有错啊。 　　像是回应田娇心中所想，晏宁出声，打断田娇的沉思。 　　“自从计划为司屿组建新工作室，你一直是我和司屿最属意的总监人选。我不敢说这个位置永远为你保留，也不敢说以后不会找到比你更合适的人，但是我能保证，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你就能加入我们。” 　　不必多言，田娇已经明白，晏宁对她的观点完全认同，更加明白晏宁的话背后的含义，即——只要她想，便能为她排除万难。 　　说不心动是假的，偏偏晏宁还在加码。 　　“不必着急回复我，也不必担心加入我们，等过几年，司屿不火了，或者要转型了，就做不了你喜欢做的事了。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想，因为司屿，会做一辈子的顶流，和粉圈打一辈子的交道，你说是吗？” 　　田娇的能力，晏宁从《时光屿你》便看在眼中，这两年公司的风言风语，也有所耳闻。 　　碍于挖司璐最得力的墙脚实在不道德，被田娇拒绝后，晏宁很快放弃，可是加入项目组以来，田娇工作时发自内心的快乐，又让他无法忽视。 　　工作不分高低贵贱。人就应该做让自己快乐的事。恩情一旦有违自身意愿，就是道德绑架。 　　晏宁的想法再简单不过，难在无法强求所有人，都和他有一样的想法。 　　他理解田娇的处境，不想田娇两头为难，更不想对方错失适合自己的工作机会，才在不涉及三观的前提下，再次开了这个口。 　　原来晏宁都知道，田娇用力点头，眼睛里再次迸发出光彩：“是的，一定是！” 　　尽管关于她自己的前途，她还不能做出决定，一辈子的顶流，也从没有人做到过，但是有晏宁在，就一定能成功！ 　　“嗯。”晏宁回了浅浅一笑，没有过多流连，回到最初的话题，“总监那边，交给你处理。对了，司屿组建新工作室的消息还没公开，粉丝没去乐行影业官博底下要说法？” 　　田娇点头：“去了。” 　　“司屿的围脖呢？” 　　“也去了。” 　　“账号被封了？” 　　“没有。” 　　倒是会挑，晏宁呵呵。 　　乐行影业不止司屿一个艺人，因为粉圈争议封公司账号，小题大做，对其他业内也不好交代。 　　至于司屿的账号，就更不能动了。 　　粉丝怨气再大，自家哥哥始终是好哥哥，不会针对偶像本人，在司屿账号下的留言，也是哭诉居多，没有一句重话。 　　粉丝大战公司属于基操了，在双方battle的节骨眼上，平台跳出来拉仇恨，纯属自找麻烦。 　　“乐行影业的官博，现在我做不了主了，倒是可以在拉黑那个总监之前，建议他们把司屿的账号一起封了。” 　　“反正都没用了，就怕他们不敢。” 　　“我记得宁移的昵称一直被僵尸号占着吧？” 　　“是的，后援会、工作室和宁移本人的账号，其他平台都准备好了，就围脖不允许重名，得去找官方，让僵尸号把昵称腾出来，加V还要认证，挺麻烦的，您说不着急，晚点再说。” 　　“现在拉黑了他们总监，以后找他们开通账号，会不会有点尴尬啊。” 　　“不会，拉黑了这个，很快会有另一个总监，求着我们入驻的。” 　　“呵呵，也是。” 　　两人悠闲地开着玩笑，会议室的吵闹声越来越大。 　　不用猜，一定是网上负面舆论铺天盖地，沉不住气了。 　　要是人人都是田娇就好了，晏宁叹气，收起平板，往前指了指：“走吧，回去看看。” 　　两人来到会议室，场面如晏宁所想，已被低气压笼罩。 　　项目组众人个个面露难色，和一派轻松的两人形成鲜明对比。 　　这才哪到哪，还不及《时光屿你》一半呢！ 　　田娇在心里想，走到会议室中间，用力拍了两下手，提振士气，而后挨个点名，让各组负责人向晏宁汇报网上的动态。 　　“论坛闹版了，都是司屿的刷屏，管理员删不过来，把司屿设为违禁词了，一周之内不允许开贴讨论。” 　　“超话冲到前十了，没有打榜，单靠发帖刷上去的。粉丝情绪一直很激动，以前留下来的大粉都很佛系了，压不住，现在带头冲后援会和工作室的大粉成分不明，怀疑是黑反串，账号被封之后，紧接着就号召脱粉了。” 　　“脱粉的新号居多，成分不明，剩下的统一口径，对外不承认直播间的人是司屿，内部继续对后援会和工作室施压，要我们一个明确的表态，很多以前的职粉都想办法找到我们这边了。” 　　“黑热搜上了好几个，各平台都有，都是嘲讽司屿穿地摊货上直播擦边炒作的，营销号已经下场，为了蹭热度，文案相当偏激，每一条下面都在吵架。” 　　“各平台昵称叫宁移的账号不同程度受波及，围脖最严重，因为不能重名，只有一个同名的僵尸号发了条广告，底下评论吵得很厉害。” 　　“小绿书比较私域化，粉黑吵得也厉害，不过和大众圈有壁，互不干涉，大众圈对糖园和采摘园比较感兴趣，蹭热度的都是旅游、养生、烘焙、手作类的博主。” 　　“直播间热度冲上全站榜一了，观看人数飙升，糖园和采摘园的热度也上去了，数据目标完成一半，就是讨论内容大多数还是司屿。” 　　“直播间除了人多了点，倒是没什么大问题。陆主播把能叫上的人全叫上了，专盯评论区，看到过激言论直接踢，控得还挺好的。因为热度高，平台官方也派人过去了，看到和公益有关，态度比较积极，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封禁了。” 　　都在预料之中，晏宁只关心一件事。 　　“常耐那边怎么说？” 　　黑嘲战斗力强悍，已经把#司屿#、#常耐#、#low#三个词条紧紧关联在一起，妄图通过贬低常耐来贬低司屿。 　　常耐老板民工出身，为人厚道，白手起家，良心经营，和海城其他企业家一样，一听晏宁要合作，又有政府背书，出钱出力毫不含糊，想必看到网上铺天盖地针对品牌的骂架，即便有情绪，也不会跟晏宁计较什么。 　　正因为如此，晏宁更不想辜负对方的信任。 　　“他们，呃……他们老板在家庭大战，好像没空管我们这边了。” 　　“怎么回事？”又一件状况外的新鲜事，晏宁一下来了兴趣。 　　“老板的小女儿刚中考完，在冰城参加夏令营，看到糖园的直播，吵着要飞回海城来看司屿。冰城离得远，飞机四五个小时，回来也错过了，因为这个闹得厉害，老板正在劝，跟我们打了声招呼，就没回复了。” 　　“司屿粉？怎么没提前上报？”田娇眯眼。 　　“海城本地人，大多数都对司屿有好感。不止小姑娘，上到七八十，下到两三岁，包括很多男士，都是司屿的路人粉。和常耐接洽合作的时候，他们老板就提了一句小女儿喜欢司屿，没想到是死忠粉，这次是我们疏忽了，下次注意。” 　　“行吧，这样，在下午要带的货里包一份礼盒装，让司屿签一张卡片塞里面，签完了赶紧送过去，就说司屿已经回来了，都在海城，总有机会见面的，到时候再一起分享夏令营的见闻。” 　　安抚粉丝，田娇最在行，既显示了司屿的重视，又没有因为对方是合作品牌方的大小姐而过分优待，看似允诺私下见面，场面话罢了，小孩子听不懂，大人懂，先把人稳住，家庭教育，自有大人处理。 　　田娇利落地布置完，划了划平板：“等等，抖X那边呢？是不是漏报了？” 　　“唔……这个，数据话题什么的都挺好的，播放量最高的一条，在……舔腹肌，热评……长大了。” 　　什么长大了？成年人，懂的都懂。 　　组员捂脸，已经尽量挑不露骨的来说了，其他的更加…… 　　抖人果然无法无天，晏宁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看时间不早，拍了两下手做总结：“好了，上午就到这结束吧，先吃饭，狮王大酒店五星级自助，就在员工食堂，吃完午休，下午一点集合出发。” 　　一阵沉默。 　　眼看晏宁就要消失在走廊拐角，有人忍不住出声。 　　“晏总！网上那样……就放着不管了吗？要不要找点营销号压一压负面舆情，或者上一、两个低位一点的正向热搜中和一下？” 　　晏宁顿了顿，转身：“也行，买点营销号，帮黑热搜再往前冲一冲吧。” 　　说完，走进休息室，关上了门。 　　司屿已经吃完饭，中午除了休息，还要做妆造，时间紧迫，没等晏宁一起，吃之前，把晏宁那份分出去，放在了保温饭盒里。 　　晏宁不在意，坐到桌前，左手平板，右手筷子，一边看陆秋茹的吃播，一边吃饭，时不时对司屿的妆造提两句意见。 　　忙了一上午，难得悠闲，晏宁打了个哈欠，突然接到保镖的消息，不断有车往糖园驶来。 　　广场上车已经停满，车上下来的人，一、二十岁的小姑娘居多，着装清一色浅蓝，看着像司屿的粉丝，互相之间熟悉又不熟悉的样子，气氛不怎么好，却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成群结队围在糖园出入口两侧，不吵不闹，说是要等陆秋茹出来，一起去下一个直播地点，迎接司屿回归。 第216章 变废为宝：是我 　　晏宁三两口吃完饭，带着司屿、米洛、妆造团队和两个身手最好的保镖，从另一边的采摘园绕道先走，剩下的人都留给了田娇。 　　以防暴露行踪，晏宁特意挑了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非商务车，等车顺利驶出园区地界，才发消息给田娇，让她安置一下粉丝，午休结束后，再带项目组坐保姆车，跟陆秋茹的团队一起走。 　　田娇接到消息，立刻会意，带人翻出仓库里的物料，浩浩荡荡赶往糖园门外。 　　田娇做事雷厉风行，一到现场，立即把人分成三组，一组搭建遮阳棚、摆放折叠椅，一组分发矿泉水、方便点心，和便携扇、遮阳帽、驱蚊喷雾等避暑用品，剩下的人趁粉丝分心，迅速从外围拉起隔离带，在前两组的协助下，把人群引导进安全可控的场地内入座。 　　田娇守在糖园入口处，抱着手臂旁观，并非偷懒，而是知道自己脸熟，一定会被粉丝认出来，防止引发骚乱，不宜离粉群太近，带人来的时候，特意避开司屿原团队的旧人，也是出于相同的考量。 　　田娇想得没错，粉丝懵了一阵，很快反应过来，齐刷刷站起，往田娇处看去，脚下蠢蠢欲动，眼看忍不住要往外冲…… 　　田娇转头，朝人群摆了摆手。 　　再熟悉不过的场景，让粉丝一秒梦回过去。 　　仿佛只是四年前一个平常的午后，司屿还没出国，还是全内娱无人质疑的唯一顶流，因为这样那样的小误会，她们和团队、公司或是合作方起了冲突，满腔热血地奔赴离偶像最近的地方，只为替心底最珍视的人讨回公道。 　　是啊，误会。 　　回想过往种种，哪一次不是误会？有田娇在，又有哪一次没有解开误会，给到她们满意的答复？ 　　她们爱的人，英俊善良，正直真诚，她们深信不疑。 　　为她们所爱的人，也从没有辜负过她们的期望，从没有做出过令她们蒙羞的事，无论外界多么甚嚣尘上，都把她们放在心上，烈日下撑起的伞、身后支起的椅子、手里的水、食物和避暑用品，还有一如既往对她们坚定微笑的田骄，都是最好的证明。 　　正因如此，她们才会像四年前一样，义无反顾地来到这里。 　　四年都等了，一天还等不了吗？她们可是足以载入内娱史册的唯一现象级真顶流的粉丝啊，四年前是，四年后亦是！怎么能像其他不入流的脑残粉一样疯疯癫癫、咋咋呼呼，在偶像尚未给出最终定论之前，自己内部先乱起来，给自家偶像丢脸，给外人看笑话呢？ 　　短暂的混乱过后，粉丝们互看几眼，按下内心的冲动，心照不宣地坐回了椅子上。 　　车内，晏宁戴着耳机，一边聆听来自现场的汇报，一边浏览网上的信息，对田娇的表现相当满意。 　　司屿坐在晏宁身边，淡定都是装的，不想辜负晏宁的好意罢了，没打算问，又实在好奇，视线数度落到手机屏幕上，数度转开，就在彻底打消偷看念头的时候，晏宁摘掉耳机，连手机一起塞进他手里。 　　司屿以为网上形势有所好转，晏宁才把手机还给他，没想到恰恰相反。 　　任粉丝再如何克制，田娇出现的消息仍不胫而走。 　　司屿回归又添一实锤，看笑话的黑子底气更足，嘲讽一波接一波，几乎要把热搜榜冲散架。 　　晏宁想要司屿看的不是这些，而是在无后援会组织、无大粉号召的情况下自发前来的粉丝们，想必司屿看到会高兴。 　　司屿看到了，却没如晏宁所想感到高兴，反而问晏宁：“你雇的人？” 　　晏宁一愣，下意识想回答“对，是我”，想了想，又闭上了嘴。 　　晏宁能看得出来，司屿没有在开玩笑，真心实意地认为四年过去，不会再有粉丝不顾一切地为他而来，以至于觉得人是晏宁雇来的。 　　就算晏宁做不来这种事，田娇对付粉圈可是得心应手，提议雇人装粉丝造势不足为奇，反正最后都要晏宁拍板，等同晏宁雇人，不仅能为炒作添油加火，也能顺便让他高兴一下，一石二鸟，是晏宁的作风。 　　很难想象这是曾经做过顶流的人会有的想法，哪怕十八线开外的糊咖，但凡能在线下见到一、两个粉丝，都要为自己的魅力洋洋自得，更别说在全网吵翻天的情况下，宁愿相信是素来正直的恋人为了讨他开心而弄虚作假，也不相信会有那么二、三十个人，无论时光如何变迁，始终坚定地追随左右。 　　这家伙，是真的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啊。 　　晏宁失笑，倒也不觉得司屿这样有什么不好。 　　对演员来说，谦逊的心态，比耀眼的星光更难能可贵。 　　对偶像来说，万众瞩目，受尽追捧，很难保持谦逊。 　　在晏宁心里，此刻的低谷自然是暂时的，今后有的是司屿得意的时候，比起让司屿高兴，似乎更应该承认下来，然而看到司屿认真的脸，又改变了主意。 　　“我有那么闲？”晏宁假装没好气地斜了司屿一眼。 　　司屿沉默了一会儿，模棱两可地“哦”了一声。 　　他听得懂晏宁在否认，但答案是与否，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发现，不是的话，代表仍然有很多人喜欢他，是的话，就算没有人再喜欢他，也还有晏宁在爱着他。 　　好像都挺高兴的。 　　司屿舒展眉眼，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余光瞥到司屿的笑意，晏宁也弯起了嘴角。 　　目的地很快抵达——海城大剧院广场商业步行街。 　　此处毗邻海城最高的海岸，视野开阔，风景宜人，以民国风情浓厚的海城大剧院为基础，与旅游节广受好评的观影游结合，经过四年的改造与扩建，已是海城知名景区，仅次于海城之风。 　　恰逢周六，即便旅游节尚未开幕，广场人流依旧密集，集吃喝玩乐于一体的环广场商业步行街尤甚。 　　多亏晏宁的先见之明，一行人没有引发太大的动静，混在假期出游的私家车里，低调绕行至步行街入口处。 　　当然也有入口处原本人就少的缘故，听起来不合常理，却是景区开发时留下的弊病。 　　广场占地不小，一面临海，步行街自海岸起，环广场而建，商铺林立，主景点海城大剧院却不在广场正中心，而在靠近海岸的那一面。 　　到这里来的游客，大多是观影游的受众，第一时间直奔大剧院，看完电影，在广场上散步观光，领略峭壁海景，再到就近的步行街逛吃，通常逛不到一、两个小时，便转战下一个景区，这就导致人流集中在大剧院附近的商铺，离大剧院越远，人烟越发稀少。 　　当初政府做规划的时候，本想重新布局，把广场周边的商铺尽数拆除，还原海岸的本来面貌，往自然风景区的方向打造。 　　然而周边商铺虽不成规模，却由来已久，不乏十年往上的知名老店，不由分说一刀切，背离了以人为本的初衷，加之自然风景区与偏人文娱乐向的大剧院调性不合，干脆反其道而行，往商业方向打造，这才有了如今接连成片的步行街。 　　为与历史气息浓厚的海城之风区分开来，也为与全国各知名景区千篇一律的坑蒙拐骗小商品街区分开来，政府以电影、文艺、手作、匠心为主题，统一管理租赁事务，严格审核入场商家，对特点突出、经营困难的个人商户特批专项帮扶，不可谓不用心。 　　自开业以来，日益增长的客流量和拔地而起的知名度，证明步行街的改造无疑是成功的，喜悦之余，由地理位置引发的客流不均问题也逐渐显现出来。 　　政府想了很多办法，比如调整知名老店的位置，在整个街区内分散安置，因劳师动众，率先被否决，最终决定将最远的一个街口设置为步行街的入口，搭建地标建筑，附近增配大型停车场，希望以此调整游客的观光步骤，先逛步行街，再进广场，最后前往大剧院观影。 　　想法很好，可惜广场不是全封闭的，商业街也四通八达，没必要非从正规入口进不可。 　　政府大力宣传，本地人懒得搭理，显得专坑外地人似的，久而久之，还传出了“步行街入口绕远路别去，穿过广场直接去大剧院就好”的避雷攻略。 　　此刻，步行街官方入口处，晏宁站在颇具抽象风格的巨大雕塑前，回想刚才纷纷在中途停靠的私家车，几乎只有他们一辆直奔此处，也不免替这里的开发办主任哭笑不得。 　　晏宁不过在心里想想，收到消息前来迎接的开发办主任则是真的哭笑不得了。 　　比起大剧院那边，大门口要停车场有停车场，要打卡点有网红雕塑，志愿者岗亭、酒店驻点、票务对接中心一应俱全，偏偏门可罗雀，真叫一个凄凉。 　　主任默默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搓着手，殷勤地叫了晏宁一声“晏总”。 　　“客气了，您叫我小晏就好。”晏宁礼貌回话，没把主任的消极情绪放在心上。 　　眼前的景象的确不尽如人意，哪怕早两个月租下离入口最近的两家超大型店铺，改头换面，装潢一新，到了开业的这一天，也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可见冷清。 　　可是那又如何，他来了。 　　冷清只是一时的，变废为宝一向是他的强项。 　　只要有他在，从今往后，所到之处，包括身边的人，再不可能和“冷清”两个字沾半点边。 　　晏宁深吸一口气，迈步来到店铺前，抱起手臂，对盖着幕布的招牌抬了抬下巴：“揭幕吧。” 第217章 开张大吉：新地标 　　null 第218章 好久不见：半日店长 　　null 第219章 别嘲太早：不简单 　　null 第220章 辱追：大招 　　null 第221章 采访：罕见 　　null 第222章 都有：扬眉吐气 　　null 第223章 英年早婚：爆 　　null 第224章 全对：多担待 　　null 第225章 百家围剿：一笑而过 　　null 第226章 不过如此：活久见 　　null 第227章 仰卧起坐：不服吊死 　　null 第228章 阴天：别有用心 　　null 第229章 不知道：真不知道 　　null 第230章 峰回路转：远客临门 　　nu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