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爱意抵达》 作者:夏大雨   文案:   路杨是个小哑巴外卖员,他小摩托骑得飞快,闯了祸认错飞快,打字飞快,认准了一个人是好人,掏心掏肺的速度也飞快。   但他开窍很慢、很慢。   康医生被他这种天真懵懂撩人而不自知的行为折磨得无计可施,他喜欢路杨,很喜欢,但除了克制,他的理性和人品告诫自己,什么也不能做……   后来路杨跟他发了好大的脾气,哭着回家跟妈妈陶月华告状,说康遂是骗子。   两个很好很好的人,从相识到慢慢相爱的故事。   沉稳温柔攻康遂&善良小太阳受路杨   标签:HE、互宠、医生攻、小太阳受、甜宠、年上 第1章 横冲直撞   下班时间到了,今天科室里不怎么忙,康遂把手头上几个病号的情况跟值班医生交接完,去值班室换下白大褂,拿上外套和车钥匙去走廊按下了电梯。   科里两个小护士两手各拎了几份外卖上来,见他打招呼:“下班呀康大夫,今天难得准点儿。”   “嗯,”康遂笑笑:“又吃外卖?”   “嗐,食堂的健康饮食难以下咽了,换点不健康的犒劳一下味觉嘛。”   康遂忍不住笑起来,旁边电梯到了,他摆摆手说:“明天见。”   “明天见康大夫!”   电梯里人挺多的,医院的人流量就是这样,尤其到了饭点儿,哪怕一层七八部电梯,挤不上去也是常事儿。慢吞吞一层一停,总算磨蹭到了一楼,康遂避开端着饭盒涌往食堂的人群,快步走向停车场。   周盛楠几天前就打电话让他回家吃饭,他推说忙,今天从上午打了三四个,他实在推不过去了,答应下班早的话就过去。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在周盛楠眼里就算是答应了,康遂刚坐进车里,电话又响了,他接起来:“妈。”   “下班了没?多久能到?”周盛楠问。   “刚下,准备过去了。”   “那你快点儿,我菜都备好了,就等你了。”   “嗯。”   挂了电话,康遂靠在椅背上待了一会儿。   他并不想回家,有些情景他想起来就头疼,不想面对,但是又没办法。康遂是个沉稳的人,在医院磨炼了这么多年,尽可能避免冲突,化解矛盾早已是他处事原则的一部分,可有些人有些事,偏偏就注定躲不开,避不掉。   比如父母,比如自己的性向。   车开进小区,电话又响了,康遂看了一眼,还是周盛楠,他没接,打了把方向盘正准备右转下地库,就听见车尾部“砰”地一震,康遂下意识一脚刹车。   今天这是……赶上什么寸劲儿了这是,他在椅背上顿了顿,推门下车。   一个不知道从哪冲出来的电动车倒在自己的车后头,穿着外卖员衣服的小伙子从电动车底下爬了出来,扶了扶脑袋上撞歪的头盔,瞪大眼睛看看康遂,又看了看车屁股和自己的小电摩。   “你没事吧?”康遂顾不得查看自己车况,下意识先问人,“有没有受伤?”   那小年轻没说话,像是被撞懵了,康遂一开口,把他吓了一跳,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打开外卖箱拿出一袋子餐盒,一手捂着脑袋上带着俩兔耳朵的小头盔,头也不回地一溜烟往单元楼跑去。   “哎!你……”康遂愣了,他看了看地上的电瓶车,什么意思?虽然自己右转也有责任,但小区里这么快速度撞上来谁都没有防备,这撞完了一句话不说,车也不要了?就这么跑了?   康遂直接给气笑了,他原地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车被撞的位置,漆掉了一点,十公分左右的一道凹坑,不出意外得做钣金修复了。他回到车上,把车从地库入口挪开,熄了火,下车站在一旁等着。   还就不信了,跑什么?现在小年轻,连点儿做人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了么?   路杨把外卖送上了楼,稍微晚了一点,但客户并没有怪罪,还对他说谢谢,辛苦了,路杨着急忙慌给人鞠了个躬,转身跑去按电梯。   电话响得颇有点不依不饶的意思,康遂接起来,周盛楠在那头语气明显已经不好了:“到哪儿了?怎么这么慢?”   “遇到点事儿,估计要耽搁一下,不行你和我爸先吃吧。”   “什么叫我们先吃?让你回趟家怎么就这么难?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了?我和你爸辛辛苦苦供你养你这么大,到头来就落得你这么个态度?叫你回家吃个饭还得三催四请,你还百般不愿,是我们欠了你吗康遂?”   “妈,”康遂背对着车,捏了捏鼻根,低声说:“我只是遇到点事儿,就耽搁几分钟,你要真想叫我回来吃饭,咱们就好好吃饭,如果不是,那也可以直说,不用扯别的。”   “我扯什么别的……”周盛楠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分,父亲康家业在旁边劝和的声音立马传了过来:“唉呀他妈,你快行了,他平时那么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消停点儿吧,康遂啊,”康家业把电话拿了过去,周盛楠尖利的指责声离远了些。   “爸。”康遂缓了口气。   “那个……不用着急,我和你妈先炒菜,等你来了就吃。”   “嗯,我会尽快。”康遂挂了电话,身后传来小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   那个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撞了人头也不回就跑了的小年轻又跑回来了,康遂蹙眉看着对方,刚要开口,年轻人冲到他面前,捂着头盔“嗖”地一下给他来了个120度大鞠躬,康遂一下子顿住了。   “你……”   倒也不用这么激动……   路杨一脸局促,看到自己的电瓶车已经被扶起来停到绿化带旁,连忙转到康遂车后侧看了看,然后蹲下直接用袖子使劲蹭了几下。完了,这给撞坏了,肯定要赔好多钱,这车看起来就挺贵的,路杨急得眼睛都红了。   眼睛那么大,那么圆,睫毛长长的,只扑闪了几下,眼泪就要掉出来了。   康遂原本在一边儿看着,没吭声,冷不丁被路杨表情吓了一跳。   “你……”   这都还没说什么呢,怎么就要哭了,自己也没有难为人的意思吧……   路杨蹭了把眼睛,一边站起身一边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两手捧着递到康遂面前,康遂看他一眼,接过手机。   “对不起!都是我的责任,我着急送达不小心撞坏了你的车,多少钱我会赔偿的,请您原谅!”   康遂视线从手机上抬起,尽量轻声、温和地问路杨:“……你,不会说话?”   路杨用力点点头,拿过手机又打了几个字:“我不会说,但是能听,我微信里有钱,该赔多少钱我会赔的。”   康遂内心方才那股子愤懑此刻不知不觉已经消了大半,他叹了口气,看了看一旁的小电摩,前边保险杠都歪了,灯也碎了,他回过头说:“算了,我自己修一下也不用几个钱,你走吧。”   路杨愣住,睁大眼睛看着康遂。   眼睛可真大啊,红通通的,这五官看着就显小。   路杨低头点了几下手机,伸到康遂面前,是微信钱包页面,零钱余额显示2028块钱。   康遂说:“真不用了,你走吧,下次要注意安全。”   路杨不依,急得伸手抓住康遂的手,一边打字一边把手机又往康遂手里塞。   “哎……”康遂忙躲。   小孩儿手指细瘦,指甲圆润干净,手心还带着汗。   “不够我还可以让我爸爸转,我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真不用,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下次不要这么莽撞了,赶时间我能理解,但是安全第一,明白吗?”   路杨一边猛点头,一边还试图把手机往康遂怀里塞,想让他扫码收钱,康遂忍不住被弄笑了:“真不用,这点凹痕用不了多少,我自己承担就好了,你走吧,我、我这儿还有点事儿。”   路杨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今天闯了这么大祸,眼前人却这么好说话,居然一点都不追究了,他局促地站在那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康遂走到车旁拉开门,对他笑笑,说:“走吧,记得骑慢点儿。”便坐进车里发动,打着方向盘拐进地库去了。   后视镜里,那小孩儿追到入口,捂着小兔子头盔对着他的车屁股又狠狠鞠了一躬,康遂“噗嗤”一声笑出来,摇了摇头。 第2章 心结   康遂进了门,放下钥匙换鞋,周盛楠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脸色不怎么好看。   “妈。”康遂叫了一声,周盛楠答应了,转身又进了厨房。   “来啦?”康家业乐呵呵地围着围裙出来了,“这不刚好,正赶上。”   康遂笑了笑:“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你洗手去。”   康家业今年六十了,退休前是机关干部,为人和善,跟谁都笑呵呵的,爱人周盛楠性子跟他恰恰相反,也许是因为在重点高中当了多年教导处主任的缘故,她性格刻板严肃,用康家业的话说,那就是心眼儿太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一桌子菜都是康遂爱吃的,这些年跟家里关系生疏冷硬是事实,但康遂也知道,为人父母的,对儿子最本能的那些付出,从没变过。   “妈,你也吃。”康遂主动给周盛楠夹菜,周盛楠没吭声,拿过碗给他盛了碗汤放到面前。   康家业笑呵呵地缓和气氛:“最近科里挺忙的?我怎么看你又瘦了点儿,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还行,”康遂说:“最近手术排得有点多。”   “你现在是主治,肯定比以前忙,手术多了能积累经验,也是好事。”   “嗯。”   “但是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你那个胃病,最近没再犯吧?”   “没有,我挺注意的,都挺好的爸,你们不用担心。”   康遂大学期间啃学业啃得太狠,把胃搞坏了,留下了病根,上班之后更是忙起来没个准点儿,饮食不规律加上压力大,这两年犯过几次严重的,康家业和周盛楠其实心里都记挂着。   周盛楠冷声道:“要我说还是得有个人在身边照顾着才行,有人知冷知热比什么都强,那才叫过日子。”   康遂低头吃饭,没接话。   “缘分没到呢,你急什么。”康家业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碗里。   “明年都三十了,还不急还等什么时候急?我看他就是故意不让我好过,心思就没放在正儿八经成个家上头,就是成心跟我对着干。”   “你看你,好好吃个饭,又东拉西扯的干什么……”康家业实在无奈。   “什么叫东拉西扯,这难道不是咱家眼下最紧要的事儿吗?他学业也成了,工作也稳了,大好的条件在这摆着,不结婚成家到底是想干什么?”   康遂放下筷子。   周盛楠冷笑一声:“怎么,又不爱听了是吧?又准备起身走人?”   “妈,”康遂顿了片刻,开口道:“这话我说过无数遍了,您听也好不听也好,事实就是性向这个东西我改不了,我真结不了婚。”   “怎么就改不了了?!我就不信你这一辈子就只能奔着男人去了,我尽心竭力供养你这么大,我若早知道你是个同性恋……我……”   “盛楠,”康家业沉声打断了她:“情绪再上头也不要口不择言,你一辈子吃亏就吃在这上头!”   周盛楠愤懑地扭开了脸。   康遂的性向是大二那年被撞破的,那一年暑假,他抵不住思念,邀请当时的同学兼男朋友林清涧来他所在的城市玩,并以同学的名义住进了家里,周盛楠不知内情,热情款待,结果在某天傍晚给俩孩子送水果时一推开门,撞见了康遂把人抵在窗边,忘情亲吻。   其实康遂当时并非忘了锁门,他只是觉得若两个人在屋里反锁门会更显得刻意,他们只是想亲近一下,却不想吻得太投入,没听到脚步声……周盛楠仅剩的理智就是告诉自己再怒再恨也不能冲别人家孩子,她把那一刻天塌地陷般的怒火全都发泄在了康遂身上。   康家业在单位接到电话急匆匆赶回家时,看到的场景就是家里能砸的都砸了,康遂跪在地上,口鼻都是血,T恤下胳膊后背全是被拖把杆子抽出来的青紫血痕,拖把弯曲得不成样子扔在一边。那个叫林清涧的男生抓着康遂的手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憋得眼睛血红都不敢出声。康遂小声安慰他:“别怕……别哭……”周盛楠抡起茶几上的果盘就冲他砸了过去。   康遂被关在家里一个暑假,收了手机,等到再开学,林清涧没有出现,他的家人来给他办了休学,原因是患上了重度抑郁症,康遂几次想办法想见林清涧一面,都被拒绝了,再后来,林清涧出了国。   那一年康遂还不满二十岁生日,今年他29。   那之后将近十年里,他再没碰过感情。   周盛楠不是没后悔过自己的失控,她事后反省过,也为动手打了康遂而道歉,但康遂不再就这件事给出任何反应,他不听,不提,不触及。他后来顺利地本科毕业,研究生毕业,顺利在一家大型综合性医院入了职,几年之后顺利晋升主治,一切都看似顺利,直到周盛楠开始试探着催他交往女孩子,他就连家都不怎么回了。   周盛楠的性格太过刚硬,不懂得委婉,这些年也是康家业在母子中间不停调和,康遂性格算是取了父母的中和,他不算和善,但沉稳内敛,他的强势是隐在骨子里的,不露锋芒,他从不和母亲正面冲突,周盛楠发脾气的时候他就沉默,待对方冷静下来,他再离开,他从不说任何触痛母亲的话,但也从未妥协。   这顿晚饭注定不欢而散,康遂很疲惫,但无可奈何。   周盛楠说:“你心里一直恨我对不对?你拿同性恋这件事惩罚了我这么多年,你就是故意的。”   康遂说:“妈,如果同性恋是惩罚,那被惩罚的人也是我,因为这条路有多艰难,走的人都是我。”他看着周盛楠:“可我从十几岁青春期的时候就接受了这样的自己,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你的儿子呢?”   “你也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为什么还要犟?我不是为你好吗?”   “你不是,”康遂说:“你只是习惯性否定所有你认知以外的东西,你只想让我按你划定好的路线来走,成绩,重点,人品教养,各方各面,能做到的我都尽力做到了,可性向不是我能选的,妈,你不接受,我没办法。”   “康遂,你是铁了心要我死了都闭不上眼是吗?”   康遂笑了一下,轻声说:“我也曾有过自以为到死都解不开的心结,但这么些年过去,我已经看开了,妈,你也看开吧。” 第3章 再撞   开车回去的路上,康遂的胃隐隐作痛,他中途找了个药店买了盒胃药,回到车上时收到康家业的微信。   ——康遂,别生你妈的气,她的方式方法确实欠妥,但为人父母的心,爸爸希望你能体谅一点。   康遂回了一条:我明白,爸。   他就着矿泉水吞了两粒药,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想起什么,又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春放,最近店里忙吗?”   洪春放在那头正吃晚饭,说:“还行遂哥,有事儿你说?”   “我车今天碰了一下,可能需要做钣金,看你哪天不忙,我开过去你帮我处理一下。”   洪春放在那头跟谁说了句什么,笑道:“你这么稳的性子开车还能碰?我怎么有点儿不信呢。”   康遂笑着揉了下眉心:“被追尾了,一个小外卖员,骑电瓶车毛毛躁躁的。”   洪春放笑了两声,说:“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开过来都行,看你时间,我基本都在。”   “好,那就麻烦你了,给洪炟带好,改天我请吃饭。”   “客气了遂哥。”   洪春放是个修车厂老板,手底下好几家店。康遂大学时最要好的同学秦为径跟洪春放的二哥赵祈枫是好友,康遂一开始跟他们喝过几次酒,一来二去投了契,就成了三不五时一块儿聚聚的一个圈子里的人。   这天下午有一台难度比较大的手术,康遂一助,折腾到快下班才完成,病人麻醉醒后被推回病房,他回值班室换了个衣服,累得不想吃饭,便冲了杯咖啡提神。今晚安排了夜班连值,病人手术完第一晚需要密切观察,他拿着咖啡准备去办公室再看看病历。   值班室走廊出来是电梯大厅,穿过大厅左右两侧都是病区,康遂一手拿着咖啡走着,低头看了眼手机的功夫,旁边电梯“叮”地一声打开,一道身影就冲了出来。   他躲都没来得及躲,“哗啦”一下被撞了个满怀,一杯咖啡全扣在了自己身上。   康遂皱眉抬眼一看,戴着兔子耳朵头盔的小孩儿眼睛瞪得老大,一脸懵地看着他,康遂一下子就笑了出来。   “又是你啊?”   路杨赶紧把餐盒抱怀里,低头从裤兜掏出一包纸巾,手忙脚乱地拆开就往康遂身上擦。   康遂说:“我自己来吧。”   路杨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康遂看了看他手里的餐盒,问:“哪个病房的?先送过去吧。”   路杨一听,转身就跑了。   又跑了,比兔子还快,康遂低头沾着衬衣上的咖啡渍,弯着嘴角摇了摇头。   没过半分钟,小孩儿又火急火燎跑回来了,康遂正转身准备回值班室换衣服,对他摆了摆手,说:“没事儿,你忙你的,我换一身就行。”   第二回了,不能就仗着人好说话,心地善良就第二次糊弄过去,路杨死活不让他走了,冲过去一把抓住康遂的手,指着他的衣襟,满脸着急,就是嘴里发不出声音。   “你别急,我洗衣服方便,不用赔。”康遂笑得温和,看着他:“上次不是说了让你注意安全吗?怎么还这么毛躁?”   路杨红了脸,低头拿出手机打字,递给康遂。   ——迟到了会扣钱,我不想被扣钱,但是我老是找不到地方,就把时间耽误了。   康遂看着那备忘录上的字又有点心软,小孩儿不能说话,估计连问路都很不方便吧,康遂能体谅这种不容易,这个年轻人撞了他两次,但他两次都没生气,连觉得倒霉都没有,小孩儿一惊一乍的模样说不上来有点儿好玩儿,看上去年纪也不大,就是这横冲直撞刹不住车的性子真不适合送外卖这一行……   “再怎么也是安全最重要,不光为你,也是为别人,你说对不对?”   路杨看出来眼前这个高大帅气眉目温和的男人是真的没生气,心地是真的特别特别好,他用力猛点头,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伸手用指尖摸了摸康遂身上价格不菲的衬衫,又指了指值班室走廊,打字说:你去脱下来,我带回去洗干净,明天给你送回来。   康遂说:“不用,我住的小区门口就有洗衣店,很方便。”   路杨紧紧握着他的胳膊不撒手,使劲摇头。   康遂有点不习惯这种接触,小孩可能因为不会说话,所以更倾向于肢体和眼神表达,他眼睛清澈,但动作对康遂这种一向把分寸感刻在骨子里的人来说,有点……太过了。康遂抽回手,笑笑说:“真的没事,我……”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病房那边还有工作,就不跟你多说了,你也去忙吧。”   路杨松开了手,但还是没走,只一双眼睛眼巴巴看着康遂,迫切地想知道自己还能为对方做点什么。   “康大夫,”旁边有护士路过,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康遂抬头,说:“没事儿,咖啡洒了,15床的病历写了吗?”   “写了,就放在您办公桌上呢。”   “行,我一会儿过去看。”   护士交接班事儿比较多,忙匆匆地走了,康遂对路杨说:“我也要去忙了,再见。”   路杨看着康遂进了走廊那道门,一直走到尽头,推门进了值班室,才转过身去按下了电梯。   刚才那个护士姐姐叫康遂‘康大夫’,看来他是这里的医生,他还没见过康遂穿白大褂,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路杨走了进去。   这个夜班不怎么忙,病人情况挺平稳的。早上八点多,康遂跟管床医生查完房,做完交接,准备回值班室换衣服回家,他一边把笔插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一边走出办公室,没走两步,身后有人追上来轻轻拽了拽他的衣服。   康遂回过头,就见路杨穿了件干干净净的白T,怀里抱着一个塑料果筐,正对着他笑。   康遂一愣。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出过医院大楼了,还没见到今天外边的太阳,但路杨明亮亮的眼睛里笑意像一汪清澈的泉水,在那清秀又满含朝气的脸上一下荡开,那白牙和脸颊一侧浅浅的酒窝,恍然间把康遂眼前都照亮了。   “怎么又来了?今天这是……”康遂笑着打量着。路杨今天没穿外卖员衣服,看起来不是来送外卖的,他把怀里的果筐往康遂怀里递,里面一层薄薄的保鲜袋里,是一筐新鲜欲滴的葡萄,一串一串粒大饱满,紫色的外皮抹着一层白霜,看着就甜。   康遂看了一眼,抬头笑着看向路杨,眼里带着询问。   路杨笑得很开心,掏出手机打字:我家院子里的葡萄结的,我妈剪下来叫我送来给你,谢谢你!   康遂心头倏然一软,忽然很想伸手摸摸小孩儿毛茸茸的脑袋。   “我不能收,替我谢谢阿姨。”   路杨愣了一下,嘴角的笑容还没褪去,眼睛睁大看着康遂。   病区走廊人来人往,康遂伸手护了一下路杨,往旁边让了让,低声笑说:“医院有规定,不能随意接受患者家属的礼物,你这样会引起误会,别人以为我收好处呢。”   路杨急得摆手,不是那样的!   康遂笑:“真的不用,替我谢谢阿姨,心意我领了,这个我不能收。”   康遂一再这么说,路杨就懂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一大早从城郊的家里兴冲冲抱了一路赶来送给康遂的葡萄,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孩儿今天没戴兔子头盔,但康遂好像看见了脑袋上一对兔子耳朵耷拉了下去。   康遂心里忽然也有点不得劲,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路杨没再坚持,他抱着葡萄对康遂又用力鞠了一躬,快步往电梯那边走去。 第4章 谢礼   康遂下电梯一出住院部大楼,人群中又有人从身后扯了扯他搭在胳膊上的外套。他回过头,路杨大大的笑脸又出现在面前。   “你,没走?在这儿等我呢?”康遂惊讶。   路杨开心地点头,又把葡萄给康遂怀里塞。   康遂失笑,这小孩儿还真是有股子执拗,今天不收下这心意看来是不行了。   他伸手接了过来,路杨一下子笑开了花。   小孩儿今天穿得清爽干净,像个学生,大概因为跑外卖的缘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整个人透着一股很有精气神儿的可爱。   康遂个子很高,每次面对面站着,他都温和地垂眸,看着路杨的眼睛。   “今天没跑外卖?”   路杨咧着嘴摇头,指了指康遂手里的葡萄。   今天是特意跑来送谢礼的。   “其实你要真有心谢我,不如吸取教训来得实际,安全比什么都重要,你这两回是碰上我了,要是换了别人让你赔呢?你辛苦一天不都白跑了?或者磕了碰了怎么办?急那一时多划不来,你说对不对?”康遂说话声音从来不高,但语气沉稳,清晰有力,也许是作为医生长期跟患者沟通历练出来了,他稳,听他说话的人心里就稳。   路杨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耳朵,又笑着用力点头,表示记住了。   小孩儿真的爱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表达情感的一种方式。康遂知道一些在某方面有缺陷的人,在另一方面会有超乎常人的天分,比如视障人群大多听力或嗅觉会特别灵敏,有些自闭的孩子,会有惊人的艺术天赋。而路杨的笑容,大概就是一种天赋吧,好像带着一种疗愈的力量,就像阳光明媚耀眼,让人一见便为之夺目,稍不留神,便照进心坎儿里去了。   “没骑电动车吗?怎么过来的?” 他问。   路杨伸直胳膊指着医院大门那边。   “坐公交?”那边是站台,挤满了等车的人群,康遂明白了他的意思,医院人流量密集,公交地铁线路很多,也方便。   路杨开心地点头。   康遂笑笑,看了眼停车场的方向,说:“我车在那边,走吧,我送你回去。”   路杨忙一个劲摆手,表示不能麻烦他,康遂刚想再说什么,路杨弯腰对他又狠狠鞠了一躬,直起身来一边倒退着走了几步,一边咧着嘴跟他挥手再见,转身跑远了。   不会说话,但每一次表达都这么直白热烈,眼睛要看着你的眼睛,笑要露出八颗牙齿,鞠躬要鞠90度,像怕你感受不到一般,真诚,用力,毫无保留。康遂抱着一箱葡萄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跑远的身影,那种年轻和活力充沛又饱满,康遂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老了,跟路杨比起来,他还不到三十岁,生活便已经过得死水一般。   康遂看着,轻轻叹了口气。   夜班连值的疲惫被叹了出去,他说不出为什么,这一刻心情有点好。   趁着今天有空,康遂把车开去了洪春放的修车行,洪春放看了看凹陷的位置,说小问题,很快就能搞定,说完拉过家伙事儿就开始动手,康遂在旁边拨弄了一下他的工具箱,拿起扳手钳子掂了掂,就笑,洪春放说:“怎么?是不是挺趁手的?”   康遂点头:“是。”   春放叼着烟说:“亲切吧?你那个活儿平时用的也差不多这些东西,咱俩说起来都快算半个同行了,都是敲敲打打,都拼的是技术加力气。”   “没错,都是干修理的。”康遂笑起来:“只不过你修的是车,我修的是人。”   洪炟一般白天没事儿的时候也在,俩人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去旁边休息区坐下闲聊。   洪炟是洪春放亲哥,给康遂泡了个茶包放在面前,问:“明儿中午有空吗遂哥?一块儿吃个饭。”   “嗯?”康遂看向他:“有局?”   “秦哥前阵子进修回来说请客,都一直凑不出空来,昨儿让我各家打听打听,想安排一下。”   “我今明两天连休,可以。”   “最近天也凉快了,改天凑凑时间,去爬山吧。”洪炟整天也没什么事儿,酒吧那边有手底下人看着,也不用操心,洪春放恨不得一天到晚把他拴在裤腰带上,他待得也怪无聊的。   这帮人除了偶尔攒个局聚一聚,最大的共同爱好就是玩户外,只不过平时都太忙了,时间很难凑起来。   康遂说:“行啊,到时候定好日子提前告诉我,我找同事挪两天班出来。”   洪炟开心了,拿出手机划了几下,说:“咱去鱼背梁吧,带上装备,晚上山顶露营,线路我都提前规划好了。”   “行。”康遂笑着答应。   也是该出去放松一下了,他也觉得,是时候该出去透口气了。   路杨回到家时正好午饭时间,妈妈陶月华从屋里迎出来,笑着问他:“给人送去了?人家收下了没?”   路杨开心地点点头。   陶月华说:“那就好,去洗个手,准备吃饭了。”   路杨到院墙边的水龙头跟前洗手洗脸,陶月华从院子晾衣绳上扯下毛巾,在一旁站着,路杨洗完了就递过去。   “说不让你去跑这个非不听,现在闯祸了吧?得亏遇上个好心人,不跟你计较,要不然可怎么办?你连话都不会说,碰上个不饶人的就算把你揪住骂一顿,你都只能受着。”   路杨笑着擦完脸把毛巾挂回去,用手语跟他妈比划:没事儿妈,现在的人都挺好的,我的骑手信息里备注了哑人,无法电话沟通,然后别人就都对我很宽容,偶尔迟到了也不会责怪什么,还有人给我打赏呢。   陶月华笑着看着儿子,叹了口气。路杨从小被父母保护得太好了,他眼里就没有坏人,整天乐呵呵的,习惯了用善意的眼光去看世界,陶月华有时候真的很怕他这个性子在外头会吃亏。   “饿了吧?你先吃,不用等你爸。”   路杨在餐桌前坐下来,摇摇头,这个点儿路卫民也该下班了,他要等他爸回来一起吃。   路家坪这一片以前都是农村,家家户户世代务农,后来城区发展迅速,一再扩张,路家坪镇就慢慢变成了城郊。路卫民前些年一直在城里做工,后来有个大型快递运输企业在家附近选址建了一座货运基地,一下子带动了周边发展,城里的公交地铁都通了过来,路卫民也就跟村里很多人一样不去城里了,在家门口货运站找了个班上。   路杨原本高中一毕业也跟着去了,当拣货工,但是因为不会说话,很多事情上不方便,最后不得不辞了职。陶月华本来就心疼儿子干那个活太累,不想叫他去,这样一来更好。结果路杨不肯闲着,在家研究了一阵子,拉着路卫民胳膊再三央求,买了辆小电摩,自己拿手机鼓捣着注册了骑手,每天乐呵呵地早出晚归,进城送外卖去了。 第5章 胃药   秦为径是康遂大学时的学长,俩人在一个社团认识的,多年来一直关系不错。康遂学成时,秦为径想拉他来自己家开设的私立医院共事,但因为周盛楠的反对,康遂最终还是去了公立三甲。   秦为径也不介意,这次见面聊起来还是那句老话:“历练个几年也行,毕竟公立那边临床经验更丰厚,等积累个差不多了要愿意过来我这里,条件随你开。”   康遂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谢谢师兄。”   其实康遂不是个在事业上有太高追求的人,救死扶伤医者仁心这些在他心里就是个概念,他更多的还是平静地把这当成一份工作,他不愿意给自己起那些高调,与其怀抱那些假大空的理想,不如把精力放在自己手头负责的每一个病例上。说起来当初学医是周盛楠要求的,考研也是,进公立三甲还是,康遂对这些决定没有异议,学医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本身不排斥,也不想和周盛楠起冲突,他性格一向冷静有条理,不冲动,不叛逆,人生每一个阶段该做什么事,他去做好就是了。   但康遂其实心里清楚,100件事,哪怕他按要求做到了99件,只要有一件没完成,周盛楠就不可能对他满意,而他的性向,就是他们母子之间不可能愈合的顽疾。   这一晚饭局上没有外人,秦为径在凤凰台定了个大包间,他们这群朋友里好几对同性伴侣,这也是康遂愿意跟他们在一块儿的原因,因为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在,觉得是在自己该处的圈子里,在座的好几个都是跟他一样的人,在这个小圈子,没人觉得你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是不该,不对,不正常,就眼前这兄弟几个,把他们之间这种关系相处得太自然而然了,既是爱人,又是手足,更是交心交后背的朋友,康遂每每看着他们,心里都隐隐觉得羡慕,他觉得这才是生活对同性恋该有的对待。   旁边赵祈枫给老幺白桃碗里夹了一筷子蒜蓉油麦菜,小白不爱吃绿叶菜,赵祈枫说:“听话。”小白就皱着眉一声不吭把青菜塞嘴里了,康遂扭开脸笑了一下,赵祈枫看他一眼,问:“你怎么样?还没有打算?”   康遂说:“没。”   “是没那个心思,还是没合适的人?”   康遂叹了口气,嘴角弯着,摇了摇头。   赵祈枫说:“别想那么多,等哪天真有那么个人来了,你不会愿意错过的,那由不得你。”   康遂想了想,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期待有这么一天。   胃病这个东西需要养,只是康遂的工作性质让他不具备这个条件,周盛楠三不五时叫他回家吃饭其实也是想做点好吃的给他,但母子俩实在话不投机,一个太强势,一个沉默却坚持,是以每每不欢而散。胃是情绪器官,康遂这晚再次从家里回住处的路上,胃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他睡了很不舒服的一觉,第二天起来给自己弄了点早饭勉强吃下,到了值班室就去卫生间吐了个干净。今天有手术,他没跟任何人声张,洗了把脸,就进手术室做准备了。   这是一台取胫骨髓内钉的手术,患者早年间因骨折做了髓内钉置入,愈合后自行上网搜索,得知钉子可取可不取,便一直没再管,而后近半年来患处开始出现明显的疼痛不适,检查后发现由于局部骨质密度发生改变,髓内钉产生移位,远端位置已出现裂痕,加上患者合并其他病症,情况有些复杂,为防止钉子体内断裂,进一步产生并发症的可能,综合考量之后便由康遂的老师陈方予教授主刀,康遂一助,进行取钉。   手术本身不难,难的是年头长了,这钉子拔着实在费劲,康遂每抡一下滑锤,胃部就仿佛被撕扯震动,痛得他直咬牙,最后几个同事轮番上阵,“叮叮当当”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把整根长钉完整地取了出来。   陈方予在台上就看康遂脸色不对劲了,低声问:“又胃疼了?还能坚持吗?”   康遂点点头说:“没问题,老师。”   陈教授转过脸对其他人说:“抓紧时间。”   手术总共花了两个多小时,巡回护士不知道给康遂擦了多少遍冷汗,下来时他整个嘴唇都白了,陈方予说:“你赶紧回去跟同事换个班,回家休息,身为医生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简直胡闹。”   康遂说:“我知道了,老师。”   帮忙脱手术服时小护士都惊讶:“康医生,你刷手服都湿透了。”   别人都没出这么多汗,康遂笑笑说:“嗯,没事儿。”   术后观察及给家属交代情况一堆杂七杂八的事儿忙完,回到病区已经快中午了,同事周子明下午调班休息,康遂把人叫到一边,说:“子明,下午辛苦你替我顶一下,方便吗?”   周子明看他脸色,不用问就知道老胃病又犯了,康遂性格习惯了什么事儿自己撑着,轻易不麻烦别人,这是实在撑不住了才开口,周子明赶紧点头:“没问题,那你回吧,这儿交给我。”   “谢了,”康遂勉强弯了弯嘴角:“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回头请你吃饭。”   “行,你赶紧的。”   康遂回值班室换了衣服,他抽屉里有药,吃了一颗,稍微缓了一会儿,便捂着胃下了楼。   开车回到家,简单地冲了个澡,康遂没再管别的,直接进卧室拉上窗帘躺下,将被子窝起来顶在胃处,闭上了眼睛。   再被疼醒时天已经快黑了,康遂爬起来去抽屉里翻找胃药,其实进家门之前还记得家里常备的还有,但他翻了几下,却只找到了空盒,里面药已经吃完了,他站在原地,手里的盒子被用力捏扁,心情跌进谷底……   实在没力气出门买了,康遂按着胃到客厅接了杯水喝了两口,拿手机打开页面找了家药店下单,然后靠到沙发上,胳膊搭着眼睛,一动不想动了。   累,有时候不是因为眼下这一刻多么令人沮丧,而是这种时刻总在无限延长,这样的生活看不到头。康遂大多数时候对此挺淡漠的,没什么太大感触,也不轻易对人流露什么,他的生活除了感情都处理得挺妥当,而对感情,他宁愿放任自己麻木,冷淡,也好过去思虑太多,悲春伤秋。   他不愿意那样,没意义。   不知躺了多久,门铃响了,康遂起身过去开门,接过东西后也没抬头,说了句“谢谢,辛苦了。”就要顺手关门,结果门边儿被一只手猛地抓住了。   康遂诧异地抬起眼。   还是那个小兔子头盔,还是那双瞪圆的大眼睛,路杨正一脸吃惊地看着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康遂回过神来,笑了一下,说:“这么巧……”   这次路杨没用大大的笑脸来回应他,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小孩儿大概都没意识到自己抓得有多用力,他另只手直接去摸康遂的脸,盯着康遂的眼睛,眼神焦急,带着询问。   康遂下意识又微微躲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脸色很差,很憔悴,笑笑说:“有点胃疼,老毛病了,没事儿。”   路杨的注意力完全没在他的躲闪上,也没管合不合适,立马搀起他的胳膊,强行挤进门,把人往沙发上扶。   康遂那么高的个子,疼得都有些直不起胸,顺从地被扶过去坐下。   路杨摘了头盔放在地上,快步进卫生间洗了个手,回来打开外卖袋子拿出药,拿桌上的杯子去饮水机兑了杯温水捧过来递给康遂。   小孩儿动作麻利,直接就上手照顾上了,看得出来是真着急了,康遂有点感动,也想笑,安慰他说:“真没事儿,不用担心。”   路杨盯着他把药吃下去,又伸手摸着他的胃部,轻轻揉了几下。   康遂没反应过来,整个人直接定住。   路杨皱眉看着他,拿起手机打字,伸到他面前。   康遂看了一眼。   ——你脸色很差,是不是疼得很厉害?   “还行,习惯了,吃了药就能缓解。”康遂借着伸手去拿杯子,身体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路杨没察觉,他想了片刻,又打字:那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呢?我去给你买点粥吧!吃了会舒服一些。   康遂早上吐过,折腾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他刚要迟疑,路杨已经站起来,手指了指门,意思是我这就去买。   康遂不想麻烦他,想开口拒绝,路杨已经拿起头盔戴在头上,一边扣上卡扣,头也不回大步走出去了。 第6章 早餐   挺意外的,康遂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被这个小孩儿照顾上了?   他快三十岁了,这么多年来一直一个人,日子过得清冷寥落,这种被人抓着手,摸着脸,满眼担忧地眼巴巴看着的感觉,对他来说既陌生,又满心震动……小孩儿眼神还是那么清透,能一眼望见底,只是这次情绪不同以往,那双眼里,盛满了真真切切的焦急和心疼。   疼到冰冷的指尖处的血液都流动起来了,身体开始缓缓回温,康遂不确定是不是药吃下去的缘故,只觉得绞痛的胃慢慢好受了许多。   路杨对附近的餐馆很熟悉,很快就带了一份黏黏糯糯的小米粥回来,他半跪在茶几前揭开盖子,用勺子快速搅着,吹得差不多了,小心地捧到康遂面前。   康遂难得有些拘谨,接过来说:“谢谢你。”   路杨笑了一下,笑意太浅,没能盖过眼里的担忧。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路杨得回家,临走前他硬拉着康遂加了微信。   康遂看着头像上小孩儿带着兔耳朵头盔的鬼脸自拍,笑问:“你叫路杨?”   路杨用力点头,又指了指康遂,康遂打字给他看,说:“我叫康遂,安康的康,顺遂的遂。”   路杨认真看了会儿,抬起头对他笑,打字说:你的名字真好听。   康遂也笑,路杨又写:那你就要好好做到。   “做到什么?”康遂问他。   路杨写:做到像你的名字一样。   康遂心头一颤,呼吸顿了一拍,一时间没能移开眼睛。   路杨后知后觉,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他摸摸鼻尖,低头打字道:我得走啦,你好好休息,我明天还来看你。   康遂说:“我明天要上班。”   路杨大眼睛眨了两下,点点头,意思是知道了,他抱着兔子头盔站起身,指了指门,对康遂摆摆手。   康遂也站起来,说:“再见,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门关上了,康遂转身走到窗边往下看,没一会儿,那个瘦削的身影从楼道里跑了出来,跨坐到小电摩上,他坐在那儿似乎思考了一分钟,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揣回兜里,拧着车把手欢快地开走了。   康遂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但他站着看着,直到那个身影再也望不见了,才转身走过去拿起来。   ——康医生,你明天早上不要做早饭,我给你带。   康遂安静许久,打了几个字过去:好,那就麻烦你。   “叮咚”一声,路杨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表情包。   ——骑着车回消息,又忘了?   ——我停下啦!   这一晚直到收拾完躺到床上,康遂心口还透着股隐隐的愉悦,这让他浑身有种形容不来的舒服。明天一早会看到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会看到,这种未知又笃定的小小期待像一丝活气儿注入内心,令他这一夜睡得很安稳,很沉。   第二天一早睁开眼,康遂拿过手机看时间,先映入眼帘的是屏幕上一条消息。   ——你醒了吗?看到信息给我开下门,我在门口。   发信人是路杨,时间半个小时之前。   康遂一怔,立即掀开被子下床,趿着拖鞋快步去打开门。   路杨抱着个帆布兜正蹲在门口,门一开把他吓一跳,一抬眼见着人,立马就开心地站起身,急急忙忙跨上前。   “抱歉,我睡得太沉了,”康遂很过意不去,“等很久了吗?怎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路杨摇摇头。他知道康遂醒了看到信息一定会第一时间来开门,没看到就说明没醒,没醒就说明睡得很好。康遂今天气色明显好多了,路杨伸手就去摸他胸口,在他胃的位置一边摸着,一边大眼睛里满是询问,看着康遂。   康遂本能地又想挡开,但他动作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捉着路杨的手腕放下来,笑说:“不疼了,昨晚睡得也很好,谢谢你。”   今天的早餐没装在外卖塑料袋里,路杨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桶放到桌上,又四下张望了一下,走到一扇推拉门前拉开条缝儿,探头往里看了看,确定是厨房,便进去拿了个碗和勺子出来。   不会说话的人可能习惯了这样,有那个比比划划问半天的功夫,干脆自己就去找了,是不是的推开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粥倒进碗里,香气四溢。   康遂感叹:“好香啊,这是你买的?”   路杨笑着摇头,一边搅着晾着,拿出手机打字:是我妈妈一早起来专门给你熬的,这是养胃粥,喝了对胃好。   康遂怔住:“……这,这也太麻烦了,这怎么好意思……”   路杨把碗捧到他面前。   康遂接过来深深吸了口气,放回桌上,说:“我先去洗漱,马上好,你坐着等我一会儿。”   路杨立即坐到旁边椅子上,仰头眼巴巴看着康遂,满眼都是:那你快去,我等着你。   康遂忽然间又差点忍不住,想抬手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一把,搓两下。他看着路杨笑笑,转身进了洗手间。   粥实在是好吃得很,尽管用料只是家常的粳米,加了嫩滑的肉末和蔬菜碎,打了蛋花,但这火候口感,水准甩开附近的外卖几条街。   “你也一起吃点吧。”康遂说。   路杨正托着腮笑呵呵看着,闻言忙摇头,拿手机打字:我在家吃过了,这些都是你的,你要全都吃掉。   保温桶虽然不大,倒出来也是满满两碗,康遂笑:“这怎么吃得完……”   路杨想了想,指指冰箱。   康遂说:“嗯,那我吃不完放冰箱,晚上回来热一热当宵夜,可以吗?”   路杨笑得露出牙齿,用力点头。   康遂喜欢,这让路杨得到了莫大鼓舞,他一连给康遂送了快半个月的早饭,有时候赶上夜班,早上交接班事情多赶不及回家,路杨就送到医院去,在值班室走廊门口等着,康遂忙完从病区一出来,路杨就开心地抱着饭盒迎上去。   次数多了,连科室里的护士都觉得奇怪,路杨虽然每次都穿着外卖服,每次把东西往康遂怀里一递,也不说话,就笑着抓着他的胳膊顺势摇两下,但旁人还是觉出不一样。谁家点外卖这么巧,每次都是同一个外卖员送,谁家的外卖不用塑料袋装,不用店家带logo的袋子,而是个普通的帆布兜,里面是家用的保温饭盒,还有,哪个外卖员送完餐不急着走,在那乖乖站着对着顾客一直笑,而顾客会对外卖员笑着低声说话,再三叮咛什么……有点不对劲,但康遂也不多说什么,旁人问:“康医生,你们这是认识啊?”康遂就笑着说:“对。”于是后来路杨每次来了,科里的护士也都熟了,就笑着打招呼:“又来给康医生送饭呀?”路杨就笑着用力点头。小孩儿不会说话是大家后来才知道的,但就算一开始不知道,也没人觉得他不说话是没礼貌,毕竟那样的笑容,谁看了都会喜欢。   没人会不喜欢路杨这样的小孩儿。   康遂也喜欢,但他心里过意不去。他说了好多次让别送了,但路杨不听,康遂说:“总是这么麻烦你和阿姨,我怎么好意思。”路杨立即就给陶月华拨过去电话,叫康遂跟妈妈说,康遂一时没反应过来,手机已经接通了,被塞进手里。   “阿姨您好……我是康遂。”   “哎呀!康医生,”陶月华爽朗的声音传来:“带的饭还合口味吗?杨杨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康遂说:“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阿姨,让你和路杨费心了。”   “嗐!”陶月华:“哪儿的话,路杨他反正也每天往城里跑,顺带脚儿的事儿,你是不知道啊康医生,路杨每次都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说你是多好多好的人,之前闯了祸你都没怪罪他,我这正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呢,本来我也没别的事儿,一天就忙活家里这三张嘴,顺带手给你做一份儿,你别嫌弃就行。”   “怎么会,”康遂看着路杨,路杨能听见电话里俩人说的,听得可高兴了,康遂一边看着他笑,一边说:“真的谢谢你们。”   “谢什么,粗茶淡饭的,下次还想吃什么直接告诉路杨,我回头给你做。”   陶月华自认就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别的也不会什么,就是家常饭菜最拿手,她不嫌麻烦,儿子喜欢她就喜欢,儿子高兴她就高兴,康医生是个好人,反正每天早起也是要给一家子做饭,顺带换着花样儿给康医生做好一份儿带上,那有什么好麻烦的。   康遂再三推却不过,有两回不得不严肃地板下脸对路杨说不能再送了,但路杨压根不听。小孩儿性格里天生有股子待人的热情,他面对康遂时那种欢欣和亲近从来不遮不掩,大眼睛每次一见康遂就笑成弯弯的月牙儿,而且还倔呼呼的,他大抵摸透了康遂温和的脾气,笃定他不会真的对自己变脸,更笃定他喜欢自己每天风雨无阻骑着小电瓶车送来的香喷喷热乎乎的早饭,于是压根不管康遂的拒绝。   康遂确实喜欢,他也不作假,但小孩儿一家人这份心意对他而言实在厚重,几天后,他抽时间去商场品牌专柜买了一套价值不菲的厨具让路杨带了回去。陶月华一见喜欢得不得了,对路卫民和路杨连连夸赞康医生人真是太好了,路卫民说:“这一套的价钱,人家想吃啥买不着?你这反倒让人家破费了。”   路杨听了忙摇头,认真地对老爸比划说:心意怎么能用价格衡量呢?送的东西虽然不一样,但心意是一样的,康医生爱吃妈妈做的饭,他送咱们礼物,说明他喜欢咱。   “好好,你说得有道理。”路卫民笑呵呵的,对儿子的见解表示无条件认同。 第7章 又摔了   康遂的职业让他多年来见惯了各色嘴脸,看淡了人世间大喜大悲,他情绪上早被磨炼得波澜不惊,甚至在常人眼里算得上冷淡,而现在,这种平静隐隐有被路杨这一家人打破的趋势。路杨跟他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很特别,康遂承认这或许是小孩儿不会说话的原因,所以他表达方式相较常人格外直接,他担心你哪里不舒服,就会伸手去摸你哪里,带着关切和小心翼翼,他想问你什么,眼睛就一眨不眨地看着你,像恨不得看进你心里去,他一见你就高兴,会过来抓住你的手,贴得你紧紧的,仰着脸露出八颗牙齿看着你,那种真挚和热切,让康遂没办法,他抵挡不了那种触动。   路杨太充沛了,他是个情绪如此富足的小孩儿,总能让康遂猝不及防间,心就化掉,化成一捧温热的水,想要去包裹眼前这个人。   但有些东西注定不可能任由其漫延。   康遂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什么取向,这么多年来分寸和距离感一直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他知道该怎样在工作和生活中跟人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可路杨不懂这些,也不管,路杨只有高兴,他每次一见到康遂就奔上前来,那满眼的欢欣雀跃明灿灿扑到眼前,康遂来不及,躲不掉。   怎么躲,再沉的死水,也抵不住风吹抚湖面。   康遂这天下了夜班,从住院部大楼出来往停车场走,路杨发信息问他:今天交接班顺利吗?早饭回家吃还是在值班室?小孩儿现在对他的排班都熟了,康遂低头笑着回复说:“交完班了,正准备回家,你骑车慢点,注意安全。”路杨回复他一个大大的‘OK’。   回家简单地冲了个澡,换上家居服,康遂拿着笔记本坐到沙发上边看资料边等,再抬头时,惊觉今天等的时间有点长。怎么还没来呢?小孩儿向来是个守时的人,如果有事耽搁了,一定会发个信息说一下,康遂手机拿在手上,正思索要不要发个消息问问,门铃响了,他把笔记本放在一旁起身去一打开门,整个人就愣住了。   路杨一手抱着饭盒,另一只手抬着,掌心满是血和泥痂,脸上颧骨也擦伤了一片,衣服脏了,裤子膝盖处磨破的位置正往外渗着血。   “怎么回事?摔了?!”康遂一把伸手扶他:“进来。”   路杨脸色煞白,康遂一碰他胳膊,他顿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胳膊摔坏了?”康遂的职业敏感让他立即警惕起来,接过保温盒,把路杨扶到沙发上坐下:“别害怕,让我看看。”   路杨抿紧嘴唇,康遂小心地撸起他的袖子,托着他的手肘问:“能伸直吗?动一动试试。”   路杨强忍着伸了伸,胳膊直打颤。   “摔了还是跟人撞了?”康遂一边问,一边托着他的手一点一点轻轻试探着捏着。   路杨疼得眼眶都红了,眼泪汪汪地吸着气。   “又跟人撞了?”康遂问。   路杨摇摇头。   “自己摔的?”   路杨脑袋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   关节处活动没太大影响,骨头摸着也没什么事,应该只是轻微挫伤,康遂悬着的心放下来,叹了口气:“叮嘱你的话是不是根本没当回事?”   路杨眼睛都不敢抬。   确实是自己冒失了,早上出门晚了,不想让康遂等急,骑得快了些,结果离着就剩两条街,拐弯时压上了一个松动的马路箅子,连人带车摔了出去,几个路人惊呼着跑过来,他爬过去先看外卖箱里的保温盒摔撒了没,好在盒子结实,他才抱着胳膊坐在地上,疼得一汪眼泪涌了上来。   “还有哪儿伤着了?”康遂问。   路杨摇摇头。   康遂把他全身上下看了看,低头去挽他沾满土的裤腿,路杨忙伸手挡,满眼都是不想让看。   康遂蹙眉说:“听话,别乱动。”   路杨手缩了回去。   裤脚挽上去,磕烂的膝盖露了出来,血赤糊拉的,康遂胸口揪着一口气,心犀利地疼了起来。   “在这等着,我去拿药箱。”   康遂起身进卧室,拿了一个塑料小箱子出来,他半跪在地板上,掰开卡扣,拿出一瓶碘伏,边拆药棉边说:“我给你清理一下创面,消消毒,然后上药。”   路杨乖乖伸出手掌。   “今天外卖别送了,一会儿我带你去医院拍个片子,没什么问题的话我送你回家。”康遂握着路杨细瘦的手指,用镊子夹着棉球轻轻擦拭他伤口上的泥沙。   路杨扯了扯手,康遂抬头看他一眼,路杨紧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不’什么?是不能耽误送外卖,还是不去医院,还是不用他送自己回家?康遂没理会,继续低头清理着,路杨看看他,又紧张地看着他手里的棉球,偶尔疼着了,手就颤着往回缩一下,康遂问:“疼了?”他又赶紧摇头。   小孩儿有点娇气,一点疼都受不得,康遂动作尽可能放轻,低声说:“不弄干净容易感染,不好愈合,你听话,忍着点儿。”   路杨抿着嘴点头。   处理完手上,又处理脸上的擦伤,小孩儿好歹记得戴头盔,伤口面积不大。康遂呼吸很轻,手很稳,路杨学乖了,一动不动,只眼巴巴看着康遂的脸。   康遂个子高,哪怕半跪在地上,视线也跟坐在沙发上的路杨持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时候看着就挺严肃的,路杨感觉出来他在不高兴,心里不由得忐忑。康遂也一直没再说话,脸上弄好了,又弯下身去处理膝盖。   其实给创口清理上药这种事,康遂作为医生已经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做的地步了,但这次,他下意识就小心翼翼,路杨呼吸一紧,他动作就顿一下,直到把膝盖上完药,包好纱布,他悬着的心才暗暗放下来。   “好了。”他松了口气,转过头去整理药箱。   路杨活动了一下手掌,疼劲儿也过了,伸手去拉拉康遂衬衣袖子,指了指桌上的早饭。   康遂扯扯嘴角,叹了口气。   “路杨,”他看着小孩的眼睛,说:“说过不让你送,别跑,别麻烦,你不听,我千叮万嘱让你骑车别太快,你总是不长记性,这次摔成这样,你让我这个饭还怎么吃得下?”   路杨摇摇头,又轻轻推了推他胳膊,让他去吃。   康遂说:“你不听话,我没心情,吃不下了。”   路杨张着嘴看着他,愣怔半晌,急忙拿起手机打字:我没不听呀,我也不想摔,就是不小心。   康遂垂眼看了,又将视线盯回到他脸上:“那为什么就不能小心一点?我说过多少次了安全第一?你总这样让我不放心,既然不把我的话当回事,那以后就别再送了。”他伸手揉了一把路杨的脑袋,低声说了句:“我生气了。” 第8章 回家   路杨睁大眼睛看着他,几秒功夫,眼圈就红了上来。   康遂这话说得有点重了。他承认自己有点逗小孩儿的意思,他确实不高兴,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心疼,小孩儿磕得这一身伤,他面上不显,但心都疼得揪着难受,哪里还顾得上真生气。他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忽然就来这么一句,以前待人接物都沉稳惯了,从没跟什么人这么说过话,大概是心疼厉害了,对着那双眼睛,他忽然就不想再斟酌那么多,不想拐弯抹角,直接心里想的嘴里就说了。   想表达什么就直白地表达出来,让对方看见,知道,这是路杨这么久以来教他的。   路杨着急了,本能地又去抓他的手。   康遂没躲,任那只骨节细瘦的手紧紧攥住自己手背,他看着路杨,问:“知道错了?”   路杨蹭着眼睛用力点头。   “错哪儿了?”   路杨第一次,急切地对着他打了哑语。   ——我不该不听你的话。   康遂看不懂,但他看到了路杨因为他一句‘生气’着急到泪汪汪的眼睛,他没说话。   路杨反应过来,又忙拧身拿过手机打字塞到他面前给他看,康遂看了,叹了口气,起身揉了一把他软软的头发,说:“说话不算数。”   他拿起药箱准备放回卧室,路杨急得站起来追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摇了摇。   康遂看着自己小臂上那双紧握的手,半晌,抬起眼看着路杨,一句话沉吟在脑海,未经思索,脱口而出:“你跟别人也这样吗?”   路杨怔住,什么样?   康遂想问:就这样抓着,抱着,紧紧地不肯松开,高兴了一双眼睛里就有光,看着人时亮得像要满溢出来,着急了,疼着了,又噙着眼泪,这么满眼委屈地望着……   路杨不明白康遂什么意思,瞪大眼睛思考自己又哪里不对。   康遂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我去放下东西。”   路杨不太确定地松开手,康遂转身进了房间。   人进去半天没动静,没出来。   路杨等了一会儿,心里不安生,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看到康遂站在柜子前,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腕在想什么。   路杨在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康遂回过神,抬头对他笑笑,走了过来。   路杨随着康遂身形靠近仰起脸,手又下意识握住他小臂,轻轻摇了摇。   ——别生气了。   还能怎么办呢……   康遂看着他,心里说不清道不明,只能笑了笑。   路杨给陶月华发信息说自己摔了,一会儿康遂开车送他回家,悄悄叮嘱妈妈中午要留康医生吃饭。陶月华连发了好几条信息问他怎么样,路杨说没事没事,就磕破点皮。路杨没法打电话,陶月华信息轰炸了一会儿,确认路杨真的没事,就赶紧准备午饭去了。   康遂给俩人收拾完下楼,先找了个小区熟悉的保安,问知不知道附近哪里有修车铺子,保安师傅热情地说有,离得不远,他跟老板很熟。康遂掏出两百块钱给他,辛苦他把摔坏的电瓶车给推过去修一下,修理费回来另算。保安大喜过望,一边说康医生您太客气了,一边再三保证肯定给修好,绝对不会多花钱。康遂笑着道谢,把车开出了小区。   路杨坐在副驾上鼓捣手机,然后伸手摇摇康遂的胳膊,康遂瞄了一眼,是微信零钱页面,小孩儿要把钱付给他。   康遂笑笑说:“小金库比上次多了啊。”   上次钱包里还只有两千多块,这次都快五千了。   路杨看康遂笑了,立即也开心起来,脸上露出骄傲的小表情,打字给康遂看:这只是一部分,还有一些交给妈妈帮忙存着了。   “很棒,”康遂说:“就是太辛苦了些。”   小孩儿对待这份工作很认真,天天风里雨里大街小巷穿梭不说,还挨磕挨摔,一单一单地攒下来的,每一块都是辛苦钱。   康遂直接把车开去了医院。门诊那边人太多,插个号虽然对他来说不算难事,都是熟人,但毕竟被人看见了影响不好,他带路杨直接去了病房,住院部也有CT室,他跟同事打了个招呼,让路杨进去拍了一个。   没出片子,康遂直接站在电脑旁看的,影像科的同事小刘指给他看:“没事儿,都好着呢,没问题。”   康遂点点头,说:“谢谢了,麻烦你。”   “嗐,”小刘拿过水杯笑着起身:“这还客气上了。”   康遂说:“回头请你吃饭。”   小刘说:“好嘞!”   路杨从里边出来,乖乖走到康遂面前,康遂说:“骨头没事,只是轻微挫伤,谢谢刘大夫。”   路杨对着小刘“唰”地鞠了一躬。   “哎呦!”小刘失笑:“快别这么客气,给我整不会了都。”   康遂笑道:“那我们先走了,谢谢你。”   从医院出来,康遂让路杨调了个导航,路家坪离市区不远,开车过去几十分钟,路杨一路上已经忘了疼,时不时指着车窗外给康遂看,那都是他每天骑着小电瓶车路过的地方,康遂看一眼,对着路杨笑笑,路杨就笑得更开心。   陶月华老早就在街口等着了,路杨远远地冲她一个劲招手,车到跟前一停下,路杨跳下车就跑过去,拉着陶月华过来。   康遂下车关上车门,笑着打招呼:“阿姨您好,我是康遂。”   “哎!哎!康医生您好,麻烦您了,还专门把杨杨送回来。”   康遂说:“是我不好意思,天天吃您做的早饭,还害得路杨受了伤。”   “这哪儿的话,怎么能这么说,”陶月华赶紧摆手:“这孩子就是毛毛躁躁的,我和他爸成天叮嘱他骑车当心,要慢一点,他总当耳边风!”   康遂笑着看了路杨一眼,路杨有点不好意思,咧着嘴挠了挠头。   “走,咱快回家,他爸正在家里看着锅呢,午饭我都做好了!”   “给您和叔叔添麻烦了。”   “哎呦快别这么说,康医生,你对杨杨这么好,杨杨又这么喜欢你,你难得来一趟,就当自己家,可不兴这么客气。”   路杨高兴地跟妈妈打哑语,问:我爸也在家吗?没上班吗?   “上到一半你说你摔了,我打电话把他叫回来了,康医生来家吃饭,你爸怎么能不在。”   路杨家大院子在街口往里第二家,路杨挎着康遂的胳膊往回走,康遂还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陶月华,陶月华像是对儿子这种待人亲昵的举动习以为常,笑着招呼:“走,走,就在前边。”   一进大门,路卫民拿着毛巾一边擦手一边从灶房里迎了出来,路杨松开康遂的胳膊,几乎一下蹦到他面前,他发不出声音,但是嘴里很开心地“哈!”出一声气声。路卫民是个高大壮实的中年汉子,看向路杨的眼神里满是疼爱,他先抓着儿子胳膊上下左右看了看,见人生龙活虎的,才放下心来,抬手在路杨后脖颈子捏了捏,招呼康遂道:“康医生是吧,你好你好!”   “叔叔您好,叫我康遂就行。”   “哎!快!先洗个手,进屋里坐。”   路杨跑到院子水龙头前帮忙打水,康遂走过去弯腰洗手,路杨扯过毛巾等着,康遂洗完直起身,接过来一边擦手,一边看着路杨笑,路杨笑得比他还开心。   这一家子性格看起来都挺热情爽朗的,康遂想,路杨性子这么讨人喜欢,也就不奇怪了。 第9章 谁的幸运   康遂回城还要开车,没喝酒,路卫民特意给泡了一壶好茶。   也许是这段日子吃惯了陶月华做的早饭,这一桌子菜,康遂吃出了一股亲切熟悉的味道。席间路杨父母多少还有点拘谨,不好意思直接给夹菜,只一个劲招呼康遂多吃,路杨可不管那些,他本身也不会说话,直接上手,康遂面前的碟子从头到尾都是满的。   康遂饭量其实不大,最后抿了口茶,笑说:“路杨,我真的吃不动了。”路杨站起身又盛了碗汤,一手把康遂的茶杯拿走,把汤放到他面前,眼巴巴要他喝,康遂只得笑笑,端了起来。   吃完饭路卫民招呼康遂去沙发上喝茶说话,路杨跑前跑后帮妈妈收拾桌子,康遂时不时转过脸去看一眼。   路杨一看就是个在家常做家务的,干起活儿来手脚特别麻利,厨房里陶月华轻声问他:“手还疼不疼了?”路杨大概是摇了摇头,陶月华又说:“你放着,妈来弄,你去陪康医生喝茶。”路杨没听,拿着抹布出来把饭桌擦了,冲着康遂和路卫民笑笑,又进了厨房陪妈妈。   “康大夫平时工作一定很忙吧,路杨这孩子,总给你添麻烦。”路卫民给康遂杯子续了茶,康遂伸手扶了一下,笑说:“医院工作就是这样,习惯了,添麻烦真谈不上,路杨性格很讨人喜欢,能认识他我也挺高兴的。”   “嗐,”路卫民笑笑:“这孩子从小就这么个性子,爱黏人,觉着谁好就爱跟谁亲近,康医生你心好,我们庄户人家,路杨能交上你这样身份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自己也不过就是个医生,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康遂笑了笑。   路卫民说:“他从小不会说话,我和他妈也是把他惯坏了,他高中毕业时勉强考了个二本,学校不咋样,又在外地,他妈放心不下,就没让去上,我是想着咱就这么一个孩子,家里有房子有地有吃有喝,我大不了再多干几年,把他养在家里也没什么,不让他出去吃苦遭罪,结果他还不听,非要自己也挣钱,”路卫民笑呵呵地摇摇头:“犟,拗不过他。”   “路杨有20了?”康遂问。   “过了9月份生日就20整了,还是个孩子心性,一点儿都没长大。”路卫民说起路杨满眼慈爱,“之前有次回来说不小心把人家车给撞坏了,结果人一点都没怪罪他,一分钱没让赔,还叮嘱他下次小心,我和他妈都不敢相信竟然有这么心善的人,还让他给碰上了,心里特别感激,康医生,”路卫民说:“我得好好谢谢你。”   康遂说:“叔叔言重了,只是一点小剐蹭,我当时也没想到路杨不会说话,换做别人那种情况,也不会太苛责的。”   路卫民叹了口气:“这孩子,你说他命好吧,他不会说话,要说命不好,他从小还真就讨周围人喜欢,遇见的都是好人,你看他性子就知道,没吃过什么亏,没心没肺的。”   康遂笑了笑,过了会儿,问:“路杨这是,先天的吗?”   路卫民摇了摇头:“不是先天,刚出生的时候哭得嗓门可大了,从小就爱哭,五岁那年,我和他妈那时候在城里打工,他奶奶在家带他,有一回生病,不舒服天天哭夜夜哭,把他奶奶折腾急了,拽过来屁股上扇了两巴掌,训他不准哭,憋着!结果孩子就吓着了,高烧了好几天,烧迷糊了都,等我们两口子赶回来,孩子在医院醒过来,就不会出声了。”   康遂有些惊异:“心因性的?”   “不知道,那几年带他跑了很多大医院,哪哪都查不出问题,都好着呢,就是不肯说话了。” 路卫民叹了口气:“他奶奶为这事儿一直自责,前几年老人走了,临走前还说路杨,要是心里不怪了,就哭几声,让奶奶听听,孩子抱着他奶眼泪都流成河了,就是出不了声儿。”   康遂听着,半晌没说话。   厨房里头收拾完了,陶月华洗了手跟路杨出来,路杨挤到康遂身旁坐下,看着康遂笑,康遂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陶月华接话道:“他奶奶到临走还觉得对不起我们,其实我和他爸又怎么可能怪到老人头上呢,他奶奶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子,说不疼那是不可能的,这就是命吧,我们也认了,不说话就不说话,不耽误他好好长大,只要他平平安安,过得开开心心的,别的都无所谓了。”   路杨起身倒了杯茶捧给陶月华,陶月华笑着接过来,说:“看你那手,快别忙活了。”   20了,但还是像个孩子,康遂忽然觉得,在这样一个家庭氛围里长大,有一对这样的父母,谁会不想当个孩子呢?路杨不需要长大,不需要去经受那些风雨。   “这孩子在家被惯坏了,出了门也横冲直撞,没个分寸,”陶月华说他:“你啊也就是幸运,遇见康医生这么好的人,要是换了别人,看能饶了你。”   路杨笑嘻嘻的,扭过头看康遂,康遂也笑,过会儿问:“路杨这种情况,上学的时候被欺负过吗?”   “谁敢欺负他,”陶月华笑着摆手:“他大伯家一个堂姐,小姑家俩表哥,都是本村,年纪都差不多大,从小学起就在一个学校,一直到县里上完高中,几年下来都把他护得紧紧的,谁也欺负不着他。”   “要不这性子能这样呢,就没吃过亏,不知道外头人心世道什么样儿。”   不知道也挺好的,康遂想,这样就很好,路杨是被从小爱到大的。   “后来高考几个孩子成绩都不错,都考去了外地不同的学校,就没法在一块儿了,杨杨学习上本来就吃力,他这个样子,一个人在外连跟人沟通都成问题,我不可能放心,”陶月华对康遂说,眼睛却一直看着路杨,“我心里也衡量,该不该耽误他的前程,衡量到最后,想着耽误就耽误了吧,我和他爸就愿意养他,我不让他离开我的眼。”   路杨伸手拉住陶月华,轻轻捏她的手指,搓她的手背,陶月华眼圈有点红,对着康遂,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去送外卖我本身也不同意,他爸说我不能把他拘在家里一辈子,出去跑跑锻炼锻炼也挺好的,上大学的事儿孩子听了我的话,不想让我们担心,这在家门口跑个外卖,他坚持,那就随他去吧,我给他讲了又讲,挣多少钱不重要,安全才是第一,结果还是闯祸,”陶月华一边嗔怪,一边心疼地摸了摸路杨擦破的脸,“我们也没成想他能认识你这样的人,康医生,我和他爸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路杨给你惹了这么多麻烦,按理您担待他是情分,不担待也是他有错在先,只能说我们杨杨幸运,能遇着你。”   康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究竟是谁更幸运一些,他也说不清楚,他只觉得路杨像个小太阳,像一簇跳跃的小火苗,像只活泼的小兔,欢脱热烈地撞进他生活里。   能给一个人死水般的生活注入生机,这种能力不是谁都有的,而拥有这个魔力的路杨,被康遂给遇上了,于是他心里想:究竟是谁幸运呢…… 第10章 陪伴   康遂临走前,路杨拉着他胳膊,满眼舍不得。   康遂说:“车修好了我让保安给你先存在车棚里,你在家好好休息几天,伤养好了再去取。”   路杨点头,伸手又按在他的胸口上,揉了揉。   康遂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路杨拿出手机鼓捣了两下,屏幕伸到面前:这几天你要好好吃饭,等我好了再去给你送。   “还送吗?再摔了怎么办?”康遂眼尾弯着。   路杨摇摇头打字:不会了,这次我保证听话。   “好,”康遂看了,笑说:“那我等着你,你胳膊有什么不舒服随时给我发信息,我看见就会回复。”   路杨用力点头,回头看爸妈。   陶月华说:“康医生,以后常来,咱们农村人家别的没有,家常饭菜你爱吃,我给你管够。”   “谢谢叔叔阿姨,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都回去吧,我这就走了。”   “哎,好,路上开慢点。”   “好。”康遂打开车门上车,按下车窗,路杨又趴了上来。   小孩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只睁大眼睛看着他,手机揣着没再拿出来。   也没什么说的了,康遂该叮嘱的都叮嘱完了,小孩儿想说的舍不得,也都从眼睛里流露了个尽。   康遂心头软得没法形容,他没试过这种感受,没对谁这么不舍得过,他知道路杨心思纯粹,就是舍不得他走,舍不得好几天见不到面,可康遂心思不一样,他在用力压制,克制着这种不一样。   “在家好好听话。” 他说。   路杨点头,抠住车窗边儿的手指动了动,又想摸人,但忍住了。   康遂说:“你好好养伤,我好好吃饭,我也向你保证,不会再让自己胃疼。”   路杨笑起来,用力点了下头,起身松开车窗,往后退了两步。   康遂车拐上公路时,后视镜里一家三口还并肩站在那里,路杨包着绷带的手摇得起劲,康遂笑了一下,后尾灯闪了闪,拐上了大路。   心情有种说不上来的好,饱胀着,又轻松着,康遂单手搭着方向盘靠着椅背,风从车窗吹进来,钻进他的衬衫领口,他袖口松松挽着,感觉到温和的风在贴着皮肤流动。路杨那双清透的眼睛和明亮亮的笑容一直在脑海浮现,挥之不去,康遂这一刻意识到,在爱和被爱着的时候,那种感觉在一个人身上是会有具象的显现的,它会让一个人发自身心地充沛,富足,就像路杨,他被爱着,同时也深爱他的家人,他们一家三口那种其乐融融,那种举手投足间在彼此间流露的温情,令人心生感喟,康遂被那种温柔与爱重深深地感染了,以至中途接到周盛楠的电话时,他语气都是没缓过神来的温和。   “妈。”康遂戴上耳机,叫了一声。   “今天是不是休息?”周盛楠问道,他的排班表周盛楠一向都清楚,虽然母子间关系生疏,但每次倒夜班或者休假都会打电话叫他回家吃饭,哪怕回不回都只看康遂的心情。   “对,”康遂说:“是又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吗?那我晚上过去。”   周盛楠愣了几秒,她预料中听到的回答应该是不用了、不过去了、有事儿、下次吧……她习惯了这套说辞,于是这一刻,她甚至反应不过来,拿下电话看了眼号码……   “……还是你常吃的那几样儿,或者你想吃点儿别的,跟我说,我这就去准备。”她声音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稳住架势,接上康遂的话。康遂笑了笑,说:“不用,我中午吃得多,晚上估计不会太饿,您少做点儿就行。”   “嗯……”周盛楠声音有些僵硬:“……那就晚上等你,路上开车慢点。”   “好。”   康遂回家先洗了个澡,出来时手机上几条微信,是路杨发给他的院子墙角的一大丛月季花,今天去的时候远远看见过,花开得茂盛,一簇一簇姹紫嫣红,浓郁热烈,康遂擦着头发看了一会儿,点击保存到相册,回复路杨问:香吗?   ——香,但是没有栀子花那么香。   小兔子头盔随即发了一张很大株的栀子过来,绿油油地,长得很好。   ——可惜今年栀子的花期过啦,咱们认识晚了,你没赶上,等明年再开了你来,那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院墙外街上也香,可好闻了。   明年。   明年依然还会有联系吗?   康遂看着那两个字,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屏幕“嗖”地一声,又一条信息进来:不是要你下次要等到明年才来的意思,你多多来,我们家欢迎你,我家的花儿也欢迎你。   康遂“噗嗤”一声笑了。   ——替我谢谢你的家人,也谢谢你的花儿。   ——收到。   康遂觉得日子忽然变热闹起来了,以前路杨给他送饭,两人几乎每天都会见一面,消息发得倒是不多,而现在路杨待在家里没事干,时刻捧着手机,康遂才惊觉小孩儿每天都有那么多新鲜的见闻和想法讲给他听。康遂心很久没被填得这么满了,有期待,有小小惊喜和感动,他发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这么惦念过一个人,也很多年都没这样被一个人热烘烘地惦念过了。医生的手机总是很忙,各种消息和电话,科室之间,同事之间,还有隔三差五回复病患的各种咨询,他每次闲下来拿起手机,上面总是堆满了未接和消息,放在以前他都是按部就班去处理,事分轻重缓急,而现在他每次点开微信都要先看看置顶那个小兔子头盔,看他有没有发什么欢欣雀跃的小日常过来。   其实路杨与他聊的那些也不算新奇,只是有个人什么都想对他说,想时时处处与他分享生活这件事,给他内心的触动更大、也更深一些。   康遂手机里存了越来越多路杨发来的图片,路杨家有自己的菜园,他跟陶月华去浇菜,会拍果实累累的茄子和豆角架给康遂看,茄子紫得发亮,带着水珠,豆角新鲜翠绿,还有西红柿、黄瓜,他拍挑水的小池塘,里面有荷花荷叶,水面飘着浮萍,康遂说:小心点,别滑下去。路杨说:不怕,我会游泳。康遂想象着那骄傲的小语气,嘴角忍不住弯起。路杨赶集时遇见有人卖自家下的小狗崽儿,拍下一窝挤在一起的圆滚滚的小家伙对康遂说:好想养呀。康遂问:贵吗?路杨说:不贵,但是妈妈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叫大黑,后来上初中的时候它老了,走了,我病了半个多月。   ——宠物的寿命所限,确实没法跟人一直相伴,阿姨也是怕你再伤心。   ——嗯,所以还是人好,可以一直陪着对方,只要愿意,就能一直在一起。   其实不一定的,康遂想,人生路上的变故太多了,不管感情还是什么,都饱含太多不确定,但他看着那句话,那一刻心里却觉得,是的,如果有那么一个人,能像现在这样,每天讲一讲彼此生活中遇见的那些细碎温暖琐事,这种陪伴……确实挺好的。   ——康遂,你每天是不是很忙?   康遂回答:还可以,怎么了?   也许是相处久了,熟了,路杨现在喜欢直呼他的名字,说这个名字好听,每次说出口,就像一种祝福。   ——妈妈说我总给你发消息会打扰你,你是医生,你的时间很宝贵。   ——医生也只是一份职业,也有下班时间。康遂笑着打字:医生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啊。   路杨说:我喜欢和你聊天。   康遂手指顿了顿,半晌,按了下去:我也是。   ——可我不会说话,你会失望吗?我妈说我不体谅你呢,本来几句话两分钟就能说完的事,我要打字啰里吧嗦说半天。   康遂心里酸软得无法形容,小傻子在说什么?什么叫失望。他这一刻胸口有种情绪满得快要溢出来,深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平复。   ——不会失望,要不你改天教我哑语吧,等我学会了,就能多看懂一种你的表达了。   ——真的?!   ——真的。   ——你不会嫌麻烦吗?   ——不会,而且我还要谢谢你,我很喜欢你跟我聊天。 第11章 就是好看   路杨再回来是一个星期以后,康遂挑了个大夜班结束,让他坐车先来医院,带他拍了个片子复查看没什么问题,才开车带上小孩儿回家。   路杨怀里还抱着饭盒,陶月华特意给康遂做的,明明用保温盒装的,暑末的天气也不冷,可路杨还是怕凉了似的,一路紧紧抱着,看着康遂满眼是笑。   康遂一边开车,一边被他那弯弯眉眼盯得忍不住,扭头看他一眼,笑道:“这么开心?”   路杨咧着嘴用力点头。   其实康遂也开心,只是他性格内敛,不像路杨那么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当然,他也喜欢路杨的这种不掩饰,等红灯的间隙,他伸手打开储物格,从里面拿出一个小东西递过去,说:“给,复查结果不错,可见这些天在家是听话了,这是给你的奖励。”   一个卡通大头小人儿的吊坠,圆嘟嘟的脑袋上带着个黄色的兔子头盔,歪着头比耶,很萌,跟路杨很像。路杨一看就懂了,笑得合不拢嘴,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掏出手机抠开壳子,仔细地系了上去。   他戳戳康遂的胳膊,晃着吊坠给康遂看,康遂笑问:“喜欢吗?”   路杨笑得眼尾弯着,白白牙齿,亮亮眼睛,一个劲点头。康遂心尖儿酸软,忍不住挺直胸口,转头向窗外缓了口气,回过头看着前方说:“喜欢就好。”   其实那天是护士站几个准备下班的小护士在聊买盲盒,年轻人喜欢这个,康遂不懂,但他从旁边走过,无意中看到她们手机页面上一排小玩偶,他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小兔子头盔的大脑袋,真像啊……他要了链接,还被小护士们打趣是不是送女朋友,他笑着没吭声,回家直接下单了十个,这款同样的小人儿拆出了两个,另一个他自己留下了。   到家时一开门路杨就紧跟着往里走,他想快点打开饭盒,让康遂吃饭,大夜班虽然是早上下班,但是交接班有时候赶上事儿多,忙活到九点十点多也是常事,康遂一早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路杨见着他再怎么开心,康遂的胃都是他第一记着的要紧事,他抬脚就往餐桌那边走,被康遂拉住了。   “过来,”康遂轻轻拽了一下他的手腕,说:“把你的指纹录一下。”   路杨瞪大眼睛。   康遂说:“我有时候下班晚,医院那边人又多,都是病号,不方便,你以后可以来我家里等,或者跑外卖累了的时候可以过来歇脚。”   路杨还是瞪着他,康遂问:“怎么了?不愿意?”   路杨掏出手机打字,小兔子吊坠一晃一晃地。   ——你怎么对人一点防范心都没有呢?就这么随便让人进家里?   “也没有很随便吧?”康遂笑了:“我们不是很熟的朋友了吗?再者你要这么说的话,自己不也一样没有防范心,一次又一次跟我回家?”   路杨嘴抿了一下,好像也是,康遂这儿他可是跑顺腿儿了,一趟一趟没少来,但他想了想,打字说:不对,我是外卖员,送饭不送到家那怎么行?这不一样。   康遂摸了一把他脑袋,说:“小傻子,你也知道不一样,所以我怎么可能随便谁都给?”他在指纹锁显示屏上按了几下,说:“手指放上去。”路杨神情严肃,抱着饭盒没动,康遂说:“快,我都饿了,录完吃饭。”   路杨手指捏了捏,有些动摇。   “是谁前几天刚说完他家里欢迎我的?难道我的家就不欢迎他了吗?还是说骗我呢?那下次我可不去了,原来都是场面话说说而已,亏我还想着将心比心。”   康遂故意叹了口气,结果话一说完,“滴,”录入成功。   康遂忍着笑,看着路杨,路杨也不装了,咧着嘴搓着指尖儿开心得不行,他怎么不想来呢?他巴不得天天来见一见康遂,哪里找康遂这么好的人,心地又好,脾气又好,温柔成熟又稳重,路杨对他是又崇敬,又忍不住想亲近。   康遂也被他那开心的小表情逗得心里软乎乎地,把他拉进来顺手带上门,说:“以后过来我要是没在,你就直接进来等,别再蹲在楼道里怪可怜的。”   路杨开心地打字:好,你放心,我不会乱动你家东西的,我很规矩。   康遂又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笑着看着路杨,足足好几秒钟,路杨也咧着嘴看着他。   心跳有些乱了,康遂能感觉到胸腔里的震动愈发剧烈,他对自己喊停,他警告自己说康遂,不要这样对视,停……他清晰地感觉到这一刻心有些慌了,他觉得这种对视再持续几秒,路杨就会感觉出不对劲,后果不堪设想……可他挪不开眼睛,他就那么稳稳看着路杨,心在发抖,思维在震颤,大脑却无法控制那一束视线……   路杨还在傻笑,一边笑一边伸手在康遂眼前晃了晃,好像在提醒他回神。康遂猛地转开头,他的反应引得傻小子笑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哈”的气声。康遂转身往卫生间走,边走边问了句:“有多规矩?”他心跳还未平复,打开水龙头洗手,视线不动声色地垂落,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转身多像一场落荒而逃。路杨浑然不觉,还颠儿颠儿跟进来在一旁打字,在康遂洗完拿过毛巾的时候把手机怼到人面前:我去别人家,进门就换鞋,不乱转乱看,活动范围只限于客厅,不进别人卧室,不坐人家床,不经允许不乱碰人家东西,我妈说这都是最起码的礼数,她从小就教我这些,她还……   康遂没看完,把手机按下去,扶着他肩把他转了个身,缓了口气,搭着他肩往餐桌走,“这里不是别人家,”他说:“你想躺就躺,想看就看,怎么舒服怎么来就行。”   路杨今天是来取小摩托的,他那个外卖不是全职,跑不跑,跑多少都随自己愿意,于是他又陪康遂在桌边坐下来,看着康遂吃饭。一个礼拜没见了,他也是真想了,就坐那眼巴巴看着,笑得安安静静,康遂问他:“着急吗?那我吃快点儿?”   路杨摇摇头,打字:不着急,你慢慢吃,我就想看着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康遂笑。   ——就是好看。   康遂看着那几个字顿了顿,摸过那一小碗海米冬瓜汤喝了一口,说:“……别这么说话。”   ——我说的是真的呀,康遂你很帅,真的。   康遂又喝了一口。   ——你自己不知道吗?我每天到处跑,见过那么多人,你是我长这么大认识的最好看的男的,气质也好,身材也好,我妈都夸你一表人才。   冬瓜汤见底了,康遂放下碗,按下路杨的手机:“……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   人小孩儿明明一句声音也没发出来,都是他在说,路杨笑得咧着嘴,点点头关掉屏幕,指了指饭,意思让康遂快吃。   康遂清了下嗓子,低头拨了口米饭,他腮颌一动一动,线条明朗,路杨笑眯眯看着,看得康遂往下咽的时候噎了一下,他扭开头手背挡着咳了一声,路杨笑得更厉害了。 第12章 不高兴了,但好哄。   康遂这顿饭吃得是前所未有的艰难,他在路杨无比认真的注视中吃完,拿起一旁的杯子喝水。   路杨碰碰他手臂,用下巴指了指空了的饭盒。康遂跟他认识久了,现在即使不打字也多少能猜到一点他的意思,知道是想问味道怎么样,便说:“被你盯得太紧张了,差点连筷子都不会拿,都没尝出味儿。”   路杨眼睛都快笑没了,康遂看着他,回味着。其实想说这顿饭吃得很舒服,这种舒服丝丝缕缕,从胃蔓延到全身心,康遂忽而觉得有些遗憾,因为这种舒服,这内心,这一刻所有的感觉,都注定无法细致地向路杨描述,小孩儿永远都不会知道。   路杨看着人的时候总爱盯住对方的眼睛,一丝一毫都不放松,不错过,康遂明白那是他的一种方式,可那眼神里流露出的每一丝东西都太坦然真挚,真挚到带着热切,带着期盼,这让日常见惯了凉薄,喜怒向来不形于色的康遂不适应,他转开头,放下杯子起身,准备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刷,结果刚一伸手,就被路杨一把抓住了。   这一天天的……   康遂这一瞬间都说不清该有什么反应,他整个胳膊都僵住了,大脑像被电击一样一瞬间空白,他甚至反应不及自己是应该本能地用力抽回手,还是极力装作云淡风轻,笑问一句怎么了?   这小孩儿一天天的……这是来考验他人品和定力的吗?康遂瞳孔都颤着,垂着眼帘看着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一动都不敢动了。路杨傻傻的,对康遂内心的剧震毫无察觉,他把康遂手里的筷子抽走,然后把人按回到椅子上,笑呵呵地指了指自己,又指指厨房。   ——你歇着,我去收拾。   他比划完也不管康遂泛白的脸色,麻利地摞起碗筷,端着就进厨房去了。   康遂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碗碟轻轻相碰着,不一会儿,他听见柜子拉开,碗筷放进消毒柜的声音,他只听着,不用看,就知道小孩儿有多麻利。刚才被握住的手背上热度还未散去,甚至隐隐发烫,他垂眼看着,轻轻攥了两下。   路杨收拾完擦着手出来时康遂还在对着自己的手发愣,小孩儿有点不明白康遂今天怎么老是走神,怪怪的,但他觉得有意思,就又凑到跟前来,弯下腰拄着膝盖去看康遂,康遂抬起眼睛,就又对上了那张脸。   这是一张久久以来一次次触动他心弦、让他越来越抑制不住喜欢的脸,那眼睛,那表情,让他没办法,他抬手用指背抵住那个棱角清秀的下巴,轻轻往外推了推,说:“……不要这样看人。”   路杨被推得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又下意识去抓康遂的手。康遂这次不露痕迹地躲开了,但也许是他这次没笑,也许是他躲闪僵硬的反应终于被路杨察觉出了什么,路杨嘴角的弧度还没褪去,有些不太明白地看着他。   其实从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康遂就觉得小孩儿眼睛好看,圆圆地,又黑又亮,长长的睫毛眨巴眨巴,莫名透着一股子干净稚气。有些东西是在后来的相处中一点一点产生的、变化的,康遂切身感受了这产生和变化的全过程,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心在这个小孩儿面前变得再也不纯粹,不坦然,所以当他再次、一次又一次被这双眼睛这么认真注视着的时候,他忽然就害怕,怕哪天那些自诩的所谓冷静克制,会全盘瓦解,再也做不到了。   “路杨,”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其实……”   路杨认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其实我的胃已经好了,平时只要注意些,轻易不会疼了,”康遂眉眼温和,尽量低声说:“你跑外卖本来就很累……以后可以,不用再来给我送饭了。”   路杨猛地直起了身子,睁大眼睛看着他。   那眼睛里满是不解。   康遂静静迎视他。   路杨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急忙拿出手机打字:你不爱吃了吗?你不喜欢我妈做的饭了?   “不是,”康遂瞄了一眼屏幕,连忙否认:“不是,阿姨做的饭菜我都很喜欢,真的。”   ——那是你不愿意我来了?我老往这跑,是不是让你不方便了?   康遂没说话,路杨抿着嘴唇看着他,一直看着,等康遂回答。   “不是……”康遂只能摇了摇头。   ——那就是嫌我烦了!不喜欢我这个人,不想再看见我了,对吧?   这小孩儿在说些什么啊……康遂是真的扛不住了,他知道路杨的性子里其实是有些执拗的,认准了什么就乐此不疲,百折不挠,但他没想到这小孩儿脾气上来还有点咄咄逼人。这要怎么说?说我喜欢你,很喜欢,而且已经不单单是……朋友间的喜欢,如果我再不对自己喊停,继续下去只怕会连朋友都没得做,到时候不是我不许你来,而是你会怕我,会像躲避瘟疫一样远离我,而我不想那样,这种话要对你说出来吗?你明不明白按正常来讲,我们之间的关系根本不至于到让你天天给我送饭的地步,再好的朋友也不至于,而你天天就这么在我面前出现,这么看着我,对着我笑,我的理智和情感在经受折磨……康遂想:你能懂吗……你不懂,所以我现在只能挑你能懂的,用体谅你、不希望你太累、不想给你添麻烦这样一个体面的理由,来避免再频繁见你,你能不能听话一点,乖乖接受就好……   路杨不听话,路杨就那么看着他,满脸态度明确:我不接受。   康遂有些苦笑,他在想如果有一天,这个小孩儿知道了自己是同性恋,并且喜欢他,这双眼睛那一刻会折射出什么反应,他得吓成什么样,到那时是不是也要把这种不遮不掩进行到底,让康遂直白真切地看到那种震惊、厌恶,和避之唯恐不及。   康遂不愿意。   康遂没有对谁失望的意思,他清楚小孩儿心地太单纯了,他大概从小没接触过“同性恋”这种东西,没有那个意识,他根本就不懂男人和男人之间也会有某种不可控的东西发生,在他对感情纯粹得比一张白纸还白的认知里,边界感这种东西大概是只存在于跟女生之间,男人和男人,根本不需要。   康遂思绪杂乱,胡思乱想半晌,回过神来,发现路杨正定定看着他。   小孩儿脸上确实不高兴了,那明晃晃的委屈看得康遂心都揪了一下。   手机被很用力地塞到手里,康遂接了一下,垂眼去看。   ——只要你明明白白说你讨厌我,不想让我再来了,我就再不来了,你明说就行。   康遂抬头看,路杨很严肃,眉头蹙着,抿着嘴盯着他。   那可真是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就好像一边等你说,一边示意:我看你敢说。   康遂叹了口气:“没有讨厌你,不可能的。”   小孩儿一把抓回手机,快速戳了几下,又怼到康遂面前:那就行,那我下回还来,好了我不打扰你了,你休息吧。   “路杨。”康遂起身抓住拎起兜子转身就想跑的小孩儿,说:“你听我说……”   路杨不听,还要说啥?还要不让来?那你可别说了!他抱着小兔子头盔急慌慌往门口走,康遂手上用了点力气,把人给拉住了。   “我陪你下去取车。”   路杨看着他,那眼神好像在说:就只是取车吗?不再叨叨些别的了?!   康遂说:“你不知道这小区的车棚在哪儿,我陪你下去。”他走到玄关处换了鞋,说:“走吧。”路杨瘪着嘴,跟了上去。   保安大叔把小电驴给看顾得很好,康遂已经提前给了修车费和辛苦费,人家不可能不上心。路杨看着自己被擦得铮亮的小座驾,脸上却没有一点儿开心。   真是一点都不遮不掩啊……康遂心里叹了口气,轻轻扯了一下他手腕,说:“别生气了,是我不对。”   路杨盯着他,足足快有十秒钟,康遂只能再退:“我……收回我那些话,也没有讨厌你,没有不想见你,而且,喜欢吃阿姨做的菜,好了吧?”   路杨低头“欻欻”在手机上戳了几个字:这还差不多。   小孩儿刚才是真的经历了一场震动,这会儿误会解除,他也没显得多高兴,只像躲过一场虚惊一般,闷闷地跨上小电驴,把头盔戴到脑袋上,扣好卡扣。   ——我走了。   他指了指小区出口的方向。   康遂说:“别不高兴了。”   路杨蹙眉点了下头,康遂说:“路上骑车慢点,那我明天……等你的早饭?”   这话说出来,路杨嘴角总算没压住,翘了一下,但他还是吸了吸鼻子,把那点儿小雀跃憋回去,非常严肃地给康遂比了个手势:OK!然后一拧车把,迅速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3章 又哄了一遍   小电驴是满电的,路杨一口气跑了一下午外卖,期间一个消息都没给康遂发,也没拍路边的小花儿,辅道两旁葱郁的大树和店门口等餐时石砖缝里爬来爬去的蚂蚁给康遂看。   康遂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这补觉算是彻底失败了,他一直等到天黑,起床冲了个澡,吃了点东西,然后一边看手头的病例资料一边等到晚餐高峰时间段过去,约摸时间差不多了,才发了个信息:回家了?   ——嗯。   路杨回了,但罕见地只回复了一个字,透着股矜持的小别扭。   康遂看着那个字,脑海里浮现路杨对着手机瘪着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忍不住就心尖儿发软,嘴角想笑。只回了一个字,但是秒回,确实有情绪,但不多。   ——明天我倒班不用去医院,你别在家吃早饭了,来陪我一起吃?   这一条路杨回得慢了些,足足有两分钟:好……那你想吃什么?   ——你带什么我吃什么。   ——哼……   ——对不起,是我今天说错话了,别生气了好吗?   ——那你下次不许这么说了。   ——好。   ——以后都不许说了。   康遂看着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久,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按下一个字:好。   手机紧接着“嗡嗡”震了好几下,进来好几条图片信息,康遂点开,是路杨今天路上拍的照片。有头顶林荫缝隙里露出的湛蓝的天和洁白的云,有街心花园里正拽着氦气球撒欢奔跑的小孩儿,还有一条在居民区路边晒着太阳打盹的大黄狗。   温馨惬意,宁静悠闲。   小孩儿眼里,总能发掘到生活中那些细碎又闪着光的小美好,他不会说,但他的心总是擅长捕捉,而当他把这些别人习以为常、擦肩而过都未曾留意的小光点兴冲冲发送给康遂时,康遂总是能一秒体会。他能感知到小孩儿想传达给他的那种细微的,不起眼,却能触动人心的力量,康遂看着看着,嘴角就带了笑意。其实他已经习惯了,习惯这长久以来,路杨在一路小跑着,在这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穿梭时忙里偷闲,将途经中的偶然一瞥定格下来,与他分享,他很喜欢,如果不是路杨今天发了小脾气,一直没给他发,他都未曾意识到自己对这一切已经有了依赖,有了期待。他以为今天期待会落空,路杨会给他一点小小惩罚,可小孩儿还是拍了,小孩儿没忘,生着气呢就先不发,等不生气了再发,而现在人就已经不生气了。   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纯粹,康遂想,路杨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用他浑身那么多炽热,明亮的发光点,照得他移不开眼睛,照亮了他的心。   一个夜班连着一个白天没睡,这一晚康遂睡得很沉,第二天醒得也早,他起来洗漱完,就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边看资料边等。   路杨来得挺早的,门口密码锁响了一声,康遂回过头,就看见门被很轻很慢地推开,一个脑袋悄悄伸了进来。   小孩儿大概以为康遂还睡着,不想动静大了吵醒他,蹑手蹑脚在门口换了鞋,抱着饭盒悄悄悄悄地把门带上,转身轻轻往厨房走,结果走到中间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人,吓得“哈”地发出一声气声。   康遂实在是没忍住,他一边笑一边愧疚,起身走过来问:“吓着了?”   路杨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一会儿才拍拍自己胸口,呼出一口气。   康遂忍着笑伸手拿他怀里的饭盒,说:“我来吧。”路杨“嗖”地一下闪开胳膊,瘪起嘴看了康遂一眼,转身进了厨房。看来这是昨天的气还没消彻底呢,拒绝康遂帮忙,康遂只好跟了上去。   今天的早饭格外丰盛,包子,煎饺,碎肉粥,鸡蛋羹,葱油饼,甚至还用纸杯倒出来一碟青辣椒拌的咸菜丝,里面还加了香喷喷的油炸花生米。康遂很是讶异,他都不知道陶月华这得几点起来忙活,路杨快速把这一样一样都盛到盘子里往外端,康遂帮忙都端到外头餐桌上摆好,回过头,小孩儿正站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咱……洗个手吃饭?”康遂小心问。   路杨低头拿出手机打了几行字,伸手递给他。   ——我跟我妈说你以后不让送饭了,大概吃腻了,或者是她做得不好吃,我妈今早五点就起来换着花样做,还让我问你要反馈,说她以后会改进。   康遂看得后背都毛了,抬眼问路杨:“你……怎么能这么说啊,你是故意的吧?”   路杨理直气壮,用力点了个头。   “……你这么说,我下次还怎么去你家吃阿姨做的饭?还怎么见叔叔阿姨?”   ——反正你都不让我来了,那我也不让你再去我家了,你吃外卖去吧!   康遂无奈,差点没忍住又笑出声来,他微微低头,看着路杨的眼睛,轻声问:“昨天不是都哄好了吗?气性怎么这么大?那我再道一次歉好不好?路杨,对不起。”   小孩儿眼睛转了转,瞅瞅别处,又悄悄快速瞅了一眼康遂,康遂就那么笑着看着他,路杨低头噼里啪啦又打字:我这次可以原谅你,但是你下次说话要过心,人间要有真情在,你用冷漠去对待别人的真心,会给别人造成怎样的伤害你知道吗?人和人之间,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多一些真善美,有什么不对?   “对,”康遂抿着笑点头:“你说得都对,路杨,是我错了。”   路杨打字飞快:从小我妈就教育我,人跟人交往要将心比心,你对我好,我没什么能为你做的,连这些饭都不是我做的,可我怕你再胃疼,我妈都不嫌麻烦天天给你做,我天天给你送过来,不就是都想着对你好一点吗?结果你还不稀罕,你还不让我来了!你……   康遂一把把他的手机拿下来,放在了桌子上,“路杨,”他伸手揉揉小孩儿脑袋,然后按住他的肩捏了捏。   “我不是不稀罕,”他叹了口气:“有些事你不懂,我也不能……我没法解释,但是……”   路杨“唰”一下子拿回手机打字:我妈也经常说我不懂人情世故,说我没长大!但是这跟给你送饭有什么关系?你爱吃,我爱送,我妈做着也开心!这不就行了吗?   “对,这就行了。”康遂点点头,“我以后再也不乱说话惹你生气了,你……现在消气了吗?”   路杨仔细考虑了几秒,蹙眉看着康遂,然后勉为其难点了点头。   康遂总算松了一口大气,他赶紧扶着路杨的肩转身,“洗手,赶紧吃饭,这半天都给我饿坏了。”路杨一边被推着走,一边拧过身去摸他的胸口,康遂说:“不疼,就是吓着了,这会儿胃正哆嗦呢。”   路杨咧开嘴就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又给康遂揉了两下,康遂把他拉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说:“洗手。”路杨乖乖洗完,康遂递上毛巾让他擦,低声问了句:“回去……帮我给阿姨解释一下?我可从来没说过嫌吃腻了这种话,都是你说的,你得负责。”   路杨点点头,看看他,又咧开嘴笑了。 第14章 不要结束   小孩儿有气要发,气消了扭头就不计较了,他一顿饭不停给康遂夹这个夹那个,生怕他吃少了,康遂每吃一口就要接受那双眼巴巴的大眼睛的注视,好像在问他:味道怎么样?这个好吃吗?那个爱吃吗?康遂只得时不时夹一筷子放进他碗里,说:“快吃。”路杨才低头用力扒几口。   两人吃完,康遂起身准备收拾,路杨拦住他,拿起手机对着桌上的空碗碟拍照,低头鼓捣着发给陶月华,估计是汇报呢,康遂一边忍不住笑,一边心下总算安然。洗碗他没让路杨再伸手,把饭盒洗净擦干,递过去,路杨接过来装进布兜里,巴巴跟在康遂身后回到客厅,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康遂擦了手,过去坐在沙发上,拍拍旁边说:“不急着走就过来坐。”路杨立即放下布兜,高高兴兴过去挨着康遂坐下了。   他有日子没好好跟康遂待一块儿了,其实心里想得不行,哪里愿意这么快就走,康遂自然也知道小孩儿脑子里在想什么,便主动开口留他多待一会儿,路杨高兴,他自己也高兴。   “你这样也挺好的,”康遂打开笔记本,点开网页说:“不用跑得那么拼,以后单子也可以接少一点,每单都留出充足的时间,这样就不用那么着急忙慌地赶了。”   路杨点点头,凑过来看康遂的电脑页面。   康遂看的是医疗文献资料,上面很多东西他都不懂,他凑近屏幕仔细看了两分钟,康遂盯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懵头懵脑研究了片刻,最后叹口气坐回身子。路杨转过脸看见康遂盯着他的眼神,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指了指电脑,又指指自己,摆摆手表示自己看不懂。   康遂问他:“那你平时都喜欢看什么?电影可以吗?”路杨摇摇头,推了推他的胳膊,指指屏幕,意思是你忙你的正事,我不打扰你。   康遂从旁边拿过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一下,塞到他手里说:“想看什么自己找吧,不急着出去跑也好,免得出门就横冲直撞的,待我这儿我还能放心些。”   路杨咧嘴笑起来,又往康遂身边挤了挤,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翻到电影页面,仔细选了起来。   小孩儿连呼吸都很安静,不知道是不是离得太近,康遂就是确定,自己听到了耳侧的呼吸声。电视音量被贴心得调小了很多,很轻的片头音乐响起时,康遂抬眼瞄了一眼,是一部好莱坞科幻大片。他视线收回到资料页面上,嘴角悄悄弯起。   少年心性,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果然还是最爱看这种。   电影挺长的,总共两个多小时,中途时康遂起身去厨房洗了个苹果,走过来递给路杨,路杨转过脸一愣,抬头冲着他笑笑,接过来,视线立即又黏回到电影上,他英文不好,不能错过字幕,所以看得特别认真。康遂刚坐回到沙发上,苹果就伸到了面前,他看着路杨,路杨正急着示意他快咬,一边示意,一边眼睛还盯着屏幕。   康遂鼓了很大的勇气,张嘴轻轻咬了一小口,然后他看着,看着路杨头也没回,收回手直接在他咬的位置看也不看,“吭哧”啃了一大口。   康遂咬碎嘴里的苹果,咽了下去,他低头看着电脑屏幕,好半晌,直到路杨一口一口把苹果都啃完了,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手边的电话响了,康遂看了眼,是洪炟,他接起来,对方说:“遂哥,这周末有空吗?咱们去露营。”   “可以,”康遂想了想,说:“这周科里不忙,病号少,应该能腾出时间。”   “那行,那就这么定了,周六早上出发,晚上在山里住一晚,周天下午回来。”   “行,”康遂笑说:“那需要我准备什么吗?吃的喝的。”   “不用,野营烧烤乱七八糟的材料我和三哥来准备,你们各自带上自己的帐篷装备什么的就行。”   康遂答应着,一抬头,就见路杨已经不看电影了,正盯着他,竖着耳朵听得仔细。康遂脑子里这一瞬间不知怎么就轻轻炸过一朵小火花。   “洪炟……”他下意识就开了口。   “嗯?遂哥你说。”   “我能……再带个人去吗?”   路杨听着一愣,接着猛地睁大眼睛,两眼发光瞪着康遂,康遂也看着他。   “行啊,那有什么不行的,时间就先这么定了,到时候再看在哪儿碰头,然后人齐了就出发。”   “好。”   康遂挂掉电话,路杨已经急呼呼把手机掏出来,飞快地打字:再带一个人是谁?是我吗?是要带我去山里露营吗?   康遂笑着点了个头:“是,刚才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想跟着去玩儿吗?”   路杨一把抓住他小臂,一边摇一边用力点头,那兴奋和喜悦都从眼里嘴里漾开了,两眼笑得发光。康遂又一次被他外露的情绪感染,笑着说:“先别乐,你要回去先征求一下叔叔阿姨的意见,他们同意了,你再高兴也不迟。”   路杨哪里等得及回家问,立马给陶月华发信息,发完又打字给康遂:我需要准备什么吗?我没有帐篷,帐篷贵不贵?你这两天陪我去买一个吧!   康遂说:“不用买,和我挤一挤就行了,你回去准备一身户外穿的衣服,一件厚点的外套,然后一双轻便点儿的运动鞋,再带个水壶,就够了。”   路杨想了想,这些他都有,便高兴地直点头,一个劲儿笑,陶月华很快发了条语音信息过来:“去吧去吧,从小村前屋后野地里窜大的,又不是没爬过山,还打上报告了,不过你到时候去了要听话啊,别给人康医生和朋友添麻烦。”   路杨把消息听了一遍,又把手机凑到康遂面前点开,又放了一遍,康遂笑着点点头,说:“那就可以了。”路杨兴奋地快速回完信息,站起来在屋里直转圈。   像个小孩儿,听见玩儿就高兴成这样,康遂甚至有些意外路杨对这事儿的反应。   他忽然转念想到,是不是因为小孩儿以前身边关系好的同龄人都离开了,只剩下他自己,而现在他生活中除了爸妈,周围也很难再遇上那种能愿意耐心陪他说话、带他一起玩的朋友……   康遂看着他,招了招手,“过来。”   路杨立即跑过来挨着他坐下。康遂问:“电影还看不看了?”路杨赶紧点头,拿起遥控器往回倒,倒回到自己刚才看的位置,嘴还开心地咧着,继续认真看起来。   小孩儿开心就好,康遂低下头划着电脑页面,心想,以后再有这样的机会,只要路杨愿意,都可以带上他。   电影不知演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路杨笑了一下,没出声,但紧挨着康遂的手臂颤了颤,康遂知道他在笑。   身上的家居服很薄,胳膊贴着那层热乎乎的温度洇透过来,像是熨烫在康遂心上,他低头一行一行看着文献,但每一个字都没被收录进脑子里。他只觉得舒服,那是种心情微微扬着的,浑身都酥麻、熨帖的舒服,康遂有些形容不来这感觉,他就是觉得,希望这一刻不要结束。 第15章 出发   接下来几天康遂照常上班,路杨还是每天一大早跑来给他送早饭,只不过这两天小孩儿多了个兴致,每晚回家倒腾自己的衣服鞋子,铺在床上拍照给康遂看,让他帮忙选两套。康遂笑着给他回语音说:“加起来也就去一天一夜,身上穿一套就行了,第二天就回家,用不上那么多。”   路杨回:那你帮我选。   康遂把每张照片都看了看,最后把一套深灰带条纹的运动装照片转回给他,说:“就这套吧,里边穿个T恤就行,还有这双运动鞋,这个牌子抓地比较稳。”   ——好。路杨爽快回复。   康遂又问:“冲锋衣有吗?现在节气山里昼夜温差大,如果晚上在营地烧烤的话估计会有点冷。”   路杨说:我没有,你这两天有空的话带我去买吧?   康遂说:“那先穿我的,不用买了。”   康遂户外的装备很齐全,他平时也就剩这点爱好了,可惜闲暇时间不多,一年到头也出去不了几次。冲锋衣他有好几件,准备到时候等路杨来了自己挑,看上哪件穿哪件,不过码数不会太合适,路杨比他矮不少,身量也瘦些,但没关系,如果这次小孩儿玩儿得开心,也对户外感兴趣,那以后可以经常带上他,缺什么慢慢再置办就行。   反正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康遂想,时间多得是,机会也多得是。   周六这天早上路杨来得特别早,康遂刚起床,正在卫生间洗漱,就听见密码锁“嘀”地一声,他叼着牙刷出来,就看见一个脑袋瓜悄悄伸进来,与他迎面撞了个正着。   两人都愣了一下,康遂随即就被路杨那屏息凝神蹑手蹑脚的样子逗笑了,嘴里的泡沫差点没含住,赶紧扭头回卫生间漱口,路杨带上门,乐颠颠地跟进来,摇了摇手里的饭兜,又背过身去,给康遂看他背上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背包。   “你这是带了多少东西,搬家呢?”康遂一边冲水一边笑。   路杨跑到客厅放下包,又进来打字:我妈非让带的,我说你都说了不用,她说她给塞上,到你这儿来你看哪些没用的再给挑挑扔出来。   康遂洗了把脸,擦干后给下颌薄薄抹了一层剃须油,一边揉着一边凑过来看了眼路杨的屏幕,笑着转回去拿过电动剃须刀,开始对着镜子刮胡子,“路上是不要紧,反正坐车,不过等爬山的时候,你这个负重可就不轻松了,我还是建议你轻装上阵。”   路杨低头打字,然后举起来:听你的!   康遂笑着回头看向镜子。   剃须刀“嗡嗡”响着,带着细微的“咔嚓”声,剃完的皮肤显出些许青色,康遂把刀头清理干净,又洗了把脸,拿毛巾往脸上按了按,又拍了一层须后水,然后从旁边架子上拿了个面霜瓶子打开,抠了一点在手心里搓匀,然后搓脸。   路杨一直靠在一旁看着,专注且满眼新奇。也或者不是新奇,那种眼神,更多的像是一种年轻人在这份亲昵熟稔的关系中,对身居上位的成熟男人的某种仰慕,路杨不是没见过男人刮胡子,护肤,但他是第一次,看到康遂日常中的这些细节,这让他觉得新鲜又惊叹。人好看,气质也养眼,就连做这些的时候,那修长的骨节均匀的手指都无比吸引着他的眼睛,路杨鼻子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儿,分不清是康遂身上的,还是面霜或者须后水,总之他就觉得康遂整个人,这整间浴室,甚至他整个家里,都是干净舒服,好闻又好看,路杨不知不觉,就看直了眼……   小孩儿放松到恍了神的反应都被康遂从镜子里看了个清楚,他不动声色,收拾完自己,抬手在路杨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看够了没?”边说边往外走去。   路杨一下子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揉着脑袋笑嘿嘿地跟出去,康遂去卧室换衣服,他进厨房洗手,拿出碗筷把陶月华给他们准备的早饭一样一样摆出来,坐到椅子上等康遂出来一起吃。   “路杨,进来一下。”康遂在里边叫了一声。   路杨“嗖”地站起来,快步走进去。   康遂站在床前,对着几件款式大同小异的冲锋衣说:“挑一件。”   路杨过去摸摸看看,来来回回,半晌拿不定主意,这是多少有点选择困难症了,康遂拿过一件橄榄绿色的说:“我穿这件。”   路杨立马拿起另一件颜色相近的比在自己身上,抬头看向他,康遂笑着点头,说:“好看。”   路杨就开开心心准备折起来收好,康遂伸手拦了一下,说:“……穿上我看看。”   路杨就像个小陀螺,转着圈儿听从安排,立马放下衣服,拉开身上运动服的拉链脱掉,抖开冲锋衣穿上了身。   确实大了,下摆都盖住了半个屁股, 袖子也长了一截,康遂笑说:“这次先凑合穿吧,能保暖就行,下次我买一件合适的送你。”他说完准备把不穿的几件收起来,路杨扯了扯他小臂,拿过那件橄榄绿的比在他身上。   “嗯?”康遂低头看看衣服,又看着他:“想让我也穿上看看?”   路杨咧着嘴点头。   “好,”康遂拿过来抖开穿上,拉上拉链,站在路杨面前,问:“怎么样?好看吗?”   衣柜旁就是全身镜,路杨“嘿嘿”笑着拉过他胳膊一起站在镜子前。   康遂皮肤底子白,橄榄绿色更显白,镜子里的路杨直直看着他,两眼都要发光。   “帅吗?”康遂对着镜子笑问,镜子里的路杨用力点头,挨着他,指指他的脸,又指指自己。“你是晒的,天天日晒雨淋,黑点儿正常。”康遂知道他在叹气什么,摸摸他头,边脱下冲锋衣边安抚道:“要是想白回来也简单,换个室内的工作就可以。”   路杨一听立即摇头,掏出手机打字:这个工作挺好的,我很喜欢。   “喜欢啊?”康遂问。   路杨点头,打字说:送外卖接触人多,我爸妈也希望我能多接触人,多锻炼一下在社会上的生存能力,再说我要是不送外卖,怎么能撞上你呢?   康遂没忍住又笑了出来:“那下次认识人就好好认识,别懵头懵脑就往上撞,时刻记着安全第一,不然再喜欢的工作也做不长久,你说对不对?”   对!康大夫说什么都对,路杨只管点头,当着面又机灵又乖巧,说什么都应承,可会看眼色,但是出了门油门一拧就忘了,跟个嗖嗖乱窜的小兔子似的。康遂看着他喜滋滋地把冲锋衣都叠起来,抱着俩人要穿的两件出去了,只笑着摇了摇头。   吃完饭洗刷完餐具,俩人开始整理装备,康遂的帐篷是轻量款,就算再多加一条薄羽绒睡袋,一个防潮垫,总重也不过七八公斤,他把路杨包里不需要带的都拿出来,剩下的又准备塞一部分到自己包里,路杨不让,嫌这样他的背囊就太重了。   “那好吧,”康遂把背包拉链拉好,起身说:“装备我拿,吃喝你拿,咱们通力合作,出发。”   路杨抓起他的手腕举起,把他五指展平,康遂愣了愣,就见路杨抬手用力与他击了个掌,指了指门口,用力握了下拳。   ——出发! 第16章 开心就行   约好的碰头地点在春放汽修厂那边,那儿挨着出城高速路口近。两人上了车,康遂盯着路杨扣好安全带,便启动车子,开了出去。   路杨今天的开心显而易见,虽然他不会出声,即使开心,笑得也是安安静静,但那种笑容,就是没来由地让人心头舒展,康遂嘴角一直都是弯的,他每看一眼路杨,就觉得那双亮亮的眼睛好像两颗发着光的小音符,在他心尖上叮咚跳跃着,颤颤的,动听又舒服。   也许是他今天戴了副墨镜,很酷,这又是跟他平常白大褂或者在家穿一身休闲家居服时不一样的一面,路杨莫名总想多看两眼。他平时看人总爱盯着眼睛,现在眼睛被遮住,康医生那高挺的鼻梁、侧脸和眉峰,那五官的优越性就更凸显了出来,路杨从他的脸,悄悄瞄到他的肩,他颈部凸起的喉结,瞄他白色T恤下露出的手臂,和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   康遂手腕上戴了只腕表,表带下偏白的皮肤上微微透出青色的血管,那双手五指修长,手背的筋脉随着抓握方向盘的动作一下一下动着……   车窗外的景色不知怎么不太吸引人了,路杨一路上,都在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偷看着,内心感叹,人跟人真的不一样,为什么自己就长不成这样呢?他想起陶月华对康遂的夸赞,越想越觉得在理,康遂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啊,谁能忍得住不夸……不行,得再多看两眼。   康遂看着路,视线透过墨镜扫过来,笑问:“傻笑什么呢?”   路杨咧着嘴摇摇头。   康遂温声说:“一会儿跟我的几个朋友见面,他们都是性格很好的人,你不用紧张,其他的我会跟他们解释。”   路杨点点头,指指康遂,又指指自己心口,掌心向下轻轻做了个往下按的动作,然后咧着嘴又笑了。   康遂看懂了。   ──有你在,我很安心,我不紧张。   康遂嘴角又挑了上去。   今天的阳光耀眼,路杨透过镜片去看康遂的眼睛,就看见他眼尾弯着,长长的睫毛轻轻眨了两下。   汽修厂到了,店前边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车,几个人正在聊天,康遂靠边停下,解开安全带,对路杨说:“来。”路杨就乖乖推门下车,跟了过去。   “遂哥。”洪炟抬手冲他打招呼,程南绝他们转过身来,康遂叫了声:“程哥,祈枫。”   “来了。”   今天人不少,程哥这一大家子,难得都能凑出空来,他家老幺白桃跟康大夫也熟,胳膊肘高高搭在赵祈枫肩上,看着有点局促地想往康遂身后躲的小男生,笑着抬了抬下巴:“你好呀?”   路杨睁着大眼睛,咧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头去看康遂,康遂抬手搭住他肩膀,安抚地拍了拍。   “遂哥,这是你朋友吗?以前没见过。”   “我朋友,前两天洪炟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好也在,就一块儿过来玩了。”   白桃伸手过去:“嗨,我叫白桃,你呢?”   路杨跟他握了一下,又抬头望康遂,康遂说:“他叫路杨,公路的路,白杨树的杨,他是个言语障碍者,能听,但不会说话。”   “嗯?”几个人都愣了一下,看向路杨,路杨又笑,康遂握着他的肩膀,白桃说:“嗐,没事儿,开心玩儿就行,有什么需要的就找我们,我们跟遂哥熟,都不是外人。”   路杨眉眼弯弯,用力点了点头。程南绝笑笑,说:“那都到齐了,咱就出发吧,路上大概一个多小时,徒步进山还需要时间。”   “那走吧,导航就不用了,你们跟着我车就行。”李无争招呼着,几人分别回到各自车上,依次出发。   这个出城的方向是路杨以前没来过的,上了高速,他看一会儿外面,回头看看康遂,来来回回,满脸都是开心。   康遂说:“以前出来玩过吗?”   路杨拿出手机打字,打完了,觉得康遂开车不方便看屏幕,就点开语音播放,一个机械的男声毫无感情地响起:“小时候上学郊游过,后来大了就没出去过了,我爸总是很忙,我妈又不放心我跟别人出去。”   这声音听着起码四十岁了,中气十足,跟朗诵似的,完全和路杨的感觉搭不上,康遂被逗得笑了好一会儿。   路杨特别喜欢看康遂笑,他一笑,自己也忍不住开心,就眼睛亮晶晶地也跟着笑。   康遂过了会儿,说:“那我以后再去哪玩儿,你有空的话就带上你一起,怎么样?”   “好。”依旧中气十足。   鱼背梁这个地方虽然景色很美,但是开发得并不算完善,加上地势相对别的景区要险峻一些,不太适合全家老人小孩来玩,所以平时来这儿的更多是一些户外爱好者。   车到了山脚下的停车场,今天虽是周末,看过去也没几辆车。一行人稍作休整,各自把装备整理好,背到身上,开始往山里进发。   这条山间小径还算平整,他们的目的地在转过半山后的一个水潭附近,那边有一处裸露的山体岩石,从高空望去,像是丛林中探出的一个巨大的鲶鱼头,甚至顺着山体的脉络还能看见胡须,算是本地一个小有名气的户外探险打卡地。   康遂一路都在悉心照顾路杨,对他说:“这地方我们之前来过两次,路不难走,但是你一定要跟紧,不然走丢了你又不会喊,我找不着你可就麻烦了。”   康遂是笑着说的,他肯定不会把路杨弄丢,路杨很认真地点头,举起手向他保证:一定不会乱走。   “要是有个牵引带就好了,一头系在你手上,一头系在我手上。”康遂笑说。   一路大家都走得不快,边看边溜达,前边赵祈枫把背包往上顿了顿,向后伸手,白桃紧走两步跟上去,握住了他。   路杨看见了,心里冷不丁愣了一下,这感觉有点儿奇怪,他不确定牵手是不是因为康遂说的怕走散,但是那个白桃都这么大人了,也要牵在手里吗?这未免也太小心谨慎了点……不过有一说一,这山确实跟他从小在家附近的那些小山包不一样,这丛林又深又密,从半山腰望出去,绵延多少里不见人烟,他一边往四周看着,不经意间又望向了前边的另几个人。   李无争走在最前边开路,紧随其后的程南绝和乔明飞两人正十指紧扣,边走边聊着,程南绝用登山杖指了指路边的什么东西,乔明飞低头去看,李无争也凑过来,三个人有说有笑。隔他们不远的洪春放正踩上一块石阶,回身伸出手,叫了声:“哥。”洪炟自然而然地就把手搭了上去,路杨睁大眼睛,白桃手也被赵祈枫握着,边走边抬头跟对方说着什么,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路杨迟疑了一下,转头看看正在看手机位置的康遂,试探着,伸手过去,勾住了他的手指。   康遂的手明显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但幅度不大,他抬头看着路杨,表情微顿,路杨伸手指了指前边,康遂一看,明白了。   这怎么解释……总不能说,人家一对对儿的都是情侣吧……   白桃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哎哟”了一声,赶紧抿着嘴回过头去,赵祈枫听见了,也回过头来,视线与康遂一碰,笑着转回去拉着白桃继续往前走了。   康遂这下是真有点尴尬了,路杨不知道前边那几对是什么关系,可他知道……小孩跟这些人第一次见面,压根不认识,就真以为这座山就是这么不安全,就得这么一个牵一个,从根本上防患于未然……   康遂感慨这小孩儿怎么见什么都敢学,还学得这么快,这么自然而然……他脚步不自觉就慢了下来,路杨拉着他的手还怪有劲儿的,拽拽他,示意他快点跟上,不然待会儿走散了。   康遂心里暗自叹气。其实要他甩开小孩的手,他有点做不到,但他也不好解释别人拉手是人家两情相悦……算了,爬山嘛,他想,牵着点护着点是应该的,别的路杨不懂,也不需要懂,那就这样吧,只要他开心就行。 第17章 你吓死我了   抵达露营目的地时快要中午,大家卸下装备,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便开始先找位置钉帐篷。   鱼背梁的鱼头是一大片光裸的岩石,钉子不好打,他们选在了下方一片相对松软些的平地上,并且每个帐篷间都默契地隔开了一点距离。   路杨不见半点疲态,兴致勃勃地要给康遂帮忙,康遂说:“去坐着歇会儿,路上出了那么多汗,去喝点水补充一下。”   路杨摇摇头,他还从来没弄过这些,新鲜着呢,特别想参与,康遂笑笑,没再拦着。   路杨现在越来越觉得康遂身上有太多让他敬佩的点了,一个人怎么什么都会,他照着康遂吩咐一起把一片平地上的石块和杂草清理干净,然后看着康遂打开帐篷包,把部件全都拿出来,铺好底布,摊开帐篷布。   “过来。”康遂招呼他。   路杨雀跃地凑上前,“帮我把这些帐杆一节一节连接起来,拧紧一点。”   路杨手脚麻利,照着康遂做的样子,很快都拧好了。   “很棒,”康遂笑说,“去那头帮我扯一下。”   路杨过去拽住帐篷布的一头,两根细杆从小口向对角穿进去,四角固定,康遂把中间最顶上交叉的位置卡上固定扣,一个帐篷就撑起来了。   路杨满眼新奇,又摸又看,康遂笑着去旁边找了块石头,拿在手里掂了掂,过来将四角的地钉依次斜着砸进地里固定。   康遂真的帅,真的。   路杨在一旁看着他一下一下把钉子楔进地里,角度,力度都那么恰到好处,那手臂的肌肉线条那么有力,看得人赏心悦目,路杨懵懵懂懂地,竟从中品出了一丝性感的味道。   对,这就是男人的性感,路杨像猛地大彻大悟一般,真正的男人不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吗,挺拔帅气,性格温柔,现在看看还特别有男人味,他不知道他家康大夫每天在手术室里抡锤子敲敲打打,楔个地钉根本不在话下,他就是觉得康遂这个人,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怎么看都帅,怎么都完美……正午的阳光好耀眼,路杨只觉得那明灿灿的阳光落在康遂身上,映进他眼睛里,怎么都挪不开了。   康遂砸完了,把石头扔到一边,看了眼在一旁傻乎乎的路杨,笑着问他:“还剩最后一步挂风绳,你要不要亲手来?”   ——要!   路杨狠狠点头,康遂扯好绳子,手把手教着他,将绳扣套在了地钉上。   眼前的帐篷虽然是单人的,但康遂本身自己也不喜欢太逼仄,买的是宽度最大的一米二,两个人虽然有点挤了,但小孩儿身子骨架比他瘦削不少,都侧着睡,凑合一晚应该问题不大。他把防潮垫放进去铺开,退开身子,对路杨说:“进去看看吧。”   路杨立即蹬掉鞋子,弯腰爬了进去。   下次换个双人的吧,康遂看着开心的路杨,心想,这次因为要提前跟人换班,没时间去买,下次一定。   另一边的几顶帐篷也都弄得差不多了,洪炟和李无争已经开始在中间的空地上准备午饭。康遂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路杨正从帐帘缝里伸出脑袋,对着他笑。   “喜欢吗?”他蹲下来,问。   路杨点头,康遂把背包放进去,说:“你负责给咱们整理一下东西,我去那边帮忙。”   路杨点头应着,不知怎么,又伸手抓了一下他的手臂,在他大手上捏了捏,又松开,不好意思地笑了。   康遂这次没忍,抬手在他脸侧刮了一下:“乖,一会儿吃饭我叫你。”   路杨点点头,康遂笑笑,起身走了。   午饭是用卡式炉煮的一顿不简单的面条,洪炟提前炒好了酱料,又备了蔬菜午餐肉等辅菜,可谓丰盛。   旁边的桌子都撑好了,锅里的水一开,洪炟把面条扔进去,倒也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赵祈枫坐在树荫下一块石头上,拿着一瓶水,看着不远处正四处拍照的白桃。   康遂在他旁边坐下来。   赵祈枫问:“小孩儿呢?”   “在帐篷里玩儿,正新鲜呢。”   祈枫笑了一声,转过脸看了他一眼,“年纪看着不大?”   “嗯,”康遂手臂搭在膝盖上,说:“9月份过完生日,就满20了。”   “你是不是对他……”赵祈枫眼带笑意,有些调侃地看着他。   康遂也笑起来,然后沉默片刻,说:“他不是。”   赵祈枫意外地抬了下眉。   “你问过了?”   “没有,”康遂低声说,“我也没说过我是,他还小,估计也没接触过,不懂这些。”   “可我怎么感觉,他看起来挺喜欢你的。”   康遂笑了笑,笑完了,叹了口气:“他性格就是那样,乐观开朗,因为不会说话,所以很多时候……”他细细回想着相处以来的那些点点滴滴,眼里满是掩不住的温柔,“……也许那只是他表达的一种方式吧,只是熟了,觉得亲近,他应该没有过别的意思……”   “……懂了,”赵祈枫点点头,过了几秒,又说道:“小孩儿挺招人喜欢的,是个好孩子。”   “嗯。”康遂笑着,轻声承认。   路杨听话得让人心软,康遂说吃饭时会过来叫他,他就乖乖等着,哪儿也不乱跑,虽然已经悄悄从帐篷探出头来,往康遂这边望了无数次。   “走吧,来吃饭。”康遂撩开帐帘,路杨钻出来穿鞋,穿好了,康遂用水给他到一旁浇着洗手,“你洪哥煮的面很多,放开了吃,不要不好意思。”   路杨甩甩手,又往裤子上蹭了蹭,郑重点头。   洪炟厨艺是一流的,炒的那个拌面酱,几个人一顿就给吃光了。   “用不用留点儿晚上吃?”李无争举着快空了的罐子问。   洪炟说:“晚上吃烧烤,不用留。”   “那行,来,谁还要?”李无争看看路杨,“来小兄弟,咱俩把剩这点儿解决掉。”   路杨伸碗过去,李无争又给挖了一大勺,乔明飞被程南绝要求再加一口面,嫌他吃得太少,加完锅里还剩了点,他笑着招呼路杨:“来,正好还剩一口。”   路杨有点不好意思了,圆圆的锡纸餐盒虽然只有巴掌大,但他再吃就第三碗了,康遂把吃完的碗筷放进垃圾袋里,拿了张纸擦擦嘴说:“快去,今天活动量大,多吃点没事。”路杨就起身过去了。   吃饱了,众人把餐具都收干净,路杨拉拉康遂衣角,指了指远处那边的水潭。   “想去玩儿吗?”康遂问。   路杨点头。   “行,我陪你。”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路杨顺着斜坡就小跑下去了,康遂笑着慢慢跟了上去。   这里离上边不远,回过头还能望见帐篷,路杨奔到水潭边,岸边都是平滑的石头,水势清浅,他来回转了两圈,就脱了鞋子,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踩进了水里。   这里康遂来过,知道靠岸边的水不深,但他还是喊道:“路杨,就在边上玩儿,别往中间去。”   路杨对他挥挥手,表示听到了,笑得一脸灿烂。   康遂在离岸边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坐了下来,他静静看着路杨弯腰在水里走来走去,挽到小腿的裤脚都湿了,不知道在摸什么。   玩吧,怎么开心怎么玩,康遂看着路杨捧着水泼到自己被晒红的脸上,然后用力甩头,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四处飞溅,路杨在光里对着他笑,他就觉得,真希望这笑容能永远留在小孩儿脸上,永远开心,永远这么耀眼。   真希望,自己能永远这么看着。   路杨弯下腰又摸了一会儿,扔扔捡捡,最后终于挑出几个满意的,蹚着水回到岸上,鞋也不穿,赤着脚向康遂跑来。   “怎么了?”康遂站起身,路杨跑过来,手里是几颗光滑白润的鹅卵石,像玉一样,很漂亮。   “给我的?”康遂笑了。   路杨点点头,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又跑了。   手心里湿漉漉的,圆润、饱满地握着,康遂忍不住,拿起手机,对着那几颗石头拍了几张照片。   前边忽然传来一阵水声,他神色一惊,猛地抬头,就看见路杨脚下打滑,身形晃了两下失去平衡,整个人“扑通”一声,摔进了水里。   “路杨!”康遂丢掉手机和石头就冲了过去。   路杨滑进了深水处,他蹬了两下水,胳膊扑腾着,发不出声音,康遂想也没想,蹚着水跑了几步,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水有多深康遂不知道,他踩不到底,路杨伸手过来抓他,被他奋力往岸边的方向一推,自己就沉了下去,路杨拽着他胳膊把他提上来,他大口喘着气,又把路杨的手撕下来,狠狠一推……   康遂力气大得要命,他根本不会游泳,这一刻浑身只剩一种本能,就是把路杨推上去。路杨根本控制不住他,又无法说话去解释,干脆一下潜进水里,把康遂拦腰抱住,奋力往浅水处推着游,康遂一边喊:“路杨!路杨!”一边用力想把他提上来……   洪春放他们看见了水潭这边的情形,一群人飞速从坡上奔下来,洪春放和白桃冲进水里,把已经被路杨推到浅水处的康遂往岸上拖,康遂死死拉着路杨不撒手,几个人七手八脚拉扯着回到岸上,路杨顾不得喘息,爬起来“咣咣”就凿康遂的背。   康遂咳得上不来气,他脸色惨白,一把抓着路杨的手臂把他从背后甩到自己面前,他一双眼睛被水呛得通红,瞪着路杨,然后抬手一把把人搂进了怀里。   “……你……吓死我了,路杨,你吓死我了……”   康遂的手骨节泛白,死死扣住路杨的背,路杨被按着,脑袋被迫仰起,鼻子抽抽搭搭地也开始委屈,他红着眼睛推推康遂,康遂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颤抖的胳膊,路杨看着他,对他轻轻比划了一个游泳的动作,又指指自己,康遂看着,路杨又指了指他,然后指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手做出一个丢掉的动作。   ——我会游泳,你忘了吗?   康遂忘了,他那一刻,连自己不会游泳都忘了。   路杨对他指指自己的心,五指用力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然后红着眼睛扑到他怀里,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吓死我了! 第18章 看不住   两人衣服湿透,程南绝把手机递给康遂,说:“先上去把衣服都换了吧,入秋水凉,小心别感冒了。”   康遂站起来,手还紧紧抓着路杨,路杨任他抓着,顺从地跟着一起回到坡上。   “你先进去换,湿衣服递出来,我帮你搭在帐篷顶上晾着。”康遂说。   路杨反手推他,想要他先进去换,那潭水确实挺渗人的,湿衣服贴在身上,他怕康遂受凉胃疼。   “路杨……”康遂微微拧眉,说:“你听话……”   他欲言又止,路杨看看他,没有再犟,转身迅速爬进了帐篷里。   洪炟那边煮上了姜汤,路杨一爬出来,就把康遂推了进去,康遂在里面换好衣服,路杨把他的T恤裤子也搭到帐篷后头晾着,登山靴也湿透了,他把鞋带给全解开放到太阳底下的石头上,跑去洗了个手就回来钻进帐篷里,盘腿坐在康遂面前,与他脸对脸看着。   路杨此刻内心的情绪很是复杂,他是感动的,康遂见他落水第一时间不顾安危冲下去救他,这放在谁身上都会特别感动,路杨此刻回想起来还鼻子发酸,他再次再次确定康遂人很好,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好啊……但他再转念一想,心里就满是生气和后怕,他生气的是明明告诉过康遂自己会游泳,别说水潭,他家附近那条湍急的河他从小到大也游过多少次了,他明明说过,康遂怎么能忘了,康遂这么一个不会水的人,就直接冲了进去,如果自己方才没能把他拉上来,那会是什么后果……路杨后怕得用力搓眼睛,眼圈都给搓红了。   康遂想伸手摸摸小孩儿的脸,但此刻他没力气,心情也一样复杂到说不清楚,于是他就那么静静看着,什么也没做。   路杨去包里摸出手机,低头打字,然后举到康遂面前。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会游泳,你都忘了吗?   康遂看了,又抬眼看他,说:“……忘了。”   ——你怎么能忘呢!我只是滑了一下,就算摔进去也没事,但你不会游泳,你就那么冲下去,如果淹着了怎么办?!   路杨有点来脾气了,他竟然还谴责康遂,康遂看着屏幕,心里想,是啊,如果你有事,我该怎么办,他回想那一刻,好像是平生第一次有那种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以往哪怕在手术台上面对血肉模糊生死一线的伤患,他都能做到沉着冷静,稳得住局面,他从来没这么失去思考、方寸大乱过……他不知道会怎么办,在那一刻,路杨如果出事,或者自己出事,会怎么样,该怎么样,他什么权衡也没来得及做出来……   “我不知道……”康遂实话实说。   路杨噎了一下,冷不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口堵堵地,也热乎乎地,他看看康遂,半晌,又打字:你下次不许这样了啊……   “没有下次。”康遂缓缓说。   他抬起手,拨了拨路杨还湿着的头发:“从现在开始,不许再离开我的视线,不许乱跑,哪儿都不许去了,你就在我身边待着,直到明天下山,我把你全须全尾地送回家。”   路杨下水前是脱了鞋的,康遂眼下靴子不能穿,确实是哪儿都去不了了。   他坐在铺在帐篷前的地垫上,路杨把煮好的姜汤端过来看着他喝完,然后接过碗,摇摇头拒绝了白桃他们带他四处逛逛的邀请。他挨着康遂往他身旁一坐,转头去瞧康遂的脸色。   赵祈枫忍不住笑,康遂坦然地说:“不让他去了,我不放心,你们去玩吧。”   “有什么不放心的遂哥,”白桃打趣:“就在周围转转,不走远,我们几个人看着他,肯定给你丢不了。”   “不行,”康遂说:“他总是不听话,扭头的功夫你们就看不住了。”   路杨心里腹诽:怎么就成了‘总’不听话了?明明每一次都不是故意的……   白桃弯下腰问路杨:“小杨,你想不想去?想去的话咱就跑,你康遂哥没鞋子,追不上。”   路杨看看康遂,康遂嘴角也带了点笑,看着他,路杨犹豫几秒,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拿起手机打字:谢谢小白哥,你们去吧,我就留在这儿陪康遂。   “嘿!”白桃一下子乐了,还想再说什么,赵祈枫拍拍他肩:“行了,让你遂哥和路杨安宁一会儿,那我们周围转转,一会儿就回来。”他对康遂说。   康遂点点头:“好。”   其实这帮人来山里也没别的目的,不为打卡,不为征服什么自然,历练什么体魄,他们里头除了白桃,其他人甚至连手机都没拿出来,对着这绵延的群山拍个照。他们就是想放松一下,跟亲近的人一起凑个时间,寻个远离尘嚣的地方,享受片刻安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白桃这会儿已经跟赵祈枫转进林子里去了,看不见了,洪春放和洪炟在下边水潭边上捡石头打水漂,程南绝跟乔明飞并肩坐在半坡上聊着天晒太阳,康遂看了看远处的李无争,人已经舒舒服服躺在垫子上,脸上盖了个渔夫帽,睡着了。   “你要是想玩,就在跟前转转吧,不许进林子,不许脱离我的视线。”康遂对路杨说。   路杨起身到一边去把康遂晾着的鞋子挪了挪方向,把鞋口冲着太阳摆好,又回来,挨着康遂又坐下了,仰着脸对他笑。   “不玩吗?”康遂问他。   路杨摇摇头,用手机打字:我不去,我不让你担心。   “你还知道我担心?”康遂笑。   路杨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以前就知道你对我好,但是当你不会游泳还为了救我跳进水里,拼命把我往岸上推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对我已经好到什么程度了……   康遂的心颤了一下,他目光温和,微微带笑看着路杨,轻声问:“什么程度?”   路杨非常郑重地看了他一眼,在手机上打下四个字:生死之交。   康遂实在没忍住,扭开头笑了出来。   路杨有点羞赧,抓着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腕使劲晃了晃,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你别笑,我是认真的。   “好,好……”康遂被他晃得叹了口气,无奈地点头:“那就,承蒙抬爱,生死之交。”   ——所以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路杨打字也是练出来了,快到离谱:我绝对不会再让你为了我冒这种险。   路杨打完这句话,心里可能又涌起一股酸酸软软的愧疚,他等康遂看完,收回手机,低着头吸着鼻子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小孩儿还是心软,表面再怎么开朗活泼,内心还是又善良,又软乎乎热乎乎的。康遂在他脖子上捏了捏,说:“去拍点照片吧,发给你爸妈看看。”   路杨抬起头,康遂说:“就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拍,不准走远。”   路杨咧嘴笑起来,点点头,爬起来往坡那边跑去了。   傍晚时洪炟和李无争支起两排烧烤架,开始准备晚饭,菜和肉都是提前腌制准备好的,抽了真空,这会儿拆开放到架子上直接烤就行了,倒也简单,他俩手脚麻利,其他人在一旁也帮不上什么忙,除了洪春放走哪都恨不得离他哥不超过一米,这会儿在旁边递递东西搭搭手,其他人就坐着聊着天,只等吃了。   太阳落下去时半边天空都是暗红色的,群山渐隐,那景象美得磅礴而震撼,天与地的距离在此刻变得既空远,又迫近,时间和万物仿佛都陷入了一种深厚,又缥缈的静谧之中。   路杨和康遂一起望着,望了很久,直到长庚星在清透的天幕中浮现,两人心有灵犀一般,转过脸来彼此对视着笑了。   路杨牙齿很白,他眼睛比星星还亮。   康遂伸出手,在他脸颊边的小酒窝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就那么看着,什么也没说。 第19章 一缕曦光   几盏露营灯挂在周围,照得这一片亮堂堂地,大家一边聊天一边慢悠悠吃着,不知不觉夜就深了。   众人一起把吃完的东西收拾干净,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互道了晚安,提着灯三三两两回了自己的帐篷。   路杨有点兴奋,他还不想睡觉,就揉着肚子躺在外面垫子上看星星。   康遂伸直腿坐在一旁,仰着脸双手向后撑着,路杨扯扯他的衣角,拍拍旁边示意他也躺下来。   “喜欢看星星吗?”康遂扭着身撑过来,在他上方看着他,问。   星星被挡住了,但路杨也无所谓,康遂也好看,或许是自己内心滤镜太厚,他甚至觉得康遂的脸比星空,比什么都更好看,他就那么躺着,看着,一直笑。   康遂顿了顿,还是往旁边挪了挪,躺了下来。   “……你认识星座吗?”他轻声问小孩。   路杨摇摇头,拿起手机打字:除了北斗七星其他都不认识,不过不认识也不影响欣赏啊,觉着好看就行。   康遂笑起来:“有道理。”   远处几顶帐篷里的灯都灭了,山里夜色深凉,路杨躺了一会儿,捋了捋胳膊,康遂说:“进去睡吧,外头冷。”   路杨也不耽搁,痛快地爬起身,钻进了帐篷里。   还是有点挤了,说是两个人凑合一晚,但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内,康遂还是觉得……就算是凑合,也有点太为难了。   两条单人睡袋是同款,可以拼接的那种,康遂眼睁睁看着路杨把其中一个新的麻利地拆开,拿出里面的说明书瞅了瞅,就二话不说把两条拉链拉开,直接拼成了一条双人睡袋……   “你……”康遂后背都发麻了。   路杨把马灯放到头顶,自己利索地钻进去舒舒服服躺好,然后对着康遂,往旁边敞开的口子处拍了拍。   他在邀请康遂进来……   康遂半晌没动,就那么看着路杨,眼神里带上了……某种实在遮掩不下去的难以形容……   路杨琢磨了一下,然后使劲往旁边蛄蛹了蛄蛹……   一米二的宽度,挤两个人也不是挤不下,但是要挤到什么程度,要挨得多近,这就是康遂此刻要面对的问题了,而且,这怎么能……他眸色很深地看着路杨,又看看睡袋……这小孩儿怎么能就这么自作主张给拼成一条呢,本来就挤,就要箍在一处,没了睡袋的阻隔,那两个人不就等于……   这还怎么睡……   康遂头脑风暴的几分钟里,路杨已经很自觉地往旁边蛄蛹了好几次,再挪下去帐篷都要被挤歪了,他见康遂一直不动,终于隐约明白过来,人康大夫是不愿意跟他睡一块儿……   体面人身上就是有这么多体面的毛病,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边界感,是吧……   路杨迟疑了一下,爬起来伸手去拆拉链,他心里不太乐意,嫌弃什么啊,本来还想着这样睡能暖和一点呢……   “怎么了?”康遂看见他的动作一愣,反应过来立即按住他的手。   路杨看着他,不吭声。   康遂咬了咬牙,说:“……别折腾了,就这么睡吧。”   很挤。   两个成年男人的肩宽,基本无法平躺,康遂侧着身,忍着路杨这个家伙满眼新奇地在他怀里蛄蛹。   他怎么……一直在动来动去,都不困的吗?   可路杨哪里知道康遂的煎熬,他是真的新鲜,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在山里睡帐篷野营,这体验是真的很好玩,他伸出手捅了捅闭着眼一动不动的康遂,康遂不理,他就一直捅。   “路杨……”康遂忍耐着:“睡觉,已经很晚了。”   即使闭着眼不看,路杨兴奋的气声也一直在耳边,小孩儿一会儿拧一拧马灯,一会儿又戳戳帐篷壁,还时不时伸出手摸摸睡袋外层,拍拍自己这边,又拍拍康遂,康遂被他又拍又摸弄得浑身僵硬。   两人是朝同一个方向侧着睡的,康遂枕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牢牢放在自己身上,强忍着不去碰路杨。   他是真的,很想把这个不停动来动去,搞出各种窸窸窣窣的家伙推远一点……   路杨觉着后背很暖和,他新鲜够了这边,就想回头,想转过来看康遂的脸,他在康遂怀里扭着蹭着想翻身,被康遂忍无可忍按住肩膀:“睡觉,再乱动我就出去了,帐篷让给你……”   路杨安静了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他再次自以为很轻地,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始蛄蛹……他不愿意背对康遂,也不知怎么的,康遂越不允许他回头,他就越想转过来看看康遂的脸。这样身贴着身的感觉挺奇妙的,他长大以后就没跟人这么睡过了,尤其是眼下,这个人还是他心目中最崇敬的康遂,他心里说不上来就有股劲儿劲儿的,带着种莫名其妙的小兴奋,就想看看康遂此刻的表情。   看来今晚这只家伙是按不住了,康遂头疼,也有点说不出来的尴尬……他觉得要是不让路杨翻过身来,他大概能这么一直蛄蛹一晚上……那就真的不是睡不睡得成的问题了……   这不行。   路杨终于得偿所愿,在康遂手上松了力道之后,“呲溜”一下转过身来,几乎脸贴了脸。   康遂只能闭着眼装睡,努力让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马灯的亮度调到了最低,灯光黄氲氲地,路杨知道康遂没睡着,他猜大概是自己太闹人了,所以康遂故意不想理他,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就自以为悄悄、实则动静不小地抽出手来,去摸康遂的睫毛。   路杨实在忍不住自己下意识里的孩子心性儿,在康遂面前,他也从不想忍,康遂是大人,比他大了那么多,又对他那么好,自己在康遂眼里就是小孩儿,就是有这个底气,闹人怎么了?   康遂的睫毛很长,很浓密,他本身又是冷白皮,又显得睫毛很黑。手快要触上去的时候,他抬手一把抓住了那作乱的手指尖儿,路杨“嘿”地一声笑出气声,康遂眼睛都没睁开,强硬地把他手塞回睡袋里窝好,又摸到头顶马灯的开关,“啪”地一声,给拧灭了。   ……   路杨第二天醒来时天才蒙蒙亮,康遂也不在身边。   人呢?   睡袋里还热乎着,路杨缩了缩脖子,把边边角角给自己掖了掖玉文盐。   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自己已经忘了,就记得康遂一直侧卧在最边儿上,胳膊横抱着挡在中间,像是故意隔开,不想挨他,但路杨第一次在野外露营,睡得并不踏实,他迷迷糊糊中有印象,自己后半夜里感觉后背缝隙太大,转身往热乎的地方钻来着,而有双手,在如漆的黑暗中默默抱紧了他。   明明就怕他冻着,明明对他好,还不承认,还要假装嫌弃,路杨越想越忍不住啧啧,唉,反正就是很好就是了,康遂这个人,心真的特别特别好,路杨再次笃定了这一点,心满意足地拉开帐篷拉链伸出头去往外望,想找找康遂去哪儿了,然后他一眼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坡下边走了上来。   太阳还没升起来,但天光已经亮了,康遂大概去水潭边洗了把脸,手上脸上都是水,正一边用手背蹭着下颌的水珠,一边走了上来。   路杨远远看见,就咧开了嘴。   如果他会说话,这会儿大概就已经开口大声打招呼了吧,大声喊一声那个亲亲近近的名字:康遂!然后说一声:早!   但是他说不出来,就只有笑,他此刻只有用这种最简单,最直观的表达,将从晨光中醒来第一眼看到这个人时的这份开心用力地,满满地盈溢在脸上,释放给对方。   康遂抬头,看见的就是山那边突破云层的第一缕曦色,温温柔柔地照在了路杨的脸上。   那张脸的皮肤依旧不白,但色泽就是暖融融地,透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和细腻,而那双眼睛就是会发光,那腮边的小窝儿就是一如既往地盛满了笑,康遂停住脚步,定定地看了好几秒,然后抬手招招手。   “醒了就起来吧,我带你下去洗个脸。”   路杨迅速钻出睡袋,将帐篷拉链拉到底爬出来,摸过鞋子蹬上,然后起身飞快地向康遂奔了过去。 第20章 一束花儿   虽然昨天很严肃地放了话不让玩了,但今天还是都补上了,康遂带路杨把周围都转了个遍,拍了很多照片。昨天小孩儿自己拍了些景,今天康遂只拍人,把路杨欢欣雀跃的样子全都记录了下来。   其实景儿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就是山,石头,树和草,但路杨就是高兴,他脸上一直是那种真挚,外露,一点都不作假的高兴,康遂坐在石头上休息,拧开瓶子喝了口水,他就在一旁举着手机拍合照,整个人仰靠在康遂身上,做出开怀的表情,康遂无奈地笑着扶了他一下,然后被定格。这种合影一天下来几乎占满了路杨手机的内存。   拆帐篷的时候路杨自告奋勇,表示他来拆。康遂问:“昨天的步骤都记住了?顺序反着来就行。”路杨笃定地点头。   小孩儿很聪明,拆掉风绳,拔出地钉,解开各处的固定卡扣,抽出杆子分解,然后一样一样整理好打包,康遂想伸手叠一下睡袋都不行,路杨要全权包揽。出山时每个人的背包都轻了很多,不过每个人手上都提了至少一个垃圾袋子,到了停车场,袋子扔进集中处理的垃圾桶,几人上了车,依次出发。   路杨在半路上就睡着了,昨晚太挤,他估计也没睡好,这个年纪正是觉多的时候,康遂一边开着车,时不时看身旁的小孩儿一眼,内心安宁中又有点羡慕。   能吃能睡能玩,还能没心没肺,这也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了吧。   车到春放的汽修店门口时停了下来,程南绝他们要在这歇脚,今天还有点时间,他们晚上肯定还要一起吃个饭。康遂没打算留下来,他下了车,跟几人打招呼,赵祈枫说:“进去坐会儿,春放这里有好茶。”   “不了,”康遂回头看看车上还睡着的路杨,说:“改天吧,今天先带他回去,晚点儿还要送他回家。”   赵祈枫笑笑,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一下他的肩说:“有什么好消息了记得知会一声,到时候一起吃个饭。”   这句调侃里带着认真,康遂笑说:“吃饭不用找由头,随时都行。”   “不一样,你懂我意思。”赵祈枫说,“行了,回吧,路上慢点儿。”   “好。”   康遂把车开进小区,没急着下地库,一会儿还要送路杨回家,而现在天色已近傍晚,路杨还在副驾上睡得正香。   康遂没叫醒他,把车熄了火,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翻看。   其实进山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天,但那种两天里时刻都不曾分开的相处,好像把时间给无限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的流过都让人印象那么清晰、深刻,他甚至记得路杨每一次在耳边的呼吸,那种极贴近的、不再存在隔阂和现实顾忌的亲昵让康遂喜欢,留恋,让他此刻叹息,很舍不得。   手机里最近的照片都是路杨,回头整理一下打包发给他,然后自己留存一份,给这趟野营留个纪念吧。这大概是自己再不可多得的回忆了,康遂心想,这可能是他和路杨之间,能有的最亲密的接触,仅止于此,没办法再更进一步了,他没办法……再奢求更多。   路杨被车门声惊醒,睁开眼就看到康遂拿着一提餐盒坐进来,车前边一个外卖员正骑着小电摩转身离去。   “醒了?”康遂笑着说:“我叫了外卖,先上楼吃点东西吧,我得冲个澡先换件衣服,然后再送你回家。”   路杨懵头懵脑地坐起身揉揉眼睛,点了点头。   这个家对路杨来说已经熟门熟路了,他进门提着餐盒直接去厨房,拿碗盘盛好又端出来,康遂拿着换洗衣服往浴室边走边说:“你先吃,不用等我。”   路杨坐在椅子上冲他摆摆手:快去快去。康遂关上浴室门,他就托着腮撑在桌沿上开始等。   他怎么可能不等,从小在家里,除非爸妈谁的加班有事回不来,否则每一顿饭都要一起吃的,康遂和家里人有区别吗?   没有。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路杨挠了挠胳膊,觉得自己也该洗个澡了,昨天掉水里出来,到现在都没洗呢,这会儿听着里边热水“哗哗”冲着,浑身皮肤都升起了一股迫切。   浴室门上有一扇磨砂玻璃,里面水汽氤氲,什么都看不见,路杨托着腮盯着那片模糊,看着看着,脑海里就想起昨天康遂落水后T恤贴在身上的样子,身材真好啊,他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开始感叹……   其实以前也觉得康遂身材好,又高大,手臂、肩膀,浑身上下,哪哪的线条轮廓都好看,但是那种笼统的感觉没此刻脑海里的想象这么直观……昨天康遂衣服都湿了,虽然也还是穿着衣服的,也不算太直观吧,但总归这一刻让路杨更加确认,康遂是拥有绝大多数男人都羡慕的身材的。   太完美,简直是自己的偶像,路杨越想着,越心里美滋滋起来。   康遂换好衣服,擦着头发出来,就看见正在傻笑的路杨。   “笑什么呢?怎么不吃?”他问。   路杨等他坐下,笑嘻嘻地拿起筷子。   “待会儿我直接送你回家,电瓶车先放在这里,你可以在家休息两天再来拿,不用着急。”   路杨扒着饭,摇摇头,玩儿这一趟又不累,再说已经两天没跑了,再歇两天就少两天的进账,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来的话,那不就见不着康遂了吗?   康遂似乎看出路杨的念头,说:“还有,不要再给我送饭了,路杨,你以后想过来就直接来,不要再专门送饭,不然我会亲自跟阿姨说,让她别再忙活。”   路杨又不乐意了,抬头看着康遂,康遂紧跟了一句:“不是不想见你,也不是不喜欢吃阿姨做的饭,就是不想让你们忙活,知道吗?我单位有食堂,路上到处都是早点铺子,我还可以点外卖,怎么都能吃,几块钱就能打发的小事,没必要让你们起早又是做好又是跑那么远赶在我上班之前送过来,这样我吃着也不香,因为心里会过意不去,明白吗?”   明白,但不爱听。   路杨低下头吃饭,不吭声。   康遂看着他那模样就笑了:“你要是跑外卖累了过来坐一坐,我会更高兴,我这儿欢迎你,不是因为你每天给我送的那顿早饭,不然我心里总盼着你来,好像还抱有别的目的似的。”   路杨审视地看着他,康遂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话好像确实不那么纯粹,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路杨碗里,路杨想了想,咧嘴就笑了。   ——好吧。   他拿起手机打字,放在康遂面前。   ——那你什么时候吃腻了外面的饭,想吃我妈做的,你就告诉我。   “好,”康遂笑笑,“一定。”   回去的路上路杨一直在摆弄手机,把每一张照片都放大反复看,那个头盔小兔子吊坠在手机下一晃一晃地,康遂偶尔看一眼,内心很喜欢,其实他也挺想把自己那个挂在手机上的,但是怕不合适,他不知道被别人看见,被路杨看见,会怎么想。   到家时陶月华和路卫民都在街口等着了,康遂本想送到了就回,路卫民非要让他进家喝杯茶,说都泡好了。路杨直接打开驾驶室的门,拉着康遂让下车,康遂没辙,只好跟着去坐了坐。   陶月华知道俩人已经吃了饭,就准备了些茶果,一个劲说路杨又给添麻烦了,康遂说没有,大家都喜欢路杨,在一块儿都玩得挺开心的。路杨在院子里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康遂喝完了茶,起身准备告辞了,他才跑了进来。   他怀里抱了一大束月季花,姹紫嫣红,香气扑鼻。   花儿是院子墙角里那一大丛月季上剪下来的,黄色,白色,粉的,红的和紫的,路杨挑花苞开了一半的剪了很多,又夹了几株开得特别艳丽热烈的,扎成一束,满满地一大捧。   像玫瑰一样。   “这是……给我的?”康遂惊讶地笑了。   路杨点点头,他把茎叶都仔细地去了,连杆儿上的刺都全部掰掉,切口用湿布包了起来,陶月华赶紧去找了个袋子把底下兜住,笑说:“这孩子,还怪有心的。”   康遂看着路杨,忽然感到了一丝措手不及的幸福,他低头闻了闻,对小孩儿说:“谢谢。”   院子里的大灯亮着,照得路杨眼里的笑意晶晶亮亮地,他知道康遂会喜欢,肯定喜欢。   陶月华说:“嗐,这有什么可谢的,康大夫你可真客气,这花儿每年都开得特别多,挤挤挨挨地,树枝儿上都快装不下了,反正又不花钱,你就拿回去找个盆泡上就行,能多开几天。”   康遂笑说:“好,”他看看路杨,低声说:“那我走了?”   路杨点点头,一家三口把康遂送到车跟前,康遂把花放到副驾,回过头来对趴在车窗口的小孩儿说:“我很喜欢,我会好好照顾,让它多开几天。”   路杨打字给他:开败了我再给你剪,月季花期很长,而且我家别的花儿也很多,一年四季除了冬天都有,你要是喜欢,我经常给你送。   一年四季,这年月这就长久起来了。   康遂很想伸手捏捏他的脸,但又只能笑着,低声说:“好。” 第21章 生日快乐,路杨   路杨生日那天是9月16号,康遂没能去成。他原本都计划好了,这天下午一下班就开车直接去路杨家,提前订好的蛋糕也都送了过去,陶月华打电话来说已经准备了好多菜,但临下班前,急诊忽然送来了几名交通事故的重伤员,科里连当天不在值的医生都紧急打电话叫回来了,康遂直接没走成。   上台前,康遂给路杨发了条信息:紧急手术,可能去不了了,跟叔叔阿姨说一声抱歉。对不起路杨,生日快乐。   小孩儿为这次生日盼了很久了,因为这是第一次,他邀请康遂一起过,他提前再三再三跟陶月华说康遂要来,准备的一大桌子菜也都是康遂爱吃的,一家人都那么郑重……   康遂不敢想路杨得有多失望,但他身为一名医生,救死扶伤是职责,他将手机交给护士,迅速进清洁区刷手,做好一系列术前准备,然后摒弃杂念,用后背顶开手术室的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台多科室联合进行的手术,不到七点开始,直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完成,术后病号被推去ICU,陈方予教授脸上不见丝毫疲态,与其他科室的专家主任走到污染区边脱手术衣,边商讨后续治疗方案,出来时他一回头看见康遂还跟在身旁,说:“今天辛苦了,赶紧回吧,这台手术完成得不错,明天在家好好休息吧。”   “谢谢老师,”康遂笑着,跟几位前辈打招呼说:“那刘主任庞主任,我就先走了。”   “哎好,回吧。”   处理完一系列规程,康遂换好衣服直到下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手机上依然是之前发给路杨的那条,而路杨没回复。   大概是生气了吧,小孩儿肯定很失望,康遂自己都忍不住失望。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时间快到十一点半,思来想去,又发了一条过去。   ──路杨,生日快乐,我明天休息,你要是有时间就过来,想要什么我都补给你,别生气了好吗?   等了几分钟,依旧没有回音,康遂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这一路上他不知道看了几次放在副驾座位上的手机,那屏幕始终没亮起来,他开进了小区地库,把车停到车位上,下车关门,进了电梯。   很累,电梯上行,康遂静静看着跳动的数字,看得心里很沉。他太累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头压着,他不至于被压垮,但那种感觉,就是让人在这一刻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力气。   他没有再一遍一遍去看手机,只是一直在手里紧紧握着,以确保它只要稍微震动,自己就能第一时间感知。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直到此刻还在期待奇迹发生,虽然这所谓的奇迹,只是路杨不要生气。   生日是特殊的日子,这一天要开心,不能生气……   楼层到了,康遂走到门口,伸手按住密码锁,随着“滴”的一声拉开门,他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家里的灯是亮着的。   路杨不知已经等了多久了,正趴在桌上盯着手机,见他一进来,满脸焦虑闷闷的表情一霎间变成惊喜,他“嗖”地一下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康遂愣怔地看着他想了一路,想着该有多生气多失望到连信息都不回的人,将他所有情绪和力气都抽离身体的这个20岁小男生,兴冲冲奔到他身边,一把拍掉了客厅灯的开关,拉起他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他拽到桌前,将两只数字蜡烛插在半个蛋糕上点着,然后拿出手机迅速打字:快祝我生日快乐,快,要十二点了!   “生日快乐,路杨,祝你……每天都快乐,希望你以后的每一天,都平安,顺利,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康遂声音有点干涩,说得不怎么流利,因为他此刻还处在震惊中,看着眼前的路杨迟迟缓不过神来。   路杨不管康遂此刻是什么心情,反正他是满意了,他弯下腰“呼”地一下吹灭蜡烛,跑去打开灯,然后推着康遂去洗手。   康遂像个木头人一样随他摆弄,最后被按到椅子上坐下,路杨把一个个保温饭盒打开,把里面陶月华给装好的菜一样一样都摆了出来。   “路杨……”康遂眼前忽然酸涩起来。   路杨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字。   ──你说不能去陪我过生日了,所以我就来了,饭菜都是我妈做好直接拨出来的,蛋糕我陪他们吃了一半,剩下这一半我要带来跟你一起吃,我不想听手机里的生日快乐,我要亲耳听,要你看着我,亲口跟我说才算数。   康遂看着眼前一切,笑了起来,他的嘴角一直带了一抹轻笑,他不知为什么,就是特别开心,这一刻,他再也抑制不住这份开心。   路杨给他夹菜,示意他快吃,康遂不动,路杨拿过手机打字:你忙到半夜,一定也饿了吧,快吃,吃完了再陪我吃蛋糕。   “好,”康遂看过手机,弯着嘴角点头,“那你也陪我再吃点。”   路杨拿起筷子就端起碗扒了一口饭,一边嚼着一边对着他笑。   康遂看着他。   “路杨,谢谢你,我很开心,”他说:“我很开心没有错过你的20岁生日,谢谢你来了。”   路杨伸着脖子把一大口饭咽了下去,他圆圆的眼睛笑成月牙,然后一边笑着,一边把几个盘子又往康遂面前推了推。   人跟人之间有时候真的挺奇妙的,康遂边吃边想,他为什么,在即将错过路杨的生日那一刻,会感觉那么无力,那么难过,而路杨又是为什么这么坚定,要这个生日一定要和自己一起过,哪怕大晚上从城郊骑车一个小时,也要在十二点前赶过来,悄悄给康遂这么大一个惊喜……   这本来是一个遗憾的,是康遂可能在以后的很多个日子里想起来,都令他难过、却又无法宣之于口的遗憾,他错过了那个小孩儿的20岁生日。   但路杨风尘仆仆赶来,坚定地阻止了这个遗憾。   为什么……   康遂喜欢路杨,康遂知道,但路杨呢?康遂不确定自己对路杨来说,是不是真的就有这么重要了,重要到这个生日,无论如何都要和自己一起过。他为此而开心,是真的,但他不想要生死之交,不想去切身践行什么人间真善美,他对路杨的好,是一种不受控地,顺应内心本能的一种滋长和蔓延,他想对他付出,想爱护他,保护他,即使知道这样做也注定无法换取自己渴望的东西,但自己至少内心明确,那么路杨呢?   小孩儿把切下的一角蛋糕在康遂眼前晃了晃,康遂回过神,笑着接了过来,路杨递给他一只小小的塑料勺子,自己也用纸碟端了一块,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蛋糕还很新鲜,香气扑鼻,康遂看着路杨塞了一大口进嘴里,嘴角蹭上了奶油,问他:“好吃吗?”   路杨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康遂笑了,“那明年,我再给你买好不好?”   路杨三两口把蛋糕吃完,放下,拿过手机打字:好,一言为定!然后他舒服地仰靠在沙发上,揉着肚子望着天花板傻乐。   满意了,满足了。   小孩儿美滋滋地想,这个生日,过得真开心。 第22章 留宿   路杨这一晚在康遂家里留宿了,没走。康遂原本很是迟疑,他只是尝试着问了句:“太晚了,你要不要今晚住下,次卧可以……”   路杨没等他说完,就痛快地点了点头。   ──我来的时候就跟我爸妈说了,太晚的话住你家,不回去了。   他起身过去推开次卧门张望了一下,然后带上,过来端起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进了厨房。康遂原地呆了好一会儿,进主卧给他拿被子和换洗衣服……   都生死之交了,还拿自己当什么外人,路杨在这一点上特别敞亮,他收拾完厨房出来,接过康遂给他找的睡衣,指指康遂,又指指自己,然后看了看浴室。   ——你先洗还是我先?   康遂站着没动,他已经不太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路杨“嘿嘿”笑着:那就我先洗吧!   他转身走进浴室,回过头看着康遂笑笑,关上了门。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挺欢脱的,要不是不会发声,康遂猜这个傻小子已经在里面哼上歌了。他洗得很快,出来时康遂还在沙发上坐着,一动没动。   路杨有时候也会奇怪。康遂面对他时,总是笑着的,又宽和,又温柔,但时不时地,路杨发现他总会愣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像现在……   他走过去,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伸手又在康遂面前晃了晃。   康遂眼睛眨了一下,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路杨在他面前蹲下来,对他打了个简单的疑问手势:你怎么了?   康遂懂他的意思,但还是没回应,他静静看着路杨,心里想:没怎么,只是感激,感激你穿好衣服才出来,而不是把我当成能坦诚相见的生死之交,光着出来溜达……   路杨大眼睛眨巴眨巴,起身过去拿来手机打字:你是不是太累了?   他用毛巾一边揉着头发一边微微皱眉,在手机上戳了一会儿递过来:我妈说你忙一天回来肯定很累,还劝我不要过来闹腾你了,我没听,我一年就过一次生日,下次要等明年了,所以我今晚就要来找你,你也肯定愿意我来,是不是康遂?   是……康遂承认。   他确实心里是存了期待的,而路杨把这个期待变成了现实,甚至更圆满,从只是期待一条没有生气的回复,升级成了让这个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欢脱的,热烈的,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和他身上氤氲的自己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这个惊喜,足以令康遂的内心得到凭路杨这个小脑袋瓜里完全无法想象的满足。   康遂庆幸自己太累了,今晚刚完成了一台将近五个小时的手术,让他精疲力竭,他也庆幸自己坚强的自制力和过硬的人品,让他这一刻面对这个傻傻的小直男,没心没肺地在家里住下来,在他的浴室洗澡,用他的沐浴露和毛巾,穿他的衣服时,他还能克制住自己……   康遂低下头搓了把脸,低声说:“你进去睡吧,我一会儿冲一下也就休息了,明天……”   明天……先把今晚过了再说吧,他有些无力。   ──明天我们出去买菜,你要给我包饺子,我每年生日我妈都包饺子,但是今晚我急着来找你,就没吃成,你得补偿我。   手机又递到跟前,还有手机后那双闪闪亮亮的大眼睛。   康遂说:“……我不会包。”   ──我教你,我会。   路杨笑着看他,牙齿雪白。   康遂觉得这双眼睛,这个人,现在就是问他要星星要月亮自己也会先答应下来,只要他赶紧回房间睡觉,不要再挨到面前,这么近,皮肤和目光这么烫人……   “好……”他说:“明天再说吧,我尽量……”   路杨满意地点点头,又戳了几下手机,大概是给陶月华说一声自己住下了,准备要休息了。   康遂默默等着,满身煎熬,一动不动,直到路杨又比比划划了些什么,他也没心情去细看,路杨猜他是太累了,便不再闹他,乐呵呵回房间去了,康遂才靠回到沙发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被子枕头都是新换的,晚上渴了喝水自己出房间倒,又不是不知道饮水机在哪儿,空调遥控器就在床边小柜上……康遂洗完澡直到回到房间,躺到床上,脑海里把所有细节都来回想了不止一遍,确定没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才拉上毯子盖住自己,闭上了眼睛。   真行。   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路杨天真懵懂,赤诚热烈,是个勇士,而自己,好像个懦夫……   懦夫第二天一早是被勇士吓醒的,任哪个独居惯了的人早上一睁眼看见床前半跪着个人,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也会被吓得不轻吧……康遂昨晚太累,又辗转反侧,后半夜不知几点才睡着,今天本来就不用上班,他把闹钟取消,就睡过了头。   路杨早早就醒了,他起来洗漱完等了一会儿,想想又下楼去买了早点回来,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早饭都快凉了,他等不了了,纠结再三过去轻轻敲了敲康遂的房门,想把他叫醒。   敲门又敲了好一会儿。   路杨怀疑他家康大夫是晕过去了,于是一把拧开门疾步冲到了床前……   如果是五分钟之前,有人告诉路杨他家性格沉稳可靠、又不失带了点强势的康医生,睡相居然能和……可爱两个字沾上边,路杨头大概会摇成拨浪鼓,但是此刻,他实在忍不住,弯下腰去看床上那个将被子团成团紧紧搂在怀里抱着,整个人蜷着,脸都埋起来,只剩侧脸长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尖露在外面,睡得安宁又恬静的人,他先是看愣了一下,接着就看呆了……   谁能忍心,把这样的康医生给叫醒,这世界上除了工作日那没良心的闹钟,还有谁?反正路杨是做不到了,他弯着腰半跪在床沿,傻乎乎也不知看了多久,就看见康遂慢慢睁开了眼睛。   康遂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克制力,才忍住没叫出声来,他整个人抓着被子往后弹了一下,直接坐了起来,直到定睛看清眼前的人是路杨之后,他才肩膀都塌了下去,狠狠松了一口气。   “……路杨,你想吓死我吗?”康遂哭笑不得地揉了把脸,“我要再上点儿年纪,心脑血管都顶不住你这一吓。”   路杨其实也被吓了一跳,谁让他在光线这么氲暗的房间里,离人那么近,看得那么入迷,康遂扯着被子猛地坐起来那一瞬间,他受到的惊吓不比康遂小。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互相看了眼,就再也忍不住,笑得肩膀都抖起来。 第23章 补上   早饭是真的要凉了,路杨笑完,过来伸手扯康遂的被子,要他快点下床去洗漱,康遂一把按住,说:“路杨你……先去把饭热一下。”   饭还没凉透呢,现在立刻起床收拾洗漱完,它还可以趁着温热进肚子。   路杨一脸不理解地看着他,康遂不肯松手,俩人莫名其妙就停在那儿了。   康遂腮颌绷得很紧,路杨思索片刻,恍然大悟,直起腰掏出手机打字,一边打一边眼睛还在康遂被子上下瞄了几眼。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啊?这有什么的,早上起来谁不硬?我也硬啊,你上个厕所洗把脸就好了,快点儿。   康遂手背的骨节都用力到发白了,他尽量让声音平稳,说:“路杨……你,还是去热一下吧,不然凉了我吃着胃不舒服……”   路杨一听这话立马不犟了,没办法,康遂的胃在他心里比什么都金贵,那可是他风雨无阻这么久以来跟他妈妈起早贪黑精心照顾着的,他忘不了当初康遂胃疼时那个面色苍白虚弱的样子,他见不得那种场景再现。   那就热饭吧,路杨伸手指了指外面,转身往外走,为了督促康遂,他还故意不带上门,大敞着就去了厨房。   康遂松了口气,他听着厨房里忙活的声音,半晌,忍不住哑然失笑,这小孩儿真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饭桌上,路杨一边吃一边戳弄手机,然后推到康遂面前,康遂拿起来看。   ──一会儿咱们去超市买菜和肉还有面粉,回来包饺子,我要吃韭菜猪肉西葫芦馅儿的。   康遂迟疑:“真的要亲手包吗?我带玉文盐你出去吃好不好?”   路杨摇头。   ──不好,昨天是我生日,你没去,这是你答应了补偿给我的,就要听我的。   “好吧,”康遂笑起来:“那就听你的,不过包出来能不能吃,好不好吃,我可不做保证。”   路杨咧嘴笑,拍拍自己:有我呢!   超市就在小区路对面,两人吃完饭下了楼,溜达着去把食材都买了,路杨心细,知道康遂家没有的,还买了案板和擀面杖回来。   路杨一到家就拉着康遂进厨房开始忙活,他把面粉倒进盆里,倒上水搅了搅,就让康遂先揉着,自己去摘菜,他手脚麻利,韭菜摘干净泡上,又把西葫芦洗净擦丝,撒上盐揉着杀水。   “路杨……”康遂在一边求救,“这个面……好黏,怎么办?”   路杨扭过头看了一眼,立即就笑得不行了,康遂根本不会揉,面糊黏糊糊沾了一手,怎么也弄不干净,正伸着手对着面盆不知所措。路杨过来帮他把手上的面糊往下撸,然后撒了点干面粉在他手上,教他用力搓,康遂一边照做一边皱眉:“这感觉,简直了……”   黏糊糊滑腻腻地,确实不怎么让人舒服,但这忍不住嫌弃的表情出现在康遂脸上,让路杨觉得特别新鲜好玩,他这几天已经越来越见多了康遂私底下那些从不在外人面前流露的小脾气,小习惯,路杨一时兴起,抬起沾满了面糊的手就往康遂鼻子上抹了一道。   他实在忍不住,想逗一逗他家康医生了。   康遂下意识躲了一下,没躲开,整个人都愣了愣,再抬眼时,就看见路杨扶着盆笑弯了腰。   有这么好笑吗?康遂不动声色,伸手就还击,给路杨脸上也抹了一下,路杨“哈”出一声气声,不依不饶,两人你来我往,闹得面粉都撒到外面了。   “路杨,好了不闹了,停。”康遂最后迫不得已按住路杨的手,笑着连连认输。两人手上全是面糊,路杨手一个劲想挣脱,滑得像泥鳅一样,康遂只能用力攥住,路杨就一边笑,一边顺从地不闹了。   那双比自己小了很多的手,在康遂掌心里一安静下来,康遂一顿,好像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他就那么握着,时间一秒一秒流过,等再意识到自己依旧攥得有多紧时,却发现不管是立即松开还是怎么,都避免不了尴尬了……   怎么办……康遂忽然不敢抬头,他盯着面盆里的两双手,浑身僵住……   手里握住的是一捧鲜活和热乎,康遂视线垂着,看不到那指尖,只能看见那截相对来说纤瘦的手腕,他忽然懊恼,觉得是不是这段时间以来都太过放任自己了,任由心底里某些不该萌生的情绪滋长,所以才膨胀到了眼下这收不了场、抬不起头的一刻。   怎么办……   手里忽然一空,路杨趁他愣神“嗖”地一下抽出手来,康遂未及反应,被飞快地又在脸上抹了一把。路杨咧着嘴跳到一边,乐得眼睛都没了,就算不能出声,康遂也看得出他那得逞的大笑。   康大夫内心长长地松了口气,他站在那,心里松了很长很长一口气。   路杨依然没察觉出什么异样,他依然以为是在玩。   康遂挑着嘴角指了指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卫生间洗手洗脸。   没心没肺真好啊……   谢天谢地,路杨是这么一个可爱的,又……又在某些东西上有点迟顿的小孩儿,他对一切毫不知情,也毫不设防,康遂一点一点仔细洗掉了手上脸上的面糊,然后撑着洗手台,内心怅然。   这实在不知道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喜欢上这样一个路杨,康遂无奈又庆幸,他心从来没这么乱过。其实他很清楚如果面对的是一个女生,路杨绝对不会这样,他会很懂分寸,而现在就因为自己是个男人,是小孩儿最信任且景仰的人,所以就被倾注了那么巨大的亲近和依赖,路杨根本不了解,也从没想过男人跟男人之间,有时候有些对视,贴近,那些触摸和呼吸拂过,也会产生化学反应,他不知道康遂对他和他对康遂这两者之间的心思是截然不同的,这种不同让康遂觉得自己卑鄙,他庆幸小孩儿什么都不懂,所以一次次硬生生忍着,按捺着,可这种每一次的相处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次次飞跃、俯冲,而且现在康遂愈发觉得,一切制动,好像已经不在掌控里了……   再出来时路杨已经把面团揉好了,白光光地用保鲜膜盖住醒着,他手里正在攥菜馅儿,把汁水挤出来。   “……我能做什么吗?”康遂有点不好意思,走过去问。   路杨回头看看他,又笑了。   太熟了,路杨现在面对康遂时的笑容,和当初那种拘谨和羞怯已经完全不同,他是真的已经把康遂划入了自己特别亲近的人的行列,虽然这份亲近与康遂想要的不同,但分量是一样的。   路杨拿过一个大碗,把绞好的肉馅放进去,倒了点油进去搅了两下,又打了个鸡蛋,然后把调味料都加好,交给康遂,让他拌匀。   康遂一边照做,一边看着路杨麻利地切菜剁馅儿,然后把菜馅儿加进肉里,接着摊开面板撒上一层面粉,开始擀皮儿包了。   康遂揉面不会,弄馅儿不会,擀皮儿自然也不会,但是他最终还是在路杨极其耐心的指导下,出品了锅里一半的饺子。   出锅时康遂很难为情,因为自己面前的盘子里饺子一个个圆润饱满,又好吃又好看,而路杨盘里全是出自他手的歪瓜裂枣,康遂说:“……要不换一下吧?”   路杨连忙摇头护住。   ——这是你给我包的,我就要吃这盘。   “……好吃吗?”   路杨夹了一个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点头,还故意做出吃到了什么无上美味的表情,一脸夸张的幸福和满足。 第24章 那你记着你这话   科里今年外出进修的名额下来了,只有一个,陈方予教授比较属意康遂。   其实康遂并非陈方予的亲传弟子,老教授早年带出来的学生早已开枝散叶出去,有些已经是骨科亚专业学科带头人,有些去了外地外院发展,已经晋身科室主任副主任的大有人在,康遂跟这些前辈师兄比起来,资历实在还太过青涩,他只是科里这批年轻主治里,陈方予私心里最看好的一个而已。   当然这份看好也不可能是凭空来的,康遂现在不仅已经是陈方予带领的课题组里的骨干成员,临床上也是愈发精进的一把好刀,陈方予别的不说,这几年从他带着康遂上台开始,经历的各种大大小小复杂疑难的手术,康遂是与他配合最默契的一个,那种术中预见性和与主刀思维同步的反应和意识,就比一般人高出不知多少,有些东西看天分和勤奋,康遂两者都具备,陈方予有意栽培他。   但科里资历比康遂深的主治太多了,论资排辈,康遂还是太年轻。在这种大型公立三甲医院,优秀的人才如过江之鲫,而每年进修和晋升的名额极其有限,竞争的激烈自不必说。   康遂平时在科室里人缘算好的,但只有在这种各方对资源的争夺摆上明面儿的时候,那种人与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各种不博弈不算计就等于把机会拱手让人的压力和氛围,让他有些无法适应。他其实更愿意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临床上,可现在公立医疗体系的现状就是如此,你想往上,就只能拼命,白天在临床拼技术拼能力,晚上回家拼论文拼课题,不仅如此你还要拼关系拼门路,拼为人处世,拼身体和心理素质……没别的办法,这个体系里没有躺平,躺平就等于淘汰,就等于失去一切向上的机会,资历在医学这个领域有多重要,每个医学生在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做好了用十年几十年来攀爬熬历的准备,康遂知道这很累很累,可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进修名额的选拔最终进入了科室内部层层评议阶段,康遂再优秀,毕竟资历尚浅,所倚仗的更多的是陈方予的亲信这层关系,他不愿意人前背后当这个活靶子,于是主动跟陈方予提出,退出了竞争。   不去就不去吧,去的话至少要离开一年,这放在以前康遂可能怎么也要争取一下,但现在,他心态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陈方予不清楚康遂心态上改变的缘由,但他很欣赏康遂对很多事的态度,有时候性格上太一味强求也不是好事,很多东西讲究个水到渠成,只要能力在那儿,该是你的早晚都是你的。   “不用急,”老教授安慰他说,“你确实还太年轻,年资这个东西都是熬出来的,你升主治满打满算才两年,他们有的都熬了七八年了,论劳苦功高也该轮到他们了,你眼下比不过也很正常,等再历练个几年吧,有我在,必定埋没不了你。”   “谢谢老师。”康遂诚恳地说。   陈方予拍拍他肩:“再者科里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你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要是真走了,等于卸我一条膀子,我还不乐意呢。”   康遂忍不住笑了起来。   路杨这段日子不再早起赶过来送饭了,但他小电摩依然跑得很欢,经常带着陶月华给康遂做的饭过来,放进冰箱里,等康遂下了班回来热热吃。康遂晚上不值夜班的时候,路杨跑完了也都要过来待一会儿,有时候太晚了就住下。   这天晚上路杨过来时都快十点了,跑完了晚餐晚高峰,康遂给他热了点饭当宵夜填填肚子,然后自己坐在沙发上看资料。   路杨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看电视,看得入迷,时不时咧着嘴笑。   康遂心思缥缈,时不时抬头,视线就时不时不由自主,停留在了那张脸上。   不去也好,又争又抢什么时候是个头,人永远都会有更想得到的东西,更想要企及的高度,和更进一步的追求。而康遂事实上对这些的野心并不强烈,尤其是现在,他有了更期盼的东西,比所有其他的一切,更让他想去拥有。   路杨吃完擦擦嘴,把碗筷收拾了端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洗刷干净,擦着手出来坐到了康遂身旁。   康遂看着他,他盯着康遂手里的电脑看了一会儿,用手机问康遂:你之前说的进修,不去了吗?   “不去了。”康遂说。   ——为什么?   “因为我资历不够,要选比我更优秀的人去。”   路杨睁大了眼睛,半晌,他打字:你不够优秀?你还不够优秀?!   他有点不高兴了,眉头紧压着,看着康遂,像要再三确认他刚才说的是句什么傻话。   康遂忍着笑说:“是啊,你不知道科里厉害的人有多少,能留在我们医院的,当初哪个在校时成绩不拔尖儿?哪个履历拿出来不亮瞎人的眼?我跟他们比,太平平无奇。”   路杨不想听了,他摆摆手,过了几秒,打了几个字怼过来:他们眼睛有问题,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好。   “嗯?”康遂故意问:“我有多好?”   ——天下第一好!   路杨不了解医学,更不懂在这个领域,背景履历资历这些东西的复杂和重要性,他不懂那些,但他自认,他最懂康遂的好。   ——我没什么见识,但是我长这么大,你是我认识的方方面面都特别好、特别厉害,特别完美的一个人,真的康遂,选不上你也不要伤心,因为你已经是最好的了!你是男人的榜样!   康遂看着那些话,抬眼看着路杨,整个人沉默着,路杨想了想,又拿过手机打字补充:那个……我爸其实也是个好男人,他顶天立地,又顾家又辛苦,也很好,我两个表哥也挺好的,在年轻一辈里,也很好……还有我大伯,我小姑父,都是好男人,对家庭对身边的人来说,都是好人……   康遂的沉默被打破,扭开脸笑了起来,路杨赶紧再三强调:但是他们都比不上你厉害呀!你比他们厉害多了,都不能比知道吗?反正你是我生活中认识的层次最高的人了,我都没想过我这样的人,会跟你这种层次的人沾上关系,我都觉得我都变得有点儿厉害了!   “都是普通人,什么层次不层次的。”康遂笑着伸手揉了揉路杨的头。   路杨头发挺短的,但发质软,摸上去一点也不扎手,有点毛茸茸的,手感特别好。   “还有你这样儿的人,什么叫你这样的人?”康遂看着他,“你觉得我很厉害,对吗?”   路杨用力点头。   “我对你好不好?”   路杨笑起来,抓过康遂的胳膊,两手握着,非常认可地捏了捏。   康遂说:“那我这么厉害的人,又对你这么好,是不是说明你更好?”   ──嗯?   路杨想了想,慢慢直起腰来坐直了,还能这么类推?   “在我心里,你是更好的那个,路杨,”康遂笑着,缓缓说:“认识你之后,每当有个更好、让我更想要的事物出现时,我总会想,路杨是更好的那个,没有最好,出现一个,你比下去一个,你永远更好。”   路杨嘴巴都张圆了,他看着康遂,迷茫、震惊、且不敢相信。   ──你是这么想的?   他拿过手机打字,直接怼到康遂脸上,康遂不得已往后让了一下才看清。   “是,我就是这么想的。”康遂笑着。   ──不对,不不……   路杨又打字:我不好,你才是特别特别好的那种人,我特别特别崇拜你康遂,你看我总跑来找你,总想粘着你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我喜欢你吗?因为我就想跟你待着,想靠你近一点,再近一点,因为你太好了!   “这么喜欢我?”康遂看完了,嘴角弯着,不动声色地问。   ──嗯,特别喜欢。   路杨用力点头,恨不得拍着胸脯对天发誓了。   “好,”康遂叹了口气,笑着说:“那你记着你这话。” 第25章 心不由己   路杨肯定会记着的,虽然康遂知道,他就算记也是记岔了,但小孩儿无比赤诚地说出的“喜欢”两个字,还是让康遂辗转到一夜无眠。   路杨第二天一大早悄悄起床下楼买了早点回来,放到桌上用保温盒扣住,就悄悄走了。   他就算不懂医生这种几乎完全没有个人生活的职业,但康遂有多忙,有多累,这么久以来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他来留宿的时候也慢慢越来越少,因为每次来康遂都会陪着他,牺牲掉了做课题和休息的时间,路杨不愿意这样。   但他每天都会习惯性给康遂发信息,哪怕康遂回得很晚,或者不回,他都不介意。   只是这天上午他又带着饭来康遂家,打开冰箱看见前天放进来的饭盒根本原封没动时,他知道康遂已经两天没回家了。   这还得了??   铁人也经不住这种高强度连轴转吧,康遂还有胃病呢!   路杨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抱着餐盒转身就下楼,骑上小摩托直冲医院。   时间刚好中午,病房走廊里来来回回都是端着饭盒准备去食堂打饭的病号家属,路杨在医生办公室门口伸头张望了一圈,没见着康遂的影子,他正准备去值班室走廊那儿等,一转身就看见康遂带着几个住院医从病房里走出来,边走边交代着什么。   看看!瘦了好多!路杨老远就皱起眉来。   康遂看见了他,紧着交代完,把笔插进白大褂口袋里,往这边走来。   “怎么跑过来了?”   走廊里人多,康遂一边让着人,一边拉着路杨往值班室走,“来。”路杨抱着餐盒跟了上去。   值班室是几个大夫共用的,其他人没在,桌上放着一份外卖,估计是康遂托哪个值班小护士帮忙买的。   康遂脱了白大褂去洗手,路杨一屁股坐到桌前,把那份外卖推到一边,把自己带的餐盒拿出来打开,摆好筷子,等着。   “不是说了这两天让你先别送饭了吗?”康遂擦着手坐下来。   路杨很不高兴地掏出手机打字:你这几天就吃这个?   “嗯,科里昨天上午收进来一个车祸事故中的重伤员,肢体严重毁损伤,开放性骨折,髋关节和肘关节粉碎性骨折,半边身子几乎撞碎了,还伴随骨缺损,肌肉血管神经撕裂……”康遂叹了口气:“我昨天从下午在手术台上站了将近7个小时,这还不包括其他学科的专家教授,他们全程支撑的时间更长,好在最终患者的命保住了,目前在ICU还算平稳。”   路杨张嘴结舌听着,半晌没“吭”声,也不知道是为这位患者经受的劫难难过,还是心疼这些不眠不休争分夺秒与死神搏斗的医生们。他好一会儿,把餐盒又往康遂面前推了推。   “其实你真的不用担心我,”康遂拿起筷子,“科里护士订饭的时候都会给值班医生打个招呼,一起就订了,我饿不着。”   是!早饭放到午饭吃,午饭放到下午吃,确实是订了,吃不吃得到嘴两说,反正饿习惯了也就习惯了。   路杨脸色是真掩饰不住地不好看了,康遂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浑然未觉,还看了眼旁边的外卖餐盒,说:“你看,我吃了你送来的这个,订的外卖都浪费了,说不让你送你总不听。”   路杨“嘭”一下子炸了。   他猛地直起身,拿过外卖打开,掰开筷子埋头就扒了一大口。   怕浪费是吧,我吃!我全都吃掉行了吧?这样你就没有负担了吧?小孩儿的脾气在肚子里乱窜,不知怎么就借题发挥,拐了个弯儿,直接打字质问康遂:你的意思是不想吃我送的饭对吗?别人给你订的,外头饭馆儿做的,比我和我妈费心给你张罗地更香,你更喜欢,你吃着没负担,对吗?你是不是这意思?   康遂看着那满屏的字,一抹笑意隐在嘴角。   路杨从今天看见他第一眼就心里带了情绪,这会儿忍不住了,他从来都不会对康遂不满,现在也不是不满,他更多的是心疼,心疼得生气了。   “路杨……”康遂叫他。   路杨不理,低着头吃那份已经有点凉了的饭,康遂伸手过去,抬起他的下巴,小孩儿腮帮子鼓鼓囊囊地,一边用力嚼着,眼圈气得泛红。   “不至于……”康遂愣了两秒,抬起指尖轻轻在他眼尾上摸了摸。   “这是一个医生的日常,我都习惯了,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是……谢谢你,路杨。”   路杨指了指汤,康遂拿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路杨低头吃饭,不“吭”声。   他只要不打字,就是拒绝交流,小孩儿也是有脾气的,康遂知道。   “我这边忙完了,下午回家,你跟我一块儿回去好不好?”康遂哄着。   路杨摇头,拿着筷子的手在手机上戳了几下,往外一拨,康遂拿过来看。   ──你下午回去补觉,好好休息,我不烦你了。   “我下午不睡,不然晚上会睡不着,你陪我好不好?跟你一块儿待着我会更放松。”   路杨抬眼看着他,眼睫颤着,带着点儿埋怨,那眼神像是在问:真的?   康遂眼尾弯着,神色坚定:真的。   小电摩留在了医院停车处,路杨跟着康遂一上车,眼睛立时亮了亮。   康遂前挡玻璃上的车挂换成了跟他手机吊坠一模一样的长耳朵头盔小兔,路杨伸手摸了摸,禁不住就咧开嘴笑了,他转过头看看康遂,康遂一边发动车子打着方向盘开出去,一边笑问:“好看吗?”   路杨拿起手机,让两个小兔一起晃来晃去,然后又打开相机对着车挂“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照片,笑着低头看。   总算开心点了,一点点小事就能立即忘了生气,快乐得溢于言表,又好哄,又省心,康遂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扭头看一眼,内心一片温软。   路杨在这个家里的自如程度已经快和主人不相上下了,进门鞋柜里有他的拖鞋,卫生间有他的毛巾和洗漱用品,次卧的衣柜里还放了几件他的换洗衣服,康遂还给他买了个专属水杯,是可爱的卡通小兔子图案。   下午俩人不打算再出去了,路杨冲了个澡,换上衣服出来往沙发上一坐,拿起个苹果就啃。   “饿了?”康遂给他打开电视。   路杨很喜欢看电视,每次来都在上边找个电影看 ,什么动画电影,侦探的,爱情的,各种科幻大片,他都看得有滋有味,康遂家这个几乎占了半面墙的电视以前就是个摆设,跟个背景墙差不多,自从路杨来了之后才开始发挥作用,派上真正的用场,路杨看得很过瘾,康遂为此还默默把各个平台的会员都充了一遍。   路杨摇摇头表示不饿,刚在值班室吃了一份外卖,这会儿肚子还饱着呢,他就是看见水灵灵的苹果在那摆着,就想吃。   康遂又想笑,这个路杨真的是……太可爱了。   可爱到,真的不能怪自己的心不由己。 第26章 攒钱   秋后的雨水多了起来,淅淅沥沥一连几天不见放晴。康遂还是一样忙,只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他总会格外惦记路杨。   路杨跑外卖并不算特别拼命的那种,他本身跑的就不是专职,时间上和接单量都相对自由,尤其是康遂再三叮嘱他不许再那么横冲直撞冒冒失失之后,哪怕每趟只送一单,他也会留出充足的时间,时刻谨记安全第一。   但是最近,康遂感觉小孩儿好像比他还要忙了,神龙见首不见尾,发的信息都变少了,有时候自己下班前发个信息过去,回到家等好半天路杨才回,说还在路上。一般这个时间点都是送餐高峰,忙一点也正常,康遂只能叮嘱他注意安全,抽空记得吃饭。   真正让康遂觉得不对劲的是他一连几次,叫路杨把接单平台先关了,过来带他去吃好吃的,路杨都一口拒绝了。   这事儿让康遂有些吃惊,路杨怎么会不愿意跟自己吃饭了?他试着追问几句,路杨就再三表明真的是在跑外卖,不是故意不来,还使劲使劲哄康遂,叫他不要不高兴,说下次等康遂休班一定抽出一整天来陪他,全给补上。小孩儿打字飞快,一条又一条再三保证,康遂心里再不乐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这天傍晚下班时又下起了雨,康遂回到家,把冰箱里路杨白天又塞进来的餐盒拿去厨房热了热,吃完简单洗了个澡,给路杨发了条信息问他回家了没,然后坐到沙发上捧起笔记本电脑,一边等一边看资料。   手机安安静静地,一直没回,今天白天路杨就在过来放饭盒时给他发了个微信,叫他回来记得吃,别的就再也没有了,康遂叹了口气,心乱着,静不下来。   外头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偶尔有车辆由远及近,车轮卷起地面沙沙的水声,又迅速远离。   好久没度过这么宁静的夜晚了,耳边静,身旁静,心却不静,墙上的钟看似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康遂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手机躺在那悄无声息,像一块事不关己毫无反应的石头,康遂揉了揉鼻根,收起电脑起身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关了灯,回到卧室躺下了。   不回信息不是个好习惯,太容易搅得人心神不宁,康遂想,他下次一定要跟路杨说清楚,哪怕正在路上,也可以靠边停下来回个消息,或者就算已经回家了,时间再晚也要说一声,不然总这样自己不放心,会胡思乱想……   可这样是不是也太粘人了……康遂对自己的想法有点哭笑不得,凭什么呢?自己是路杨的什么人,以什么立场要求路杨这么做……   只是朋友而已,朋友之间,没有义务随时向对方报备行程,关系再好也没有这样儿的……   纠结来纠结去,困意渐渐袭来,康遂闭上眼睛没多一会儿,就听见外头密码锁“嘀”地一声,他一下子睁开眼睛。   路杨?!   康遂迅速掀开被子起身走出卧室,伸手一开灯,就看见路杨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青,正面色苍白哆哆嗦嗦地站在玄关处,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到处滴的水,犹豫着不敢往里走。   “路杨!你这怎么弄得?”康遂快步走过去拉他的手,刚一握住,眉头一拧。   手冰成这样!   康遂心头一下子几股情绪涌了上来,心疼,错愕,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却怎么也无法压下去的气愤……他用力深呼吸着,用力看着这个他一整晚都在惦念、结果就这么一幅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   好得很,你出息了路杨,你明知道我最担心什么,你就给我来什么!   路杨知道康遂生气了,担心还好说,心疼也好说,但他知道,康遂要生大气了。他赶紧低头摸口袋,掏出手机想打字,想立即解释,但是手机屏幕一片黑,怎么按都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没电了吗?之前接单的时候还好好的,也可能是揣在衣服里湿透了,被水泡坏了,路杨抬起头看着康遂,眼神颤颤地,闪闪躲躲,一脸无措。   康遂没再耽搁,直接把他拉着推进卫生间,“湿衣服脱了,赶紧洗个热水澡,我去给你拿干衣服换。”   他转身就走,被路杨急忙一把抓住了手腕,小孩儿仰着脸,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这眼神让人心疼,路杨冻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眼睛大概一直抹雨水抹得泛红,呼吸里还带着冻透了的哆嗦,康遂不想看那双眼睛,他现在受不了,他心疼得心口窝儿都被狠狠揪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那双紧紧抓着他的手,指肚长时间泡水,已经起皱泛白了,他实在看不下去,低声说:“听话,路杨,待会儿感冒了。”   声音语气还算平稳,火气看来尚且可控,路杨松了手,康遂转身去给他拿衣服去了。   要不是离家实在太远,自己又冻得实在受不了了,路杨真不愿意来这儿惹康遂生气,可是送完最后一单,他想也没想,拧着小摩托就冲来了,太冷了,康遂最暖和……路杨哆嗦着把身上湿衣服扒掉,衣服裤子鞋子直接扔地上,光着脚往墙角踢了踢,然后走进了玻璃隔断后头。   康遂进来时路杨刚刚打开水,玻璃上映着他光裸的身影,康遂看了一眼,把衣服放在架子上,说:“水温可以热一点,但不要过高,跟身体温差不要太大。”   路杨拧着腰露出头来,看着他。   小孩儿上半身光着,XIABANSHEN……应该也是。   这应该是康遂第一次看到光不出溜的路杨,可他的心却并没有预料中的那种感觉,没有悸动,没有呼吸和心跳的失控,他看了一眼路杨身上因为长时间湿冷而变得发白的皮肤,说:“衣服给你放在这儿,一会儿洗完了出来换上。”   路杨点点头,康遂弯腰把地上的湿衣服卷了卷,拿了出去。   家里有洗烘一体机,扔进去洗完烘干,明天出门就能穿,他弄完洗了个手,直接去了厨房。   路杨出来时,直接擦着头发进厨房找康遂。康遂站在厨台前,小锅里正“咕嘟咕嘟”煮着姜汤。   “去吹干。”康遂看了他一眼,说。   路杨顿了顿,听话地转身又出去了。   头发吹完,姜汤也端上了桌。   小孩儿乖乖走过来,站在康遂面前,也不笑了,手比划着写字的动作,看着康遂。   手机坏了,他想说什么,需要纸笔。   康遂去抽屉里拿了一支钢笔和一个笔记本给他,路杨坐到桌子前,低头“唰唰”写着。   他的字意外地很好看,大概是以前那些年跟人交流都要靠手写,已经练出来了,一手字写得又快又好。   ——康遂,你不要生气,我没有不听你的话。最近跑单比较多是因为我想攒钱,雨天配送费高,不吃亏,而且我今天本来穿了雨衣的,但是后来路上遇到一个没有雨衣的外卖同事大姐,我就给她了,我年轻身体好,淋一下不怕的,你不要生气。   康遂看着那几行漂亮的字,抬头问:“为什么要攒钱?需要用钱怎么不说?”   路杨眼神动了动,没“吭”声。   康遂问他:“想买什么?告诉我我给你买不行吗?还是说家里要用钱?”   路杨愣了半晌,拿过笔:我要用钱你就给吗?   “给,”康遂说:“你问都没问过,怎么知道我不给?”   路杨愣了愣,眼圈就有点红了,坐在那不动,康遂把姜汤用勺子搅了两下,往他面前推了推:“先趁热喝了。”   路杨蹭了把鼻子,端过来吹着,小口小口喝完了。   孩子脸上终于露出了点血色,姜汤太热,鼻尖儿都出了汗。   “现在告诉我,”康遂说:“为什么这么拼命攒钱?是家里需要用钱还是怎么?”   路杨摇了摇头。   不瞒了,没必要再藏着掖着,白让康遂担心生气。   ——你11月份要生日了,我想攒钱给你买一台咖啡机,送给你当生日礼物,我都已经挑好了,再用不了多久就能攒够了。 第27章 字条   康遂习惯喝咖啡,读研那几年他几乎就是个咖啡重度依赖者,虽然这几年因为胃不好已经很克制了,但是对于经常熬夜再加上高强度高专注力工作的人来说,咖啡在日常生活中实在是必不可少。家里的咖啡机用了很多年了,前阵子出了点儿问题,康遂一直没时间去选一台新的,路杨看到他不得已囤了很多盒速溶,大概是对口感或味道不满意,每次冲泡完喝上一口,都要皱一下眉。   小孩儿心细,特意记下了旧机器的牌子型号,然后又在网上悄悄做功课,跑了好几个商场,最后按照类似功能选定了一个进口品牌,价格六千多。   再贵的路杨也买不起了,就这手里钱还不够呢,但是便宜的他也不想送,因为觉得配不上康遂。他知道康遂不缺钱,什么样儿的都买得起,但他也知道自己就是铁了这份心了,要么不送,要送就送个自己能力以内最好的,必须要既体面,又实用,必须要得到康遂的喜欢。   康遂怔怔地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许久,轻声问路杨:“送我的?”   ——嗯,本来想给你个惊喜,但是现在你这么生气,我再不说你肯定又要继续骂我了。   路杨小表情里一点儿怕挨骂的胆怯都没有了,反正说都说了,他心里反而带了点小期待,正滴溜着大眼睛偷瞄康遂的反应。惊喜是没有了,但取而代之的应该是期待吧,或者高兴什么的,他希望能从康遂脸上看到高兴,因为这个礼物挺好的,他都为自己能想出这么个主意而得意了好久呢,如果康遂也喜欢……没有如果,康遂必须喜欢。   康遂沉默了一会儿,直起腰看着路杨,对他张开手说:“路杨,过来。”   路杨把碗一推,起身就走过去,刚要同样张开手回应他,抱一下,就被康遂紧紧抱进怀里。   “路杨……”康遂语噎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杨被抱得仰着脸,眯着眼睛一边笑,一边豪爽地拍了拍康遂的背。   ……   小孩儿真的很不通情趣,康遂想,这么“啪啪”拍着,跟安慰兄弟有什么区别?   大煞风景。   一点旖念都没有了。   康遂想着想着,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笑了吧?路杨感觉康遂肩膀颤了颤,笑了是不是就代表不生气了?他推开康遂,仔细去看他的脸。   确实笑了,眼尾嘴角都弯着,真好看呐。   路杨得寸进尺,立即拿过笔记本“唰唰”写字。   ——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不准再生气了噢,我的一片心意,可远远不是六千块钱能衡量的,你要懂得并且珍惜,再跟我发脾气可就不应该了。   两人站得很近,康遂垂眸看过,又抬眼看着他:“你猜如果你为了给我买礼物,害得自己重感冒一场,我是会不管不顾只知道高兴,还是会心疼到急火攻心?”   他声音很轻,身上都是暖暖地、干燥得让人舒服的气息,路杨只咧着嘴笑,不回答,他伸手摸摸康遂手臂,然后抓着,恃宠一样,轻轻晃了晃。   康遂觉得心口有种他根本不能细想的情绪满得要胀出来了,他后悔方才抱那一下时间太短,路杨那么快就推开了他。   他攥着手心,低声问:“饿了没?要不要我热点吃的给你?”   路杨一般晚上过来康遂都会给他弄点简单的宵夜,孩子正是吃得多饿得快的时候,辛辛苦苦到这么晚,临睡前饿着肚子容易睡不着。   但是今晚小孩儿估计没什么胃口,加上刚喝了一大碗姜汤,肚子已经饱了,便摇了摇头。   “那就早点去睡吧,我明天也要上班。”康遂说:“明天早上不要起来给我买早饭,我去单位吃,你哪儿都不要去了,明天就留在这儿休息,等我下班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听到了没有?”   路杨想了想,乖乖点头,又笑,康遂握了一下他的手,温度热乎了,他轻轻捏了捏,然后松开,说:“去吧。”   咖啡机。   康遂躺在床上,许久难以入睡。   六千多块的咖啡机。   路杨无法跟人语言沟通,送餐每每找不到地方,或者小区不让进的时候,他着急了连个电话都没法打,他辛辛苦苦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可他要给自己买一台六千多块钱的咖啡机。   康遂辗转反侧,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好像不管自己付出什么都无法回馈这个小孩儿了,因为这种真挚无可比拟,不管他能拿出多少更贵更重的东西,都不能与路杨对他的这份真心而相对等了。   即使这份真心无关情爱,它只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对在意的……一个朋友,付出的看似力所能及,实则已经是他竭尽全力能付出的最好、最好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闹钟一响,康遂几乎立即睁眼,伸手按掉。   他轻轻起床去卫生间洗漱,收拾好之后还是没忍住,去次卧看了一眼。   路杨还在睡着,像个小狗一样,脸埋在被子里,后脑勺毛茸茸地露在外面,康遂伸手给他把被子往下掖了掖。   那张脸红扑扑地,这手不知怎么就有点自作主张,不受控制,不知顺着哪根筋的劲儿,拇指的指尖就在那红润的嘴唇上轻轻抹了一下。   路杨迷迷糊糊睁了下眼,又闭上了,康遂心惊,刚要抽回手,就被路杨从被子里伸出的热乎乎的手给握住了。   他不但握住了,还抓着,把康遂干燥的掌心直接按到自己脸上,歪着头蹭了两下,然后心满意足地推开,又把脸窝回了被子里……   康遂掌心手背都是麻的……他静静地,看着那张熟睡而对自己做了什么浑然不自知的脸,心里一时翻涌,一时又忍不住被那份安宁与恬静感染,变得坦然舒畅起来。   其实这就是路杨可贵的地方,不同于身边所有人。康遂一直都清楚因为不会说话,路杨在表达方式上一贯如此,康遂全都理解,他也试图以此劝说自己这就是小孩儿的方式,不必想太多。   可性格这个东西真的是不一样,也学不来的。在当今这个人人已经习惯了包裹起自己所有真知真相真感情的社会,尤其年轻人,性格会内敛,会孤僻,会习惯了拿社恐来掩盖自己对外界的一切渴求,但路杨就从来都不会。路杨即使无法用语言描述他有多喜欢,也会想尽一切办法,用他亮亮的眼神,灿烂的笑,用他摸你的胳膊,贴近你,亲昵你的一切方式,来卖力地表达,他对“喜欢”这件事的接纳和付出,从来都不扭捏,不吝啬。   康遂给路杨留了张字条,告诉他冰箱里有冷冻小笼包,醒了可以自己热一热吃,如果不够就再煮两个鸡蛋,还有水果,中午会给他叫外卖,让他到时候留意敲门声,最后叮嘱他今天不许出门,就在家里老老实实休息,等他下班。   字条写得好长,康遂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也会这么啰嗦,他撕下那张便签纸,贴在卫生间镜子上,确保路杨起床洗漱时第一时间就能看到。   这种感觉真挺奇妙的,康遂看着纸上自己叮嘱的那些话,心里在想,要是小孩儿能一直这样在家等他,就好了。 第28章 问心有愧…   康遂中午休息时在一家商场的某品牌专柜下单了一部新手机,备注下午下班之后过去取。   路杨手机坏了,要跑外卖攒钱给自己买礼物呢,没有手机怎么行。   这是罕见的没有路杨消息的一天,康遂很不习惯。他工作时可以全程心无旁骛,但偶尔一闲下来,哪怕只是抽空去旁边挤点手消搓个手,脑海里也会下意识钻出某些画面,手心手背都好像变得滑腻了……路杨现在在做什么呢?他想,也许正窝在沙发里啃着苹果看电视吧,毕竟小孩儿那么喜欢看电视,康遂觉得还好家里的电视够大,配置够高,不然自己肯定要琢磨着也给换了,换个更好的。   上午排了一台手术,完成得很顺利,下午去门诊坐诊,等送走最后一个病号,康遂回到病房又看了一圈,然后回值班室换下白大褂,时间已经比正常下班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这种日常他已经习惯了,路杨大概也习惯了,但康遂还是很愧疚让小孩儿久等。   他下了楼快步往停车场走,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拿起一看,是周盛楠。   “妈。”他接了起来。   “你是不是还没下班呢?”   “刚下,准备回了。”   “嗯,”周盛楠那边“滴”地一声,接着“嘎吱”一响,是开楼道门的声音,康遂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太阳穴猛地一跳。   “我做了点汤,你忙没时间过去吃,我给你装了点送过来,还热着呢,你要是回来得早就直接吃,我就先不给你放冰箱了。”   “妈,”康遂站在车前,忽然浑身僵硬:“别去——”   “别去哪儿?”   “别去我家。”   周盛楠在那头愣了几秒,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康遂?我已经在电梯里了,我现在连你家门都不能进了吗?”   “妈,”康遂扶着车门顶,拇指抠着手指骨节,“你别去,我……”他咬了咬腮颌,“我家里有人。”   “什么人?!”周盛楠一愣,声音一下子拔高:“男的女的?跟你什么关系,在你家里做什么!”   “男的,是我一个朋友,”康遂努力让声音冷静下来:“现阶段只是朋友,但我不否认我对他很有好感,就是你想的那种好感,所以妈,你别进去,别见他,如果我保护不了我喜欢的人,让旧事重演,我这一辈子也没办法原谅自己了,你不能接受的事就请你不要去面对,不要再让一切收不了场,妈,难道你真的想让我们母子之间的关系,走到那种再也无可挽回的地步吗?”   不想躲了,这一刻,康遂忽然再也不想撒谎。他知道他可以撒谎,在周盛楠忽然不打招呼就上门,路杨根本躲无可躲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躲的这一刻,他可以在最短的瞬间编出无数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来应付周盛楠,可他知道,周盛楠不会信。她只会更愤怒,只会让懵懂迷茫的路杨在自己来不及赶回去的时间里受到难以预想的伤害……康遂不能撒谎,他不敢,就算他的这份感情永远都没有机会对着路杨和盘托出,但在这一刻,在最难以逾越的周盛楠这座山突然横亘的当前,康遂不能再否认自己对小孩儿的感情,他真的不能。   “你威胁我?”周盛楠咬牙道,“你为了个男人,为了你这种不被世俗不被家庭伦理所认可的东西,来威胁你妈?!”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在求你,妈……我求你了……”   电话那头电梯铃“叮”地一声,康遂知道是楼层到了,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开成免提,启动车子往家冲去。   “康遂,我就问你,你是铁了心要走这条路,铁了心不要我,不要你爸了,对吧?你竟然……竟然……”周盛楠气急到喉咙里已经带了些哽咽,康遂听到那头又传来“嘎吱”一声,是推开楼道防火门的声音。   他心里猛地松了几分,知道周盛楠盛怒之下,还是压制住情绪,转身进了步梯间。   “我从来,也永远不会去想不要你和我爸,不管我能不能让你们满意,不管你们这些年来对我有多失望,多痛恨,你们永远是我爸妈,我也从来没有遗憾过有你们这样的爸妈,因为我知道你们已经尽力给了我最好的,可是妈,我也已经尽力了……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性向不同是我的错,可我也知道那更不是你们的,我都懂,对你和爸,我一直都很抱歉,妈,对不起……”   康遂胸口起伏着,他从没这么难受过。内疚是真的,可这种迷茫和看不到未来的感觉也是真的,并且从未停止过,他慌,他害怕,因为此刻伴随这种难受的还有回忆里他一直在极力禁止浮现的画面,他在拼命往下压着,拼命纠正自己,不去碰,不敢去回想。   “那如果我今天就是进去了呢?”周盛楠声音在发颤,“我今天,就进去会一会你‘喜欢’的这个男人,我就是要劈头盖脸把他骂一顿,把他赶出去,你要怎么样?就算他会跟我拼命,就算你心里早已经认定我这个人不可理喻,我不许你幸福,你觉得……你觉得我还在乎吗?”   “他不会反驳你的任何话,妈,”康遂说:“因为他根本不会说话,你说什么他都只能受着,他根本什么都不懂,他连我喜欢他这件事都不懂!”   “你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   康遂盯着前边的红灯,把车停了下来,他整个人几乎撑在了方向盘上,手指骨节攥到发白,“他不会说话,妈,他是个言语障碍者,什么都没法替自己解释,是我喜欢他,他不知道,他只把我当成一个特别信赖的朋友,妈……”他胸口颤着,用力平复呼吸:“他胆小,很温柔单纯的一个男孩子,他没做错什么,你恨的是我,你心里有火气,想打想骂我去领,我全都受着,但是别冲他,妈……我求你,别伤害他……”   电话挂了,康遂一路用最快速度冲回小区,停了车就往电梯间跑,等到了楼上电梯门打开他一步跨出来,映入眼帘的是挂在门上的保温桶袋子。   康遂一下子靠到墙上,仰着脸闭上了眼睛。   进门时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他本想等情绪平复一点再进去,但好像一刻都等不了了,他只想立即、马上,看到路杨,只有确定他没事,自己这颗心才能活着,才能跳动,浑身冰凉的血才能泵入心脏,让自己重新温热起来。   小孩儿听到门声从沙发那边冒出个头,一看见康遂,立马笑得眼睛都弯起来,赶紧爬起来蹬上拖鞋,踢踢踏踏地跑过来,站在面前傻呵呵冲着康遂乐。   “今天在家过得还好吗?”康遂没换鞋,靠着墙问他。   小孩儿点点头,伸手过来摸他的脸。   路杨比别人敏感的地方还在于,他总能轻易地感知人的情绪,哪怕康遂是笑着的,声音也一如既往温柔,小孩儿也微微诧异,迷惑地看着康遂的脸,眼神像在问: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去换衣服,”康遂把他的手抓下来,捏了捏又松开,说:“我就不换鞋了,咱们直接出去吃饭,动作快些。”   路杨不动,只看着康遂,小孩儿在有些事上也不是总那么听话,尤其是察觉出康遂不对劲的时候。   “……我没什么事,”康遂安抚他,“大概是今天上班有点累了。”   路杨回头看了看厨房。   康遂说:“不在家做,说了带你出去吃,本来回来还想给你带个惊喜的,没来得及去拿,一会儿我们一起去。”   ──什么惊喜!路杨眼睛亮了亮。   康遂笑说:“快点,一会儿人家下班了。”   路杨不再耽搁,转身又踢踢踏踏跑进次卧去了。   柜子里有放在这的平常穿的衣服,路杨换上一身奶白色卫衣和牛仔裤,跑过来在鞋柜里翻出自己的球鞋,蹬上之后直起身拽了拽衣角,转了个圈让康遂看,康遂认真看了,点头说:“好看,走吧。”路杨就高高兴兴跟着下了楼。   晚高峰,路上有点堵,康遂看路杨想说话,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递给他,路杨接过来打字:你今天上班遇到什么事了吗?感觉你脸色很不好。   康遂嘴角带了点笑,半晌,说:“是,不太顺心。”   路杨想了想,又打字:我知道我也帮不了你什么,明明你那么优秀,进修还不让你去,就知道你这个班上得有多辛苦,但是我就是希望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康遂,你是个很好的医生,很好的人,你尽力了,凡事问心无愧就行。   问心无愧……   好难。   康遂想,他做不到了。他有愧,对眼前这个满眼赤诚的小孩儿,对盛怒之下依然把热汤挂在门把手上的周盛楠,甚至对记忆里那个他多年来都不敢去触碰的人,他都做不到问心无愧。   他想,自己其实是个如此千疮百孔的人。   康遂把车开去了商场,带路杨去专柜取了手机,店员拿出盒子让康遂检查核对,然后包装起来,康遂签了字,跟路杨说:“走吧,现在去吃饭。”   这就是惊喜吗?康遂没说,路杨不敢确认,但是康遂为什么要买手机?坏的明明是自己的手机,又不是康遂的,难道……   路杨抿着嘴看着康遂,康遂只弯着嘴角笑,不吭声。   等两人到了饭店,进了包间坐下来,康遂让路杨点了菜,自己又着意添了两个,等服务生出去了,他才把手机包装袋往路杨面前一推,说:“给,送你的。”   路杨正在玩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给我的?什么叫给我的?   他瞪着那个包装袋,又瞪着康遂,这款手机是新出的,价格他了解,什么意思?这不是惊喜,是惊吓,路杨伸手就给推了回来。   不要不要!他急得摆手,太贵了,我不要。   康遂怔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淡去,疲惫忽然就在他眼眸里显现了出来。   “你是不喜欢?还是不稀罕,还是,不想要我送你的东西?”   路杨“噌”地一下站起来,推门出去,不一会儿拿着去前台要的纸笔回来,坐下就写。   ——我还想问你呢,我想送你个六千的咖啡机,礼物还没到手呢,你就先回我个更贵的手机,你干嘛啊!比谁更有钱吗?那我比不了!你一个月的工资够我赚一年的,我比不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路杨,”康遂捏了捏鼻根,靠在椅子上,垂眸看着面前洁白的碟子,“只是想送你,因为我不习惯你没有手机,不习惯一整天没有你发的信息给我,不然刮风下雨联系不上你我会担心,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神情很落寞,路杨看着他,不知怎么就心口疼了一下,他起身拿着纸笔换了个座位,坐到康遂身边,趴在桌子上又写:可是我可以自己买。   康遂看着字,笑了:“你的钱还要攒着给我买咖啡机呢,你忘了?”   路杨挠了挠脸,有点不好意思,又写:那也不用这么贵的啊,这个比咖啡机贵多了。   “我就想买给你,”康遂拿走他的纸笔,放到一边,不许他再啰嗦,“你想买什么样的给我,我的心思和你是一样的,这样说你懂了吗?”   懂了。   路杨立马懂了,康大夫就是这么够意思!他坐直身子,对着康遂用力点了个头。   康遂暗自叹了口气,低下头笑了一下。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康遂没动,路杨索性伸手过去,把康遂的脸捧了起来,他让康遂看着,然后拿过那只袋子,掏出里面的盒子放在面前,又看看康遂,确定他是真的在看着。   康遂真的笑了,眉眼都舒展开来,路杨郑重其事,揭开了塑封。   路杨这一晚上的注意力完全没在吃饭上了,康遂都后悔应该吃完回家后再把手机给他,省得他全程都在稀罕得摆弄来摆弄去,开心到不行。   “好好吃饭,”康遂给他夹菜放进碗里,“手机等回家换上卡再玩。”   路杨拿过旁边纸笔“唰唰”写字:待会儿回去我们在万山路停一下,那边有夜市,我想买手机壳。   “好,”康遂笑笑,“那就快吃。”   康遂大学毕业后就没逛过夜市了,他没时间,就算偶尔休假也大多是待在家里休息,纯字面意思的休息,没什么娱乐活动,他本来跟医院的同事交集也不算深,唯一能让他放松融入的朋友圈子,也就是祈枫洪炟那帮人。   夜市上挺热闹的,大多是小吃摊,路杨对这一片很熟,他拉着康遂在擦肩接踵的人群中穿梭着,大概是觉得康遂身上笔挺的衬衣西裤与周遭太格格不入,他怕康遂不喜欢,所以走得很快,想赶紧买了回车上去。   “路杨,别走那么快,”康遂拽了拽他的手腕:“逛一逛也挺好的。”   路杨回过头,确定康遂是真的不介意,才放下心,挎着他的胳膊兴冲冲东张西望起来。   夜幕下的整条街烟熏火燎,铁板鱿鱼“滋滋”冒着香气,摊主一边抹着汗一边刷酱料,大声吆喝着。一只只炸鸡被穿在长长的铁签上,在烤箱里慢慢转动,色泽金黄诱人。还有各种涮串烤串的摊子,炒粉炒面各色小吃,路边树底下都是矮桌板凳,吃的人很多。   路杨确实是馋了,那满街的鲜香热辣味道太勾人,但他知道康遂绝对不会吃这些路边摊的东西,所以他也不好意思提,就忍着。他不知道康遂其实也馋,康遂对油炸那些不感兴趣,但刚才俩人路过一辆爆米花车,那股童年时熟悉的甜腻的香气,让他忍不住回头了两次。现在的爆米花都有长条形的了吗?他印象中还以为都是影院里那种大桶的。   挺想尝尝的,但是没好意思开口。   路杨视线在路两旁各种卖衣服卖小玩具和各种手工制品的摊子上扫着,然后他的视线就定住了。   康遂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拉着他走过去。   玻璃柜里是一排排色泽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漂亮得不像话,山楂,橘子瓣,草莓,猕猴桃,各种水果切成的块儿裹在冰糖壳儿里,在灯光照映下,透着丝丝冰甜。   “路杨,”康遂低头看着,又回过头来看着小孩儿,说:“我想吃这个……”   路杨点了点头,大眼睛亮晶晶地赞同着:我也想吃……   康遂说:“选一串儿你喜欢的。”   路杨纠结片刻,最后伸手指了指草莓,康遂对摊主说:“一串草莓,一串山楂。”   路杨贪图新鲜,但康遂觉得,冰糖葫芦最好吃、最对味儿的还得是经典的山楂,这串山楂每一颗都又圆又大,因为煮过去掉了酸味,口感也稍软一些,并且每一颗都提前去了核。   康遂其实很不习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吃东西,但路杨不管那些,他拉着康遂站到路边的树底下,“咔嚓”一口就咬了下去。   汁水流了出来,冰糖壳很薄,很脆,从唇齿舌尖直甜进心里,路杨伸手接着,怕掉了,手忙脚乱不停舔嘴角的糖渣,康遂抽出一张纸巾替他擦着,说:“好吃吗?”   路杨一边点头,一边把咬了一半的草莓递到康遂嘴前……   只咬了一半,草莓太大了,快赶上一个鸡蛋,路杨嘴巴小……   康遂看着,又看看路杨那满眼催促,让他快尝尝真的很好吃的表情……他大概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间接的吻吧……康遂想自己要是不把这半颗草莓吃下去,路杨满脑子大概只能想到:你怎么能嫌弃我,咱俩关系都这么好了……   康遂眼睛迅速瞄了一下四周,没人在意,他低下头,轻轻把那半颗咬下来,吃进了嘴里。   ——怎么样?甜不甜?路杨眼睛笑得弯弯地,看着康遂,康遂拇指擦了一下嘴角,说:“好吃。”   路杨眼神立即示意康遂手上那串山楂,意思很明确:交换,我要尝你这个!   康遂顿了顿,递了过去,路杨低头就是一口,还好,他咬掉了一整颗,一边嚼着一边点头,眉毛抬得高高的,满眼夸张的惊叹与满足。   真的这么好吃吗?康遂看看小孩儿,又看看手里的糖葫芦,也咬下一颗。   冰糖在唇齿间碎开,发出脆裂的声音,甜味儿在舌尖迅速蔓延,他臼齿合拢,甜酸中又带了点软糯的山楂被碾碎,那滋味席卷他全身心,康遂咬着,看着路杨笑得弯弯的眼睛,他忽然就觉得,这颗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冰糖葫芦,这个味道,和眼前这张脸,大概会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了。   卖手机壳的小摊被一圈小灯围起来,闪闪亮亮怪好看的。摊主在忙着给人贴膜,路杨蹲在摊子前挑挑选选,康遂其实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卡通图案的白色壳子,质地较软,上面是一只胖墩墩坐着,怀里抱着个胡萝卜的小兔,康遂喜欢这个,但是他没吭声,只耐心等路杨挑选自己喜欢的。   路杨挑了半晌,最后还是拿起了那个小兔,康遂眼眸一动。   “选这个?”他轻声问。   路杨点点头,康遂拿起手机准备扫码付钱,路杨按住,指了指他的手机。   “给我也买吗?”康遂懂了他的意思。   两人的手机不同款,路杨选的小兔子壳,没有合适康遂手机的型号。   “要不你再给我挑个别的。”康遂说。他手机没有套壳的习惯,但小孩儿要他买,他就答应,不同款也无所谓,只要是路杨选的,他都会戴上去,都会喜欢。   但路杨的意思,明显是想要两个一样的了,他在那一堆里翻来翻去找着,康遂忽然不确定小孩儿到底懂不懂,一起买、一起用同样的东西,这几乎等同于情侣款了……   还是没找到,路杨不死心,一手拿着康遂的手机,一手拿着那个小兔子手机壳,递到老板面前,老板把贴完膜的手机给人家,正等对方付款,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立即明白:“有,有,等着,我给你找。”说着去旁边的箱子里扒拉,然后拿出一个:“这个同款只有黑色的了,您看行吗?”   路杨回头看康遂,康遂笑着点点头,说:“行。” 第29章 所求究竟是什么?   冰糖葫芦康遂只吃了那一颗半,剩下的全都进了路杨的肚子,俩人回到车上时,路杨嘴角还沾着透明的冰糖渣。那嘴唇也不知是被草莓染了色,还是一直来回舔得,泛着水润润的红,路杨看康遂一直盯着他的嘴角,意识到什么,伸出舌尖轻轻一粘,就把那粒不太明显的糖渣吃进嘴里去了。   康遂察觉自己的视线被发现,扭开脸看向别处,路杨咧着嘴戳戳他耳根,笑话他脸怎么有点红,康遂抓下他的手,一声不吭启动车子,打着方向盘开了出去。   路杨回到家换鞋洗手,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把自己的旧手机拿出来坐到桌子前开始鼓捣,他费劲巴拉抠出SIM卡安进新手机里,设置这个设置那个,又把小兔子挂坠拆下来挂到新手机上,忙得不可开交。   康遂洗手时就听到自己手机“嗡嗡”震个不停,等挂好毛巾拿出来一看,全是路杨发过来的消息。   ——您好,全新路杨已上线,这是本手机发出的第一条微信,请康大夫查收。   ——新手机,新消息,特别特别新的噢!   ——屏幕好大!好清晰,对眼睛非常友好!   ——我很喜欢!太喜欢了!   ——谢谢康遂,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爸妈以外对我最好的人了,你真的太好啦!   ……   一个在闷头瞎发,一个在一边儿一条一条点开看,康遂看得直笑,最后只能过去揉揉他的头,说:“去洗澡吧,先别玩了。”   路杨仰起脸看着他,然后低头打开全新的备忘录打字。   ——收礼物的感觉太好了,康遂,我要多多挣钱,我想要你也感受一下这种快乐。   康遂看完那几行字,低声温和地说:“你想多赚钱是好事,我替你高兴,但你赚钱不能是为了我,明白吗?因为我的快乐从来不在能不能收到你贵重的礼物上头,我在乎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下次若再有这种不顾惜自己的行为出现,我不管你是不是为了我,我都会生气,记住了吗?”   路杨乖乖点头。   ——记住了,你想要的是我好好的,活蹦乱跳健健康康,我知道。   “知道就好,”康遂捏捏他后脖颈:“快去冲个澡睡觉吧,我今天白天给阿姨发了信息,说你手机坏了,这两天住在我这,你待会儿记得也发一个,让他们放心。”   路杨爽快地比了个“OK”的手势,回房间拿换洗衣服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声,康遂以为小孩儿又在屋里给他发消息,低头点开看了一眼,接着笑容就从嘴角渐渐淡去。   ——今天的事我会等你给我一个解释,康遂,你哪天有空了回家一趟。   是母亲周盛楠。   看来注定是躲不过去了。   回家……康遂看着那两个字,只觉既陌生,又沉重。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别人眼里明明那么放松,那么温馨的一件事,到了他这儿却像一块巨石压上心头,像铁打的枷锁扣在脖子上,让他喘不过气。家明明是最让人安稳的港湾,为什么对于他来说却像阵地,要对峙,要死守,要剑拔弩张寸步不让,这么些年来,他学业、事业上遇到再难的关卡都没心生退却过,只有面对“家”这个字眼儿,他除了回避,没别的办法……   路杨“啪嗒啪嗒”从次卧跑出来,对着康遂指指卫生间,康遂笑说:“去吧,你先洗,我稍后。”路杨扭头就进去了,康遂看着他开心的样子,禁不住心生羡慕。   路杨从小就是被爱浇灌着长大的,因为内心的自由和充盈,所以他才会长成这么天真烂漫,真挚肆意的性子,要说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人,从小没经受过磕绊是不可能的,但是路杨性格从来都不自卑,对人也毫不设防,他眼里、心里,所看见的几乎全都是人事物美好的一面。   这是从小身边的家人用怎样一种坚定不移的爱构筑起的支撑和保护,才能让一个小孩儿放心大胆地活成这个样子,这样的一个家,怎么能不令人心生羡慕。   但是……   但是康遂也理解周盛楠。   他一直都理解……因为即便如路杨爸妈这般爱孩子的父母,就能做到坦然接受自己的孩子是同性恋吗?   未必。   康遂内心叹息,毕竟这是一件在整个社会、在绝大多数人眼里都不合常理的事,它存在于很多人的认知以外,康遂无法去强求认同,路杨父母的爱是一种方式,周盛楠又何尝不是一种,虽然两者有着天壤之别,但康遂从来不能说母亲不爱自己。   也许有时候爱和伤害就是这样并行的吧,无法避免,也无可奈何。   第二天一早康遂起床时,路杨又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小孩儿每次在这住都会起得比康遂早,早早把早饭摆上桌,只等康遂起床。他手脚太勤快了,平时擦个桌子拖个地什么的,总是在康遂不注意的时候顺手就干了,康遂也没刻意去拦着,他知道在路杨心里,住在这儿也不过是在朋友家借个宿而已,康遂想保护他这种敞亮的心情,生怕自己一旦表现得太客气,路杨会觉得生疏,就不再来了。小孩儿其实是个很懂礼貌很有分寸的人,他原本是带了点儿羞怯的,像蜗牛一样伸出触角再三试探,再三确定了康遂实在没有把他当外人,才窸窸窣窣,一点一点把自己悄悄融入进康遂的生活里,悄悄把这里当成了一个自己可以放松待着的地方,康遂愿意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一样。当然他也不否认,自己大概也存了点小小私心,因为他总觉得,路杨现在动不动就在家里自如地来来回回忙活点儿什么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某种错觉,那情景每当看在眼里,都会让他内心变得柔软,宁静,像隐隐藏了某种不切实际的憧憬……   今天的早餐不是买的,冰箱里有食材,路杨从小跟在陶月华身边耳濡目染,做一手家常小菜不在话下,他煮了粥,摊了鸡蛋饼,还用芹菜胡萝卜洋葱切丝焯水,拌了个小菜,康遂洗漱完过来拉开椅子坐下,边吃边问:“今天是要先回家一趟,还是怎么?”   ——先跑外卖,晚上再回家。路杨用新手机打字说。   “也可以,”康遂点头:“我今晚明晚两个夜班连值,白天休息,明天晚饭可能去我爸妈那儿吃,你就不用过来给我送饭了。”   路杨点点头,康遂把粥喝完,抽过纸巾擦了擦嘴,最后还是那句老生常谈:“路上注意安全。”   周盛楠自那条微信后一连两天,再没给康遂发过一个字,康遂这天下了大夜班打电话,打不通,周盛楠不接,他发了条微信过去:妈,我今晚小夜,晚饭过去吃,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吗?   没回。   直到他下午补了觉起来,收拾完开车到父母家这一路,周盛楠也没像往常一样,电话信息地连着催。   康遂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下了车,提着几盒老妈最爱吃的糕点上了楼。   进门时厨房正传来“滋啦滋啦”的炒菜声,抽油烟机轰轰响着,康家业端着菜从里头出来,康遂放下东西,叫了声:“爸。”   康家业笑道:“回来啦,胜楠啊!”他转头对着厨房喊道:“康遂回来了!”   厨房里没有回音。   康遂换了鞋,洗了个手走进去,周盛楠正在灶台前炒菜,她正转身要拿酱油,康遂伸手给递了一下,叫了声:“妈。”周盛楠看了他一眼,眼睛泛着红。   康遂心里一下忍不住一阵难受。   “出去坐着吧,”周盛楠说:“我这儿一会儿就好了,很快。”   她声音不稳,情绪眼见地很不好,康遂没再多说什么,只能退了出去。   菜很快都上了桌,还是像每趟回来一样丰盛,都是康遂爱吃的,但今晚,康遂对着这一桌菜,心却沉重地一点胃口都提不起来。母子两谁都没说话,康家业在一旁给两人边盛饭边说:“先吃吧,有什么事吃完了再说。”   若在往常,周盛楠气不顺,必定已经疾言厉色开口反驳康家业了,但这次她只是沉默着接过碗,拿起筷子,对着面前的菜,迟迟夹不下去。   康遂夹了点菜放进她碗里。   周盛楠怔怔看着,忽然放下碗筷,捂住了脸上夺眶而出的泪水。   “妈……”康遂抽了两张纸塞进她手里,塞完之后也没拿开,而是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周盛楠一时情绪难忍,开始抽泣。   这是她少见的,流露出脆弱的时刻,她再也没力气去咄咄逼人,去厉声谴责什么,她撑不住了,浑身再也提不起一丝斗志。   “……我知道这些年是我一直在逼你,康遂,我把你逼得太狠了,”她拿纸按住眼睛,“我也知道你为了我,一直在逼自己,压抑自己,我儿子过得不快乐,我都知道……”   康遂没说话。   “我不是没想过放手,其实我有时候也想,不如算了,就随你去,让你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可我……”周盛楠忍不住哭出声来:“可我就是想不通,就是没办法接受,怎么办呢?我有时候甚至在想,不如让我生个癌症,或者去鬼门关转一圈儿就好了,这样是不是就能看透很多事,很多东西,就可以不用去在乎了……”   “胜楠!你在胡说些什么?!”   “妈——”   康遂脸色变得惨白,他看着周盛楠,难以置信她能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你这么想,那你不用看透,你永远不必妥协什么,我可以一辈子一个人,我答应你,我这辈子不会和任何一个男人在一起。”   他站起来,伸手扶住了桌子。   “何必这样,妈,”他眼神颤着,看着周盛楠:“我真的不明白……既然你们对我的人生规划如此严谨,这么不能容错,那在当初怀我生我的时候,就没想过一个人的一辈子会有诸多可能吗?你们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扼杀这种可能?为什么要让这种令双方都痛苦的可能性存在?!”   “康遂!”康家业罕见地呵斥他。   “你们当初生我的目的是什么?”康遂眼睛红着,问周盛楠,“你们给我取名康遂,这个名字意义又在哪儿呢?你们曾经把我抱在手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只盼着我好好长大,这一生能健康顺遂,你们当初,也和所有为人父母的一样,所求不过如此,不是吗?!”   他呼吸颤着,看着面前他这辈子最熟悉,此刻也最陌生的两个人,问:“为什么……” 第30章 已经很好了…   康遂这顿饭最终还是一口都没吃,他最终还是强忍下所有情绪,安抚好康家业和周盛楠之后,直接开车回了医院。   时间还有点早,他在值班室坐了很久,直到交班时间到了,他起身去跟同事一起查完房做完交接,然后回到医生办公室,一头扎进了堆成山的病历里。   手机从下午在兜里震了好几下,他知道是路杨发来的信息,但他没去看,因为他现在心是乱的,他不愿以这种状态去面对小孩儿,不想把这些负面的东西带给他,影响到他,路杨什么都不知道是最好的,也不必知道,康遂心里,也并不希望他知道……   这一切说到底只是他自己的事而已,在所有问题都解决之前,他不想把无辜的人牵连进来,有些东西他已经独自承受了十年,这种无力的感觉他早已经习惯了,他只是太疲惫了,需要先缓一缓……   回家这一趟原本是想好好谈谈的,毕竟这一次跟以往不一样,这次,他心里是真的有那么个人了。   他预料到周盛楠依然会态度强硬不肯让步,但自己眼下并没有跟路杨挑明,去发展什么的打算,他只是想就这样跟小孩儿以朋友的身份平稳、安宁地相处下去,他不想路杨莫名被卷进自己家庭的这场纷争里,不想重蹈某些覆辙,他不打算让无辜的人再因为他凭白遭受任何伤害。   他原本就是想把这些话跟周盛楠说清楚,自己不会逾矩,也希望周盛楠有什么火气冲他发完,不要再牵扯别人,他原本想要的就是这么简单。   可周盛楠的反应令他始料未及,他做好了迎接泼天怒火的准备,却没想到周盛楠会拿眼泪,拿那样剜心的话往他心里狠狠扎上一刀,康遂有那么一瞬间,除了深深的无力,是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最亲的人知道怎么伤你最深。   何必呢?   一件事,就算比天大,真就大到需要经历一番生死才能看透的地步了吗?这件事就真的有这么不可接受,不可原谅吗?康遂不想去理清这其中的逻辑,这其中,根本就没有逻辑。   康遂的性格让他一直以来都无意去改变任何人,他向来只做自己,不愿去强求,可周盛楠偏偏是他的母亲,是他这辈子只要想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活着,就注定绕不开也躲不过的人,客观来说,他承认抛开这件事本身,周盛楠和康家业绝对是一对尽职尽责、不吝付出的父母,康遂一直都承认这一点,所以他对那个家是有感情的,而周盛楠作为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感情只会更深,于是这就成了一个死结,这世上血缘最近最无法割舍的两个人,观念冲突却最无法调和,而康遂身为人子,即便在一些事上再无法达成共识,他都不可能去仇视周盛楠,他狠不下心让亲人之间两败俱伤,那样争取到的幸福对他而言也不会是幸福,所以沉默着坚守底线,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他不退,但也未再争取过什么,他一直以为只要不再波及到旁人,这就是他一个人的事,只要没有人再因为他的喜欢而受伤,其他的,他已经不做奢望了……   可他实在没想到会遇到路杨。   遇到这么一个……让他心动到再也压抑不下去的男孩儿。   路杨身上有太多闪闪发亮的光点了,他总是那么温暖明亮,神采奕奕,康遂即使不用眼睛去看,心也时时刻刻被吸引着,惦念着,他无法抵御那种阴冷怀抱里被塞进一个小太阳的感觉……他想过克制,但心动了,动得这么厉害,要怎么才能压抑得下去?不管他再怎么告诫自己,再怎么回避,这是一颗小太阳,谁能忽略得掉?   路杨他就是出现了,并且像树一样迅速扎根进康遂心里,茁壮疯长,他像阳光直射,将康遂内心所有冰冷阴暗驱赶得无所遁形,他还那么贴心,那么善良,就像温水一点一点洇透着,把人心里那些皴裂一点点泡软,康遂只能陷进去了,他已经到了一想到路杨,心就舒展,就想深呼吸的地步,他抵挡不了那种感觉了……   那种想靠近,想触碰的渴望太强烈,太明确,康遂知道,他面对自己的心,再也回避不了了。   可这偏偏就是他心里被撕扯得最痛楚的地方,因为现实就是,他不能。   他什么都做不了。   周盛楠是一座阻隔在面前难以撼动的山,但康遂其实确定,如果路杨是同类,他会去争取,他会打破自己这么多年来死水一般的沉默,摒弃刻在骨子里的所谓不争不抢,去竭尽全力解决掉问题,然后认真地跟小孩儿告白,告诉他自己心里所想的一切。   可路杨不是。   或者说,康遂无法确定路杨是不是,并且这种不确定,是问不出口的。   现实就是这样让人清醒,康遂只能庆幸自己是清醒的,他庆幸路杨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至少他还能留住小孩儿在身边,还能做朋友。   这大概是他眼下唯一能感到安慰的了,路杨是个好孩子,他值得被珍惜,被保护,康遂想想自己眼前这几乎无望的处境,他觉得,路杨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大概就是最好的了。   小夜班平稳度过,没发生什么需要紧急处理的病情,凌晨一点,值大夜的同事过来接班,康遂做完交接,回值班室换了衣服,按下电梯下了楼。   凌晨的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宽敞的路两旁一栋栋写字楼的外墙依旧灯火辉煌,但一眼望去,整个城市都空空荡荡,就像此刻他的心。   胸口沉得透不过气,康遂将车窗打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面前的小兔子车挂左右摇摆着,就像路杨无声的陪伴,康遂看了两眼,伸手摘下来握在手里。   他握得很紧,很用力,像在用掌心最后一点温度把那个小兔紧紧拢住,舍不得松开一点。   往常下了夜班回到家,康遂总会冲个澡就抓紧时间休息,可今晚他从浴室出来,头发也没吹,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手机上是路杨发来的不知多少条消息,他拇指在那个名字上沉吟许久,最后还是点开了。   小孩儿今天又是充实美好的一天,他先给康遂发了个订单截图,每一个标点符号里都透着难以言喻的欢欣雀跃:康遂你快看!有顾客给我打赏了十块钱,天啊她人可真好啊,人美心善!我妈还总是担心我被人为难呢,怎么可能,你看世上还是好人多!   好人是多,但从未遇到过为难也是不可能的,只不过路杨像个小傻子,被人为难三次,有一次别人对他好,他就把不好的全都忘了,小孩儿性子就是这么简单纯粹。康遂一边想着,嘴角就不由自主又弯了起来。   下一条路杨发的:康遂你听!   然后是一段十几秒的语音,康遂点开,是隐隐的蝉鸣声,他闭着眼睛安静地听完,路杨下一条消息:你听到了吗?公园这边的树上现在竟然还有知了呢!你天天在医院里没白没黑的,都多久没接触过大自然了?有没有恍若隔世的感觉?快好好听听,这个时节很快就听不到啦!再想听知了唱歌就得明年了。   如果明年还能一起听知了唱歌,那倒也不算遥远。   再往下划依旧是几张照片和文字信息,康遂看着路杨送餐间隙里的碎碎念,照片里天色从下午到傍晚,又到入夜华灯初上。   晚上十点多,路杨对他说:康遂我送完最后一单外卖了,我准备往家走了。   十一点:康遂我躺下了,明天你歇班,我送早饭过去给你哈,你等着我。   ——晚安。   ——康遂你今天怎么回事?一条也没回我……   ——算了,知道你忙,不回就不回吧,晚安。   十二点:我真睡了,不等了,好困,这次是真的晚安!   ——康遂明天见。   该是这样的,等不到就别等了。   如果这世上所有事,只要耐心等就能得到一个结果,那谁还会退却呢?康遂想,如果一直等下去,就能在某一天放心大胆地对路杨表明一切,就能敞开心扉去爱他,那么等多久、多远他都愿意。他有这个耐心等到小孩儿开窍那一天,他有耐心等到周盛楠点头,等到所有人都能平心静气地接受,他愿意为等这么一天而倾注全部。   他心十年没动一动了,他用十年死水般的沉默等来一个想让他开口的路杨,这份冲动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他怎么会不明白,又怎么舍得……可现在除了隐忍克制,除了心底里那份不敢流露和无法割舍,他没有方向,他连勇敢迈出一步到底是对还是错都不确定,只能看着手机,在心里轻叹一声:别等了。   这个夜注定难眠。   康遂去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拧开塞子,往玻璃杯里倒了半杯。   这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洪炟送的了,也许是某次聚餐,又或许是哪次酒吧进了一批新口味,他只记得洪炟说这酒挺好喝的,让他拿两瓶回来尝尝。   康遂平日不怎么喝酒,只偶尔跟洪炟他们聚的时候喝一点,而且是在第二天不上班的前提下。   挺好的,明天不用上班。   就算喝醉了,明天一睁眼就能看见路杨,康遂忽然安慰地想,这真的已经很好了。 第31章 凌晨的酒与梦境   路杨是凌晨四点多迷迷糊糊被电话吵醒的,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康遂。   小孩儿吃了一惊,因为熟悉的人都知道他没法通话,都习惯打字联系,康遂不可能犯这种疏忽,但他也没挂断,直接点了接听。   康遂在电话那头呼吸声很重,带着微微颤抖,那气息就像把脸埋在臂弯里,闷着,堵着,就像人在用力压抑着某种说不出、也再抵挡不住的痛苦,路杨睁大眼睛,他甚至能听出康遂在缓缓吐气,在尽可能地调整呼吸,好一会儿,他低声叫了一声:“路杨……”   路杨回答不了,虽然他这一刻很想大声喊康遂的名字,大声问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但他只能手指紧紧揪着被子,什么也问不出来。   “路杨……”康遂吐字很慢,断断续续着:“我胃好疼,我很……想你……路杨……”气息在颤,声音在颤,康遂不知是在竭力压低声音,还是他已经没有毅力没有力气把心里想说的话去说清楚,他像在很轻很轻地喃喃自语:“我好难受……”   康遂胃疼,他很难受。路杨猛地坐起来按开灯,拿下电话看了眼,又放到耳朵上仔细听着。康遂需要他了,康遂一个人住,白天上班那么累,晚上胃病犯了身边连个人都没有,估计能想到的也只有他了,路杨着急地想说什么,但一点声都发不出来,急得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   “路杨……”康遂又叫了他一声,路杨捏紧手机,但电话里半晌再没有回音,片刻之后,小孩儿听到康遂在那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路杨扔下手机,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他跑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刷牙来不及了,用杯子接了半杯凉水漱了个口,又跑去厨房打开冰箱,把昨晚陶月华蒸的包子捡了好几个装在饭盒里,本来还说今天给康遂带早饭的,现在只能拿几个包子凑合一下了,他现在恨不得立即马上出现在康遂身边,弄别的来不及了!   陶月华听到声响,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惊诧地问:“怎么了这是?天还没亮呢,你这是要干嘛去?”   路杨飞快地对她打手语:康遂胃病犯了,正疼得厉害,我得过去看看他。   “啊?严重吗?那是不是得先去医院啊,等你过去再耽误了怎么办?”   路杨摇摇头,他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康遂疼得那么难受,他不是个轻易示弱的人,更不会轻易给人添麻烦,打给他一定是没办法了,路杨越想越着急,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了。   “那你快去吧,路上骑慢点儿啊!别着急!”陶月华叮嘱。   路杨点点头,跑去院子里拔掉小电摩的充电线,把饭兜装进后备箱里,陶月华去打开院门,路杨扣上头盔,把防风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拧着车把就冲了出去。   康遂不知道怎么样了,一个性格向来沉稳干练的人,电话里声音已经成了那样,像没了力气,又像是在拿所有力气在压着什么,忍着什么,他只说了那么几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夹杂着无法言说的委屈,他疼得都说不出来了!   路杨车速拧到了底。   凌晨的公路上根本没人,只有“嗖嗖”的风声从耳边掠过,路杨的外套被吹得后背鼓起一个大包。康遂知道路杨以前骑车飞快,但不知道会快到什么程度,如果他能看见此刻凌晨空荡荡的外环路上,一个小电摩风驰电掣,压着弯一路冲向城区,他不知道又该有多担心,又得忍着心疼,板下脸冲小孩儿生气了。   康遂住的小区原本不准外卖员随意进出,但路杨这么久以来早已经跟门口保安都混熟了,加上他经常在这儿住,保安都把他当成是康遂的亲戚了,外卖员不能随便进,但人业主家的人你可管不着,更何况路杨是个多招人喜欢的小青年,每回风风火火骑着小电摩来去,大老远就咧着嘴笑着打招呼,于是每次他一到门口,保安都直接给他开门,知道他不会说话,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路杨把小电驴停到车棚位置,提着饭盒就往楼里跑,开门进屋时客厅里窗帘拉着,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撑起一小片光晕,路杨鞋都没换就冲到主卧门口一把推开门,结果床铺上平平整整,他愣了一下,根本没人。   康遂呢?   路杨回过头焦急地正要四处打量,接着一眼就看到了那边沙发上蜷缩的身影。   黑色的岩板茶几上放着两个空酒瓶,旁边的玻璃杯里还剩一点酒,沙发上的人那么高的个子却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一个抱枕抵住胃部,呼吸很不安稳。   路杨生气了,他这一刻一下子又生气又心疼,拧着眉看着那张睡梦中的苍白的脸,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原来胃痛居然是喝酒喝得,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胃有多脆弱?工作原因导致的不好好吃饭,作息不规律对胃伤害已经都够大了,咖啡戒不掉勉强也可以理解,那是没办法,但你怎么能喝酒呢?还放纵自己喝这么多!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   路杨气得站了两分钟才想起来该做什么,他赶紧转身先去把饭盒里的包子拿到厨房热上,又倒了杯温水过来放到旁边,伸手就晃康遂,抓着他的胳膊稀里哗啦就把人给摇醒了。   康遂缓缓睁开眼,视线好一会儿,才聚焦到面前这张板着的小脸儿上。   眼睛好大,跟梦里、记忆里的一样。   康遂苍白的脸色显得他睫毛愈发又黑又长,那睫毛眨了两下,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面前的人。路杨还在生气,他指指桌上的酒瓶,又指指康遂,眼里满是质问。   康遂不说话,他慢慢坐起身,脸上苍白得实在没什么血色了。   路杨叹了口气,他板着脸,伸出手用力搓热,然后很轻地在康遂胸口下方胃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康遂垂下眼眸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眼,路杨盯着他,像在问:还疼得厉害吗?   康遂看着那张脸好久,嗓子里才发出今晚第一句很轻的疑问:“……路杨?”   路杨原本鼓起的一肚子气一下子就散没了。   就这么一声,路杨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是康遂那双一直以来透着沉稳妥帖,带着盈盈笑意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这么无助、脆弱地看着他,那把低沉好听的嗓音,向来能让他一听见就高兴,就心生踏实,却第一次这么嘶哑,疲惫又小心翼翼地叫着他的名字,路杨心口好像一瞬间被一阵酸疼击中,继而揪紧,他一下子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小孩儿抿着嘴扶着康遂,拿过杯子塞到他手里,示意他喝点水,康遂还是带着醉意的,否则他不会这么执着地盯着路杨的脸,盯着他的眼睛不放,他好像还是没反应过来路杨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望了眼窗外,天还没亮,这不是送早饭的时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醉在梦里,只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是太想那个小孩儿了……   康遂顺从地把水喝完,然后看着面前这张有些虚晃的脸。   路杨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走放到一边,开始打字质问他,为什么要喝酒?不是胃疼吗?吃药了没?喝了酒还能不能吃药?你天天提醒我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安全第一身体第一,你自己呢?你做到了吗?他打了一堆,一边打一边怼到康遂面前让他看。康遂被摆弄得头晕,他看不清,也不想看。   “路杨……”他推开手机,低声叫着。   路杨捧起他的脸,让他认真看着自己的眼睛,认真回答问题。但康遂想逃避,他有些烦躁地扭开下巴,身子不稳,往一边倒下去,路杨忙抓着他把他拉回来。   “路杨……”康遂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我又在做梦了……我好像、又梦到你了……”   小孩儿看着他皱着眉难受的样子,急得就差要开口说话了:你没做梦,我现在就在你面前呢!你睁眼好好看看我,看看我打的字好不好?他捧着康遂的脸,非要他看清楚自己,康遂任凭他捧着,也看了,但看着看着,就轻轻哂笑了出来。   像真的一样,太像了。   但是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自己太想念什么,什么就出现了,“得偿所愿”这种事在他身上就没发生过,他这些年来所拥有的东西,每一样都是他那么拼、那么努力才得到的,而有些,是他再怎么努力也没用的,他想了想,又垂眸轻笑了起来……   但这双热乎乎的手捧在脸上的感觉真好啊,就算是梦,也已让人分外满足,康遂抓住那只手,低声呢喃着:“路杨,我很想你,你知道吗?”   路杨用力点头。   康遂却看着他,轻轻否认:“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懂,你只把我当成好人,其实我不是,我对父母,对曾经伤害过的人,对你来说,都不配,路杨……”   路杨愣住了。   他不明白康遂说的这都是什么,他不认可,但是,他被康遂这一刻的语气和眼神弄得有些僵,康遂定定地直视他的眼睛,那眼神,跟平常很不一样……路杨说不上来,他不确定这种不一样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是不是在犯迷糊,但是……   手臂忽然被拽了一把。   路杨全无防备,整个人一下子就跌进康遂怀里,他惊慌地抬头,那张英俊到在他眼里一向都堪称完美的脸就贴近到了呼吸交错之间,路杨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嘴唇就被一片没有血色的柔软,给轻轻挨住了…… 第32章 “我喜欢你。”   是不小心吧?!   是吗?   或许、不是……   路杨人已经傻了,但又傻得不够彻底,因为在脑子停转浑身僵住的这几秒钟里,他意识到这不是康遂迷蒙混沌间的不小心……不然对方怎么会丝毫没有不小心触碰之后赶紧撤开的意思,他手臂丝毫都没有放松,动作温柔里又带着些强势,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就好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像他想这么做已经很久了——   眼前那双长长的睫毛轻轻合拢了两下,太近了……近到就像伴着呼吸,轻轻扫在了路杨的脸上……小孩儿浑身发麻,已经吓到不敢动了,任凭康遂一手托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然后微微错开角度……他像打量一件珍宝一样看着路杨的眼睛,和他微张的嘴唇,细细看着,然后轻轻低头,再次吻了上去……   很软,像吻在了心尖儿上……   也不知是谁脑子里冒出的这么个念头……   路杨脑子这一刻反正是转不动了,他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他满脑子都在想这一切一定一定不是真的……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想问他是谁?他在哪儿?眼前的人是康遂吗?是他认识的那个,对他那么好让他又那么喜欢的康遂吗……   ……是吗?   小孩儿很乖,一动不动,于是康遂更加确定了这是个梦。   否则怎么可能呢?他不可能有机会、有理由,去吻到路杨,他再想,又怎么敢……   这不现实……   可这梦境又实在太过真实,这柔软的、带有温度的触觉,真实到让他生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慰藉与满足感……他怀疑自己是醉得太深了,深到根本无力抵挡这种沉迷的滋味,于是他更用力地将怀里的人紧紧抱着,托着那毛茸茸的后脑,更深地吻了下去……   路杨像被施了定身咒,他耳朵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也感觉得到康遂的气息扑在脸上,他只是僵住了,忘了动……   嘴唇被慢慢碾磨啃咬着,齿关被撬开,在舌尖被轻轻卷住的一霎那他终于回过神来,猛地一把推开康遂,伴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撞开茶几滚到了地上,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康遂,下意识就抬起胳膊狠狠蹭了一下嘴。   康遂看见了他的动作,整个人也僵在原地。   “路杨……”他眼神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克制的颤抖,“……是你吗?”   不然呢?!路杨撑着地的手都在抖。   不然你以为是谁?   你把我当成谁了??   小孩儿嘴唇又湿又红,眼圈都连惊带吓,加上呼吸不畅,都被憋红了,他第一反应爬起来就往门口跑,被康遂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拖了回来。   “杨杨!”   这一声称呼叫得路杨后背都麻了,他回过头,怔怔地看着康遂。   这是康遂情急之下第一次这么叫他,两人自认识以来,互相之间一直都是连名带姓地叫,这要放在以前路杨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他会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年长些的康遂在叫他的小名儿,是一种亲近,可就是因为他以前从没这么叫过,而今晚、此刻,他第一次这么开口,这其中的意味,路杨的眼睛红得更厉害了。   他懂了,这一晚上,他什么都懂了!这根本不是他想的那种亲近,这是……是他打死都想不到、都难以启齿的那种!   他忽然一股子愤怒涌上心头,他想问康遂什么意思?你这是在……在做什么?是把我当女人了吗?是这意思吗??还是说你心里想的本身就是哪个女人,却把我给认错了?所以你就把对女人想做的事做到我头上了?!谁叫阳阳?哪个洋洋?是名字像还是长得像!不然你这些行为……你怎么解释?!   路杨不能想,越想越炸了毛,他拼命推开康遂抓着他的手,拼命想挣脱,他一下一下戳着康遂的锁骨,又用力指着自己,他比划的意思简单明确,康遂看懂了。   路杨在冲他“喊”:你看看我是谁!你看清楚!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我当成谁了?!   他想问康遂知不知道只有男人对着喜欢的女人时才会想亲嘴!只有是那种关系的时候才能亲嘴!他想说我是个男的,我是路杨,你连这都分不清了吗?!   “……对不起,”康遂用力抓住路杨的手,想让他平静下来,他此刻已经完全醒了,他完全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都做了什么,“路杨对不起……”他艰难地说:“是我犯糊涂了……我以为、我以为刚是个梦。”   什么梦?路杨挣不脱,康遂一个骨科医生,手劲儿太大了,路杨只能瞪着他,满眼都在质问:你做什么梦了能对着个男的都亲得下去嘴?我是个男的!我是路杨!   小孩儿一双大眼睛气得冒着光,就像照妖镜,康遂只觉得自己满心的龌龊被照得无所遁形……   “……对不起,路杨,真的对不起……”   康遂手劲儿松了些,他看着路杨的眼神里笼上了一层悲切,他知道完了,他和小孩儿之间,因为他刚才的行为,一切全都完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解释……”他松开了手,“我喝多了,可能是……太想你,一直在想你,所以就……真的对不起。”康遂语气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他这一刻好像全都接受了,对着眼前这一地已经收不了场的狼藉,他大脑已经空了。   路杨没再挣扎,被放开之后也没跑,只像个石头一样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康遂的脸。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没能调整好自己,所以昨晚就不知不觉喝了太多酒……我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路杨,我知道这不可原谅,我很抱歉,真的……对不起……”   路杨转身向门口走去。   很乱,他什么也无法思考,什么也没听懂……也许听懂了一点吧,就是康遂心情不好,喝多了,然后在想自己……他想自己的时候,自己就来了,所以就被亲了。   就这么被亲了……   “杨杨。”康遂站在原地,开口叫他。   小孩儿脚步停住,慢慢回过头来。   他眼圈红着,神情是肉眼可见的茫然,他说不清这一刻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形容不来,就觉得魂儿都被抽走了一样,他看着康遂,觉得有些陌生,他好像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喝醉了,心情不好,就能亲人吗?这不对,而且还把他当成女人……怎么能这样?就算对着女人也不该这样,这简直不可原谅……人跟人之间应该互相尊重,对女生也应该等对方同意了才能亲,对朋友,朋友好像,就更不能……   “我喜欢你,”康遂看着他,轻声说,“对不起,路杨,我喜欢你。”   路杨眼里的迷茫一点一点被震惊取代,他嘴巴一点一点张大,似乎难以置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   ……你,什么?我……   “我喜欢你,路杨,就是你想的、你无法接受的那种喜欢。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同性恋这个群体……我没把你当成别人,更没有当成女人,我喜欢你,我梦到的就是你,想亲的也是你……只有你。”   路杨原地站了足足有五分钟,就那么站着,张嘴结舌看着康遂。   他恍惚着,好像在等,等康遂再说点什么,解释一下,他刚才的话、一定不是自己所理解的那个意思……   一定不是……   但康遂只看着他,什么也没再说。   路杨觉得晕头转向,呼吸心跳乱得一塌糊涂,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呆了几秒,又回过头来,瞄了一眼康遂,康遂依然在看着他,他又慌张地垂下视线,想了半晌才终于想起来自己要做什么。   他脚步乱七八糟地贴着墙走去厨房,把微波炉里热好的包子拿出来,放到餐桌上,然后把饭盒乱七八糟地塞进饭兜,抓在手里快步走到门口,这一次他没再停留,打开门直接出去了。   门“咔哒”一声带上,康遂咬紧腮颌,闭上了眼睛。 第33章 回不去了   路杨跑了,天不亮心急火燎地赶来,天亮没多久,他就急匆匆冲下楼,骑上小摩托头也不回绝尘而去。   他一路冲回了家,外卖都不送了,进门时路卫民上班前脚刚走,陶月华吃惊地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康大夫怎么样了?路杨飞快地打手语说没事了,我早上没睡够,困,今天不送外卖了,我去睡一会儿。“说”完不等陶月华再问什么,快步回到自己房间里反手关上门,衣服一扒鞋子一踢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把自己从头到脚给裹了个严实……   手是冰的,喘气还哆嗦着,眼下深秋了,早起很凉,路杨来回窜了两趟,身上确实有点儿冻透了,但其实最主要的,小孩儿是被吓得,他到现在,躲回自己最安全最稳妥的家里,床上,自己的被窝里,他闭着眼睛,心口还在哆嗦。   手机在床头又响了一声,这一路上手机在兜里就没停过,康遂不知道发了多少条信息,打了多少个电话,路杨缓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去窸窸窣窣摸过来,点开屏幕,手指哆嗦着一条一条划着去看。   只是看看而已,他不打算回,怎么回?他脑子到现在还没捋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根本就不敢去细想……   康遂说喜欢他……一个男的,对着他这个男的说喜欢,不是路杨一直以来,对康遂的那种不遮不掩明晃晃亲亲密密的喜欢,是那种……能亲嘴的那种……啊……他还亲了自己的嘴,不是亲脸蛋亲额头,是嘴对着嘴,舌头都伸进来了……   路杨猛地觉得舌尖被触碰到的那个地方烫了一下,有点疼,有点发麻,像被烫了个小水泡一样,路杨在被子里睁大眼睛,忽然就感觉自己嘴里这根舌头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烫!   像含了块火炭儿,从舌头到口腔,直顺着嗓子眼儿烫进心里去了!然后又从皮肤钻出来烫他的脸,烫他的前心后背,烫得他浑身刺挠,难受——   所以现在是什么状况?现在该怎么办?路杨把被子抓着死死按在脸上,他不知道了!   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两点,第一,亲嘴是男女之间谈恋爱才能做的事,这是个三岁小孩儿都懂的常识,他也懂,康遂只会更懂。而第二,康遂说喜欢他。   ……不管认不认可,接不接受,路杨承认,他听到那句话了,因为康遂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没有任何犹疑迟滞,是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地对他说,并且确定他也听到了。   所以康遂的意思,是告诉他想和他谈恋爱,对吧……是这样吧??   这是、表白的意思吗?   ……   路杨围着被子猛地坐了起来!   这就算表白了?!   可康遂把话都说完了,说透了,这不算也得算了吧?!   路杨想着想着,眼圈儿又红了,气得。   真行!初吻没了,第一次被表白也没了,没得这么突然,这么莫名其妙!路杨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就是突然很不痛快,说不上来地不痛快。   怎么就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啥也不知道呢就没了啊!这算怎么回事?再者就算退一万步讲,没了也无所谓,自己都二十了,也不是小孩儿,可偏偏!都二十了!人生的第一次,结果对方是个男的……是个跟自己一样的男的!   同性恋……   路杨低下头,抬手用力揪紧了自己的头发……   为什么啊……   为什么是康遂?为什么偏偏是他最喜欢、最惦念、每天不见一面不发几个信息就抓心挠肝觉都睡不好的康遂?他明明把康遂当成最好、最重要、最无可取代的朋友,康遂是他的偶像,是一个总能给人沉稳踏实底气的兄长,他是路杨心里完美男人的标杆,为什么啊……   路杨年纪是比康遂小很多,他是心思单纯,是接触社会经验尚浅,但他不是傻子,都亲嘴了,这还能是朋友吗?他还能分不清朋友和别的之间那条界限吗?就算再要好的朋友,路杨自问,也不可能把舌头伸进对方嘴里吧?不谈恋爱你伸什么伸?这不就是谈恋爱的意思吗……可路杨没想跟康遂谈恋爱,别说康遂是男的,路杨就连跟异性谈恋爱都没想过,他爸妈还总把他当孩子呢,看着是二十了,个儿才一米七四,清清瘦瘦的,天天还没心没肺,都不知道这心理生理都发育到位了没……   可再怎么没想过,也不代表路杨就孤陋寡闻到连同性恋三个字都没听过,谁还没上过网了?但是网上跟现实身边儿不一样,身边儿确实没见过……然后现在见着了,是康遂,是他打死都想不到的康遂,更打死两遍、十遍都想不到,康遂喜欢的对象,是自己……   完了……   路杨捂着被子不敢抬头,不敢睁开眼。   全完了,疯了……   手机“当啷”一声,又蹦出来一条消息,路杨吓了一哆嗦,他睁开眼仔细一看,是康遂。   ——路杨,你回家了吗?   路杨盯着那条信息,不动,不回。   那头又发来一条: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别来!   路杨大惊,手比脑子还快,抓过来一口回绝。   ——那我去你村子街口等你好不好?我不去你家,你别怕。   ——对不起路杨,我想要你给我个机会向你解释,我愿意向你坦白一切,我什么都告诉你,然后,我会尊重你,好不好?   ——路杨,是我混蛋,我卑鄙无耻,违背你的意愿,对你做了不好的事,我想恳求你的原谅,给我个机会,好吗?   ——我真的没想过我会犯这样的错,这不是我的本意,路杨,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形容我有多后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康遂发了好多条,他一直在道歉。   路杨知道康遂心已经乱成一团麻了,他看着那一条条信息,心里能想象康遂已经难受懊悔成什么样子。   但他不想回,不想见,他不想再回应半个字。   同性恋……   好好一个男人,高大挺拔英俊帅气,性格人品各方各面都没得挑,怎么就成了同性恋了……怎么偏偏是自己遇到这种事。路杨连正常恋爱都没谈过,他都还没尝过对女孩子心动的滋味……一张白纸,就这么被亲了……   初吻……被康遂……一个男的……   路杨沉着脸把手机静音塞进枕头底下,自己窝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一股莫名的气息随着一闭眼忽然扑面而来,带着压制,带着滚烫的喘息……   路杨猛地又睁开眼。   不行了……有些东西带来的冲击还是太大,忘不掉,屏蔽不了,路杨只感觉自己嘴上仿佛还停留着某种温度,嘴巴里还有康遂的味道,滑溜溜地……又软,又吓人……他脑子里稍稍闪现一丝画面,那触感和浑身毛孔带起的反应就汹涌而来,席卷地他从脊梁骨酥软到脚后跟,心口气都喘不过来了……   不行!路杨狠狠搓着自己发烫的脸,不能去想了,不要想。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康遂谈恋爱,或者在下意识里,他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这怎么可能啊……可是眼下一切变成这样,不谈恋爱,是不是也就意味着连朋友也没得做了……   还怎么做?还怎么面对?   回不去了。   路杨红着眼睛呆呆地想,都怪康遂,都怪他乱喝酒,都怪他乱做梦,他怎么能这样,他知不知道他就这么一亲,把什么都给亲没了,什么都回不去了…… 第34章 不能接受也没关系   康遂的车一直停在路杨家村口旁的小路上,从下午一直到深夜,他撑在方向盘上,拳头抵着胃,一直在等。   路杨再也没回他消息。直到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凌晨,康遂确定不会再等到什么,才开车回了城。   路杨第二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路卫民吃完早饭出门上班走了,陶月华过来敲门,路杨蔫蔫地过来打开,陶月华看着他的脸色,吃惊地问:“怎么了这是?不舒服?”   路杨很没精神,像是一夜没睡,他搓了把脸,对陶月华打手语说:我困,我今天不想去送外卖了……   “不去就不去,”陶月华两手捧起他的脸,摸摸他额头:“但是不舒服了要说,不能忍着。”   路杨不吭“声”。   陶月华问:“是不是感冒了?要不然你发个信息问问你小康大夫,他是医生,应该都懂。”   路杨眼神黯了黯,摇了摇头。   “先吃饭吧,先吃点东西再睡,你最近确实太累了,跑得比以前都多,休息一下也好。”陶月华不由分说把人拉到饭桌前,拿过筷子塞进他手里,路杨看了一眼桌子旁已经装好的饭兜,鼻子忽然一酸,赶紧低下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路杨吃完就回房间睡去了,中午没出房门,到了下午,小孩儿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陶月华开始担心,她思来想去,打了个电话给康遂。   “陶姨?”康遂接到电话吃了一惊,他还没到下班时间,找了个安静地方问:“怎么了?是路杨有什么事吗?”   “小康啊,打扰你工作了,我也没别的事,就是杨杨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从昨天回来就一直不对劲,问他什么也不说,今天早起就喝了点粥,然后一天都再没起来吃东西,我感觉他是不是生病了……”   康遂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忽然间内心说不出的愧疚,说不出的着急,他说:“陶姨,我还有半小时下班,下班之后我就过去看看他,您别急。”   “哎好,又给你添麻烦了,你平时工作就这么忙我们还总是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   “……您千万别这么说。”   小孩儿确实是生病了,有点低烧,大概是情绪上波动太大,自己又不知道该怎么调整,就全都憋在心里了。   康遂进来的时候他正窝在被子里睡着,脸红扑扑地,只模模糊糊听到陶月华跟人低声说话,又带上门出去的声音,接着,一只有点凉的手就摸上了他的额头。   路杨缓缓睁开了眼睛。   康遂在跟小孩儿对上视线的一刻手顿了一下,慢慢收了回来,路杨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没动,像是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谁。   其实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谁呢?他只是脑子昏昏沉沉地,有些不确定。   康遂怎么会在这里?真的是他吗……原来人在不清醒的时候,真的会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路杨在想,这是梦吗?   他这一刻,忽然就理解了康遂那一次,原来在一直想一直想的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人真的会下意识想去伸手摸一下,想去确定,这是不是真的……他不想谈恋爱,不想惊世骇俗地去跟一个男人处对象,但他很想康遂,是真的很想……   小孩儿鼻子酸了,都不知道这两天来心里憋了多少委屈,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出现了,还是在梦里出现了,他只闭上眼睛伸出手去,朝着那个人伸过去。   康遂怔怔看着他的手,只迟疑了片刻,便提了一下西裤的裤腿,在床前蹲下来,把小孩儿执拗地一直伸,已经伸到床边的手给轻轻握住了。   “杨杨……”他低声叫他。   是真的。   这是真的康遂,不是梦。路杨吸着鼻子,没睁眼,也没松开手,他就那么抓着,像以前很多次那样紧紧抓着,然后把发烫的眼眶捂进了被子里。   想见康遂。   怎么可能不想,这两天白天晚上醒里梦里全都在琢磨这个人,全都在想这些事儿。   可现在他真的来了,自己却连睁开眼好好看一看都不愿意。路杨觉得不一样了,眼前的这个康遂,和以前自己认识的那个,一直以来以为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人了。   你干嘛要喜欢我呢?干嘛要变成不一样的喜欢?咱们俩要是还跟以前一样该多好?我还能黏着你,抓着你,还可以无所顾忌想见你就去见你,我也不用这么难受……现在变成这样怎么弄?什么都回不去了……   路杨越想着,心里又忍不住开始憋屈,他抽抽鼻子,把手缩回去,还顺便翻了个身,背过去用被子把自己给窝紧了。   “杨杨,”康遂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低声问:“真的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原谅我了吗?哪怕不能接受我的感情,我们做回朋友……”他喉头哽涩了一下,“……你都不愿意了吗?”   路杨闭着眼睛,紧紧抓着被子,不动,不回应。   “杨杨……”康遂心里很难受,特别难受,但是有些话,他必须要说,因为也许,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能让路杨亲耳听到的机会了,他有太多太多话想说。   “我能理解你……在知道自己被同性喜欢时那种难以接受的心情,我很抱歉,杨杨,我很后悔自己冒失的行为,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尊重……”   “但我喜欢你的心是真的,我特别、特别,喜欢你……你不知道你的出现都给我带来了什么,我很想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可一直忍着不说,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我怕我一表现出什么超出界限的东西,就会吓到你,就像现在一样……”   “我不是有意那么对你的,其实我的心已经纠结拉扯了很久,我很清楚自己对你的感情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超出了我能压制的阈值,我一边不想你察觉,害怕这一天到来,但一边又清楚,你迟早会有知道的这一天,很对不起,杨杨,我没能克制住自己……”   “我喜欢你很久了,有时候在想如果能回到当初,从一开始就告诉你我对你动了心,是不是会好一点……可我知道我不敢,就算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掩饰,还是会伪装对你只是朋友间的关心,因为我也有很多害怕的东西,尤其有你之后,我最怕的,就是失去你……”   “杨杨对不起,也许是我根本不配,我亵渎了你的这份信任,真的,对不起……”   康遂一只膝盖半跪在地上,身上整洁笔挺的衬衫西裤扯出了褶皱,但他自始至终没换过姿势,就那么一字一句,轻声说着,他知道路杨都听得见。   路杨鼻子堵得呼吸不畅,被迫张开嘴缓缓喘气,其实眼睛早已经睁开了,只是依旧不敢回头,只眼圈通红着,眼泪挂在眼角要掉不掉,自己悄悄用被子角儿按着,给蹭掉了。   难受,两个人心里都难受。   陶月华在厨房里忙活着准备晚饭,康遂来了,不用说肯定要留人吃饭的,可康遂知道,自己留不下。   “杨杨,”他只想抓紧时间问出自己想问的话。   “你对我,还能接受吗?”   路杨不敢动。   “不能接受我的喜欢没关系,我以后再不提了,也绝不会再冒失,我只想知道,我还可以和你做朋友吗?像以前一样……”   路杨鼻子一酸,眼泪又掉出来了,康遂看见他肩膀在颤,呼吸变得哽塞,但小孩儿就是不肯回头,不肯给他一丝回应。   “你不急着给我答案,杨杨,我会等你的决定,如果你还愿意接纳我,我什么都愿意去做,如果……你实在不想我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不想再看见我了,我也接受……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小孩儿头缩进被子里去了,把自己整个儿都蒙住。他不会发声,连哭都没动静,只有一下一下吸着鼻子,就那么躲着,悄悄哽咽着……   “我走了,路杨。”   康遂不能再待下去了,既然不能伸手去抱小孩儿,不能在眼看着他伤心的时候去安抚他,哄他,这种情形多待一秒对他都是折磨,他受不了。   他扶着床沿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最后看了眼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转身走了出去。 第35章 他们会怎么看……   小孩儿从来都不是个冷心冷情的人,他拒绝沟通,拒绝回应,只能是因为他打心眼儿里不能接受这件事,他是真的对自己深恶痛绝了。   康遂在回程的路上,按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他理解,也有种说不上来的平静,尽管一颗心此刻就像正在往又黑又冷的深渊里下坠一样,他依旧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意外的,被厌弃的感觉,别说旁人,他在最亲近的人那里就早已经品尝过无数次,他想起周盛楠每次不得不与他说起这些话题时脸上流露出的那些无法克制的抵触和厌恶,那对康遂是怎样一种刺伤,康遂早已能平静接受。他只是觉得路杨还是太善良了,一个单纯懵懂的小直男,被一个同性恋喜欢上了,而小孩儿只是一味躲着,一味被吓得节节后退,宁可蒙着被子偷偷抹眼泪,都没有愤怒地照着康遂脸上狠狠来两拳,他真的太善良了。   康遂笑了一下。   不体面的从来都是自己,不是别人。   路杨在家里闷了三天,第四天还是爬起来拿抹布把自己的小电摩擦得铮明瓦亮,准备出门去上工了。   这几天里康遂还是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怕他抵触,也没有说太多,只除了道歉外保证在得到路杨的允许前自己不会再出现,让路杨照顾好自己,心情能快些好起来。   路杨一条也没回。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不回,不联系,并不是真的就再也不想见康遂,不想两人之间再有牵扯了,他没那个意思,他只是确实还没想清楚而已。不是想恋不恋爱的问题,这个他压根不敢想,只是康遂说的做朋友这件事,还要不要做,又该怎么做下去,单就这点事儿,他脑袋瓜“嗡嗡”响了三天,都没想明白。   想不明白就先放着吧,不想了,路杨也烦躁,也头疼,他只是忽然记起康遂生日就快要到了,咖啡机还没下单,他觉得不能再这么一直萎靡耽搁下去了,他得出去继续跑外卖,继续攒钱。   答应的事不管怎么样都是要做到的,这是做人最起码的准则。路杨发誓自己还想把这个咖啡机送出去,这想法跟和人谈不谈恋爱半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认为男人说话要言出必行,不光是一早就答应过的问题,而是抛开康遂亲了他这件事本身,从其他方面讲,从康遂曾对他好的各个方方面面来讲,他按约定送出这个礼物都是理所应当的。   况且他心里也知道,康遂一定在等。   康遂确实在等,但不是为了礼物,他等得很煎熬。其实他内心早已经不敢再抱有任何奢望了,就连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回到家,打开冰箱,里面再也没有出现过路杨抽空过来塞的饭盒。   他不记得多少天再没吃到小孩儿送的饭了,胃是空的,心也空了。   陶月华是半个多月后才试探着问路杨,怎么这段日子一直都不给小康大夫带饭了,是不是跟人吵架了?   路杨低着眉眼不吭声,陶月华问:“是小康又不爱吃了吗?还是忙?没时间在家吃饭?”   路杨抿着嘴摇摇头。   撬不开,一个字都不肯说。   陶月华心里暗暗吃惊。   说起来认识也这么久了,她跟康遂接触也不是一次两次,小康大夫的人品性格,在她陶月华眼里那是真没得挑,不然自家孩子能这么喜欢吗?路杨一个不会说话的人,人康遂从来没拿异样眼光看待过,对路杨还这么好,自己一家子都是庄户人,就算不种地了也是农村出身,人家是什么层次,对你们这么好,人图什么呢?路杨的新手机是康遂给买的,身上好几件贵得咋舌的衣服鞋子也是,前阵子路卫民搬货时腰疼,想着康遂是骨科大夫,就电话里提了一嘴,康遂第二天就开车来把人接去医院,几个科室轮流查了一遍,最后抓了药回来还不算,没隔几天又买了一台理疗仪送来,叮嘱路卫民在家没事儿的时候可以自己做做理疗,陶月华心里都别提多过意不去了,路杨还在一旁笑得没心没肺的,比划着让他爸妈尽管收下,“说”这是康遂的一片心意,不能回绝。   孩子那会儿跟人真是一点儿都不知道生分,是完完全全把人当成了自己人了,陶月华感慨,她本来看着他们关系那么好,心里还挺高兴的来着……   路杨从小到大都是有什么都跟父母说的性格,从不瞒着憋着,所以这次他心里掖了事儿,陶月华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谁还能看不出来,早出晚归耷拉个小脸儿,眼睛都不会笑了,藏心事都藏不好,陶月华看着他那样儿,心里别提有多焦灼。   可路杨这次也不知道拧了哪根筋,偏偏就是不说,怎么问都不说。   说什么呢?小孩儿晚上回到家吃完陶月华给他留的饭,把碗碟端去厨房收拾利索,揉着搓红的眼睛又一次一声不“吭”回了房间。   难不成告诉爸妈康遂没把他当自己人,他亲了他,还说出过喜欢他,是想跟他谈恋爱那种喜欢的惊世骇俗的话?   那陶月华不吓死才怪,她和爸还能接受康遂这个人吗?还能把他看得那么好吗?   路杨想想就害怕……   这谁敢说,这事儿太复杂了,其严重程度已经超出自己的认知,超出了自己能力处理范围,更超出了家里人的接受范围。路杨说实在的,人生迄今为止,脑子里就没对着谁产生过想谈恋爱这种想法,父母眼里他大概还是个在这方面完全没开窍的孩子呢,才将将满二十,而他自己就更没有、也完全不可能把“恋爱”这两个字,跟同性恋,跟一个男人联系在一起……他身边没有过这样的,没见过,他没有这方面的体会,更没法想象这种事在周围人眼里、心里会怎么看,反正现在他自己,他不敢看,他接受不了……   恋爱应该是什么样儿的?路杨悄悄仔细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又不爱追剧,对那些王子公主俊男靓女们跌宕起伏的爱情纠葛不感兴趣,身边算亲眼见过的也就是高中时候班里早恋的那些小情侣了吧,路杨不懂那种恋爱有什么好的,天天闹别扭,你生我的气,我生你的气,别扭来别扭去,还乐此不疲,还有高考完毕业前夕班里好几对抱着哭,据说是分差太大,以后肯定会去不同的学校,于是都哭得好伤心,路杨在一旁暗暗心惊。同班好几年了,他都不知道这一对对儿什么时候好上的,都说不上来是该震惊人家保密工作做得太好,还是该震惊自己竟然能迟钝到这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但是对那些再怎么震惊,也比不上那一夜康遂的吻。   那才是真正颠覆了三观……毕竟路杨觉得哪怕自己再不迟钝,也不可能用“恋爱”这俩字儿,把自己和康遂两个男人联想到一起。   两个男人啊……   那可是康遂,那是他从小到大认识的所有男性里面,没一个能比得上的康遂,他是最好的。   可他是同性恋,他喜欢男的……   男的跟男的怎么谈啊……   ……跟康遂这种男人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儿?   路杨脑子跑偏了,他被自己这个不合时宜的好奇心给吓了一跳,赶紧蒙住脸,坚决打断思维。   还是想点儿别的吧……比如说,假如有天,自己爸妈要是知道这世界上有同性恋这回事,还、就在他们身边,他们会……怎么看呢…… 第36章 缓缓开窍的小笨羊   康遂几乎把自己扔在了医院里,每天在病房,诊室,和手术台前轮转。   他又有日子没回家了,上次闹那一场,他放下那几句话离开,让周盛楠确实很不好受了些日子,天气冷了,周盛楠又开始担心他的胃,又拉不下脸来主动开口,便让康家业打了几次电话,她在一旁听着,也听出了康遂的状态很不好。   康遂每次被周盛楠伤了心,满心无力地离开家,是真的不想再回来,但每次周盛楠叫他,他都不会拒绝,他理解周盛楠一边强势地秉承着“为了他好”这个执念,一边又放不下关心辗转纠结,他理解不了全部,但总在尽力从这其中扒拉出一点关于家的爱意,去填补自己。   所以这天周盛楠打电话问他有没有空回家吃个饭,他说:好。   周盛楠性格就是这样,嘴上一句软话没有,但行动上该表达的一样儿也不落下,康遂进门时又是一桌子菜,丰丰盛盛,他每次都看得出来周盛楠准备得有多用心,每个菜尽量清淡养胃,营养均衡。只不过他心里该感激的感激,该沉默的,依旧是沉默。   一顿饭吃得还算安稳,周盛楠没再说别的,只是到了尾声,她还是试探着开了口,问了一句。   “老高家高玥从西班牙回来了,前两天过来看我和你爸,说要等你有空时一块儿聚一聚。”   康遂点点头,说:“我知道,她前几天联系我了。”   “没见面吗?你应该抽时间跟她约一下,聊聊天,你俩也这么多年没见了,当初关系那么好,这次她回来……”   “妈,”康遂喝了口汤,放下炖盅,说:“我和高玥就是老同学,见面也就一起吃个饭,叙叙旧,没别的。”   老高是当年康遂就读的重点高中的副校长,跟当时的教导主任周盛楠是多年老同事,女儿高玥跟康遂同班,俩孩子当年都是优秀到每逢学有校活动都要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的人,只不过高玥性格比康遂叛逆多了,大学毕业后直接把什么都撒手一扔,背上吉他和画板就周游世界,当流浪艺人去了,她比康遂大几个月,康遂其实心里敬佩她,在国内那些年俩人一直关系不错,只不过后来康遂太忙了,她又爱到处跑,所以就渐渐没怎么联系了。   这些年高玥一个人游历了很多国家,最近两三年在西班牙定居,她的人生就像一捧灿烂的向日葵,甩着艳丽的裙摆跳着弗拉明戈,活得奔放而热烈,就连前不久一觉醒来突然想念中餐了,人就直接一张机票杀了回来,顺便想起还有康遂这么个老友,便打电话约好了出来叙旧。   康遂的性向高玥是一早就知道的,也毫不意外得到了她坚定的支持与祝福,她对康遂说人这一辈子就该先活自己的,谁还不是只有这么短短几十年呢。当然转头她也不忘严厉叮嘱:你人长成这样,以后肯定会很招小姑娘,记得对自己的感情和良心负责,别到时候顶不住压力去结婚,那我就当不认识你,我会看不起你的。   康遂笑笑说:“不会。”   也许是自小俩孩子相处得就不错,高校长也算是看着康遂长大的,对他更是一百个满意,两家人心里还真有过让关系更进一步的想法,但高家这闺女性子像个野马,管不住,三十多岁了一点结婚成家的打算都没有,催也没用,只好在高校长老两口思想还算开明,虽然愁,但也随她折腾去。   周盛楠原本大概是觉得这回有戏,她提起高玥,见康遂完全没有以往给他介绍女孩儿时的抵触,以为他会愿意进一步试试,结果没想到还是被一口绝了这点念想。   “高玥也算是你知根知底的人了,有什么不能试试的?你都三十岁了,就这么拖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她气愤道:“反正就你说的那个男孩儿……跟男人,我不可能同意。”   “不需要你同意了,妈,”康遂语气平静地说:“他已经都知道了,他走了。”   “……什么意思?”周盛楠一愣,回过头来看着他。   康遂放下筷子,挽起袖口的手肘撑着桌沿,沉静半晌,说:“他本来不是同性恋,并且对这事的看法跟你一样,接受不了,所以以后,他大概不会再跟我来往了……”   周盛楠看着康遂的脸,喉头有一瞬间的哽住。   康遂说:“所以你放心吧,他不会跟我在一起,哪怕我再喜欢他,喜欢到宁肯退而求其次,想以朋友的身份相处,只为能经常见见他……也不可能了。”   “康遂……”   “他不会爱我的,就像您一样。”   康遂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在这个家里,只有周盛楠会情绪上头时拿口不择言的话去刺伤人,他从来不会,他一直恪守自己为人子的本分。但是自从遇到路杨之后,他说不清自己心态是不是变了,他没有恨,但他动心了,就再也忍不住那份失去的不甘和遗憾,他看着周盛楠的眼睛,说:“我在乎的人都不会在乎我,我想要的也从来都得不到,我习惯了,妈,我一点都不意外。”   周盛楠一瞬间,看着康遂平静的脸,心里毫无准备地,骤然涌起一阵难忍的创痛。   她怔怔看着康遂,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么多年都强势惯了,她太过自我,偏执,从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伤害康遂,她坚决地自认自己的一切行为决定都是为了康遂好,她一边施加,一边忿忿于康遂的不领情。但也因为康遂从来都情绪冷静,沉稳平和,他从未流露出过脆弱,所以周盛楠一直对自己的强势有恃无恐,她甚至觉得康遂的承受力太强,这么油盐不进,一定不会受伤。   所以这罕见的一次,她从儿子平静的眼神里,看见了一片死灰般的沉寂的时候,看见那层熟悉的、与她抗衡了多年的坚冰就那么碎了,碎得无声无息,露出了伤口的时候,她忽然感觉无措。从不愿在人前流露情绪的康遂,已经无力隐忍,无所谓被看见了,他内心那一丝坚守,终究是静静地坍塌了。   自己说出的话再狠,再口不择言如刀如剑,周盛楠都不认为有错,可当她意识到这一刻康遂心里有了一块很大的伤,他伤得很重,几乎万念俱灰,她心一下子比伤在自己心口还疼得厉害。   康遂是会受伤的,他内心也是极力渴望过被爱、被接纳的,可他的内心没人理会过,周盛楠只看到这个儿子多年来竭尽所能去做到她要求的一切,她以为再逼一逼,就能做到更多,九十九件事都做到了,还差那一件吗?于是她除了“为他好”三个字,从未顾及过康遂真正的感受,直到他平静地说出,他接受自己不会被爱,父母,喜欢的人,永远都不会接纳真正的他,他对周盛楠说:妈,我都知道。   这句话的杀伤力有多大,周盛楠不确定,她只是恍惚地有那么一瞬间,开始怀疑自己。   跟高玥一家的饭局定在了康遂生日那天晚上,两家人也好久没聚了,高玥拍板正好借这个机会一起给康遂庆祝一下,康遂没什么异议,提前在凤凰台订了包间。   他生日前一天下午下班给路杨发了条信息,问他:“杨杨,我可以见你一面吗?”   路杨在等餐的间隙里,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他不想见,因为心情很不好,这几天来他心情焦虑到了极点,因为他订的咖啡机竟然没到。   本来钱已经辛辛苦苦攒够了,也按时下单了,但专柜说这个型号需要配货,大概要至少三到五天才能发出,他以为来得及,结果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快递在中途耽搁了一两天时间,结果就晚了。   路杨颓丧极了,他看着订单上送货上门的日期在康遂生日的后一天,他就挫败得什么心情都没有了。本以为是个惊喜,结果是个遗憾,是个眼睁睁看着什么都来不及了的遗憾。   小孩儿原本是有计划的,他觉得自己想好了,想在康遂收到礼物这天,鼓起勇气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然后再鼓一鼓勇气告诉他,可以做朋友。   他愿意和康遂继续做朋友,因为他想。   这个决定可不是轻易得出来的,他为此烦恼纠结吃不好睡不好,为这事揪心抓挠了这么久,忙活了这么久,结果到最后忙活了个一场空。   契机没了,勇气没了,什么都白搭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啊,路杨觉得自己话也不会说,对感情也不懂得回应,明明在乎的人却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简直笨透了……他这段时间还偷着不停在网上搜索有关同性恋的知识,了解了一些他们的处境,也越来越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态度有多伤人……   路杨对康遂是有滤镜的,这滤镜太厚实,太坚不可摧。他做人最基本的常识告诉他康遂未经同意亲他就是不对,但是……但是他想,那是康遂……   真就不可原谅了吗?真就这么不能接受、就再也不想见到他了吗?路杨费了好久、好大的劲才敢直面自己的心,他的心说,不……因为那是康遂。   他跟自己讲了很久的道理,他想虽说人跟人要有最起码的尊重,不该随便亲人,但被亲了之后,自己也没尊重康遂啊……康遂那么好的一个人,只是情不自禁喜欢了自己而已,而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消极,逃避,不理不睬冷暴力,这些行为,又比人强在哪儿了?   路杨想起康遂一次一次不停道歉的样子,觉得自己真挺过分的,至于吗?不至于,就被亲了而已,自己又没什么损失,他觉得如果这事儿换了康遂,康遂肯定一秒钟就原谅自己了……   所以现在还怎么见面呢?自己这么笨,连送一份礼物表达和好的这么件小事都做不到,都没能及时送到人手上,还能干点儿啥?这样的人有啥值得好喜欢的,还做什么朋友,有什么意义……   路杨被自己给打败了。 第37章 怎么总是想跑……   康遂生日这天晚上,路杨照常在送外卖,他接到那个配送费很高的单子时,并没有感觉这一天难受失落的心情有被安抚多少,所以当晚上十点钟,他从那家餐厅取了餐出来,一抬头看到路对面的大酒店里走出的几个人时,他一时间愣住,接着就手脚不听使唤地顿在了原地。   康遂大概是陪同着几个年长者刚吃完饭,一起来到路边等车,他们不知正在聊什么,时不时笑起来,其中一个头发斑白的男人一脸赞赏地拍着他的肩,而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容貌漂亮,气质又跟他很搭的女生,则一直笑着看着他们。   两辆车接连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康遂上前打开门,送两对老人分别上车,等开远了,他才回过身,笑着张开手,与那个女生很轻松自然地拥抱了一下。   那姑娘长得可真好看呐……一头波浪一样的长卷发披泄着,上衣是一件短外套,半身褶裙长到脚踝,她松了口气一般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抠了一根夹在嘴上,康遂按着打火机,她凑上去,细白的手指捧着那火苗用力抽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夹开烟呼气,不知对康遂说了句什么,两人都淡淡笑了起来。   路杨第一次把时间给忘了。以前取到餐他都恨不得时间慢点再慢点,自己能快点再快点,可这次,他脚底好像被泼了胶水。   周围人声人影忽然都静了,他就只怔怔地看着对面的那个人。   他看着那个人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来,落在了他脸上,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神从愣怔到吃惊,到嘴型像是喊了一声:“杨杨!”   就跟夏天的雨夜里打雷一样,看见了闪光,但声音会隔好一会儿才在耳边炸响……路杨被这一声炸得回了神,他眼圈“轰”地一下就红了,受了惊一般提着餐盒转身就捂着兔子头盔往小电驴跟前跑,康遂冲了过来,马路上有车,路杨听见身后两声紧急刹车声,立马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他怕康遂有事。   康遂大步冲了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杨杨——”   路杨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拼命往回抽手,拧着,躲着,手里提着东西不方便,他就弯下腰,拼命想抽回来,但康遂的手力气还是那么大,硬抓着他不放,还低声一遍一遍安抚地哄着:“杨杨,路杨……”   你叫我干什么……   路杨这一刻想不通。   你还叫我干什么呢?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看了一会儿,视线又缓缓转去路对面,看着那个女生,他抿紧着嘴唇,但眼睛里分明想问康遂:那是你女朋友吗?   她是吗?你松手吧……她正在看着呢……   “杨杨,你怎么……”   康遂这一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问你为什么在这儿吗?小孩儿手里提着外卖,很明显了。或者他倒应该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眼下……好像也不用解释了。路杨圆圆的大眼睛,视线再也没落在他脸上,只盯着路对面的漂亮女人,眼圈湿颤着,满目不解与茫然……   “杨杨,你听我说好不好?”   路杨回过头来,对他摇了摇头。   他抬手让康遂看他手里的一摞餐盒,那意思很明确了:我很忙,我赶时间,你也很忙,快过去吧,别待会儿让你女朋友生气了……   “杨杨……”   路杨不想再听,不想再留在此地哪怕多一秒钟,他低着头,再次用力扭着想抽回自己的手……   眼下确实不是个解释的好时机,路杨送餐赶时间,自己也刚准备把高玥送回家,让人一直在路对面这么等着看着也不好,最重要的是,路杨现在明显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小孩儿有脾气,他脾气上来的时候,拒绝一切沟通。   康遂迟疑片刻,还是松了手,他低声说:“那你路上慢一点,别着急,一会儿送完了我给你发消息,好不好?”   路杨扭头就走了。   他一手提着餐盒,一手扶了扶头上的小兔子头盔,快步走过去把餐盒放进后备箱,然后跨上小电驴一拧车把,头也不回地拐上辅道,融进了一片电动车汽车红色的尾灯里……   “那小孩儿谁啊?”   高玥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旁,跟康遂一起望着消失在车流中的背影,问。   康遂说:“我喜欢的人。”   “哦~”高玥一脸的饶有兴致,她刚就有点猜到了,但康遂直接就这么承认,还真让她有点吃惊,因为这俩个人……从各方面来说,挺让人想不到的,但她也一眼看得出来,这俩人今晚肯定是有矛盾了,于是她很有边界地忍住好奇心,不再追问。   “但是他不喜欢我,他对我,很排斥,”康遂语气平和,只是眼睛还一直望着那个方向,“我今晚好像又搞砸了……”   “啊?”高玥有些惊讶地笑了一声:“他不喜欢你?你确定?”   康遂喉咙里很低地“嗯”了一声。   高玥说:“可那小孩儿刚才的反应,我可不觉得这是种不喜欢,恰恰相反……”   康遂顿了片刻,回过头来。   “什么意思?”   “你亲口去问他呗,总好过在这儿乱猜。”高玥笑得意味深长。   康遂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说:“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这一路上他再也没说话,拧着眉一路沉默着,不知在思索什么。到了楼下,高玥与他道晚安,下了车刚要转身离开,想想又回过头来笑道:“如果有需要我出面解释的地方,我很乐意效劳。”   康遂心正乱,他想如果真有这个必要,他会二话不说,不介意给高玥添这个麻烦,他点点头说:“好,谢谢你。”   “加油啊。”高玥笑着转身走了。   康遂不知道路杨送餐的地址,他在路上转了几圈,不知不觉又把车开回了凤凰台那条街。   这边停车位一到晚上基本都是饱和的,他又开出去一段,在路边停下来,拿起手机给路杨发消息。   ——杨杨,你送完餐了吗?现在在哪儿?   没回。   ——给我个方位,我过去找你好不好?   也可能正在骑车,没看到消息……   ——杨杨,今天是我生日,本以为见不到你了,我想再见一见你,可以吗?   发了好几条,等了好久,路杨一直没回。   也许是又被吓到了吧,自己刚才的反应确实有点急了。想见他,见不到,又忽然就那么出现,康遂是真的不想放开手……   他靠着椅背深深叹了口气。   他已经数不清小孩儿在他这儿受过多少次惊吓了,方才那眼神,那表情,分明是误会了身边的高玥是他女朋友,可小孩儿一句都不问,一声都不“吭”,也不听解释,满心满眼里只想跑……   又是想跑。   这个路杨,他怎么总是想跑呢…… 第38章 要知道,路杨很少生气的   车子开进小区时已经半夜十一点了,康遂住的这个楼盘绿化率很高,道旁乔木和灌木高低相间错落有致,将一盏盏景观灯掩映在树丛里,夜里望去一片幽深。   地库入口跟住的楼有些距离,康遂搭着方向盘转弯时往旁边看了一眼,下一秒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步道旁停着的小电驴,和正呆呆坐在长椅上的那个瘦削身影。   “路杨……”他吃了一惊,立即把车靠边停下,推门下车快步走了过去。   “杨杨!”   其实打两人认识这么久以来,路杨大多数时候都是很开心很开心的,他本来就是个很容易开心的小孩儿,他跟康遂在一起,就算有过那么几次着急难受,也顶多是红了眼圈,哄哄很快就好了,只有后来的这段日子里,他一次一次,眼泪多到快要把康遂的心给哭碎了。   “杨杨……”   路杨反应像慢了半拍,缓缓抬起头。   其实他已经没在哭了,只是坐着发呆,但康遂一眼就看出他反复蹭到红肿的鼻头和眼眶,都不知道已经在这儿哭了多久,那双怔怔看着康遂,迷茫里透着湿颤的眼睛,让康遂的心一下被揪到喉口,悬着,颤着,再也放不下去。   “杨杨……”   他伸出手,放轻呼吸叫他的名字,他无法形容这一刻自己有多想把小孩儿抱进怀里……   小孩儿需要安慰,康遂也承认,自己太想太想安慰这个小孩儿,他觉得自己这一刻无论如何都要做些什么,因为心里实在疼得忍不住了……   只是他还是要克制,还是要在做出任何行动之前,先确定路杨的不排斥,不反感,他伸出的手动作很缓,确定路杨看得见,意识得到他的意图,他想如果小孩儿此刻正难受,正脆弱,依他本来的性子,也许会不管不顾扑到自己怀里来,那样自己也就可以再无顾忌,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抱紧他……   路杨确实扑上来了……他猛地站起身,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康遂未及反应,就被当胸一把猛推了出去。   康遂趔趄着后退了几步,小孩儿犹不解气,追上前狠狠又推了一把。   “杨杨——”康遂抓住他的手腕。   路杨用力甩了好几下,康遂不松手,小孩儿怒目而视。   没错,康遂震惊之余确定自己没看错,路杨确实是愤怒的。   康遂下意识就松了手,路杨也不知是气得还是用力过猛,掏出手机打字的手都在抖。   ——你今晚是去相亲了吗?   手机被狠狠怼在胸口,又掉下去,康遂一把接住,低头去看屏幕。   ——那几个人里有你的爸爸妈妈对不对?你们全家人一起,那个女人是你相亲对象还是你女朋友?你之前亲我,就是因为心里想的是她对吗?!   “不是!”康遂断然否认,他抬起头:“不是相亲,没有交女朋友,今晚只是……”   路杨一把夺回手机。   ——那你为什么抱她?我都看见了!不是相亲不是女朋友你为什么抱她?你的人品怎么是这样的?我不是你男朋友你都能亲我,她不是你女朋友你能抱人家!你人品怎么这样?!   “对不起……”康遂一时间百口莫辩,他很想解释自己其实人品很好,亲路杨只是因为喝醉了,太想亲……抱人家女生也是……也只是友好地、随便抱一下……可这好像也太随便了……这真说不过去。   “杨杨,我可以解释,我……”   路杨已经不想听了,他再次夺回手机快速输出,整个人气得喘气都呼哧带响儿了。   ——你不是跟我说你是同性恋吗?你到底是不是同性恋?你喜欢男人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为什么去相亲?这不是骗人吗?我现在怀疑你人品坏透了!你想骗婚是不是?你到底是不是同性恋?你到底在骗男人还是骗女人?你这个骗子!   “杨杨……”康遂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这连珠炮似的一个接一个质问砸下来,他都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解释起。路杨越发气得不行了,他不能说话,所有快要爆炸的情绪都堵在胸口大喘气,康遂都怕他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他按下路杨的手机,不容分说把人抓过来抱进怀里,牢牢抱着,不许他有一丝一毫抵抗。   “我是同性恋,天生只喜欢男人,而现在,我只喜欢你。今晚那个女生是我高中同学,我与她两家的父母是多年的朋友,我跟她也只是朋友,今晚大家只是借我的生日一起吃个饭,没别的,一丝一毫都没有,路杨。”   路杨使劲推他,使劲想挣扎出他的怀抱。康遂说的什么他根本就不想听了,也听不进去,他都不确定自己送完那单外卖后晕头胀脑骑着小电驴乱转,最后失魂落魄来了康遂住处这儿等了一晚上,是不是就为了等一个所谓的解释。   他确实憋了一晚上了,特别难受,这夜里气温这么低,他坐在长椅上抹了一个多小时眼泪,他被心里那些猜测,那些乱七八糟的设想弄得要难受死了,委屈死了,他想问,他心里有太多说不出口、又压不下去的疑问,可又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立场和理由。   因为他不是康遂男朋友,康遂这不算劈腿,是自己先不肯答应康遂,不肯回应这份喜欢,现在又凭什么……他原本已经难受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在见到康遂的这一瞬间,他忽然再也控制不住,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所有委屈难受全都变成了气愤,他看着这个人,想起那晚他那样温柔地亲自己,说喜欢自己,后来又道歉,又说等,路杨肚子都要气炸了,他想问康遂你以为只有你在等吗?你以为我在干什么?!他很想让康遂翻翻自己的手机看一看,上面那恨不得几百条道歉求原谅的话,自己一条都没删,自己每一条都仔细琢磨过几百遍!自己在想!在挣扎!可康遂转眼就去跟别的女孩子搂搂抱抱说说笑笑去了!今天还是他生日,自己因为礼物没送到,因为这个打击都颓败成什么样了?结果这个渣男去抱别人,这个大骗子!   要知道路杨是很少生气的,至少康遂印象里,他是个那么乖,那么好哄,那么容易欢欣雀跃的小孩儿,但此刻怀里这个都快让他抱不住的炸毛小羊心里天都难受得快要塌了,路杨鼻子不透气,用力喘着,最后实在挣不开,急眼了,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了康遂肩膀上……   康遂从车里下来没穿外套,只一件薄薄的衬衣,路杨这一口下去直接到肉,疼得他皱眉“嘶”了一声,但路杨一点儿都没嘴软,咬住了就没松口。   咬吧……只要能出气就好。康遂臂膀也没松开,而是抱得更紧,手一下一下拍着小孩儿的后背,轻轻替他顺着气……   怒气渐渐被拍下去了,委屈又铺天盖地,再次涌了上来,小孩的呼吸声再次变得哽咽。   “杨杨,”康遂用侧脸蹭蹭他的额角,轻声对他说:“……真的没去相亲,没有女人,我只喜欢你,我还在等你给我的宣判呢,接不接受,喜不喜欢,还愿不愿意跟我做朋友,你都忘了?”   没忘……就是因为你口口声声多喜欢,多心甘情愿会一直等,结果转头就去跟别的女人吃饭,去搂搂抱抱,才更不可原谅……   路杨认知里,跟异性,只有是亲人或者爱人的关系才能亲,才能抱,他知道在有些人的行为习惯里拥抱顶多算是一种礼节,但他不行,至少他自己绝对不会去随便抱女孩子,关系再好也不行,康遂就更不行了,至于为什么这么想,路杨此刻不愿去细究。   而康遂的话又再次提醒了他的委屈,他用力推开康遂,低头打字:我回去了,以后再不来了,你想抱谁就去抱谁,你不是等我一个决定吗?我现在给你,我不跟随随便便抱别人的人谈恋爱,也不跟人品不好的人做朋友,我走了!   他说走就是真的走,跨上小电摩就要冲,康遂赶紧拉住他:“杨杨,我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假的话都让你说了!会说话了不起吗?路杨在今晚之前,他从小到大都被身边的人夸脾气好,夸他懂事,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从来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可这一次,他自己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心里的火在“噼噼啪啪”地烧,他不想讲理,也做不到冷静下来理性分析,他就是生气,就是一丝一毫也懂事不了了。   康遂兜里手机响了,他一手抓着路杨,一手拿起来看了一眼,他本不想接,但号码分明显示的是陶月华。   “陶姨。”康遂划开手机接了起来,路杨一听,也停止了挣扎。   “小康啊,路杨在你那儿没?他今天都这么晚了还没回来,我发信息也没给我回。”   “在呢,陶姨,他……”   路杨立马拿出自己手机给陶月华发了一条过去:妈妈你别打电话了,我正要往回走了。   “哎,哎好,”陶月华在那头大概是看见了消息,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那小康你也早点休息,别让他在那儿打搅你了,我就先挂了哈。”   “好,陶姨再见。”   路杨又要冲,康遂拉着他:“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路杨打字:不用,你别跟来,我不想看见你!   “杨杨……”   ——你再来我就彻底跟你绝交。   小孩儿怒气冲冲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电驴是电动的,康遂站在原地,看着小孩儿“欻”一下消失不见,而自己连车尾气都没闻到。 第39章 康遂是骗子   路杨一路闷头冲回了家,客厅里餐桌那边陶月华还给他留着灯,桌上扣着宵夜,他没吃,回自己房间冲了个澡,出来踢掉拖鞋爬上床,扯过被角往身上搭了一下,坐在那儿开始发呆。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过了几秒,陶月华打开一条缝,说:“杨杨,妈妈进来了。”   她披了件衣服,端着碗粥进来,说:“太晚了,都有点凉了,我刚又给你热了一下,你稍微吃点儿再睡,不然容易饿。”   路杨人瘦瘦地,但饭量着实不小,他总是对吃东西这件事抱有极大的热情,打小不知道挑食,加上陶月华做菜确实好吃,路杨每次在饭桌上都不吝捧场,于是正因如此,他最近胃口肉眼可见地变差,也就分外明显。   陶月华把粥递给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路杨低头拿勺子搅了两下,热腾腾的香气扑到脸上,挺舒服的。这一刻的香气,热气,都安安稳稳,熨烫着他的心口,他深深缓了口气,眼泪就“吧嗒”一下掉下来了。   “杨杨,”陶月华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开口:“妈这阵子一直在等,可等了这么久,你也没有主动想开口聊聊的意思,妈担心,我家小孩儿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是不是解决不了,心里难受,妈不乱打听,就是想问问,你愿意跟妈说说吗?要是不能说,妈也一直在这儿,爸爸也一直是你的靠山,我杨杨不怕的,知道吗?”   路杨本还在努力地往下压,努力调整情绪,二十了,大小伙子,总这么不经事儿说不过去,可是在妈妈面前,陶月华轻轻这一番话,就把他努力想捂住的泪闸给掀开了。   委屈,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委屈,还有难受,还夹杂着慌张,无措,和……   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好吧,路杨承认,这里边其实愤怒占比挺大的,这所有情绪掺杂在一起,纠结撕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都憋好久了,这下更是完全收也收不住了。   陶月华从旁抽了几张纸巾放进他手里,然后拍拍他胳膊,路杨吭哧吭哧抽着气,一把又一把地擦眼泪,陶月华在一旁安静地等着,等路杨把心里憋的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情绪发泄出来。   小孩儿挺可怜的,哭得很凶的时候也只是掉眼泪很凶,他从来不能嚎啕,只有抽气声。他低着头哭了好一会儿,才稍微平静了下来,然后用力拧了把鼻涕,把纸扔进纸篓里,把碗放回桌上,直起身对陶月华打了句手语:康遂是个骗子。   “啊……”陶月华吃了一惊,她等了一晚上,揪着心,疑惑着,没想到等来这么个答案,“……怎么这么说?”   路杨抿紧嘴唇,问陶月华:喜欢一个人,对他说了,是不是就等于表白了?因为你告诉他了就是想让他知道,而他知道了,是不是就收不回去了?   陶月华想了想,点点头:“是……”   ——那既然说出口了,是不是就得对自己的话负责?又不是小孩儿说着玩儿的,这种事怎么能说着玩儿?   “对……”   ——所以耐心等一等有什么问题?有些东西不想清楚怎么能轻易做决定呢?这又不是一件随随便便的小事,这很重要,这对我来说特别重要……所以等等怎么了?为什么就不能耐心一点?这才几天啊?嘴上说得好听,却不肯不给我时间,一边这么保证那么保证,一边转头就去找别人去了……人怎么能这样,这不是骗子是什么?   手语比划地很乱,因为路杨心很乱,情绪嘈杂。   ——他就这么骗我……去跟别人了,他根本就没把我的感情放在心上,只有我一个人在乎,只有我自己在伤心,他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儿……   路杨用力吸着气,眼泪委屈地又冒出来了。   陶月华瞠目结舌许久,问出一句话:“你说的人……是康遂啊?”   路杨蹭着眼泪,点点头。   “……你说的表白,是跟他?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路杨逃避着陶月华的眼睛,硬着头皮又点了点头。   陶月华眼睛瞪大。   ——他跟别人过生日去了,没跟我过……路杨抽搭着,情绪不复方才的激动,但整个人肩膀脊背都萎靡地垮了下来。   ——我以为他生日一定会跟我一起过的,没发生那件事之前,我一直都这么以为……就像我生日必须要跟他过一样……结果他,找别人一起了……   这话说的也太可怜了,这换了谁能不委屈……陶月华一边处于震惊中,一边还不忘拿纸巾给孩子擦脸。   ——我那么信任他……他说什么我都信,我都当真了,我只是慎重而已,结果还没等想好,他就变心了……   路杨赌着气,眼泪汪汪给陶月华下了个定论。   ——所以康遂是个骗子,他欺骗了我的感情。   陶月华回屋后这一晚辗转反侧,没能入眠。   她一向自诩是个心大的人,但是心再大,有些东西出现地也还是太突然了点儿,让她措手不及,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她这一晚上翻一次身叹三口气,努力思索着,想把脑子里接收到的信息好好捋捋清楚……   所以眼下的情况就是,路杨有了喜欢的人了,对吧?他喜欢康遂。   但康遂是个男人……这要真成了,自己这算娶了个男儿媳妇进门,还是把儿子给人当媳妇给嫁出去了?   陶月华脑子有点儿乱,现在摆在她面前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路杨恋爱了,一个是恋上的对象是个男人,陶月华左思右想,反复衡量,怎么想怎么觉得还是前者问题更严重一些。   因为儿子恋爱了,长这么大第一次,初恋,这本来是个高兴的事儿,但路杨现在明显是受了很重的伤,这初恋出师不利,比起喜欢的人是谁,路杨难过的样子在陶月华脑海里反复浮现,更揪扯着她的心。   这可怜的孩子,现年头儿跟女生谈都不容易,更别提跟个男人了,这不是自己给自己的感情开局加难度么?但喜欢这个东西,它也由不得人啊……   陶月华劝慰自己,男的还是女的这事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你只要不往那些复杂的上头想不就行了。俩男的,反正结婚是甭想了,但只要不结婚,不把真正的关系昭告天下,那对外还不是随便一个理由就能应付过去,就算住一个屋檐下,谁能知道你是合租还是睡一个屋,就当俩人搭伙过日子,别人还管得着了不成?   自己儿子,自己同意就行了,他愿意怎么开心怎么来,他喜欢谁都是自由的,我看谁敢管!   陶月华心里给自己拍了板。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第一句话就是跟路卫民说:“你今天请个假别去了,我有事儿要跟你说。”   “什么事儿?直接说呗,还用请假。”   “一句两句说不清,你先别问了,一会儿当着杨杨面儿也别说。”   路卫民愣了愣,猜不透陶月华说的这事有多严重。   路杨吃完早饭,陶月华原本想让他回屋歇着,心情不好别出去跑了,但路杨待不住,他一静下来心里更难熬,还不如出去,于是还是蔫头耷脑地骑上小电摩走了。   “到底什么事儿啊?你这搞得严肃的……”路卫民看着陶月华收拾停当,在他面前郑重地坐下来,先长叹一口气,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搞得他心里直打鼓。   “老路,我问你,咱家杨杨以后要是不结婚,当个不婚主义者,你能接受吗?”   路卫民蹙了下眉,“就这事儿?孩子跟你说的?”   “孩子怎么说的你甭管,我现在就问你,这事儿你当爹的能不能接受?”   “……他不结婚,又不是我不结婚,我不接受也没用啊……”   “说得好,就是这个意思,”陶月华赞赏地点头,“那我再问你,他要是只恋爱,不结婚,不要孩子,你没意见吧?”   “丁克啊?”这个路卫民还真听过,他琢磨了一下,说:“这个也随他,各人有各人的一辈子,我当了爹,我把我这一辈子的责任尽到就行了,他不想当爹是他的事,咱就别把咱们那个年代的思想硬扣在现在人身上了,跟孩子也要互相尊重吧,是吧……”   陶月华心稳稳放回了肚子里,她拿过茶壶给路卫民倒水,说:“那要是……他只谈恋爱不结婚的这个对象,是男的呢……”   杯沿刚抵上嘴唇,顿住了,路卫民睁大眼睛。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想说,你儿子不结婚,以后只跟喜欢的人一起过日子,你同不同意!”   “他这个喜欢的人……是个男的啊?”   “男的,你认识,就是康遂。”陶月华盯着路卫民的表情。   “康……”路卫民瞠目结舌。   “……咱杨杨,跟小康大夫谈对象了?杨杨跟你说的?你听准了?”   “他说的,听准了,而且最近俩人好像遇到感情危机了。”陶月华神情严肃。   路卫民震惊的视线缓缓落在手里的茶杯上,半晌嘴没合上,也没出声。   “杨杨最近应该就是为这事儿揪心呢,他心里难受,吃不好睡不好,眼睛老肿着,你不是还问我,说孩子看着不开心,我还奇怪他最近怎么也不把康遂挂在嘴上了,饭也不给带了,昨晚半夜回来终于忍不住跟我大哭这一场,我才知道俩人之间是这么回事儿……”   “啊……都哭了?那,小康他怎么个意思,他是不是接受不了,不同意?咱杨杨这样这是动真格的了吧,是不是上了心了?”路卫民皱眉。   “上心了,动真格了。”陶月华看着他:“所以眼下的情况就是,你儿子情窦初开,一开就开了个大的,还撞沟里了。”   虽说初恋很少就有能修成正果的,但初恋多刻骨铭心啊,这对一个人一生来说都是难以忘怀的,如果孩子感情路上迈出的第一步就遭受这么大的打击,跌这么大一个跟头……陶月华路卫民两口子面面相对,陷入沉思…… 第40章 中意   康遂没想到会接到陶月华的电话,他今天坐门诊,难得没加几个号,早早处理完手头的病号就回了值班室。脱下身上的白大褂时兜里的手机响了,康遂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愣了愣,以为是路杨出了什么事,立即接起来:“喂,陶姨?”   “小康啊,你下班了没?是不是还忙着呢?”   “不忙,刚下班,陶姨,是路杨有什么事儿吗?”   “没,没有,”陶月华顿了顿,说:“是我和你路叔叔找你,我俩……在你医院的停车场入口这儿。”   直接来医院了?什么事这么严重,是他俩人谁的身体出了问题,还是跟路杨有关?康遂一边思索,一边迅速拿起外套往外走:“我马上过来,陶姨,您等我几分钟。”   陶月华的性子里多多少少是带了点雷厉风行的。路杨是她的心头肉,孩子自打五岁嗓子出问题之后,这么多年来她再没让路杨离开过她的眼,她像要弥补自己当年因在外打工而疏忽了孩子的愧疚一般,再也不求别的,只要路杨健康,快乐,日子顺心顺意就行。她竭尽所能事事处处护着路杨,疼着路杨,在外头就不说了,就在这个家里,在她陶月华这个当妈的手里,路杨打小是真的过得内心富足安稳,没受过什么委屈。   这算是头一回吧,孩子为一个人,为一个事儿睡不安稳食不下咽到这种地步,路杨天生一副乐呵呵的性子,陶月华什么时候见他哭成这样过,路杨单纯,从没跟谁谈过对象,这辈子头一回动了心喜欢上一个人,又是个男人,这冷不丁的心慌难受搁到谁身上都可以理解,陶月华不是不震惊,但她所斟酌衡量的一切都是以路杨为前提,儿子如今心里遇上难过的坎儿了,她这个当妈的不一马当先站出来还等何时?什么震惊疑惑,什么合不合理说不说得过去,眼下在她这儿全都不算个事儿了,全都得先往后稍一稍。   她跟路卫民两口子这么多年来在路杨身上可谓思虑良多,很多事,其实他们早就想在了路杨前头,在孩子的婚姻感情问题上尤是如此。还记得高中时有一次开家长会,班主任在会上着重强调了这个阶段很重要,不能早恋,要家长们平日里也要对孩子进行监督,陶月华倒是不在意那么多,回来还逗了路杨两句,问他在学校里跟同学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关系不错的女同学?路卫民在一旁听见,对她使了个眼色,把话题给遮过去了。   陶月华明白,这是路卫民作为一个父亲,在悄悄地维护着儿子的自尊心。   儿子在自己眼里是个宝,哪哪都好,但他不会说话,身上带着这么个明显的缺陷,在别人眼里会怎么看他?路杨如果有喜欢的女生,不用问必然会回来悄悄跟父母说,他在爸妈这儿从来没有秘密,但他没提过,那就是没有。   也许是他确实没喜欢过,又也许,是他心里也知道些什么。   路杨今年也二十了,村里好几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下学之后家里早早就给张罗着订了亲,但在路杨家,这个话题从来没被提起过。   路杨以后的感情路不会太好走,这是陶月华和路卫民一早就做好的心理准备,这就是现实,他们甚至都准备好,要以后真碰不上那么个对路杨真心实意、愿意打心眼儿里接纳他包容他缺陷的人,他们无所谓把孩子留在身边一辈子。家又不穷,有房子有地有存款,又不是养不起,人就这么短短一辈子,怎么开心怎么来呗,再说现在人结婚成家压力那么大,过得那么累,一个人说实话活得只会更舒坦,要不然现在不婚不育主义者能那么多?陶月华和路卫民两口子在这事儿上一向看得开,不强求,不逼迫,他们一向秉持的观念就是只要路杨喜欢,然后现在,路杨喜欢了,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男人就男人吧,陶月华也没在性别上多做纠结,她纠结的是谈恋爱这事儿,众所周知的重点在于谈,她心疼孩子话都不会说,张不开嘴,这怎么谈?就算还有很多别的沟通方式,但有时候,有些情绪在的时候,总归是不那么及时周全,不那么达意的。爱这个东西特别需要表达,不管是语言上还是行动上,你得让对方明确感受到,你不明确,很可能在对方心里,你就是不在乎。   路杨这个伤心难受,不用问这里边就不知掺杂了多少误会,多少没说清没挑明的症结,小孩儿在感情方面是一张白纸,一边是完全没经验,没准备,手足无措,一边是完全无从表达,他除了躲,除了偷着蹭掉眼泪后一再的沉默,他所有的慌张、忧虑、纠结和难过全都说不出口,孩子谈个恋爱容易吗……这事陶月华不知道也就罢了,但凡她知道,她就不可能放着不管。什么历练,什么应该让孩子自己去解决,如果换做别的事,路杨不会这么无助,这么脆弱,但现在,就是孩子最无助,最脆弱的时候,所以陶月华自问,要当妈的是干什么用的?   什么通不通常情、合不合俗理,在路杨的事儿面前,路杨就是陶月华的原则,退多少步讲,陶月华也相信自己的眼光,她直觉里康遂不会是那种欺骗人感情的人,路杨这头儿会难受,康遂那头儿肯定就有没说清的缘由,这俩肯定是有什么没谈明白,所以路杨一肚子委屈说不出,这怎么能行?这在陶月华这儿肯定不行。   陶月华坐不住了。   她自认昨晚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大概,辗转一夜,今天特意又探了一遍路卫民的口风,两口子左思右想,琢磨了一天,最后达成一致,没什么比孩子的开心幸福更重要了,既然确定了路杨喜欢康遂,他说不明白,那就干脆老将出马,亲自去替他问个明白。   成不成的就一句话,哪怕不成,回来再劝慰路杨也就有个方向了不是?两口子做了决定,当下就事不宜迟,收拾齐整直奔着康遂就来了。   康遂自从上次亲了路杨之后,每次接陶月华的电话都很是紧张,更不用说当面了,他远远看见路卫民两口子面色凝重地站在停车场的栏杆亭子边上,紧走两步过去,叫了声:“陶姨,路叔。”   “哎,小康啊……”陶月华一照面,脸上一下就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上班辛苦了吧?你们这个工作每天也够累的。”   “还行,习惯了就好了,”康遂笑笑,低声询问:“陶姨,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是不是路杨他……”   “他不知道,”陶月华摆摆手,“他这个点儿应该正忙着呢,我们过来没告诉他,就是想私下先跟你见个面,聊聊,你看你……方便吗?”   两口子找上门来,要跟自己聊聊,康遂心里顿了一下,他看着二人面色挺和婉的,不像是知道了什么过来兴师问罪的样子,可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还有什么值得两人一起跑一趟的呢?康遂摸不透,但也没迟疑,笑说:“方便,陶姨,你和路叔应该还没吃饭吧,我先带你们去吃个饭。”   “哎……”陶月华阻止了他,“饭就不吃了,你也忙了一天,咱不如就去你家坐坐吧,杨杨说你自己住,方便,主要是我有些话吧,在外头也不太好说……”   康遂又愣了一秒,接着点头:“行,陶姨路叔你们在这儿稍等一下,我过去开车,很快。”   “哎,好。”   一路上两口子在车后排正襟危坐,康遂有些紧张,但是当他发觉陶月华和路卫民的视线双双钉在那个跟路杨同款的小兔子头盔车挂上的时候,心里不由得更紧张了……   进家门时两口子依旧局促,康遂再三表示不用换鞋,俩人才走进去,端端正正坐到了沙发上。   康遂去厨房洗水果,又泡了茶端出来,陶月华接过来说:“小康,你别忙活了,过来坐下,叔叔阿姨有话想跟你说。”   “好,”康遂笑着擦擦手,走过来提了一下西裤的裤腿,坐在了沙发旁边的单人座上,“路叔,陶姨,你们说。”   “你跟杨杨的事儿,我跟你路叔已经知道了。”陶月华一口气喝下半杯茶,放下杯子开门见山。   康遂瞳孔一颤,准备给续水的手停在了半空。   “按理说你们年轻人感情上的事,我们做长辈的不该过多干涉,可杨杨这孩子你也知道,他不会说话,很多东西只能憋在心里,再难受也说不出口,最近他情绪不好,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小康,但是请你理解我们当父母的心情,看着他那么伤心,我和你路叔就是明知再不合适,也只能撇开分寸来问问你。”   康遂沉默片刻,低声说:“对不起,陶姨。”   “不用说对不起,两个人彼此喜不喜欢,那是两厢情愿的事儿,我和你叔来不是给你施加压力来了,我们就是想问问,你对杨杨……有没有一丁点儿……喜欢?”   “……”康遂眼珠子又猛颤了一下,抬起头。   陶月华说:“阿姨知道,我家杨杨是男孩儿,他对你有了这心思,确实不对,不合俗理,但是他这么伤心难受,吃不下睡不好的,我心疼,所以我来替他探个明路,小康,你就给阿姨一句实话,你对他怎么个想法,要是什么想法也没有,阿姨绝不为难,我们都不是那不讲理的人家儿,就算不成,你以后想吃阿姨做的饭,阿姨一样欢迎。”   康遂说不出话,半晌,他声音干涩地问:“陶姨,路杨他……他说喜欢我?”   “喜欢,”陶月华点头,“不瞒你说我养孩子二十年,这还是头一回从他嘴里听到他喜欢一个人。他没谈过对象,你是头一个,但是听他那意思,好像说你又有别人了?他昨儿个回去跟我哭了一晚上,说你骗他,所以阿姨就想问问,小康,你心里,真的不中意我们路杨吗?” 第41章 迎刃而解   康遂无论怎么猜,都猜不透路杨到底跟陶月华怎么说的,他哭了一晚上,都哭了些什么……康遂脑子里回荡着陶月华的话,满心震颤,屋子里一时间沉默得落针可闻。直到路卫民在一旁尴尬地都有点坐不住了,康遂才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人说:“路叔,陶姨,我想路杨大概是表达错了。”   “啊?”陶月华吃惊:“哪儿错了?”   “事实上,是我先喜欢的路杨,我喜欢他很久了,但因为知道这份感情对他也许不合适,所以一直也没开口。”   路卫民两口子瞪大了眼睛。   “是上个月,我在一次酒后没能忍住,对他表明了心迹,他当时没答应,并且有些吓坏了,然后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躲着我了。”   “这样啊……”   “……我一直以为他是对同性之间这种感情很排斥,很反感,所以才……我很后悔自己的冒失,后悔搞砸了这份原本可以单纯美好地维持下去的友情,我后来一再跟他道歉,愿意做出任何弥补,他都没松口原谅我,陶姨,你说的他这段时间心情不好,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康遂声音很低,神情是惊诧后的怔忪和落寞:“我其实一直心存期待,但又不敢太抱期待,我想过他会舍不得我这个朋友,哪怕最后只能做朋友也好,但他一直不肯理我,我又觉得……我没想到,真的……我没想到,他竟然会直接跟你们说,他心里也是喜欢我的……”   “……这有什么没想到的,”陶月华震惊半晌,长长叹了口气:“他在乎你已经在乎到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地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反对吗?因为这个话一听他说出来,我都没觉着有多意外,杨杨他其实就是胆小,没经历过这种事儿,他自己也是吓着了……”   康遂沉默着。   陶月华说:“我自己的孩子我知道,他是讨厌你还是喜欢你,我一眼就分得清,我就是听他说那个意思,你好像……后头又有别人了?他是为这事儿难受,所以我才想着来问问你,你对我们杨杨,究竟是怎么个想法?”   “我没有别人,”康遂坐直身子,郑重地说:“这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妥,但也确实是个误会,陶姨,昨天晚上我跟家人朋友一起吃饭,出来时在饭店门口和一个女性朋友拥抱了一下,真的只是朋友间的一个礼节,恰巧就被在那条街取餐的路杨给撞见了,他就、特别生气……”   “哦……”陶月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从没见过路杨那么生气……”康遂低声说:“他去了我家楼下等我,眼睛都肿了,他质问我是不是去相亲了,那个女孩儿是不是我女朋友,说我骗了他,说我……人品太差,我的解释他一句都听不进去,发了好大一通火就走了……”   陶月华听得惊诧,她都想象不来自己家那个好脾气、从小到大笑呵呵的路杨发起火来什么样儿,不过孩子昨晚回家那一通哭,那种憋不住的愤懑和伤心,想想估计也是自己把自己气得不轻。   “你也不能怪我们路杨小心眼儿,小康,”陶月华温声说,“他喜欢你,本身心里又觉着两个男人在一块儿不对,他放不下,又不敢拿起来,伸手还是缩手都把自己揪扯成一团乱麻了,结果转头又看见你去抱别的女孩子,他要是不在乎你,他至于这么急?这么伤心?他只会心里松一大口气,你说对不对?”   “对,”康遂说,“都是我的错,陶姨。”   “但你只要说真没别人,那我就放心了,我们杨杨讲理,这事儿可以解释。”   “可他不听我解释,”康遂说,“他不肯理我,发的消息都不回,这段时间以来他对我的排斥和抵触太明显了,我都不敢贸然去接近他,如果不是你们今天过来说的这些,陶姨,我真的都不知道……”   “那现在知道了吧?”陶月华笑着与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路卫民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你对他,他对你,现在这算是摆上明面儿了,既然心里互相都有,那接下来该怎么做,就不用我说了吧?”   “我明白,”康遂郑重点头,“我一定会好好做,不再让路杨伤心难受,请您和路叔放心。”   “嗯,阿姨信你。”   “谈还是你们自己谈,”半天没插一句话的路卫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稳稳道:“我俩这次过来不为别的,就是看看你的意思,然后表明我们作为路杨父母,不干涉,不反对的立场,只不过这个立场呢,前提是路杨觉得高兴,他觉着喜欢,他愿意,我们家就支持他,对你我们也没别的要求,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好一辈子,这个不论男女都一样,我和杨杨妈年纪和阅历在这儿摆着,都是过来人了,道理都懂,我们就只有一点,康遂,希望你能好好对他。”   “我一定,”康遂捏紧了有些颤抖的手指,他强压下内心悸动翻涌的情绪,说:“我绝不会辜负路杨,路叔,陶姨,谢谢你们。”   天色晚了,话也已经说透,心下踏实了,路卫民两口子准备回。   康遂说:“路叔,陶姨,咱们一起去吃个饭吧,你们难得过来一趟。”   “嗐,这有什么难得的,以后肯定要常来常往,”陶月华略微思索,“这样吧,小康,不如你辛苦一趟送我们回去,咱回家吃,你也好久没吃阿姨做的菜了,想了没?”   “想了,”康遂笑起来:“天天都惦记着。”   “那成,那今天正好赶个巧儿了,我就说今天是个得偿所愿的好日子,走,咱回家。”   回去的路上车里气氛明显比来时轻松很多,陶月华问康遂车挂是不是跟路杨手机上那个是一对儿,康遂笑说是同款,当时买了两个一样的。陶月华啧啧:“你说你给他买了多少东西了?他成天跟我显摆,身上穿的手里用的,这也是你买的,那也是你买的。”   康遂笑说:“也没多少,有时候看到什么觉得适合他,顺手就买了,路杨是个特别容易满足,特别容易开心的人,看到他开心,我也高兴。”   陶月华笑了会儿,感慨道:“所以心里有没有,这东西真骗不了人,你对杨杨什么样,我都看在眼里呢。”   陶月华到家之后洗了个手就进厨房开始忙活晚饭,路卫民跟康遂一边闲聊,一边时不时进厨房帮着把做好的菜端出来,陶月华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张罗了一桌子。   “小康来,过来坐下,”陶月华拿起手机,“我给咱们拍个照。”   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地,透着一股子家的温馨,康遂和路卫民入了镜,陶月华打开聊天框,把照片点了发送,抿着嘴笑着坐下来,招呼康遂:“快吃,多吃点儿。”   “好,”康遂拿起筷子,“谢谢陶姨路叔。”   路杨收到照片时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他拎着餐盒对着手机看了又看,确定照片是在自己家,而那个镜头里温和地笑着的人,确定是康遂。   他在原地愣了半晌,反应过来拎着餐盒拔腿就往单元楼里跑。送完出来,他直接把接单平台下线,骑上小摩托一路飞驰回了家。   路杨跑进屋时康遂刚放下筷子。   “哎哟,回来得还挺快,”陶月华笑道:“我们只不过叫康遂来家里吃个饭,你这么心急火燎跑回来做什么?”   路杨也不知是急得还是怎么,红着脸大步走到康遂面前,看着他不吭声。   康遂站起来,垂眸看着他,低声叫他:“杨杨。”   路杨看看陶月华,又看看路卫民,爸妈脸上都带着笑,他忽然就意识到,他们什么都知道了,自己的心思,那些自己都不曾敢直面的情感上的变化,关于康遂的,关于自己的……康遂也全都知道了,自己所担心纠结的那些现实,那些阻碍,在这个家里从未存在过,一切他以为的难题都早已在他不知不觉间迎刃而解了。   路杨低下头,伸手轻轻扯了一下康遂的袖子,转身回了自己屋,康遂回头看陶月华,陶月华笑着说:“去吧,有什么话都好好说。”   “嗯。”康遂点点头,跟着路杨身后进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第42章 拥吻   路杨把手机掏出来放到桌上,把写字台前的椅子拉过来坐下,然后就盯着那个摇晃的小兔子吊坠,心里开始“砰砰”乱跳。   康遂走了进来,门“咔哒”一声带上,路杨忍不住抬头去看了一眼,他与康遂目光一对,又慌忙回过头来,手指有些无措地往裤腿上抠了抠。   “杨杨,”康遂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路杨看着他笔挺的西裤,看着他一尘不染的鞋尖,愣是不敢抬头。   说不清为什么,心慌得厉害,就好像什么都明白了,都敞开了,但又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是怕,就是悸动,心慌,心跳得特别厉害,他揪着裤腿的布料,用力抠着,感觉如果不使劲往下压,心就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他不知道康遂接下来要说什么,要做什么,或许能猜到一点,但就是因为隐隐猜到,隐隐期待着,所以才会更紧张……   康遂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一条膝盖触地,抬脸看着他,轻声问:“还在生我的气吗?”   路杨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抿紧嘴唇。   其实心里已经不生气了,昨晚的那个误会,稍微冷静下来想一想也知道不可能,与其说那是对康遂生气,倒不如说是自己因为胆怯纠结太久,对自己内心那些明明早已经萌生并愈发汹涌的情感太过心慌无措,拼命想压制而不成功,反倒被借机触发,从而引起的一场情绪宣泄。   康遂怎么可能……他不可能会骗自己,去让自己受伤、伤心,他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路杨悄悄又偷瞄了面前的人一眼。   目光正对上,康遂嘴角弯着,眼里的笑意格外温柔,路杨心口又是一颤,勉强收回视线,正色拿过手机打字。   ——你跟我爸妈说什么了?   手机离得很近,康遂看着他打完,回答道:“什么都说了,说我喜欢你,对你表白,但你不答应,还生了很大的气,不肯理我了。”   路杨顿了顿,眼睛里闪现一丝焦灼:你怎么这么说……那、那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说……”康遂笑着看着小孩儿的表情,心里实在忍不住柔软,“他们说,你也是喜欢我的,你心里有我,骗不了人,所以叫我要好好追你,好好对你。”   路杨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几分,他看看康遂,低头打字道:那你不去相亲了吗?以后不找女朋友……   康遂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输入下去:“没有相亲,也不会有女朋友,杨杨,不许再冤枉我了,”他看着小孩儿,认真地说:“我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会时时处处掌握好跟朋友之间相处的分寸,我保证下不为例,再也不让你误会,伤心难过了,好吗?”   其实……真的只是借机发泄而已……就是难受,想对你发个脾气,想闹你……其实我没有不信你……   路杨在心里小声地说。   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大概还是被那个拥抱给刺激到了,本来心里就乱,看到那一幕,脑子都懵了,哪里还有什么理性、道理可言……他回想起昨晚对康遂说的那些话,什么人品差,什么骗子,还用力推了他,他越想越觉得愧疚,汗颜,只恨不得康遂失忆算了,再也不要记得昨晚发生的一切。   手还被康遂攥在手里,路杨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开,反而被康遂换了个角度,更贴实地握紧了。   “杨杨,”康遂声音很低,沉稳又好听,他问:“你喜欢我吗?”   路杨手僵硬了几分,不敢动。   康遂轻声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男朋友,跟我在一起?”   男朋友……   在一起……   按理说,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气也生了,闹也闹了,该冷静的该爆发的程序也全都走完,父母这边更是完全没给压力,甚至太认可康遂,举双手赞成,而自己也……也更加十倍百倍地认可吧,谁让康遂这么好……但是,真到这几个字听到耳朵里了,心被提到这眼巴前儿了,路杨还是一瞬间脑袋发晕,呼吸磕磕绊绊,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了。   他觉得自己心里大概已经点了一万个头了,他生怕稍一迟疑康遂就太知分寸,就死了心,不再纠缠了,然后回去跟别的女生说说笑笑搂搂抱抱,去发展点更简单,更容易被世俗认可的感情……那不行,路杨心里呐喊,不行!我不答应!我愿意!   但是他动不了。   他整个人都傻了,低着头,指尖冰凉。   康遂握了握他的手,拿起来,放在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烫……   路杨抖了一下,他怔怔抬起眼,看着康遂,康遂也看着他,一边看着,一边再次将他的手挨在唇上,久久没有再拿开。   路杨耳朵红了,渐渐烧起来,顺着脖子,脸颊,越来越红,最后沾染了眼睛。   康遂再问:“喜欢我吗?”   路杨吸了下鼻子,看着康遂的眼睛,微微点了个头。   “愿意做我的男朋友,跟我谈恋爱吗?”   路杨抬胳膊蹭了下眼,这次他不再发愣了,像内心终于做出了重大决定一般,用力点头。   康遂笑起来。   “那我抱抱你,好不好?让我抱一抱我的小男朋友。”   小男朋友。   这就成了男朋友了,哎呀!有点害羞……不,不是有点,路杨已经羞得脸都红透了……以前也不是没抱过,那次掉水里,康遂紧紧抱着他好半天都没撒手,可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他还把康遂当好兄弟,当知己至交……   路杨站了起来,一只手还被康遂握着,另一只手心里全是汗,他偷偷往裤子上蹭了蹭,紧张地不敢看康遂,但动作上意思明确,他做好了准备了。   康遂站起身,深深缓了口气,张开双臂把小孩儿搂进怀里。他握着那瘦削的脊背,肩膀,最后大手将路杨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他带了些力度地亲上他的额角,亲完,又轻轻蹭了蹭。   胸膛好暖和,好踏实,路杨不敢睁眼,只心里默默地想。   心跳得太快了,头晕,路杨也不知怎么了,就感觉浑身上下被这么抱着,就莫名生出一股舒服,一股子愉悦感,这愉悦和满足牵引着他,让他不知不觉也抬起手环住了康遂的腰。康遂腰背肌肉紧实,摸上去很有力量感,他的肩背很宽,路杨都没意识到一个身高一米八几、身躯高壮的成年男人,抱起来是这种感觉,以前都没抱过……啊不对,也抱过的,只是心思不一样,如今感觉也不一样了……   这感觉、怎么这么好啊……   康遂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那肌体的热度透过布料传到路杨手心里,贴到他的脸上,熨烫进他胸腔,烫得他整个人一边微微发颤,一边喘气都能一吸到底,变顺畅了,他闻着康遂身上久违的味道,脑子里晕晕乎乎,觉得揪扯了那么久的心,就这么一点一点,被化开了……   什么都没变,是的,就是这种感觉,曾经是没来由的想靠近,被吸引,而现在彻底明晰了,原来这就是一种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刻在彼此骨髓里的在乎,珍重,和不想失去。   “你给我买的咖啡机到货了,今天接到商家电话,预约上门安装,我回复说再等等。”康遂抱着小孩儿,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想等你一起,哪怕不知道要等多久,我也想要你在场,因为那是你买给我的礼物,杨杨,我想要你亲手拆开给我。”   路杨晕晕乎乎抬起头。   “我把时间约到我下次歇班好不好?”康遂看着他:“到时候你来我家。”   路杨晕晕乎乎地点头,然后不知又想起了什么,落寞地垂下眼。康遂在他眉心亲了一下:“到时我再定一个蛋糕,订一个更好的餐厅,我们去吃饭,或者你还想看个电影什么的,总之你陪我把生日补上,好不好?”   路杨猛地抬起头,嘴巴翕张着,眼里有了神采。   他想的就是这个,他有多遗憾没能陪康遂过这个生日,他在最纠结最心乱如麻的日子里都在遗憾,都在怪自己为什么被亲一下就反应那么大,那么抵触,害得彼此都没法面对,连期待已久的生日都没法一起过了……   原来康遂也想和他一起过,他心里也一样,把这个意义看得很重要。   路杨嘴角弯起来,圆圆的眼睛里盈满了光,再次泛起掩不住的雀跃。   太近了,两人圈住彼此的手还没松开,呼吸还在交错着,康遂再也无法按捺,低声说:“杨杨,我想吻你……可以吗?”   路杨大眼睛眨了一下。   “你懂我的意思吗?”康遂声音低沉又温柔,轻声对他解释着:“就是像之前那次一样,我们、接吻,你可以接受吗……”   路杨琢磨了两秒,视线缓缓下移,停在康遂薄削又湿润的嘴唇上,是亲这里吧……像上次一样……   好像有什么记忆里的画面,什么让人头皮发麻的触感又回来了……路杨呆呆看着,耳根再次红到发烫。   他头不肯抬起来,康遂便轻轻挨近,低下头去就他……   唇挨住的瞬间,路杨浑身绷紧,摒住了呼吸……   康遂实在温柔,他的嘴唇好软,味道……路杨说不上来,他只是呼吸时跌跌撞撞把那味道吸进胸腔里,他就觉得心口像一阵阵轻微的电流滋过,电得他腿都要软了……   康遂用鼻尖和嘴唇触碰他,轻轻蹭着,耐心地缓缓引导,循序渐进,直到路杨睫毛颤着,微微仰起脸,轻启的唇被含住,舌尖被吸吮……他就那么一点一点被爱意包裹,融化在了这场令他无比踏实,又渐渐沉迷的拥吻里。 第43章 睁开眼睛,看着我。   康遂走的时候陶月华特意问了他明早想吃什么,康遂也不扭捏,不做推辞,说:“都行,陶姨,你做的我都爱吃,就顺带我一口就行,只是还要麻烦路杨给我送。”他说完笑着看看路杨。   其实他不知道小孩儿有多盼着继续每天给他送饭,但他确定自己,有多盼着吃到小孩儿送来的饭,并且能借此每天都见一见他。路杨更是知道,红着耳根对妈妈打手语:……就随便做就行,他又不挑食……   康遂能看懂一点手语了,陶月华在一旁一直笑,康遂想,如果路杨会说话,他这句话的声音一定很小,语气一定很羞怯,但心里,一定是透着丝丝缕缕的甜的。   毕竟路杨就是这么个坦诚明亮的性子,他喜欢,生气,伤心,惦记,什么都挂在脸上,心思根本藏不住。   “陶姨,路叔,那我回了,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都早点休息。”   “嗐,都自己人了还这么客气,”陶月华笑得爽朗,“行了那就快回吧,明天还要上班,路上记得开慢点。”   “好。”   陶月华和路卫民没送出来,大概知道这两人还有说不完的话,还要扭捏黏糊一番,干脆就让路杨自己把康遂送出门了。   康遂上了车,按下车窗,路杨贴着车门不想离开,他手抓在窗沿上,康遂看着,伸手过去,路杨只迟疑了半秒,回头看了眼院子里,飞快地就把手塞进康遂手心里了。   小孩儿手指不算软,手背皮肤天天在外日晒雨淋,也不算细腻,就是普通的年轻男孩子的手吧,但是热乎乎地,瘦削有力,康遂握着,拇指在那手背上轻轻摩挲,心里泛起一丝感喟,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满足与踏实。   得偿所愿,心满意足,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滋味吧,康遂看着路杨,心口是充盈的。   其实两人在里屋说话那会儿路杨还是紧张的,尤其康遂吻他的时候,他几乎浑身紧绷,全程一动都没敢动,但接完那个吻之后,康遂抱着他安抚了很久,他大概也慢慢反应过来,意识到有些事,有些关系从这刻起就再也不同了。   他恋爱了,和康遂,那个他最喜欢、最爱黏着的康遂不仅仅再是他的朋友,而是男朋友了,还有什么关系能比这更亲密,更紧实坚固?路杨的心被一种巨大的、不可置信的欢欣和悸动填满了,这股情绪烧着他的脸,烫着他的心,令他鼓舞着,再也压不下去。   巷子口的路灯不算明亮,比不上路杨一直望向康遂的眼睛,他嘴角一直想抿着,想掩住笑意,但不怎么成功。   有时候太爱,太过喜欢,那种感情就会不自觉从嘴角、从眼睛里溢出来,康遂忽然就觉得路杨不会说话或许也是他身上一个巨大的亮点之一,他有万语千言,不是简单地说出来,而是从他眼睛、神情,嘴角眉梢,从他掌心到胸口,都在汩汩流出着,那些赤诚浓烈的欢喜和爱意不遮不掩地散发着,围绕康遂,融入康遂,随着血液流经他四肢百骸,渗透他每一个毛孔,康遂觉得自己这一刻,被一种又深又重的依恋包裹了。   “舍不得我走吗?”他低声问。   路杨轻轻点头。   康遂笑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副驾,对他说:“上来。”   路杨快步绕过车头,打开车门上了车,康遂对他张开手,他一秒都没犹豫,一头扎进了康遂怀里。   “既然这么舍不得我,之前是怎么忍心跟我生这么久的气的,杨杨,”康遂吻着他脑门,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叹息,“你是不是不知道我那些日子里,受的是怎样的折磨……”   路杨趴在他怀里不吭声,心里想谁不受折磨了?我眼睛还疼着呢,长这么大没哭过这么多鼻子……   两人的姿势其实不怎么舒服,但路杨紧紧贴着康遂,不肯分开,还把脑门往他胸口又蹭了蹭。   康遂心都要化了,他这一刻特别后悔,后悔自己太有边界感,太知分寸,太尊重这个小孩儿了,如果当初再执着一些,强势一些,是不是小孩儿早已无力抵抗,早已像现在这样扑进怀里来,就不会错过那么多时光……   “不然……跟我回去吧,明天我去上班,你就在家等我,晚上我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康遂摸着小孩儿的后脑勺,低头轻声低语。   路杨趴着,过了几秒,拧着身子费劲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字,脑袋依旧抵在康遂胸膛上。   ——不行,今晚不能去,我爸妈知道咱俩好了,肯定会觉得我跟你会睡在一起,他们会别扭。   手机怼到康遂脸上,康遂看了,轻声笑起来:“难道等以后睡在一起,他们就不会多想了?”   路杨不吭声。   康遂把他抱起来,盯着他的眼睛:“还是说,以后也不要跟我睡?去了我那儿只住次卧?”   关系是确定了,但进一步的关系……路杨还没敢想过,不是说循序渐进吗……康遂这么沉稳有耐心的人,怎么突然就提这个了,太快了……   小孩儿又有点紧张了,他把脸从康遂掌心里扭开,磨磨蹭蹭坐回到副驾座位上,捏着手机想说什么,又一脸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局促。   “杨杨,”康遂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腿上握着:“逗你的,我那儿你随时想去就去,留下来的话想住哪间住哪间,你怎么舒服自在怎么来,我宁愿你一个人在次卧的床上睡得流口水蹬被子,也不希望你躺在我旁边,一晚上大气不敢出,动都不敢动,明白吗?”   路杨眼睛眨了眨,迅速明白了康遂的意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拿起手机打字:我睡觉不流口水,也不打呼噜。   “好,这个以后我会知道的。”康遂看着他笑,笑得路杨更不好意思了。   时间不早了,虽然知道今晚回去大概率也是睡不着,但明天还要上班,康遂知道自己是真的该走了。   他把路杨的指尖又放在唇上亲了亲,说:“我得走了,明早起来会见到你的,对吧?”   路杨用力点头。   “路上骑车记得慢点,我会等你,听见了吗?”   路杨点头,他也知道康遂该走了,但被握着的手未等松开,他就反过来又握紧了康遂。   “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康遂低声问。   其实也没什么了,以后日子还长,话再多也不可能在确定心意的第一天就一次都说完,况且路杨此刻脑子里想的也不是说话的事儿。   要走了,是不是得……   他眼睛快速地往康遂脸上瞄了一下,视线在那嘴唇上停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康遂嘴角弯起,看着他,等着,路杨耳根已经红了,他硬着头皮往前凑了下,但是……不习惯,又缩了回去,那个紧张忐忑又隐隐不太甘心的样儿,让康遂直想把他的安全带拉下来扣住,然后直接发动车子,把他带回家。   “杨杨,过来。”他说。   路杨红着脸往前挪了挪,看着康遂靠近他,紧张地想闭上眼睛。   康遂托着他的侧脸,轻轻摩挲着,说:“睁开眼,看着我。”   小孩儿气息紧绷着,但依旧乖顺地照做。他看着康遂的脸越靠越近,看着他微微将脸侧过一点角度,视线扫过他的嘴唇,呼吸拢住呼吸……路杨闻见了康遂以前每天早上都会用的护肤水的味道,他脑子里正泛起回忆,嘴唇就被温温热热地贴住了……他手指下意识揪紧了康遂腰侧的衬衫,呼吸颤着,任由一截温柔的舌尖卷舐进来,吻住了自己…… 第44章 故意   回程路上车开到一半,路杨的信息就追过来了。   ——康遂你快到家了吗?   康遂划开手机,按住语音放到嘴边说:“再有十分钟。”   ——那我过十分钟再给你发消息。   “好。”   手机放到一旁,过了没两三分钟,屏幕又“嗡”地一下亮了起来。   ——十分钟好长啊……   康遂看了眼那几个字,转回头继续望着车前方的路,嘴角不自觉又含了笑。   确实是太长了,隔着两个人压抑退缩了那么久、终于能坦诚相对的一腔真心,康遂又何尝不希望,他和路杨从此以后连十分钟都不要分开,他想起今天早上起床时自己的心情还是灰暗的,他刷牙洗牙收拾妥当,下楼开车去上班,他像往常一样耐心处理手头的病患,尽职尽责完成了这一天分内所有工作,在下班前,在接到陶月华那个电话前的一秒,他都未想过这一天与以往看不到出路的每一天有任何不同,他内心原本已经对“漫长”这两个字失去了概念,好像又回到了习惯的无望中。   可现实是此刻夜风从车窗缝里吹进来,吹着他胸口滚烫的一颗心,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天原来是如此的不同。   这对别人来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可对康遂的人生而言,却像一场绚丽盛大的改写,像揭开一页新的篇章,他知道,从此以后,一切意义,一切滋味,就再也不同了。   车停进了地库停车位,康遂一手解开安全带,一手划开手机给路杨回消息。   “我到了,杨杨,正准备上楼。”   ——好,那你要早点睡吗?明天要上班。   “你想我早点睡,还是再多陪你一会儿?”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直到康遂进了门,换了拖鞋走进洗手间,把手机放在一旁的台面上准备洗手,未熄灭的屏幕上才“嗡”地一声,跳出一条回复。   ——想和你多聊一会儿,我都已经好久没跟你好好说话了。   康遂看着手机上那行字,半晌没动。   确实是好久了,他一直忍耐着,克制着,错过了很多很多,但遗憾并不能改变什么,康遂不想回头去怅然。因为从一开始遇上路杨就是一场幸运,康遂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能让这个小孩儿平白对自己抱有这么大的好感,而后又在相处中,日渐将这份好感化为割舍不掉的依恋,他觉得那天晚上,那个酒后的吻就像一场冒险,而他最终赢了,那一步看似错误的冒失举动,成功将路杨的这份好感激发、催化成了喜欢,虽然中间波折,但仔细想想,这里面填满的不是幸运又是什么?路杨最终从心接纳了他,陶月华和路卫民又那么开明通透,康遂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大最幸运的事都让他遇见了,他还有什么好不满,好惆怅的,还有什么理由、把往后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用来退缩遮掩……   ——杨杨,我想你了。   他说。   他发完这几个字,把手机放到一旁,打开水龙头洗手,而屏幕上几乎立即跳出消息:我也想你了,其实之前不和你说话的时候也想你,但那时候只能忍着,现在终于不用忍了,我想说多少就说多少,康遂我想你,你车一开走我就想你了,就连之前不理你的时候我心里都在想你,只是说不出口,我都快憋死了!   ——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吗?   康遂擦干手,问。   路杨回答:我不知道……那时候心里很乱,一边害怕一边又舍不得,我没想真的跟你断了……我也不知道……反正每天脑子里都是你,压都压不下去。   ——那现在呢?   ——现在不用压了呀,我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想你了!   这一晚其实两人也没有聊很久,路杨记挂着康遂第二天还要上班,聊了一会儿就催他去睡,他最后发给康遂的一条是:晚安,男朋友。   后面还带了一串儿爱心。   路杨第二天一大早悄悄进门时康遂刚洗漱完从洗手间出来,小孩儿脸上明晃晃的笑容就像落地窗那边穿透玻璃照进来的金色霞光,让人感觉整个屋子都一下子亮堂了。   ——我以为你还没醒。   路杨一边换鞋,一边笑着对康遂打手语。   “六点多就醒了,明知道今天有现成的早饭,不用着急,可还是睡不着了,一直在等你。”康遂接过他手里的饭兜,拉过他的手走到桌前,把饭盒一个一个拿出来,揭开盖子。   路杨跟在他身后,贴得挺近地站着,康遂回过身来,看着小孩儿亮晶晶的眼睛,张开手,路杨一下就抱上来了。   “满身寒气,”康遂抚着他的背,说:“穿得还是有点少了,现在天气冷,护膝手套都要备上,改天我再给你买一件防风外套,膝盖关节各处都要保护好,不然冻坏了以后遭罪。”   路杨在他怀里一个劲儿点头,然后仰起脸,满眼跃跃欲试看着他。   “怎么了?”康遂垂眸笑着问。   路杨觉得康遂就是故意的,饭都快凉啦,赶紧做完该做的事,好一起吃饭呀!   他盯着康遂的眼睛,又盯康遂的嘴唇,然后再盯回眼睛,意图已经不可谓不明显,康遂心里什么都清楚,但他就是眼带笑意看着路杨,装作不明白。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他低声问,“你不告诉我,我猜不到,杨杨。”   路杨心里都有点着急了,又很不好意思,他拿出手机打字,手指一边点一边还犹犹豫豫地,抬头瞄了康遂好几眼。   ——你……   他停了停,手指迟疑了一下才继续点下去:今天算是我们正式谈恋爱的第一天,昨天太晚了,不算……   他抬头看了康遂一眼,康遂正看着他的屏幕,也抬起眼帘与他对试,弯着嘴角示意他继续打下去。   ——我们今天……见面第一件事,是不是,也应该像人家谈恋爱那样……   打不下去了。   害臊。   路杨蹭了蹭鼻尖,眼神游移。   “像人家哪样?”康遂快要忍不住嘴角的弧度了,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可爱,这么可爱的路杨,怎么就让自己给遇见了呢?康遂压制着自己想亲、想抱的冲动,低声问:“恋爱的第一天,早起见的第一面,你觉得应该做什么?杨杨?你想要什么?”   那低沉的声音就像在耳边蛊惑,康遂是真的不懂他的意图,还是在故意鼓动他,引领他,路杨已经无暇去想了,憋太久了,两人之前不在一起的日子有点过于长了,路杨觉得他大概是……大概是那么久没有贴近过康遂,身体和心里的思念正蓬勃,正爆发,他想把过去每一天里缺失掉的亲近和甜蜜都补回来,要加倍补……   小孩儿的手下意识搭在了康遂腰上,搭得很轻,带着些明显的紧张,康遂伸手回应,也双手环住他的腰,往怀里揽了揽。这应该就是纵容了吧,是对下一步动作无形的鼓励……路杨心脏“嘣嘣”乱跳着,仰起脸看着康遂的眼睛,屏住呼吸,踮起脚轻轻亲了上去…… 第45章 摊牌   “今天晚上忙完了过来吗?”两人坐在桌前,康遂边吃边问。   路杨脸上的红还没褪去,正用勺子搅着粥,等它变凉。他抬起头看着康遂,康遂说:“我今晚下班后有点事,可能会回来得晚一些,你要是忙完过来就在家等我,我会尽量早点赶回来。”   路杨想了想,摆摆手,拿过手机打字: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今晚送完外卖直接回家。   “嗯?”康遂看完屏幕,看着他:“不想过来啊?”   ——不是。   路杨打字解释:我就是,不愿意让我爸妈多想。   康遂忍不住又乐了:“多想什么?我看总多想的人是你,你在我这儿住过那么多次你爸妈又不是不知道,你有次卧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谁说住下就一定是跟我睡了?”   路杨红着脸低下头喝粥,不“吭”声。他心里想也是,自己以前都在这儿留宿过多少次了,一直都是自己睡,而康遂,除了酒后石破天惊地吻了他那次,其他时候都很尊重他,路杨心里也不由得感慨,以前不知道康遂对自己的心思,后来知道了,回头再想想,才明白这份尊重有多难能可贵,康遂的人品……还是很好的,值得信赖……   可话说回来康遂猜的也没错,路杨承认,是自己想太多,他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脑子里老是拐不过这个弯来,一说要来康遂这儿,他就开始别扭,就忍不住想东想西,拐到不可深究的苗头上去……大概是前阵子在网上搜这方面的东西搜多了吧,就、反正是控制不住,老跑偏……   康遂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耳朵,低声笑道:“况且,这不是早晚的事么?”   路杨猛地扭开脸,手腕挡着嘴大声咳了两声,他咳完回过头来几乎不敢看康遂,接过他递过来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拿过手机狠狠打了几个字推过去:我刚还在想你的人品好呢!   “这跟人品有什么关系,这难道不是喜欢一个人的本能?”康遂笑着摇头:“你啊,什么都还没发生呢,光想想就能把自己吓成这样,我估计你爸妈对这事的接受程度都比你高,所以下次直说自己不想来,别总拿你爸妈当挡箭牌了。”   不是,才没有……   路杨有点着急了,但同时又确实有点怯懦,他心想,我爸妈接受程度高是因为他们爱我,只要我开心,我自己愿意,他们绝对不会干涉这些……而且那前提不还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吗,我哪儿不想来了……   他又偷着瞄了康遂一眼,康遂把一盒蒸饺往他面前推了推,说:“快吃吧,吃完了等会儿我们一起出门,你只要记得一点,杨杨,我会永远尊重你的,相信我。”   康遂晚上确实有事儿,他准备回家一趟,他没跟路杨提,只在中午休息时给周盛楠打了个电话,说晚上过去。   距离上次的事已经过去挺久了,周盛楠不知道是不是心有预感,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应了一声,什么也没多说。   有些东西经历过一次,体会过那种后果和创伤,康遂就不会允许它再发生第二次,尤其不会允许路杨会因为同样的情形受伤。第一次时他还太年轻,没办法去保护曾经那份感情,这一次,他不会了。   其实昨晚跟路杨聊完天之后,他放下手机,心里就做了决定。他确定自己恋爱了,跟路杨在一起,这一次不是青春的冲动,不是少时懵懂,这是他时隔十年,从初始相遇,到克制,到一再隐忍,无数遍理性地告诫自己之后也没能抵挡住的喜欢。所以他不打算再退缩了,他要在跟路杨在一起的第一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跟周盛楠摊牌,他要把很多该说的话都说到前头,要把自己的心敞开,把所有隐患,所有他担心恐惧的未发生都杜绝彻底。   “康遂回来啦。”康遂一进门,餐桌上照旧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康家业从厨房出来,笑呵呵地招呼。   “爸。”康遂放下东西,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换上。   “洗手,这时间掐得正好,你妈最后一个菜也刚好出锅了。”   “好。”康遂洗了个手,走进厨房,周盛楠刚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转身到旁边水池里刷锅。“妈,”康遂叫了一声,周盛楠用布把锅擦干,放回到灶头上,没看他,说:“把那个端出去吧,我这儿都好了。”   “好。”   这顿饭吃得异常平静,周盛楠从头至尾一句话都没说,也没张罗着给康遂夹菜,只是在坐下来时看了看桌面,然后把几个盘子交换了下位置,把康遂爱吃的菜换到了他面前。   吃完康遂收拾桌子去厨房洗碗,周盛楠和康家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康遂洗完出来,手里捧了一杯他这次带来的周盛楠爱喝的养生茶。   “妈,”他走过去,把茶放到周盛楠面前的茶几上,坐到一旁,说:“我今天过来,有话想跟你和爸说。”   周盛楠看了那杯茶一眼,没碰,也没吭声。   “我谈恋爱了。”康遂说。   康家业脸色一惊,立即看了周盛楠一眼,周盛楠依旧盯着电视没动。   客厅里一时间陷入沉默,康遂静静地等着,好久,周盛楠开了口:“跟谁。”   “就是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男孩儿。”   “那个不会说话,年纪比你小很多的孩子?”   “是,”康遂说:“他今年9月份刚过二十岁生日,不会说话大概率是小时候的心理原因造成的,只是不能发声,没有器质性病变及损伤,总之不管怎么样,这不影响我和他相处,不妨碍我喜欢他。”   “所以时隔十年,你最终还是决定要走这条路,对吧?”   “是。”   “所以你已经决定了……”周盛楠呼吸颤着,终于把视线从电视移到了康遂脸上,“你今天回来,就是为了通知我们一声你的这个决定,是吗?”   “是,我决定了,”康遂看着周盛楠,说:“而且,无论如何都不会改。”   “康遂!”康家业沉声喝了一声,“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他把茶端给周盛楠:“胜楠,喝口水消消气。”   周盛楠抬手把康家业的手推开,那杯茶晃了几晃,再次原封不动,回到了茶几上。   “我不是赌气,也不是来跟您示威的,妈,”康遂语气沉稳,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回避周盛楠的眼睛。   “只是我不管做出什么决定,都有必要有这个责任来当面告诉你们,因为你们是我的父母,即使知道你们的态度,我也不想在这件事上瞒着你们,那是对你们的不尊重,也是对路杨,对我和他这份感情的不尊重。”   “那我谢谢你,”周盛楠已经红了眼眶,“我谢谢你这么尊重我这三十年来……一颗当妈的心。”   康遂内心哽涩,但沉默片刻,他抬起头来:“另外我过来,还有一件事想恳求你,妈,我希望以后你不要再到我那儿去了,有什么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回家来,但你不要再去,不要碰上他,我不希望这段感情再重蹈之前的覆辙。”   周盛楠放在腿上的手猛地攥紧了,紧到发抖,她强撑着呼吸,压住难以置信的情绪:“你是说……你为了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要从此跟我们划清界限,不许我再登你的门,不再认我这个妈,是这意思吗?”   “不是,”康遂解释:“我永远不可能不认你们,妈,该我认的、该我抗的责任我永远不会推脱,我只是想保护我喜欢的人,保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对你和爸,对这个家我的感情永远不会变,哪怕你从此不认我,我都不会不认你,我只是不希望你和他见面,因为你不接受他,一旦撞上,你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会说出什么,做出什么,而那是我的阴影,我不希望他因为我而承受这些,妈。”   “你所有失望和愤怒都可以冲我,以后只要你和爸打电话我就会回来,打也好骂也好,有任何的不痛快你们都不用憋着,只要别见他,别把你们的这些情绪,牵扯到他身上。”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会离开X城,辞掉工作,带他走。我仍然会定期回来看你们,尽我做儿子的责任,但我不会再让你们插手我的生活。” 第46章 都理解   “是谁之前还跟我信誓旦旦……说这辈子宁可一个人的?是谁说过只要我想不通,这辈子就不会和任何一个男人在一起?”周盛楠颤声质问。   “对不起,妈,”康遂沉默片刻,说,“是我食言了,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他不会爱我,甚至连朋友都没得做了,所以我感到无望。可我没想到他后来想通了,他不但接纳了这件事,接纳了我,在误会解开之后我还发现,原来他爱我其实已经比我想象中还要深,深到他根本不会再去在意这份感情在旁人眼里对不对,应不应该,会不会被认可,他只认可我。”   康遂看着周盛楠的眼睛,说:“妈,我终于,也有人爱了。”   这天晚上直到离开,周盛楠再没有跟康遂说过一句话。   康遂预知了她的态度,并不感到意外,但他意外的是那些预料中的泼天怒火,情绪失控下歇斯底里的口不择言,也全都没有出现。   也许有些情绪是崩溃于无形之中的吧,周盛楠自始至终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一动也没再动,只是她喉口颤得明显,一下一下往下吞咽着,那压不下去的悲伤,化成眼泪,扑簌簌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康家业让康遂先回去。   有些事,有些情绪不可能短时间内消化,即使这件事在康遂这里没有回旋的余地,但他依然不忍心面对这样的周盛楠,他知道,她需要些时间。   “爸,妈,那我先回去了,你们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他低声说:“我永远是你们的儿子,不管我做出什么决定,这一点在我心里不会变。”他说完起身,周盛楠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又看了眼沙发上那两个人,康家业坐到周盛楠身边,握住她的手,把她僵硬的肩膀揽到了怀里。   康遂下楼在车里坐了快两个小时,直到接到康家业的电话。   “爸,”他声音低哑地问:“我妈怎么样了。”   “刚睡下了,吃了两片助眠的药。”康家业声音里透着疲惫。   “对不起。”康遂说。   “你没有错……”康家业叹了口气,半晌,又说了句:“康遂,这些年,其实是爸没做好。”   “爸是心疼你的,这些年你过得很不容易,我都知道,可是我也心疼你妈,你们娘俩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坚持,我没法去说谁对谁错,这些年来只能努力从中调和,我想两边都护着,康遂,我一直在努力,但是……但是爸没用,是爸没有做好……”   “爸……”康遂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住了鼻根,他低头用力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深呼吸一口气,说:“希望你和妈能原谅我。”   “你去吧,”康家业说:“如果真的是遇见了那么个让你珍重的人,去谈吧,从你当年死了心再也不碰感情开始,我就知道这辈子不可能看见你结婚生子了,我也认了,既然现在还能有个让你动心的人,不容易,你好好地去谈吧,爸也希望你过得幸福……”   “谢谢……”康遂声音有些不稳。   “但是,别恨你妈,康遂,她是爱你的,虽然这种爱在你看来也许没有温度,无法理解,但老一辈人有老一辈的观念和固执,她只是在以她认为的方式来对你好,还希望你能理解……”   “我都明白。”   “那就好,你回吧,早点休息,你妈这头有我呢,甭担心。”   “好。”   康遂回到家时,客厅里亮着一盏小夜灯,他低头看着鞋柜上那双球鞋许久,进洗手间悄悄洗了个手,走到次卧门口,打开门走了进去。   路杨大概也刚睡下没多久,被轻轻亲了两下就醒了,他迷迷糊糊睁了下眼,又闭上,从被窝里伸出手搂住了康遂的脖子。   康遂把脸紧紧埋在路杨颈窝里,呼吸声很重,路杨很快就察觉出了不对劲,他坐起身拧开床头的小灯,回过头来捧起康遂的脸,就看见了他泛红的眼睛。   ——怎么了??   他用眼神询问,康遂看着他不说话,路杨手指摩挲他的眼尾,心疼得不行,他不知道康遂遇到了什么事,是什么能让他这么疲惫,这么无力、无可奈何。   康遂侧过脸亲了亲路杨温热的指尖,轻声问:“杨杨,你和你家里人都对我这么好,如果我不能带你回我家,不能带你见我的家人,你会生气吗?”   路杨大眼睛眨了眨,看着康遂。康遂说:“……不是不够爱你,不是不想带你回去,是我……别的原因。”   路杨拿起手机:是你家里人不同意,对吗?   康遂看着那几个字,沉默着。   路杨伸手抱过他脖子,在他背上拍了拍,康遂闭上眼睛,把小孩儿紧紧搂在怀里。   俩人抱了半晌,路杨摸过手机打字:你别为这个事难受,康遂,只要你真心跟我好,不会去结婚谈女朋友,别的我都没什么的,家里人不同意也很正常,这个我懂,我也很庆幸我爸妈没反对,毕竟这种事不是谁家里都能接受的,你别难过。   “真的不介意吗?”康遂问他。   路杨摇摇头:你这些年一定过得很不容易,你都已经这么难受了,我舍不得再给你压力,我只要知道你喜欢我就行了,我能理解他们。   康遂抱住路杨,往后压去,两人一起倒在了枕头上。   路杨的手还一直抱着康遂的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捋着。   “你怎么这么好?杨杨。”康遂用鼻尖蹭路杨的耳根和脖子,说话的气息扑撞着,痒得路杨笑着直躲。   “我今晚想在这儿睡。”康遂低声说。   路杨的手顿了一下……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不要吧……晚上送完外卖关掉接单平台的时候,他还在路边纠结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气给陶月华发消息,说晚上想去康遂家住,不回去了。以前说不回就不回,都没当个事,这次也不知怎么了,还着重强调了一句:我睡他家次卧。   陶月华给他回复:你去呗,那明天早上你们自己张罗早饭,我就不管了。   其实真的只是单纯想过来住而已,没办法,他就是想离康遂近一点,哪怕康遂忙,有事回不来,他也想住在处处有他气息的房子里。至于其他的,路杨不是不懂,只是真的还未做好准备,他觉得有些事应该还不着急……可他又见过几次这么脆弱的,抱着他不肯松手的康医生呢?把人赶回自己的主卧去,路杨实在是不忍心,他抱着康遂,感受着胸口和掌心贴紧的温度,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了。   “杨杨……”康遂低声叫他,“可以吗……”   路杨悄悄叹了口气,放弃抵抗,扭过脸在康遂耳朵上亲了一下。   康遂浑身倏地一紧,他撑起身看着路杨,路杨脸红扑扑地,被压了这半晌,还赶紧趁机深喘了两口气。康遂单手捏起他的下巴,拇指来回摩挲着,然后低下头去,轻轻吻住了他的嘴。   路杨在亲密关系上一直都还有些拘谨,他只是实在抗拒不了对康遂的喜欢,所以每一次都下意识就笨拙地鼓起勇气去配合,然后不一会儿就被亲得晕头胀脑,呼吸乱七八糟。   “……我去冲个澡,等我,好吗?”康遂蹭着他的眼角眉心,说。   路杨手还抓着他的衬衣,也不知听懂了没有,迷迷糊糊点了点头。 第47章 不白谈   第二天早上闹钟一响,康遂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双正看他看得入了迷的大眼睛,路杨不知道醒了多久了,本想悄悄起床先去弄早饭来着,但康遂一双臂膀抱他抱得紧,他怕动作太大弄醒他,于是干脆就不动了,一边恰好可以借机把康遂的睡颜看个够,一边乖乖等着闹钟响。   “早……杨杨。”   康遂把脸往小孩儿肩头蹭了蹭,声音里带着点沙哑地说。   路杨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康遂睁开眼看看他,路杨想了想,又顺着他的眉心,摸上他头顶,然后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抓了抓。   这张脸不用问,是要多帅有多帅的,可心里该有多累,才会在睡着的时候还一直拧着眉……不要这样,路杨想,要开心一点,人一辈子过起来很短的,就几十年,不开心怎么行?我想跟你在一起,不也是因为不想错过喜欢的你,不想让自己以后回想起来有太多遗憾吗?路杨越想越觉得心疼。   以前他只觉得康遂这个人,不管学识能力性格方方面面都是各种的好,可时间久了才发现,他工作上又忙又累压力又大,生活上作息不定,一个明明那么有自制力的人,却愣是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办法掌控,硬生生熬出了胃病,和戒不掉的咖啡依赖,至于他的内心,路杨已经知道康遂很多年来在感情上是一片空白,但现在来看,好像亲情对他而言也没有起到太大的支撑,他累的时候,孤独无助,胃疼的时候,都是怎么过来的……路杨不愿意往下细想了,他伸手给康遂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盖住他肩膀,然后拍了拍,起身准备下床。   “去哪儿,”康遂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不许走,再陪我躺一会儿……”   估计是刚才被摸脑袋有点摸舒服了,康遂被路杨的动作摸愣了几秒,忽然就反应过来自己很喜欢,于是难得地借机耍赖,不肯放他离开。   路杨笑起来,跟他指了指卫生间。   康遂嘴角也弯着,半闭着眼睛问:“很急吗?”   路杨红着脸点头,弯着腰不肯让康遂看出自己早起的情形,但康遂其实早已经瞄到了,他笑着翻了个身,捏捏路杨的手腕,说:“那你亲我一下,亲完我就让你去。”   路杨乖乖弯下腰,在他嘴角碰了碰,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康遂故意不动,路杨就又俯下去亲他的眉心,康遂闭上眼睛,抬手按住他的脖子压下来,深深吻进了他嘴里……   喜欢的人在身边的时候,这整个家里的气息都是不一样的,好像墙壁,桌椅,空气,都被爱意感染了。其实以前两人虽没睡过同一个房间,但早起时经常也是这样,路杨每次在的时候康遂都习惯赖床,他会放心地一直赖到路杨洗漱完弄好早饭跑过来晃他,他说不出地,有点享受这种感觉。虽然小孩儿发不出声音,但康遂喜欢闭着眼睛用耳朵去捕捉,他听这个家里卫生间里的洗漱声,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作响,微波炉“叮咚”,锅碗轻轻的碰撞声,还有小孩儿在客厅里忙来忙去,脚步轻快,他觉得自从有了路杨,这家里就像有了光,照亮和填满了每一个角落,这个原本空荡冷清的房子,从此就有了他一直都向往的人气儿了。   不过今天康遂没有赖很久,他起了床,趿着拖鞋走进厨房,洗手间那边传来牙刷和杯子在水龙头下“哗啦哗啦”涮的声音,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黄瓜、沙拉酱,拆开一包面包片,准备弄两个简单的三明治当早餐。   路杨很快洗漱完也走了进来,在一旁看着康遂煎蛋。康遂的厨艺他是尝过的,其实比不上自己做得好吃,小孩儿曾经还很心疼过,觉得康遂一个人的日子过得也太简单随意了些,所以每次只要他过来,都自告奋勇包揽做饭这件事,康遂自不用说有多喜欢吃路杨做的饭,每次都吃得分外满足,两个人就这样一个负责做,一个负责帮忙,现在想想,那时候其实就有点一个屋檐下一起过日子的温馨甜蜜了。   当然现在与那时又更是不同了,现在要甜蜜加倍,温馨加倍,再加上如今的归属感和对彼此的认定,路杨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傻笑什么呢?”康遂给鸡蛋翻个面儿,看他一眼,笑问。   路杨走过去,伸手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两只手环着,抱得紧紧地,脸贴着康遂的背蹭了蹭。   “小心被油崩着了。”康遂一边说,一边抬手覆住路杨的手,用自己手臂将他两只胳膊在锅前护严实。   “想吃沙拉酱还是番茄酱?冰箱里都有。”他问。   路杨贴着他没动,手在他肚子上轻轻抠了抠,康遂笑笑,知道这意思是:跟你的一样。   黄瓜洗净切片摆在面包片上,挤上酱,覆上煎蛋,康遂还煎了两片香肠,路杨把两个盘子端出去,又快步回来,康遂擦干了手,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把,说:“冰箱里有牛奶,想喝热的就自己用奶锅煮一下,你先吃,我去冲个澡。”   煮好的牛奶倒进两个杯子里,然后放进冷水里降温,等到温热端出来,洗手间里的水声已经停了,路杨在桌前坐下来,托着腮等康遂。   谈恋爱应该是个很幸福的事情,路杨想。   过去的慌张焦虑再也不提了,康遂一个人孤单的日子也已经是过去,这恋爱不谈就罢,既然谈了,既然确定彼此喜欢,他想,就算我小怎么了?他看着换好衣服收拾整齐的康遂从卫生间走出来,笑着向他走过来,他想,我也会给你幸福的,康遂,我会让你知道,你跟我这个恋爱,不白谈。 第48章 喜欢康遂   咖啡机的送货上门安装时间,预约在康遂一次夜班连值后的第二天下午,路杨这天没去跑外卖,康遂原本想按原计划带他出去转转,一起吃个饭看个电影什么的,但路杨摇摇头,表示哪儿都不想去,就想两个人在家待着。   康遂心里清楚,其实路杨是心疼他太累了,并且也太过珍惜这种两个人能独处的时光。   自己平日里工作太忙了,像他就职的这种位于省会、在医疗水平上享有口碑的大型公立三甲医院,通常是区域性的医疗中心,承接着周围省份疑难危重患者的救治,外地患者大量涌入,病房常年满员,医疗资源超负荷运转都是常态,康遂平日里不单是在医院里各种加班,要面对临床上各种棘手的病症和复杂的医患难题,还要应对科研项目和各种考核评比,回到家手头也依旧有做不完的工作,更别提经常一天的连台手术下来,那种体力和精力上的双重透支,他没有足够的休息时间,没有个人生活,和路杨两个人能真正静下心来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而路杨在这些事上一向体谅康遂,他是个心宽又懂事的小孩儿,没谈过恋爱,但是对恋人的宽和包容却经常令康遂感动到说不出话。他对康遂的排班日程了如指掌,经常康遂只要忙到太晚太累了,他就不过来了,因为知道哪怕自己一个人先睡,康遂回来也会进来他房间看看他,亲亲他,或者洗完澡后轻手轻脚在他旁边躺下来,抱着他久久舍不得放手。   康遂的个人休息时间已经被压缩到极限,路杨甚至不忍心他在疲惫的深夜,把每一分一秒用在这自己本也渴望的拥抱上……他只能尽力,时常在康遂午休时跑到医院去给他送个饭,在值班室看着他吃完就走,让康遂在忙到很晚很累回到家的时候,打开冰箱就能看到自己提前放进去的饭盒,营养搭配均衡又省时省力,放进微波炉加热一下就能吃,或者有时候接到医院这边的单子,他就半路上顺便买一杯喝的跑到住院楼来放到护士站,托值班护士抽空转交给他。康遂手术日一天下来连个信息都回不了是常事,门诊日更是忙到喝口水上个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只有在病房的时候,路杨才能偶尔凑巧赶上见他一面,看一眼,说上几句话。   是真的没有太多温存的机会和时间,患者很多,课题很紧,手术很忙,小孩儿已经尽可能在不影响康遂工作和休息的前提下,只想方设法去抠出些零零碎碎的时间来跟他相处了,他懂事到只想多看康遂一眼就满足,他不委屈不抱怨,更多的只是心疼,然后在难得的能黏人的时候,不言不语,小心地窝在康遂身边,使劲儿黏他。   康遂心疼这样的路杨,他心里愧疚,很不是滋味。   其实他怎么可能不懂,小孩儿有多想和他多一些亲近,多一些悠闲的时光用来相处,来好好谈恋爱,可这太不容易了,所以即便现在难得空下来,路杨也不想再拉着疲惫的他去人群里晃,他既不想在外头还要在意别人的眼光,注意这个注意那个,不能牵手也不能拥抱,也不想康遂拖着疲惫的身心强拿出精力来哄他开心,他宁愿不要那些恋爱所谓的程序和仪式感了,就待在家里,舒服,自在,让康遂可以放松,自己也可以黏着他,赖着他,想怎么亲怎么亲,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康遂全都理解,于是他打电话让提前定好的蛋糕送到家里来,又在餐厅订了外送双人大餐,他把这一整天都拿出来陪着小孩儿,两个人什么也不做,就窝在沙发里,吃吃东西,看看电视,然后拥抱,接吻。   门铃在预定时间被按响的时候,路杨嘴都快被亲肿了。   “是咖啡机到了。”康遂抱着他说。   路杨气喘吁吁推开他,跌撞着躲进卧室里不肯出来了。   康遂在外面跟人说话,咖啡机安装用不了几分钟,工作人员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使用和各项售后流程,让康遂签了字,便礼貌地离开了。   康遂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门,拧开后问路杨:“要不要出来体验一下你送我的礼物?我这儿正好有豆子,给你做一杯尝尝?”   路杨正对着穿衣镜翻来覆去照自己锁骨和肩膀上的印子,他穿的康遂的睡衣,本来就宽大,又被康遂按着揉搓到领口大开,这会儿正露着半边肩膀,按着皮肤上一块一块红印,一脸怨念地从镜子里看康遂。   康遂忍着笑走过去,从背后抱着他,低头去亲他的肩膀:“抱歉,杨杨,我只是太喜欢了,而且……我并没有很用力……”   路杨仰起脸来睁大眼睛看着他,满脸不可思议:这还叫没用力?那真用力的话是不是要把我给嚼碎吃下去了……   这倒也猜得没错,康遂确实很想。傻小孩儿的性向意识似乎还是没能根深蒂固扎到生理本能里,他对喜欢的人有反应,但他还没从根本上意识到,自己此刻这个样子,在康遂眼里无异于一块香喷喷的小蛋糕,浑身上下透着多诱人的气息……   “出来跟我做咖啡,”康遂抱紧他,低头又在他脖子上吮了一口:“否则后果自负。”   路杨没想明白康遂说的后果是什么,不给喝了吗?这肯定是开玩笑的话,康遂不会那么小气的,但路杨是真的很坦然地喜欢这一刻被这样抱着的感觉。   康遂的胸膛很热,烫得人心里发软,他身上的味道总是那么好闻,像某种木质香水,总是让路杨忍不住被吸引,想深呼吸,想把那味道深深吸进肺里,他回过身去看着康遂的脸,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又贴了上去。   “给你多加奶好不好?再多加一块方糖,你可能喝不惯苦的。”   路杨挂在他身上点头,康遂说:“那现在去做?”   路杨又点头,但是依旧不动,康遂微微弯腰,双手托住他的屁股将人抱了起来,路杨搂着他脖子没松手,两腿顺着劲儿往上一跃,一下牢牢盘住康遂的腰,脚尖儿还勾着,怕拖鞋掉了,他趴在康遂耳边“嘿嘿”地笑出气声,康遂单手托着他,合上柜门,又把人往上掂了掂,抱了出去。   路杨没喝过咖啡,虽然经常送外卖,咖啡奶茶之类的单子挺多的,但他印象里,咖啡就是苦的,一股糊味儿,不好喝。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一杯咖啡的成型过程,从豆子到散发着香气的小半杯深色液体,康遂熟练地操作着,一步步加热牛奶,打发奶泡,做好之后递给路杨:“尝尝。”   闻着很香,路杨轻轻抿了一口,还……挺好喝的,他嘴唇上沾上了绵白的泡沫,抬眼对着康遂笑,康遂靠在桌台上,等他一口一口仔细喝完,伸手搭着他的脖子揽过来,吻住他的嘴,替他一点一点吮干净……   路杨一口气喝了三杯,冲泡方式不一样,口味风格也不同,但他还意犹未尽的时候,康遂不给他喝了。   “卡布奇诺和拿铁本不应该加糖,你要求放的糖太多了,等于在喝甜奶,我不做了。”   路杨只咧着嘴笑,他不懂什么口味才是最地道的,他只是觉得康遂做得很好喝,他也喜欢每喝几口,康遂就低头来吻掉他嘴唇上的奶沫,他觉得康遂那一刻的眼神特别浪漫,动作也浪漫,这种氛围,这种香气,都特别让他心动……   谈恋爱的感觉原来这么好啊~原来心跳加速的感觉是这么明显。   不过这浪漫的后果就是路杨直到深夜十一点多,依旧毫无睡意。   客厅里电视开着,小夜灯光线氲黄,他窝在康遂怀里,不时地亲一亲他的喉结,捏捏他的耳垂,小动作不断。   康遂握着遥控器,电视音量放得很小,他一手揽着路杨的腰,低声说:“叫你不要喝那么多,现在知道厉害了?”   知道了,路杨“嘿嘿”笑,他觉得现在要是让他上线接单,他能一口气跑到天亮都不带困的,不过反正康遂连休两天,明天又不用上班,怕什么呢?他用鼻尖去蹭康遂的下巴,康遂任他蹭了一会儿,放下遥控器,把他往怀里搂紧了些,托起他的脸再一次吻了上去……   路杨好像接吻上了瘾,他情窦初开,什么都是初开,他第一次被亲,第一次被出于爱情意义上的抱在怀里,第一次被人用那种自己从未体会过的眼神注视着,这一切带给他的新鲜、悸动简直无法描述,康遂带给他无数的、前所未有过的那么多第一次的体验,让他由此一发不可收拾……他上了瘾,还渐渐大了胆子,时不时跃跃欲试,刚开始面对这一切时的那种羞怯和慌张再也找不见了,他变得黏人,兴趣盎然,且积极主动。   接吻的感觉太好了,心会“砰砰”乱跳,皮肤会发麻,骨头会软,他喜欢康遂嘴里的味道,喜欢他柔软的舌尖,和那种近在咫尺的彼此呼出的滚烫的气息,他喜欢康遂的胸膛,喜欢他坚实有力的手臂,不管自己怎么往下滑,怎么支撑不住,都会被牢牢抱住,稳稳托住。   他喜欢康遂。 第49章 都怪咖啡   三杯咖啡的后果远不止于此,这是路杨被抱着调整了个姿势,然后明显感觉到跨坐在康遂身上的位置起了变化时才意识到的。   “杨杨……你感觉到了吗?”康遂与他额头抵着额头,努力控制着呼吸,问。   感觉到了……路杨本被吻得喘得乱七八糟,这一下整个人都顿住,一动不敢动了。   “杨杨……”康遂高挺的鼻尖擦过他的睫毛,声音低得让人头皮发麻,“怎么办……”   路杨也不知道怎么办……他能感觉到康遂的,更能感觉到自己的,而他发现康遂同样察觉到他的变化之后,连呼吸都更重了。   怎么办……路杨动了下腿,慌乱地想掩饰,但也不知道蹭到了哪儿,康遂呼吸一屏,吓得他立马就不敢动了。   “害怕吗?”康遂低哑地问,路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要说一点也不怕那是假的,毕竟在这方面,他确确实实是一张白纸,半点经验都没有。可要说很怕,说不行,绝对不能够接受,那也确实是有点违心了……   路杨身上是有点儿孩子气的,本身长得模样也显小,但他二十了,有些东西也在网上搜过,看过,他不傻。这一晚上小动作不断的人是他,赖在康遂怀里亲亲摸摸蹭蹭,把氛围给拱到这儿的人也是他,他不知道三杯甜奶咖啡的后劲能这么大,让人这么上头,但他亲昵不够似的在康遂怀里窸窸簌簌、像只小羊一样拱来拱去,拱出了这令人措手不及的局面,他忽然就不得不意识到,眼下这情形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康遂按在路杨后腰上的手掌心发烫,他轻轻摩挲着,亲吻着路杨的嘴角鼻尖,看着他的眼睛,路杨浑身的紧张肉眼可见,内心像在进行一场无形的挣扎……   “杨杨……”康遂叫他。   小孩儿迟疑片刻,与康遂对视着,然后慢慢伸出手去抱住了他的脖子,慢慢贴紧在了他的怀里。   不怕。   路杨心想,怕就不谈了。他喜欢康遂,他愿意,就这么简单。   就这几个字就足够了,而且康遂不也说过吗,这都早晚的事儿……   康遂一点一点收紧手臂,把人紧紧勒在怀里。“杨杨,别怕,”他说:“我们可以慢慢来,有得是时间,”他蹭着路杨的耳朵,说:“你相信我,好吗?”   路杨脸埋在他脖子里,点了点头。   后来发生的一切,路杨都不记得了。这段感情从开始走到今天的每一步过程,从表白,历经过的矛盾挣扎到慢慢确定,他们一点一点靠近,一点一点认清内心,那些纠结,争吵,拥抱,到后来的每一次接吻,每一帧画画,路杨都刻骨铭心,但唯独今晚发生的一切,他事后什么都记不住了,从康遂拨开他的衣服,把手伸进去,从感官被触碰到的那一刻起,他脑子里就“嗡”地一下变成了一片雪花屏,除了喘气,发抖,从无意识的抖到最后失控地抖,他脑子里被那种强烈的冲击摧毁什么记忆都没有了……   小孩儿时间很快……没几分钟就浑身僵紧扒在康遂肩上,然后就喘息着软了下去……   康遂抱着他亲着,安抚着,过了好一会儿,再捧起小孩儿的脸,那眼睛还红得厉害,泪汪汪的。   “感觉还好吗?”康遂轻声问。   路杨不“说话”,只把脸又埋回他肩膀上,不肯再抬头。   “杨杨……”康遂抚着他背,“刚才,你舒服吗?”   路杨憋了几秒,点了点头。   “那下次还要不要?或者会比这更多一点,可以接受吗?”   “……”路杨顿了顿,又默默点了点头,虽然羞愧到有些难以面对,但他是真的掏心掏肺实话实说,一点儿都不撒谎。   康遂笑着抱紧他,低声夸奖:“怎么这么乖?杨杨,我真的太喜欢你了。”   睡衣都脏了,得换。康遂抱着人直接起身,走到卫生间里,路杨挣扎着从他身上下来,躲到玻璃隔断后面要洗澡。   “要我帮忙吗?”康遂问。   路杨从磨砂玻璃后面露出个脑袋,红着脸对着他直摇头,康遂笑笑,转过身到洗手台前洗手。   自己身上也弄上了,一会儿也得换,也得冲个澡。   那不如就顺便也自己解决一下吧。   康遂准备自己解决,不勉强路杨。   有些事就是得这样慢慢来,这不是自己够不够冷静、有没有冲动的事儿。小孩儿再怎么喜欢自己,毕竟他原本不是,真要做到最后一步,只能循序渐进,给他一个慢慢适应和接纳的过程,康遂不想再冒失,他内心其实比路杨还要小心谨慎,害怕吓着他,他从不怀疑路杨的感情,可也正因为太清楚这份感情有多赤诚,多强烈,他就更不想在小孩儿身心还没真正做好准备,只是因为一时情绪和氛围到了头脑一热时,自己就真的对他那么做了,康遂不会那样,也不想。   路杨冲得很快,康遂把找好的干净衣服给他递进去,他换好了出来,站到面前,欲“言”又止。   “怎么了?”康遂拿过毛巾给他擦头发,路杨看看他,低头往他身上瞄了一眼,又看向别处,然后视线又收回来,途经的时候又飞快地扫过那里……   康遂也穿的家居服,很宽松,这半天还没完全消下去,挺明显的……   “别看了,”他叹气说:“再看我就忍不住了。”   路杨没想到他要忍,诧异地抬起头,从被拨乱的发梢缝隙里看康遂,康遂把他的头发往后撸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然后俯上去亲了一下:“去自己吹干,我也要冲个澡。”   路杨被按着肩膀转了个身,推着往门口走了两步,可他不想出去,他回身抓住康遂的手,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满眼不解地望着他。   “杨杨,”康遂低声对他说,“我知道你会愿意,也知道你会说不后悔,可我说的慢慢来,也是认真的,”他笑笑,说:“你就当我是太喜欢你,太珍重你了吧,总之等真正到了那一天,我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明白了吗?”   路杨懂了。即便沟通存在着一定障碍,他也总是能在很多时候,一秒就接收到康遂心里想表达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对着康遂咧开嘴,露出一排白齿,笑了起来。 第50章 入冬了   X城今年入冬早早就下起了雪。其实也不像雪,像雪粒或者小冰渣,稀稀落落的裹在北风里,一连飘了好几天了。   康遂起床时路杨还在睡着,被轻微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爬起来也要穿衣服。   “你睡你的,我路上自己买点儿吃就行。”康遂亲亲他脑袋。   路杨摇头,他习惯了给康遂弄早饭,哪怕再简单,他也要康遂吃他做的。小孩儿之前每天从家里给康遂带饭,早早就出门往城里赶,现在一周至少有三四天都住在这里,于是就早上爬起来给康遂现做,等康遂吃完出门,他再回笼觉睡到快中午,再起床收拾,骑上小电驴去赶午餐送餐高峰。   康遂出门时外头天还是灰蒙蒙的,工作日他基本每天七点半左右就到科室,走时路杨把他送到门口,还困得一直揉眼睛。小孩儿觉多,康遂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年纪到了,晚上睡眠质量再不安稳,早上生物钟也让他到点儿就醒,而小孩儿睡得再晚,一整夜都能窝在他怀里睡得很沉,早上起来梦游一样半昏半醒地忙活完了,回到床上还能倒头继续睡,康遂是真羡慕他的睡眠质量。   早起的病区里乱糟糟地就像菜市场,病人和家属在走廊里来回穿梭,买饭的,拎着水壶接水的,端着盆儿洗漱的,一大早提着大包小包赶在查房前过来探病的,还有吊着石膏抱着胳膊,或者架着拐在走廊里来回遛弯儿的,干什么的都有。康遂对这些都已经习以为常,他出了电梯径直穿过中厅,推开北侧一扇隔离门,进了医护值班室的那条走廊。   还不到交接班时间,护士值班室里传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走廊里全是各种包子油条韭菜盒子煎饼果子的味道。医生值班室和护士值班室分隔走廊两侧,有小护士嘴里咬着发夹,一边挽着头发戴护士帽一边从门里出来往洗漱间走,“早啊康大夫!”   “早。”康遂点头笑笑,推门进了对面医生值班室。   周子明正在桌前唏哩呼噜喝粥吃包子,“又来这么早,吃了吗?”   “吃了,”康遂脱下外套,打开自己的柜子拿出衣架,挂好放进去,又拿出白大褂抖开往身上穿,“昨晚都平稳吗?收了几个?”   “还行,就一个,”周子明喝完最后一口粥,把包子塞进嘴里大力嚼着站起身,边擦嘴边说:“老年患者,半夜起夜时摔了一跤,骨折了,家属打了120,急诊叫我下去看了看,片子问题不大,就止疼固定之后先收住院了,今天空腹抽血先把各项检查一做,MRI插号也得等下午了。”   “嗯。”   隔壁值班室陆续响起了关门声,早班医护都开始陆续往外走了,康遂挤了点手消搓了搓,说:“走吧,交接完你就可以早点回去休息了。”   “我还行,”周子明把笔插进白大褂左胸口袋,跟着他一块儿往外走,“昨晚不忙,在值班室睡了半晚上,今天准备去我妈那儿一趟,好久没过去了。”   医院里年轻单身医生都分有宿舍,康遂家里原本一大一小两套房,周盛楠嫌大的收拾起来费劲,就跟康家业去住了那套小两室,离医院近的这套大三室就给康遂住了。   “什么时候我也能跟你一样幸运附体,每次夜班都能一觉睡过去就好了。”   “哈哈,”周子明得意地一扬眉毛,“要不一个个都愿意跟我搭班呢,咱就说这锦鲤体质,旁人真羡慕不来。”   “那下次排班轮到我跟您搭伴儿了吧周大夫,您可怜可怜我,我已经连续两个夜班被抓去急诊做手术了,你快把你这锦鲤体质给我身上蹭蹭。”恰巧从隔壁屋出来的年轻女大夫徐涵闻言赶紧接上话,听得旁边人都笑起来。   “好说好说,”周子明故意手掌竖在嘴边,做出挡着的姿势说:“你啊,就两杯奶茶,一杯我的,一杯给咱排班的刘住院总,保证轻松搞定。”   康遂一边笑,一边与众人快步往病区走去。   今天是陈方予主任大查房的日子,康遂作为他一手力排众议提上来的创伤B组组长,带着一众住院医和其他组负责人一起,跟在陈方予身后查完了东西创伤组和关节组两个病区。本院多年来已经建立起XX几省规模最大的骨科中心,陈方予是骨科中心主任,统管包括分属出去的脊柱外科,骨肿瘤科,手足外科及运动医学科等几个亚专业科室,这些科室平时都有主攻各亚专业方向的副主任负责人分管,但每到大查房的日子,陈方予都要把每个科所有疑难危重的病例全都过一遍。   骨肿瘤科在创伤关节组这一层的楼上,陈方予带人走进楼梯间,准备上楼,康遂跟了上去。   “怎么?还要去看那个截肢患者?”陈方予边迈台阶边问。   “嗯,”康遂伸手虚虚地搀了他一下,低头应了一声。   “你心态还是要摆正,别受影响,医务科已经做出认定,你程序上不存在任何问题,如今病人这个结果,家属心理上接受不了也可以理解,他们闹一闹,你忍一忍,就过去了,做医生这些事都难免,你都清楚,别往心里去。”   “是。”   陈方予声音很低,带着叹息:“都说医者仁心,但是该心硬的时候还是得硬,不然干不了这行,你也是个成熟的主治了,这些话不用我再多说。”   “我明白,谢谢老师。”   陈方予第一个就去看了康遂口中的这个病人,他认真听取完管床医生的介绍之后,叮嘱了几句,又安慰了一下病人和家属,便去了其他病房。   康遂留了下来,站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年轻人,病床旁,他年迈的父母衣着破旧,身形佝偻地站着,因为连日来一直哭,眼睛已经肿得一片混沌,神情如死灰般恍惚。   “今天感觉怎么样?”康遂弯腰低声问。   “不疼了……”年轻人气息奄奄,微微睁开眼睛,说:“康大夫,我是不是有治好的希望了……”   “有,”康遂点点头,“你要有信心,要给自己鼓劲儿,有信心就会有希望。”   “我有……我都不疼了……我才 22 岁……还年轻,一定还有恢复的希望……”   旁边的父母扭过脸去,女人抹了一把鬓边凌乱的白头发,忍不住开始哽咽,他们不和康遂说话,康遂站了一会儿,看着病床上的年轻人精力不济,再也睁不开眼睛,便转身出去了。   不疼了,是因为整个被恶性肿瘤侵袭的腿已经被完全切除,那条肿胀破溃,因感染而流着浓臭血水的、令他生不如死、又极其舍不得的腿,被整个舍弃掉了,而周围的人之所以不语,之所以流泪,是因为即便如此,一切也已经太迟,肺部、骨骼、肝脏多发性转移,肿瘤细胞已经弥漫于他的全身,这个年轻人现在所唯一能接受的医疗手段,在临床上,被称之为姑息治疗。   康遂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努力调整好情绪,跟迎面而来的一张熟脸笑着打了个招呼,回了病房。   这是一个外地第二次来院的软骨肉瘤患者,第一次是两个月前,当时这个22岁的年轻人因为骨折前来就诊,被父母用轮椅推进了康遂的诊室。康遂第一眼看见他大腿上肿起的硬块,发红发热的皮肤及表皮肉眼可见的血管怒张时,心里就吃了一惊,他一边问诊,一边将对方宽松的裤腿轻轻挽了上去。   年轻人主诉几天前,他在家从凳子上起身时,因为腿疼撑不住劲儿,歪了一下,大腿就“咔嚓”一声,断了,然而他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么严重,只让父母去卫生院拿了点止疼药吃,隔了几天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才去县医院拍了个片子。当时医生看完之后,告诉他问题很严重,这边治不了,给他简单处理之后建议他立即来省城大医院就诊,那个医生一再叮嘱他和父母,要快,别耽搁了,一定要快。   “我这严重吗?大夫?”男生有些紧张地问。   “之前腿疼吗?这个肿块是骨折之后出现的,还是之前就有的?”   “之前就有了,三四个月了吧,一开始挺小的,没什么感觉,后来就晚上疼,但是那时候不怎么影响干活,我就没当回事。”   不是不影响,是太能忍了,只想着忍忍就能过去。这一家三口一看就是农村穷苦的那种人家,没有什么医学常识,哪里疼了就想着吃点止疼药熬一熬就好了,就为了省钱,可这种恶性肿瘤生长极其迅速,而且那种疼,怎么可能不影响,这个年轻人要么是被这种疼给煎熬习惯了,心理上出现了麻木、钝感,要么就是肿瘤细胞已经严重侵犯神经,导致神经出现变性、坏死,传导功能严重受损,所以他才会把骨折那种剧痛都给带过了,才能说出没想到这么严重这种话。   康遂拿起手机往外走,说:“你们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出门直接拨给了骨肿瘤科的副主任医师郭颂。   “师兄,”他说:“我这儿接诊了一个疑似软骨肉瘤患者,合并病理性骨折……”   “啊?”郭颂一听就皱起了眉,“骨折了?”   “对,从口述前期没有软骨肉瘤病史,突然出现疼痛性组织肿块并在三个月内快速生长这一点,合并轻微受力就引起的骨折,我个人倾向于怀疑高度恶性,”康遂顿了顿,缓了下呼吸,说:“人很年轻……而且耽误太久了,你现在赶紧下来看看,师兄,我这边马上开单子做检查,你那儿也安排一下。”   “好,”郭颂立即往外走,“你先开X光和胸部平扫,MRI那边你先打个电话联系插个号,我现在就安排转诊,后续活检我这边来做。”   “好。” 第51 章   原本一切还算顺利,虽然病人已经转诊到骨肿瘤科,不再由创伤组的康遂负责,但康遂依旧尽己所能帮着各种打电话托关系,一路开绿灯,并在各项检查报告出来的第一时间得知了结果。   只是当他看着手机上郭颂发来的病理活检报告单,看着上面病理诊断那一行字,他有那么一瞬间,感觉非常非常地无力,无力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间充质软骨肉瘤。   一种侵袭性极强,非常罕见,生长极为迅速且极易复发转移的高级别恶性肿瘤。   郭颂在第一时间组织了多科室专家会诊,骨肿瘤科,创伤骨科,血管外科,肿瘤内科,放疗科病理科等多位专家,经过反复商讨后一致认为,结合目前患者的情况,截肢,是眼下为尽可能达到肿瘤的根治性切除和最佳局部控制,将复发可能性降到最低,争取一个最佳预后效果的最可行方案。   保留一条切除了大部分血管神经及肌肉组织、已基本丧失功能的腿,还是去争取一个长期生存期限,是保留一种没有意义的完整,还是用牺牲肢体来换取最大限度的治愈可能,这还需要选吗?   然而病人与家属的第一反应也并没有出乎他们的预料,一听截肢两个字,男生父母情绪激动,当场断然拒绝。   康遂不想放弃,他连续几天一直在辅助郭颂做病人与家属的工作,一直在争取,还作为截肢手术的主刀参与了医疗组与病人家属的恳谈。   “作为医生,我们充分理解你们身为亲人在这种时候内心的感受,这确实是个很难做出的抉择,但同样也是身为医生,出于专业、理性且负责的角度,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们的出发点首先是治愈患者。”安静的医患办公室里,郭颂与几名医师对长桌对面的患者父母深切交谈。   “现在的情况真的已经不允许再拖了,各项检查结果已经出来,这是活检报告,您看一下,”郭颂把手里的一叠单子递了过去,“现在已经确诊,您儿子患的是一种恶性极高,极其凶险的间充质软骨肉瘤,这种肿瘤非常特殊,它对常规化疗不敏感,化疗药物难以杀死它,而且因为它的侵袭性极强,目前出来的影像结果显示,肿瘤细胞组织已经完全包裹浸润了主动脉静脉血管及神经,手术剥离的风险极大,要在达到安全边界的前提下完全切除干净基本不可能,再加上眼下病理性骨折这一情况,经过我们专家组仔细、反复的分析,患者目前确实已经不具备保肢治疗的客观条件,现在最快遏制肿瘤进一步发展,给病人争取一线生机的手段,只有截肢。”   “怎么就没别的办法了……腿断了就治腿,长瘤子了就挖掉瘤子,怎么就突然要把腿给切了,要真那样,那我儿还能算个囫囵人吗……”女人脸色苍白,眼睛透着血红,她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这一结果。   “我非常理解您的感受,但是您看这里,”郭颂拿过MRI片子,他知道这两夫妻压根看不懂,但他依然仔细、耐心地指给她,用最直白的语言给她解释:“这是肿瘤部位做出来的影像图,这一片密密麻麻的白色的东西,就是打了对比剂之后显现的血供情况,白色越多,就说明血供越丰富,而这就是正活跃的肿瘤细胞巢,因为肿瘤组织会增生出大量异常血管来疯狂获取营养,这就是为什么肿瘤越来越大,人就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因为人身上的营养全都被肿瘤给吸走了。”   是的,短短几个月,儿子已经瘦到脱了相,跟之前已经判若两人。   “这一些,这里,您看,这就是我们常说的肿瘤细胞组织,而这里是主动脉血管,这是静脉,这里是神经,现在它们已经被完全包裹浸润,与肿瘤组织紧密黏连,如果强行进行剥离,极有可能导致术中大出血,这是非常致命的,患者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而如果剥离不干净,没有切除彻底,术后短期内复发是必然,而且现在尤为严重的是合并了病理性骨折这一情况,他这个骨折不是外伤导致的,是肿瘤细胞大肆破坏骨结构,导致骨骼力学功能丧失,说白了就是他的大腿骨已经像一根被虫蛀空的木头,稍微一碰就断了,您能明白吗?现在他骨折的血肿区域内所有组织已经被肿瘤细胞污染,保肢手术已经完全解决不了问题,也就是说如果切不干净,肯定就会复发,那么手术就等于白做了,不但白花了钱,身体承担了极大损伤,还把宝贵的救命时间都给耽误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不信……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医生您再想想办法……”女人失声痛哭起来,男人全程没有吭声,他捂着头,整个身子都佝偻了下去。   “您还是回去尽快商量一下,尽早做决定,多耽误一天,就多增加极大的扩散转移的风险,患者目前的情况,确实是达不到保肢的治疗条件了,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想,截肢不是一种破坏,而是目前唯一的,积极的抢救性措施,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先保命,肿瘤控制住了,以后身体慢慢恢复,还可以安装假肢,日后在行动能力和生活质量上绝对会比一条完全丧失功能的腿会更好,请您一定要仔细考虑清楚。”   这场交谈没有得出令双方满意的结果,两口子失魂落魄回了病房,康遂心情沉重,郭颂对他说:“我们尽力就好,最终选择权在他们。”   康遂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家三口经过一夜的艰难抉择,最后的结果是要求出院,他们想去别的医院试试。   康遂得知消息,扔下手头的事跑到楼上来找男生谈,希望他们能改变主意,但男生红着眼睛对他说:“康大夫,我不想失去腿……”   “那你想失去生命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耽误一天,机会就在流失,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但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不想放弃。”   什么叫不想放弃,谁想放弃?可你现在这么做,这就是放弃!   “保肢手术的意义是什么?”康遂问他:“如果你只是单纯地想保住腿,那你不用去别的医院,本院就能做,我们可以尽可能去切,切完了也有足够的技术和能力对你缺失的血管神经和肌肉组织进行移植与重建,我甚至可以为你做骨移植,但是这一系列手术难度极高,风险极大,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可能根本耐受不了,术后感染、神经受损功能的恢复根本无法保证这些就不说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任何方式,都已经不可能在保留肢体的前提下将肿瘤细胞在安全边界内完全切除干净了,不能保证切缘阴性,那肿瘤就必然会复发,那我问你,这个保肢的意义在哪儿呢?你想没想过你兜兜转转一圈,花了钱,遭了罪,但最后还是要做截肢,而那时候,生存的希望还能剩几成?”   那是康遂从医多年来,罕有的不理性,他抛去了克制,抛却了身为一个医生该有的客观冷静立场,他只想抓住这个年轻人,抓住他的命,可男生的父母一声怒吼打碎了他的心。   “说得好听,还不是因为切的不是你的腿!你们就是想挣钱!你们医院为了创收,根本不考虑我们普通老百姓没了一条腿,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你们能有什么好心!”   创收。   他还知道创收这个词,看来一晚上在手机上搜索了不少东西,一些虚假的夸大的、为了盈利不择手段的医疗广告,给了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可康遂想问,那为什么不搜一搜,保肢下来的一系列费用,会比截肢少吗……他最后看着那个男生,对他说:“……你相信我,我是医生,我们是从专业负责的角度为你考虑,保肢手术可以做,但那结果一定不会是你想要的……”   “我就想要我儿子留个囫囵人!就算死,我也不能让人指着我儿的棺材,说他是死无全尸!”   康遂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努力就此破灭了。   男生最终还是沉默着收拾东西,和父母一起离开了医院,康遂预判了他们的结局,但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放手。   他以为不会再见到这一家三口了,可没想到两个月后,这对父母又带着儿子回来了,他们回来找康遂。   男生的情形已经无法形容,但是那场景,其实全都已经在康遂的预料之中,保肢手术后的创面无法愈合,引发大面积感染,肿瘤细胞扩散导致的全身多发性转移,年轻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老两口已经痛苦得失去理智了,他们撕心裂肺的哭骂,骂康遂不负责任,骂他当初为什么不坚持救他们儿子,他们甚至认为是康遂说的那些吓人的话太不吉利,诅咒了他们儿子,造成了如今保肢手术失败的后果。   康遂没心情听,也不想多一句辩驳。   他只是看着病床上形销骨立、整条大腿术后创面大面积感染溃烂,伴随增生的肿瘤组织流出散发着恶臭脓液的男生,脑子里是空的,他除了无力,什么也没有了。   “康大夫……”男生睁开眼看见他,嘴角泛起一丝虚弱的笑。   康遂弯下腰去,男生对他说:“……别生我爸妈的气……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我不生气。”康遂安慰他。   “我知道……其实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是个好人,是个负责任的好医生……”男生微弱地笑了一下,但转瞬,眼睛就红了,“……是我要回来的……我想回来找你,这次,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康遂沉默着。   “康大夫……”男生看着他:“……我真的太疼了,你救救我……” 第52章 意义   其实在这场投诉生成之后不久,年轻人在得知后的第一时间里就要求父母去进行了撤销,也在身体状况允许的情况下,向前来调查的医务科工作人员表明了那不是他作为患者本人的意思。老两口事后在相关工作人员的耐心梳理下也冷静了下来,承认吵骂投诉都是自己情绪失控下的发泄。他们其实认可从一开始康遂就是个好医生,只是后来的一系列变故,他们内心接收不了儿子因为自己的错误决断而走到了如今的境地,所以绝望崩溃之下,便将罪责推到了别人头上……   话是都说开了,只是一切负面影响已经造成,即便最终的调查结果也认定康遂没有问题,但按照医院的规定,“无责任”不代表“无事件”,这场纠纷依然会被当作一次不良事件记入档案,它不但将会影响康遂所在科室年底的各项评优和绩效奖金,还会在康遂的个人执业生涯技术档案中,留下以“无责任”三个字为备注的负面的一笔。   但康遂自始至终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波动,包括面对医务科的调查期间,他被停掉了几天的门诊,除去前期排好的手术和手下需要负责的病人,他其余时间都在被要求用来不停地写材料,写情况说明,一遍一遍翻来覆去配合问询,而他也在调查结论出炉的第一时间,就以患者本人要求的医疗组成员之一的身份,参与了截肢手术前的家属会谈。   其实眼下,这个病例治愈的希望已经极度渺茫了,面对肿瘤的多发性转移,在保肢失败,靶向药无效,化疗又起不到相应作用的情况下,临床上能做的其实已经微乎其微,郭颂将这次手术的目的和风险向家属一一做了详细阐明,这一次的截肢手术将不再是以治愈肿瘤为目的,而是为了移除溃烂的感染源,阻止细菌与毒素的持续入血,稳定血压,保住心肺肾等重要器官。而且在将腿部复发的肿瘤主体彻底切除之后,可以立竿见影地阻断肿瘤对身体的疯狂消耗,为后续全身营养状况的改善提供可能,争取进一步的治疗空间,并且手术后患肢处带来的剧痛也会立即消失,从而能极大改善生存质量,从心理到生理上对患者来说都是极大的缓解,同时也能从根本上解除患处在感染和肿瘤侵袭下血管破裂,引发致命大出血的可能。   这一场手术,说白了,不做,等于完全彻底地放弃,患者的生命必将在很短的时间内消逝,而做了,也只是能争取到一丝延长生存期限的生机,而且手术风险极高,术后患者还需要接受一系列强有力的重症支持治疗,郭颂把费用,风险,利弊该讲的全都讲明,最后依旧把决定权交到家属手里。   男生的父母这一次全程没再多说什么,他们沉默着,却几乎没有犹豫,在一页一页手术同意书颤着手签下了字。   哪怕倾家荡产,哪怕债台高筑,反正节省了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到头来都没意义了,那不如就拿最后这剩下的后半辈子,换儿子在眼前再多留几天。   康遂那天在上交了最后一叠材料说明后,全程参与了这台手术。这台手术由郭颂主刀,共历时三个多小时,全程完成了严格的无瘤操作,最后由康遂为残端的肌肉群做了最好的成形与固定,他仔细将离断的主神经进行了妥善处理,尽最大可能,为男生减轻了术后神经瘤的疼痛。   冬天天色太短,每每早上出门时天还没亮,等晚上下了班从医院大楼里出来,外头天就已经黑透了。   前阵子雪停之后天就一直没放晴,阴乎乎地连续多日不见太阳,康遂整个人在被这种低气压笼罩的那段日子里,只有在不停配合医务科调查,一遍又一遍写情况说明的间隙里偶尔看一眼手机,看一看上面路杨发来的消息,或者等晚上回到家终于能见到人了,终于能把小孩儿抱到怀里了,他才会浑身感到松快一点,才能用心头泛起的那种能将他重重包裹的温暖和踏实来疗愈自己。   路杨不清楚康遂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什么,康遂已经在尽可能避免把一些负面情绪带回来给他,但他仍然能敏锐地察觉到,小孩儿只是不多问而已,他心里只笃定一点,自己虽然不懂别的,但他懂他喜欢的人有多喜欢自己,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对康遂而言就是慰藉,就是意义。   所以他使出浑身解数,尽己所能地哄康遂高兴,他如今在亲亲热热的事上已经食髓知味,虽然康遂一直将这件事的节奏掌控得很慢,到现在也只进展到了用嘴和腿的程度,但这种慢进切实地确保了路杨在亲密行为上的每一步加码都能从身到心自然而然地接受,没有别扭,没有不舒服和排斥,小孩儿甚至从中尝到了甜头,他甚至有点儿对康遂温柔地弄他的感觉上了瘾,就像由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每晚只要两人在一起,他就会主动钻到康遂怀里,一边一声不“吭”,一边红着脸,黏着人不放。   这天夜里两人又一次亲昵到了深夜,路杨直到浑身瘫软、没了力气才肯躺回到枕头里睡着,康遂起身去洗手间,拧了个热毛巾给他把全身都擦了一遍,自己又冲了个澡才回到床上,把人抱着睡着了。   第二天闹钟响时路杨压根没能起来,直到康遂收拾完了,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挣扎着从被子里要往外爬,康遂没让他起来,把他塞回到被窝里盖好,亲亲他的眼皮说:“我今天科里有事儿,得早点过去,早饭就不在家吃了,你乖乖睡你的,我路上自己买点就行。”路杨犯着困,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点了点头,就被亲得又迷糊了过去。   昨晚是师兄郭颂值夜班的日子,那年轻人从ICU里转回骨肿瘤科已经几天了,康遂想赶在早上交接班前上来看一眼。   “这两天情况怎么样?”两人在病床前没说话,往外走时,康遂低声问。   “说不上太好吧,毕竟扩散到这种程度,再怎么控制也只是时间问题,但起码比起之前,他的腿不再疼了,身上也不再溃烂流脓散发恶臭,能安宁体面地睡个好觉了,虽然睡着的时间也是越来越长吧,但现在不管本人还是家属,心态上都能比较平静了……”   “那就好。”康遂说。   “遗憾总是免不了的,”郭颂看了他一眼:“尤其是干我们这行,你已经很努力去救他了,康遂,他不是你的患者,但你全程诊疗都跟了下来,连手术都上了,你已经做了全部你能做的,所以医者本分,不违心就行,他的结果已经不再是你能掌控的,没有哪个医生能保证把每一个病人都救回来,你不是第一天上班了,就不用我在这些事儿上再开导了吧?”   “不用。”康遂说。   “这要换了别人,我肯定笑话他傻,但对你我不会这么说,因为你还太年轻,这其实也是临床经验的一种,而你经验还欠缺,康遂,你心还是不够硬。”   “我都明白,”康遂点了点头,说:“谢谢师兄。”   只能这样了,尽力了,康遂想,他已经做尽了他能做的,也承担了本不该他承担的,这条年轻的生命,他没拽住,也只能说都是命吧。   康遂从楼上下来,进了值班室的走廊,一大早,几间屋里都有人在换衣服收拾了,他手刚搭到自己值班室的门把手上,就听见身后没关门的房间里传出一声哂笑声。   “科里年底评优估计是别想了,绩效还不知道要扣多少,你说咱们冤不冤?都不是咱科里收治的人,一个投诉,咱们就全跟着沾了光,就这样人家还高风亮节,跑去去上了台给做了手术。”   “……陈主任不是都说了,这事儿不能赖康大夫,他处理流程没问题。”   “陈主任肯定会这么说啊,那本来就是他的人,他老人家能不护着吗?不过我说真的哈,真也别太明显了,他小康升主治才两年,你看咱们医院有几个才两年的主治,资源往头上倾斜这么不遮不掩的?”   “……康大夫他……还行吧,毕竟人家能力在那儿呢。”   “有大佬带你,什么都往你嘴里喂,你能力也不会差,就说人家这次连投诉都能摆平,咱们这些没背景没门路的,不憋着还能怎么着?能比得了么?”   康遂扭开门进了房间。   周子明又在喝粥吃包子,扬声跟他打招呼:“来啦,又这么早?”   “嗯。”   对面门里的声音立马停了,康遂打开柜子换衣服。   “吃了吗?你最近可是够忙够累的,也够糟心,小心你那胃。”周子明起身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他知道康遂摊上的投诉的事儿,心里替他不平。   “还行,办公室抽屉里有饼干和牛奶,我一会儿垫一点儿就行。”   俩人换好衣服一起往外走,对门屋里的人也出来了,就是刚才背后蛐蛐人的两个。   迎头撞上,其中一个年轻主治脸上掩不住的尴尬,他心知刚才那话已经被康遂听见了,不自然地笑了笑:“康大夫……”   康遂嘴角弯了弯,跟他点了个头说:“早。”   另一个资历比较老的是创伤A组的组长,叫李广才,其人老油条一个,倒是一点都不尴尬,还热情地撇开话题套近乎:“哎小康,你不知道前阵子我跟消化内科的老刘他们吃饭,说他们科里的小护士今年评选的咱医院最帅男神,你排名前三呢,把咱院好几个大佬都给比下去了,你说你现在人气有多高?”   “是么?”康遂笑笑,“这我确实不知道。”他说完收敛笑意,跟周子明径直往前走了。 第53章 苗头   上午十点多,康遂在电脑上给一个床的病号下完医嘱,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眼,是路杨发给他的一张准备出门前全副武装包裹严实的全身照。   小孩儿对着镜子比耶,整个脸包得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故意使劲睁大着给康遂看,康遂看着那照片两秒,就笑了出来,给小孩儿回复了个大拇指点赞。   这是他现在每天都要求路杨做的,户外天气太冷了,他本来早早就已经给小孩儿里里外外添置了许多防寒保暖的衣物,结果还是有几次路杨晚上跑完外卖回来,被他发现因为穿得不够而冻得手脚冰凉,原来这家伙根本就没好好听话,嫌穿多了笨重不方便,一遇上需要爬楼或者小区不让进的单子,急急火火地跑一趟下来就闷出一身汗,他嫌穿多了里头捂着不透气,湿乎乎得难受,可是这大冷天的,就为了透气少穿,那骑电瓶车风一吹不就都冻透了吗,路杨仗着自己身板儿皮实不当回事,回来进门康遂往他脖子里一摸不热乎,再捏捏手脚,看着小孩儿冻得吸着鼻涕还跟他咧着嘴嬉皮笑脸的样儿,心里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路杨因此被康遂不动声色教训了几回,但是他的教训方式对路杨来说那是甜头,反而越教训越上瘾。所以现在康遂拉下脸了,每天出门前都把要求路杨穿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找好,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连同帽子围巾护膝手套,路杨什么时候要出门上工了,穿戴好了拍照发过来,要是不照做或者少穿一件,晚上回来就分房睡,不理他。   路杨怕的就是这个,他当然知道康遂是对他好,也觉得康遂在这些小事上较真儿的样子特好玩儿,特有意思,但他也确实不愿意康遂为他揪着心,跟他闹不高兴,所以即便被裹得笨重,他也不耍小心眼儿了,乖乖照做,就是戴手套戳弄手机实在不方便,虽然康遂给他买的是对屏幕有感应的那种,但他还是经常摘了塞兜里,弄得手上渐渐就有了长冻疮的趋势。康遂没法时时看着他,只能从本院中医科同事那里开点泡手泡脚的药,每晚回来给他烫一烫,揉一揉活活血,除此以外,他也真是拿这小孩儿没别的办法了。   科里这个月的工资单出来了,康遂所涉及的投诉问题虽然结论上已被认定为无责任,但在科室绩效和奖金后续上肯定会有影响,只不过暂时还没在工资明细上显现出来。   ——唉,这一转眼又年根了,也不知道到时候奖金会被扣掉多少,咱辛辛苦苦这一整年,到头来全给人无私做奉献了。   工作群里,李广才发了句牢骚。   这话一听就意有所指,而且指向有点儿太明显了,群里没人吭声,过了会儿周子明看见了,回了他一句:李大夫您说得对,不过谁让咱当初选这行了呢,当年报志愿的时候但凡选医生啊教师警察这一类的,那肯定就不是奔着钱去的,您说是吧?所以李大夫您也是个有情怀的人,咱们且得都向您学习着呢。   特诚恳,特不着痕迹、又特有样学样地给阴阳了回去,李广才没再回复。   其实医患纠纷这种事放在哪个医院、哪个科都常有,病人不分三六九等,什么样的人都有,你避无可避,往常大家也都会出于同为医务工作者的角度,对这种事抱有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更何况此次本来就不是康遂的责任,大家本就同情体谅他平白承受了那么大的冤屈和压力,再加上平日里关系处得都不错,但凡有点情商的人,哪怕心里不满,也不会口头上这么直接说出来,李广才刚那个话,一看就是憋不住,有点故意挑刺儿的意味了。   康遂忙完手头的事才看到群消息,他盯着那句话很久,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歉意肯定是有的,毕竟是因为自己才对整个科室造成了负面影响,但这歉意只对其他同事,不包括李广才。   李广才今年四十出头了,身为创伤 A 组的组长,他在临床上确实有能力,但在为人处事上却一向没什么口碑。同在创伤组,康遂的专业领域与他重合,这些年来在工作各方面的竞争不可避免,李广才当初大概也想过摆出个老大哥的姿态,对年轻后辈们有点儿提携指点的心思,可偏偏康遂这个后起之秀能力各方面都太强了,不仅不需要他提携指点,还在学术专业,临床技术,资源分配和领导的器重程度上,全方位都渐渐压他一头,就连在科里的人缘儿都比他好,李广才就不明白了,这个见人迎面笑一下都笑得很淡的人,他能搞出什么好人缘儿,不就显着他那张脸吗?以前自己是主治里边儿临床手术的中坚力量,科里的第一把刀,而现在,科里不管是病人资源分配、手术量和相关课题上,他对比康遂都短了一大截,而这些数据都是直接关系到日后职称晋升和职业发展的重要因素,李广才的危机感不能不爆发了,他心里不服,又比不过,只能一逮着机会就借题发挥,含沙射影几句。   康遂老早在接触中就摸清了这个人的心态,所以后来除去必要,在私人关系上就不怎么走近了,依他以前的性格,他不会刻意去争去抢什么,但该是他的,他也不会拱手让人,但现在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改变,有了更在乎的人和事,所以对这些明争暗斗勾心斗角,他不费多余的心思,他只秉持自己行事严谨,沉稳妥当,让旁人就算心里不服,嘴上也挑不出刺来,至于李广才心里怨气有多大,他不理,也看不上。   “康大夫,”中午替午,康遂在护士站前签字,一个平日里关系比较熟的小护士趁左右没人,低声安慰他说:“你别往心里去,也别管别人说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着呢,你都不知道我们护士群里有多替你忿忿不平,一个个都心疼坏了,我们护士长还说了,改天凑个时间聚餐把你叫上,还有周大夫,要好好替你去一去晦气。”   “行,”康遂笑笑说:“那就先谢了,到时候我请客,你们想吃哪家回去赶紧商量。”   “好嘞!” 第54章 你对我是最重要的   这天晚上康遂值小夜班,十点多,正是往常路杨结束送餐回家的时间,康遂正想忙完手头的事发个信息问问,手机就在口袋里“嗡”地震了一下。   果然是小孩儿先发过来了,不过这条信息有点莫名:康遂,你妈妈真好。   ——嗯?   康遂愣了愣,问他:怎么了?   路杨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看上去他应该是刚出电梯,还没进家门,就先拿手机拍了张自家的大门口,照片里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袋子,袋子里面是个保温桶,康遂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周盛楠之前给他送汤用过的。   康遂怔怔看着图片,过没一会儿,路杨又发了一张过来:好香啊,一闻就知道肯定好吃!   保温桶已经被拿进屋放到桌上打开了,里面果然是炖好的鸡汤,大块鸡肉,配着莲藕和玉米段儿,橙黄的汤色里不带丁点儿浮油,冒着热气。这是之前每次回去周盛楠都会做的,康遂只是看着,脑海里就回想起它入口时的鲜甜,他忽然就忍不住,眼眶发热,喉咙滑动了两下。   这段时间其实他也算说到做到了,给家里常打电话,但也确实再没回去过几次,一来是因为太忙了,再一个,周盛楠从康遂跟家里摊牌那天起,就再也没跟他说过话,康遂每次打电话回去,接起来的都是康家业,周盛楠只要看到是他的号码,就把手机塞给康家业,自己起身走开。康遂想起这些心里就沉重,他本想着忙完这阵子就回去一趟。   他在跟路杨的问题上态度依然坚定,从未想过改变,但他并不想强硬地去跟家里抵触,去把这份亲情关系陷入僵持,因为他理解周盛楠,也太了解她的脾气,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如今周盛楠这副冷硬的面孔背后,其实是已经默默做出了多大的让步。   她确实是让步了,虽然不情愿,虽然板着脸,伤着心,但尤其在今天的这一桶鸡汤背后,康遂更确定了这一点……   ——你什么时候下班?路杨还在那头欢快地问他。   ——你现在饿不饿康遂?汤凉了就不好吃啦!真的很香。   “我还早,”康遂按住语音,低声说,“你要是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我想吃呢,但是这是阿姨特意给你做的,我吃不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康遂笑了笑,刚要回复,路杨又发过来:要不我给你送过去吧,然后咱俩一起吃,不然放这儿我干馋,你还饿着。   ——也好。康遂想了想,回复他说:那你过来路上骑慢点,衣服穿厚。   病区晚上跟外边大厅的连接门是关上的,路杨到时没有按门上的呼叫按钮,给康遂发了个信息,然后抱着饭兜在外面等。   康遂没回,大概此刻正赶上病房里有情况要处理,没看消息,路杨也不着急,他溜达了一会儿,走到值班室走廊的门旁,靠着墙开始玩手机。   大厅对面的电梯“叮”了一声,有人脚步匆匆走了出来,路杨没抬头,但接着,他就察觉对方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又是你?又来给康大夫送饭?”李广才刚做完一台手术,忙到这个点儿才下来。他对路杨虽然比不上科里的其他护士熟,但也不止一次碰到过他来给康遂送饭,毕竟这小伙子一向往这边儿跑得很勤。   路杨收起手机,嘴角弯了弯,李广才看着他。   说不上是不是出于对竞争对手的过度关注,心里总想拿捏点什么把柄和错处,李广才之前就隐隐觉得这小外卖员和康遂的关系不一般,眼下更是一眼不眨地看着路杨,心里陷入琢磨。   点外卖,每次都能赶上同一个人送的几率未免太低了些,要说就因为这个就混熟了,不太靠谱,但要说俩人本来就是朋友,亲戚,那感觉似乎也不太像。   李广才没什么证据,就是这两人每次隔着病房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看见对方时那种眼前一亮、相视一笑的感觉,跟亲戚朋友之间的氛围就有点儿对不上。   李广才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他面色和善,笑眯眯看着路杨,问:“你跟康大夫认识多久了?你们什么关系?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什么关系……   康遂人前从未遮掩过对路杨的关心和爱护,他不会逾矩,但路杨存在于习惯里的一些下意识亲昵的小举动,他也从不会刻意躲闪回避。他对此一直坦然,可大概就因为在以前的待人接物中分寸感太强,所以在面对路杨时,这对比就有些明显了。   而这对比落在有心人眼里,也就不难联想。   路杨知道眼前这人是康遂的同事,便客气地笑了笑,但他对这人不熟,心里也有种说不上来的敏锐,他本能地对这人没有像往常和其他医生护士打照面时的那种熟稔和信任,所以也没打算应付什么,只是再次往旁边让了让。   “送的什么好吃的?小康现在都不地道了,以前科里谁有好吃的都拿出来大家分享,现在他老一个人吃独食,”李广才笑着冲路杨手里的饭兜抬了抬下巴:“来,反正康大夫也不是小气的人,见者有份,给我也分点尝尝。”   路杨退后了一步。   “怎么,单给康大夫的?别人不能碰?”李广才边笑边故意往前伸手,“这么护着呢……”   路杨想也没想,冷下脸“啪”地一声,把他手给拍了回去。   小孩儿手劲儿挺大的,这一下拍得李广才勃然变了色,“你——”他刚欲发作,那边康遂推开病区隔离门快步走了出来。   “杨杨!”   康遂推门的一瞬间就已经看见了路杨的动作,他走过来抓过小孩儿的手拉到背后,问李广才:“李大夫,您这是干什么呢?”   “没……”李广才转瞬换上一副笑脸:“没什么啊,开个玩笑。”   “看你的小朋友又给你送好吃的了,我说我也跟着尝尝,给逗急了,哈哈。”   康遂看着他。   李广才有点讪讪地。   “那下次就别开这种玩笑了,这次分量少,没别人的份儿,李大夫想吃可以让你家里人也给你送。”   “你家里人?”   “我家里人。”康遂答道。   李广才视线在两人手上扫了一眼,嘴角又笑起来。   康遂方才想去抓路杨手腕,但路杨一看见他,下意识就伸手迎上去握住了他的手掌,康遂也直接握住,丝毫没有犹豫。   李广才只笑没说话,那笑意里有点意味深长,路杨意识到了什么,手往回挣,康遂握紧了没松开,拉着他绕过李广才,推开走廊门径直去了值班室。   ——被他知道了不会有事吗?要不要紧?我看他不像好人。   康遂洗了手,打开保温桶的盖子给两人分汤。路杨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有些担忧地打字问。   康遂看了,笑笑说:“不用管他,别理就行了。”   ——他会不会背后乱说话?万一影响你……   康遂把满满一碗递给路杨,拉过凳子挨着他坐下,问:“影响我什么?”   路杨抿着嘴看着他,好一会儿,低头打字:声誉,如果他造谣你是同性恋,乱传你和我的关系怎么办?   “那这也不能算是造谣,”康遂笑起来,他拆开筷子递给路杨,低声安抚:“别担心那么多了,杨杨,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怎么做我们无从干涉,我也不在乎。”   路杨望着他,康遂说:“这份工作,或许在旁人眼里很重要,是一份又体面又难得,要好好保住的事业,但我心里,从一开始它就只是一份工作而已,我只有尽责,没有太多热爱。”   路杨有些不理解,但似乎也有点明白了康遂要说什么,他忽然有点着急。康遂说:“所以你什么也不用担心,就算别人知道了,我也不在乎,因为这个工作,这些所谓的人际关系,从你走进我心里的那一天起,就再也不能跟你相提并论了,能干干,干不下去我就走,我不在乎。”   这怎么能不在乎……这么重大的事,康遂怎么能说得这么云淡风轻,路杨眼睛睁得老大。   康遂笑起来:“再说只要没有违法犯罪,没有哪个医生会因为性取向不同,就把人执业医师资格证给撤销的,我就算离开这里,还可以去别的医院应聘,这里做不下去,能去的地方多着呢,你怕什么?”   路杨眼睛眨了眨,觉得康遂说得似乎有道理,但他说得也太简单了,真有这么简单吗?   “吃饭,不是都饿了吗?”康遂摸了把他的脸,“这些都不是需要你来担心的,杨杨,我有分寸,也留有余地,将来不管做出什么选择,那都是我经过慎重考量,得出的自己想要的结果,别担心,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影响到我爱你,杨杨,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听见了吗?” 第55章 急诊手术   以往周盛楠给送点吃的,分量确实会少,因为康遂吃不太多,而这次摆在眼前这实实在在满满当当的一桶,一看就是奔着两个人的分量来的,康遂实在忍不住心头酸软。   路杨低着头大口吃得特别香,屋里暖气太热了,小孩儿鼻尖都冒了汗,一边吃一边不停竖大拇指,卖力地夸赞味道好。康遂看着他,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他把照片发给了周盛楠,说:妈,谢谢你。   周盛楠没回复,直到俩人都吃完了,路杨起身收拾桌子,康遂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康家业发了条信息过来。   ——这孩子长得一看就讨人喜欢。   路杨原本不太想走,想等康遂忙完了下班一块儿回,康遂说:“我等交完班得后半夜了,你先回去睡,别在这儿熬。”路杨拗不过,只好把空保温桶装进布兜里,他站到康遂面前,微微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嘴角,然后看着他,指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指康遂心口:我想你。   康遂把人抱紧到怀里,细细密密地吻了一会儿,轻声说:“回吧,路上骑车慢点。”   病房里接下来一夜相安无事,李广才没再出现。其实说到底,他还是不敢当面跟康遂起什么龃龉,虽然他资历老,年纪大,但他清楚康遂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人,李广才懂得看人下菜碟,心里就算再怎么不爽,也只能偶尔拿话阴阳两句,不会正面冲突撕破脸。而康遂更不是主动挑事儿的人,只要李广才不真正做出什么,他可以全当看不见。   这一晚忙完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路杨已经睡熟了,康遂简单冲了个澡,回到卧室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躺进去,伸手刚要抱人,路杨翻过身来,迷迷糊糊地挤进他怀里,热乎乎地抱着又睡了。   第二天原本计划两人都休息,康遂只要值完夜班轮休这天,路杨就不出门跑外卖,在家陪他,黏着他,但是这天一大早,两人懒觉都还没睡完,医院里忽然打电话来,有重症需要紧急处理,把康遂给召了回去。   到医院时急诊医生们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术前准备,周子明和普外、神经外科医生们也都赶过来了,康遂面色凝重,一边听着患者的伤情介绍一边迅速刷手消毒,在急诊护士的帮助下穿上手术衣,迅速和同事一起上了台。   这是一起工地突发性安全事故,工人施工时楼体外侧的钢筋架子突然垮塌,上面几名正在作业的工人不慎坠落,被120紧急送来医院,医院总值班室紧急响应,抽调各科医生紧急支援,几个手术间里几台手术同时进行。   台上麻醉医生已经先一步完成了快速顺序诱导,建立气道并开启麻醉维持,康遂和周子明话不多说,协同普外和神经外科几名医生迅速投入抢救。   这台手术一直做到了下午,众人竭力与死神经过一番争夺,终于将垂危的伤者情况稳住,并第一时间推去了ICU进行后续生命支持和全面监护。   术后普外的主刀医生出去和患者家属进行沟通,康遂和周子明后背都湿透了,俩人签完字,脱掉手术装备,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半限制区的更衣间冲澡,周子明一边龇牙咧嘴捶着肩膀,一边又看了康遂几眼。   “怎么了?有事儿?”   康遂从柜子里拿了东西,问了句,便转身进了隔间,拉上了帘子。   像这种危重急诊手术还跟病房里住院患者的排期手术不一样,这种气氛通常更紧张沉重,要绷紧浑身的神经,随时应对过程中出现的突发状况,不像普通的手术,医生们一边做还能一边忙里偷闲聊个天。今天一打照面时康遂就感觉周子明看他的眼神不对,像有什么话说,但一直没机会说出口。   “你今天……看群信息了没有?”周子明问了句,也进了隔壁隔间。   “没,”康遂“哗哗”地冲着水,浑身总算感觉放松了些,这种连续几个小时高强高压高专注度的手术下来,一般人体力上稍差一点都扛不住,他感觉肩膀后背都僵痛了,“被医院值班室电话直接叫起来的,饭都没来得及吃,怎么了?”   “李广才,今早上在群里发了张照片,群里人都看见了……”   “什么照片?”康遂打完泡沫,打开水冲,下意识跟了一句:“跟我有关?”   “你和小路杨,昨晚上,你俩拉着手往值班室走,被他在背后给拍下来了,今儿一大早就发到了群里。”周子明一口气说完,再没吭声。   康遂那边水停了,接着传来抖毛巾的声音,片刻,他穿好衣服出去到柜子前整理了一下东西,合上柜门说:“你慢慢洗,我去外头等你。” 第56章 多事之秋   照片里确实是拍了两个人的背影,康遂点开看了,照片里走廊不太明亮的灯光下,他握着路杨的手头也不回往前走着,路杨身量矮小些,被拽得小跑了几步,但两人一个坚定,一个紧随,谁也没有怯懦回头的样子。   好像没什么可遮掩的了,那两只紧紧攥在一起的手,掌心严密贴合着,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下边李广才跟了一句调侃:还是康大夫有福气啊,大半夜的还有人来送爱心宵夜,咱们值夜班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这真是羡慕不来,哈哈。   康遂没什么想法,他只是觉得大概是从早上饿到现在,经历了长时间的体力透支和精神高度紧绷,胃里开始翻涌起一阵阵不舒服。   有点想吐。   群里没人接李广才的话,只有半晌过后,刘住院总扔了张表格上来,说:下个月的排班表出来了,都看看哈,有谁需要调整的跟我说一声,我好提前协调。   周子明回复了一句:我没问题。   下边接着跟了一长串“没问题”,把那张照片和那句调侃给顶了上去。   众人对李广才的这种行为大概是很不齿的,因为他再怎么表现得不经意,再怎么把这假装成一个同事之间热络的玩笑,他发这张照片时所包含的恶意也已经不言自明,而他想要的效果,确实是达到了。   科里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这几个月下来,对路杨这个人早已经不陌生,小伙子隔三差五往这儿跑,见人就笑,科里没人不喜欢他,也没人不知道他是冲康医生来的。他俩的关系确实特别好,俩人也从没把这份好藏着掖着过,他们亲近,但具体这其中是沾了点儿亲戚关系还是别的什么,没人会去多想,更不会往那方面想。李广才这张照片,算是揭露了一个惊天秘密,也从侧面佐证了康遂多年来在工作生活中向来跟女性保持礼貌距离的缘由,于是眼下,李广才这一手自以为的不显山不露水,一边换来了众人的鄙夷,另一边,也确实令所有人内心震惊且恍然大悟:不会吧……原来康大夫他,竟然是……   “你跟小路杨,真是那种关系?”回病房的路上,周子明跟康遂并肩走着,低声问到。   “是。”康遂坦然承认。   周子明皱了皱眉:“你知道我问的什么意思吧?我是说,你们两个……”   康遂笑笑,看了他一眼,“就是你指的那个意思,我们是恋爱关系。”   周子明倒吸一口凉气,两人快步走出忙碌的急诊区,穿过长廊,到了医护专用电梯前,周子明伸手按下按钮。   “年纪小了点儿。”他沉默半晌,又说了一句。   “二十了,”康遂说:“大家都是成年人,我可没有诱导小孩儿。”   “你……”周子明看他一眼,心里也着实佩服都到这时候了,这人还有心情开玩笑,“你到底什么时候喜欢男人了啊?我怎么从来都一点没看出来?”   “早着了,大学那会儿吧,这种事看不出来也正常,也不是什么有必要到处说的事儿。”   “牛逼了你,”周子明叹了口气:“你定科过来从住院医开始咱俩就住一个值班室住,这都好几年了,我硬是一点儿没发现,光感觉你这人处事挺有分寸的,跟科里护士女大夫的从来不多言语,我是真没成想啊……”   “现在想想也不迟,要是觉得别扭,可以申请调换一下值班室……”康遂话里带笑。   “你少来,我调个屁,”周子明瞪他一眼:“你可别误会我啊,我对这些向来都是理解尊重祝福,再说现在这还是别扭不别扭的事儿吗?我是看李广才是在成心使坏,他想给你使绊子你知道吗,所以你还是得防着点儿。”   “嗯。”康遂答应了一声。   “不过你放心,”周子明说:“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是坚定站你这边儿的,咱们是铁搭档。”   电梯来了,康遂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俩人一起走了进去。   回到科里,办公室和走廊依旧人来人往,同事们像往常一样忙碌着,照面时也依旧熟稔地打着招呼,但康遂明显能察觉到周遭那一束束不动声色扫过来的视线,在他周围缠绕着,让气氛变得微妙。他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拿起水杯,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喝,想压一压胃里的不适,郭颂电话就打了过来。   “师兄。”他接起来。   “十九床准备明天出院,你今天有空过来看一眼吗?”   十九床就是那个晚期软骨肉瘤截肢的年轻人,郭颂一说出院,康遂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他说:“我现在上去。”   肿瘤的扩散终究还是没能遏制住,虽然这已是众人预料之中的结果,但看着病床上已经进入弥留状态的年轻的生命,康遂还是陷入久久的沉默。   “大概也就这两天了,”郭颂在旁边低声说,“家属的意思是想在他临终前,带他回家。”   “车都安排好了吗?如果想一切顺利的话,路上应该还需要设备支持。”康遂弯腰捏了捏年轻人皮包骨头的手腕。   “我叫了院里的救护车送他们回去,其他药回头就撤了,剩下的就是开一些止疼镇定之类的。”   “费用我来付吧。”   “不用,这些你别管了,你尽力了,康遂,能明白我意思就行。”   “谢谢师兄。”   郭颂忙去了,老两口东西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康遂站在床边还没走,老头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康大夫,这是孩子还清醒的时候写的字,说走之前给你。”   康遂接过来,打开。   能看得出那时候年轻人就已经写得很吃力了,笔画歪歪扭扭,弯弯曲曲,只有六个字。   ——康医生,谢谢你。   康遂把纸原样折好,忍住眼眶的一阵酸涩。   “我很遗憾……”他说。   老人眼睛红着,勉强地笑了笑:“对不住,康大夫,你是个好人,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康遂看着病床上年轻人的脸,没说话。   “你尽力了,康大夫,我也尽力了,”老头抹了把眼睛,“我也后悔一开始耽误了他,但是他说不怪我,说这个病……这都是命,他自始至终一句都没埋怨过,前两天,他昏迷前还安慰我说,让我别难受,他说他不遗憾……”   “你们已经是非常尽责的父母,比很多家庭都做得好多了,不要有负疚感。”   “我知道,”老人点着头,说:“他也是这么叮嘱我的……我心里都明白,反正,我也没给自己留后路,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救不了他,我也尽力了……”   “回去以后也要照顾好自己身体,日子还得往前看。”康遂说。   老头点点头:“我知道,就是想临走前让他再见见你,听听你说句话,谢谢你,康大夫。”   康遂走出病房,找了台自助机操作了一番,然后给郭颂拨了个电话:“师兄,我给十九床住院号上存了点钱,明天他们结算完如果有剩余,就让他们拿回去用,不用说是我给的。”   郭颂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康遂笑笑,说:“我知道,就这一次,没下回了。”   从楼上下来,康遂回值班室坐了会儿,今天的休息算是泡汤了,但是下午没班,他准备一会儿直接回家。   周子明过来拿东西,看见他还在,问:“你没事儿吧?”   “没,怎么?”   “你脸色不好,赶紧回去歇着吧,我怕你那老胃病又要作妖。”   周子明猜对了,康遂的胃从手术下半程就开始不舒服,经历了这一下午的情绪起伏,他现在已经痛到脸色隐隐发白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他起身捂了下胃,说:“明天见。”   周子明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康遂停了一下,又转过身:“子明,李广才那边再做什么,你别替我出头,他怎么样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也影响不了我,但是你以后还要在这个科室里低头不见抬头见,闹太僵了总归不好。”   “他算个屁,”周子明嗤了一声:“我跟你一个组的,鸟不着他,再说也不纯是为你,我就是纯粹看不上那号人。”   周子明年纪比康遂大三岁,业务能力也很强,只不过他这个人比康遂更没有“进取心”,前几年刚结婚成了家,有了个可爱的女儿,平常里没事儿最大的乐趣就是给康遂这几个关系好的发照片显摆,对晋升什么的不那么热切,用他的话说:轮到我了自然就到我了,不用争,累不累啊,我反正就只管做好我分内的事就行。   “很多事不是单纯好恶那么简单,人在职场,有些东西你以前不考虑,以后也得想想了。”康遂拢了下大衣,说:“我先走了。” 第57章 一夜惊魂   到家时天已近傍晚,路杨正在厨房里热烘烘地忙活着,大概是听见了门声,从推拉门后露了个头出来看。   小孩儿脾气是真好,一个人在家白白等了一整天,一句抱怨都没有,不催不闹,看见康遂回来,第一反应就是欣喜地咧开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那笑容,让康遂阴霾的心一瞬间都亮堂了。   “杨杨……”他靠着玄关叫他,“过来。”   小孩儿转身放下东西跑了过来,康遂想伸手抱他,可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累到极限,连抬手的心气儿都提不起来了。   这种疲惫的感觉,对康遂来说其实已经习以为常,从事临床这么多年了,比这更累的时候多了去,他都平静地撑过来了,可这一次似乎与以往不同,这一次让他精疲力尽的不止是身体上,还有心里,他今天这一整天,都在比以往更竭力地去压抑自己。   他要压抑自己面对手术台上血肉模糊的患者时内心的波动,他不能去想这条垂危的生命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不能共情。他需要压抑自己对李广才的愤怒,压抑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扎在身上时的不适,他要理性。他压抑看着那个他曾尽力去挽救的年轻生命即将死去时内心的无力和悲怆,他得压抑悲悯,压抑这种日复一日的面对和永远不可能真正做到的习以为常,他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胃里,然后又强撑着,去压抑难忍的胃痛。   他太累了,累到此刻,连想抱一下心爱的人都倍感吃力,他蹙着眉,内心焦躁,但未等他再努力提一口气,路杨已经紧贴上来,张开手把他严严实实抱了个满怀。   康遂忽然间的,浑身就松了一股劲。   小孩儿满身都是令人心安的味道,暖呼呼地,像一张松软的晒满了阳光的被子,康遂把脸埋进他脖子里,用力吸着气。   “杨杨……”他低声喃喃:“我有点累……”   路杨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虽然他没法开口问一句“怎么了”,但他心里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感觉得到。他无法为康遂切实地去做些什么,因为那是康遂的工作,是他分内的生活。他只能在康遂回到家之后,双臂用力,紧紧抱住这个让他无比喜欢又无比心疼的人,撑住他高大的身躯,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用力抚着,然后歪过头,像小鸟啄人一样,一下一下亲他的脖子。   “我是不是太脆弱了……”康遂说:“我不应该这样,这不是一个理性的成年人、一个专业的医生该有的状态,我不应该……”   路杨用力摇头,胳膊立即抱得更紧,亲他亲得更用力。   ——你是最好的!你已经很好了!他身体力行地告诉康遂。   康遂双手慢慢环住他的腰,“其实我知道我该知足,杨杨,我已经足够庆幸了,因为有你。”   “我不确定如果没有你在,我今天该怎么扛过这些糟心事,我不敢想,我只能用力想你,想回家抱你,你对我很重要,路杨,有你能抵万难。”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他是真的觉得,进门看到小孩儿的那一刹,内心忽然就安稳下来,连冰冷绞痛的胃也在这一刻得到舒缓和慰藉,他被路杨抱着,那瘦却有力的身躯,就好像有暖流、有源源不断的力气在输入自己。   是的,康遂想要的就是这一刻,路杨是他的支撑,是他疲惫且悲观无望的生活中唯一的光点,唯一的甜,他尝不够,也珍惜不够,他无法想像今天经历的一切,如果不是想到路杨在家等他,会给他想要的亲吻和拥抱,他还有没有力气开着车回来,打开这个家门。   这就是爱人存在的意义吧……康遂抱紧路杨,用脸蹭着他,吻住了他的嘴。   路杨晚饭炒了几个康遂爱吃的菜,还炖了汤,但康遂实在没有食欲,只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他忍着胃痛向小孩儿道歉,解释说不是菜做得不好,只是胃有些不舒服,路杨也看出他脸色苍白,眉头间的痛楚实在掩饰不住了,心里也不由得着急,找出胃药让他吃下去,然后催着他赶紧去躺下休息。   路杨不会想到,这一晚会是他毕生难忘的惊魂一夜。   康遂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整个人都蜷缩着,昏昏沉沉中不时用拳头抵住胃部,苍白的脸上一直在渗冷汗,路杨几乎一夜没合眼,一直守着他,揉他的心口,用热毛巾一遍一遍给他擦汗,可康遂的疼丝毫不见缓解。   凌晨两点,疼痛猛然加剧,康遂痛吟一声睁开眼睛,挣扎着扑到床边就开始呕吐,撑着床沿的手臂都开始抖,路杨拿着拧好的毛巾进来,见状急忙去拿垃圾桶,康遂的身子却忽然晃了一下,接着整个人往前一栽,失去了意识。   路杨从不知道自己的本能反应会有那么快,那么力大无穷,他一瞬间丢开东西就扑了上去,张开双手接住了直直倒下来的康遂。康遂身躯沉重,路杨两个膝盖被压得“砰”地一声跪到地上,但他双手死死抱着,用身体死命地把人抵住了。   他吓疯了,用力地把人抱下来,摸着康遂的脸,亲他,晃他,却怎么也弄不醒,他叫不出声,第一反应拿过手机拨打120,那头接通后声音传过来,他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法说话。   康遂的手和脸都是冷的,皮肤一丝血色都没有了,路杨没法回应电话那头的询问,挂掉手机,从床上拽下枕头给康遂小心地垫在脑后,爬起身就开门跑出去拍打对面的住户求救。可他不知道这栋楼一梯两户,对面的住家常年在外地,根本没人。   康遂有危险,不行了,不能等了,路杨转身冲回家里,他拿过衣服外套给康遂穿好,把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把人扶坐起来,背过身去半跪在地上,把康遂两只胳膊拽到自己肩上,浑身猛地发力,背着人站了起来,连鞋也没穿就冲了出去。   小区里一片静谧,路杨托着康遂的腿,但这样就没法抓住他垂落的胳膊,为防止人滑下去,他腰弯得很低很低,背着人一路往小区门口跑去。   门口的保安岗亭里有人值班,远远看见了,迎出来急声问:“哎!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保安认识康遂和路杨,见路杨都快要站不住了,伸手就要上前把康遂扶下来,路杨拼命摇头,保安大声问:“要打120吗?是不是需要打120!”   路杨还是摇头,用下巴拼命示意路口。   “打车是吧?打车快!!”   路杨赶紧点头,保安转身就跑了出去。   万幸,路杨背着人跑到路口时,保安已经拦下了一辆空载出租车,远远地就打开了车门,司机也下来了,一边问:“怎么了怎么了?”一边帮忙把康遂扶上了车,路杨坐进去一手抱着康遂,一手立即拿出手机打字:XX一附院,有人需要急救!   司机看了一眼,上车“砰”地一声甩上车门:“您坐稳了!”说完一脚油门,就窜了出去。   凌晨马路上不堵车,医院离得也近,没用几分钟就到了,康遂在车停下时就已经恢复了意识,但胃的剧痛依然让他直不起身来,司机下了车帮忙把人往路杨背上扶,康遂不想让小孩儿背,但路杨哪里还由得他挣扎,抓着他胳膊弯腰就把人扛起来,冲进了急诊室。   “护士!护士!”   路杨不能说话,康遂没力气喊,好在热心司机嗓门大,急诊台前的小护士老远看见,抄过旁边一把轮椅就冲了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迅速把康遂扶了上去。   “杨杨……你怎么没穿鞋,你连外套都……”路杨光着脚,身上就薄薄一层睡衣,康遂又着急又心痛,但他脸色越是惨白,路杨就越急,推着他在护士的指引下“啪嗒啪嗒”冲进了诊室。   “康医生?怎么了这是?!”急诊医生恰巧认识康遂,立即起身走过来,“这脸色怎么白成这样?什么情况?!”   “胃病犯了,”康遂额角还渗着冷汗,他弯腰就要去脱脚上的鞋子,路杨一眼就看出他要做什么,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   “杨杨……”康遂说话都没力气,路杨眼睛通红,他这半天硬忍着没工夫哭,其实心脏差点没爆炸,吓都要吓死了,他哪里还管得上自己穿没穿鞋,把康遂的轮椅往医生面前推,让医生快给看。   医生看见路杨冻得发青的赤脚,回头说:“小刘,”他从兜里拿出钥匙,“去我值班室拿双拖鞋来,都消过毒的,快。”   小护士接了钥匙扭头快步去了,医生坐回到电脑前噼里啪啦边敲边开始问诊:“跟我说一下症状康医生。”   “我有多年的胃病,这一次是急性发作,我个人怀疑是急性糜烂性胃炎,疼得特别厉害,有过短暂的意识模糊,可能是剧痛导致的血管迷走性昏厥。”康遂说话断断续续,但意识还算清晰,他甚至一边说,一边意图脱下外套给路杨穿,被路杨抹着眼泪又强行按住了。   “先拍一个立位X光排除一下穿孔,查个血,然后做个胃镜看看里头情况,您看行吗?”医生迅速开着单子,康遂完全配合,点点头说:“可以,谢谢。” 第58章 见家长   康遂抽完血后被推进了放射科,路杨出来缴费,司机也跟着出来,准备走了,路杨拉着人要付车钱,司机看他不会说话,本就怪可怜的,这会儿还红着眼睛抹着泪,更是说什么也不肯收,“就个起步价,算了算了,你还得照看病人呢,快去忙吧!”   路杨不答应,举着付款码非要让人扫,司机说:“真不用,人没事就好,我这做了件好事儿心里正舒坦呢,收钱就不是那回事儿了哈,赶紧去忙吧,我走了啊!”   路杨眼睛更红了,对着司机大步离去的背影,狠狠鞠了个躬。   X光出结果很快,那边做完,这边影像就已经传到了医生电脑上,不用等片子。急诊医生一边看一边跟放射科大夫通电话,再三确定未发现膈下游离气体之后总算松一口气,这意味着基本可以排除胃穿孔的可能。   做胃镜需要静脉麻醉,康遂签完字,手背上被埋入留置针,推去了操作室,路杨一路跟着他到了门口,康遂把披着的外套递给他,说:“穿上……”他脸色苍白得不像话,但还是忍着疼尽量声音平稳地对小孩儿说:“别担心,医生们都有经验,做胃镜的同时会做治疗,等我出来就好了,知道吗?”   路杨抹着眼泪点头,他也想让康遂放心,可是他忍不住。康遂很想抱抱他,但周围都是医院的同事,不方便,最后只能用冰凉的手指握了一下路杨的手,就被推进去了。   胃镜显示胃粘膜糜烂并伴随广泛出血点,医生在电凝止血的同时进行药物喷洒,整个过程还算顺利,用时大概三十分钟。从操作室出来时康遂已经苏醒,但意识还未完全清晰,被推进了恢复室继续观察,路杨守着他。   康遂已经不疼了,麻醉加上药物起效,终于让他的眉头有了些舒展,他此刻的感觉应该还是晕眩的,脑子很沉,不清醒,但他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一直看着路杨,目光柔软温和。路杨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也静静看着他。   “别哭……”康遂喉咙里艰难地发出声音,他手还不太听使唤,想抬起来去抹路杨通红的眼角,却像在路杨的泪腺上打了一拳,路杨一听他说话,眼泪“哗”一下就涌出来了。   他真的吓坏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没遇到过什么事让他大脑几乎宕机,心脏几乎停跳过,他觉得自己真差一点就被吓死了,到现在手脚还冰凉,喘气还哆嗦,他委屈,更有点说不上来的埋怨,生气康遂这么吓他,直接一头趴在康遂手臂上,重重抽泣起来。   小孩儿哭得太可怜了,又出不了声,只能紧紧抓着,把康遂的袖子哭湿了一大片。康遂抬手去摸他的脑袋,嘴角轻轻弯着,说:“……没事了,杨杨,你乖……”   外头天不知道是不是快亮了,康遂这情形肯定是要住院,路杨哭完了,抬起头用袖子蹭蹭脸,拿起手机打字:我不知道你爸妈的号码,你待会儿给他们打个电话说一下吧,你身体都这样了,不能瞒着他们。   “不急……”康遂说,“等办好住院安顿下来再告诉他们……”   护士过来看了看情况,问了康遂几个简单的问题,康遂一一回答,确定没问题之后,医生也开具好了住院单。   路杨跑前跑后缴完费,办好手续,康遂被收入了消化内科病房,接收的医生也是个熟人,见到康遂吃了一惊,一边翻看检查结果一边问:“严重吗?”   “不严重,”康遂说:“就是要输几天液,再观察几天。”   “你这病就是熬出来的,”医生一边快速开着医嘱,一边叹气:“咱们这些人这个年纪,胃多多少少都有点儿毛病,不注意不行了,你看看你,你这就是反面典型。”   康遂笑了笑。   有熟人好办事,消化内科病床没住满,康遂被安顿进了一个二人间,但是另一张床空着,屋里只住了他一个,跟单间没区别。   康遂这几天要严格禁食禁水,只能靠输液维持,路杨心疼得不行了,坐在床前握着他的手,看看人,看看手背上的针,又看看输液架。   “食堂应该可以打饭了,”医生护士忙活完都出去了,康遂对路杨说,“你下去吃点东西,免得待会儿人多。”   路杨摇摇头。   “听话,”康遂温声安慰:“我已经没事了,你别再饿着,你看我经常饮食不规律,现在尝到后果了吧?”   路杨眼泪又要往外冒,他哪里有心情吃饭,医生刚都交代了接下来几天康遂一口水都不能喝了,他都心疼死了,恨不得陪康遂一起绝食。不吃,吃不下。   周盛楠心急火燎地推开病房门时,路杨正拿着热毛巾在给康遂擦手。   “康遂,你怎么样……”周盛楠语气焦急,但一眼撞见眼前的情景,她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妈,”康遂看见她,撑着坐起身,路杨忙伸手扶他,拿枕头给他垫在背后。   “你别担心,我已经没事儿了。”   “哦……好,那就好。”周盛楠还是走了进来,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桌上的同时,视线在被路杨握着的康遂的手上扫了一眼。   “这是路杨,妈,”康遂语气沉稳真诚,“昨晚多亏有他在。”   周盛楠手放在保温桶盖子上,没说话。   “杨杨,”康遂向路杨介绍:“这是我妈。”   虽说是第一次见面,但周盛楠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不算陌生,他的出现,是直接导致康遂一改多年来在感情上的沉默,跟家里强势表态的导火索,康遂不仅义无反顾地陷入这段感情,确立关系之后还直接对家人画出了界限,他对这个男生的保护欲强到让周盛楠心惊,周盛楠怎么也想不通,这个话都不会说的男孩子到底有什么魔力……而现在,这个只耳闻未曾亲睹的男孩子就站在眼前,尽管周盛楠上楼之前就一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暗暗叮嘱自己不要发难,不要再犯以前的错误,不要在康遂已经生病的节骨眼儿上再在情绪上伤害他,可当真的面对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酸楚,难受,心情无比复杂。   路杨对这对母子间发生过什么根本一无所知,他很少听康遂说起过自己家里人,更没见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康遂的妈妈,他睁大眼睛,看看康遂,又看看周盛楠,长得真像啊,他终于见到康遂的妈妈了,小孩儿没有羞怯,也没有跟人初次见面时的那种礼貌疏离,他满眼欣喜,周盛楠都被他脸上那种真诚的喜悦给弄怔了,她未等反应过来,面前的年轻人就一步跨上前,张开手,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周盛楠整个人都僵住了,脖子后仰,被小伙子紧紧抱着,半晌一动都没敢动。   路杨与她分开,抓着她的胳膊看了又看,拿过手机点了几个字伸到周盛楠面前:阿姨好!他咧着嘴笑着,然后不管周盛楠的愣怔和尴尬,一把又把人拥进了怀里。   康遂半靠在病床上,也愣了愣,但随即,他苍白的脸上就浮现起笑容。   “康遂啊!康遂你怎么样了,没事儿吧?”康家业在楼下停完车,也风风火火地大步走了进来,一推门就急切地问着,“哎哟,这是干嘛?”康家业被眼前的场景给弄愣了。   “爸,”康遂笑着招呼他,对路杨说:“杨杨,这是我爸。”他说完,还嘴角带笑地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路杨一秒都没迟疑,上去又一把把康家业给结结实实抱住了。   “哎哟!哎哟你好!你好你好,你就是那个谁吧……”康家业连忙拍着路杨的后背,“好孩子,好孩子,哎盛楠啊,你看这……”路杨松开了手,康家业有些尴尬地摸着兜:“这头一回见面,什么也没准备。”   头一回见面,按理做长辈的应该给晚辈准备红包,康家业一时非常局促,“你等我,啊,孩子你等等,我去……”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路杨拉着不放,小伙子一个劲儿摇头,表示什么也不要,他能见到康遂的爸妈就很惊喜了,虽然从未对康遂提过,但既然认定了,心里怎么能不盼着见一见呢?能见到就是最好的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周盛楠从进门问出那一句话后就再没吭声,她扭开脸看看别处,心里其实已经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她心里此刻满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滋味儿,说不清楚,就好像原本预料中、都已经做好准备的尴尬和难受,就那么被一个拥抱给打乱了,这小孩儿……怎么就这么冷不丁地对人亲近,亲近得扎人的心。   康遂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在自己近乎严苛的教育下,这个儿子性格说好听点是沉稳,但更确切地说,是性子冷,康遂冷到太过理性,待人接物从来喜怒不形于色,路杨刚刚那个热烈有力的拥抱,让周盛楠一瞬间恍惚,她忽然就想起自己跟康遂娘俩之间,已经多少年没有过拥抱了,是从初中还是小学呢……   手臂又被轻轻拽住了,周盛楠回过神,路杨正拉着她让她坐。   “谢谢……”路杨的亲近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心里忽然就有些感喟,这孩子,一定是很喜欢很喜欢康遂,喜欢到即使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他依然不需要过程、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就能全盘接纳,就能捧出全部亲近和信任,只因为这是他喜欢的人的亲人。   病房里连个给人倒杯水的杯子都没有,路杨到处看了看,拿起手机打字跟康遂说:我去楼下买点东西。   康遂看了,弯弯眼角,说:“买什么?不用。”   路杨摇头,看看坐在对面床沿上的周盛楠和康家业,又悄悄打字:这里什么都没有,叔叔阿姨来了连口水都没得喝怎么行,我很快的,马上就上来。   “好。”康遂温柔地应了。   路杨转过身“唰唰”又打字给康家业和周盛楠看:叔叔阿姨你们先坐,跟康遂说会儿话,我下去一趟马上回来。   “哎,哎行,你忙你的。”康家业爽朗地点头。   路杨笑得露出白牙,转身快步出去了。 第59章 没人会不喜欢你   “你们俩……平时就是这么靠打字交流的?”   半晌,周盛楠开口问了一句。   “交流的方式有很多,”康遂说:“手机,手写板,手语,肢体语言,表情,还有眼神,我们之间,交流从来不存在障碍。”   “你还懂手语了?”康家业在一旁新奇地问了句。   “能看懂一些简单的,本来说想学,但是因为太忙一直没抽出时间,不过现在相处久了,日常简单的手势我都能看懂,”康遂想了想,笑了一下,“路杨的表达一向直白热烈,很多时候也不需要别的,他一个表情,一个眼神我就能懂。”   “哦……那要是吵架呢?你们吵架怎么吵?他肯定吵不过你,你这先决条件上是不是就有点儿欺负人?”周盛楠不说话,康家业就净挑自己觉得有意思的问题问。   “我们不吵架,”康遂笑说,“他性格特别好,特别可爱,就算真生气了,也特别好哄,我跟他在一起时只有放松,只有舒服和踏实,他在这段关系中甚至会迁就我更多,他是个很会爱人的人,跟他在一起,我很享受。”   康家业沉默了,半晌,他看看周盛楠,说:“挺好的了,这多好……两个人在一块儿,不就图个互相知冷知热,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么?这就行了。”   路杨敲敲门走了进来,手里提了两个袋子。   “买的什么?”康遂看着他,问。   路杨笑笑,把一个袋子里的两杯热饮拿出来,拆开吸管插好递给周盛楠和康家业,周盛楠接过来,嘴角不太自然地弯了弯,想说什么,但没能开口,康家业说:“哎,谢谢,谢谢啊!”   路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用手机打字给两人看:我买的低糖的,热的,叔叔阿姨你们尝尝,我还买了水果。   “哎,好,谢谢,你也快坐。”康家业心里对这孩子是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也悄悄瞄了一眼周盛楠的脸色,周盛楠虽然半天没怎么说话,但不知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还是什么,伸手不打笑脸人嘛,神色总归是不那么僵硬了,康家业心下松一口气,含着吸管用力吸了一口。   嗯!味道不错,孩子有心了,这口味选得真合适。   路杨走到康遂床前看了看他的输液管,又去洗手间洗了个手,回来拉了张凳子挨着康遂床边坐下,从袋子里摸了两个大橘子出来剥。   “家里,都挺好的?你爸妈身体都好?”康家业温和地问。   路杨笑着点头,放下橘子去拿手机,康遂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擦擦手,拿手机打字:我爸妈身体都很好,我爸在家那边的快递集散中心干活,我妈照顾家里。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两句:我家就我一个孩子,没负担,没压力。   “哎,挺好,”康家业笑着看完,说:“我家也就康遂一个。”   ——我爸妈都很喜欢康遂。   “嗯?都见过了?”康家业这倒有些意外了,康遂笑着说:“见过,经常见……我经常去他们家。”   “啊……”康家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了眼周盛楠,嘴里说:“……那你这都经常去人家里了,也没说带小路回咱家看看……”   倒也不是不想,康遂看了周盛楠一眼,说:“会的,只要有机会,杨杨一定很愿意跟我回去。”   周盛楠依然垂着眸,脸上没什么表情,路杨依稀记得康遂说过家里不同意,他当时也没过多纠结,因为这种事家里不同意太正常了,他自己都差点没同意呢……而眼下看面前二人的样子,康家业的态度应该是没问题的,那不同意的人估计就是周盛楠了,但是不同意又怎么呢?康遂又不会变,怕什么,反正日久天长的,都是人心换人心,慢慢来呗,路杨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起身,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了周盛楠。   橘子瓣没掰开,圆的完完整整的一个,垫在剥开的橘皮里,外表的橘络撕得干干净净,足见用心。   周盛楠心里又是一愣,她不想吃,但路杨就那么笑着看着她,示意就是给她剥的,快尝尝。   小孩儿眼睛里笑得明明亮亮地,牙齿很白,酒窝浅浅的,怎么看怎么招人心软。这怎么拒绝得了,谁能狠得下心对着这样一捧热诚去泼冷水,去置之不理、视而不见。周盛楠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她说。   路杨毫无察觉她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仍然只是笑着,然后拿过另一个橘子,动作麻利地很快又剥得干干净净,递给了康家业。   康家业从进门这半晌,心里已经感慨了无数次,他接过橘子,笑呵呵地掰开一瓣放进嘴里,他忽然就有点明白,康遂为什么喜欢这个男孩子了。   可明白是明白,在恍悟的那一瞬间,他心里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忍不住的心酸。大概人总是太容易被自己没有的东西所吸引吧,比如这种丰沛的感情,这种被不遮掩不扭捏也不吝惜的爱意肆意围裹的感觉。这感觉一般人真给不了,因为人跟人的表达方式真的不一样,康遂是内敛的,他从小的环境,从小所身处的家庭氛围都带着一股刻板和严肃,周盛楠的母爱太过冷静,太过条理分明,哪怕康遂从小到大每一次进步,每一次做到很好,父母给出的肯定里也满是威严,没有温度。   康家业反省自己,在他的观念里,一直都觉得夫妻关系大于亲子关系,所以多年来在康遂的教育问题、也包括家庭所有问题上,他从不否定周盛楠,从不跟爱人唱反调,他一直支持、理解爱人的苦心和付出,即便这些年来康遂在感情上跟家人产生严重分歧,他从中调和时,内心其实还是偏向于周盛楠一边。他一直觉得康遂的性子很像周盛楠,可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不是,原来康遂在感觉放松、踏实的时候,在面对心里那个人时,也会有这么柔软的表情,他也能发自内心地露出笑意,也会这么眼睛明亮、专注地看着对方。   橘子真甜呐,康家业咂了下嘴,这滋味由口到心,让人舒坦。   路杨趴在康遂面前,非常惋惜他不能吃一个自己剥的橘子,太可怜了,什么都不能吃,这是遭的什么罪。他叹了口气,擦擦手,决定自己也不吃了,陪着康遂。   “你不饿吗?”康遂笑着低声问他。   路杨摇摇头,伸手摸摸康遂的胸口,康遂说:“不疼了,药物已经起效了。”   路杨就笑起来,大眼睛眨了眨,像在说:那就好。   “待会儿去吃点东西,听话,你要是不放心,不想离开我跟前,那就叫个外卖,但饿着绝对不行。”   路杨也不吭声,只是捏捏他的手指,又轻轻拍一拍,让他放心,自己不饿。   “那这汤……你是不是也不能喝了?”周盛楠开口问。   康遂说:“医嘱要禁食禁水三天,三天后如果状况稳定,就可以尝试流食了。”   周盛楠听完站了起来,她腰背挺得笔直,依旧像当年参加工作时一样,“那我和你爸就先回去了。”   路杨听见也站起身准备送他们,周盛楠眼里闪过一抹迟疑,但随即,她语气里就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这个汤小路你喝了吧,还有晚上想吃什么,我做了送过来,你就不用下去买了。”   路杨在笑,他丝毫没留意到一旁康家业康遂父子俩同时愣怔的表情,他挠挠鼻尖认真想了想,一点儿都没扭捏客气,拿手机打字给周盛楠,周盛楠看了,嘴角也弯了弯,说:“好。”   手里的热饮和橘子没喝完也没吃完,但周盛楠都拿在手里没放下,转身往门口走去。   “妈。”康遂叫住了她。   他喉结滚动,过了好几秒,才说:“谢谢你。”   周盛楠眼眶陡然泛红了。   明明这半晌,这四个人在这间病房里,氛围轻松,有说有笑,康遂情况也无大碍了,应该高兴才是,可她在真正刻意不显山不露水地做出决定这一刻,康遂还是一瞬间就明白了她,她一下就有些忍不住了。   “你好好的……”她没回头,说,“都好好的就行……”   她吸了口气,挺直背走了出去,路杨跟上去要送,被康家业拦住了,“好好的,听见了没?我们这都方便,每天都会过来,你照顾康遂别太累,啊。”   路杨点点头,伸手又抱了抱康家业,“唉……”康家业拍拍他背:“上哪找这么好的孩子,真好,行了你快过去歇着吧,我们就走了。”   路杨最后还是把人送到了电梯口,回来时“咔哒”一声带上门,康遂回过神,看着他。   小孩儿快步走到桌前,用一次性纸杯兑了点温水,拆开棉签沾着凑上来给康遂湿润嘴唇。   康遂静静看着他。路杨沾了几下,忍不住低头在那嘴唇上亲了亲,亲完又觉得不好,水分被蹭没了,赶紧又沾水再涂几下。   “等我出了院,带你回家好不好?”康遂眼睛也是湿润的,他声音很轻地问。   路杨点头,放下杯子坐下来用手机打字:你之前说家里人不同意,我还以为你爸妈很凶。   他笑起来:这不是一点都不凶吗?也没有不同意啊,我看他们还挺喜欢我的。   “嗯,”康遂喉结有点颤,他笑着抬手摸摸小孩儿的脸,轻声说:“没有人会不喜欢你,路杨,没人能做得到……” 第60章 不再忍了   这一上午康遂基本上没能休息,他给陈方予主任和科里打了请假报告,然后就一直在手机里配合各项工作交接,之前定好的排期手术都要往后推了,手头的病人也都要一一分管出去,康遂在工作群里对众人表达歉意,大家都表示理解,叫他首要是养好身体,别的不用操心。   只有李广才阴阳怪气了几句,说真羡慕康大夫有福气能休假,康遂回他:我倒是很愿意把这个福气让给你,你要么?   往常李广才说什么酸话康遂就算听到了也不做理会,但这次姓李的没想到康遂会直接开口怼他,一时间没了话。   陈方予直接给康遂批了假,并在安排完手头的事后第一时间跟内科冯庆民主任一块儿过来探望,他们已经提前仔细看过了康遂的病历,陈方予进来时眉头都是紧皱的。   “老师,冯主任。”康遂撑着起身,路杨扶他,给他背后垫好枕头。   “不用起来,靠着吧。”陈方予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比昨晚已经好多了。”   “你知道自己昨晚的情形有多危险吧?”陈方予皱着眉,“只能说你这个胃没穿孔没大出血是幸运,要不是送医及时,后果都不堪设想。”   “我知道……”   “这次就好好养养吧,之前总是太忙,这次就借这个机会,先至少住上一周院再说,我跟冯主任都看了,你这个胃黏膜糜烂破损情况已经很严重,要是再不彻底治疗,以后要遭的罪还在后头呢。”   “一周的话会不会太长了,我礼拜二有一台比较重要的手术,如果拖太久的话,病人状况怕会发生变化,而且我手上的病人情况都比较复杂。”   “那些你就先不用管了,科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能上台的主治,况且你这个胃病一旦发作极其影响状态,带病上台,不单是对你,也是对病人的不负责。”   “好,“康遂不再纠结,“那我就听老师和科里的安排。”   陈方予很忙,在病床前听冯主任介绍了一下治疗方案,没什么意见,待了一会儿就一起离开了,康遂转头对路杨说:“赶紧把饭吃了,不然一会儿又要来人。”   ——谁?路杨眨眨眼睛询问。   “科里那一帮子,中午一下班就得过来,你赶紧吃,不然等他们走又得半天。”   路杨笑着去洗了个手,回来坐到桌子前,打开了周盛楠带来的保温桶。   香味儿一下子溢了出来,康遂闻着,叹了口气:“以前能吃的时候总没胃口,吃不了太多,这下彻底不能吃了,反而馋得慌了。”   路杨心疼坏了,但在康遂的健康问题上,没什么比医嘱更重要,医生说了丁点儿都不能吃,那就是不能吃,心疼也没办法,他想了想,抱起保温桶就要出去,康遂叫住他:“干什么?”   ——我出去吃,免得你闻着味儿馋得难受。路杨对他比划。   康遂笑起来:“不许走,就在这儿折磨我吧,我要看着你全都吃光。”   这种折磨人的方法未免也太残忍了些,光眼睁睁闻着,看着,就是吃不到嘴,路杨忍不住又笑,他乖乖把保温桶放回桌上,在康遂旁边坐下来,用眼神问他:真的啊……   “真的,你把这一桶吃完,晚上我妈再给你送一桶,我都看着你吃。”康遂摸摸路杨的脸,问:“那会儿跟我妈说,要吃什么?”   ——鱼。路杨“嘿嘿”笑出气声,打字给康遂看:我说想吃鱼,清蒸红烧炖汤都可以,都喜欢吃,阿姨就答应了。   小孩儿笑得开心,他是真的一点儿没扭捏,周盛楠要送,他就应着,问他想吃什么,他就直说想吃什么,一点儿没想着要推脱客气一番,他不知道这一来一回里边儿所包含的意义,一切就那么自然而然,只有康遂全都知道,全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了周盛楠的让步,看见了周盛楠作为一个母亲,历经内心多年的辗转挣扎,在面对儿子决然地要走向幸福时,终于愿意打开内心的那道门,去顺应他们,接纳他们。   路杨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   中午下班时间,骨科那边的同事终于抽出空来,接二连三过来探望了,周子明几个过来前还在群里问康遂,这吃不成也喝不成了,果篮儿也不实用,带点儿什么好呢,总不能空着手。   康遂说你快省省,什么也别带。   ——那怎么好意思,周子明说:我们正商量要不要去楼下买束花儿呢,看在咱们几个关系这么好的份儿上,允许你指定哈,你想要什么花儿?百合?康乃馨?要不给你来束红玫瑰怎么样?象征着我们对你热烈奔放的爱,期待你在这爱的感召下早日康复,哈哈。   康遂看了发笑,正要回复,李广才冒出来,说:这不合适吧?康大夫最近虽然多事之秋,但人情场得意着呢,我可都听说了,昨晚大半夜的是个穿着睡衣的小年轻把康大夫送进急诊的,我猜就是之前那个老往咱医院跑的小外卖员吧,人家现在这身份都摆上明面儿了,你们什么身份啊去送玫瑰。   周子明在群里直接艾特李广才:我们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人品还行,不像有些人一肚子坏水儿,满脑子龌龊,你说对吧李大夫?   李广才立马急了:你说谁呢?你什么意思周子明?   康遂看着那句话,沉下目光思索片刻,直接按住对方头像艾特了过去。   ——李医生,与其过度关注我的私人生活,自以为拿到了我的隐私当把柄就能以此对我进行攻击,除了显得你人品待定以外,并不能帮你得到什么,你有这个整天背后使绊子的功夫,不如把心思用在怎么精进一下自己的临床能力和科研水平上,这样打败对手得到梦寐以求的机会的几率也大一些,也显得比较体面,你觉得呢?   ——我怎么不体面了?你把话说清楚,难道不是你自己私生活混乱,人品有问题?!李广才被直接怼到脸上,一时间面红耳赤,彻底口不择言。   ——恶意传播我私生活有问题这个话,我已经保留证据,如果有必要我会向医院有关部门正式提起投诉,你要是有关于我私生活混乱这几个字的证据,也可以拿出来,否则就请你做好付出相应代价的准备。其实说白了我知道你私底下心里在不忿什么,但我不妨明确告诉你,科室的资源分配向来是以患者需求和个人专业能力为基准,我所获得的,与我的工作成果和患者满意度相匹配,你要是不服,可以光明正大去找有关部门反馈,而不是躲在背后偷拍,然后装作不经意发到工作群里,借此来抹黑我的名声,你的行为令人不齿,而我并不会因此感到难堪,因为应该感到难堪的人不是我,你明白吗?   ——你怎么有脸……   李广才气得说不出话。   康遂说:我有没有脸,轮不到你来做评判,我忍你不是因为怕你,只是不愿意得罪小人,不想跟你一般见识,而现在我不打算忍了,身为一个成年人,你最好衡量清楚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可能会带来的后果,多年同事,我只奉劝你这么多。   李广才再也没回复一句话,周子明痛快地直接在群里给康遂连发了三个大拇指的emoji。   ——忙完了就赶紧上来吧,康遂对他们几个说:介绍朋友给你们认识。   ——用你介绍?都熟着呢!周子明打趣。   康遂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心里出了一口气。 第61章 水到渠成   禁食禁水这三天里,康遂可谓是备受煎熬,虽然静脉输液可以补充身体所需的水分、葡萄糖、电解质和营养成分,但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却时时刻刻如影随形,康遂每天躺着,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整个人都被饿到头晕眼花,虚弱无力了。   路杨实在是不忍心,心疼之余,怎么也不肯在病房里吃饭了,他甚至连吃的什么都不让康遂知道,饭盒都不给看。这天周盛楠又做了几个丰丰盛盛的菜送了过来,她坐到康遂床边,康遂笑问:“妈,今天又给他做的什么好吃的?”   周盛楠刚要开口,路杨赶紧拽拽她的袖子,冲她一个劲摇头使眼色,周盛楠一下没忍住,嘴角就弯了起来。   “不告诉他?”   ——不能告诉!路杨面色郑重,把打了字的手机塞到周盛楠手里:你做得太好吃啦,要是告诉他都有什么菜,他脑子里就会想象以前你给他做时他吃在嘴里的味道,肚子里就会嗷嗷叫,就抓心挠肝受不了了。   太残忍。   “好,”周盛楠笑着答应:“那就不让他知道。”   康遂看着两个人就这么迅速地达成了一致,无奈地摇头轻笑。   其实也就这么短短几天里,周盛楠已经被路杨亲近到心都要化了,她形容不来这种感觉,这是一种即便她一个已经当了几十年母亲的人,内心依然不曾有过的新奇和颤动。也许是打年轻时起性格就强势惯了,周盛楠从与康遂这段亲子关系初始,就习惯于把自己身为一个教育工作者的严苛理念带入家庭,与旁人家那种温婉和善的妈妈不同,康遂从懂事起,性情就被打磨地越发理性严谨,他们母子之间好像从很早很早的时候起,就礼貌多于亲近,再也没有过平常母子间的那种亲昵的氛围了。   周盛楠内心一样是有缺失的,她一直觉得既然为人父母,就要对康遂的人生负责,那些亲昵撒娇的举动在她眼里无异于糖衣炮弹,会令人无形中放松标准,降低要求,于是她从未允许,她一直希冀康遂事事处处都能做到最好,而康遂也确实照做了,也因此不可避免地,与她渐行渐远。周盛楠一直想不通自己哪里出了错,明明尽心尽力去做了一个母亲所有该做的,明明桩桩件件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康遂好,为什么这么些年里,康遂与她的关系就到了只能以礼相待、客气到几乎冰冷的地步。   而直到现在,直到这几天里,这个叫路杨的孩子像填鸭一般,把她内心缺失了几十年的那些彷徨不解和空洞一股脑给填满了,她这才隐隐约约明白了自己都错过了些什么。这是她当妈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原来以前靠强硬和控制没能得来的改变,在迫不得已做出退让之后,那份柔软的真心贴近上来,一切就变得简单……路杨就像冬日里的暖阳,他好像有一双能揉开人心里疙瘩的手,亲亲近近,眼里的笑像温水一般无孔不入,淌进人心里,就这么瓦解了周盛楠内心的坚冰。   路杨每次见到周盛楠来时满眼都是实打实的欣喜,他不了解这对母子间的过去,也不把曾经康遂那句轻声的“家里不同意”往心里去,他心无芥蒂,只亲近地拉着周盛楠的手要她坐,给她倒水,还挨着她用手机打字跟她聊天,告诉她很多她自己都从未了解过的康遂的小脾气,小毛病。路杨心里总觉得天底下的妈妈都是一样的,他心里怎么对陶月华,现在就怎么对周盛楠,能养出一个康遂这样儿子的一位母亲,怎么会不好?以前自己妈妈给康遂做饭吃,现在康遂妈妈每天给自己送饭,这多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路杨开心坏了,他每次打开饭盒,都是睁大眼睛赞叹一番,然后转身张开手用力地拥抱周盛楠,不遗余力地表达着欣喜和感激。周盛楠一开始被抱得浑身僵硬,别扭,几次之后,她就学会了回抱路杨,抬手在他背上也轻轻拍拍。   她自始至终没有多说过什么话,她只是知道,自己内心已经不可抑制地软了下去,本来是认命一般做出的退让,并不是甘心情愿,但没想到一步妥协之后就再也一发不可收拾,路杨和康遂再没给过她反悔的机会,她清楚对路杨这个孩子,即便自己真的是铁石心肠,也做不到冷硬了。   难怪康遂会这么喜欢他,周盛楠一点都不讶异了,她反过来想,能与这样一个性情的人互相喜欢,两人能在一起,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何尝不是幸福呢。   周盛楠每次来都会陪康遂坐一小会儿,也不会聊很多,但就算只是安静地坐着,彼此间也能感觉到那种轻松和心底里流淌的愉悦,这感觉挺奇妙的,只因为心态都变了,彼此间再也没有了那种对峙和紧绷,反而泛起久违的温馨。康遂向周盛楠表达感激,周盛楠只是弯弯嘴角,并不说什么,她不是不意外自己就这么轻易地被改变了,她只是心里确实隐隐松了一股劲儿,康遂即便最终还是与她最初的期待背道而驰,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当初那般痛苦了。   而这一切的功臣路杨并不知道他们各自心里的五味杂陈,他只会趁这个机会端着饭盒悄悄溜出去,到外面走廊椅子上吃完,收拾好了再进来,他把饭盒冲得干干净净,盖子扣得严严实实,确保一点味儿都不露出来,以免刺激康遂的胃。   这天周盛楠刚走,路杨没忍住,在康遂面前打了个嗝,话不会说,嗝儿却打得很响亮,小孩儿想捂住嘴的时候都已经来不及了。   康遂躺着,一下子笑了出来:“太过分了吧……”   一个都饿得有气无力了,一个撑到打嗝,上哪说理去。   路杨也被自己给逗笑了,赶紧倒了杯水灌下去压一压,然后凑到康遂面前,很不好意思地在他嘴上亲了亲。   康遂问:“好吃吗?”   路杨点点头。   康遂说:“那给我也吃一口。”   路杨笑着,又柔柔软软地亲了上去……   其实在医院里这些天俩人都没得到多少亲近的机会,总有人来,不过也幸亏是单人病房,机会使劲找找还是有的,路杨本身就是个黏人的小性格,又克制不住对康遂的生理性喜欢,他怎么可能忍得住,于是就总借着一切照顾人的机会凑上去亲亲脸,亲亲嘴唇鼻尖,或者拉着康遂的手,在他明显消瘦下去的身上摸一摸。   “我现在每时每刻脑子里都在想等好了以后要吃的东西,”康遂闭着眼睛叹息,“以前对饮食总是太挑剔,还要兼顾健身,现在想想真是傻,我以后再也不想吃白人饭了。”   ——那你想吃什么?路杨趴在他面前,比划着问。   “大鱼大肉,”康遂笑说:“什么香吃什么。”   路杨琢磨了一下,摇摇头不赞成:不行呢……你的胃还要养,医生说了,就算出院以后也要进行长期管理,所以尽量还是以清淡为主吧……   “清淡不了一点,”康遂笑着看他,“我以后能不能吃饱,就全看你了,杨杨,你不能狠心饿着我。”   路杨是反应了好几秒钟之后,才隐隐从康遂话里分析出他指的是什么意思,小孩儿脸腾一下子就红了。   “杨杨,”康遂看着他的表情,伸手拉过他的手轻轻攥了攥,问:“等我好了,就给我,好不好?”   路杨头低下去,低得脸都快要埋到床单里去了……   康遂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伸手过去摸了摸,然后就看到那红得滴血的耳根,在他干燥温暖的掌心下轻轻点了点头。   康遂想吃饱,吃够,这吃的是指什么,路杨清楚。其实两人之前除了最后一步,该做的都做了,路杨本来也不是不让,小孩儿自打尝到甜头之后对这事儿比康遂还上瘾,但是康遂一直克制,路杨起初每次也都很尽兴,缠着康遂想再进一步,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克制,直到有一次康遂用手进去了,路杨才切身体会到那种不一样的冲击有多剧烈。   他最后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都是懵的,康遂抱着安抚了很久……   就这么小小地体验了一把,还不算真正的做,小孩儿当晚就不肯再睡在康遂怀里了,委委屈屈地背过身去裹紧了被子。太可怕了……只是手指而已,就已经,如果换成康遂自己的……路杨闭着眼睛不敢想……   所以康遂的稳妥是对的,他在一点一点给小孩儿适应和接纳的时间,身体上的排斥还算容易克服,因为这事儿归根结底得到的还是舒服,康遂有这个信心让小孩儿舒服,路杨从跟他在一起后关系渐近的每一步都水到渠成自然而然,没有一丁点儿不乐意,这都是康遂一点一点耐心铺垫和引导的结果,他又温柔技术又好,所以路杨才会食髓知味乐此不疲,但这最后一步还是不一样的,康遂让他稍稍体会一下,然后给他时间去消化,现在,他轻声问路杨:“能接受吗?愿意给我吗?”   小孩儿就红着脸,悄悄点头了。 第62章 福气   陶月华和路卫民是在康遂出院当天才得知的消息。   康遂住院期间一直不让路杨说,怕他们担心,路杨好几天没回家,两口子还杀好了家里的一只鸡等着两人回来好做给他们吃呢,结果只能冻到冰箱里,陶月华发了好几次消息,路杨都说在康遂这儿呢,过两天再回,陶月华也就没当回事儿,直到这天上午康遂出了院,回到家都安顿好了,路杨才给陶月华说了前几天住院的事,他也没把那天晚上的危险情形说得太详细,就说半夜胃病发作了,住了院,就这两口子一听都急了,立马把冻在冰箱里的鸡拿出来装上,风风火火地坐车赶了过来。   本想再买点水果什么吃的喝的,但想起路杨叮嘱的康遂的胃暂时都不能吃,也就没再讲究那么多。两人急急慌慌地上了楼,没成想敲了几下门之后,来开门的人却是康遂的父母。   陶月华一肚子怪怨两个孩子的话堵在了嗓子眼儿。   眼前的这两位,这该不会是……   还真不用问了,因为就这么一打眼,一照面,这五官样貌,还用问吗?   长得可真都太像了,两个儿子都是会随的,都遗传了各自父母的优点,尤其是康遂。陶月华第一眼看见周盛楠,心里第一反应就是忍不住心生赞叹,她总算明白过来他家杨杨看中的康大夫为什么这么优秀了,你看人家妈妈这周身的气质,这模样儿打扮,就凭这种家世层次的人,那教养出来的孩子能有错儿吗?   周盛楠想开口问声好,招呼人进来,但即便提前已经知道对方要来,已经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真见着人了这一刻,她还是笑得有点不自然。两家男孩儿的父母,成了亲家,这想想都让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幸亏旁边还有个康家业,他笑呵呵地伸出手:“哎,杨杨爸妈是吧,快进来快进来,一路上冷吧?这大冷天的你们还跑一趟,真是辛苦了。”   “康大哥,大姐,”陶月华回神,放下兜子双手就握住了周盛楠的手:“你看这,我跟杨杨他爸事先也不知道你们在这儿,这上门上得有点唐突了,你们别见怪。”   周盛楠和康家业今年都五十多岁,陶月华两口子年轻,才四十几,这声大哥大姐叫得也合心。   “这是哪里话,快进来。”周盛楠和康家业忙把人让进门,“就是怕说了你们带东西,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们破费。”   “路叔,陶姨。”康遂听见声音,跟路杨也从屋里走了过来。   “小康啊,你身体怎么样了?”   “挺好的陶姨,都没事儿了,你们别担心。”   陶月华打量着康遂的脸色,人是瘦了不少,但气色和心情看上去都很不错,她心里总算放心了些,接着便正色道:“小康,生病住院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能不告诉我们呢,是觉着我们不惦记你,还是把你叔和我当外人?而且你爸妈今天都在这儿,怎么也不提一句,这弄得第一次见面,我们就这么空着手来了,这像什么话,还有路杨,”陶月华严厉的语气压低了几分:“心真大!你等我和你爸回头收拾你,一点儿都不懂事儿!”   路杨被凶了,但是一点儿也没怕,就是眼前这场合怎么琢磨着都有点让他害羞,他笑着看看康遂,躲在人身后抿着嘴乐。   “哪有这么客气,快过来坐,我都烧好水了,就等着你们来了泡茶。”康家业热络地招呼。   “先不忙着坐,”陶月华还攥着周盛楠的手腕子,转过头对路卫民说:“老路,我在这陪着大哥大姐说话,你赶紧下去买礼品,小区对面就有个大商场,你去挑好的像样儿的,多买些来。”   好是怎么个好,像样儿是要怎么才够像样儿,要表达怎么个意思,路卫民立即领会,他转身就往外走:“哎!好!”   康家业和周盛楠忙上前去拦着:“别,买什么礼品,真不用。”   “路叔,”康遂也说:“今天就是正好赶巧我爸妈也在,一起吃个便饭,真不用讲究那么多。”   说赶巧了也是真赶得巧,康遂今天出院,周盛楠和康家业一大早开车去把人接了回来,路杨想着都没事儿了,就跟家里说一声,结果陶月华两口子直接坐车就赶了过来,原本这种情况下,按理两家人应该出去订个大饭店,一起正正经经吃一顿饭,但康遂的身体不方便折腾,所以周盛楠就在家紧着备了一桌子菜,在家里招待了。   “这怎么能不讲究,这什么也没准备,可太失礼了……”陶月华很是纠结。   “你们不嫌弃我们怠慢了就好,今天就先在家简单吃一顿,等下次你们再来了,我们一定好好招待。”康家业笑着,康遂对路杨使了个眼色,路杨上前挎着爸妈的胳膊就把人给拉了回来。   几个人往沙发里一坐,气氛随即也就放松下来,康家业拿起茶壶倒水:“这个茶一般,康遂不爱喝茶,我那儿的好东西今天没带过来,你等下次去我那儿,我给你泡点好的你尝尝。”   “好,我平时也喝,就是不太懂。”路卫民笑着说。   周盛楠陪着坐了一会儿,就去厨房准备午饭去了,陶月华一见,挽了挽袖子也起身,路杨也跟着站起来,陶月华说:“不用你,你把康遂照看好就行。”说着就进厨房帮忙去了。   周盛楠见她进来有点不好意思,让她回客厅坐着,陶月华笑着把土鸡放进冰箱里,走到水池旁边洗手边说:“我本来也不是到别人家里来做客的。”   这人什么脾性,一开口几句话就能听出个三五分,周盛楠心里总算明白路杨那孩子的性子随谁了,原来这一家人都是这么随和敞亮,她笑笑,心里的尴尬别扭也被打消了几分。   “康遂说他之前吃了几个月你做的饭,你天天做,杨杨天天给送,真是麻烦你们。”   “那也得是小康不嫌弃才是,”陶月华笑着:“你们家康遂人好,路杨一开始毛毛躁躁撞坏了他的车,他不但没怪罪,后来还帮了路杨好几次,可能这就是缘分吧,你说一开始谁能想到,两个孩子能有这样的缘分。”   陶月华挺感慨的,路杨那时候骑着小电摩横冲直撞,一头就撞上了康遂这么个可心的人,康遂对路杨又是这么好,陶月华高兴,今天能跟周盛楠夫妻见面她也高兴,这都是意外之喜,都是老天爷做下的安排。   “你们家……也是就杨杨一个孩子?”   “就他一个。”   “那就没想着……”话出口时没忍住,但说了一半,周盛楠还是又咽了下去。   “想着娶媳妇呀?”陶月华笑得温和,“想啊,那哪能没想过,但孩子的心这不是放到康遂身上去了嘛,他想跟谁在一块儿,哪能是我想想就能做主的。”   陶月华是个灵透的人,一眼就看出了周盛楠隐隐掩饰的纠结,借着灶上的炒菜声低声道:“是不是心里还没转过这个弯来呢?”   周盛楠叹了口气。   陶月华安慰她说:“这可太正常了,别难受,大姐,我虽然打那次杨杨回去跟我说这事儿开始,半个字都没反对过,但我特别能理解你的感受,没事儿,做父母的在这上头转不过弯来太正常了。”   周盛楠手里忙着,眼睛这一下子就有点红,她沉默半晌,低声问:“那你们是怎么做到一下子就想通的呢?”   “嗐,因为我杨杨愿意呀,他喜欢康遂喜欢得都找不着北了,我这当妈的不看着孩子高兴,还能去拦着,去伤他的心不成?”   周盛楠沉默。   陶月华看了看她。   其实周盛楠的心思陶月华全都理解,同样身为父母,就算心里再怎么想为两个孩子争取幸福,也不可能不体谅周盛楠的心,她想了想,开口道:“其实俩孩子关系定下来之后,康遂有空了跟杨杨一起回我那儿去了几趟,他挺愿意在我家待一待的,但是对自己家里很少提,我虽然不多问,但咱当长辈的又怎么能看不出来呢?我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因为家里不看好,他心里都压着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蚝油瓶子递了过去,“杨杨私底下也跟我说过这个话,说什么时候也能见见你们,也盼着你们家也能接纳他,我说这事儿急不来,一个要看康遂的意思,再一个,一定要尊重长辈,在你们心里没接纳之前,不往跟前凑,不给你们添堵,这就是最基本的尊重。”   周盛楠假装被油烟呛了,撇开头蹭了下眼睛。   “我和杨杨爸也聊起过,我们想着,哪怕你们态度明确不接受,两家以后不见面不来往,我们也没说的,因为这种事儿放嘴里说说简单,什么要开明,要大度,但作为父母,真正接受起来有多难,我心里比谁都知道,而且我更知道你不接受不是见不得孩子好,正相反,你是怕他过得不好,怕他以后没个稳妥,没着没落,我跟你一样当妈的人,我怎么能不明白呢?”   “但你也得信,姐,康遂他也明白,他也比谁都知道你的心,也在让自己接受你的这种不接受,他已经很努力地在两相平衡了。”陶月华真心实意地说:“康遂是个好孩子,你是他妈,一定也比谁都知道。”   “杨杨妈……”周盛楠眼睛已经红得藏不住了,她看看陶月华,哽咽着扭过头去:“……杨杨有你们这样的父母,真是福气。”她嘴角颤抖着,但眼里这一刻,再没有了那种纠结痛苦,而是涌出了一股难以名状的释然和感激。   陶月华没盯着她看,自然而然地接过出锅的菜,放到一旁用盖碗盖起来,“好赖都是自家的孩子,福不福气的,这不就是咱当父母该做的吗?风吹雨打得替他挡,刀山火海得替他蹚,不然你说,老天爷为什么要给每个孩子都安排个爸爸妈妈呢?” 第63章 只爱小羊   路杨走到厨房门口想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时候,周盛楠压低的带着哽咽的声音就正好传进了耳朵里。   “……他那时候那么喜欢那个男孩子……我真的后悔不应该……我对不起康遂,对不起他那个同学……”   路杨下意识回头,看着坐在沙发里,正捧着一杯热乎乎的米糊慢慢啜饮的人。   康遂似有所感,在笑着听着两个爸相谈正欢的间隙里,抬眼看了眼路杨,路杨立即躲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   厨房里两个妈也不知道都聊了些什么,这短短多大点儿功夫,竟然就已经推心置腹、这么掏心掏肺起来。   周盛楠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那次真的伤他太深了,我也后悔了很多年,直到现在想起来还在后悔……”   “……他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谈过,十年了……你说他这性子硬不硬……”   “……我要是早点想通这个道理,亲情关系也不会变成这样,我应该像你一样做个通情达理的好妈妈……”   “你可别这么说,”陶月华嗓门还是大一些,连连摆手:“咱们两个这情况就不一样呢,我是从儿子再也说不了话开始,心里才就剩这么一个念想,我啊,太心疼他了,就想着这辈子只要他过得高兴,我就什么都不图了,什么都依着他,你说我还求什么呢?孩子这辈子都注定不顺溜了,都不知道以后还会遇上多少难处,难不成回到家,我还再给他添难处吗?我是他妈,我就得护着,就得托着,我得让他不管遇上什么事儿,只要一回头,他爸妈就永远在呢,我不让他害怕。”   路杨听得怔怔地,嗓子眼儿里忽然就发堵,眼睛又酸又胀。   康遂开口叫他:“杨杨。”他回过头,康遂温温和和地说:“过来。”他就走了过去。   两个爸已经起身在屋里四处转着看去了,康家业在说什么这房子以后就给杨杨他俩住,路卫民就赶紧说什么家里也有房子有地有存款,什么逢年过节大家都一块儿回去,宽敞,还有什么钓鱼养花儿之类的……路杨感慨,这就畅想起未来的养老生活了吗?怎么这两对父母乍一见面,就都有点相见恨晚、一见如故的意思了呢……   父母那边是融洽了,但自己这边儿……路杨走过去,默默坐在了康遂一旁。   “怎么了?”康遂轻声问:“眼睛怎么还红了?”   路杨不“吭”声。   “刚是不是听见什么话了?”康遂拿过他的手轻轻握着,问。   路杨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能跟我说说吗?”   路杨想了想,板着小脸儿拿过手机打字:现在不方便,等大家都走了,我再问你。   他表情有些严肃,透着股说不上来是不开心还是不踏实的情绪,康遂愣了愣,低声问:“是生我气了吗?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路杨觉得点头也不太确切,摇头也不大对,他看了看康遂,心里酸溜溜沉闷闷地,想来想去,很不乐意地动了动被握住的指尖儿,在康遂掌心里轻轻抠了抠。   这天吃完了这顿饭,康家业给路杨包了个一万的红包,说这是叔叔阿姨给的一点零花钱,意思呢就都在里头了。陶月华见状二话不说,当即让路卫民下楼找了个 ATM 机取钱,这次谁也没能拦住,两口子直接给康遂包了一万八千八。   康遂笑说:“谢谢路叔,谢谢陶姨。”陶月华说:“谢什么,你往常给杨杨买过多少东西,花了多少钱,他回去每回都告诉我呢。”   康遂笑着把红包塞进路杨手里,低声说:“放你那儿,帮我存着。”路杨抿着嘴笑,轻轻点了点头。   路卫民夫妻俩回去是康家业和周盛楠开车去送的,临走前,周盛楠回身看了看康遂,又看了看路杨,说:“都好好的……”   康遂握住她手,攥了一下,说:“妈,谢谢。”周盛楠喉头哽咽,未等再说什么,路杨上前大大地拥抱住了她。   周盛楠原本还想忍着,不愿失态,结果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她拍拍路杨的背,问:“阿姨以后能经常过来看你们吗?我给你做好吃的。”路杨用力点头,抬起头笑得开心。他转身又去抱康家业,康家业哈哈笑:“哎哟,哎哟,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众人都笑着看着,康遂想了想,叫了周盛楠一声:“妈。”   周盛楠回头就看见那双对她张开的手,她眼里愣怔着,迟疑几秒钟,便伸手紧紧抱住了儿子高大宽阔的身躯……   电梯来了,四人走了进去,陶月华一边不让康遂和路杨下来送,一边还在不停地叮嘱康遂多注意身体,说改天再过来看他。周盛楠在旁边看着,不经意间一转头,看见了电梯墙壁上映出的自己脸上的笑容,她愣了愣,抬头望向缓缓合拢的电梯门外那两个一个沉稳帅气,一个阳光可爱的儿子,她轻舒一口气,对着他们再次努力展开了笑颜。   路杨是个憋不住的性子,俩人转身进家,一带上门,他就拉着康遂快步到沙发前按着人坐下,拿出手机准备打字,只是忽然间又迟疑起来,抬头看着康遂。   “想问什么?刚那个样子像在生气,我心都悬了这半天了。”康遂摸摸小孩儿的脸。   路杨咬了咬牙,低头划开屏幕。   ——你以前,是不是谈过恋爱?   路杨的备忘录平常就当写字板用,写的字都是给对方看的,所以为了方便,字体都调得很大,康遂看着那几个字,嘴角的笑意渐渐变淡。   路杨心里忽然不安生起来,他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触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那叫什么来着?初恋?刻骨铭心?康遂那温和的笑容呢?为什么没了?路杨只是忍不住好奇,忍不住那股酸溜溜的情绪而已,他没想过自己这么冲动是不是不该,是不是不能问,他有些着急,凑上去扒在康遂怀里,去吻他的嘴……   笑容呢?快露出来,回来,那是我的,不能消失……   康遂被亲得愣了一下,接着抱住路杨,更用力地回应他……   “刚才听到了这个?”   小孩儿喘息着点头,眼睛满是湿气,也不知道是被亲得还是委屈得……   康遂摸着他的眼角笑起来:“我妈居然连这个都跟你妈聊上了?这交心的速度也太快了。”   路杨不“吭”声,就那么看着康遂。康遂叹了口气,用手掌盖住他的眼睛,轻声说:“谈过,大学时的同班同学,那是我第一个男朋友,第二个就是你,这中间隔了大概十年,没有过其他人。”   路杨去抓他的手,却被康遂一只手将两个手腕束在背后,按着他的后脑勺亲吻起来,直到吻得他喘不过气才放开。   路杨像个小绵羊,可他性子里也是有急了就拿犄角顶人的时候的,他刚才在康遂嘴角笑意消失的时候还在心慌,觉得有些东西是不是不该问,他本就无条件无底线地信赖康遂,可这一刻他红着眼喘着气,就是怎么也忍不住了,挣扎着又去摸过手机。   ——你想了他十年吗?所以这十年你没找过别人,他给你,给阿姨都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他是你们的心结对吗?   小孩儿其实不太确定什么是吃醋,没切身经历过,他也没意识到自己此刻心里的酸涩有多浓,那滋味儿让他有多难受,他就是想知道,就是想问。   “没有想十年,因为那种愧疚太强烈,所以甚至会刻意屏蔽,不敢去想。”康遂看着路杨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杨杨,当年我也年纪小,跟你现在一样大,那时候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一段感情,所以也确实在后来的很多年里都没能原谅自己,我甚至觉得,分开是对的,他不应该跟我这么没用的人在一起。”   路杨皱了下眉,但还是没打断,认真听着。   “至于后来十年不谈,是因为我决定只要我父母一天不接受我的性向,我就一天不会让旧事再重演,我不想再伤害到任何人。”   ——那你,现在已经改变你爸妈的态度了对吗?他们已经同意我跟你在一起了,不会再反对了。   “是,他们不会反对了,但让他们做出改变的人不是我,是你,杨杨,”康遂再次吻上他的眼睛,“遇到你之后,你给了重新去爱的勇气,也瓦解了他们根深蒂固的偏见,你说你究竟有多厉害,路杨?”   路杨看着重新出现在康遂脸上的温柔笑意,心里转瞬间也跟着高兴起来,但是随即想到正题,又低头打字问:那你还想他吗?毕竟那是你的初恋……   “不想了,很久之前就放下了,”康遂把人抱到怀里,让他趴到自己胸口上,轻轻拍着,“之前生日那次和我一起吃饭的女孩儿还记得吗?我的高中同学,他们几年前在西班牙一次活动里遇到,后来成了朋友,她曾告诉我,那个男生很久前就已经在那边定居了,不再学医,改行成了个艺术家,而且他在那儿早就有了稳定的伴侣,一直都过得很好。”   路杨看着康遂的下颌线,凑上去亲了亲。   康遂笑了一下,低头看他。   “如果我心里还有别人,我不会跟你开始,杨杨,我喜欢你,就是全心全意的喜欢,我不希望他记得我,同样的,我也只想珍惜自己所拥有的,珍惜你,我想把从过去吸取的教训,学会的爱的能力,还有这些年没有宣泄过的感情全都投入给你,我只有你,杨杨。” 第64章 选择   康遂在家休息了两天就回医院上班了,而回科室后得知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上周二本应该由他来主刀的那台手术被换成了李广才,但手术结果很不理想,家属闹起来了。   这场手术的临床数据非常具有科研参考价值,康遂住院之后,李广才不知私下采取了什么运作,家属便忽然指名要他来做,态度非常坚持。其实以李广才的能力,这台手术难度虽大,按理也不至于出现太大差池,可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表现什么,结果压力之下适得其反,就捅出了娄子。事故性质偏向严重,他本人当即被医院停诊,接受院内学术委员会的技术判定与调查,这期间家属不依不饶,已经在病房里闹了好几天了。   康遂拿着已经完成的课题数据和论文材料走进陈方予的办公室时,老教授的脸色还沉着。   “老师,”康遂把资料递过去,说:“您气色有点差,最近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你休息好了?看上去倒是恢复得不错。”陈方予从眼镜上方瞄了他一眼。   康遂笑起来。   陈方予看了看那叠厚厚的资料,问:“都做完了?”   “做完了,病例系列分析和技术比对数据都经过再三验证,这个U盘里是备份,您回头有空了看一下。”   “辛苦了,”陈方予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康遂安静地站着。   “你那个胃……”半晌,陈方予盖上盖子,把杯子放回桌上:“就算眼下控制住了,但还是得好好养,不只是花时间,还要花功夫来养,我前两天跟消化内科冯主任聊了一下,你自己也是医生,应该心里也有数,这是一个需要长期管理的过程,如果再按着饮食作息不规律,长期高压高强度的日常态势发展下去,只怕再搞坏了,就不行了。”   康遂“嗯”了一声。   陈方予沉吟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又过了半晌,开口道:“前两天,明诚的老秦给我打了个电话,东拉西扯的,最后进入正题,开口问我要人。”   “秦院长?”   “说他那边的骨科缺人,想挖你过去,你呢?什么想法?”   “我没跟秦院长接触过,但是秦为径师兄跟我提过几次,我说……会考虑。”   康遂说了实话。秦宣砚秦院长是他的学长秦为径的父亲,X城最大型私立医院的法人代表,此人当年和陈方予是同学,多年来交情甚笃,当初两人一起从医科大学毕业时,陈方予进了体制内公立医院,而秦宣砚出身医学世家,母亲家族素有经商头脑,他在大医院历练几年之后便离了职,由家族托举,在本地私人医疗领域开创了“明诚医院”这道先河,秦为径接过父亲衣钵之后想挖康遂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知道跳槽这种事哪怕本人有意,老主任不放人也不行,所以这回便让自己父亲出马,借着多年的老交情,先来探一探口风。   “……不管怎么样,比起职业发展前景,身体的健康还是第一位的,”陈方予缓缓说,“而且要是真去了那边,最起码在个人生活上,没那么多风言风语。”   康遂抬起头:“老师……”   “我知道你一向在很多事上不争不抢,没有太大的企图心,这几年,是我把你用得太狠了,”陈方予伸手点了点那摞资料。“明诚医院在本地的口碑还是相当过硬的,不至于埋没了你,而且私立医院的工作强度比起公立三甲要低得多,也不会太累,不用以损耗身体为代价,来换取一些你并不看重的名誉和职称……”   康遂沉默着。   陈方予抬眼看着他:“上次骨肿瘤科你收进来的那个年轻人,前几天他父亲来了一趟,送了面锦旗,说想见你一面,我说你正在休假,给推了,”老教授伸手往墙角的桌子上指了指,“锦旗我给放起来了,没让人挂在科室里。”   康遂顺着看过去,在一大堆卷宗材料后面,露出了一卷猩红的绒布卷轴。   “他父亲说,人已经没了。”   康遂瞳孔颤了颤,咬紧腮颌,没吭声。   “其实从你判定他活不了开始,我就知道这件事在你心里又很难过去了,康遂,身为一个专业的医生,却不能理性地面对患者的死亡,这其实很不应该。”   “……我知道。”康遂缓了口气,说。   其实这也是他当初选择骨科的原因,除了在别的科室轮转时所经历的,骨科相对而言面对的患者死亡率要远低于那些处理终末期疾病或急性危重病的科室,康遂虽然也参与过无数次严重多发性创伤患者的救治,比如车祸、高坠,也曾回天乏术,但其死亡原因也绝大部分不会是因为是骨伤,那个年轻男孩,是他接诊的第一个骨肿瘤患者,是他顶着不信任,顶着投诉,顶着同事私下的窃窃私语和不满,尽全力之后一点一点看着死去的。他告诉自己要平静,要习以为常,因为这就是医院里每天都在发生的日常,可大概是那段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太多负面的东西积攒叠加在一起,令他的情绪、身体都不堪重负,最终再也扛不住,导致了胃病的彻底爆发……   “医者讲究个仁心仁术,你都已经做到了,其他的就应该尽人事听天命,太过共情的人做不了医生,因为我们的职业使然,我们就是站在这人世间所有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面前,以最直观的视角去面对这些的人,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每一天,是贯穿你整个职业生涯,承受不了这些,就不能算一个专业合格的医生,你明白吗?”   “明白。”   “当然,我并不是在否定你,”陈方予看着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不管去了哪儿,你依然是我眼里最看好的年轻人,你基于对个人感情、对自己身体健康状况负责,并且在对未来已有了合理规划的前提下做出的选择,我没有异议,只有尊重。”   “谢谢老师……”康遂喉咙滚动着,看着眼前鬓角花白的人。   “行了,去忙吧,”陈方予说完了,打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后续流程慢慢走,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达成的事儿,后续还是要注意劳逸结合。”   “是。”   这种充分被理解、被接纳的感觉,实在令人内心泛起无比的轻松和踏实,康遂退后两步,又说了一遍:“谢谢老师。”   陈方予摆了摆手,康遂唇角带着一丝笑意,转身出去了。   离开的一个多礼拜里科里攒了一堆事儿,康遂回来一连几天都忙得团团转,这天中午终于暂时处理完手头的事回到值班室,周子明饭都已经吃完了。   “那,你家小路杨给你送的,人急着跑单子,让我转交给你。”他把桌上的饭盒往康遂面前推了推。   “谢了。”康遂洗了个手,过来坐下打开,里面是一盒小馄饨,挺香的,煮得很烂,他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外边买的,肯定又是陶月华专门包好煮了让路杨送过来。   “这日子过得,真是让人心生羡慕。”周子明调侃。   康遂吹了吹热气,吃下一口,说:“你天天显摆你闺女,我说什么了吗?”   “哈哈……”周子明乐了,“那你还真是羡慕不着了。”   “嗯。”康遂同意。   “哎,”周子明悄声问:“你跟小路杨这事儿,现在是跟家里也都摊开了吗?都同意?”他前几天去消化内科探望康遂时碰上康妈妈也在,跟路杨有说有笑的,看着还挺和谐。   “同意了。”康遂笑笑。   周子明点了个头:“牛逼,我是真服你康大夫。”   “服我没用,倒是你这个年纪和资历,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也是该想想该怎么担起在科室里的责任了。”   周子明沉默了一下,低声问:“李广才这次的事儿,你怎么看?最近科里私底下都在聊,说什么的都有。”   康遂一边慢慢吃着,说:“我对他的人品持保留意见,但作为医生,我相信他对患者的态度喂,于小衍还是积极负责的,这台手术本来难度就大,就是我来做也不敢保证百分百圆满,手术记录我也看了,他前期处理没问题,但对术中出现复杂并发症的预估有误,准备不足也是事实,如果最终被判定为医疗过失,只怕对他的执业生涯会有很大影响。”   周子明陷入沉思。   康遂说:“事情最终院方会给出结论,咱们作为医务人员,尽量不要在专业问题上代入个人看法和情绪,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诊疗过程中会遇上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突发状况,所以一切以院方的结论为准就好。”   “嗯。”周子明点点头。   “子明,”康遂喝了口汤,说:“学着藏一藏你的脾气,而不是藏你的能力,该顶的时候你要顶起来,别忘了,你也是咱们创伤组的中坚力量。”   “你这话我怎么听着有点儿……你是有什么打算了吗?”周子明皱眉。   “有了。”   “我靠??”周子明喊了一嗓子。   “刚说让你藏一藏,能不能遇事波澜不惊一点儿?”   “不是……你真的假的?”周子明压低声音:“我之前好一阵子就觉得你不对了你知道吗?咱们医院,XX几省的医疗资源核心,多少人想留都留不下来,你要走?别开玩笑康遂,我不信眼下在个人职业发展前景上还有比咱这儿更好的选择。”   “没开玩笑,我现在对这些都已经不是很看重了,只想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侧重于生活。”   “康大夫,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恋爱脑的人。”周子明难以置信。   康遂笑起来:“你大学一毕业就结婚,如何能体会我如今都三十岁了身边才有人作伴的心情,理解一下啊周大夫。”   “你少来!院里多少小姑娘对你趋之若鹜,这么些年你给过谁眼神了?还说得好像没人要似的!”   “现在有人要了,”康遂笑着扣上饭盒,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所以我得好好珍惜,好好享受生活,不过眼下还有很多事情要慢慢处理,只是不想瞒你,你暂时也先别声张。”   周子明看了康遂半晌,皱着眉低声问了句:“是因为个人取向的原因吗?”   康遂捧着杯子喝了口水,坦诚道:“有点儿吧,一个是太累了,吃不消,再一个,我现在只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过安宁日子,不想活在周围人异样的眼光里,我现在这个风传出去,以后在职称晋升和各种评定中肯定也会多多少少受影响,有些事情你改变不了,我也不想以后再为这些事没完没了地烦心,没必要。”   周子明叹了口气,最终没再说什么。 第65章 休假   秦为径从康遂生日那阵儿就一直说聚一聚,一直到快年底了,才总算把一帮人为期两天的休息时间给统一协调到了一块儿。程南绝让人把品茗山度假山庄的小别墅群给空出来一栋,一切打点就绪,然后在出发的前一晚,X城下雪了。   这场雪很大,飘飘洒洒,路杨深夜在床头氲黄的灯光里俯身在康遂身下时,耳边还仿佛能听到窗帘外窸窣的落雪声。那雪就好像落在了他皮肤上,心尖儿里,盈盈一触,化作湿润,又热腾腾地变成汗冒出来,沁在他额角鼻尖,浸透眼眸。康遂摸着他的脸说:“杨杨……很棒……”路杨就抬眼望着他,更卖力地去取悦他那个位置……太爱康遂了,想每天把这个字说一万遍,可即使说不出来,路杨也有一万个方法让康遂知道,让他切身体会到,康遂每一次呼吸加重,每一次覆在他头上的手掌在颤抖、在克制着力度时,他就知道,康遂感受到了……   雪在第二天上午才慢慢停了,只是天还没有放晴,路杨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裹着被子爬到飘窗上往外看,他揉着眼睛,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对着康遂笑。康遂绕过床走过来,把人用被子包成个蚕蛹,然后抱在怀里细细亲吻。   “没见过大雪吗?这么开心?”   肯定见过的啊……路杨仰着脸眼睛亮汪汪地看着他。   但是没有和喜欢的人一起见过,这是第一次有喜欢的人作伴,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冬天,这感觉完全不一样。   其实路杨不需要解释,他只是那么看着康遂的眼睛,对着他笑,康遂就什么都明白,他低头抵着路杨的额头轻轻蹭了蹭,说:“我也很开心,杨杨。”   品茗山是以前这帮人经常聚的地方,连定位都不用发,所以这次就不一起走了,直接各自出发,到山庄聚合。李无争在群里说,只要都赶上午饭就行,然后还特意艾特康遂:遂哥,你家小路杨头一回来,你问问他喜欢住楼上还是楼下?我给把房间留出来。   康遂和路杨正在吃早饭,看着信息问:“杨杨,你喜欢住楼上还是楼下,李哥给你留房间。”   路杨愣了愣,把咬了一半的小笼包塞进嘴里,拿过手机迟疑着打字问:我不能和你一起住吗?   康遂笑说:“是一起住。”   路杨放心地做了个“哦”的表情:那你住哪里我就住哪里。   “嗯,那就一楼吧,方便些。”康遂说。   路杨用力点头:好。   吃完饭康遂收拾东西,只住一晚,不用带太多,路杨没什么可做的,就趴在窗前对着外面的雪拍照。   “杨杨,”康遂叫他:“过来穿衣服吧,准备走了。”路杨就快步走过来,蹬上鞋子,从衣架上拿过外套往身上套。康遂半蹲下来,给他把短靴的鞋带系好,然后起身把人拉近,将他的外套下摆对齐,拉链拉到脖子底,翻领子时路杨故意捣乱,踮起脚去亲康遂,康遂眼也不抬,给他整理好,然后直接抱着人转身抵在墙上,狠狠亲了一通。   “够不够?”他垂眸问。   路杨喘着气直笑,眼睛都被亲红了,还摇头,视线还敢在康遂的嘴唇上流连,康遂捧起他的脸,低头轻轻又吻了上去。   “到底想不想出去玩?要是想留在家里做点别的,那我就打电话说不去了……”   那玩还是要玩的啊……路杨心性儿,怎么可能不想去玩,他黏黏呼呼趴在康遂怀里,头顶着他的肩膀撒娇:想去,要去玩儿……   康遂笑着抱着他拍拍,等人黏呼够了,提起东西,牵起小孩儿的手就下了楼。   昨夜雪下得很厚,路面上的积雪都已经被清扫干净,只有绿化带上覆盖的厚厚一层,像白色的大面包,路杨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了一会儿,拿手机打字,点开语音播放:康遂我喜欢你。   康遂一边开车一边笑:“好。”   ——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我也是,路杨。”   小羊美滋滋想了想,低头又戳了几下,放大音量举到康遂耳旁:康遂我爱你!我最爱你!   声音字正腔圆,浑厚有力。   康遂实在没忍住,扭开头笑了好一会儿,“路杨,”他清了清嗓子道:“别用这个声音说给我听,感觉像个四十岁大叔在用朗诵腔对我表白,头皮都麻了。”   路杨笑得仰在椅背上,康遂也笑着看看他,又回过头去看着前边路,他声音很轻很温柔地说:“我也爱你,杨杨,特别爱你。”   车子出城时,群里收到程南绝的语音消息:“高速限速了,你们过来路上都开慢点儿,注意安全。”   康遂开车一向很稳,路杨一点都不担心,他一路都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等车下了高速,拐上了盘山公路,那漫山的雪景美得让他睁大眼睛,不停回头对康遂指着窗外,用表情大加赞叹。   康遂开到半山腰,找了个合适的地方靠边停下,问:“要不要先下去玩一会儿?”路杨欣喜得用力点头。   康遂打开后座上的行李包拿出帽子给他戴上,又把围巾给他在脖子上一圈一圈仔细绕好,包得整个脸只露出一双大眼睛,路杨使劲仰了仰下巴,露出嘴巴咧着嘴对他笑,康遂给他戴上手套,武装严实后看了看,说:“走吧。”   外头风不大,但吹在脸上也挺冷的,两人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路杨往崖边上走,想过去看,康遂说:“注意安全。”路杨回身对他伸出手,他就过去把人紧紧牵住了。   这漫山遍野的雪景实在美不胜收,路杨满脑子都在想:好白啊,好白好白……接着就联想到白头到老四个字,他呼着气转过头看着康遂笑,康遂摸摸他冻得红扑扑的脸蛋问:“要拍照吗?发给路叔和陶姨看看。”   路杨点点头,退后几步,康遂就拿出手机给他拍,小孩儿弯腰捧起地上的雪奋力往天上一扔,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康遂一连抓拍了好多张。屏幕里的人儿“咯吱咯吱”踩着雪,笑得灿烂,康遂透过背景,看到他身后的天上乌云都散了,天空露出大片的湛蓝,阳光洒在雪地上,晶莹剔透,映得小孩儿眼睛也格外清澈明亮。“杨杨,”他收起手机,伸手说:“不要离边上太近,过来。”路杨就咧着嘴磕磕绊绊地向他扑来,康遂张开手,稳稳把人抱进了怀里。   到山庄时程南绝乔明飞,赵祈枫和秦为径他们已经都到了,白桃在吧台里“哗啦哗啦”调酒玩,其余几个人坐在旁边沙发里闲聊,李无争一边抬手跟康遂和路杨打招呼,一边正对着电话里问洪炟他们到哪儿了,程南绝说:“别催,让慢点开。”   “没催,我就问问,看什么时候让厨房准备开饭。”李无争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叫了声:“遂哥。”然后笑嘻嘻地在路杨头上摸了一把:“小路杨?上次咱们一起去爬山,遂哥说带了个朋友,这回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路杨被问害羞了,仰起脸看看康遂,康遂搭住他肩膀搂了搂,笑说:“这回是男朋友。”   “真的啊?”李无争故意睁大眼睛,路杨用力一点头:真的!   众人都笑起来,程南绝说:“先进去安顿,一会儿洪炟和春放到了就吃饭,下午想怎么玩儿再安排。”   “好。”康遂笑着带着路杨跟大家打过招呼,进了走廊后头的客房。   路杨没来过品茗山,只是在来的路上才听康遂介绍,这片高档度假别墅群是程南绝名下的产业,他转着看着房间里的设施正惊叹,李无争敲开门说:“遂哥,你跟路杨先安顿,看看缺什么就说话啊。”   “好,谢谢三哥。”   “嗐,这客气的,叫得我都不敢答应了。”李无争笑着摆摆手:“一会儿吃饭我叫你们啊。”   洪炟和洪春放是赶着菜都上了桌才到的,两人不知怎么闹不高兴了,进门时洪春放一边跟众人打招呼一边回手去牵洪炟,被洪炟“啪”地一下打开了,其他人看见了都笑,洪春放索性把人的腰往怀里一揽,洪炟被搂了个趔趄,皱眉说:“滚开。”洪春放在他哥脸上亲了一下,拿过他胳膊上的外套,转身去挂上了。众人对此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只有路杨乖乖挨着康遂坐着,看得目瞪口呆。   知道这兄弟俩关系的人都知道洪春放对他哥控制欲挺强的,把人惹恼是常事,但洪炟每次也不是真的生气,洪春放做小伏低认个错哄一哄,洪炟也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这顿饭吃得都挺开心的,众人难得凑到一起,席间有说有笑氛围轻松,只有路杨睁大眼睛,时不时啃着筷子悄悄打量桌上的每一个人。程南绝总给乔明飞夹菜,一边跟秦为径赵祈枫他们说着话,一边低头对乔明飞说:“尝尝这个。”乔明飞就笑着说:“好。”白桃对着面前碟子里的青菜皱眉,赵祈枫看他一眼,他往嘴里塞一根,嚼得不情不愿,但也不敢说不吃。洪春放话很少,洪炟一边跟别人喝酒聊天,一边对付面前被堆得满满当当的碟子,时不时还要回头对洪春放说:“别给我夹了,吃不完。”洪春放一边答应着,一边继续夹。   前一次不懂,没看出这些人之间有什么不对,这次可就不一样了,路杨眼睛咕噜咕噜转着,渐渐就品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怎么不吃?还是想吃哪个,我给你夹。”耳边熟悉的声音传来,康遂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碟子里,笑着低声说:“尝尝这个。”   路杨盯着那个菜,脑子里的雷达忽然就“滴滴”发出警报声,他抬头看着康遂,整个人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第66章 第一次……   饭后一行人休息够了,出发上山溜达。品茗山一年四季景色绝好,但雪一整个冬也就下那么几次,这么大的雪更是几年不见,难得有闲有心情,又恰巧碰上这样的好景,不上山转转看看可惜了。   这些人以前都常来,对山里各处都熟了,只有路杨哪儿哪儿都新鲜,旁人边走边闲聊,他反正也不会说话,便一路这里望望那里看看,兴致勃勃地只管赏景。   康遂和秦为径赵祈枫边走边聊工作上的事,路杨走远了些,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们跟上来没有,而他每一次回头,都会与康遂也正好向他看过来的目光对上。   路杨心里甜滋滋地,这种无时无刻不被在乎着的感觉,让他觉得心口里很软乎,很热乎。他其实很少去考虑那些关于感情的大道理,什么爱一个人就必须要轰轰烈烈,必须要有什么意义,他没有,他就是觉得自己这样很在乎康遂的同时,也被康遂这么在乎着,时刻关注着,这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意义,这就是幸福。   路杨心里有点儿惋惜,要早知道谈恋爱的滋味这么好,幸福就这么简单,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康遂忍着,康遂就应该早点儿说,自己也应该早点儿开窍,这样就能早点掉进这爱情的蜜罐儿里了,多好……   走走停停看看半天,太阳微微偏西时,回头再看来时的那片别墅群,就已经离得很远了。程南绝中途拉着乔明飞拐上了另一条小路,扔下众人二人世界去了,洪炟也不知道被洪春放拉去了哪儿,双双不见了人影儿。路杨到处看着,奇怪人怎么还越走越少了呢?他踩了踩路边的雪,弯下腰去堆堆拍拍,团了个大雪球拿在手上。   “小路杨这是想打雪仗啊?”身后李无争和白桃走上来,笑着问他。   路杨这两回跟他们都已经混熟了,没了最开始那份拘谨,加上这雪实在勾得人玩儿心大起,就咧着嘴笑着点点头。   李无争没戴手套,他是个非常在意形象的人,嫌羽绒服太臃肿了不肯穿,只穿了个夹克外套,冻得一路上手揣兜里都不往外拿,这会儿勉为其难地弯腰也团了个小雪球掂在手里,说:“真打了可不兴哭啊,别回头跟你遂哥告状……”   话还没说完,路杨“嘭”一下子就把手里的雪团砸了过去,李无争反应快,抬手挡了一下,雪团砸在他胳膊上,砸得他人都倒退了一步,旁边白桃“噗哧”一声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李无争甩了甩手,震惊地看着路杨,小孩儿咧着嘴也看着他,两眼放光。“遂哥!”李无争回头看康遂:“我能不能打?你家孩子你说了算,给句话!”   康遂刚也看见了,旁边人都在笑,他刚想开口让小孩儿别闹,万一咱吃亏,结果一声“杨杨”还没说出口,“嗖”地一声,一个雪球“啪”一下砸在了他肩膀上。   康遂睁大眼睛,又笑又不可置信地看着路杨:“你打我?”   路杨眼睛都笑弯了,一边点头,一边又去挖雪,李无争趁机扬手就把雪团摔在了他身上,路杨围巾帽子手套武装得严实,根本不怕,立即发起反击,白桃也加入进来,一时间雪球乱飞,赵祈枫和秦为径为避免被波及连连后退,结果也没能躲掉,平白无故挨了好几下。   康遂上前护着路杨,李无争大喊:“遂哥你家小孩儿连你都打呢你还护着!今天谁也别想利索下山了!”   混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打到最后人都四散奔逃,跑得看不见了。康遂拉着路杨躲到一片树林的雪窝里,路杨还要出去继续,被康遂抱着按在怀里不让去,“你乖一点,衣服外头都湿了,里头冒汗,不难受吗?”   路杨趴在他身上一边“嘿嘿”笑出气声,一边摇头,康遂捏捏他的后颈,“你乖,”说着把人按向自己,抬头吻了上去……   路杨一下子老实了,他眨了眨眼,扔掉还一直攥在手里的雪球,拽住了康遂的衣服……   兜里手机响了,康遂平复气息接起来,是李无争。“遂哥,你们跑哪去了?我可不管了啊,我得回去换衣服,手都要冻掉了!”   “你先回,祈枫他们呢?”   “早都不见影儿了,估计都回去了吧,一会儿我打电话挨个儿问问,你们玩儿一会儿也回哈遂哥,太阳快落山了。”   “好。”   康遂挂掉电话,路杨爬上去又去亲他,康遂把人抱住,温柔地迎合。   下山的路上不好走,有点打滑,即便被康遂紧紧牵着,路杨还是摔了两次,有一次把康遂都拽倒了,两人跌在雪地里抱成一团,笑了半晌。到别墅时李无争已经让人煮好了姜汤,一见两人从头发到身上都湿漉漉地进来,说:“这是在雪里打滚儿了吗?我记着我下手没这么狠来着。”   路杨一看见他,就想起他被雪球打得抱头鼠窜的样子,忍不住偷笑。   李无争说:“还笑呢,赶紧一人喝一碗热姜汤,然后回房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好,”康遂笑说:“谢了。”   回到房间路杨脱掉外套随手一放就去包里找衣服,康遂把他外套捡起来,跟自己的一起用衣撑挂好,然后进洗手间洗了个手,出来就看见路杨坐在地板上,正对着打开的行李包发呆。   “怎么了?”他走过去,路杨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小孩儿的脸红得要命。   东西来时都是康遂收拾的,带了什么路杨都不知道,他也没想到自己一顿翻,结果就从侧面拉链兜里翻出一个按压嘴的瓶子,和几个扁扁的小包装……大概外头的盒子已经被拆掉扔了吧……谁知道呢……   康遂挨着他也盘腿坐了下来,路杨根本不敢跟他对视。   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知道这些东西代表什么意思,他就是忽然心里泛起紧张,他什么都懂,甚至康遂都带他浅浅体验过,他就是有点儿……   “我只是备着,杨杨,如果什么都没发生,我就原封不动再带回去,你别怕。”   路杨睫毛颤着,依然低着头,半晌,他对康遂打了个手语:我没怕……   康遂没吭声,路杨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悄悄抬起头,就看到康遂也正认真地看着他。   那个深邃又沉静的眼神,让路杨乱七八糟上窜下跳的心一下子就稳了下来。   这是康遂,怕什么呢?路杨忽然就意识到,不管他会对自己做什么,他是康遂,就这一点,就够了。   他缓缓舒了口气,身体歪了歪,靠到康遂怀里,康遂抱住他,轻声问:“吓着了吗?”   路杨在怀里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其实你有很多时间考虑,我可以一直等,”康遂亲亲他的额角,说:“我只是一直在做准备而已,并不是非要今天,杨杨,我对你的耐心没有极限。”   ——那你这个、准备了多久了?小孩儿沉默了一会儿,在怀里对他打手语。   康遂无声地笑了一下,贴近他的耳朵说:“很久了,从确定正式跟你在一起开始,家里藏了好几瓶,这次出门也带了一个,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我随时准备要你,杨杨。”   路杨受不了这个话,脑袋使劲在他怀里顶了顶,康遂笑着抱紧他,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你要知道,我对你的渴望永远比你想象中更强烈,之前不要不是不想,而是太在乎你,太想和你迈出的每一步都万无一失,你能理解我吗?”   路杨怎么可能不理解,康遂对他有没有渴望,那种感觉有多强烈,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吗?   没有了。   路杨翻身抱住康遂的脖子,一下子把人压倒在地板上,康遂两手环住他,承接小孩儿忽然热烈的吻……   ——就今晚……   小孩儿喘着气,看着他,对他打手语。   “你确定……”康遂呼吸也不稳了。   路杨点点头,趴下来又吻康遂,吻一吻,停下来看一看他的眼睛,然后再吻……   康遂再也无法忍耐了,抱着人翻了个身压住,化身主动狠狠吻了上去。   晚上厨房送来的饭菜都比较清淡,温补为主,李无争怕大家今天受了凉,特意交代过后厨。   饭后众人也没再安排什么活动,或许是都累了,也或许是还有更重要的活动要进行,总之吃完饭大家在沙发里聊了会儿天,就各自起身回了房。   康遂洗漱时路杨抱着手机不知道在鼓捣什么,等他换上浴袍出来,路杨抱着衣服凑上去亲了他一下,扭头就钻进了浴室。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小,康遂靠在床头处理完手机里的消息,小孩儿在里面还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不太对劲,康遂又等了一会儿,起身过去敲敲门:“杨杨,怎么这么久?需要帮忙吗?”   路杨不能吭声,也没有过来开门的意思,康遂忽然有些担心,“杨杨?我进来了?”   门没有反锁,康遂拧开,就看见路杨浴袍凌乱地裹着,正膝盖并拢坐在马桶盖子上,腿明显有些抖。   “你做了什么?”康遂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小声地问他。   路杨脸和脖子都很红,气息有些不稳,康遂伸手抱他,他就把头靠在了康遂肩上。   “自己弄了?”   路杨点点头。   “为什么不等我?这些事应该是我来为你做。”   路杨不吭声。   康遂问:“弄伤了没有?疼不疼?”   小孩儿摇摇头,康遂放下心来,起身把人整个儿横抱起来,出了浴室。   路杨这一晚再也没能睡……   他到最后,几乎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只记得他出声了。   从五岁到二十岁,路杨早已不记得自己的声音,他的声带早已经失去了存在感,变成了一个不存在的存在。   可这一晚,路杨在失控的时候,喉咙里却发出了“嗯”地一声,颤颤地,小小一声,却很清晰。   康遂正在他身上,听到那声音也是浑身一顿,“杨杨?”他胸口全是汗,睁大眼睛盯着被欺负到眼睛通红的小孩儿。   路杨被自己那一声也给吓懵了,他反应过来那声音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立即就抬手捂住了嘴,康遂去握他的手他也不让,抓过被子就掩住脸。   “杨杨,”康遂被他的反应也惊着了,连忙抱他安抚他,“怎么了?那是你的声音,你会发声了,杨杨。”   路杨不听,捂着脸想蜷缩起来,但身体还被康遂钉着,根本动不了,他只能扭向一边,肩膀都在抖着,无论如何都不肯睁眼,不肯面对。   他非常的不习惯,很慌张,那声音又陌生又奇怪,完全不同于他听过的任何人……就、就那么从他的嗓子眼儿里突兀地冒出来了……太可怕了……   康遂俯身抱住他,双臂环紧:“杨杨,睁开眼睛好吗?我想要你看着我……”   路杨下意识听话,哆哆嗦嗦睁开都快浸出泪的双眼看康遂,康遂亲吻他,同时动了一下,路杨一口气息一下哽住,接着又颤颤地喘出来,康遂整个身形几乎把他罩住,俯在他耳边说:“杨杨,你抱抱我。”   路杨就伸出胳膊抱紧了他的脖子,康遂越动,他就越喘得厉害,抱得越紧……   “别害怕发声……”康遂慢慢对他说。   “我喜欢你的一切,会发声的你,不会发声的你,我都喜欢。”   “如果你不喜欢,不习惯,那就不说话,能发声说明你的器质没有问题,这就够了,不去管别的,好吗?”   路杨抱着康遂,一边忍受胀满的滋味儿,一边委委屈屈地点头,康遂抱着他,缓缓继续,小孩儿喘气喘出了哭腔……   电视屏幕的光线明明暗暗,在周围氤氲攀升的温度中,一个暗哑的声音说:“杨杨,我爱你……” 第67章 咱应得的   路杨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在他没醒的时候,康遂私下找赵祈枫聊了聊。   “如果确定没有器质性问题,那么最大可能就是心理成因导致的功能性失声,”赵祈枫说,“这可能就需要从神经功能层面进行干预,而且从五岁起就不说话的话,他这么多年来已经形成了自己固有的躯体习惯,如果强行改变,也要考虑到多方面可能引发的后果。”   “不会要他强行改变,其实他这样也很好,我们之间交流没有障碍,”康遂说,“我只是在想万一有这种可能,万一有一天他想开口了,我不能什么都不懂,所以我需要提前了解,提前做好准备,这样到时候才能帮他。”   赵祈枫点了点头,笑道:“我看小孩儿性格挺好的,人很乐观、活泼,他这么多年在很有爱的家庭环境下长大,可见不会说话这件事在他心理上也没造成什么困扰。”   “是,”康遂承认这一点,“他身边的人都很爱他。”   “所以最终还是要看他本人的意愿,如果他有尝试改变的想法,你随时可以带他来找我,我这边有心理医生、神经功能干预和言语障碍治疗师,能从各个方面对他进行帮助,但如果他没这个意愿,或者说他已经习惯并安于这种现状,你也不应该强求。”   “我明白。”康遂点点头。   “或许你也可以给他创造一些动机,就比如你说的昨天晚上,”赵祈枫嘴角弯着:“这就是一个很正向的引导和刺激。”   “正向吗?”康遂不确定:“……他昨晚都吓坏了,他对自己的声音感到非常陌生,甚至有点恐慌。”   “然后呢?”   然后……康遂想了想,小孩儿后来还是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眼泪汪汪地抱着他,乖得不能再乖,任凭摆布,再也无暇顾及其他……   “所以慢慢来,你可以先引导他做一些适应性发声。”   至于用什么办法,那就是你们自己考虑的了。   下午路杨醒时,其他人都已经陆续回城了,只有程南绝和乔明飞两个准备多住几天放松放松,他俩平日里也忙,难得这么悠闲惬意的时光,几人靠在沙发里闲聊。   路杨起床身边不见人,估计也是冷不丁的对地方有些陌生,穿着拖鞋就懵头懵脑出来了,康遂一看见他,立即起身走过去,把人罩在怀里,轻声问:“醒了?”   路杨揉着眼睛点点头。   李无争说:“哎,醒了那我赶紧叫厨房先把饭送过来,先让孩子吃饭,这都下午了,要说还得是年轻人啊,这觉睡得,又多又瓷实。”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到吧台里打电话,康遂看了看程南绝和乔明飞,指了指客房,程南绝笑着点点头,康遂牵着人就回去了。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春情暖意,路杨被拉着手扶到沙发上坐下,康遂在他面前半蹲下来,问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路杨红着脸摇摇头,视线躲躲闪闪,不肯直视康遂。   康遂低头去看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地问:“那你喜欢吗?”   这就有点贴脸开大了康大夫……但是他又实在问得认真,认真到那神情里都有些紧张的意味了,小羊没办法,只能红着脸点头承认……   “那下次还要不要?”   ……要!可以了吧,但是请你不要再这么一直问了,我的脸都快烧起来了……路杨羞恼地低着头身体往前一倾,脑门儿抵在康遂肩上,用力摇着头顶了顶……   康遂心都要化了……他真的都不知道该怎么疼这只可爱的小羊才好,昨晚其实已经收着力了,因为过程中他要一直关注小孩儿的情绪,他想等下一次,真的不确定自己会是什么状态……   饭菜被送到房间里来,路杨是真饿了,大口大口吃得很香。也许是之前康遂打下的基础太好,小孩儿看上去不管从心理还是身体上都没有任何不适,饱饱睡了一觉,又填满了肚子,很快就又生龙活虎起来。   “下午回城,晚上想吃什么?”康遂边收拾东西问他。   路杨打手语:想吃我妈做的鲶鱼锅贴,我们晚上回家吃吧!   “好,”康遂笑着点头,“那就顺路回家一趟。”   临走时李无争笑呵呵地交代路杨:“以后没事儿让你遂哥带你常过来玩儿,三哥这儿一年四季都有好吃好玩的招待你,以后都是自己人了,要多来往,常走动。”   路杨咧着嘴笑,用力点了点头。   康遂回程半路上给陶月华打了电话,到家时天还没黑,鲶鱼锅贴就已经下了锅。   路卫民也早早下班回来了,拉着康遂坐下聊天喝茶,路杨在厨房帮忙,跟陶月华娘儿俩个叽叽咕咕地聊天。   ——我昨晚嗓子出声了,就是这里……路杨仰起脖子,指着喉结位置给陶月华看:不是哈气那种,是真的发出声音了。   “真的啊?”陶月华惊异:“怎么回事?是因为什么出声儿了?”   路杨想了想,沉默了,红着脸拒绝描述具体事宜。   陶月华看着他,恍然大悟,压低声音道:“是康遂折腾了你吧?”   路杨依旧抿着嘴,眼睛冷不丁睁大,憋了半晌无法反驳。   陶月华彻底明白了,不以为意地说:“我一猜就是,这不稀奇,你小时候有几回挨你爸揍也出声儿来着,一个道理。”   路杨眼睛瞪得更大,比划着:不可能,我爸才没揍过我。   “那是你不记得了,”陶月华想起来就笑:“你七岁那年开春,地里冻还没化呢,跟一群小孩儿跑村头河里捞蝌蚪,一头就栽进去了,那会儿你们一个个都还穿着棉袄棉裤,湿透了水沉甸甸地,都不知道你怎么命大爬上来的,一路往家走,那水沥沥啦啦淌了一路,你爸找到你的时候差点没吓疯,拿棍子抽得你水花四溅,你哭的时候也吭哧了两声。”   路杨神色严肃,仔细回忆着,试图从脑海深处挖出点画面,陶月华还在笑:“你爸当时听着声儿也惊了,晚上等你睡下了悄悄跟我商量,要不多揍几回,说不定揍着揍着就好了,我没让,我怕再给你揍出个别的心理阴影来。”   路杨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陶月华笑完了,看着儿子,眼神不由得又变得慈祥,“杨杨,”她摸摸路杨的脸,低声问:“康遂他对你好不好?”   路杨点了点头,脸又红了。   “喜欢他?就愿意这么跟他过下去,对不对?”   对。   就愿意这么跟他过一辈子。   路杨上前靠进陶月华怀里,伸手抱住了妈妈。   “那就好,”陶月华在儿子背上轻轻拍着:“喜欢了就去,尽心尽情地去活,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她压低声音说:“妈看着康遂的人不会有错,就哪怕退一万步讲,以后合不来了,你也不用担心什么,扭头就回来就行,爸妈这儿永远都接着你呢,你尽管把心里的底气铆足,知不知道?”   知道。   小孩儿是开心的,但不知是不是心里的幸福太满,满得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了,他吸吸鼻子,把眼睛往陶月华肩膀上蹭了蹭,抬头打手语说:妈,我是个有福气的人。   “对,”陶月华用力点头,非常认同,她把“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锅开成小火,回过头来看着儿子,伸手把他衣领子拍了拍:“因为我杨杨趁得起这福气,这是咱应得的。” 第68章 融合   年底医院里各科室都比平时忙了很多,骨科虽不至于像急诊呼吸心内那些科室人满为患,但越到年节里少不了走亲访友,出门的多了,碰上个雨雪湿滑天气,磕磕绊绊的情况也就增加了许多。   康遂的手术排期因为前一段时间的顺延,到现在几乎一直都是满的,他每天在门诊、手术室和病房里连轴转,之前说好的要劳逸结合也变成了一句说说而已,真忙起来根本事不由人。   路杨骑着小电驴依旧每天跑得欢,他跑的是众包,接的其实都是些全职外卖员看不上的单子,单价又低,康遂又不许他同时接好几单赶时间,他每天乐呵呵出去跑一天,回来算一算其实也没挣着几个钱,但他依然每天都乐呵呵的。康遂有几次提出不如别做了,他都不答应,说挣多挣少都是份工作,人一定要有点事做。   周盛楠最近也经常会做点吃的给送过来,一来是不放心康遂的胃,再一个,她发现自己挺喜欢跟路杨这孩子待一待的,就连做的饭菜也不知怎么,越来越偏心于路杨的口味。   谁能不喜欢路杨呢?康遂都不知道在他忙着加班加点的日子里,路杨不仅加上了周盛楠和康家业的微信,还把两家人拉了个群,拿着康遂的手机添加了进去,为了不影响他工作还偷偷设置了免打扰,等康遂发现的时候,群消息已经不知道多少条了。   康遂想不到,因为有了路杨,他的生活,他周围的一切就这么悄然发生改变了,不知不觉,却又天翻地覆。他翻看着聊天记录,看着陶月华和周盛楠已经熟络到隔三差五互发菜谱商量什么菜什么做法养胃,康家业和路卫民竟然已经成了钓友,连下次一起去钓鱼的时间和地点都约好了。路杨就更不用提了,康遂本还奇怪最近怎么收到的日常照片和碎碎念都变少了,原来都甩进了群里,陶月华今天杀只鸡吩咐他给周姨送去,明天把家里自己做的酱肉、晒的豆子茄干儿给周姨拿点儿,周盛楠今天在商场拍一件衣服发给陶月华:这件合适你,我给你买了啊。明天康家业又在家里翻出两包好茶,拍照艾特路杨:杨杨忙完了过来一趟,把这个带回家给你爸喝。   路杨两头跑得欢。   康遂震惊于小孩儿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上升之快,他甚至看到周盛楠拍了几团羊绒毛线,艾特路杨问他喜欢哪个颜色,心疼他跑外卖时冷,要亲手给他织一条围巾。康遂从来都不知道周盛楠什么时候对针织有了研究,路杨欢天喜地选了大红色,康遂回头看看衣架上挂着的自己给路杨买的两千多块钱的浅灰色围巾,忽然就觉得既不保暖,也不好看了。   这天晚上,康遂又是快九点才到家,一进门就听见了厨房里传来的周盛楠的说笑声。   康遂这么多年里其实都很少见过周盛楠这么轻松愉悦的语气,他正有些恍神儿,路杨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立即就雀跃着奔了过来。康遂神情瞬间柔软,张开手把扑过来的小孩儿抱进了怀里。   “回来了。”周盛楠擦着手也走了出来。   “妈。”康遂笑着。   “赶紧洗手吃吧,饭都做好了,”周盛楠走过去拿起衣服,“那我就先回去了,你最近加班又有点多,还是要注意身体。”   “妈,”康遂叫住她,“一起吃一点吧。”   “我已经吃过了,知道你下班晚,这是给你俩送的宵夜,刚都凉了,我又热了热。”   “谢谢妈,”康遂还是拿过她手里的外套,又挂了回去,“再坐一会儿,我正好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康遂神色认真,周盛楠被路杨拉着在餐桌前坐下来时还在想,还有什么能比你们两个在一起更大的事,可等她听到康遂嘴里说出辞职两个字时,她的脸色还是一瞬间就变了。   “……X院的留院标准有多严苛你是最清楚的,XX几省的顶级医疗资源核心,当初你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得以留下来,现在却忽然要走?康遂,你是认真的吗?”她神色严厉。   “我已经认真考虑了很久,也跟科室陈主任都聊过了,妈,这不是一个轻率的决定,而是我结合自身现状,经过长期考虑,在理性慎重的基础上做出的选择。”   “理性?”周盛楠看着他。   她不认可,也不同意,即使她现在性情相较以前已经大为改观,没有当场出言呵斥,但她的反应已经表明了态度。   路杨起身去泡了一杯热饮,双手捧到了她面前,周盛楠接过来,看了他一眼,路杨笑呵呵地把椅子拉近,挨着她坐下,两眼笑得弯弯的看着她。   那模样儿实在乖得很,周盛楠忽然就叹了口气,情绪上松缓了些。   “所以你这是全都打算好了,连下家都已经找好了,对吗?”   “是,但是辞职报告还没有递交,因为我想先跟你聊一聊,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在经得你的同意之后再走流程。”   “我不同意有用吗?”周盛楠脸色不虞,但神情已经不似方才的僵硬。   “有用,妈,我知道你一时肯定不能接受,所以我也做好了准备,大不了多谈几次,我觉得我们之间,现在没什么不可以谈的了。”   康遂眼里竟然还带了些笑,他现在即使与周盛楠立场相左,心情上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周盛楠内心诧异之余,也是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有多难得。   她看了眼路杨,路杨笑嘿嘿地把肩膀又往她身上挨了挨。   这孩子,总是亲人得很,这双眼巴巴的眼睛里在表达什么,在期盼什么,自己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明诚在业内口碑和医疗资源上确实也不差,但私立医院毕竟偏向于企业性质,盈利为大,在学术权威领域没什么前景,对你以后的发展……”周盛楠眉头微蹙。   康遂说:“私立虽然在经营上更偏向于市场化模式,但对一个医生的成长路径来说也会更灵活多元,即便确实在学术界的深耕会受到局限,但也并非是绝对的,私立在临床运用和技术引进上,相对公立更偏重于实用和前沿,也更有空间,医生在诊疗方案制定等各方面有更大的自主权,而且现在很多学术项目都有和公立医院合作的机会,政策上也有诸多扶持,明诚的患者口碑和技术品牌已经打出来了,我对加入其中的发展前景持乐观态度。”   “妈,选择去私立,并不等于是对个人执业前景的放弃,在专业能力上我不会降低对自己的要求,我只是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另一种更适合自己的模式,在追求更高经济回报的同时,也能得到更优质的工作和个人生活之间的平衡,这一点对我来说很重要,也更具有吸引力。”   “说到底,就是一切都为了谈恋爱让路对吧。”周盛楠看了他一眼。   康遂笑了笑。   “妈,”他轻轻叹了口气:“X院真的挺累的,工作强度,人际关系,各方各面都让我很疲惫,我确实已经难以坚持,或许这在你眼里是一种懦弱、退缩,我也承认,如果让你失望了,我很抱歉。”   “对不起,妈。”   周盛楠这次沉默了很久。   在以往那么多次的对峙中,她甚少退让过,沉默的一方一直都是康遂,而这次,她久久没有说话。   她在思考。   当初替康遂决定专业方向的人是她,要求康遂学医之后必须进X院的也是她,康遂全都努力做到了,而代价就是健康,和这么多年来没有一天的轻松和快乐。   康遂过得不快乐,这个认知忽然击中了周盛楠的心,虽然就连她自己的人生里,“快乐”两个字也从来不是什么重要选项,可如今她思维已经发生变化,她试着去站在康遂的角度思考问题时,脑子里忽然就想起陶月华说的:人一辈子如果都不能随自己的心活着,那到头来究竟活了个什么意思?是给谁活呢?   周盛楠并不希望康遂的人生是为遵循她的意愿而活,虽然这些意愿原本的出发点也都是为了他好,可康遂并不想要,他现在想要的就在眼前,就在身边,周盛楠转过头看着路杨,看着那双明明亮亮的眼睛,她这一刻就知道,自己再也狠不下心,去对康遂的人生进行剥夺了……   “如果这确实是你在成熟理性的前提下,对未来做出的重新规划,我会尊重你。”许久,周盛楠开口,“我这么说不代表我完全赞同你,而是,而是出于对你身体健康的考虑,毕竟事业再成功,身体熬坏了,一切就都没了意义,得不偿失。”   康遂很是意外,他没想过第一次沟通就能换来这样的答复,这让他一时间神情微怔:“妈……”   周盛楠放下杯子,站了起来:“若要在以前我不可能同意你……但现在,我应该学着尊重你了,我应该意识到你是个成年人,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并且我也承认,你现在看起来比以前快乐。”   “妈……”康遂喉咙里有些艰涩,他说:“谢谢你。”   “另外……那个围巾,我买了够织两条的线,但我学得很慢,所以大概要等年底才能织好,等到时候给你们拿过来,”周盛楠看了两人一眼。   康遂脸上再一次露出诧异的表情,而路杨没那么忍,早已咧着嘴上前一把抱住周盛楠,周盛楠嘴角也不由得带了点儿笑,拍拍孩子的肩膀说:“现在年轻人谈恋爱,不是什么都要情侣款吗?这就当勉强算是了吧。” 第69章 消食   陈方予主任的生日在腊月,赶在了年底,往年他一概不许外地外院的学生们回来给他祝寿,一来到年根了大家本来都忙,把时间折腾在这上头没必要,再一个,他原本也是个躲清静的性子,不爱应付那些场面事儿,所以学生们每年到这时候,轮流派上一两个代表提点儿水果什么的上门坐坐,就完事儿了,就这陈方予还经常躲出去,让老伴儿去应付。   但是今年,在得知了康遂萌生去意之后,几个体己的学生提出想私底下凑一块儿请老师吃个饭,就四五个人时,陈方予琢磨了一下,同意了,并且叫上了康遂。   康遂不算是陈方予的学生,虽然在科里也带了他几年,但归根结底并没有师门这层关系,席间的这几个勉强算得上是师兄吧,虽然彼此都没打过什么交道,但康遂在X院骨科的名头也都是听说过的,并且都知道既然是陈方予带来的人,那就不会是外人了。   “老师,这是师弟么?”其中一个四十来岁,模样和善的人摸着杯子笑着问。   “严格来说算不上师弟,”陈方予边吃菜边说,“但是以后在行当里,有什么事儿了你们都可以把他当个师弟帮衬,有合作机会之类的都想着点儿,他能力没问题。”   “明白了,”众人闻言都笑着点头:“老师,您这一句话,您放心就行。”   多的也不用再说了,也就一句话的事儿,陈方予答应一起吃这顿饭,也就为了说这句话。康遂这一刻明白过来陈方予带他来赴这场宴的目的,举着杯子站起身说:“谢谢老师,谢谢师兄们。”席间的各位都知道陈方予不碰酒,桌上杯子里都倒的果汁,康遂怕失敬,陈方予说:“意思意思就行了,你这些师哥们都不是外人。”   “好。”康遂笑着答应着,一一敬过去,互相聊熟络了之后,都加上了联系方式。   席散后康遂开车送陈方予回去,路上,陈方予叹息科里接下来没有得力的人用了,康遂笑说:“我走还早呢,光流程就得几个月。”   “那不也是要走么?早晚的事儿,”   老主任心里不太痛快,近来多事之秋,先是康遂胃病爆发住院,接着创伤A组的李广才被停职,这事儿后续最终的处理结果还没出来,但A组的组长肯定是要换人了,而这节骨眼儿上康遂又要辞职,事儿多都压在一起了,陈方予对着这个昔日爱将,心里实在难免带点儿情绪。   其实骨科不缺人,像关节,脊柱,手足,运动和骨肿瘤科各个亚专业领域都有一群资深主治在扛旗,个个都是骨科的中流砥柱,创伤这块儿眼下虽然在人员配备上有了点儿问题,但组里也并不是就没人可用了,康遂知道陈方予的心情,老主任其实是在替他惋惜。   陈方予这几年来对康遂的器重和偏爱,科里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今晚这顿饭他说白了就是为康遂以后铺路,反正人都要走了,这偏爱索性也就不遮不掩了。他舍不得人才,但是也没办法,当初康遂住院时拍的胃部片子他都看了,其中多发性糜烂灶已经很严重,以这样的身体再去承担X院高强度高压力的工作日常,实在是说不过去了,再者康遂自身的性向,以后在科里职称晋升评选等各方面,会遭遇的波折难处和风言风语自不用想,陈方予不愿意看着一个人才被这些东西压垮,康遂的决定是合理且妥善的,陈方予虽然惋惜,但也予以尊重。   “没那么快,”康遂笑笑:“我手术都排到几个月之后去了,辞职信都没时间写,老师,我会等您定好合适的人选了再走,不急。”   康遂不是个不知感恩的人,陈方予的恩遇让他感喟,所以眼下即便已经做了决定,依创伤组目前的情势,他也不可能直接走人,况且医院辞职本就不比普通单位,各种手续冗杂得很,要先拿到新医院盖章的录用通知文件,然后自己再从原单位提起辞职,办理离职手续和医生执业证变更,各环节的层层审批,各种交接收尾都极其费时费力,几个月能走完所有流程都算快的了。只好在秦为径那边只等他的消息,配合上完全没有问题,康遂没有后顾之忧。   “你觉得,B组谁能代替你?”半晌,陈方予问了一句。   康遂笑笑:“这个话我也不好说,老师心里有人选了吗?”   “比你还是差了点儿。”陈方予沉吟道。   那就是有了,康遂深知其意,说:“子明挺合适的,他临床能力上没问题,性格也挺好,各方面都合适。”   “哼,”陈方予不太满意,“只可惜跟你一样,是个不争不抢不上进的性子,各方面也没你稳。”   “稳不稳都是磨炼出来的,”康遂笑着:“当初要不是老师您手把手地教,我也不会有今天,我很幸运,老师,我相信子明要是能得到这样的机会,他肯定会更珍惜,绝不比谁差。”   康遂说得真心实意,陈方予叹了口气。他是真喜欢康遂这种性格,性子稳,处事稳,连手术台上的刀都稳,可现在又是这种性格,让他注定做出离开的决定后就不会再有改变,陈方予痛失爱将,只能无可奈何,在这儿退而求其次。   “那A组那边呢,你有没有什么建议?”他说:“你一向看人都挺准的,咱们就私底下聊聊,不用顾忌,说说你的想法给我听听。”   “A组岳雯岳大夫不错,”康遂想了想,直接说:“她专业扎实,临床经验丰富,诊断精准,而且资历也符合,其实她在A组的威望一向不比李广才差,A组之前的几个典型重症都是她牵头制订的治疗方案,效果您也看见了。”   “岳雯,”陈方予点着头,“她临床水平确实突出,我心里倒是有数,但咱们骨科不比别的科室,我是担心把人提上来之后,手术量肯定成倍增加,对于她一个女医生来说,之前一直坐办公室,现在让人三天两头上手术台上挥凿子抡大锤,会不会太不体谅了些?”   “我觉得不会,”康遂笑起来:“但这些您可以找机会跟岳医生聊聊,看看她的意思,据我所知,岳医生手术量相对少从来都不是因为她不想上,而是在很多患者的刻板印象里,都觉得女性在力气和能力各方面都比不上男性,所以手术都偏向于指定男医生,不选她。”   手术指定某位医生在临床上非常常见,尤其是非急诊的择期手术,康遂对此很有感触。“其实岳医生非常优秀,老师,我跟她同台过几次,对她的水平没有任何质疑,至于体力上,您可能不知道,她在健身房举铁卧推的训练强度可能把科里的很多男医生都比下去了,即使手术排得少,她也从未放松过对自己的要求,她在体能上完全可以胜任绝大多数高强度手术。”   陈方予有些意外,在骨科这么多年,女大夫相对较少是现实,因为骨科手术对医生的体力耐力考验极大,科里大多数都是膀大腰圆的老爷们儿,力气小了根本扛不下来一台手术是客观事实。   “那她确实够努力了。”陈方予说。   “是,所以您不能以体谅女生这个角度去随意忽略别人的努力,就比如岳医生,她一直都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希望您能看见,也给她一个能证明自己的机会。”   “好,我会考虑。”陈方予点点头,嘴角也终于满意地弯起。   送完陈主任回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康遂拿起手机给路杨发语音:“杨杨,我准备往回走了,宵夜想吃点什么吗?我给你带。”   路杨秒回:宵夜家里有呢,你快回来,我都做好了。   “好,等我。”康遂笑着放下手机,启动车子开了出去。   进门时路杨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孩儿洗过了澡,穿着毛绒松软的家居服,看见康遂回来就趿着拖鞋跑过来,一把挂到康遂脖子上。   “乖,”康遂笑:“我还没洗手呢。”   路杨不管,一天没见到了,这人竟然都不想自己吗?洗手什么的哪有亲亲抱抱重要,小孩儿踮起脚就去亲康遂,康遂被推得一下背靠到墙上,鼻子里笑出声,搂住小孩儿低头吻了下去。   “想我了?”他问。   路杨大力点头。   想。   承认。   路杨这恋爱谈得大大方方,一点儿都没什么好害羞的。   “那怎么给我信息都发得少了?天天就知道在群里聊得火热?”   康遂倒打一耙,明明是他忙起来信息回得都不及时,有时候上了手术一条信息到下午下班才看见,还故意这么说。路杨什么都知道,就笑,就凑上去亲亲他,带着点哄人的意思。   康遂亲完了,又说:“不够,这太糊弄了,抵消不了我心里的怨气。”   路杨眼睛滴溜溜地,想了想,对他打手语。   康遂弯起嘴角问:“真的?”   路杨红着脸点头,康遂脱了大衣挂上,转身拉着他进洗手间:“陪我洗澡。”   路杨比划着:你还没吃宵夜……   康遂的大手不容他挣脱:“现在还不饿,运动一下正好消食,然后再吃。” 第70章 忙年   腊月根儿上家家户户一心张罗的就只剩一件事,忙年。   城里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的年节氛围已经浓厚到极致,镇上的大集也天天人头攒动,办年货的,走亲访友的,忙忙活活欢天喜地,陶月华这半个月来几乎就没得闲。   路卫民上班的货运集散中心年前也在加班加点,因为年后通常快递都要停几天,要买的都赶在年前买,整个基地每天都挤满了全国各地发过来的大集装箱货运卡车,吞吐量惊人,仓库里货品堆积如山,分拣流水线上24小时作业,而路卫民因为工作认真负责,又托了点儿本地人的关系,年底前刚从捡货员被提拔成了小组长,活儿是轻松了许多,但管的事也更忙了,家里这头儿就帮不上了。   路杨这阵儿没再去跑外卖,他白天在家帮陶月华干活,娘俩儿把家屋里屋外又擦又洗,收拾得窗明几净,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搭满了床单被罩,把洗衣机都累得够呛,晚上忙完了就用保温盒装上陶月华做的饭菜,骑上小电驴去医院给康遂送饭。   康遂近来很少有时间在家吃饭了,路杨把饭送去值班室,他吃完就得又回去工作,路杨就收拾了一个人先回康遂家,晚上就住在那儿,不回来了。   相比起别人家里浓厚的年节氛围,周盛楠家就冷清了许多,往年他们两口子也不太热衷于置办这些,尤其现在跟以前也不同了,大年三十商场超市里都不打烊,缺什么随时可以买,囤多了放家里吃不完反而浪费。再者,也主要是心态上,别人家越到年底了就是两个字,逛和买,商场里人满为患,而周盛楠康家业夫妻俩就不爱去凑热闹,没那个心劲儿。康遂每年到这时候都没时间,俩人出去溜一圈儿,看着别人拖家带口热热闹闹的,自己没滋没味,想买点什么想想家里都没人吃,就冷冷清清又回来了。   但是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有路杨。陶月华把年货置办得丰丰盛盛,一趟一趟支使路杨往周盛楠家送,把周盛楠家冰箱柜子都给塞得满满当当,周盛楠和康家业过意不去,好酒好茶养生保健品也大包小包让路杨往回带,两家你来我往亲亲热热的,就这么借着路杨的腿,像正儿八经的亲戚似的走动起来了。   路杨腊月二十七这天,早早赶来城里,非要拉着周盛楠和康家业出去逛街。   其实他也看出来了,因为康遂工作太忙没时间陪,夫妻俩到了这年底这年味儿最足的时候,家里就越发被窗外的喜庆衬托得寂寥冷清,他每次来送东西,周盛楠虽然不像陶月华性子那么直白,那么喜形于色,但每次一开门,她眼里的那种高兴是掩不住的。   路杨有点心酸,他知道这也实在不能怪康遂,医生职责在身,没办法的事,但路杨想,自己不也算半个儿子了吗?既然康遂没时间,那自己来陪,有什么不一样的?怎么着也是过年,也得拉着叔叔阿姨一起出去逛一逛,转一转,外头大街上装扮得那么好看,披红挂绿的灯笼,路边树上绕满的一圈一圈的彩灯,商场里人群热闹、擦肩接踵,就算什么也不买,去转转看看也开心。   过年了,外头每个人脸上都有笑,都有辛苦一年下来难得的放松,路杨不管别的,他就觉得别人脸上有的那些,自己家里人脸上也得有,他就想让自己在乎的人也这么开心。   路杨拉着周盛楠康家业两口子先去了家附近的公园里溜了一圈,他一鼓作气拍了上百张照片,周盛楠平时在外人面前都比较严肃些,路杨这回不许她严肃,给俩人拍照时一个劲上前替他们摆弄姿势,非得康家业搂着周盛楠的腰,或者周盛楠挽住康家业胳膊,还要十指紧扣,还要头亲亲密密地靠在一起才行,周盛楠一开始拘谨,放不开,后来不知不觉也被逗得笑出了声,路杨抓拍了很多两人开怀的瞬间,然后在中午找了个餐厅吃饭的间隙,把照片一股脑发到了群里。   照片得到了群成员的一致赞美,陶月华一个劲儿感叹周盛楠身材怎么就保持得这么好?一点都不像快六十的人,气质真是不一般,夸得周盛楠一边看手机一边掩着嘴笑。康遂下午出了手术室才看到照片,他艾特周盛楠说:妈,很好看,我爸也很帅。然后他私聊路杨,说:杨杨,谢谢你。   周盛楠看到康遂的那条消息时正在被路杨拉着逛商场,路杨正在怂恿她试穿一件她有点喜欢的藏青色大衣。   “杨杨眼光好,这个颜色确实适合你。”康家业也笑着说,路杨在一旁猛点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店里的试衣镜有修身美颜效果,周盛楠穿上,站在镜子前看着,真的就觉得里面的自己面目都舒展了,眼里有了光,衬得肤色,表情,哪哪都好看。路杨“咔嚓咔嚓”又拍了几张照片甩进群里,周盛楠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脱下来,路杨抱着就跑去柜台付款了。   几乎到顶的四位数,小孩儿眼睛都不眨,把小金库直接刷去了大半。   几人逛得差不多了,准备吃饭时康遂也赶了过来,今天手术结束,难得下班早,他过来陪着一起吃了个饭,开车把父母送回了家。   “不留你上去坐了,”车到楼下,周盛楠对他说,“你脸色不好,早点回去休息,一定要注意身体。”   “好,妈。”康遂笑着。   “我和你爸今天特别开心,从来没逛得这么意犹未尽过,谢谢杨杨,谢谢你送阿姨的礼物。”   路杨咧着嘴,被康遂带笑的目光看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我们就先上去了,你们回去开慢点,早点休息。”   “好。”   回去的路上,康遂一直把路杨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时不时握着,路杨看得出来他很累,一路也很安静。   回到家,康遂脱了外套去洗了个手,出来拉着路杨坐到沙发上,就不想动了。   “你先去洗澡吧,”他抱着小孩儿,声音有些沙哑:“我歇一会儿,有点累。”   路杨抱抱他,不再耽搁,立即起身去了浴室。   也就几分钟吧,十分钟不到,路杨出来时,康遂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向后靠着,手端端正正放在腹部,低着头,额前的一缕头发垂下来,睡得很安静。   路杨站在原地,默默看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底太忙的缘故,这幅情景,似乎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康遂还没有辞职,这段时间依然身为创伤B组的组长,依然要对整个团队所有治疗方案所有运转负责,年底休假的人多了,科里人手变少,但工作量却不降反增,而且这期间尤其不能出岔子,康遂每天都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他几乎除了上班就是值班,除了值班就是在备班状态,路杨有几次把饭送去医院,站在值班室门口,透过玻璃看见的就是这幅情景,康遂靠在椅子上,低着头睡着了。   他太累了,路杨都知道,有多少次凌晨,康遂忙完回到家,洗漱完上了床,抱着自己连亲密一下的精力都没有了,而且经常没睡多一会儿,电话就又响起来,有时候是科里哪一床病号出了什么问题,住院医打过来问怎么处理,有时候是急诊或其他突发状况,他爬起来洗把脸,穿上衣服就再次赶回医院去了。   原来康遂这几年都是这么过的吗?医生的日常就是这样的?   不干了。   路杨看着康遂的脸,心揪成一团,他想,过了年就不干了,什么优秀不优秀,前景不前景,谁爱要谁要,这么要命的活儿,就是铁人也经不住熬炼,不让康遂干了。   路杨很想让康遂多睡一会儿,但是这么坐在沙发上肯定不行,他走过去,在康遂面前蹲下来,轻轻捏他的手。   康遂一下就醒了,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路杨眼圈倏地就红了。   这种警醒就好像已经成了康遂的职业本能,他的手机从来没有关机的时候,而且只要是在备班状态,他再困再累,身边任何动静响起的第一时间,他就能睁开眼睛。   康遂看着路杨,嘴角弯了弯,他摸摸小孩儿的眼角,问:“怎么了?”   路杨贴上去,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他抱住了。   康遂摸着他潮湿的头发,知道小孩儿在想什么,他轻轻揉着,问:“心疼我了?”   小孩儿点点头。   “等过了年就好了,”康遂说:“年后走辞职流程,等手续办完,我先不急着上班,跟秦大夫请一段儿假,先休息一阵再说。”   ——真的?路杨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康遂笑着:“到时候我就有时间好好陪你了,杨杨,你对我这么好,是我亏欠你太多了。” 第71章 那么想……   康遂洗完澡出来,感觉精神恢复了很多。这好像也成了他身体机能被训练出的一种习惯,每次困倦至极时,只要能抓紧空闲小寐几分钟,醒来搓把脸,就能立即起身投入下一场工作。只是这样也有一点不好,就是方才的睡眠被打断,现在即使再躺下,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了。   卧室门半掩着,露出一缕氲黄的光,他推开走进去,就看到路杨开着床头小灯,用被子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正看着他。   “怎么还不睡?”   康遂总是会没来由被路杨的一些小表情、小动作逗笑,就比如现在。他有时候也讶异,自己对这个小孩儿怎么就到了这么怎么看怎么都喜欢的程度,他喜欢到觉得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可爱,可爱到连对方一眨眼,一呼吸,那忽闪的睫毛和翕动的鼻翼都那么可爱,都能牵动着他的心,跟着颤一颤。   他弯下腰去,亲了亲小孩儿的眼睛,然后伸手摸他的头发。刚才去洗澡前特意拿吹风机给他吹干了,这会儿松松软软的,手感特别好,让他只要摸一摸,掌心就能生出无限留恋。   康遂的掌心干燥温暖,蹭过路杨的额头,小孩儿被摸得舒服得眯起眼睛,但康遂的手一拿开,他又立即睁眼,目光追着看向他的脸。   “今天在外面走了一天,不累吗?还是特意在等我?”   康遂洗完澡出来穿了件睡袍,腰际的带子只松松地系了一下,领口随着俯身的动作敞开,路杨被他身上那抹清新的浴液香气吸引,蜷在被子里的手指动了一下,勾住被角拉下来,悄悄露出鼻尖儿,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   康遂轻笑了一声。   小孩儿的可爱之处还在于,他对自己的一些小动作,总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就比如此刻那双眼睛在他的领口里扫过……再扫过……一而再再而三地飞速扫过……康遂确定只要自己保持这个动作不动,让领口敞在那里,小孩儿就完全无法制止自己钻进去的目光,而且他总觉得不会被发现……   而实际上,康遂一眼就看透他心的时候还少吗?   康遂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手撑着床,一手扯开了腰间的系带,睡袍随即散开一点,路杨眼神猛地一颤,随即意识到什么,视线缓缓移到康遂脸上。   “干嘛不光明正大地看?”康遂直视着他,笑问,“难道我还会不让吗?”   路杨耳根霎时变红,眼神游移。   ……   别让……   你快点收起来……   路杨伸出手去抓着康大夫的领口,把两边给他合上,然后牢牢攥着,以表示自己此刻非常清心寡欲,心如止水,堪比柳下惠。   康遂低头看看小孩儿的手,又抬起头,笑得意味深长。   ……笑什么?路杨眉头微微拧着,刚才累到坐在沙发上睡过去的人是谁?现在又一脸这样的笑……想干嘛?你不要乱来我告诉你……   其实就连路杨自己都不是完全地不想乱来……还挺想的,他也在回味那滋味……但此刻毕竟心疼大过了一切,一个人可以殚精竭虑,但要给大脑休息,可以体力上消耗殆尽,也要给身体休息,没有一个人可以上午几个小时高强度手术,下午接着连口水都喝不上又连续几个小时门诊,晚上再接着在病房或办公室处理工作到凌晨,没有人。所以他现在心疼到恨不得捂住康遂的笑眼,吹口气就能让他晕倒立马睡着,一分钟都不要耽搁,他伸手轻轻抓着康遂的衣襟拽拽,示意他躺下,康遂笑着顺着他的力道俯身,轻轻吻他,路杨一边仰着脸乖乖承受,一边掀开被子,让康遂躺进来,任由他顺势抱住了自己。   ——今晚的任务是睡觉,路杨觉得这个吻可以了,差不多了,气喘吁吁推开康遂,认真地对他打手语:你今天难得下班早,抓紧时间补觉,快睡吧。   他“说”完捧住康遂的脸亲了一下,然后立即扭过身去背对着,闭上眼睛。   这个行动已经表明得很清楚了吧!就是什么也不要说了,什么也不要做,今晚从现在起任务就是睡觉。   他脑子里还没等嘀咕完,身后一双手臂环了上来,将他向后一拖,他整个人就被拖进了怀里抱紧。   “你也知道,今天难得下班早,杨杨……”   知道,知道。路杨扭扭蹭蹭地想往外爬,还顺便拍拍那双胳膊,像在哄着:所以快睡啊,赶紧睡。   这安抚完全没起到想要的作用,康遂单手箍住路杨手臂,另一只手游移开去……   路杨连忙睁眼,他挣不开手,无法阻挡,只好把身体往下压,想趴着,不让对方动作。   “杨杨……”康遂在耳后轻语:“我想听你的声音……”   什么声音?!哪有声音……!   路杨头皮“歘”一下麻了。   他脑子里一下就想起之前那次发声的情景,立即想用力趴下去抵挡那只手,可身体又被箍住根本动不了,只能扭开脸用力埋进枕头里……   康遂的动作越来越过分,路杨开始抖,呼吸哆嗦……他在康遂手里真的就是个任凭摆布的小绵羊。   “杨杨……你知道吗?你的声音对我来说像( )药……”   ——什么!   路杨大为震惊,挣扎着扭过头来看着康遂,用眼神谴责他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康遂低笑着,轻轻啃咬他的肩膀:“好吧……那我换一个相对专业点儿的词,你的声音,像强心针,内啡肽,或者多巴胺,是能让我起死回生的肾上腺素,给我用不完的力气,让我在你身上……”   好了!可以了!我知道我有多厉害了……路杨挣扎着去捂他的嘴,被康遂笑着搂进怀里。   “杨杨,”康遂说:“给我点甜头吧……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这么爱你,可你每天晚上就在我身边,我却能累到不去碰你,我真不知道自己这样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康遂是真的郁闷,语气里满是委屈……而路杨,他注定不可能狠得下心去无视这种委屈……他立即伸出胳膊抱住康遂宽阔的背,轻轻拍一拍,顺一顺,康遂睁开眼睛看他,他就小心翼翼凑上去,吻在了康遂的嘴上……   小孩儿这一晚又出声儿了……比上次多,声音也大了点,更清晰了点,不过这不是他情愿的,因为他不能控制,完全是被动的下意识,而康遂听得心满意足……   第二天早饭是康遂做的。   昨晚因为回来得早,即使后来耗费了一些时间,依然比平时睡得多了些,也睡透了些。   路杨洗漱完坐到椅子上,对康遂打手语:那我今天回去,明天就不过来啦。   康遂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腊月二十八了,明晚是除夕,就过年了。   路杨打字给他:这两天要给我大伯姑姑家送东西,还有其他亲戚家也要走动,事情很多。   康遂不吭声。   路杨问他:你明晚还要加班吗?   康遂说:“明晚应该能早点回家,但是节前这段时间一直到春假结束都是备班状态,只能科里正式上班之后我才有机会休息。”   路杨点点头:没关系,我大年初一上午去拜年,下午就能来找你。   那就是两天多的时间见不着了,康遂沉默着喝了口粥。   ——很快的,而且我也会很想你!路杨把手机往康遂面前推,让他看见自己的心声。   “都丢下我不管我了,能有多想?”康遂不动声色。   ……那还能有多想,要了命似的想呗。   路杨觉得康遂有点坏,他不是不知道他家康大夫很多时候都在逗他,都是故意的,他只是冷不丁的当时反应不过来而已,不过现在他知道了,康大夫就是喜欢逗小孩儿。   路杨咬着筷子看着康遂的脸,腮边忽而抿起酒窝,他打了几个字又慢慢推过去,大眼睛里带了点儿狡黠,盯着康遂的表情。   ——就像回想昨晚的画面那样,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忘不掉、呼吸都会变重的……那么想…… 第72章 值班   路杨一时兴起逗了康遂一把,后果就是康遂抽了张纸擦擦嘴角,推开椅子起身走过去,将路杨弯腰抱起来放到餐桌上,腰卡进小孩儿身子中间,手抽开家居裤的抽绳直接伸了进去。   “两天时间太长了,那点儿回忆只怕不够想,我再多给你一些。”   路杨来不及反抗,身子就软了下去。   ……   时间不够,康遂只用了手,最后拿出来时手心里黏糊糊一片。   路杨脑袋抵在康遂肩膀上哆嗦着喘气。康遂低头在他脑门上轻轻蹭了蹭,问:“这样够深刻吗?”   路杨手指哆嗦着挠他的背,康遂直笑:“本想再深刻一点,可惜时间不够用。”   路杨又咬他肩膀,康遂一边笑,一边又亲着,轻声把人哄了一会儿,说:“我得去上班了,你休息一会儿,晚点儿再走,可以吗?”   本来是想一起出门的,现在也没办法了,腰也酸腿也软,路杨只能哀怨地点点头。   康遂松开人,去洗手间洗了个手,拧了个热毛巾出来,把人擦干净,然后横抱起来进卧室放到床上,撑着床沿又亲了亲,“想我不要只在脑子里,要记得给我发消息。”   路杨瘪着嘴点点头,康遂笑着起身,勾了一下小孩儿的下巴,转身出去了。   两天见不到面,对两人来说是有点过于漫长了,路杨其实比康遂还不习惯,他知道康遂忙,足足忍到中午时分,才发了条信息,问:康遂,你吃饭了没呢?   康遂回复:在下医嘱,一会儿就去吃。   路杨:吃的外卖吗?   康遂:对,科里同事一块儿订的。   路杨发了个省略号,别说在一起之后,就是从刚认识开始,他就没让康遂吃过几次外卖了,不健康,不利于养胃。   ——叫的什么外卖?   小孩儿没别的事,就是没话找话想跟康遂多聊几句。   康遂按住语音,放在嘴边低声说:可能是盖饭,让她们随便订的,我只说别放辣就行,一会儿忙完了回值班室拍给你看。   ——好。   康遂在电脑上敲下保存键,起身去文件柜里查阅病人的签字材料,兜里手机又“嗡”地震了一下。   ——康遂,我想你。   后面跟了好几个爱心和亲吻的表情。   康遂嘴角笑起来,他回头看了看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都去吃饭去了,便按住语音轻声说:“我也想你,杨杨,我爱你。”   腊月二十九的下午,医院的普通门诊就基本上都停了,只留急诊,发热门诊,儿科内科等关键科室。骨科病房也正式进入排班轮休状态,春节期间非紧急手术都往后延,住院部由一线值班,二三线备班,以保障医疗服务正常运行,个别情况稳定症状较轻的患者也在主管医生的评估许可下签字回家过年了。   康遂晚上不能回家吃年夜饭,他要值班到九点。   外卖也不好叫了,他本想在医院食堂凑合一下,但周盛楠和康家业还是在家像模像样做了一桌年夜饭,并且用饭盒分装了给康遂送到了医院里来。   她提前打过电话,康遂本不想让她麻烦,但想了想,笑着说:“好,那谢谢妈。”   康遂没想到周盛楠带来了好多,两只手提得满满的两兜,他在走廊看见,忙上去接,“妈,怎么带了这么多?”   周盛楠说:“你们一起值班的同事也还没吃呢吧,我想着你一个人吃独食多不好,干脆多带一些,你们除夕夜值班本来就辛苦,赶紧趁热。”   几个护士和值班医生早已经听见说话了,一边手头忙着一边欣喜道:“谢谢阿姨,阿姨您真好,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周盛楠笑着。   以往每年过年康遂基本也是不在家的,就她和康家业两个,实在说不上什么快乐可言,可今年却感觉很不一样,明明依旧是夫妻俩在家过,明明康遂依旧要加班,可就是心情上,心里那股心劲儿,完全不一样了。   手里的饭菜早已经被康遂同事接了过去,会谈室有大长桌,几个年轻小大夫小护士欢天喜地地去摆了一桌子。   康遂揽了揽周盛楠的肩膀,说:“谢谢妈,辛苦您了。”   周盛楠有点不好意思。   很奇怪,她那么迅速地就接受了路杨那孩子的亲近,路杨没给她半点儿排斥的机会,但对自己的亲儿子,她反倒还总有点放不开,不知道是不是这么些年隔阂惯了,要真正做到亲近自如还需要时间,但至少这是个好的开始,是每个人都乐见的,周盛楠承认从康遂的眼睛里看到高兴时,她心里也是高兴的。   “你也快趁热吃,”她说:“别总想着手头的事忙完了再顾自己,吃饭耽误不了几分钟,胃要紧。”   “好。”康遂笑着。   “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忙完也早点回家,我和你爸等你。”   “好,路上开慢点,妈。”   “知道。”   周盛楠回去了,康遂回到会议室,几个人早已经把饭盒全都打开,康遂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路杨。   ——哇!这是叫的外卖吗?这么丰盛。   ——是我妈做的,刚送来。康遂打字。   ——阿姨真好!我明天过去给阿姨和叔叔拜年!   周盛楠是很好,她甚至根本就不是自己说的炒多了菜吃不完,拨出来给他送点儿,而是提前做了准备,用的都是锡纸餐盒,米饭装了好几份,确保每个人都管够,她是真的很周到的在每个细节都用了心。   值班时不能同时离岗,要错开吃,护士站那边要有人守着,康遂看着几个人狼吞虎咽,值守的小护士时不时溜进来,被同事投喂一大口,然后又捂着嘴跑出去,他忽然就觉得这个年过得也不是那么孤单,不那么累了。   ——你们的年夜饭吃的什么?他问路杨,发完后把手机放到一边去洗了个手。   ——你忙得都不看群消息,我都在群里直播一下午啦,每个菜都发了特写,我就是想发给你看的。   小孩儿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包。   康遂坐下拿起筷子,边吃边点开群,里面果然全是照片和小视频,陶月华从下午就开始备菜了,路卫民负责帮忙,路杨在一旁全程拍个不停。周盛楠和康家业这边也发了不少,最后丰丰盛盛地都晒出自家的一桌子,康遂看着,也把刚才拍的照发了进去。   春晚大概开始了吧,八点多了,康遂吃完出去换同事进来吃,走到窗边时,外面远处传来了零星的鞭炮声。   ——杨杨,我很想你,新年快乐。他掏出手机,低头又发了一条。   ——我也想你,新年快乐康遂,我爱你,我想你想得恨不得现在就过去找你了!   康遂看着那句话,没有笑,他心里忽然产生了和二十岁的路杨一样的冲动。   ——等我下班,杨杨。   ——好。小孩儿雀跃地发了一串表情包。 第73章 团圆   虽然说是值班到九点,但康遂安排完所有事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半了,春晚已经进行到下半程。   他暂时不饿,周盛楠就给他热了碗汤,他喝完陪两人在沙发看了会儿电视,拿出手机看了看,说:“爸,妈,我打个电话。”   “给杨杨是吧,”康家业乐呵呵地,“去吧去吧。”   康遂笑着起身回了房间。   ——杨杨,在做什么?现在方便聊天吗?   或许正热闹着吧,毕竟过年,一家人一起守岁,一起动手忙着包饺子,然后在新年的钟声敲响时下锅。康遂正想着,视频邀请忽然跳动了起来,康遂一接通,路杨的脸就出现在屏幕上,那双大眼睛眨了眨,一看见他,脸上立即就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康遂看着,就不自觉也笑了起来,“怎么想起来打视频?”   ——想你,想看看你。小孩儿打字。   确实,康遂也是这么想的,虽然小孩儿不能说话,但是能看一看也挺好,看见了屏幕里的人,也才知道心里的想念比彼此想象中的还要更深。   ——我想你,康遂,我春晚看得都没意思,一直在想你。   小孩儿下意识撅了撅嘴,似乎有点不开心,但随即又对着屏幕认真地笑起来。康遂静静看着,背景音里有节目的欢声笑语,还有陶月华和路卫民的说笑声。   “我也想你,”康遂说着,手指的指背在屏幕上虚虚地划过,想摸摸小孩儿的脸,“真想现在就抱抱你,杨杨。”   ——你现在在叔叔阿姨家吗?路杨努力对着屏幕里笑着,问:康遂,今年不行的话,那我们明年一起过年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过年,明明是个团圆的日子,咱们是一家人了,应该在一起过。   小孩儿眼神里有点委屈,有些落寞,虽然依旧笑呵呵的,但让康遂这一刻,再也不想忍耐了。   或许之前压抑的十年让他再也忍不下去,他从没这么想念一个人,一个即使只分开两天,也像氧气被从身边抽走,他不能忍受。   “我现在开车过去,好不好?其实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想去你身边,陪你过年。”   路杨的眼睛猛地发亮,他不是没有过这个期待,可他没法说,他没法要求康遂大年夜撇下周盛楠和康家业跑来陪他,那样不对,就像他也做不出因为太爱太爱康遂就留在他身边不回来了,让陶月华和路卫民独自在家过年一样。   手机镜头晃了晃,路杨好像急切地爬了起来,跑去跟陶月华打手语。   “真的呀?”陶月华一边笑,一边拿过了手机:“康遂啊?你要过来吗?”   “陶姨,”康遂说:“我有点想杨杨。”   “他也正想你呢,”陶月华戏谑地看了儿子一眼,“晚饭都没好好吃,春节晚会也没心思看,这个年我看没有你他是过不好了。”   陶月华语气爽朗,康遂一边听着,一边笑。   “那就过来吧,连你爸妈一块儿,反正你有车方便,大过年的别让父母留在家里孤单,咱家房子又多,想住下都行,被褥我全都洗得干干净净的,快来吧,人多也热闹,才有个过年的样儿。”   康遂听了一怔,路杨在旁边已经急得把脸挤进镜头,咧着嘴满眼期待地对他打手语:康遂你来,我们一起过年,你带叔叔阿姨一起来。   康遂笑着,说:“好。”   从房间出来,康家业和周盛楠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康家业正一边被小品逗得直乐,一边摆弄着茶具,给周盛楠倒茶。茶几上还有几个漂亮的果盘,里面盛满了干果点心和糖果,不过也都是摆来应个景,没人吃。   “爸,妈,”康遂走过去捏了颗花生,坐下来。   “聊完了?”康家业嘴角还带着乐。   “我一会儿想去路杨家,陶姨说让你俩也一块儿,都去他家过年。”   “啊?”康家业愣了愣,看了眼周盛楠,“我们也去?”   康遂点点头:“对,都去。”   周盛楠其实没意外康遂想去找杨杨,她也没想反对,年轻人谈恋爱如胶似漆,时时刻刻分不开都正常,她也做好了理解的准备,但这大过年的,带上他们两口子也一起去人家里,这会不会不合适?她转头也看了看康家业,神色迟疑。   “我们就别去了……”康家业说,“给人添麻烦,再说万一要让他们街坊邻里的看见了,你路叔他们也不好跟人解释……”   微信群里又“嗡嗡”涌进来几条信息,陶月华发语音问:都收拾好了没?快来快来,什么也别带哈,我这拌了一大盆饺子馅儿,等你们来了包饺子,快来。   “陶姨和路叔电话里说,如果不带上你们,那我也甭过去了,”康遂笑着,“过年期间亲戚走动很正常,这本来也不是什么怕人的事儿。”他把花生吃进嘴里,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说:“而且我很想杨杨,但我也不想把你们留在家里自己过年,爸,妈,今天本来就是个团圆的日子,就应该大家都在一起,去吧,杨杨也特别盼着你们呢。”   “昨天包好的红包你放哪了?”周盛楠问康家业。   “床头抽屉里呢,怎么?”康家业放下茶壶,“咱还真去啊?”   “去,”周盛楠站起身,说:“你把给孩子的红包带上,再把家里那些礼盒挑几样儿,不能空着手上门,我去换身衣服。”   “哎,行。”周盛楠一发话,康家业也不再犹豫,起身就收拾去了。   康遂看着夫妻二人去忙活,拿出手机给路杨发了个消息:杨杨,一会儿我就和我爸妈过去了,你等着我。   ——好!小孩儿兴奋地连发了好几个欢呼雀跃的表情包过来,接着又发了个“嘘”的表情,说:康遂,我悄悄跟你说啊,我爸妈给咱俩都包了压岁钱,很厚,我的小金库又要鼓起来了!   压岁钱,好有童年感的字眼儿,看的人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温馨和暖意,路杨又发了个捂嘴窃喜的小表情包过来,看来是真开心。   ——我也给你包了,康遂说:很厚。   ——真的?!你为什么也给我包啊,我们是平辈,你是不是把我也当小孩儿了?   路杨发了一串大笑的表情。   康遂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因为你本来就比我小,因为你太可爱了,所以我想给你包,给你压岁,让你年年岁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因为我爱你,杨杨。   ——我也特别特别爱你,康遂。   这条信息是过了几分钟发过来的,像是经过了一番郑重思索,路杨说:你不要嫌我小,我只是年纪比你小一些,但是我爱你一样多,甚至更多,我愿意爱你更多,康遂,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我懂得怎么对一个人好,你相信我。   ——我信,我已经把我往后余生的幸福都交到你手上了,你要对我负责,路杨。   ——没问题,我负责!   除夕夜的外环路上车比往日少了很多,在外的人都已经赶回了家,或者正在赶回家的路上。   康遂也一样。   车里开着暖气,周盛楠穿着路杨买给她的那件大衣,还画了个淡妆,与康家业在后座上往窗外看着,康家业感叹:“这边这几年都发展得这么好了,这路修得真宽。”   “是,”康遂笑着说:“路家坪现在也是这一带的经济发展枢纽了,自从大型货运中转基地建起来,这边被带动发展得很快。”   “真不错。”康家业啧啧点头,“这么看人杨杨家条件真是不差,有房子有地,吃喝都能自给自足,什么也不缺,你路叔还上着班,挣多挣少都是余富。”   “是。”康遂笑着点头。   车停到巷子口的大路边时,康遂望见路杨家的院子大门开着,他下了车,给周盛楠拉开车门,然后去后备箱提礼盒,“这边,妈,前面那家。”他抬起下巴示意。   几个人走进院子,康家业惊叹:“呵!这么宽敞!”   路杨听见声音已经从屋里飞奔出来,小孩儿在家没讲究,穿了一身毛绒绒的厚家居服,浑身带着股暖呼呼的气息,一个猛子就扑到了康遂怀里,康遂早有准备,及时放下手里东西,把小孩牢牢抱住。   “哎哟我天,这给高兴的,我跟你阿姨年轻时候都没这么黏糊。”康家业哈哈笑,路杨用力抱了一下康遂,转过身来,周盛楠也早有准备了,笑着张开手,路杨一把抱了上去。   “哎哟,哎哟!”康家业在一旁乐得不行了,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这换了谁能不喜欢你说。路杨自然也落不下他,咧着嘴兴高采烈地抱过来,康家业拍着他背一个劲儿说:“好孩子,好孩子。”   “这么快就到啦,快进屋快进屋,”陶月华和路卫民也迎了出来,“这大冷天的,赶紧的,说不让你们带东西,又拿了这么多,你们就是太客气。”陶月华欢喜里带着嗔怪。   “也没拿多少,就是点儿心意。”   屋子里暖烘烘的,这几年周边农村建设得都不差,村村都通了天然气,可以自己烧暖气,屋里温度跟城里小区没区别。   时间已经十一点半多了,茶几上是还没包完的饺子,旁边桌上已经包完了好几盖帘儿。   “这么多,能吃完嘛?”周盛楠一边脱大衣,一边笑说。   “吃不完就剩,这叫有余,咱们多包些,敞开了吃。”陶月华帮她挂好衣服,俩人一起去洗了个手,压根不用客套,直接坐下来开始忙活。   路卫民本来就在擀皮儿,周盛楠和陶月华包,康家业也洗了个手负责把包好的饺子沾点面粉往盖帘儿上摆,路杨和康遂左看看右看看,连个坐的地方都挤不进去了。   “你俩看电视去,这儿用不了这么多人,”陶月华摆着手赶人,“要不就进里屋去说会儿话,杨杨都等了你一晚上了,这黏糊劲儿。”   两对父母都在笑,路杨也有点儿害羞了,拉拉康遂的手要他跟自己回房间。康遂跟着他走进去,带上门一转过身,路杨就踮起脚抱住他,急切地吻了上去。 第74章 新年快乐,我爱你   门外面时不时传来两对父母的说笑声,电视里的欢歌笑语声,还有几人被晚会节目逗得哈哈大笑的声音。   而门的这一侧,只有唇舌碾过,耳边浓重的喘息声。   路杨贴得康遂很紧,胸腔与胸腔抵着,心跳几乎互通。   小孩儿不是个接吻高手,他只是一个对康遂的吻重度上瘾依赖者,他急切地追索着,踮着脚,在康遂怀里站不稳地摇晃,跌撞着,最后把抱在他腰间的手拿出来,挂到他脖子上。康遂一手牢牢搂住他的腰,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在那甜得发腻的口腔里、唇舌尖儿上互相吸吮,舔舐,吻到不知地老天荒……   人多干活就是快,饺子很快都包完了,陶月华和周盛楠把东西都收拾了端去厨房,锅里烧上了水,俩个女人一边忙活一边有说有笑,这边路卫民和康家业也摊开架势,端出茶具泡上了茶。   “杨杨,康遂啊,准备出来了,一会儿吃饺子了哈。”路卫民对着里屋的门大声招呼。   “你急着叫干什么,正腻歪呢,都两天没见了。”陶月华出来拿盆儿,顺便嫌路卫民多事。   “哪有两天,”路卫民笑呵呵地给康家业倒茶,“昨儿才回来,天天腻味还不够。”   “年轻人的事儿你别管。”陶月华一边笑一边进厨房去了。   路杨终于喘着气停了下来,他眼睛里水汽蒙蒙的,还维持着仰着脸的姿势,望着康遂。   他像看不够似的看康遂的眼睛,看他湿润的唇,看他高挺的鼻梁和眉峰。小孩儿的眼睛太亮了,又亮又好看,康遂拇指摸着他的眼角,轻声说:“我先把压岁钱给你,等回头拜完年,你再收他们的,今晚把你的小金库塞满,好不好?”   路杨笑得眼睛弯起来,点着头,康遂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给他,那厚度让路杨愣了一下,他接过来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沓百元新钞,这摸着不用问,应该是一万块。   ——怎么这么多?他打手语问。   “不多,你拿着当零花钱,花完了我这儿还有,明年等顺利去了明诚,我的年薪会更高,杨杨,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的生活。”   路杨笑着踮起脚又抱住康遂的脖子,康遂亲着他,说:“我爸妈给你包得更多,我都看见了,我妈那个手包拉链儿都差点拉不上。”   两人都轻轻笑起来。“走吧,”康遂拍拍他背,“出去帮忙端饺子。”   “快来,康遂,尝尝这茶,”路卫民见两人出来,招呼着:“这都是你爸给我拿的,我哪喝过这么好的茶,味儿真是不一样,快过来尝尝。”   “好,路叔。”康遂笑着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路杨乐颠儿颠儿地去厨房看看要不要帮忙。这一刻说不上来,就好像每个人心里都饱暖着,充实着,好像被这袅袅茶香,热腾腾的饺子香,和空气中流淌的情意和欢声笑语给填满了。   饺子煮起来很快,两个锅同时开,涨肚儿飘起来再点两次水就熟了,陶月华一盘接一盘地往外盛,康遂起身过去,跟路杨一起往客厅中间的大圆桌上端,陶月华把提前洗好备好的菜又快速炒了几个,周盛楠调好了蒜汁和酱油醋汁,路卫民开了个大瓶果汁,把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满。   “行了,来!”团圆饺子上了桌,人也齐了,这不比两家单过齐全热闹多了?陶月华招呼着都落座,对着康遂和路杨说:“你们两个赶紧的,快给我们拜年,我们这都等着发压岁钱呢!”   “陶姨,路叔,爸妈,”康遂拿着杯子站起身来,“旧的一年我人生最幸运的事就是能遇上路杨,遇上这个带给我莫大幸福的人,谢谢你们能接纳这件事,新的一年,我衷心祝你们都健康,顺心,美满,我一定会好好爱路杨,会担起我该担的责任,我会尽我所能,做你们的好儿子,谢谢你们。”   “哎!哎!我天,真好,你看这多好!”陶月华胳膊肘捅捅周盛楠,也不知怎么的,明明心里高兴得说不出道不出的,明明康遂是笑着说出的一番话,可两个妈这一刻还是忍不住眼圈儿发酸,鼻子犯堵,陶月华急忙掏出俩红包,一个薄得多,递向路杨,一个厚得多的给康遂,路杨眼睛蓦地睁大,看着陶月华的俩手,这差别也太大了,不带这么偏心的……   “快拿着,”陶月华嗔他:“你这就是意思意思,给康遂的才是正经红包,你甭攀比!”   路杨“嘿嘿”乐着接了过来,他红包里是两千,康遂一万八。   康遂笑着双手接了过来:“谢谢陶姨,谢谢路叔,大吉大利,恭喜发财。”众人都笑起来。   轮到路杨了,他没法说话,直接推开椅子站起来,大步过去对着周盛楠和康家业狠狠鞠一躬,然后起身一把抱住了他们。   周盛楠抱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拍拍他背,从包里拿出红包。其实这是用大红色卡纸包起来的,红包装不下。上面是周盛楠用钢笔写下的几行俊秀小字:给我的半子杨杨,祝你幸福,安康,叔叔阿姨感激你出现在我们的生命里,祝你永葆这份纯粹,永远都开心快乐。   路杨想哭来着,眼泪都挂眼圈儿上了,但是被那个大部头一样厚的红包给吓了回去,康家业和周盛楠给包了两万八。两家长辈在这一点上都实在,压岁钱给的都是真金白银,给的都是这厚重踏实的底气。   康遂在笑,康家业说:“你就不用了,一会儿我给你微信上转个千八百的意思意思就行,这都是给杨杨的。”   “行。”康遂完全没意见,笑着点头。   电视里开始零点倒计时了,全体春晚演职人员一起在台上大声倒数,陶月华一拍手:“哎呀,赶紧的,放鞭炮了放鞭炮了!”   “走走走!”路卫民起身招呼,几人起身穿外套,到了院子里。   鞭炮早都准备好了,习俗就是零点一到,吃饺子放鞭炮,今年路杨还闹着路卫民买了好多烟花,都一起堆在房檐下。   路卫民把两盘万响的鞭抖开,挂到院子的晾衣绳上,拿起打火机点了就往回跑,院子霎那间被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声和青色的袅袅烟雾笼罩,陶月华和周盛楠一边笑一边捂着耳朵往后躲,路杨喜欢闻这个味儿,他吸吸鼻子,捂着耳朵咧着嘴去看康遂,康遂张开大衣,把他拢进怀里。   一万响很快放完了,院子里炸了一地火红的炮仗皮,康遂小声在路杨耳边问:“像不像办喜事?”路杨“哈”地笑出气声,使劲点头。   “哎呦这个响!耳朵震得嗡嗡地!”陶月华拉周盛楠,“快走快走,真冷,咱们进屋吃饺子!”   路杨没心思吃,玩儿心上来了,非得要放烟花,康遂笑说:“爸妈,路叔陶姨,你们先进去吃,我陪他玩一会儿。”   “那你们玩儿吧,我们可受不了这个冻。”   长辈都张罗着进屋去了,路杨拿了个大礼花放到院子中间,用打火机点了,转身往康遂扑来,康遂把人抱进怀里。   礼花是彩色的,喷得老高,“噼噼啪啪”真的像火树银花一样,路杨仰起脸兴奋地看着,又去看康遂,康遂从绚烂的光影中低下头,吻住他的嘴。   “新年快乐,杨杨,我爱你。”   ——完结。 第75章 番外 新鲜 3月底,康遂从公立医院离职和明诚这边的入职流程都走完了,秦为径给他单独弄了一间大办公室,骨科诊室也挂了牌。 康遂电话里说:“先别急着给我排班,让我歇歇。” “你歇,”秦为径没意见,“半个月够不够?给你先放个假。” “可以,”康遂说:“正好我也打算带杨杨出去玩玩。” “挺好的,准备去哪儿?”秦为径问:“都还有谁去?” “没了,就我俩,准备自驾游, 随便转转。” “二人世界,挺好的,”秦为径笑,“那就好好浪漫去吧,三十来岁的人了,总算有机会享受爱情的滋润了,先痛快玩够了再说。” “好,谢谢师兄。”康遂笑着说。 路杨在旁边叠衣服,等康遂挂了电话,就爬过来趴到人身上,笑嘻嘻的。 康遂还没起床,半靠在床头,身上只搭了点儿被子,摸着路杨的头发耳朵,问:“想去哪儿玩?计划好了没?” 其实哪儿都行,春天嘛,哪儿的景儿都好看,路杨想了想,用手机打字:想去看看大草原。 康遂说:“好,那就定个路线, 往北走,到时候带你去骑马。” 路杨高兴地抬起头,在康遂嘴唇上亲了一口。 小孩儿最近胖了点,脸上身上有肉了,自打年后康遂就没再让他去跑外卖,天天留在家做好了饭等他下班,皮肤都捂白了些。 路杨暂时也不为挣钱着急了,他一个年过完,小金库前所未有地充盈起来,康遂把自己收到的红包也都交给他保管,路杨一下子手握好几万巨款,一下子都财大气粗起来。 不过小孩儿是个会过日子的,拿去全都存了起来,银行卡密码是康遂生日。 ——第一年过年咱们爸妈两头都给得多,明年说不定就不给这些啦!得省着点花。 “不用省,我还挣呢。”康遂勾勾小孩儿下巴。 路杨趴他身上,想起了什么,打字问:你真的跟春放哥说好了吗?让我去他的修车厂上班? “说好了,不过你一开始去肯定做不了技术活,就先从擦车洗车开始,虽然是个小工,但是五险一金都有,就看你嫌不嫌脏,怕不怕累了。” ——不怕! 路杨开心死了,康遂真厉害,给他找个这么好的工作,能挣钱不说,还能学技术,身边的还都是自己人,什么都妥妥帖帖,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路杨是个小财迷,一边算着自己卡里存的钱,一边畅想着以后每个月的固定工资,心里那个开心劲儿就别提了。 ——对了康遂,那个咖啡机,不如挂二手卖了吧,反正你也不能喝咖啡了,白放着也是放着,好几千块钱呢。 “嗯?”康遂愣了愣,看着路杨: “你说什么?” ——咖啡机...... 康遂脸色故意拉了下来。 “谁说我不喝了?就算喝得少, 那是你送我的礼物,谁允许你要卖掉了?” 路杨眨巴眨巴眼,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我还可以送你别的呀......又不是以后都只有这一个礼物。 “别的是别的,咖啡机是咖啡机,意义不一样,谁允许你心里自作主张了?” 康遂抓住小孩儿想往后退的胳膊,往怀里一拽,翻身压住,在他耳边说:“路杨,我生气了。” 生什么气,这明明是借题发挥, 想占便宜。路杨一边笑一边躲,但康遂按他按得太轻而易举,路杨挣扎不开,最后也不知怎么,被亲着亲着, 两只胳膊就挂到了康遂脖子上。 “我需要你拿出诚意来道歉,小孩儿,你这个想法非常伤我的心。” 康遂压着他,亲着,嘴里低声说。 路杨眼睛亮汪汪的,带着忍不住的笑看着他,然后凑上去亲亲他的唇角。 “不够,”康遂亲回去,说:“别敷衍我。” 路杨就笑着伸手抱住他肌肉线条精炼紧实的背,轻轻在他腰上摸了摸..... “把你当成礼物补偿给我吧,杨杨......”康遂把小孩儿箍在怀里,贴着他的脖子微微喘息着说。 路杨没意见,痛快点头。 “你一辈子都是我的....." ——是的,好的,没错。路杨拍拍他背。路杨犹豫了一下:不是昨晚才要过吗.....怎么又...... 没等小孩儿反应过来,康遂手已经探了进去,路杨浑身一颤,立即屏住呼吸。 “我想每天都拆礼物,因为每天都是新的,杨杨,你每一天都能给我新鲜。” ------------------------------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版权归作者所有!请支持正版!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