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以身作则攻略黑化徒弟》作者:雁子爱嗦牛肉粉   简介:   【双男主+1V1+HE+双洁+双重生+师徒+年下】   君子涟本想做个摆烂仙君, 收个徒弟好好教,修身养性混日子, 结果养着养着,画风彻底歪了!   他教徒弟尊师重道, 徒弟天天黏他身后:“师尊最好,师尊最棒!”   他教徒弟清心寡欲, 徒弟把他喜好记满整本:“师尊要什么我都给!”   他教徒弟别搞私情, 徒弟直接凑到他面前,一脸认真: “师尊,我不搞私情,我只搞你。”   君子涟:“……你闭嘴,好好修道!”   顾九渊乖乖点头:“好,都听师尊的, 除了——不喜欢你这件事。”   别人收徒是传功授业, 他收徒是被反向攻略, 本想以身作则带娃成才, 结果被徒弟缠得连清静日子都过不上! 第1章 执念   【本文为双男主,走错的宝子可以走了哦,   看文就是要放松心情,看我的文不需要带脑子,看得开心就好,当然想挖掘一下伏笔的宝子也可以多多注意,哈哈   甜文,慢热,主角三生三世哦,为受为倒序   新来的宝子可以戳戳主页有惊喜哦】   一双莹白如玉的脚踏入黑檀木的地面上,脚背的肌肤薄如蝉翼,隐约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细微血管。紧接着另一只脚也踏了进来,停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过来。”   闻言,君子涟唇瓣抿紧,淡粉色的趾节也不自觉微微蜷起。   “本座让你过来。”   命令他的这个人名叫顾九渊,是他的徒弟,也是现任魔尊。   君子涟端着水,至顾九渊跟前,缓缓屈膝,他握住顾九渊的脚踝,将那只脚缓缓浸入水中。   下一刻,顾九渊故意刁难他似的,将铜盆踢翻,弄得君子涟一身湿。   君子涟本就穿的仅有一层白色薄纱,身上旧疾因为拖着迟迟没有好,如今再加上这样一闹,殿外的风吹过他就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他垂下眼睫,缓缓屈身,双手放于额前贴着地,他哑声道:“魔尊恕罪。”   “这么烫,叫人怎么洗?”顾九渊不讲理,用脚抬起君子涟的脸,“师尊到底还想着是仙君,这样的事情果真做不来。”   君子涟一声不吭,紧紧攥着薄纱,因极忍而发抖。   水温是他方才仔细调过的,不烫不凉。   “小九……”   君子涟扪心自问,上对得起苍生,下对得起宗门,对座下弟子更是尽了为师之责。他不明白,也想不通是自己哪里做错了,让顾九渊这样怨恨他,折辱他。   “你不配叫本座!”顾九渊伸手,巴掌就落在君子涟脸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君子涟本就是白发,从头白到尾,如今脸上多了红印,倒像是冬日里的莲花,半落花瓣垂在湖面上,凄艳得触目惊心。   他偏过脸去,白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总是温润的眼。   “本座的名讳,也是你配叫的?”顾九渊收回手,指节微微发僵,他盯着君子涟脸上那道红痕,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却愈发冷硬,“师尊,今日不比往昔,阶下囚就该有阶下囚的样子。”   “魔尊教训的是。”他哑声道。   顾九渊忽然觉得烦躁。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的衣摆扫过君子涟的脸,带起一阵冷风。   “滚出去。”   君子涟怔了怔,随即撑着地面想要起来,可跪得太久了,膝盖早已麻木,刚站起一半便又跌坐回去,他低低抽了口气,手指攥紧湿透的薄纱。   顾九渊没有回头,身后却像是长了双眼睛。   “怎么,还要本座扶你起来?”   “……不敢。”君子涟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撑起身,水珠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滴落,在玄色的地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弥漫着一丝腥味。   他拖着步子往殿外走,路过顾九渊身侧时,忽然听见那人冷冷开口:“明日晨时来为本座束发。”   君子涟脚步微顿,没有应声,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不是恩宠,而是更深的折辱,就如同今晚他非要洗脚一般。   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   君子涟站在廊下,远处传来魔宫侍卫的低语声,间或夹杂着几声讥笑,他听不清,也不想去听。   他抱着自己,快步离开。   “摇光仙君。”一个娇俏的女声忽然响起。   君子涟抬眸,看见一个身着绯衣的女子正倚在朱栏边,笑吟吟地望着他,那是顾九渊近日新收的侍妾,据说是某个小宗门献来的礼物,生得明媚艳丽,很得魔尊欢心。   “不对,如今该叫您……”她歪了歪头,故作天真,“君侍,还是君奴?”   君子涟没有答话,只是垂下眼,径直往前走。   “站住!”绯衣女子脸色微变,闪身拦在他面前,“本夫人叫你说话,你竟敢不理?”   “……夫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她掩唇轻笑,目光却落在君子涟湿透的衣襟上,那里隐约透出苍白的肤色来,“只是听闻君侍从前是仙门第一美人,今日一见……”他故意顿了顿,“倒也不过如此,难怪尊上日日责辱,原来是厌弃了。”   君子涟抬眸看她一眼,尽管修为被废,但不怒自威眼神还是令绯衣女子莫名地脊背发凉。   “让开。”   “你——”绯衣女子不让,每每想到顾九渊临要幸她时,喊的都是君子涟,这些她都忍了,偏偏每次要成功时,顾九渊都会让她滚出去,到现在都没能爬上床。   想到这她便恼羞成怒,扬手便要扇下来。   巴掌终究没有落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斜里伸出,稳稳扣住了绯衣女子的手腕。   “谁准许你碰他?”   顾九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廊柱阴影里,玄色衣裳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映出白色的身影。   绯衣女子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尊,尊上……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顾九渊缓步走近,“只是替本座管教君侍?”   “妾身不敢!”   “你确实不敢,”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碰他?”   君子涟站在一旁,湿透的薄纱紧贴着单薄的脊背,夜风一吹,他便轻轻颤抖,他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荒谬,方才还在折辱他的人,此刻却为了他责罚旁人。   “滚。”顾九渊甩开那女子,“再让本座看见你靠近玄冥殿百步之内,便剜了你的眼睛喂狗。”   绯衣女子连滚带爬地逃了,廊下只剩他们二人。   顾九渊没有看君子涟,只是盯着地上那滩水渍,是从君子涟身上滴下来的,再去看他,他早已经冷得瑟瑟发抖。   “师尊好大的威风。”他忽然开口,语气讥诮,“修为废了,眼神倒还利得很。”   君子涟知道,顾九渊接下来没有什么好话,但他还是听下去了,他始终保持沉默,甚至是卑微地低下头。   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错了,可顾九渊看着这样有理,又是自己疏忽才让他入魔,怨恨倍增,所以他这样对自己也是应该的。   所幸他这个废人能换得宗门上下,乃至苍生的安危,他觉得很值得。   “……”   “师尊从前教育弟子不是很能说吗?现在又不说话?”   “我……”   他刚开口要说话,顾九渊攥紧他的手腕就往回走。   “无话可说?呵,自从到了魔界你总是这句话,有什么意思。”   顾九渊将他甩入柔软的被褥中,自己却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欣赏君子涟此刻的狼狈。   他单膝抵上床榻,一只手撑在君子涟耳侧,另一只手却攥住了那缕垂落在枕边的白发。   君子涟别过脸去,湿透的薄纱黏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骨,他闭了闭眼,哑声道:“……魔尊。”   闻言,顾九渊俯身更近,鼻尖几乎要蹭上君子涟的颈侧,温热的气息拂在冰凉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君子涟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顾九渊轻轻蹭了蹭,最后咬在君子涟红透的耳垂,一口见血,“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也不想知道了……过了今晚,玄天剑就该断了。”   君子涟猛地睁开眼。   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波澜,他看向顾九渊,苍白的唇颤了颤。   “你说你会放过他们的。”   顾九渊不答,却忽然松开了他的头发,转而抚上他脸上那道红痕。   指尖带着薄茧,摩挲过肿起的肌肤时,君子涟忍不住轻抽了口气。   “师尊。”顾九渊忽然低声唤,声音中带着古怪的温柔,“你知道本座最恨你什么吗?”   君子涟不答,也不能答。   “恨你明明错了,却永远这副模样,”顾九渊的手指滑下来,捏住他的下颌,“恨你到现在,还觉得是为了苍生,所以甘愿受辱。”   他俯身,鼻尖抵着君子涟的鼻尖,呼吸交缠。   “本座偏不让你如愿。”   话音未落,顾九渊便吻了上去。   君子涟瞳孔骤缩,挣扎着要推开,却被顾九渊单手扣住双腕,高举过头顶,死死按在锦被之中。   “小……”君子涟刚启唇,便被顾九渊趁虚而入,更深地侵占,他的呜咽被吞没,白发在枕上铺散如霜。   那只扣着他手腕的手松开了,转而插入他散乱的白发中,指腹揉蹭着头皮。   顾九渊吻得越来越深,他要把君子涟肺里的空气都抽尽,看他因窒息而眼尾泛红,看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终于漫上水光。   “叫啊,”顾九渊在换气的间隙低笑,唇贴着君子涟的耳廓,热气熏得那片皮肤通红,“怎么不叫了?你不是最会叫本座名字了么?”   君子涟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薄纱下的锁骨随着呼吸一棱一棱地凸起,他张了张嘴道:“如果我从了你,你能不能放过玄天宗。”   顾九渊眸色一暗,再次覆了上去,他吻得更加肆无忌惮,他吻过君子涟的眉眼,吻过他脸上那道已经肿起的红痕,最后落在颈侧,在那处跳动的脉搏上重重一吮。   君子涟猛地仰起头,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锦被在纠缠中滑落,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唯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床榻上交叠的身影。   顾九渊终于放开他时,君子涟的唇已经红肿不堪,颈侧和锁骨上布满了齿痕与红印。他大口喘息着,白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眼神涣散,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他望着帐顶的暗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九渊还是他座下最乖巧的弟子时,曾问他:“师尊,何为魔?”   他当时答:“执念过深,便是魔。”   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君子涟闭上眼,一滴泪从眼尾滑落,没入鬓角的白发之中,转瞬无踪。   ……   再睁开眼时,帐顶的暗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蓝金色的灵纹。   又梦到了……   君子涟深吸一口气,抬手触碰到湿润的鬓角,他坐起身来,望向窗外的夜色。   这已经是他重生以来,不止一次梦见前世第一次。   顾九渊要他做什么他都乖乖做了,甚至是放下尊严去迎合他,讨好他,他也低眉下意,可前世的玄天宗还是覆灭了。   君子涟抬手按住眉心,指节微微发颤。   “师尊。”门外传来少年清朗的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软,“师尊已闭关三月,弟子自拜师以来还未得过师尊传授,旁人……笑话弟子不过是师尊捡回来的看门狗……”   君子涟浑身一僵。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第2章 重生   君子涟垂眸,月光透进打在他轻微颤动的睫毛上,攥紧衣摆的指节也在发抖,那一幕幕的耻辱他忘不掉。   他自重生归来,顾九渊就已经被他带回玄天宗,他无法坦然面对,也不知如何面对他,只好谎称闭关修炼。   时间长了,三个月也就过去了。   “师尊。”   门外的顾九渊又唤了一声。   君子涟长长叹了口气,食指微微抬起,屋内瞬间灯火通明,他也在顷刻间换上碧色衣装。   “进来吧。”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顾九渊端着一盏温热的茶走进来,三个月不见,少年似乎又长高了些,白色宗服衬得肩线愈发挺拔,唯有那双眼睛……   君子涟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还澄澈如秋水,尚未染上前世那般浓稠的墨色。   顾九渊垂首敛眸,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动作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弟子愚钝,三月只习得剑诀,”他抬眼,目光触及君子涟时微微一亮,又迅速低下头去,耳尖泛起薄红,“弟子不想给师尊丢脸,可师尊闭关实在长久……”   “我不是怨恨师尊……我……”顾九渊目光飘忽不定,顿了一会儿,又端起茶盏,半跪在他跟前,“师尊喝茶。”   “不必,夜深了,回去早些歇息。”   话音刚落,顾九渊便急道:“这是拜师茶。”   君子涟指尖微顿。   拜师茶。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入他心口最柔软处。   前世顾九渊也敬过这杯茶,那时他是如何接的?是了,他接了,还温声嘱咐了几句,要勤勉修行,要心怀苍生。   后来这杯茶便成了讽刺,他亲手养大的狼崽子,用他教的术法想要屠尽他要护的苍生。   “师尊?”顾九渊抬眸,见君子涟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道,“可是茶凉了,弟子再去换一盏。”   “不必。”君子涟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他伸手接过那盏茶,指尖刻意避开顾九渊,碧色广袖垂落如流云,遮住了那一瞬的颤抖。   茶水温热,恰是入口的火候。   “师尊喝了,那弟子明日是不是可以来帮师尊护法了。”   君子涟抬眸看他。   少年半跪在烛火与月光交界处,半张脸明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徒弟。   前世他以为那是乖巧,后来才知是伪装,如今他看着顾九渊当年旧模样,竟分不清是真是假。   “不必,”君子涟示意他坐,“明日你收拾东西,自己挑一间喜欢的房间。”   “师尊的意思是让我搬过来住吗?只有我一个人吗?”   “青临,妙音也一起。”   “……”顾九渊的嘴角不自觉往下压,又刻意保持,“这样好呀,人多才好呀。”   “嗯。”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君子涟等着顾九渊离开,而顾九渊还想留下来听君子涟多说两句。   “夜深了,你若无其他琐事,就先退下。”   “有,”顾九渊眉目含星,“弟子想参加水镜会选,只是弟子除去剑诀,还未习得他法。”   前世在这个时候,顾九渊的修为,已经在同一辈进玄天宗的弟子遥遥领先不知多少倍,可水镜会选后,他从头到尾发生彻底的变化,不仅是表面,还有他的心性。   “你入我门下晚,已错过最佳修炼时机,修为难长进,会选临期一月,若是从明日修行,怕是会有危险。”   “弟子不怕危险。拜师前曾在晨课上听师尊说过,修道之人本就要逆天而行,若,若因畏惧便退缩,不如做个凡人。”   “逆天而行,不是莽撞送死。”君子涟阁下茶盏,青瓷与檀木相触,发出一声闷响,“水镜会选的规矩,你可清楚?”   “弟子清楚。”顾九渊挺直脊背,“入水镜者,生死自负,幻境中幻想皆由心而生,若道心不坚,轻则伤残,重则……”   “重则神魂永困镜中,沦为活死人。”君子涟接过话头,目光终于落在少年脸上,“你拜师三月,根基未稳拿,什么去闯?”   顾九渊沉默了。   君子涟看着少年低垂的睫毛在眼底下投出的阴影,他忽然想起前世水镜会选后,顾九渊从水镜中出来时的模样,浑身是血,眼底却然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亮,见了他便目不转睛。   可笑自己当时以为他是遇到了歹人,心中害怕,原来,那是想杀了自己的眼神。   “弟子已将报名的册子呈上,宗主也已定下名册,也只能劳请师尊,多教教弟子保命技能了。”顾九渊不等君子涟开口,行礼道,“弟子告退。”   君子涟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色中,指节抵在茶盏边缘,温热透过青瓷渗入皮肤,可他的心却是寒的。   他终究没有唤住顾九渊。   他垂眸,目光落在茶汤里浮沉的叶片。   如果,前世顾九渊正是因为水镜会选而与宗门离心,今生是否能查出个因果来。   君子涟不能确定,他闭关三月,不仅是躲着顾九渊,还有探查顾九渊入魔的蛛丝马迹,可偏偏什么也没找到。   玄天宗正如往昔,结界强盛,并无裂隙。   那就只能是……   门内有内奸,有人引导顾九渊入魔,大开杀戒。   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为何前世迟迟没有现身?   君子涟垂眸,目光落在泛着红润的掌心,灵力匀装流畅,修为仅差半步即可炼虚期,但无论是现实,还是重生后这三个月,他都无法突破那道极限。   如果他能到炼虚期,是不是就能成功封印顾九渊的魔骨。   说来奇怪,顾九渊明明是个凡人,如何能生出前世那样嗜血的魔骨来。   次日,君子涟盘坐,指尖翻过书页,快速浏览书中内容,案边摆放各种记载魔族的书册。   “弟子问师尊安。”   君子涟头都不曾抬起,便道:“收拾好了?”   “嗯,收拾好了。”   “小九报名水镜会选你不曾拦着?”   沈青临道:“顾师弟急于求证自己,弟子阻拦不得,但青临也已报上名,水镜中也能护小九。”   君子涟冷哼一声,纤长玉指翻书动作一顿,目光落在沈青临温润如玉的脸庞,道:“小九如今是何修为,你如今是何修为,三月以来他竟只习得剑诀,闭关前为师的嘱咐,你全当了耳旁风?”   闻言,沈青临双膝跪地,解释道:“师尊明鉴,乃是小九顽劣不堪,不肯与弟子和妙音修习,也不愿亲近弟子,实在是……弟子无法管束。”   君子涟不信沈青临所说,他的三个徒弟,究竟是什么心思,他很清楚,顾九渊前世虽然大逆不道,但此刻却也称不上顽劣。   “青临,为师明白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但你作为师兄如此行事,实在不该。”   沈青临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慌张,他连忙扑到案前。   “是弟子玩弄心思,师尊恕罪。”   君子涟见状,继续手中动作,是他平日里不喜欢和旁人有过多来往,渐渐成了孤僻的性子,徒弟们私下的事他也并不知情。   至于沈青临妒忌顾九渊天资卓越这件事,也是后来他成了魔宫中的脔宠,一夜欢好过后,顾九渊告诉他的。   他汗泪淋漓,细微发颤,背贴着顾九渊滚烫的胸膛。   “君子涟,你在抖什么,本座很可怕么?”   君子涟没有回答。   “不说话?”顾九渊撑起身,手指撩过他鬓角的发丝,眼中带有戏谑,“君子涟,君子如莲,应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可看看师尊你……”   他感受到耳后的人吐出一口热气,灼烧他的半边脸颊。   “一脸潮红,身子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下贱啊,君子涟,”顾九渊说着凑近耳廓,细细舔舐,“君子如莲,你配不上这个名字。”   “……”   “怎么还是不说话,本座又不曾说错,”顾九渊把人强行翻过来,却见君子涟紧闭双眸,眼角与鼻梁有泪痕划过,不是时欢爱留下的,是新鲜的,滴落在枕巾留下深色痕迹,“你哭什么?”   平常的君子涟哪里会因为自己这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落泪?   “沈青临是你杀的。”   屋外风声微起,君子涟睁开眼时看到的不再是顾九渊柔情的面容,而是魔尊那双浸透了血色的眼。   “你把我囚禁在魔宫,哄着我,将我骗的团团转……”   顾九渊捏住他的下颌,力道不重。   “团团转?”他低笑出声,“师尊说的是哪一桩?在床笫之间,哄得师尊主动攀附?”   君子涟十分痛楚。魔宫的夜很长,顾九渊总有办法让他哭,让他求饶,让他在极致的欢愉与羞耻中反复沉沦。   “我又说了你不爱听的,那又如何,你能反抗吗?你有能力反抗吗?”   “……”   顾九渊见君子涟仍是一副隐忍不发的模样,眼底那点玩味渐渐冷却,性情也莫名烦躁起来,他俯身,鼻尖几乎抵上君子涟的,呼吸交缠间,忽然轻声道:“师尊,你恨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君子涟睫毛一颤,他恨吗?他该恨的。   恨这孽徒弑师灭道,恨他屠戮苍生,恨他将昔日师徒情谊碾作尘泥,可此刻心底翻涌的,却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痛。   “弟子杀了沈青临。”顾九渊的手指缓缓下移,扣住他纤细的脖颈,力道恰到好处的危险,“因为他该死。”   “师尊肯定不知道师兄做过什么,他看不起我的出身,却又嫉妒我天资,嫉妒得发狂,屡次害我,呵……有次差点就让他成功了,说起来还是师尊救我。”他再俯身,在君子涟唇角落下一个近乎虔诚的吻,与方才的粗暴截然不同,“不过如今都不重要了,师尊只要知道,沈青临死得不冤。我剖他金丹时,他哭着求我饶命,说师尊最疼他,我若杀他,师尊定不会原谅我。”   “可我偏偏杀了。”顾九渊回头看他,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疯,“因为我就是要看看,师尊会不会为了他,恨我入骨。” 第3章 君子如莲   窗外忽然传来三更梆子响,君子涟从回忆中惊醒,指尖的书页已被攥得皱褶不堪。   “师尊?”沈青临仍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   “嗯,”君子涟淡淡应了一声,“为师希望你们和睦相处,在小云峰莫要生出事端。”   “是。”   真当君子涟要他退下时,有人正哼着歌往这走来。   “问师尊安。”林妙音侧边扎着麻花辫,发尾系着一串银铃,每走一步便叮当作响。   她见沈青临跪在地上,不由挑了挑眉,问道:“大师兄这是犯了什么错,大清早就来请罪?”   “无事。”君子涟将皱褶的书页抚平。   沈青临站起身退到林妙音左侧,与她齐站。   林妙音歪着头,银铃随着他的动作轻向,目光在沈青临苍白的脸色与君子涟淡漠的神情间转了一圈,忽然笑道:“师尊,弟子今日来,是有好消息要禀报。”   “说。”   “宗主说,水镜会选前,要各长老带弟子去镇魔塔历练一番,”她眨眨眼道,“说是要提前适应幻境,免得真进了水镜,被心魔吓得尿裤子。”   她这话粗俗,沈青临皱眉轻斥:“妙音,师尊面前不得无礼。”   “我说的是实话嘛,”林妙音噘嘴,“上届会选不就有个内门弟子在幻境里见了鬼,出来后就疯了?师尊,虽说弟子与师兄曾参与会选,但心中实在是害怕呀,况且顾师弟也报了名,师尊带他去也带我一同去呗。”   君子涟指尖一顿。   镇魔塔。   “宗主出关了?”   “是呀,师尊闭关后一日,宗主就出关了。”   闻言君子涟合上书。   怎么与前世发展轨迹不一样了,前世并未说过会选前历练一事,宗主也是在会选前一日出关。   难不成他重生便也加快了顾九渊入魔吗?   “师尊,我不能去吗?”见君子涟良久不说话,林妙音有些失落道。   “镇魔塔历练,定在何时?”   “三日后。”   君子涟心中盘算,前世水镜会选结束后,顾九渊虽说行为怪异,但体内绝对没有魔骨,再说前世他就是在镇魔塔入魔,放出塔内妖魔鬼怪,滥杀无辜。   “都退下吧,”他挥袖,“三日后主峰集合。”   “好耶。”   待两人退出,君子涟身走向窗边,忽然,他目光一凝,莲池边的青石板上,有一串尚未干透的水渍,从池边一直延伸到西厢房,顾九渊住所的方向。   像是有人刚从池中出来。   可那池水寒凉,寻常弟子沾身即病,唯有修为至金丹以上,才能以灵力抵御。   顾九渊如今,不过炼气三层。   君子涟跃出窗外,循着水渍走到西厢房窗下,那扇窗虚掩着,他指尖刚触到窗棂,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喘息。   “……师尊。”   顾九渊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痛苦,几分沉溺,与昨夜递茶时的恭谨截然不同。   君子涟瞳孔骤缩。   窗缝间,他看见顾九渊背对着他坐在榻上,衣衫半褪,露出苍白的肩背,正低头看着什么,肩膀微微颤抖,而那声“师尊”,分明是从他齿间溢出的。   他在叫谁?   君子涟屏住呼吸,顺着顾九渊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幅画。   画中人一袭碧色广袖,执卷坐在青莲池边,侧脸温润如玉,笔触细腻,连衣褶间的流光都描摹得栩栩如生,显然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而画的角落,题着一行小字: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君子涟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画中人不就是他吗?顾九渊这是在对着他的画做那种事?   他猛地攥紧衣袖,后背抵上廊柱,冰凉的触感让他短暂清醒,他不该在这里,不该看见这些,可双脚却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   屋内的喘息声渐重,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顾九渊的声音低下去,变成某种黏腻的,令人面红耳赤的语调,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   君子涟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前世顾九渊也这样叫过他,在魔宫的夜里,在榻上,在他被折腾得神志不清的时候,那人会俯身吻去他眼角的泪,用这般沙哑的嗓音说:“师尊哭起来真好看。”   他不敢再回想,怕重生是幻梦,他一直在魔宫,在顾九渊的身下,耳边是恶语。   他没了修为,什么也做不了。   “谁?”   屋内忽然传来厉喝,君子涟来不及退避,一道劲风已破窗而出,直取他面门,他侧身闪避,广袖翻飞间,正对上顾九渊那双眼睛。   君子涟心头剧震,顾九渊显然也愣住了,眼底的戾气瞬间消散,又变回那个乖巧的少年:“师,师尊。”   他手忙脚乱地拢好衣衫,将那幅画往身后藏。   “弟子……弟子不是……”   “你,你炼气三层?”君子涟打断顾九渊,此刻他的耳根竟比眼前人还要红上几分。   顾九渊僵住了。   “弟子……”他垂下头,长睫在眼底下投出一片阴影,“弟子确实隐瞒了修为。”   “为何?”   “因为……”少年攥紧画轴,“因为弟子害怕。”   他抬起眼,那双澄澈的眸子里竟蓄了泪:“弟子害怕师尊知道弟子进步快,便觉得弟子不需要教导,便……便不再看弟子一眼。”   这理由荒唐至极,可顾九渊说得情真意切,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摆上晕开深色痕迹。   君子涟举起手来,灵力在掌心凝成一道碧色的光。   顾九渊当即扑通一声跪下。   “师尊,你要杀了我?”   君子涟唇瓣抿紧,高举的手迟迟落不下去。   “你如今是何修为?”   “筑基……后期。”   下一刻手掌落下,顾九渊双眼紧闭。   “师尊饶我。”   君子涟的手掌并未打下,而是悬停在顾九渊头顶三寸处,碧色灵力如潮水般倾泻而下,化作万千细丝,钻入少年经脉。   “啊——”顾九渊仰起头,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那灵力所过之处,将他隐藏的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十七岁的筑基后期,他没撒谎。   君子涟闭了闭眼,前世顾九渊入魔前,也不过金丹初期,这一世的轨迹偏移得愈发厉害了。   有一点能确定的是,这时候的顾九渊并未身负魔骨。   “师尊,弟子知错……”   君子涟收回手,垂眸盯着顾九渊紧紧护在怀里的画卷,不由刺目。于是他又挥手,将画丢入水池中。   “男子虽可相恋,但师徒终究有伦常理。你入宗门乃是十五,早就过了修炼最佳时机,短短两年却到了筑基后期,”他低沉道,目光灰暗交明,“为师怜你,不愿见你因此事断了前程,你若想明白就该绝了这种念想。”   顾九渊仰头,看见君子涟背着光的轮廓,心头一紧。   这是不该有的念想,可他前世早就做过了,也尝尽了甜头。就算君子涟那时候心中念的是他人又能如何,还不是要匍匐在自己身下求欢,看着他什么都做不了,无能为力的模样,他便有种大仇得报之感。   君子涟死,他也死,君子涟重生,他顾九渊也重生。这难道不是老天爷赏脸,要他和君子涟生生世世捆绑在一起吗?他怎么能拂了老天的面?   他重生回刚拜君子涟为师时,他心里是高兴的,心中想只要君子涟这一生没能再犯错,他就能毫无保留的将爱都给他。   偏偏君子涟闭关了,这是前世没有发生的事情。   于是他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他没有急着求证,而是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来提升修为,他要在君子涟发现他也重生时,再次将他占为己有,让他再也没办法去找其他人。   顾九渊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目光移至那幅画在池水中缓缓下沉。碧色衣袂在水波中晕染开来。   他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   “弟子……明白了。”   君子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莫名一刺。   “你……”   他不知该对顾九渊还能再劝什么,他只希望顾九渊不要再成为前世的魔君。   “……起来吧。”   顾九渊起身时晃了晃,像是脱力,又像是故意为之。   君子涟下意识伸手要扶,却在触及他衣袖前猛地抽回,广袖翻飞间已掠出三丈之外。   背影仓皇,近乎落荒而逃。   顾九渊立在原地,看着那碧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缓缓弯下腰,将池中湿透的画卷捞了出来。   墨迹已晕,画中人的面容模糊成一团,唯有角落哪行题字还清晰可辨。   “出淤泥而不染……”他低低笑出声,指尖抚过皱褶的纸面,“可惜了师尊,这一世你还是当不得莲。”   君子涟是莲,那自己就是非要他满身脏污的泥巴,缠着他,让他从此只能活在自己的身体里。   前世他屠尽仙门,血洗山河,最后抱着君子涟的尸身跳进炼丹炉时,也是这般想的,他以为那是恨,是报复,是不甘心,是要将这伪君子拉下神坛的执念。   直到魂飞魄散前最后一刻,他看着怀中人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云峰的春雨里,君子涟将他唯一的一把伞塞给他,自己淋着雨走回主殿。   那时他说:“你是凡人出身,底子薄,莫要着凉。”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就已经放不下了。   顾九渊把画卷贴在心口,闭上眼。   方才君子涟的灵力探入他经脉时,他差点就控制不住要反扣住那只手腕,将人拽进怀里。   他忍的指节发白,忍的喉间泛甜,才装出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筑基后期……”他轻笑,“师尊,你探得还是不够深啊。”   这一世主动权握在手里的还是他,君子涟他势在必得,所有阻挠他的障碍,都会死在他手中。 第4章 糟糕,真起杀心了   三日后的玄天宗主峰——   晨雾还未散尽,青石阶上已站了不少弟子。   君子涟一袭碧色广袖立在最前,指腹轻捻,目光扫过身侧三人,最终落在顾九渊身上。   少年依旧是一身宗服,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蜷,似在隐忍什么。   自那日西厢房的事过后,两人之间便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君子涟刻意避着他,他却依旧日日准时问安,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仿佛那日的失态,不过是一场错觉。   君子涟便觉得是自己的警醒有了效果,这个时候的顾九渊也还没有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师尊,都到了。”沈青临走上前,低声禀报,目光掠过顾九渊时,带着不易察觉的忌惮,他近日被君子涟训诫后,收敛了不少妒意,却也愈发看不透这个师弟。   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尤其是同师尊在一处时,那特别的感觉令他感到心慌。   君子涟颔首,便有长老注意到,上前来打招呼。   “恭贺摇光长老出关。”天玑长老姜抚捋着花白长须,目光在君子涟身后三个弟子间逡巡,最终停在顾九渊身上。   “这便是摇光长老新收的弟子?根骨倒是奇佳。”他眯起眼,“只是……”   君子涟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恰好挡住顾九渊:“天玑长老慧眼,小九虽起步晚,但勤勉刻苦。”   “勤勉?”姜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能在两年内跨越至筑基后期,可不是勤勉二字能解释的。”他压低声音,“摇光长老,镇魔塔可不是寻常去处,塔中幻境最擅勾动人心地的欲望。你这弟子……哈,可别怪老夫没有提醒你,若是试炼中出了何事,也是常有的。”   “你在挑衅我?”君子涟眸光骤冷,周身灵压如潮水般漫溢开来,晨雾被这股气势冲散,青石阶上弟子们纷纷侧目,离得近的竟被压得连退数步。   姜抚花白长须被灵压吹得向后扬起,却也不恼,反而低笑出声:“各凭本事啊,君子涟。”   说罢姜抚拂袖而去。   这整个玄天宗谁人不知门内各长老都与君子涟不对付,尤其是这个姜抚仗着自己资历老,处处与君子涟针锋相对。   前世因为顾九渊入魔,姜抚便要剥夺他长老权利,并废去他全身修为,治他教不严之罪。   再加上这次水镜会选的奖品,据说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能助人修炼提升大境界,因人而异而不同,或许能突破瓶颈,又或许能直接渡劫飞升。   这样的至宝,足以让整个修仙界为之疯狂。   君子涟眸光微沉。   前世谁也不曾见过至宝,水镜会选后便被盗走,至他身亡也不知所踪。   “师尊,”顾九渊忽然开口,“弟子会小心的。”   “弟子亦会护好师弟。”沈青临紧接着道。   “守心即可。”君子涟瞥了一眼顾九渊,便不再说话。   不多时,玄天宗宗主尚厢便在主峰广场中央现身,各长老报上试炼弟子名册确认无误后,就带他们前往越城。   镇魔塔处于越城城心,城环绕塔而建,千年以来,塔中魔气被阵法层层禁锢,城中也有各大门派驻扎点,守着镇魔塔。   一行人御器而行,不过一炷香便落在越城正门,街道上早已清空,唯有宗门执事与守卫分列两侧。   镇魔塔对侧同高的阁楼,君子涟的玉手正搭在窗棂上,指节微微泛白,呼吸都变得沉重了。   “摇光一个人在这呢?”尚厢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沈青临入了镇魔塔,顾九渊紧跟其后。   “你何时这样关心座下弟子了?”尚厢坐下,他道,“昨日还亲自来主峰,诶呀,你这冰山的心总算是有了人情味。”   君子涟回过神,很自然地坐在尚厢对面。   “这个顾九渊什么来头,我昨夜翻了他的册子,不过是商贾之子,十四岁时不知被哪个邪魔歪道灭了门,十五被你领回宗门,两年后拜你为师,”尚厢指尖不断敲击桌面,“要说起来,他根骨不错,短短两年修为竟要超过你的大弟子了,你是因为这个才看重他的?”   “就算如此,也不必到这种小事都要担忧的地步吧,连法随镜都借了去,这是作弊呀!等到了水镜会选那日,各大门派众目睽睽之下,你可帮不了他。”   闻言,君子涟唇瓣微抿。   “宗主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届时我会撤去他参选资格,定不会扰乱公正。”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尚厢却忽然叹气。   正当君子连准备拿出法随镜时,余光瞥见沈青临与顾九渊已经出了镇魔塔,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盯着那两道身影。   顾九渊……   顾九渊此刻正与一旁执事说些什么,只见空中魔气肆虐,似有破除封印之象。   “这……”尚厢也跟着站起身。   君子涟面色凝重,目光仍然落在顾九渊身上,随后将法随镜放在桌面上,以迅雷之势闪身到顾九渊身旁。   掌心负在顾九渊肩上,灵压直逼,压得他近乎喘不过气来。   “师……师尊……”顾九渊额头青筋暴起,额肩顿时凝成豆大的汗,又在瞬间化为冰晶。   君子涟眼中的杀意难以掩饰,沈青临见了心不由一慌,世人只知摇光仙君修为高超半步炼虚,无人能比。   但从未见识到摇光仙君杀心,他想要谁死,谁就得死。   周围的气压骤降,君子涟触及领域竟飘起不知从何处来的雪。   “师尊……”顾九渊难以喘气,猩红的眼对上君子涟的凤眸。   “有,有魔物出来了!!”有人在边上大喊,“快跑啊!”   这一声瞬间将君子涟的理智拉了回来,他收回手,盯着掌心凝成的薄冰,又看着单手撑在地上的顾九渊,通体都结了层霜。   他想杀顾九渊,将他体内各道防线击溃,紧差最后一手时,却僵在原地,迟迟没有下手。 第5章 小九心里不得劲   君子涟刚见着顾九渊出塔时,他想起他的师尊说的话,但凡知道结果如何,必要在结果出现之前将因斩草除,不留任何祸患。   他是真没想过放过顾九渊的,当时他想顾九渊绝不能留。可他的心忽然绞痛起来,那种难以对抗,莫名的折磨让他的心忽然变得苦。   “……师尊。”顾九渊艰难抬首,便见君子涟落下一滴泪,眼底道不明的情绪,难以说清的苦楚。   君子涟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发什么疯?   就在君子涟转身的那一刻,顾九渊两眼一闭,身体重重砸在地上。   顾九渊再睁眼时,入目陌生的鲛绡帐顶,他动了动手指,发现周身经脉像是被冰雪洗过一遍,灵力运转滞涩。   “醒了?”   声音从阴影处传来,顾九渊偏头望去,见君子涟坐在离床三丈远的紫檀椅上,一袭碧色长袍几乎融进昏暗里。   “弟子……”他撑着床沿想要起身,胸口骤然一痛,喉间涌上腥甜,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抹暗红,忽然低笑出声,“师尊想杀弟子,告诉弟子便是,这条命本就是师尊救回来的,自当奉上。”   君子涟没有接话,而是道:“镇魔塔内发生了什么?”   “高西要杀弟子,可他修为不如弟子,他便毁了内部结界,企图嫁祸弟子,幸得大师兄拼死相护,才逃出来。”   君子连沉默片刻又问:“你与执事说了什么?”   顾九渊垂眸,眼底还残留着被灵压摧残后的猩红,却意外地平静:“弟子说,塔内魔气异动,恐有魔物破封,请执事速速禀报加固法阵。”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师尊以为弟子说了什么?”   君子涟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微蜷。   他以为?他以为顾九渊在传递魔道暗号,以为魔物破封是他的手笔。   实则他的以为都没有被证实,而在镇魔塔下,饶是顾九渊都快死了,也没能暴露魔性。   而他也不曾在顾九渊体内探查到一丝魔气。   “高西为何杀你?”   “弟子不知。”顾九渊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暗色。   君子涟凝视着他,凤眸在昏暗中泛着寒光,他忽然站起身。   “为师知道了,好好休息吧。”说罢,他拂袖而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九渊心中松了口气。   他低头,掌心那一抹魔息暴露在空气中,就差一点儿,让君子涟探到了。   如果君子涟知道他也是重生,会杀了他吧。   顾九渊冷笑,上一世他作为弟子,敬师爱师,可君子涟却背叛他,和他人苟合,还羞辱自己。   他实在是无法忍受自己付出的真心,被君子涟这样践踏,所以在后来登上魔尊之位后才会那样近乎疯狂地去折辱他。   可他哪怕这样,心里始终也是心疼君子涟,少有触碰君子涟底线的事情。   到现在君子涟也是重生,他心里从一开始对自己都是上一世的刻板印象,可自己不是,他给君子涟机会。   只要这一世所有事情还未发生,他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还能做君子涟的好弟子或者说好床伴。   可是君子涟并不是这么想……   顾九渊指节不自觉蜷缩起来。   “师尊……我真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沈青临很不合时宜地推门进来,臭着一张脸,“快点换上衣服和我去正厅。”他还嫌不够似的,又接了一句,“这次真是被你害惨了,师尊就该杀了你。”   顾九渊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中,并没有过多在意沈青临的话。   反正用不了多久,沈青临就要死了。   越城城主府,正厅——   君子涟坐在尚厢左手边,而主位坐着的乃是越城的城主,林戒。   正厅中央躺着刚从镇魔塔抬出来的尸体,这是天机长老姜抚的亲传弟子,高西。   说来也奇怪,当时镇魔塔暴动,所有弟子逃了出来,只有一两个受了伤,其余的安然无恙,怎么偏偏金丹初期的弟子死了。   这很难不让君子涟想顾九渊的话有几分真实性,上一世也是这样的情形,但凡是进镇魔塔的弟子都死光了,只是……   君子涟抿唇,目光从茶盏上移到那具干瘪的尸身上。   这一世死的只有高西。   高西是同辈弟子中的翘楚,姜抚宝贝得紧,如今看到爱徒惨死,那张素来端肃的脸瞬间扭曲,浑浊的眼珠里迸出骇人的光。   “这怎么偏偏死的是高西呢。”尚厢扶额摇头,“这么好的苗子,诶呦……天玑长老莫要难过了。”   “高西定是被人所害!”姜抚看向稳坐在旁的君子涟,“摇光长老不作解释吗?”   “什么?”君子涟抽回目光,对上姜抚,“作何解释?”   “当年这镇魔塔封印乃是经你之手,而今结界破裂,只有老夫的爱徒惨死……”姜抚一把鼻涕一把泪,捂着的眸子透露出狡黠的光芒,似乎是破罐子破摔也要拉君子涟下水,“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是断然不信的。”   “天机长老话不能这么说,当年起封虽是我师尊加印,但非没有旁人施法,你如此草率就断定是我师尊,证据呢?”林妙音站在林戒身旁,眉头紧锁。   “还要什么证据?”姜抚道,“整个玄天宗谁人不知顾九渊拜师不过短短三月就已经快到金丹期,就算根骨再好,天资再佳,哪有如此快的道理?”姜抚质问道,“如若不是修了什么邪魔歪道,怎么会有这么快的修炼速度?如若不是君子涟故意隐瞒,害死我爱徒,还会有谁?”   林妙音正要反驳,却见君子涟抬手制止了她。   “天玑长老说得有理。”君子涟忽然开口,“顾九渊修为进境确实过快,我亦有所疑虑。”   顾九渊进正厅时正好听到这句话,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袖。   满厅皆惊,皆看着沈青临身后的顾九渊,面色苍白憔悴,眼中的泪像是要溢出来,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师尊,小九带到。”沈青临领着顾九渊绕到君子涟身后。 第6章 原来他要有师娘了   姜抚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君子涟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师尊?”林妙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君子涟却未看她,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碧色袖袍垂落遮住他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凤眼,直勾勾地看着姜抚,像是活生生要把人拆解开来。   姜抚不由冒出冷汗,随后又镇定下来。   “但方才来时,我已探过顾九渊的灵台,并无一丝魔气,”君子涟放下茶杯,轻轻晃了晃,“怕是要让天玑长老失望了。”   “……”   “诸位若是不信,人已经到了,不如自行探他灵台,便知我说的是真是假。”   姜抚面色青白交加,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顾九渊,像是要从他身上剜出什么东西来。   “探就探!”他猛地起身,袖袍带翻茶盏,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地,却无人顾及,“老夫倒要看看,摇光长老是不是在包庇——”   “天玑长老,”林戒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在座的诸位皆是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当众探一个晚辈的灵台,传出去,玄天宗的脸面往哪搁?”   众人目光看向主位的林戒。   姜抚喉头一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猛地转头看向林戒,这位越城城主向来明哲保身,今日怎的突然出头?   林戒缓缓站起身,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那弧度像是被人用细线强行吊起的木偶嘴角,僵硬而不自然。   “城主这是何意?”姜抚声音发紧,“莫非连你也觉得老夫在无理取闹?”   林戒没有回答,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血丝,他微微仰头,鼻孔对着姜抚,这个动作本该带着傲慢,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仿佛那具躯壳里装着的灵魂正在努力适应新的肉身。   君子涟猛地站起身。   “妙音快走开!”他厉喝出声,碧色袖袍无风自动,一道灵力屏障瞬间将林妙音推开。   几乎在同一刹那,林戒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身法,也不是瞬移。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撑开”了,四肢以违背人体关节的角度扭曲,脖颈发出令人发酸的“咔咔”声,头颅旋转扭曲三百六十度。   “天玑长老……”那声音从灵界的喉咙里挤出来,却分明不是他的音色,“你找魔气,怎么不看看……自己身后呢?”   姜抚猛地回头。   众人也如临大敌般地站起身,纷纷盯着姜抚的身后。   他身后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那东西穿着林戒的衣袍,长着林戒的面容。   姜抚闪身退开。   “爹爹……”林妙音捂着嘴,眼前一幕幕刺激着她的泪腺,很快就模糊了视线,身体不自觉向后倒下。   沈青临眼疾手快,扶住了林妙音。   “阁下究竟是何人!”尚厢召来命剑,对着主位上的人。   “你们不识本座也属正常,呵……”他的口中吐出一股浓厚的魔气,“今日本座破镇魔塔,高兴得紧,不与你们这些蝼蚁计较。”   他的目光在众人紧绷的面容上来回扫视,似乎在找什么人,随后目光落在君子涟身上。   “小白,过来。”说着他的神色忽然变得忧伤,他向君子涟伸出苍白的手。   此时此刻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一个修为不明的魔物,居然在灵符遍地的城主府,在他们面前附林戒的身,竟无人察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九渊上前挡在君子涟面前。   “师尊别去。”   君子涟推开顾九渊。   主位上的人也没恼,冷不丁地盯着顾九渊,释放出的威压令所有人都无法动弹。   “小白,我在魔宫等你。”   那魔物话音未落,身形便如墨汁滴入清水般化开,林戒的躯壳软软瘫倒下,再无声息。   满室死寂。   “林城主!”尚厢第一个冲上前,剑尖挑开林戒的衣襟,只见心口处有一道漆黑的指印,皮肉与腐败,“神魂俱灭……”   君子涟还在思索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就听姜抚道:“来无影去无踪,这……”   姜抚看向君子涟,面露恐惧。   “这修为怕是连摇光长老都越过了,此等魔物现世,必将为祸人间啊,可怜我爱徒,竟就如此枉死了。”   众人瞠目而视,唯有尚厢打了个寒颤,连牙都在发抖,他看向君子涟,几乎是难以相信。   “是魔炎掌。”   “什么?”众人皆惊,随后顺着尚厢的目光看向君子涟,各有各的思索。   “可第一任魔尊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会?”   “那摇光长老怎么解释呢?一样的银发雪眉金眸……”   “不……师祖他老人家早已经飞升。”   当年楚元白在杀了第一任魔尊伽娄罗后,引来天劫,得道飞升。   可谁也没有见过,只是当时天空异象,而楚元白又不见踪影,所以由此猜测。   林戒身上的确实是伽娄罗才会的魔炎掌,这一点尚厢不会认错,如果魔尊还活着,只是被封印在镇魔塔下,那君子涟是楚元白转生这一点也能解释得通了。   这个世上不会有人比君子涟还要像楚元白。   而顾九渊比在场所有人都要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在魔炎掌这三个字还没从尚厢口中说出之前,他是打算独自一人到魔界去杀了那只魔物的。   可是……   楚元白。   伽娄罗。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窝,修真界谁人不知那段往事?三百年前,剑尊楚元白与魔尊伽娄罗纠缠半生,最终伽娄罗被一剑穿心,楚元白引天劫飞升。   那是话本子里都写烂了的桥段,是茶楼酒肆间最旖旎的谈资。   原来上一世师尊本就是心属旁人的。   “我不是。”君子涟说完这三个字便也沉默下来,传闻伽娄罗在楚元白元神中打下印记,就算是楚元白化成灰,伽娄罗也认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向各门派传书商议此事。”尚厢收剑。   满室修士面面相觑,目光在君子涟与那具尚温热的尸首间游移,最终都低垂下去,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沾染什么不祥。 第7章 他总是自以为是   林妙音醒来时,城主府已经挂上白绫。   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帐幔低垂,隐约能听见外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沈青临守在榻边,见她睁眼,忙递来一杯温水:“妙音你醒了。”   “我爹……”他嗓音嘶哑,手指攥紧了锦被。   沈青临垂下眼,没有答话。   林妙音掀开被子便要下床,双腿却软得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   沈青临伸手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别碰我!”   她跌跌撞撞扑到门边,一把扯开门扉,满院素白。   风吹过,白灯笼在檐下晃荡,府中仆役皆着麻衣,见她出来,纷纷跪伏于地,哭声更盛。   “城主……城主死得好惨啊……”   “妙音,”沈青临追出来,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节哀。”   “师兄,我没有爹了,我最大的依仗没有了,我……”她声音哽咽。   这个世界上唯一对她真心好的亲人死了。   如果不是林戒登门拜帖,君子涟根本不会收她为徒。   沈青临不知所措。   林妙音到了灵堂前,便见君子涟面色沉重站在一旁,而顾九渊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灵堂内烛火摇曳,白幡被穿堂风卷得簌簌作响,林妙音披上麻衣跪在蒲团上,脊背绷得笔直,泪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君子涟立在侧首,碧色长袍与满室素白格格不入,凤眸微垂,掩去眸底翻涌的思绪。   魔炎掌、伽娄罗、楚元白……这些名字像缠人的丝线,将他的心神死死捆缚。   他侧眸看向身旁的顾九渊,少年依旧是那副苍白憔悴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手却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君子涟是重生的,他比谁都清楚顾九渊未来会成魔尊,会踏平玄天宗,会将他囚在魔宫极尽折辱。   可这一世平白冒出了一个伽娄罗,而顾九渊代灵台纯粹,或许这一世顾九渊已经失去了入魔的机遇,又或许是时候尚早,还不成气候。   如果前世顾九渊入魔是因为伽娄罗,那魔宫他势必要走一趟。   顾九渊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迎上。   “师尊……”   就在顾九渊要说什么时,姜抚带着几长老匆匆踏入灵堂,脸上没了半分丧徒的悲戚。   “摇光长老,”姜抚拱手,语气却带着咄咄逼人的质问,“如今伽娄罗现世,一口唤你小白,又使出魔炎掌,天下人都知楚元白与伽娄罗纠缠半生,你若是楚元白转世,为何隐瞒?林城主之死,高西之亡,莫非都是你与魔物里应外合?”   此言一出,灵堂内瞬间死寂,仆役们噤若寒蝉,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响。   林妙音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姜抚:“天玑长老,我师尊绝非这般人!”   “是不是,不是你说了算!”姜抚厉声呵斥,“顾九渊修炼速度诡异,君子涟身世成谜,如今魔物又独独找上他,这一切难道都是巧合?依我看,玄天宗藏污纳垢,留着你们,迟早会引魔物灭了整个修真界!”   几名与姜抚交好的长老纷纷附和,看向君子涟的目光充满了怀疑。   “天玑长老,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顾九渊眸色冰冷,“师尊若与魔物勾结,方才在正厅,何须出手护着林妙音?伽娄罗实力深不可测,若师尊真与他为伍,你此刻早已是一具死尸,何来在此叫嚣的机会?”   姜抚被噎得面色涨红,却又无法反驳,只能色厉内荏地喊道:“你护着他,定是与他同流合污!你们师徒二人,都是修真界的祸患!”   “够了。”   君子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凤眸扫过姜抚,寒光乍现。   他抬手按住顾九渊的肩,示意他退下,缓步走到灵堂中央,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姜抚身上。   “我是不是楚元白转世,日后自有定论。伽娄罗现世,乃是修真界浩劫,此刻不是追究我身世的时候。”君子涟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高西死于镇魔塔内,林城主死于魔炎掌,若天玑长老执意要揪着我不放,那便是置修真界安危于不顾,存心挑起内斗。”   他周身灵力缓缓散开,碧色衣袍无风自动,威压席卷整个灵堂,姜抚等人瞬间脸色惨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质问的话。   顾九渊看着身前的身影,心头那股郁气稍稍散去,却又揪得更紧。   他知道君子涟的强硬,也知道他的骄傲,可越是这样,他越怕。   怕这一世,君子涟依旧会为了所谓的正道,弃他于不顾,怕伽娄罗的出现,会将两人仅存的牵绊,彻底撕碎。   可他能怎么办呢?他就这么一个师尊,世界上就这么一个君子涟,尽管他告诉自己这一世,哪怕师尊也是重生,他不想再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走一遍了,他要君子涟心甘情愿对他俯首称臣。   所以今生,他要把所有障碍都清除,第一个就是高西,只是他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变成这样,居然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内,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他们往前走。   看着君子涟,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重生,也不知道上一世玄天宗灭门真相。   君子涟被他蒙在鼓里,被关在寝殿的床上,不让他接触到外面的人和事,他自以为做得很好,却是一团糟。   镇魔塔内他并不是没有准备,他也没有想过高西会死。   高西作为姜抚最为中意弟子,家世、品貌、根骨哪一样都是出类拔萃的,在同一入门的师兄弟中,修为拔尖。   偏偏临近水镜会选冒出了个顾九渊,那原本什么也不是的杂役弟子,一跃枝头成了凤,这便算了,修为也是蒸蒸日上,竟与他差了一个境界。   这么快的修炼速度,不得不令人嫉妒。   沈青临与顾九渊刚进镇魔塔的那一刻,高西早早地就在那等候。   “沈师兄试练还要带着个拖油瓶吗?”   两人同时转身看去。   “高师弟?”沈青临诧异道,“你不是第一个进塔的,按理说该上第三层了吧,怎么还在这?”   “等你们啊。”   “小云峰与璇玑阁素来不和,等我们作甚?” 第8章 你到底是谁呀?   “哈哈哈——”高西拔剑,剑尖对准顾九渊,“我自然不是等你这个废物的,而是他。”   沈青临面色骤沉,手中长剑已然出鞘三寸:“高师弟慎言。”   “沈青临,你不是最厌恶有人抢走你的位置么?他的修为都快赶上你了,你怎么不除掉他?当年你不就是使了小手段,才拜长老为师的?否则就凭你的资质,能拜上一只妖物?”   “你说谁是妖物!?”二人异口同出。   “还能有谁?君子涟就是妖!有谁的头发和眉像他一样,不是妖就是怪胎,我呸!”高西便是那种得不到就诋毁的人,“化神期,说出来只有他自己信吧,谁见过他的修为啊,啊?”   顾九渊脸色阴沉,他最是听不得旁人说君子涟是妖,是怪胎之类的话,高西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连给师尊提鞋都不配,怎么敢这么放肆。   而沈青临也没比顾九渊的脸色好到哪里去,敬爱的师尊被说是妖和怪胎,自己被说是废物。   “你放肆!”沈青临拔剑,却被顾九渊拦下,“你拦我做什么,他侮辱师尊,不给他个教训,实在是对不起我的身份!”   “你将他揍一顿实在是太不值当了,”顾九渊紧紧攥着沈青临的前臂,低声道,“宗门内对小云峰虎视眈眈,你教训了一个高西不够,没有璇玑阁,还有玲珑楼。”   沈青临回头深深看了顾九渊一眼,他道:“你想怎么做?”   顾九渊抬眼,眸底翻涌着冷暗的光,落在高西那副趾高气扬的脸上,嘴角勾出一抹极淡的,带着狠戾的笑:“自然是让他,自食恶果。”   话音未落,高西已提剑刺来,直逼顾九渊心口,口中还骂骂咧咧:“装神弄鬼的废物,今日便替小云峰清理门户,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你去打破壁内封印,我去牵制他。”顾九渊推开沈青临,身形如鬼魅般侧移,堪堪避开剑锋,“这是一层,寻常魔气,不会有事。”   “躲?你能躲到哪去!”高西被顾九渊的轻慢激怒,剑招愈发狠戾,招招致命,全然不顾这是镇魔塔内,“当着我的面算计,你们真的好本事。”   沈青临依着顾九渊的法子,塔内晃动,魔气盘旋在顶,顾九渊见状,不知从何处甩出符咒将高西定在原地。   “走。”   顾九渊与沈青临原路返回。   高西的死,是他一手促成,本想借镇魔塔的魔气除了这个口出狂言、辱及师尊的跳梁小丑,将罪责推给璇玑阁,就算事情败露,他也能顺势把责任推到沈青临的身上,却不想引来了伽娄罗,将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君子涟。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到头来,不过是弄巧成拙,将师尊推入了风口浪尖。   所以等到沈青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反过来质问他时,他竟一句话也说不出。那些早就想好的,忽悠沈青临的话卡在喉里,憋不出一个字。   “顾九渊,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娄子,这件事扯上伽娄罗,没那么容易善了了!”   沈青临见顾九渊不说话,就更加讨厌这个师弟。   “你害得师尊背上炉鼎的骂名,我当初就不该听你的。”   沈青临也才不到二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一拳砸在顾九渊侧脸,接着又是一拳,却被拦下。   “师兄这么打我也是不解气的,不如你我联手去杀了伽娄罗。”   “我可不会再上你的当,当初楚仙尊都没能杀了他,就凭你和我,你若是不想活了,自己去。”说罢,他让了一条路出来,门也敞开着。   沈青临见顾九渊无动于衷,断定他自说大话,冷哼一声,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此刻夜色正浓,顾九渊活动了筋骨,眼底的眸子染上猩红,重生后他并不打算再次杀戮,这样太容易暴露自己的魔气,可是老天逼他。   重来一次,他注定要大开杀戒,走上一次的路来提升自己的修为,注定要和君子涟走到那样的路上去。   老天不公,让他重头来过,却又要他步入前尘。   “伽娄罗……”   五日过去,天刚蒙蒙亮,便飘起茫然雪花,落在满院未褪的素白上。   林戒头七入葬,是修真界少有的大事,林城主一生镇守一方,护得城池百姓安稳,前来吊唁送葬的修士,百姓从城主府大门排到了城外十里长街,素衣白幡连绵不绝。   他们的哭声沉沉荡在天地间。   林妙音一身重孝,麻衣胜雪,青丝未绾,只用一根白绳松松束着,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哭得红肿不堪。   她走在棺椁前头,端着身子,便像断了根的浮萍,往日里娇俏明媚的模样,半分也寻不见了。   君子涟立于高处,台下景象一览无余,他重生而来,本想避开前世覆灭的惨局,护住玄天宗,护住那个未来会成魔尊,却也将他囚入魔宫的顾九渊,可世事偏生偏离了轨迹,伽娄罗横空出世,林城主枉死,一切都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狂奔。   他赴了伽娄罗的约,自魔界归来就心事重重,反复琢磨着伽娄罗说的话。   “小白……”伽娄罗坐在早已落灰的魔尊宝座上,见君子涟来,连忙站起身来,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急切。   君子涟手中掐诀,凤眸紧锁伽娄罗的身影。   伽娄罗缓步走近,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君子涟,那双深紫眼眸里翻涌的是跨越百年的痴。   正当君子涟口中念诀,脚下阵法成型时,伽娄罗忽然闪身避开,一掌打在君子涟的心口。   “本座很是好奇,你究竟是谁?”伽娄罗面色一转,魔气席卷全身,“你身上怎么会有小白的印记?还是你们玄门百家,打算再献祭一个修士来伺候本座?”   君子涟闷哼一声,后退数步。   伽娄罗指尖捻起一缕从君子涟身上剥离出的淡金色魂气,放在鼻尖轻嗅,语气玩味又阴鸷:“不得不承认,你确实很像小白,见你的第一眼起本座就误认了。”他缓步逼近,魔气翻涌间化作漆黑的利爪,直指君子涟的眉心:“说!你到底是谁?” 第9章 身边人,局中人   君子涟见掌心魔气瞬间淡去,并不是魔炎掌。   “魔界余孽,我今日来收你!”   闻言,伽娄罗忽然笑出声。   “你不过化神期修为,本座念你有几分故人之姿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他的掌心萦绕的魔气发出火光,他只不过是想知道楚元白在哪罢了,“若是楚元白亲来,或许还有几分资格,你……还差得远。”   他后退数步,坐回那落满灰尘的魔尊宝座上,周身戾气消散大半,只剩满眼偏执的凝望。   君子涟屏气,召来法器九龙琴,他今日就是来料理伽娄罗的。琴声在殿中扬起,九龙琴身浮现金色龙纹,盘旋缠绕。   伽娄罗眉峰微挑,指尖轻叩魔尊宝座扶手,罡气与魔气相撞,爆发出刺耳的轰鸣,震得整座魔殿簌簌落灰。   “倒是有几分本事,可惜,依旧不够看。”他冷声道,声音压得极低,“本座再问你一次,楚元白究竟在哪?”   君子涟不答,琴音陡然一变,九条金龙嘶吼着冲出琴身,张牙舞爪地扑向伽娄罗,他深知伽娄罗修为深不可测,远非如今的自己能轻易抗衡,可林城主因他而死,前世顾九渊因他步步踏向魔道,玄天宗更是被推至风口浪尖,他退无可退。   只要伽娄罗彻底消失在这天地之间,一切苦难的根源就断了,就不会再有后来发生的事情。   “楚元白百年前就已渡劫飞升,你执念百年,不过是镜花水月!”   伽娄罗原本猩红的紫眸,听到这句话却阖上,他坐在那宝座上似乎是接受了,道:“飞升了好啊,他飞升了就不会再有人逼他了。”   话落,九龙的利爪撕裂伽娄罗的身躯,化为魔息。   君子涟上前,眉头微蹙,这根本就不是伽娄罗,怪不得他回到魔界,魔宫还是如同往日般死气沉沉。   那么伽娄罗也极有可能不是从镇魔塔中逃出来的,是有人故意将他的这缕神魂藏匿,又放出来。   是谁?   为什么这么做?   此刻,人间飞雪未停,君子涟立于屋檐。   他转过身,三日过去他都不曾想明白伽娄罗所言。   传闻,楚元白不是自愿委身魔尊身下,骗取信任,最后将其斩杀,渡劫飞升得吗?   他在想,那分明只是伽娄罗一缕微弱神魂,弱得不堪一击,与传说中屠戮玄门,凶戾滔天的魔尊判若两人。   有人布了一场天大的局,借镇魔塔魔气、高西之死、林城主枉死,把伽娄罗的名头推到台前,最后把所有脏水,尽数泼到他君子涟身上。   楚元白。   伽娄罗。   炉鼎。   转世。   上一世他浑浑噩噩被人扣上妖物怪胎的骂名,最后被扣上楚元白转世,魔尊炉鼎的污名,等他后知后觉想去查证,所有知情人都悄无声息没了踪迹,只留下修真界漫天蜚语,将他和后来成了魔尊的顾九渊,逼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世人皆道楚元白是玄门英杰,为除魔界祸患,不惜自污名节以身饲魔,骗取伽娄罗信任后痛下杀手,最终功成飞升,受万仙敬仰。   可方才伽娄罗那闭眼轻叹的模样,那句“飞升了好啊,他飞升了就不会再有人逼他了”,里里外外都透着说不尽的凄怆,那不是被挚爱背叛的滔天恨意,反而是苦等百年后,得知故人得脱樊笼的万般成全。   反倒是玄门百家成了他口中的恶人。   这里面一定有假。   百年前的真相,被人死死捂住,埋进了时光的尘埃里,如今被人重新翻出来,不知究竟是何目的。   是谁在逼楚元白?是玄门百家,还是另有隐情?   若传闻是假,那百年前惨死的魔尊,究竟是真是假?楚元白又究竟是飞升,还是早已葬身那场惊天骗局之中?而自己,又为何会与楚元白有着一模一样的魂印,让伽娄罗一眼误认,让修真界咬定他是转世炉鼎?   无数疑团翻涌而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上一世他直至被顾九渊囚入魔宫,都未曾勘破半分真相,这一世他提前洞悉端倪,却发现幕后黑手藏得更深,布局之广,早已将他、顾九渊、玄天宗,乃至整个修真界都卷了进去。   高西之死挑衅,镇魔塔异动,伽娄罗现世,林城主离奇殒命……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他君子涟,逼他成为众矢之的,逼小云峰万劫不复。   君子涟忽然回过身,便见一个魔气缠身的凡人,踉跄往送葬队伍走去。   “救命!”他摔在地上,手艰难向上抬起,他的瞳仁扩散,眼白部分变得浑浊而布满血丝,“救救我……”   君子涟心头一紧,飞身落地,可不过瞬息之间,等他蹲下身探向那凡人鼻息时,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那人已然彻底咽气,身体迅速僵硬,周身那缕细微魔气也随之消散,融入漫天风雪里,不留半点痕迹。   周围送葬的百姓与修士被这突发状况惊得纷纷后退,哭声戛然而止,人人脸上满是惊恐,望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又看向蹲在一旁的君子涟,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有惧怕,有疏离,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猜忌。   “是……是魔气!这人身上有魔气!”   “这位仙长是摇光仙君吧?听说他跟魔界牵扯不清,长相妖异,本就不是寻常仙门修士……”   “林城主刚死,又有凡人被魔气所害,难不成真的和他有关?”   细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响起,越传越凶。   原本因林城主之死积攒的悲戚,渐渐被恐慌取代,看向君子涟的目光,也从最初的敬重变成了猜疑。   君子涟缓缓起身,碧袍上沾了些许雪沫,凤眸冷冽,扫过那具凡人尸体,又望向四周躁动的人群,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这凡人身上的魔气……   他再熟悉不过。   君子涟闭上眼,指节蜷缩,发出“咔咔”的骨骼声响。   原来这三个月不过他自以为是罢了,原来重生之人不止他君子涟一个人。   原来幕后之人竟在身边。   自己居然再一次被顾九渊哄骗了。 第10章 原来小九也是重生   心寒。   他闭着眼的瞬间,上一世的碎片疯了似的撞进脑海。   顾九渊堕魔后攥着他的手腕说“师尊,只有我护你”,囚他于魔宫时日日温着汤药,可那些温柔背后,何尝没有早布下的局?   这一世他念着旧情,护着这弟子步步走稳,竟不曾察觉。   是了,看到那幅画时,他就该想到。   顾九渊成了魔尊后,最大的兴趣就是丹青,魔宫寝殿中挂着的皆是他的画,情深迷离,潮红……什么样子的都有。   重生的人若存了异心,只会比前世更懂如何拿捏他的软肋。   “师尊……”   林妙音哭红的眼,此刻早已经挤不出泪。   “这……”   “把这位凡人好生安葬。”君子涟烙下这话,就瞬间消失在众人眼中。   林妙音僵在原地,望着君子涟消失的方向,干裂的唇瓣动了动,只剩满心茫然。   君子涟匆匆回到城主府,不见顾九渊,不见沈青临。   “摇光,如此着急是要做什么?”尚厢见状询问,见君子涟仍然凝着眉头,问道,“可是又发生了何事?”   “顾九渊……”顾九渊重生……   君子涟僵在原地,他为何说不出这话来。   “你还担心他呢,我看你徒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若是担心,我替你撤去他会选资格啊?”   君子涟抿了抿唇。   “师尊。”   两人同时看去,便见顾九渊立在廊下,玄色衣袍沾了薄雪,发梢凝着细碎的冰粒,面上瞧着与往日无异,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指尖还捏着一方素帕,像是刚擦拭过什么。   他几步走进来,垂首对着君子涟和尚厢行礼。   “弟子想参加水镜会选。”   “玩笑话,师侄莫要当真。”尚厢摆摆手,“各门派宗主今夜陆陆续续便要到了,摇光莫要耍性子。”   尚厢拍了拍君子涟的肩膀,身影渐远,可却还能听到他自言自语:“诶,事多了,希望不要再出什么乱子咯。”   君子涟此刻很平静,全然没有方才得知真相的震怒。   “师尊不希望弟子参加会选吗?”   “你为何参加会选?”   “弟子听闻此次会选之奖,乃是世间至宝,弟子想要那至宝,想护师尊。”   顾九渊说得真诚,君子涟差一点就信了。   可他说的却是实话,他修炼以来,一直想做的事情,都是保护君子涟。   当然,这时候的君子涟修为高深,修真界没有几个人能与之抗衡,但这不代表没有。   他的命是师尊捡回来的,他想用自己的命还给君子涟,这一直以来都是他的初心,只是后来……   水镜会选他得知杀害他全家之人,便是君子涟,他难以相信,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君子涟这样好的人,不嫌他麻烦,愿意带他回玄天宗的人,怎么会是他的仇人呢?   可事实摆在那,令人不得不接受。   后来,他一边恨君子涟,又对他有了不该有的心思,直到自己真的得到他,有了他的誓言,这才放下仇恨,也就是那时候他得知,他的仇人并非君子涟,而是另有其人。   这个人不仅灭他全家,甚至还要陷害君子涟,被那时候又恨又爱的他阻止了。   他正欲将消息告诉师尊,就撞见他此生最痛恨,最难以忘怀之事。   君子涟沉溺在他人身下,两人紧密结合的地方那样夺目,顾九渊就站在那看着,听着。   “摇光仙君好身段,不知你那徒弟可曾尝过?”   那轻佻的话音裹着暧昧的喘息从帘后漫出,顾九渊浑身的血液瞬间僵住,玄色衣袍下的指节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方才还凝着真诚的眼底,翻涌着惊怒与不敢置信,死死盯着那半垂的锦帘。   君子涟就坐在那人腿上,雪白衣袍松松垮垮滑下肩头,露出光洁的肩颈,指尖还轻勾着对方的衣襟,听见这话,竟低低笑了声,那笑声软绵又带着几分慵懒,全然没了平日清绝的模样。   他偏头看向身侧人,眉眼弯着,眼底却无半分情意,只剩凉薄的玩味:“他?不过是我捡回来的一条狗,也配?”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砸得顾九渊眼前发黑。   他想起自己十几年的执念。   想起得知仇人另有其人时的欣喜。   想起满心欢喜要去告诉师尊的雀跃。   此刻尽数化作笑话,碎在这暧昧的空气里。   帘后的人低笑出声,指尖摩挲着君子涟的腰侧,语气狎昵:“也是,摇光仙君这般人物,岂是凡俗弟子能染指的。倒是方才那小子,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吞了,有趣得很。”   君子涟垂眸,指尖划过身侧人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动作轻慢,却抬眼朝着帘外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目光轻飘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进顾九渊耳中:   “痴心妄想罢了。养着他,不过是看他还有点用,真当自己是盘菜了?何况,”他话锋一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羞辱的笑,“他弄得那么疼,自然是旁人更合心意。”   话音落,帘后又传来几声暧昧的响动。   顾九渊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想冲进去,想撕碎帘后的一切,想质问君子涟为何这般对他,可脚步却长进地里般,挪不动分毫。   他怕,怕自己看到更不堪的画面,怕自己最后一丁点儿希望,也被碾得粉碎。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结束便提步走出帘外,正是高西,路过顾九渊时,还故意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轻蔑:“顾九渊,好好学着点,不是什么人,都能站在摇光仙君身边的。”   顾九渊猛地抬头,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杀意,灵力瞬间朝着高西扑去,却被对方轻易避开。   “放肆。”君子涟不知何时披上白衣,走了出来。   高西低笑一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道轻佻的背影。   顾九渊抬眼,泪眼婆娑:“师尊……你说的,都是真的?”   君子涟缓缓走出帘外,雪白衣袍纤尘不染,他淡淡开口,嗓子里还藏着沙哑:“是。” 第11章 打情骂俏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成了压垮顾九渊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着君子涟,眼底的难以置信化作泪水倾泻而下。   方才听着里面的动静他没哭,听到君子涟说的话他没哭,看到那个人出来他没哭,可是听到君子涟说一个字,他的心却如同刀绞。   是谁许他来日?   是眼前这个人啊。   是他的师尊,君子涟啊。   “为什么?”顾九渊来不及擦眼泪,连忙扑上前,攥紧君子涟的白衣,同丧家之犬一般,祈求主人的第二次怜悯,“师尊……我是哪里做错了,让你不高兴了吗?”   “放手。”   那两个字毫无温度,砸在顾九渊心上,让他攥得更紧,指腹抠进衣料的纹路里,泪水砸在君子涟的手背上,滚烫的,与这漫天风雪格格不入。   “我不放,”他抬头,眼底通红,泪珠子还在不断滚落,“师尊,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错了?我改,我什么都改,你别这样对我好不好?”   他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君子涟的衣襟,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你说过的,来日要带我看遍修真界的云海,要教我炼最厉害的丹,……你说的啊,师尊,你怎么不算数了?”   “那些话,不过是哄你的。”他开口,声音依旧冷淡,“顾九渊,我从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也非君子,救你,哄你,养你,不过是一时兴起,如今腻了,便罢了。难不成你以为我当真是往日里高洁的模样?你记着我的好,在我看来不过是愚蠢。你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欢喜,在我眼里,都一文不值。”   顾九渊怔怔地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文不值。   愚蠢。   哄你的。   这些话,比方才的暧昧声响,比那句“不过是一条狗”,更让他疼。因为那是君子涟说的,是他放在心尖上,奉若神明的师尊说的。   可他还是没有松开手,玄天宗是他唯一的去处,君子涟身旁也只能有他。   君子涟甩开衣袖。   “顾九渊,难道你感受不到,我很厌烦你么?你以为你刻意的讨好,我会看不出来?当真是笑话,呵,”君子涟指尖竖起,停在顾九渊眉心处,灵流运转,最后收回手,“往后我不想听你提起我们,惹人厌烦。我也不想记得你,顾九渊,我们好聚好散。”   那时候顾九渊被下了禁言咒,回到玄天宗什么质问的话都说不出,而自那以后君子涟便也疏远他很多,但两人终究有着一层师徒身份,君子涟也没有闹得太难堪了。   再后来,顾九渊第二次水镜会选前夕,前往镇魔塔历练,入魔成了新任魔尊,囚禁君子涟。   他要让他后悔,打他,骂他,让他侍奉自己。   原以为能看到他的后悔,可尽管他做的那么过分,甚至是娶妾,君子涟也无动于衷,好似真的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顾九渊真的没办法了。   他真的拿君子涟没有办法,拿自己的心没有办法。   他太爱君子涟了,接受不了他不爱自己,背叛自己。   “当年落难,是师尊护我,带我回玄天宗,”顾九渊顿了顿,对上君子涟的凤眸,用最虔诚的话表明他的心,“弟子想保护师尊。”   “好,”君子涟抿唇,“为师再问你,伽娄罗出世,与你是否有关系?”   “师尊为何这么说?”顾九渊摇头,“弟子不知。”   “你当真不知吗!”君子涟喉了出来。   顾九渊第一次见这样的君子涟,他看到君子涟眼底的失望,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深埋的痛楚,他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囚师尊于魔宫,日日看着他清冷疏离的模样,以为那是不屑,是厌恶,可如今想来,那双眼眸里,或许也曾有过这般的痛楚。   君子涟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背过身。   “师尊……”   “你也重生了,是不是?”   顾九渊低下头,他深知瞒不了多久。   “是,但这件事,弟子实在是不知道,师尊如此冤枉,真叫我好生心寒。伽娄罗出世,祸及凡人,弟子若是知晓,拼了性命也会阻止,断不会让此事发生,更不会拿无辜生灵,拿师尊的安危做局。”他终于缓缓抬眼,望着君子涟单薄的背影,眼底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落下,满是委屈,“师尊只当我重生归来,便是带着算计,带着恨意,可今生弟子什么也没做。”   君子涟转过身,眼中的失望都快溢出来,他何尝愿意这般猜忌,他最不希望的就是顾九渊和伽娄罗扯上关系。   他盯着还不成气候的顾九渊,他道:“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吗?高西之死呢?”   顾九渊忽然冷笑一声,君子涟就是不喜自己,他有两次都想杀自己以绝后患,他怎么还不明白,君子涟这个人的心根本就捂不热。   哪怕他不介意前世之事,诚心想要和他重头来过,君子涟也不会愿意的。   “是,就是我做的,”于是他破拐子破摔,“他就是活该,伽娄罗出世,玄天宗灭门,全都是我做的,我就是要报复你,我就是见不得你好!”   等了片刻,君子涟忽然抬手,重重打了顾九渊一耳光。   这一巴掌很重,君子涟疼得连手都在发抖,更不用想顾九渊脸上是什么感觉了。   君子涟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你简直胡闹!”   顾九渊被那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唇角缓缓渗出血丝,落在皑皑白雪上,刺目得很。   “打得好。”他慢慢转回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红,“师尊这一巴掌,是恨我害了高西,还是恨我毁了玄天宗,又或者……只是恨我这个人,始终都碍了你的眼?”   君子涟还未答话,廊外便匆匆掠来一道身影,沈青临足尖点过积雪,急急落在二人身前,一眼就瞧见顾九渊偏着的头,泛红的脸颊,还有君子涟那双盛满怒意的眸子。   沈青临当即跪下。   “师尊恕罪,是弟子的错!” 第12章 只有师徒名分   君子涟一头两大,目光移向沈青临。   沈青临感受到这份目光,不禁打一个哆嗦,君子涟知道真相,他便不敢隐瞒,他道:“是高西出言侮辱师尊在先,我与师弟便想要替师尊讨个公道,破坏塔内结界,实在是没想到他会死。”他方才赶来时隐约听到一些,于是他又道,“更没想到会扯上伽娄罗,师尊弟子真的不是有心的。”   沈青临慌乱道。   君子涟愤怒的目光转为错愕,事情发生后他并非没有去找过沈青临,只是沈青临与顾九渊口供一致,并没有提到破坏结界,而他以为这是顾九渊做的。   “师尊若要责罚也该回小云峰,城外有大量凡人因魔气而死!林城主的遗体也被魔族抢走了。”   “你速去禀明宗主。”君子涟正欲抬步,见顾九渊仍站在原地,一副受天大的委屈的模样。   “是弟子嘴硬,是弟子不知好歹,活该挨这一巴掌。”顾九渊忽然道。   沈青临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只偷偷抬眼瞧着二人之间凝滞得快结冰的气氛。   风雪卷过,挂在脸上生疼。   君子涟看着顾九渊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明明怕他重蹈覆辙堕入魔道,怕他因执念毁了自己,怕前世那场两败俱伤的惨剧再次上演,可到头来,他却用最伤人的方式,亲手将人推远。   今生到底是不一样了。   这一世的君子涟总要做一点和上一世不一样的事情。   “此事……回头再与你清算。”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离开。   像是着急,也像躲避。   顾九渊望着君子涟离开的方向冷笑一声。   沈青临起身,没来由地觉得两人不对劲,从一开始单方面觉得顾九渊不对劲,到后来君子涟也变了。   君子涟回来已是黄昏,他找到林戒遗体时,身体早就变得稀巴烂了,四肢不是安在躯干上,就连尸首也分离。   究竟是何人这般丧心病狂?   各门派商议完后已是深夜,君子涟跨出门槛,站在院中,望着被云层遮盖住的明月。   他说不出重生之事,就算说出口,想必旁人也不会相信,况且今生顾九渊也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只是……   他的手不自觉捂住心口。   他只是感觉到不安。   重生以来发生的种种事件,皆不与前世符合,难不成上一世只是梦?   可顾九渊也已经承认。   顾九渊……   他转身踱步来到顾九渊房门前,他立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正欲上前敲门,屋内忽然熄了蜡烛。   “……”   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上一世顾九渊囚他,伤害他,两人之间早已经有了厚重的隔阂,就算是重来一次,君子涟也无法跨过鸿沟,将现在的顾九渊看成只是一个普通弟子。   如此两颗心注定无法靠在一起。   他不懂顾九渊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心很乱。   君子涟背过身,刚抬起一只脚,身后便传来开门的声音。   “师尊?”   他没有回头,指尖死死攥着袖角。   “外面还下着雪,师尊如果不嫌弃,进来坐会儿吧。”顾九渊此刻也如同君子涟般,神情复杂,他在这里等了君子涟半日,终于等到他回来。   “你好生休息。”说罢,君子涟抬脚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顾九渊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从后面抱住他,环住他的腰。   “师尊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双臂环在他腰间,力道不算重,却让他浑身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指尖攥着的袖角几乎要被捏碎,冰冷的雪粒打在脸颊上,刺骨的寒,却抵不过身后传来的体温带来的震颤。   他能清晰感受到顾九渊微微颤抖的手臂,还有略显急促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尖,带着滚烫的温度。   “放肆!”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挣扎,或许他也想听一听这个和他一样,重生后的顾九渊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呢?   “我与你无话可说。”   “师尊,你这样绝情,是你先对不起我的,我……”顾九渊发现上一世的禁言咒,居然延续到这一世,他还是无法开口。   明明是君子涟对他施法下咒,如今求人原谅的却是他顾九渊,这是什么道理。   可是他真的不能没有君子涟。   可是君子涟看起来真的很讨厌他。   可是上一世的君子涟到最后联合各门派要杀自己。   君子涟掰开顾九渊的手,这些话他早已经听过千百遍。   他何曾对不起顾九渊?   他摇光仙君上对得起苍生,下对得起宗门座下弟子。   “君子涟……”   君子涟转过身,对上顾九渊微红的眸子,他道:“你做好徒弟的本分,我做好师尊该做的,我没有对不起你。”   顾九渊后退了一步。   君子涟就是不愿意承认他们曾经的过往,他就是故意玩弄自己,亏得他白日还以为君子涟或许会不一样,到头来还是伪君子!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没有对不起!   “伽娄罗之事不是你最好,如今外界不平,你不要添乱子。”君子涟顿了顿,见顾九渊情绪低落,又补充一句道,“我们现在这样,就只是师徒挺好的,我不希望上一世重演,顾九渊不要再入魔了。”   什么怕他堕入魔道,什么怕他重蹈覆辙,不过是借口!不过是君子涟用来掩饰自己薄情寡义的借口!   “你我之间,只有师徒名分,再无其他。前世种种,就当……我一场大梦,如今梦醒,两不相干。”   两不相干……   他真的能做到两不相干吗?   顾九渊做不到的。   从再次见君子涟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再也逃不开这个人,哪怕被伤得体无完肤,哪怕连一句辩解都被禁言咒死死封住,他也做不到放手。   “其实师尊你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样的心思,你一直都知道,你就是……”顾九渊闭上眼,“你就是故意的……”   “……” 第13章 代你受罚   自那之后君子涟就很少再见顾九渊,几乎是躲着他,直到回到小云峰。   他想彻底断了顾九渊的心思,却又无从下手。   “师尊,弟子知错。”沈青临跪在君子涟面前,而他的右手边站着林妙音。   “师尊,若是真相如此,本就是高西之错,师兄和小九何错之有?”   君子涟抿唇,目光不自觉落在顾九渊身上。座下弟子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自然是要罚的,只是现在并不是时候。   各门派已经知晓伽娄罗只是缕残魂之事,同样忧他所忧,只怕这背后有更大的阴谋,可敌人在暗我在明。   “虽是高西挑起事端,但你与小九破坏结界是为事实,罚你与小九抄《玄天宗规》百遍,水镜会选前,不得踏出小云峰半步。”   “是。”沈青临和顾九渊异口同声道。   还有半月就是水镜会选了。   自那道禁足令落下,小云峰便成了一座看似静谧,实则暗流翻涌的孤岛。   君子涟是那样决绝,说到做到,他们只能有师徒情分,他当着彻底避着顾九渊,平日里要么闭关参悟功法,要么前去主峰与长老们商议伽娄罗残魂一事,连每日必去的小云峰练剑场和丹房都极少踏足。   他可以错开所有可能与顾九渊相遇的时辰,可越是躲避,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便越是浓烈。   静室中独坐时,眼前总会浮现顾九渊垂首领罚时落寞的侧脸,还有他被打耳光后,唇角渗血却眼神死寂的模样。   每每想起,君子涟便会觉得指尖发紧,强迫自己沉下心抚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他一遍遍告诫自己,唯有如此,才能断了顾九渊的妄念,才能让他远离魔道,避开前世那场万劫不复的劫难。   他一直以为顾九渊之所以入魔,皆因执念而起,只要让顾九渊断了这份执念,便不会再入魔。   可君子涟不知道,他越是这样,顾九渊恨,这份恨远远大于执念,会彻底将他们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小云峰的禁足令,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沈青临与顾九渊的脚步,也锁住了君子涟试图隔绝的心意,却锁不住暗中疯长的恨意。   顾九渊接了罚,面上从无半分怨言,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与沈青临相对而坐,一笔一划抄录《玄天宗规》。   宣纸铺满了案,墨锭磨了一块又一块,他写得极快,字迹却从最初的恭谨端正,渐渐变得凌厉锋利,笔锋藏着压抑不住的戾气,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更像是刻在他的心上。   “你每日里摆着这副臭脸做什么,我都没怪你害我受罚,也没将缘由告诉师尊,你怎么还是一副我欠你的模样。”沈青临被罚怨气本就大,每天还要看着顾九渊臭脸,气不打一处来。   沈青临话音落下,顾九渊握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大片,他抬眼,眼底是未散的阴郁。   “干什么?想打一架?”   林妙音提着食盒走进屋,她道:“你们两个就别吵了,师尊……师尊去戒律堂揽罪,受罚了。”   说着她忽然哭起来。   “师尊怎么了?”顾九渊当即站起身。   沈青临也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怨气瞬间消散,只剩错愕,快步上前追问:“妙音师妹,你说清楚,戒律堂的刑罚那般重,师尊他怎么会去揽罪?破坏结界是我们二人做的事,与师尊无关啊!”   林妙音被两人的反应惊得止住哭声,抽噎着擦去眼泪,断断续续道:“我……我刚才去主峰给师尊送暖炉,听到长老们商议,说结界破损牵连凡人殒命,又搅得各门派人心惶惶,必须严惩肇事者以平众怒,可是高西已亡,又必需要推一个人出去。师尊他……他就直接去了戒律堂,将真相说出,说管教不严,御下无方,所有罪责全由他一人承担,不肯牵扯你们半分。”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红得更厉害:“我偷偷问了戒律堂的弟子,说师尊受了三十戒鞭,还禁了自身三成灵力,现在还在戒律堂的偏殿养伤,连药都不肯让旁人伺候……你们还在小云峰吵架,若是让师尊知道,他该多心寒啊。”   三十戒鞭!   顾九渊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玄天宗的戒鞭何等厉害,专伤仙者灵脉,鞭鞭入肉,更是剜心蚀骨,君子涟修为高深尚且难以承受,何况他还主动禁了自身灵力,那痛楚,可想而知。   他想起白日里君子涟清冷背影,想起自己心底翻涌的那些怨毒恨意,只觉得心口如同君子涟般被戒鞭狠狠抽打,比皮肉之苦更疼百倍。   他总怨君子涟薄情,怨他不信自己,怨他刻意躲避,可到头来,这个被他记恨的人,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扛下了所有责罚。   他根本就不需要这些。   他要去找君子涟,要去看他的伤,要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明明是他们犯下的错,明明他那么想和自己撇清关系,为何还要这般委屈自己。   “顾九渊!你去哪?现在戒律堂肯定有人把守,你贸然过去,会让师尊的苦心白费的!”沈青临连忙上前拉住他,急声阻拦,“师尊既然揽下罪责,就是不想我们被牵连,你现在冲过去,各门派长老定会抓住把柄,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师尊,还会连累整个小云峰!”   顾九渊猛地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他知道沈青临说的是对的,可他一想到君子涟正忍着戒鞭之痛,独自躺在冰冷的偏殿,心就像被生生撕扯着,疼得喘不过气。   那些积攒了半月的恨意、怨怼、不甘,在得知君子涟受罚的那一刻,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   林妙音连忙打开食盒,拿出里面温热的糕点与疗伤丹药,轻声道:“我求了药房的师兄,拿了治戒鞭伤的灵药,可我不敢送进去,师尊谁都不见……”   就算沈青临说得有道理又怎样,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小云峰,他只在乎君子涟。 第14章 小九心急如焚   顾九渊攥紧食盒提手,不顾沈青临的阻拦,大步跨出门槛。   他脚步踉跄却飞快,白色衣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只想快点见到君子涟。   戒律堂位于玄天宗西侧,与主峰的静修殿隔着整片灵竹林。上一世君子涟带他来此受教时,这段路不过片刻便到,可今日,却漫长得像走了百年。   戒律堂的山门紧闭,门口守着两名执法弟子,见顾九渊靠近,立刻抬手拦住,冷声道:“顾师弟,戒律堂有令,摇光长老闭门养伤,任何人不得靠近。”   “让开。”   “这……”执法弟子面露难色,“摇光长老吩咐过,谁都不见,还请顾师弟回吧。”   “我再说一遍,让开!”   就在僵持之际,戒律堂的侧门打开了,一名药房的小弟子探出头来,他低声道:“顾师兄,摇光长老说让你回去,别来添乱。”   顾九渊的心猛地一揪。   添乱?   他拼了命跑来,不过是想看看师尊的伤,想亲手递上一碗药,怎么就成了添乱?   他看着紧闭的戒律堂大门,又看了看探出头来的小弟子。   他不能走,更不会走。   顾九渊攥紧食盒不再多言,身形骤然一闪,径直越过阻拦的执法弟子与小弟子,闯开侧门冲了进去。   “顾师兄!不可啊!”药房小弟子急得直跺脚,想要上前阻拦,却根本跟不上他的脚步,“摇光长老当真在休养,经不起打扰啊!”   顾九渊直往内室而去,全然不顾身后的呼喊,他抬眼望,心口骤然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君子涟半倚在软榻上,素色里衣松松垮垮,后背衣襟被撕开,三十道戒鞭痕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皮肉微翻,还渗着未干的血丝,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此刻布满狰狞的伤痕,触目惊心。   他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泛白,额间沁满冷汗,凤眸半阖,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周身灵气滞涩,让他连自己疗伤都做不到。   听见动静,君子涟缓缓抬眼,看向闯入的顾九渊,凤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愠怒,还有一丝被撞破脆弱的窘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呵斥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三十戒鞭,专伤仙修灵脉,每一道都足以让普通修士痛不欲生,更何况他还自禁三成灵力,硬生生扛下全部责罚。   君子涟想撑着身子坐直,想掩去身上的伤痕,可一动便牵扯到灵脉与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师尊!”   顾九渊再也顾不上其他,踉跄着扑到软榻边,伸手想去碰那些狰狞的伤口,又怕弄疼君子涟,指尖悬在半空。   君子涟跟着他的时候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罚?   就在这时小弟子走进来。   “摇光长老恕罪,弟子实在没能拦住顾师兄。”   君子涟抬眼扫了那小弟子一眼,道:“无妨,你先退下。”   小弟子如蒙大赦,躬身退出门外时,还不忘担忧地看了顾九渊一眼,轻轻带上了门。   内室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君子涟的呼吸浅促,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口,他偏过头,不愿让顾九渊看见自己这般狼狈,哑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出去。”   顾九渊却像是没听见,他缓缓蹲下身,视线落在君子涟渗血的后背,眼底的红意一点点漫上来。   食盒被他轻轻放在榻边的矮几上,指尖颤巍巍地掀开盖子,里面是疗伤的药和点心。   “师尊,”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弟子给你上药。”   “不必。”君子涟强撑着坐起身,却被顾九渊强行摁在床上。   “你伤得很重。”   君子涟挣了一下,后背的刺痛瞬间钻心,疼得他眼前发黑,指尖死死抠住软榻的锦缎,他偏过头,凤眸里还凝着愠怒,却掩不住眼底的虚弱,哑声斥:“顾九渊,你放肆!”   他拧开瓷瓶,指尖蘸了清凉的药膏,刚触到君子涟伤口边缘的肌肤,榻上人便猛地一颤。   顾九渊的动作瞬间顿住,指尖悬在半空,连呼吸都放轻:“你忍忍,药膏凉,能压疼。”   “谁让你揽罪的,你为什么不把我和沈青临叫去?”   君子涟没有直接回答,他道:“《玄天宗规》你抄完了?”   “什么时候了,你说这个。”顾九渊顿了顿,想起前世,“君子涟,你是不是从来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顾九渊你简直放肆,敢直呼为师名讳?”这次君子涟直接坐起来,后背与要给他上药的手相撞。   疼……   “你别动。”顾九渊收回手,对上君子涟的凤眸,“你说你是不是自讨苦吃。”   君子涟二话不说,一掌打在顾九渊身上。   顾九渊捂着胸口抬眼,眼底没有半分怨怼。   “弟子说得不对吗?我何曾需要你来代我受罚。”   “……”   君子涟闭上眼,并不想与顾九渊多说,下床起身,也不管身后的伤,迅速穿上外袍,正当他要训诫顾九渊时,门外的小弟子忽然敲门道:“摇光长老,正殿事情办好了。”   闻言,他瞥了一眼顾九渊,冷哼一声走了。   顾九渊不明所以,还沉浸在挚爱受伤的悲痛之中。   小弟子推门进来,见顾九渊还坐在那,他道:“顾师兄多虑了,不如随摇光长老一起去正殿看看吧。”   顾九渊抬手看小弟子一眼,又怕君子涟出什么事,连忙跟上前。   戒律堂正殿是处刑的地方,此刻一股血腥味混着寒风飘散而来。   君子涟立在殿中主位旁,碧色外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却脊背挺得笔直,凤眸冷冽地落在姜抚身上,周身散着淡淡的威压,竟让人忘了他刚受了三十戒鞭的重伤。   “二十鞭,天玑长老可还满意?”   执法弟子应声扬鞭,又一道戒鞭狠狠落在姜抚背上,伴随着一声闷哼,姜抚额间的冷汗滚落成串,却梗着脖子怒喝:“君子涟!你敢罚我?不过是管教不严,你竟动真格!” 第15章 师尊以身入局   “管教不严?”君子涟笑道,“高西身为你亲传弟子,目无尊长,口出狂言辱及同门师长,皆因你平日纵容无度,合该师尊连坐,这二十鞭打得不冤。   “宗门长老,资历属我最深,小儿狂妄!”   顾九渊站在门外,目睹姜抚被罚的场面,这才明白,君子涟这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等到二十鞭结束后,君子涟这才从位置上站起身,走到姜抚面前。   姜抚艰难抬起头,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瓷的地砖上,一旁的弟子见行刑完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   “君子涟你等着,今日之辱,若是不让你付出代价,我誓不为人!”   君子涟闻言,笑了一声,他贴近姜抚,用仅他们二人之间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放马过来。”   那声低笑落在姜抚耳中,比背上的戒鞭更让他恨得牙痒。他死死盯着眼前身形挺拔却难掩虚弱的人,恨不得扑上去将君子涟撕碎,可周身被淡淡的灵压锁住,连动弹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剧痛,只能眼睁睁看着君子涟直起身,缓步走出殿。   他就知道,君子涟的本性怎么可能如同外人看到那样,还真以为他是莲子,不知道小小年纪怎能有如此高的修为,长老执法竟与他享有同样的权力。   简直放肆。   君子涟呢,他本是不打算管姜抚门下之事,而是姜抚穷追不舍,非要和他争个高下,殿内议事,当众提出,那他就不好拂了姜抚的面,自来领罚。   他回到小云峰,便被沈青临与林妙音簇拥着。   “师尊……”   “师尊!”沈青临跪下来,哽咽道,“都是弟子无能,还要师尊代我受过!弟子……弟子不该冲动行事,不该让师尊蒙羞。”   “起来。”君子涟蹙眉,“事不关你。”   “弟子已不是三岁孩童了,师尊还哄弟子。”   “此事与越城之事无关,姜抚若是明白,便不会跳出来治罪。”   林妙音抹去眼泪道:“师尊的意思是天玑长老背后有人?”   君子涟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已经回来,站在门外的顾九渊,他正同样盯着自己。   “妙音,你不日动身回越城,若是幕后之人还要动手,怕是镇魔塔有异。”   林妙音:“是。”   “青临,你这几日莫要出小云峰。”   沈青临:“水镜会选在即,还有诸多事宜,弟子若是……”   “交给为师吧。”   “师尊,你身上的伤……”   “无妨。”君子涟淡淡地打断他,明明身后钝痛不绝,只是他素来隐忍,从不将半分脆弱显露在弟子面前,他摆了摆手,“你们二人退下吧。”   沈青临与林妙音对视一眼,最后离开了。   顾九渊仍然站在门外,死死攥着衣袖,将君子涟的隐忍尽数看在眼里。   前世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也是这般,君子涟永远把宗门、把弟子放在首位,自己的性命却轻如鸿毛,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你还在那做什么?”   闻言,顾九渊跨过门槛。   “不是我做的。”   “为师知道。”   “你今日没必要这样,我知道幕后之人是谁,我可以告诉你。”   君子涟终于抬眼,一副你为什么不早说的样子盯着顾九渊。   “上一世玄天宗不是我灭的,是守拙真人,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师尊,他要害你。”   守拙真人?   君子涟从未听过这个人的名号,更不曾见过这个人,自己断然也不会和守拙真人有瓜葛。   况且上一世若是他灭了玄天宗,而自己却误会顾九渊,与各门派密谋决心要顾九渊死,岂不是错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与悔意,悄然攀上心头,可这份情绪混杂着其他,顾九渊上一世虽护他,但那些爱恨纠缠、血雨腥风,依旧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没法全然释怀。   “水镜会选,他误导我将仇人错认于你,后来……”顾九渊忽然卡住声,说不出一个字。   “禁言咒?”   禁言咒不仅能让人说不出真相,就连写和其他方法也做不到。禁言咒延续到这一世,说明守拙真人也来到这个尘世。   “他惯会藏拙,隐于暗处操纵一切,世人皆以为他是避世隐士,尊称一声真人,却不知其心歹毒。上一世他步步为营,借水镜会选搅乱宗门局势,就是为了……”   话音再次戛然而止。   “不必强说。咒术锁喉,再强行吐露,只会伤及根本。”   “师尊,此人城府极深,姜抚不过是他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你今日主动领罚,看似平息事端,实则已经入了他的圈套,他若是要再对你做什么,难以自保……”   “嗯,我知道。”   “你不懂,君子涟,”顾九渊上前一步,抓住君子涟的双肩,“你不知道,你会死的。”   上一世的顾九渊费了多大劲才保下君子涟,自己怎么可能眼睁睁再看着他死去。   原本得知伽娄罗之事残魂,他尤其高兴,可他也没忘守拙真人这一号人物,重生后的日子里,他一刻不敢松懈,魔功日夜不辍地修炼,比上一世拼上百倍,可越是急切,修为越是停滞不前。   他怕,怕自己还是没能护住君子涟,怕再眼睁睁看着一切重蹈覆辙,君子涟又死在他眼前。   可他忘了,这时候,这一世的君子涟,修为尚在,甚至强过他,根本不需要他的庇护。   “我不想你死……”   君子涟被他抓着双肩,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推开顾九渊,却没能推动。   “松手。”他道,顾九渊这才放开,“他要我死做什么?”   “师尊是修真界唯一的仙骨,他要你的仙骨助他飞升。”说着,他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道,“师尊切记不可多信旁人,守拙真人样貌变幻莫测,恐怕变换成亲近之人的模样,引人上套。”   顾九渊牵上君子涟的手。   “不要推开我。”   话音刚落,指尖骤然落空,君子涟甩开他的手干脆利落。   顾九渊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掌心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 第16章 小九给师尊做局   那日顾九渊是被君子涟赶出去的,君子涟说他们只是师徒,那他们这一世就不会发生任何关系,作为师长,他不能再犯这种低级错误。   就算从前有情,那也是从前的事情了。   说来也奇怪,君子涟一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被迫受辱的情况下,对顾九渊产生情爱。   不,那可能不是情爱,君子涟说不清楚,只是每次看到顾九渊被魔气所控时,顾九渊欺凌他时,他的心很痛,他不想看到顾九渊变成这样。   作为师尊理应如此,可他清楚地感觉到,这不只是师徒之情,他在某些时间,甚至会刻意去迎合顾九渊,两人抵达灭顶时,相拥相吻,眼里只有彼此,没有任何杂质,没有师徒之情,没有仇恨,无关苍生。   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情爱,便是羞耻之事做多了,产生了这种令人沉沦,堕落的幻觉。   在那种极端耻辱的情形之下,他不会爱上顾九渊的。   入夜,屋内烛火通明。   君子涟脱下素衣,对镜盯着背后那些鞭痕,虽已经服下药王的丹药,但伤口经过半日,依旧没有半分好转。   他叹了口气,素白的指尖拧开瓷瓶,蘸取微凉的药膏,试图往身后的伤口抹去。   后背伤痕纵横,位置刁钻,稍一转身,后背的伤口便猛地传来钻心的剧痛,身形踉跄了一下,指尖的药膏险些洒落在地,闷哼声从唇齿间溢出,凤眸瞬间染上一层生理性的水雾,却又被他强忍着逼了回去。   他从不是会示弱的人,纵使身受重伤,也不愿让旁人瞧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哪怕是弟子,也不行。   他咬着牙,换了个姿势,手臂艰难地绕到身后,刚触到伤口边缘,力道却失了分寸,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君子涟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扯过一旁的锦袍,想要遮住后背的伤痕,动作仓促,扶着镜沿才勉强稳住身形,转头看向门口。   “谁让你进来的?”   门口站着的,正是顾九渊。   他终究是放心不下,在殿外徘徊了许久,脑海里全是白日里君子涟后背那触目惊心的伤痕,还有他强撑着挺直脊背,隐忍不发的模样,和前世君子涟魂飞魄散的画面反复浮现。   终究是没忍住,轻轻推开了房门。   入目便是君子涟扶着镜沿,身形微晃的模样,素色里衣半褪,后背的伤痕在烛火下愈发清晰,他指尖还沾着药膏,脸色苍白,连唇瓣都没了血色。   “我帮你吧。”   君子涟见是他,脸色更沉。   “滚出去。”   可顾九渊像是没听见他的呵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顾九渊深知君子涟秉性。   “你自己根本擦不到。让弟子帮你,好不好?”   君子涟闭了闭眼,他连自行疗伤都做不到,他又何尝不知自己独自擦药艰难。   前世的爱恨纠缠,重生后的界限分明,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们只是师徒,仅此而已,不能再越雷池半步。可每次面对顾九渊这般满是执着的眼神,他心底的防线总会莫名松动,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情绪,也总会悄然翻涌。   “我没有别的意思,上个药而已,前世又不是没有过。”   不知是因为这句话,还是旁的什么,君子涟最终将药瓶子递给顾九渊。   顾九渊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了眼前人。   “很快就好,忍一忍。”说着他又想起以前,“师尊还记得吗,上一世师尊也是后背受了伤,你说你很怕疼,让我轻一点。”   “什么时候?”君子涟侧头看向顾九渊。   “师尊……做了很多事,不记得也很正常。”顾九渊也没指望君子涟能记得,这些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记忆,对于君子涟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君子涟闻言,也没追问下去。   待到药膏全部涂好,顾九渊才轻轻收回手,拿起一旁的素色里衣,小心翼翼地为君子涟披上,动作轻柔。   “好了,师尊。”他站起身来,也扶着君子涟,“弟子每夜都来,你能不能不要拒绝我。”   他说得那样可怜,好似谁拒绝他就触犯了天条一样。   君子涟沉默了一瞬,想起师尊说的话,克服恐惧,便是直面恐惧。   他怕的从不是顾九渊的靠近,而是自己心底那份越界的情愫,是怕乱了师徒纲常,更怕承认自己在那些沉沦的时刻,早已动了心。   越是逃避,越是被这份心绪牵制,倒不如让顾九渊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或许反倒能破了心底的迷障。   入魔的顾九渊令人闻风丧胆,就算今生没有入魔的前兆,他也不能拿着万分之一的概率去赌。   良久,他释然道:“随你。”   殊不知君子涟已经落入顾九渊的陷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顾九渊的嘴角已经翘翻天了。   顾九渊退出君子涟房间,直奔思过崖底。   崖底常年积着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旁立着一柄断剑,这柄剑似乎对他有着某种感召力,仿佛他们就是天生的主仆。   上一世他便是拿着这把剑,战胜了君子涟。   此刻站在剑冢前,顾九渊深吸一口,毫不犹豫地划破掌心,握上剑柄,鲜红血液瞬间被吸收。   血流至剑身末,形成剑尖。   此剑无名。   “嗡——”   一声清越震耳的剑鸣响彻崖底,穿云裂石,惊飞了远处林间的宿鸟,无名剑悬浮在顾九渊面前。   忽然他感到有人向着来,他连忙掩去气息,潜入潭水中。   来人竟是君子涟,他此刻捂着胸口,不知是伤势复发还是怎么的,看起来很痛苦。   谁也不知道君子涟怎么了,连君子涟自己都不清楚缘由,方才在殿中,他本是调息养伤,那道震彻云霄的剑鸣突然传入耳中,仙魂竟莫名跟着震颤,却什么人都没发现。   余悸未平,身后忽然来人,君子涟当即转身与那人对上,两掌相撞,气浪震裂山石。   君子涟本就重伤体虚,灵力不济,这一掌对碰,瞬间被震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 第17章 小九入魔倒计时   “不打不打,”尚厢连忙摆手,“我还以为是何方贼人。”   君子涟行礼道:“宗主。”   “来时可有看到什么人?”   君子涟摇头道:“并无。”   尚厢收了灵力,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忍不住叹了口气,上前半步伸手搭上他的脉门,指尖触到那滞涩的灵力流转。   “三十戒鞭还不够,还敢在这寒潭边动武,你这身子骨,是打算废了不成?”   “多谢宗主关怀,我无事。”   “你啊你,”尚厢看着君子涟,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虚扶了他一把,“为了那顾九渊,还真是豁出了一切,这般损人害己的事,整个玄天宗也就你做得出来。”   君子涟垂眸,却只是淡淡道:“姜抚这般闹腾,也该消停一段时间了。”   尚厢挑眉,目光似能看透他心底那点刻意掩藏的心思,“寻常弟子惹了祸,你何曾这般亲自上前扛罪,甚至不惜得罪姜抚那老东西,连自己三成灵力都禁了?二十鞭抽在姜抚身上,你那三十鞭可是实打实落在自己灵脉上,这般本末倒置的做法,你当我看不出来?”   “摇光,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素来冷心冷情,万事以苍生,宗门为先,从未将谁真正放在心上。可这顾九渊,打从你把他带回玄天宗的那天起,在你心里,就和旁人不一样,甚至连半分都不一样。”   君子涟想了想,又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道:“他是我弟子。”   “那青临和妙音呢,诶呦,你这……不是不让你偏心吧,但你这也太明显了,当初青临刚入门,高西挑衅,这事你可曾管过。”   君子涟蹙眉。   “这事我怎么不知?”   潭底,顾九渊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师尊心里,真的有他。   “你不在乎自然不知啊,还是我替他主持公道呢。”   君子涟沉默下来,他似乎对于沈青临和林妙音都多有疏忽。   “方才那剑鸣。”   尚厢看向潭中央,那柄断剑已然不见。   “诶,看来是有高人归来,摇光莫慌,转机来了。”   君子涟不知他说的是何意,尚厢也没有过多解释,因为他也不知道,只是这里曾封着的断剑消失,那剑鸣也定然是断剑发出声的。   它的主人来接它了。   能将剑冢立在玄天宗,是友非敌。   水镜会选前夕,君子涟领着门下两名徒弟南下凉州。   凉州是水镜会选的举办地,地处三界交界,灵气与魔气在此交织,素来鱼龙混杂。此次会选汇聚了修真界各大门派,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君子涟这几日伤势已见大好,灵力已能运转自如。   沈青临跟在一旁,瞧着二人之间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酸涩。   他是大师兄,入师门最久,可师尊的目光,似是从顾九渊入门的那天起,就偏了去,当真是气煞他也,就算顾九渊再如何天资卓越惹人疼,那天也是大师兄,顾九渊若是再得势下去,他这个首席弟子就要拱手让位了。   他心中想了千百万种的方法要置顾九渊死地,但每每想起一个月前君子涟的警告,他又很快打消这个念头。   属于是有那贼心,没贼胆。   但这样不妨碍他幻想自己天资卓越,将顾九渊还有所有人踩在脚底下,令他们望尘莫及。   “师兄笑什么?”   “啊?”沈青临连忙捂住嘴,想得太过投入,笑出声都不曾发觉,他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顾九渊瞥他一眼,那点笑意落在他眼里,拙劣又刺眼,沈青临这点心思,他从入门起就看得通透,不过是仗着入门早,占着个大师兄的名头,实则心胸狭隘,本事平平。   “师兄若是无事,不如多看看前路,凉州地界不比玄天宗,小心一步踏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顾九渊声音带着疏离,怎么也想不到重来一世,沈青临怎么成了二傻子了。   沈青临脸色一白,被戳中心事,又碍于君子涟就在前头,不敢发作,只能攥紧了袖角,低声嘟囔:“不过是提醒你小心些,倒像是我害你似的。”   君子涟走在最前,两人的争执他听得分明,却没回头,只是脚步微顿,淡声道:“入了凉州,少生事端。”   几个字,没偏没向,却让沈青临心头的酸涩更甚,而顾九渊嘴角却稍稍勾了勾,快步跟上君子涟的脚步,与他并肩,刻意拉开了与沈青临的距离。   凉州城的城门近在眼前,城门下守着各门派的弟子,目光警惕地扫过往来之人,见君子涟一身碧色广袖,银发雪眉,皆是一愣,随即躬身行礼。   摇光仙君的名头,近来因伽娄罗之事,在修真界闹得沸沸扬扬,有人敬他修为高深,有人疑他与魔界勾结,此刻见他亲自前来,难免多了些心思。   大多人都认为君子涟就是楚元白的,否则伽娄罗又怎会认错,君子涟又如何能消了伽娄罗的神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三百年前楚仙尊正道灭伽娄罗,今有摇光仙君前身转世投胎,再次灭伽娄罗。   短短半月这话本子早就盛传开来。   玄天宗并非没有阻止,只是舆论发酵太大,又牵扯老祖宗,他们实在不好太过插手,就连尚厢有时都不知怎么面对君子涟这个老友。   君子涟也深知其中道理,上一世也有说书杜撰,不过哪有今生这般厉害?   想也不用想,便知道是那守拙真人在背后捣的鬼。   三人寻了家临着水镜湖的客栈,名唤镜湖居,掌柜的是个眉眼精明的中年人,见三人衣着气度不凡,又瞧出君子涟的银发雪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不敢多问,连忙引着上了顶楼的雅院,院中有三间厢房,正对着水镜湖,推窗便能望见湖面那片泛着淡淡银光的水镜。   顾九渊收拾完行李后,就敲响了君子涟的房门,君子涟开了门。   “你来得正好,为师有事与你说。”   顾九渊颔首踏入房内,反手轻合房门。   “师尊想与弟子说什么?” 第18章 美梦一场   次日,水镜会选如期举行。   湖水中央浮起一面巨大的镜子,船夫载着各门派弟子将他们送入镜中,等到了顾九渊和沈青临,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又看向阁楼上向下凝望的君子涟,登上船。   入了镜中,两人却被迫分开,传送至不同之地。   白雾散去,竟是玄天宗的小云峰,莲池旁的石凳上,君子涟一袭碧色广袖,正垂眸抚琴。   “小九,过来。”石凳上的君子涟抬眸,眉眼温润,与记忆中别无二致,伸手朝着他轻唤,“别再往前走了,留在这,好不好?”   顾九渊勾住嘴角,走上前。   “他从不会这般留我。”顾九渊抬手,很自然地抚上君子涟的面庞,“小镜妖,你胆子也太大了。”   话音落下,他召来无名剑,君子涟见状连忙后退半步,幻化回原本的模样,跪在他的跟前。   她眨巴着眼,盯着那把剑,又看顾九渊,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   “小镜妖,”顾九渊从怀里拿出绣帕,上面画着君子涟倚着床歇息的模样,“帮我找找这个人在哪。”   小镜妖努力回想方才进来之人,都没有一人和绣帕上之人长相符合的,她摇头。   他是水镜孕育的灵体,长年在这没有灵气的地方,只能吸食那些落入幻境中修士的心魔,修为太低,如果有人使用易容术,鱼目混珠,她是分辨不出来的。   “不知道?那留你不得了。”   顾九渊刚抬起无名剑,身后忽然传来声响。   “小友莫要为难小姑娘。”   顾九渊握剑的手骤然顿住,缓缓回身,眼底冷戾翻涌,一道灰袍身影缓步踏出,须发半白,正是守拙真人。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跪地发抖的镜妖,又落在顾九渊手中的绣帕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是水镜孕育的低阶灵体,眼界浅,修为薄,怎么能帮你寻到人呢?”   顾九渊见状收了剑。   “好久不见,守拙老儿。”   “你这是何意,莫非你见过老夫?”   小镜妖见状,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明知故问做什么。”   守拙真人笑出声:“哈哈,你是故意引老夫现身,顾九渊呐,你还想与老夫合作?可老夫怎么听说,玄天宗灭门,你将老夫推出去了,这其中不是也有你的手笔?怎能事成时候翻脸不认人呢?”   “我若不这么说,他如何能信我?”顾九渊道,君子涟如果不信他,他怎么可能活到现在来找守拙真人呢。   “你还是恨君子涟?”   “这不用你管,重活一世,我仍可以帮你完成你的大计,你要的东西我也会双手奉上。”   “这一世你要什么?”   “我要变强。”   他还要变强,要比君子涟更高的修为,要比上一世更强。   可他修炼上一世的魔功,仍无法增快修为,就算是提前取得了无名剑,修为只停留在金丹后期,再无进展。   “想要得到什么,相应就要付出点什么,你的诚意呢?”   “我给君子涟下了美人香。”   他日夜给君子涟上药,一点一点儿加入美人香,君子涟是察觉不出来的,此为慢性毒,能神不知鬼不觉让一个人渐渐没了修为。   “好,好得很!”守拙真人抚掌大笑,“不枉老夫镇魔塔中帮你,够狠,够绝!长此以往,他便要再次沦为废人,他那身仙骨,迟早是老夫的囊中之物。”   他抬手一挥,从他的身上剥离出一块不知什么的东西,散发出浓郁的魔气,他将这块东西打入顾九渊体中。   “这一次,你不要再让老夫失望了。”守拙真人笑着道。   魔气入体的瞬间,顾九渊只觉五脏六腑被烈火灼烧,疼得他浑身痉挛,蜷缩在地。   “呃——”那块东西,正疯狂撕扯他的灵台,与原本在灵台中的那丝魔气彻底融合。   上一世被魔骨支配的记忆骤然翻涌,魔宫的血腥,君子涟绝望的眼神,那些被他刻意压制的,在魔核碎片的催化下,如洪水般冲破桎梏。   ……   而幻境另一处,君子涟正立于一片茫茫云海之中,白雾翻涌间,竟浮现出魔宫的轮廓。   他竟跪在了魔宫的寝殿之中。玄色的床榻上铺着冰冷的锦缎,顾九渊一袭魔尊黑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师尊,你看,这便是你誓死守护的苍生给你的回报?”顾九渊的声音带着戏谑,抬手捏住他的下颌,“仙门弃你,宗门疑你,唯有本座,肯留你在身边。”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话语,瞬间将君子涟拉回前世的噩梦,   他想起自己被废去修为,沦为阶下囚的日夜。   想起顾九渊故意刁难,让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想起他躺在被褥间,顾九渊与他的体液沦为一起,狼狈不堪的时候。   幻境中的顾九渊猛地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留下清晰的红痕。   白发散乱,遮住了他的眼眸,却遮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屈辱,他想挣扎,想反抗,可不知是因为前世恐惧太过强烈,还是因为旁的什么,他竟使不出灵力,只能任由对方摆布。   就好像重生只是他的一场美梦,梦醒了又回到这里,回到冰冷的床榻。   “师尊不是持高自重吗?怎么如今,却像条狗一样匍匐在本座脚下?”顾九渊俯身,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的颈侧,声音淫昵,“你说,若是让那些敬你爱你的仙门弟子看到你这副模样,他们还会尊你为摇光仙君吗?”   “小九……”君子涟推开顾九渊,站起身。   “本座让你站起来了吗?”   “幻境,”君子涟声音发颤,“你是幻境变出来的,你不是他。”   “是啊,这里是幻境,可是君子涟你进来就该想到要面对什么,你以为重来一世,就不会重蹈覆辙了吗?”顾九渊的面容变得扭曲,他扼住君子涟的脖颈,“可惜了,你所作所为,不过是在为我铺路罢了。”   “你出不去了,那就留下来吧,本座的好师尊。” 第19章 师徒决裂1   君子涟闭上眼,终于感知到掌心灵力的汇合,他一掌打在顾九渊的前臂,灵流顺着两人所接触的部位,瞬间化为丝线缠住顾九渊。   顾九渊放开君子涟,后退数步。   “师尊,你为何杀我,我好恨你。”撂下这话,那幻影就消失了,周围也恢复平静。   君子涟重新回到迷雾之中。   他稍稍缓过神,心就同刀割般撕裂开,顾九渊消失前的画面仍停留在他脑海中,很熟悉的画面,就好像他真的杀了顾九渊,并且成功了。   可他实在想不起来,他也从不觉得自己的记忆有欠缺,只是他的头好痛。   “小九……”他捂着头,在这迷雾之中行走,他想快点儿找到顾九渊。   不知走了多久,迎面撞上一个小女孩,她的装扮很是奇怪,着装不像各门派任何一个弟子,她的脸颊上贴有碎开的镜片,蓝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刚哭过。   “吓死了。”小镜妖捂着心口,嘟囔着什么,“这一届弟子真危险。”   君子涟没有听清。   “诶,你,你不是那弟子要找的人吗?”镜妖指着君子涟,凑近,猛地察觉到这人的修为绝非各门派送进来的弟子,并且很眼熟,银发雪眉,好像当年的楚仙尊。   君子涟的头已经没那么疼了,他听到镜妖所言,问道:“你是镜妖?”   “你干嘛?”镜妖连忙拉开距离,捂着自己,“我身上身下都是镜片,炼不成丹的。”   “我无意伤你,只是方才你说,有弟子在寻我?”   镜妖脸颊上的碎镜片微微颤动,蓝色眼眸怯生生地打量着他。眼前之人一身清逸仙气,眉眼温润如玉,周身气息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与方才那个挥剑要杀自己的少年修士,周身气场判若云泥。   “是……是方才那个穿白衣的少年,他拿着绣有你模样的帕子,逼我寻你,我没找到,他便要杀我,太可怕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她侧身让了路,手指着身后,“就在不远处。我可提醒你,他身旁还有个老头和他在一起,那老头身上的气息好吓人,我不敢多留,才跑了出来。”   守拙真人?   君子涟回想起昨夜,他与顾九渊商议,一同入水镜。   “明日为师与你们一同入水镜。”   顾九渊道:“这怎么能行,这不是坏了规矩吗?师尊,弟子一个人可以的。”   君子涟却摇头:“为师是担心守拙真人,从中作梗,若他真是重生之人,不尽快查出他是谁,我心难安。”   何况守拙真人是否真实存在尚未可知,他并没有完全信任顾九渊,也没有将顾九渊与他说的与尚厢商议。   “可若师尊随弟子一同入镜中,如何能瞒得过宗主呢。”   “这你不必担心。”到时他便用自己一半修为,化为傀儡,旁人难以看出端倪。   “弟子听师尊的,”顾九渊深知君子涟想去,自己是拦不住的,他动了动嘴皮,想说点什么,又将话扼在喉间,他垂下眼眸,拿出药膏,“师尊,弟子帮你涂药。”   想到这,君子涟不免担心,顾九渊是遇险,才未能及时给他传音,心里越发担心。   镜妖话还没完,君子涟就匆忙离开,她只能在迷雾之中喊道:“那老头修为不在你之下,你可千万小心啊!”   君子涟已经走远,听不到她说的话。   与此同时,顾九渊蜷缩在地上,魔气入体的剧痛渐渐褪去,可灵台处那股狂暴的力量,却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与他原本的修为相互撕扯。   “啊!”沈青临忽然撞见这一幕,双腿一软当即叫出声,又连忙爬起来,“顾……顾九渊……你敢入魔!”   沈青临的惊呼声刺破幻境迷雾,他本是与顾九渊一同入水镜,却莫名分开,跌跌撞撞在这里走了许久,竟撞见这般骇人的场景。   “怪不得你的修为突破那么快,你!”沈青临拔出剑,“你这样对得起师尊吗!”   顾九渊蹙眉,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沈青临,上一世沈青临可是久久困在幻境中,难以脱身,出水镜后更是废了全部修为。   “师兄说得是,我已经对不起师尊了,”他缓缓抬眼,唇角勾起,周身散发出的魔气,逼得沈青临连连后退,握剑的手都止不住发抖。   沈青临被他这副模样骇得心头发紧,却还是咬着牙挺直脊背,剑指顾九渊,天怒道:“你既知道,就立刻停下运功,跟我出去向师尊请罪!”他忽然替君子涟很不值得似的道,“师尊对你那般好,你竟偷偷修魔,你枉为师尊弟子!我呸,白眼狼!”   君子涟的处境本就已经很艰难了,门内长老因为师尊年纪轻轻修为高深,就排挤他,那些凡人见师尊长相妖异,便诽谤他。   如果让旁人知道顾九渊入魔,那不就证实了师尊和伽娄罗扯上关系,与魔界早有往来。   顾九渊他怎么能这么做,师尊对他那样好,却养出个白眼狼。   “白眼狼?”   “你是要把小云峰往绝路上逼啊!”   “我不会害小云峰,更不会害师尊,”顾九渊眼神骤然变冷,眼底再无半分同门情谊,不,他们本就没有什么同门情谊,“你既撞见了,便留不得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九渊身形骤动,无名剑剑身萦绕着浓黑的魔气,泛着森然寒光,没有丝毫犹豫,直刺沈青临心口!   沈青临大惊失色,慌忙举剑抵挡,可他本就修为不及顾九渊,如今顾九渊入魔后力量暴涨,双剑碰撞的瞬间,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沈青临手臂发麻,佩剑直接被震飞,重重砸在石壁上,断成两截。   “顾九渊,你疯了!我可是你师兄!”沈青临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石壁,再也无路可退,看着步步紧逼的顾九渊,眼底满是恐惧,“你杀了我,师尊定会伤心欲绝,师尊他不会放过你的!”   “师尊?”顾九渊脚步顿住,俯身凑近,手捏住沈青临的脖颈,缓缓收紧,力道一点点加大,看着沈青临窒息涨红的脸,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等你死了,这幻境之中,便无人知晓我入魔。至于他……” 第20章 师徒决裂2   就在这时,一阵清润的仙气破开浓雾,快步传来。   “小九!”   君子涟匆匆赶来,很快便看到莲池边的一幕。他的脚步骤然顿住,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捏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顾九渊,你在做什么?”   沈青临本已憋得面色青紫,双眼翻白,听到这声呼唤,涣散的目光骤然聚起,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君子涟的方向伸出手,气若游丝地呼救:“师……师尊……救我……他入魔了……他要杀我……”   顾九渊的指尖猛地一顿,周身翻涌的魔气在听到君子涟声音的刹那,下意识收敛了几分,可掐在沈青临脖颈上的力道,却没有半分松动。   他缓缓侧过头,看向匆匆赶来的君子涟,原本被魔气浸染的黑沉眼眸,在对上君子涟那双盛满震惊的眸子时,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就不见了。   原本一同入镜,他们三人定然是在一处,只是顾九渊刻意拆散三人,没想到君子涟这么快就找过来。   “师尊来得倒是巧。”顾九渊缓缓直起身,手上力道未减,沈青临被他提在半空,双脚悬空,挣扎愈发微弱。   “小九,松手!”君子涟召来九龙琴。   顾九渊抬眼看向君子涟,目光落在那柄九龙琴上,心底骤然窜起一股涩然的怒意,唇角勾起一抹冷嘲:“师尊这是要为了他,对我动手?”   今生君子涟还是要与他兵戎相见,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君子涟从未真正信任过他。   “这一世他从未害过你,你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爱恨与酸楚瞬间交织,顾九渊甩飞沈青临的力道极狠,却终究留了一线生机,沈青临重重撞在石壁上,呕出一口鲜血,却还是拼尽全力朝着君子涟爬去,死死攥住他的衣袂,将自己缩在君子涟身后,一副受尽委屈,恐惧至极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师尊你果然最疼他。”   上一世他并没有杀沈青临,反倒是沈青临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害他,那夜说的话,不过是气君子涟不解风情,在那时候问出沈青临死因。   他只是想气一气君子涟,没曾想君子涟居然记得这么久。他真的最疼爱沈青临,所以不惜身死也要联合各门派来对付自己。   他的心好痛。   “师尊……”沈青临声音嘶哑,紧紧拽着君子涟的衣袖,浑身都在打颤,“他真的入魔了,他要杀我灭口……”   君子涟连忙俯身,伸手扶住沈青临手腕,渡进灵力,眉头紧蹙,抬眼看向顾九渊。   “顾九渊,你太让我失望了。”掌心的九龙琴仙光流转,却始终绷着弦,未曾发出半分攻伐之音。   “……师尊,你不会懂的,我做的这一切,你不会懂的。”顾九渊握着无名剑缓步上前。   “铛——”   琴音与魔气相撞,   顾九渊挥剑直劈,魔气与仙光轰然相撞,剧烈的气浪朝着四周炸开,君子涟只觉掌心一麻,九龙琴震颤不止,身形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心口气血翻涌,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他以半数修为化出傀儡留在外界,本就实力大减,根本不是入魔后全力出手的顾九渊的对手。   “师尊,你若没有入镜,就不会有这些事。”顾九渊叹了口气,“弟子也不想伤你的。”   “如果我有选择的机会,我也不想入魔。”   他也不想站在君子涟的对立面,可是戏已开场,舞台已建,他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君子涟后来知道一切,会理解他的吧。   他也不知道君子涟会不会知道,他或许不会知道自己做的了,但他的心里还抱有希望。   “今日我便清理门户。”   君子涟的指尖死死扣住九龙琴弦,残存的灵力尽数灌注,他身为玄天宗长老,身为顾九渊的师尊,绝不能容魔障祸乱同门,更不能让顾九渊一错再错,毁了自身,也再毁了自己。   “铮——”   顾九渊猛躯一震,他下意识挥剑格挡。   “既然如此,那本座也不必   手下留情了!”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左手掐诀,指尖泛起极淡的紫黑色蛊息,隐在魔气之下,无人察觉。   他不仅给君子涟下了香美人,还给他下了蛊虫。   他的母亲是南疆女子,最擅制蛊,而他给君子涟下的,便是他母亲最擅之蛊。   情蛊。   “师尊,别怪弟子。”顾九渊闭上眼,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满心都是无奈与痛楚。   此蛊不噬经脉,不夺性命,只锁情丝,牵神魂,一旦种下催动后,宿主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种蛊人,神魂与种蛊人紧紧相连,此生此世,再难割舍。   前世被挚爱之人背叛,抱着君子涟尸身跳进炉子时,那股蚀骨的恨意与不甘混杂着爱,早已刻入骨髓。   重生归来,他步步为营,隐忍筹谋,唯独对君子涟,他放不下,也不想放。   他怕极了前世的结局重演,怕君子涟依旧不信他,怕最终还是要落得个师徒反目,生死相向的下场。   既然温柔留不住,信任换不来,那他便用这最极端,最阴邪的方式,将师尊永远绑在身边。   上一世的悲剧注定重演,那他为何不选择自己想要的方式,这样就算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君子涟也不会有心思去寻旁人了。   哪怕是恨,哪怕是怨,只要君子涟的心里,只能有他一个人,便足够了。   不过瞬息之间,君子涟浑身一僵,原本灌注在九龙琴上的灵力骤然溃散,指尖再也扣不住琴弦,琴身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股诡异的燥热感从丹田处蔓延开来,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窜动,紧接着,神魂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情愫,强行涌入他的心神。   君子涟脸色骤变,从最初的惨白,染上一抹不正常的绯红,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扶着身旁的石壁,才勉强稳住身形,清润的眼眸中满是震怒与难以置信,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第21章 师徒决裂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九渊的身影,往日里师徒相处的画面一一闪过。那些温和的,关切的瞬间,被这股蛊虫催生的情愫无限放大,压过了他的愤怒,压过了他的理智,甚至压过了他身为师尊的底线。   他明明该恨的,恨他欺瞒重生,恨他私修魔功,恨他在水镜之中对同门痛下杀手,可此刻望着顾九渊,心底翻涌的却不是怒意,而是一股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东西。   是什么呢?   沈青临见状,瞬间慌了,他爬起来踉跄着扑向君子涟,将人护在身后。   “顾九渊,你这个混账!你对师尊做了什么!”   顾九渊并没有理会沈青临,情蛊在觉醒阶段,催动过程中不能断,他向君子涟伸出手:“师尊,到我身边来吧。”   君子涟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反应,脚尖不受控制地向前挪了半步。他想抗拒,想呵斥,想祭出九龙琴将眼前这入魔的弟子打醒,可丹田处的燥热顺着血脉蔓延,神魂里的牵绊拽着他向顾九渊靠近,连呼吸都染上了对方的气息。   他蹲在原地,闭上眼。   情蛊入心,神魂相牵。   忽然一道锋利的镜片从二人之间穿过,划伤顾九渊的虎口。   “不准你对楚仙尊无礼!”镜妖不知从何处跳出来,指着顾九渊。   顾九渊的虎口渗出血珠,魔气缠上伤口,瞬间便止住了血,他垂眸看着那道浅浅的伤痕,眼底的温柔骤然褪去:“区区水镜灵体,也敢管本座的事?”   镜妖被那股威压逼得连连后退,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让开,小手死死抓住君子涟的衣袖。   “你是魔!你用邪术害他!楚仙尊是守护三金的英雄,你不配碰他!”   “他不是楚元白!”顾九渊怒言。   “他就是,我才不会认错。”   君子涟不仅是样貌与楚元白相似,就连气息也一般无二,她不会认错的。   “坏本座好事,你受死吧!”   君子涟猛地睁眼,琴弦拨动,气浪震开无名剑。   “你什么时候给我下的蛊。”   不是疑问,是笃定。他已经在心脉中揪到那只蛊虫,当即划开掌心,血红的虫子从皮下爬出来。   蛊虫离体,当场死亡。   顾九渊:“……”   “是拜师茶。”君子涟道。   他早该想到的,重生后那杯拜师茶,水温熨帖得过分,入口时竟有一丝极淡的异香,被他当作是新茶的滋味,未曾放在心上。   原来从重逢的那一刻起,这顾九渊便布好了局,步步为营,将情蛊埋进他的骨血。   “是,师尊说得不错。”   沈青临眼底的怒色几乎要溢出来,啐道:“狼心狗肺的东西!”   “顾九渊,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终于不再是无话可说,终于不用再听到那四个字,可顾九渊却并不满意这句话。   僵持良久,顾九渊才道:   “师尊,我不会害你的。”   蛊虫在君子涟体内那么久,他随时可以催动,可这是万不得已才做的。他布了这么久的局,用了最极端的法子,不过是想将这人留在身边。   “……你信我。”   “你让我如何信你!”   顾九渊不答。   “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如果说上一句失望是对他入魔而说,而这句便是对他们之间的情感而失望。   顾九渊只想君子涟伴在身侧,猛地抬眼,掉落一旁的无名剑,直逼沈青临门面。   此人挡在师尊身前,碍眼至极。   三道碧色灵刃,精准撞在无名剑的剑身,“铛”的一声脆响,剑势偏移,擦着沈青临的肩头钉进石壁,石屑飞溅。   “执迷不悟。”君子涟掌心抚在琴弦上,弦瞬间染红,九龙琴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琴身浮起的金龙虚影染上层层暗红,“顾九渊,你修炼魔攻,暗下情蛊,伤及同门,数罪并罚,今日我便将你逐出师门。”   这句话狠狠砸在顾九渊心口。   “师尊……”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是难以置信的问出口,“你要逐我出师门?”   “师尊说的话岂能有假?”沈青临道,“你还不速速自废魔功,听候宗门发落,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命!”   顾九渊深深看了一眼沈青临,又见君子涟一副决绝的模样,他不想闹得太过难堪,只要他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他们还是师徒,不管旁人怎么讲,不管君子涟如何说,他也不要舍去这层身份。   可下一秒,浓重魔气在迷雾中扩散开,硬生生逼得沈青临和镜妖连连后退。   “师尊,你既不肯信我,我便走,总有一日,你会明白弟子的苦心。”顾九渊情绪复杂,全然没有注意君子涟此刻的状态。   君子涟指尖悬在琴弦上,金龙虚影渐渐淡了,终究没有追出去。   掌心的血还在缓缓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暗红。   沈青临气急败坏:“师尊!就这么让他逃了?此魔心性歹毒,又执念深重,日后必成大患!”   “穷寇莫追。”   君子涟面色惨白如纸,唇上半点血色也无,掌心伤口还在渗血,方才强行逼出情蛊,又催动九龙琴,早已耗损全部修为,加之情蛊离体后遗下的神魂空虚,此刻再也撑不住。   “师尊!”沈青临眼疾手快,扶住君子涟。   “楚仙尊!”   “你别乱叫,我师尊不是楚元白。”   镜妖被沈青临一句呛得愣了愣,小脸上满是不服气,却见君子涟昏沉模样,便不与这个凡人计较。   “他明明就是……气息一模一样……”镜妖小声嘟囔,却也不敢再大声吵闹。   “你是这里的镜妖,你有办法出去吗?”   镜妖叹了口气,一抹眉心指尖凝出一枚镜片,瞬间变大,映照山外清朗月色,随后,她又化作小镜子,挂在君子涟腰间。   沈青临不敢耽搁,弯腰稳稳将君子涟背在身后,足尖轻点,踏入那片镜片映出的光径之中。   君子涟虚弱地伏在他背上,长发垂落,沾着薄汗,黏在颈侧,他浑身修为近乎耗尽,丹田空空荡荡,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第22章 师祖归来   等到君子涟醒来,已经回到客栈。   他躺在榻上,睁开凤眸。   “师尊,你醒了!”   沈青临守在榻旁,见他睁眼,立刻喜得凑上前,又连忙收了声,生怕惊扰到他,手脚麻利地倒了杯温茶递过去。   君子涟昏迷快一天了,在水镜内,耗空了修为,还伤了神魂,幸好及时回来与另一半融合。   “师尊……”沈青临欲言又止,怕自己猜想是真的,又怕问出口惹得君子涟不悦。   “水镜会选结束了?”君子涟抿了口茶,神情落寞。   “嗯。”   “那……”   君子涟顿了顿,再次要开口时,敲门声从外面响起。   “青临,你师尊醒了吗?”   沈青临上前开门。   尚厢往里面看了一眼,对沈青临道:“你先出去吧。”   屋内只剩下尚厢和君子涟后,尚厢走上前,眉头紧蹙,看着君子直摇头。   “你,诶……”   “宗主,若要罚,摇光甘愿领罚。”   “你怎么能混进水镜呢?这让我如何向各门派交代,这便罢了,旁人不知也没什么关系,你可知,”尚厢指着君子涟,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水镜破裂,但凡是入镜的弟子,除了你和青临就无人生还,那么多的青年才俊,他们才十几岁的年华啊。现如今各门派要审你,要你给一个交代,你说怎么办!”   闻言,君子涟跪了下来,是他识人不清,着了顾九渊的道,明知危险却还信他半分。   就如同顾九渊所说,如果他不曾入镜就不会有那些事发生,如果他能在外界维持住水镜,那么那些人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君子涟不清楚,但他现在是这么认为的。   “摇光甘愿受罚。”   尚厢看着眼前垂首跪地的身影,心头的怒意终究是散了大半,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他快步上前,想要将人扶起。   “摇光,我知你性子执拗,从不会做无端冒险之事,我也不想逼你,上一次你向我借法随镜,我便隐约察觉不对劲,你那时候想要杀顾九渊,我全看在眼里,还有上一次在越城城主院中,你寻顾九渊究竟做什么,这些日子我都在等你给我一个解释,我不想逼你啊,君子涟。”   “禁言咒,我说不出口……”君子涟抬头,膝盖生了根,无论尚厢如何扶他,他也绝不起身,“我有愧。”   尚厢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君子涟,从前那个如同冰山一般,屹立不倒的形象,而今终于化开为水。   “顾九渊入魔了。”   “你,你说什么?”尚厢不可置信地向后退去。   顾九渊入魔这代表什么,尚厢再清楚不过了,就算将真相道出,他也保不住君子涟。   教出魔徒,引祸水镜,残害同门,这三桩罪名,足以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这句话不是令尚厢最为震惊,君子涟又将守拙真人之事说出。   “你该告诉我的,你在越城就该告诉我。”   “摇光有罪。”君子涟垂首闭上眼,“愿用这剩下修为偿还。”   尚厢一把扣住君子涟欲要自封灵脉的手腕,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急怒与心疼:“你糊涂!自废修为就能偿罪?就能让那些弟子活过来?”   他强行将君子涟拽起身,看着对方眼底那片死寂的荒芜。   “我知你愧疚,可你若没了修为,别说对抗守拙真人,若是修真界有人加害你,你都再无半分制衡之力!”   “宗主……”   “宗主,师尊,有贵客到访。”沈青临站在门外,半信半疑地盯着眼前人。   尚厢指尖的力道松了几分,侧目看向门外,眉峰紧蹙:“此时哪来的贵客?让他滚。”   眼下各门派虎视眈眈,君子涟又身负重伤,哪有什么贵客,怕是各门派的人寻来发难了。   沈青临却面露难色,声音压得极低:“宗主,那人说……他是师尊的师尊。”   尚厢猛地转头看向君子涟,眼中满是错愕。   修真界谁不知摇光仙君君子涟性情孤高,从未提及师门,只道是天赋异禀自行悟道,竟还有一位师尊?   君子涟亦是浑身一震,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凤眸中翻涌着震惊,茫然,更多的是慌乱。   他的师尊,那个教他修道,赠他九龙琴,最后不知所踪的人,上一世他修书几封,都未能再见师尊……   那道身影藏在他记忆最深处,是传道授业的恩,是杳无音信的憾,上一世直到魂飞魄散,他都以为师尊早已殒命于天道反噬,从未想过会在这般狼狈的境地重逢。   “进来吧。”   房门轻推,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踏入,瞧着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周身却萦绕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场。   “……师尊。”君子涟的声音发颤,他下意识便要屈膝行礼,却被对方抬手稳稳扶住。   “多年不见,子涟瞧着不是安好啊。”他的目光扫过君子涟苍白的面色,又掠过屋内紧绷的气氛,最后落在尚厢身上,微微颔首:“这位便是玄天宗尚宗主?久仰。”   尚厢连忙回礼,心头满是疑惑。   “诶哟,子涟怎么落泪了。”   君子涟正要开口,当即被打断。   “你先别说,为师算一卦。”片刻后,他眉峰微蹙,看向君子涟的目光多了几分凝重:“卦象紊乱,魔气缠身,还牵扯着一桩百年旧怨……子涟,你这是惹了多大的麻烦?”   君子涟喉间哽咽,方才强忍的泪水终究落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师尊,弟子……教出了魔徒,还连累无数同门殒命,如今已是万劫不复之地。”   “魔徒?”清珩真人指尖一顿,卦象中并未显露出具体人影,“是你座下弟子?”   “是。”   “我那徒孙挺有本事,诶呦,百年旧怨……”说着他忽然思索起来。   “还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尚厢抱拳道。   “无名无号,来去自由,尚宗主直呼我先生便可。”那人指尖轻捻,卦象的余韵在掌心散去,“对了,尚宗主,思过崖下那把断剑可还在?” 第23章 沈:有师祖在,好爽!   尚厢闻言一愣,随即答道:“半月前便有人取走了。”   先生盯着君子涟思索片刻,又算了一卦引得天雷作响。   “前世缘啊,子涟,你的缘分来了。”先生忽然笑着拍起手,“你修为可曾突破炼虚?”   君子涟摇头,一脸疑惑地盯着他的师尊,什么是他的缘分?埋藏在思过崖下的那把断剑的主人,和他有缘分?   “看来是前世余情未了,子涟呐,诶呦。”   谁也不知道这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先生在说什么,只有他自己明白,也只有他能救君子涟。   各门派要审问君子涟时,是他出面。   君子涟又回到了有师尊疼爱的时候,他不用再装作坚强,不用再对那些流言蜚语而伤心,那人说他是妖怪,他也不用再独自生闷气,因为他的师尊会帮他处理好一切。   无论他在外人眼中多么强大,多么孤高,但只要有师尊在,他依然是可以有依靠的人,他今年不过二十八岁,哪里懂得那些活了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修士。   他只有一副不怕死的性子,旁人要对付他,要么他拿命回击,要么置之不理什么也不做。   “这是……”各大门派面面相觑,见君子涟面前这个年轻修士,感受到其强大的气场,脸都不自觉沉下来。   “尚宗主,这是何人,不是要提审君子涟么?”   “大家莫要惊慌,我不过是到处混吃混喝的修士,也是君子涟的师尊。”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你们不是要提审我的徒儿么?”先生面带微笑,看起来很是和善,下一瞬便换了副嘴脸,在场除了君子涟都被其的仙压压得喘不过气,“经过我首肯了?我不在的这些年,你们就是如此欺负我徒儿的吧?”   “敢问阁下是……?”问月宗宗主陆瑶,修为已突破至化神境,她强撑着询问道。   先生眉眼微挑,周身威压不减反增,衣袍无风自动,发丝轻扬间,竟让天地灵气都为之凝滞。   化神境的陆瑶额角已渗出汗珠,其余修士更是双膝微颤,几乎要当场跪拜。   “我名讳,你们还不配知晓。”   话音顿住,先生目光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是觉得我不在,这修真界的规矩,便由你们随意定了?”   尚厢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前辈息怒,诸位道友也是秉公行事,并非有意针对摇光……”   “秉公?”先生嗤笑一声,他抬手轻拍君子涟的肩,语气瞬间柔和下来,与方才判若两人:“子涟,别怕,有师尊在,没人能动你分毫。”   君子涟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师尊,鼻尖微酸,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陆瑶稳住身形,拱手再问,语气已然恭敬许多:“前辈修为深不可测,晚辈不敢造次。只是君子涟身上妖气缠绕,与魔界之物有所牵连,若是放任不管,恐为祸仙界,还望前辈明察。”   “哪里有妖气,哪里有魔物,做事要讲证据,”他顿了顿又道,“你们这帮老东西,仗着自己是各门派宗主,活了上百岁,就欺负我那还不够半百的弟子,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难不成三百年前你们推了一个楚元白出去挡刀,现在还要将我家子涟也推出去不成?简直好不要脸。”   众人听闻楚元白三个字,皆是脸色一沉。   “我的徒儿我自是知道什么秉性,就轮不到你们来教育了。”   他自养起君子涟起,便知道这个孩子与旁人不同,银发雪眉,再加上天生仙骨,修为更是蹭蹭蹭的往上涨,旁人见了只觉得他是妖物。   君子涟孩童时期内敛,有人说他,他连还嘴都不敢,实在是这副样貌,给了他极大的不便。   这样乖的徒儿,他这个当师尊的怎么能让旁人欺负了去。   “若是有人不服气,尽管来挑战,若是我败了,我任由你们处置。”随即他留下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我已大乘,若是不怕死,尽管来战。”   修真界境界森严,化神已是顶尖大能,大乘境更是传说中的存在,万年难遇一人,早已超脱了寻常三界的制衡,抬手便可翻山倒海,覆灭一宗不过弹指之间。   陆瑶脸色苍白,踉跄着退后半步,手中拂签应声断裂先前的强硬姿态荡然无存。   其余门派宗主更是面如死灰,双腿抖得如同筛糠,别说挑战,连抬头直视先生的勇气都没有。   三百年前楚元白的旧事本就是修真界心照不宣的伤疤,当年众人联手将那位惊才绝艳的修士推出去抵挡魔界浩劫,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阴谋,而今旧事被当众戳破,再加上眼前大乘境的威压,谁还敢提审问君子涟半个字。   尚厢心头巨震,他执掌宗门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存在,连忙拱手躬身。   “是我等有眼无珠,误会了摇光仙君,此事就此作罢,往后绝无人再敢非议分毫。”   先生冷冷瞥了他一眼,并未理会,转而看向身旁一字未言的君子涟,眼底怒气在一瞬之间消散,只剩下满满宠溺。   他伸手轻轻抚平君子涟皱起的眉头,又拭去他眼角不经意滑落的泪珠。   他的乖徒儿连告状都不会竟让这些不专心修炼,一心扑在如何除掉排在前头之人的心思上,当真可恶。   可怜他徒儿他不在的这十五年,受苦了。   只是那些无辜枉死的弟子怎么办呢?   先生当即往湖中劈下雷,那水镜竟完好无损重现在众人面前,水镜会选仍在继续。   “呵,若今日我不出手,我徒儿就要被你们害死了!”   见着先生带着君子涟离场的背影,他们还敢多说什么?   “大乘境……竟真的有大乘境的修士现世……”问月宗宗主陆瑶踉跄着扶住身旁的弟子。   周围的各门派弟子与长老们,皆是满脸震愕,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眼中的惊骇。   “摇光仙君竟有如此背景!大乘境的师尊……这可是传说中的存在啊!” 第24章 师尊心里委屈   “难怪他年纪轻轻修为便如此高深,原来是有大乘境大能指点。”   “方才那位前辈一言不合便引天雷,气场那般强大,还好没真的动手,否则我们今日都要葬身于此了!”   “三百年前的旧事,前辈竟一语道破,看来楚元白的事,当真另有隐情……”   有人后怕,怕自己从前也曾跟着附和诘难君子涟,怕是已被那位大成敬前辈记恨。   有人震惊,震惊君子连看似孤高无依,背后竟有如此强大的靠山,从今往后,怕是再也无人敢轻易招惹摇光仙君,更无人敢非议他的出身。   还有人疑惑,疑惑那位前辈的身份,疑惑楚元白与君子涟之间的关联,疑惑这百年前的旧怨。   修真者的命太长了,他们都等着看玄天宗的好戏,也等着玄天宗从天下第一宗门的位置倒下,好让自己的宗门上位。   沈青临站在湖畔,望着师祖与师尊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愕。有这样一位大乘境的师祖在,往后谁也不敢再轻易欺辱小云峰,谁也不敢再随意诋毁师尊。   他想起方才先生抚着师尊的眉头,拭去他眼角泪珠的模样,那般温柔宠溺,与师尊平日里清冷的模样截然不同,心中竟生出一丝羡慕。   他想起方才师祖抚着师尊的眉头,拭去他眼角泪珠的模样,那样的温柔宠溺,而师尊仿佛是找到了靠山,与平日里清冷的模样截然不同,原来再强大的人,也有可以依靠的人,原来他的师尊,也会有委屈落泪的时候,而这世上,终有人将他捧在手心,护他周全。   ……   此刻,君子涟站在师尊身侧,他虽然不能像孩童时期一样,寻求师尊的抱抱,但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润仙息,便让连日来的紧绷和委屈终于卸了大半。   “师尊,那水镜……”君子涟轻声开口,眼底仍有忧色,水镜中枉死的弟子,还有入魔的顾九渊,皆是他心头的结。   先生低头看他,指尖轻点他的眉心。   “水镜乃上古灵器,哪能那般容易碎,方才不过是守拙那老东西弄的障眼法,引着各门派来咬你罢了,旁人看不出,你怎么也看不出,为师教你的,全忘了?”   “是弟子的错。”君子涟抬眸,“师尊既知守拙真人,当下情形可是有破解之法?”   先生看着他,摇头道:“子涟,这是你自己的劫数,为师帮不得你。”他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叹一声:“那徒孙的事,你也别太执着,前世缘,今生债,皆是命数。”   这时候的君子涟还不懂师尊说的是什么意思。   “顾九渊重生,弟子……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于我而言,实属不一样,师尊……我是生病了吗?”   还是因为情蛊呢?   先生只有君子涟这一个徒弟,他对这个弟子是极为宠爱的,但忽然听爱徒这么问,他忽然沉默。   “心好痛。”   先生什么都教君子涟了,唯独情爱没有。   “弟子想杀了他的。”   师尊说过,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可每次都下不去手。”   每一次,心都在痛。   “他已入魔,仙魔势不两立……”   只有在师尊面前,他才敢吐露自己的心声。   闻言先生道:“楚元白当年与魔尊伽娄罗纠缠半生,世人皆知道他们是仇敌,可谁知道?伽娄罗维护他甘愿魂飞魄散,楚元白……”   “情爱说不通的,子涟。”他顿了顿又想到什么安慰话,”从来不管什么仙魔殊途,不管什么师徒伦常。你疼他,便是疼他,与身份无关,与正邪无关。你想杀他却下不去手,只因这份疼,早已压过了你的顾虑。”   “弟子愚钝。”   先生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一种近乎可怜的目光盯着君子涟。   君子涟也不懂,此刻他的心里还有更大的疑惑想要解决,于是他问:   “师尊,寿命远长是不是见过楚仙尊,弟子与楚仙尊当真像吗?”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谣言入耳,着实难听,“为何弟子身上有伽娄罗的魂印?”   “……我是楚元白吗?”   先生点头,却又摇头。   “你不是楚元白,外界谣言为师早有耳闻,他是他,你是你,这一点为师可以肯定,虽说你们二人外貌相似,不过是天地间的机缘巧合,又或是因果线缠结留下的表象,当不得真。”   君子涟喉间微哽,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他自幼便因这一头银发,这清冷孤绝的容貌,被说是怪物,又在玄天宗担任摇光长老一职,外界放尊敬点的称他摇光仙君,放肆的便说他是楚元白转世,是伽娄罗炉鼎,说他德不配位。   楚元白,楚仙尊是拯救三界的英雄,却要被这样议论,指责,难不成只要是强者,都该先在泥潭里滚打一番吗?   强者未必都要滚泥潭,分明是世人向来见不得旁人孤洁,更看不透因果沉浮。修真界弱肉强食,不仅是修真界的生存法则,更是人心的劣根。   “师尊既说我不是楚元白,为何这魔尊的魂印,会在我身上?”   先生闻言,沉默了许久,周遭的风都似静了下来,他望着君子涟此刻染满愁绪的凤眸,终是轻叹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过往从未有过的沉重。   “这是你的劫数。”   “劫……”君子涟喃喃重复,终于懂了师尊此前说的“劫数”为何意,他的劫,从来不是各门派的诘难,不是玄天宗的非议,而是这缠了三百年的仙魔因果。   水镜会选结束后,至宝仍与上一世一样失踪不见,君子涟在玄天宗早就与尚厢相商,做了充足的准备,却还是被盗了去。   难不成这守拙真人真的有通天的本领么?所以顾九渊才会再一次选择入魔?   这一切只是君子涟的猜想。   顾九渊成了新一任的魔尊,并放出消息,要向各门派宣战,搞得人心惶惶。   玄天宗首当其冲,各门派使者齐聚大殿。   最终决议,不坐以待毙,主动攻入魔界。 第25章 师尊你就是故意的   魔界境外,各门各派驻扎在此,各门弟子列队成行,各自成行阵法。   君子涟此刻站在最前端,神情复杂。   “摇光,都安排好了。”尚厢至君子涟身侧,“你去吧。”   “多谢。”话落,君子涟一身碧袍,卷入魔界大门。   他是顾九渊的师尊,打头阵,先探入魔界。说是探路,不过是找个由头,在仙魔大军开战前,独自见一见那个让他辗转难安,心痛难抑的弟子。明明知晓仙魔殊途,明明知晓开战便是不死不休,可偏生放不下,偏生要撞这一回南墙。   或许因为顾九渊陪伴在他身旁的时间最为长久,长达两世,所以生了莫名的爱,放不下,难割舍。   君子涟凭着上一世的记忆,很快就寻到魔宫。   宫门前,两排魔兵肃立,周身戾气滔天,可在感受到君子涟身上的仙息时,却齐齐变了脸色,下意识握紧手中魔器,却不敢贸然上前阻拦。   他们都认得眼前这人,是新任魔尊顾九渊,日日挂在心头,却又从不许旁人提及的师尊,摇光仙君君子涟。   魔宫大殿之内,顾九渊端坐于高位魔椅之上,墨色魔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底下魔将正在禀报境外仙门布阵的事宜,可他却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柄,脑海中全是君子涟的模样。   他知晓仙门定会来攻,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逼君子涟来见他,他说过的,他只当作那日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他和君子涟还是师徒。   哪怕是兵戎相见,也好过从此两不相干。   “尊上……有人闯进来了,我等拦不住,这……”   顾九渊思索片刻,朝着殿外快步走去。   殿外,君子涟正静静站着,仰头望着魔宫的匾额,碧袍在魔气中不染分毫尘埃,直到到脚步声近了,才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顾九渊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望着他,心口翻涌的魔气与思念交织,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师尊……”   君子涟再次见到顾九渊魔尊装扮,仍有余悸,却又想到什么,瞬间好了许多。   “守拙真人呢?”   “师尊来了,就问旁人吗?”   “我已将你逐出师门。”君子涟撇过头,冷冷道。   顾九渊大步上前,扣住他的双手。回到魔界时他就听闻,君子涟自出了水镜后,便身负重伤,如果不是及时回去与另一半修为融合,怕是会有生命危险。   君子涟他怎么敢剥离另一半修为的,他怎么能瞒着自己,做出这样的蠢事来,如果君子涟早一点告诉他,他也不用演的那般伤人,做给守拙真人看。   顾九渊上上下下将君子涟看了个遍。   君子涟却恼羞成怒,打了顾九渊一耳光。   “你放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呵斥有多心虚。方才顾九渊的指尖触碰到他手腕时,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似乎回到上一世,顾九渊圈着他,将他包裹起来的时候。   顾九渊被打得偏过头,墨色长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神情,魔宫前的魔兵早已吓得噤若寒蝉,浑身戾气都敛得干干净净,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敢相信,他们杀伐果断,戾气滔天的尊上,被这仙门的摇光仙君打了耳光,竟半点怒意都无?   良久,顾九渊缓缓转回头,左侧脸颊清晰印着五道指痕。   “师尊生气,打我骂我都可以。”他松开扣着君子涟手腕的手,却没有退后半步,“可你别用逐出师门来骗我,更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得知君子涟出事后,他偷偷回到越城,远远看了君子涟一眼。   君子涟不说话,他盯着顾九渊,这副魔尊行头,却与记忆中的不同,忽然生出一股别样的心思。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碧袍袖角被捏出褶皱,他盯着顾九渊脸颊上那道刺眼的指痕,心口像是被魔火灼烧,密密麻麻的疼,远比刚才扬手时的决绝要汹涌百倍。   他方才生出的那点别样心思,荒唐又不堪。   那双望着他的眼睛,依旧是两世如一的滚烫赤诚,半点未变。这样的顾九渊,是独属于他的,是陪了他两世,刻进骨血里的人,纵是仙魔殊途,纵是流言焚心,他也舍不下。   可这话,他打死也说不出口。   他是玄天宗摇光仙君,是世人眼中孤高清冷的君子,他不能动情,更不能对一个入了魔的弟子动情。逐出师门是做给天下人看,那一巴掌,是恼对方看穿他的脆弱,恼自己放不下,更是恨命运弄人,恨两人走到这般境地。   君子涟忽然凑上前,手轻轻搭在顾九渊肩头,指尖都在发颤,头微微抬起,闭上眼,轻轻碰了一下顾九渊的唇。   很轻,浅尝辄止。   他退回来,垂着眼,不敢看顾九渊,耳尖泛着红,银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神情。   顾九渊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了。   他没动,甚至忘了呼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君子涟唇上的温度。   不等君子涟再开口,顾九渊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力道不算轻,却也让君子涟无法挣脱开,他俯身吻了下去。   没有半分试探,唇齿相撞,裹着失而复得的急切。   君子涟抬手想推,却被顾九渊另一只手揽住腰,牢牢按在怀里,挣不开分毫。他闭着眼,指尖攥紧顾九渊的魔袍,呼吸都被夺走,耳尖的红蔓延到脸颊,连脖颈都泛着淡粉,原本清冷的神情彻底破了功,只剩下无措。   顾九渊吻得狠,像是要把这许久的分离,隐忍的爱意,全都刻进骨子里,直到君子涟呼吸发促,才稍稍松了力道,放开他。   “我何时骗你?”君子涟捂着唇,羞涩难堪,他避开顾九渊炽热的目光,含羞道,“……玄天宗戒律,弟子入魔,逐出师门,天经地义。”   他上前一步,再次逼近君子涟,声音低沉沙哑:“天经地义?”   “那师尊方才,为何要吻我?” 第26章 镜花水月   一句话,问得君子涟哑口无言,脸颊的红晕更盛,头垂得更低,银发将整张脸都遮了大半,连脖颈都泛起薄红,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方才那一吻,是情难自禁,是和师尊说开以后,心灵得到的慰藉。   魔宫前的魔兵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大气不敢出一声。   “师尊不说,我也知道。”顾九渊扣住君子涟的双肩,让他离自己近一点,再近一点,“你心里有我。”   他一字一句,精准戳中君子涟心底最隐秘的心思。   君子涟身子微微一颤,终于缓缓抬眸,哪知下一瞬,他整个人便被打横抱起,顾九渊带着他直奔内室而去。   他扣住顾九渊的脖颈,看着院中一花一草一木,这里的建筑都与前世玄天宗他的居所一模一样,没有半分魔界的戾气奢靡,全是他昔年随口提过的喜好。顾九渊从不是会刻意讨好之人,却把他的一切都记了两世,这份用心,君子涟怎会不懂。   顾九渊的心意从来都直白得不加掩饰,不过是他自己一直在逃避,用师徒名分,仙魔殊途做枷锁,把这份不该萌生的情愫死死锁在心底。   他碍于身份,只能藏得严严实实,连一丝一毫都不敢流露,最终落得前世分离,今生对立的结局。   总想前世是羞辱,细细想来也不是没有欢愉的时候。   就如同在越城那次,顾九渊所说,他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   可他心里还是恨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这样的情感很奇怪。   情爱说不通的……   内室烛火昏黄,映得满室暧昧,顾九渊将君子涟轻轻放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   君子涟下意识想退,后背却抵着榻沿,无路可逃,他攥紧身下的锦被。   最终他闭上眼,心头五味杂陈。他应该恨顾九渊的偏执,恨他入魔,恨两人走到这般境地。   可心底的爱和恨交织,早已缠绕得密不可分。前世那些被他当作羞辱的过往,此刻回想起来,竟也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缱绻。   顾九渊见他不反抗,胆子大了几分,俯身靠近,鼻尖几乎贴着君子涟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上:“师尊,别推开我。”   话音未落,他再次吻了上去。这一吻没有了先前的急切,唇齿相依间,君子涟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攥着锦被的手缓缓松开,无意识地搭上顾九渊的后背,指尖陷入他的墨色衣料中。   两世的思念,两世的纠缠,两世的爱与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烛火摇曳,映着床榻上交叠的身。   君子涟渐渐沉溺在这份炽热的爱意中,他不再去想仙魔殊途,不再去想玄天宗的戒律,不再去想世人的非议。   此刻,他只是君子涟,他们是这三界中有情人无法终成眷属的怨侣,他抬手环住顾九渊的脖颈,回应着他的吻,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顾九渊……”   如果时间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这时候的他们,将所有一切抛之脑后,没有守拙真人,没有各门派的围剿,顾九渊不是魔尊,君子涟不是摇光仙君,不是徒弟,也不是师尊。   只是彼此间的伴侣,只是顾九渊和君子涟。   君子涟望着帐顶的流苏,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起第一次见顾九渊时,那个脏兮兮的小孩,混在乞丐堆里,东张西望,护着袖口里的馒头。   那天是他登门玄天宗,挂上长老名号的日子。   那日雪大,他本不该停步。   可巷口那团缩成一团的影子,却让他鬼使神差地立在那。   是个孩子,约莫十四五岁,裹着破烂的麻布,露出的手腕上满是冻疮,旁边几个乞丐正推搡他,要抢他死死护在怀里的东西。   “拿出来!一个馒头还想独吞?”   “打死这个小杂种!”   孩子不说话,只是弓着背,任由拳脚落在身上,也不肯松手。君子涟看清了,那馒头已经冻得发硬,边角还沾着泥。   他本该走的。   凡间疾苦,自有定数,修仙之人最忌插手因果。可那孩子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漆黑,明亮。   那双眼睛真的很漂亮。   “住手。”   几个乞丐愣住,回头见是个仙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散了。   雪落无声。   君子涟撑着伞,垂眸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也正仰头看他,脏兮兮的脸上。   他下意识把馒头往身后藏,像是羞于让仙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君子涟蹲下身,与他平视。   “……顾九渊。”顾九渊生怕君子涟会走,用他那长满冻疮的手攥住君子涟的碧衣,又觉得自己这样恐会惊扰圣人,连忙抽回,“仙人,你能不能带我走?”   君子涟自以为带顾九渊入门,只要他不与自己多牵扯,因果这种东西便不会应验。   原来那日他带走了顾九渊,就成了他的因,现在这样,就成了他的果。   君子涟望着帐顶晃动的流苏,喘着粗气。   顾九渊搂着他,指腹轻轻拭去君子涟眼角溢出的泪水。   “顾九渊……”   “嗯。”   “你为何……”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措辞,“为何待我如此。”   顾九渊搂紧君子涟。   “若是从前,我定能回答,”时间过去这么久,顾九渊的爱也变得复杂,“师尊,你信我,我不会害你。”   “你待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今晚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梦醒又变回原来的模样。   “师尊你累了。”   顾九渊的这句话似乎是有某种魔力,君子涟眼帘微落,意识渐渐模糊。   顾九渊静静等着,直到怀中人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他缓缓抽出手臂,动作轻得没有惊动榻上人分毫。   他起身走向内室的暗格,从中取出一枚漆黑的玉简。   “等你回应很久了,顾九渊。”玉简中传出守拙真人沙哑的笑声。   顾九渊没有立刻回应,他回头望向榻上沉睡的君子涟。   “你准备何时动手?”守拙真人又问。 第27章 密谋已久的惊天骗局   “急什么,香美人毒性还未完全发作,再过七日,便是月圆之夜,届时他修为散尽,”顾九渊深呼一口气,道,“等了两世,便不能再等七日了?”   “魔界境外可等不了,都等着你呢。”   “取走仙骨,你便不会再害他了吧。”   “这是当然,老夫与摇光仙君无冤无仇,”守拙真人道,“老夫只要仙骨。”   顾九渊得到了修为,困住君子涟,守拙真人得到仙骨,渡劫飞升,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顾九渊将玉简收起,神情复杂地盯着床榻上的人,心头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等到七日后,一切都结束了,君子涟便会永远留在他身边,他哪里也去不了,谁也抢不走。   ……   魔界境外。   君子涟一去不返,沈青临急得在帐中来回踱步。   “师兄!”林妙音得知事情种种经过后,连夜交代所有事项,从越城匆匆赶来,“师兄,小九怎么会入魔?”   “我也不知,仙魔之战一即触发,师尊先入魔界,至今不归啊。”   林妙音攥紧了腰间的银铃,银铃被捏得发紧,却没半分声响,她秀眉紧蹙,眼底满是不敢置信:“怎会变成这样?小九入门不到半年,莫不是有人坑害了?”   沈青临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满是愁绪:“哪有什么人引他入魔,是他自己选的路。水镜之中,我亲眼见他对师尊出手,甚至还下了蛊,若不是师尊强行逼出,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名玄天宗弟子匆匆闯了进来,躬身急道:“沈师兄,林师姐,各门派宗主齐聚中军帐,说摇光仙君迟迟不归,怕是已归降魔界,要即刻下令,强攻魔界!”   “混账!”沈青临怒喝一声,“师尊岂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他们这是借机发难,想置师尊于死地!”   他们哪里是担心君子涟,不过是忌惮他的修为和师尊,又逢小九成了魔尊,想趁着先生不在,再借着仙魔之战,一并除了小云峰罢了!   沈青临攥紧了佩剑,沉声道:“妙音,你速去去中军帐拖延时间,我去寻师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贸然强攻,否则师尊在魔宫,必会陷入险境!”   “好!”林妙音点头。   中军帐外早已聚满各门派弟子,剑拔弩张的气浪翻涌,帐内争执声透过薄帐传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撩帐而入。   “诸位宗主稍安勿躁,我师尊摇光仙君乃玄天宗长老,一生恪守正道,怎会归降魔界?不过是入魔宫探查敌情,偶有耽搁罢了。”   话音未落,天玑长老姜抚便拍案而起,浑浊的眸子瞪着她,满是阴翳:“黄口小儿也敢在此多言?君子涟孤身入魔界,顾九渊本是他座下弟子,如今成了魔尊,二人勾结引我等入瓮,再明显不过!”   “天玑长老休要血口喷人!”林妙音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你们这般急着强攻,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帐内瞬间静了几分,不少宗主面露讪色,却仍有人硬着头皮附和:“林小姐休要胡言,仙魔不两立,顾九渊已成魔尊,君子涟下落不明,强攻魔界乃正道之举!”   “正道之举?”林妙音冷笑,“若强攻魔界,伤了我师尊,诸位担待得起吗?我师祖乃大乘境大能,若知晓诸位因一己私利害了师尊,怕是整个修真界,都容不下你们!”   大乘境的威慑犹在,各门派宗主面面相觑,无人再敢贸然开口,姜抚脸色青白交加,却也只能咬牙按捺住怒意。   “林小姐,摇光仙君确实入魔界一日未归,各掌门也是担心你师尊。”陆瑶见气氛不对,忽然缓和道。   “这样的话,我是不信的。”   “放肆!林妙音,你不过是个晚辈,怎敢如此污蔑长辈?”陆瑶拍案怒道。   “够了!”坐在主位的尚厢站立起身,“摇光是我放他去的,何必为难一个晚辈,若是要问责,你们便问我,”他召来命剑,“且问我玄天剑应不应。”   帐内一片死寂,没人敢轻易接话。   闻言,林妙音便向尚厢行了一礼。   这仗,他们不发难,魔界便要先起兵。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玄天宗弟子浑身浴血闯进来,踉跄着跪倒在地:“宗,宗主!魔界大军……大军已破了西侧防线,各门派弟子死伤惨重!”   “什么!”帐内众人闻言,面色骤变。   魔界境外,血月当空。   各门派弟子节节败退,原本整齐的阵形被魔界大军冲得七零八落。   玄天剑悬在仙魔交界,形成屏障,门派宗主在后加持,谁知!玄天剑猛地刺向身后之人。   众人防守不及,这场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柄悬在仙魔交界,毫无预兆地调转方向,直刺身后的众人。   “尚厢!你疯了!”离得最近的问月宗宗主陆瑶反应最快,仓促间祭出拂尘抵挡,却被玄天剑的威力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鲜血。   “哈哈哈……”他放声大笑,声音却不是尚厢,“一群蠢货!”   谁也不曾想到,堂堂玄天宗宗主,竟早已被人鸠占鹊巢,成了这邪道老贼的傀儡,从越城的林城主身亡,到君子涟孤身入魔界,全都是他布下的惊天骗局!   众人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尚厢的面容在笑声中扭曲,皮肤下青筋暴起,紧接着,一层薄薄的皮肉从他脸颊剥落。   一张陌生的面容,呈现在众人面前。   “此人是谁!?”   陆瑶拂袖,道:“这一看就是摇光仙君所说的守拙真人,想不到藏身尚宗主体内,竟瞒过了所有人!”   “说得不错,不过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姜抚眉头紧锁,宗主吩咐他做事,他便听从,想不到竟是奸人当家,搅得玄天宗浑水不堪。   “璇玑阁弟子,列阵!!姜抚怒喝出声,须发皆张,他忽然想到枉死的爱徒高西,再想到自己被蒙在鼓里任由奸人摆布,便觉得自己学了这一身本事,纵使在玄天宗得势,压过君子涟也无言面对师门。   璇玑阁弟子闻声迅速结阵,灵力交织成网,朝着守拙真人围堵而去。 第28章 修为尽失   经此一战,仙门损失惨重,守拙真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魔界大军连连败退,仙门回防休养。   君子涟昏昏沉沉连着睡了三日,醒来时一切都已成定局,可他还不知道。   他躺在床上,浑身像是散架,与上一世经历大不相同,来不及细想,他坐起身,眉头一皱,差点没摔下床。   这太不一样了。   他踉跄起身,缓了好一会儿,走到房门前,却发现门从外面锁上。   君子涟掌心运转灵力,忽然发觉灵力滞涩,堵在丹田,无法流转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现在的他就是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   低头一瞧,自己不知何时换上了白纱。   怎么会这样?   他用力拍门。   “顾九渊!”   君子涟难以置信,还是说他回到前世了?   门从外面推进来,来人正是顾九渊,他一身魔尊行头,往日之忆仍然在眼前。   “你对我做了什么?”   顾九渊叹了口气,拉住君子涟往回走,君子涟却甩开他的手,向外跑出去,被一道结界拦在门口。   “师尊别白费心思了,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顾九渊从后面环住君子涟,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外界太危险了,师尊,你留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君子涟唇瓣微抿,后才真的承认了自己太傻,竟就这么单枪匹马,擅闯魔宫。   “我的灵力呢?”他问,“我的修为呢?”   这时候的顾九渊很有耐心,他紧紧扣住君子涟的双手,生怕他趁着自己不注意就跑了。   “你中了香美人之毒,修为没了,”他亲昵地蹭君子涟的颈窝,解释道,“不过你和我在一起,也不需要修为,我会护你周全。”   “什么时候,你……”君子涟气得连话都难说出口,“你什么时候给我下的毒。”   “师尊为我受伤,我为师尊上药,”他将君子涟翻过身,言语诚恳,“师尊,你信我,我绝不会害你。”   君子涟闭上眼,思忖良久,才道:“我还能信你吗?”   闻言,顾九渊浑身一僵,似乎是没想到君子涟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以为经过那一夜,他和君子涟的心是到一处去的。   他不知道的是,君子涟只是想与他最后一夜。   “师尊不信我,又能信谁?”   “你锁着我,与前世何异?”君子涟推开他道,“顾九渊,你口口声声说不会伤害我,却令我修为尽失,囚我于此,这便是你的护我周全?”   顾九渊唇瓣微张,此刻的君子涟很平静,完全没有在水镜中的怒意,便是如此,他才觉得心慌。   “师尊这样说,我很难过。”沉默良久,他才憋出这句话,“再过四日,就好了,师尊,再过四日,你便能明白,你就能理解我了。”   君子涟垂下眼帘,心知道顾九渊不会放他出去,可他还是同前世一样,放下师尊的面子,求他。   “你放我出去吧,顾九渊,算我求你,你放过我吧。”   “我放过你,师尊你可曾放过我!”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顾九渊的痛点,可能是君子涟想离开,又或者是这样的君子涟令他联想到不愉快的前世,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放他走,“你从始至终,都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你一直都知道。”   顾九渊现在怀疑,就连自己爱上君子涟,也是他一手策划的。这般吊着自己的人,竟还恳求自己放过他?   君子涟为什么不肯放过顾九渊呢?   修真界第一美人,君子涟,形象如同雪妖,这个世上不会再有像他这样的人,也不会再有人像他一样捡走自己。   “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   这样的话,在越城相认时,君子涟也曾听过,那时他羞于高位者的面子,并不愿意承认。   顾九渊是他继师尊以来,第一个胆子大,愿意主动亲近接触自己的人,他是故意的,放不下师尊的身段,也割舍不掉顾九渊的情感。   但有一点说错了,他一开始并不知道顾九渊是什么心思,上一世就算是顾九渊入魔,他修为尽废,也不知道。   他是如何知道的呢?   是有一次在顾九渊羞辱他的时候。   他得了顾九渊的召令,去服侍。   顾九渊喝了酒,寝殿弥漫着酒香,但君子涟并不常饮酒,这样的味道对他来说是有些刺鼻的。   彼时他已是顾九渊阶下囚,修为尽废,昔日高高在上的修真界第一美人,落得个任人折辱的下场。他垂着头,走到顾九渊身后。   顾九渊坐在铜镜前,只穿了件里衣,墨发散乱,正透过铜镜盯着站在原地的君子涟。   这是君子涟到魔宫的第三日,也是顾九渊羞辱君子涟的第三日。   “过来,难不成要本座请你?”   君子涟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拿起案上的梳子,他梳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晨时要束发,他能理解,但顾九渊大半夜梳什么头。他眼眸微抬,便看见铜镜中两人交叠的身影,一个是魔尊,一个是囚徒,曾经师徒,如今云泥。   一走神的工夫儿,不小心弄疼了顾九渊,君子涟手中动作一顿,顾九渊已经转过身来扣住他握着梳子的那只手。   “梳个头发都梳不好。”   酒气顺着顾九渊的口,沁入他的喉。   他知道,这时候,他应该跪下来,于是他便这么做了。   “魔尊恕罪。”   顾九渊眼眸微眯,扼住他的下巴,盯着他的凤眸,缓缓靠近。   君子涟很识趣地,没再对上顾九渊的眸子,上一次他仍当自己是他的师尊,却不曾想,他只是一个眼神,就换了顾九渊一个耳光。   他似乎明白了,顾九渊日日召他的用意。   羞辱他,折辱他。   仔细想,这样对一个令自己讨厌的人,似乎也是很有意思的。   反正,大概,顾九渊是讨厌他的吧。   否则为什么攻打玄天门,只要他一个君子涟做阶下囚呢。   意思已经很明显,顾九渊不想让他好过,他就是讨厌自己。   虽然君子涟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整个修真界,也没有几个喜欢君子涟的。 第29章 原来是爱   于是,君子涟为了不尴尬,闭上眼睛,他想这样顾九渊就不能挑他的错处了吧。   天不遂人愿。   顾九渊见他闭眼,目光便向下移到他的薄唇上。   他的唇瓣,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没有什么血色,却生得漂亮,泛着微粉,透着烛火的光。   君子涟感到酒气越来越近,忽然他身子一僵,下巴上的力道骤然收紧,下一秒,一片带着浓烈酒气的温热,覆上了他微凉的薄唇。   他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此刻的心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顾九渊的舌,强行撬开他的唇齿,与他纠缠,猝不及防顶过他的上颚。他被什么呛到了,忍不住咳嗽,想要推搡顾九渊,双手却被对方紧紧扣住,就连后颈也被摁着,整个人跪在那,动弹不得。   “吾……”交缠间,他发出细微的咳嗽声,“咳咳……吾……”   却又很快被顾九渊堵回去。   他从不知亲吻是这般滋味,更从未想过,对方会是顾九渊,会在这样的情形下。   顾九渊终于松开他,将他拥入怀。   君子涟就在顾九渊的拥抱下,在他的耳边咳,他脸颊不知是因为呛到,还是别的什么,瞬间染上一层薄红,从脸颊蔓延到耳尖。   咳了许久,顾九渊松开他的后颈,他这才看到顾九渊落下的泪水,   “师尊……”他哑着嗓子唤他,声音里带着哭腔,不等君子涟反应,低头再次狠狠吻了上去。   这一次,再无半分迟疑。   顾九渊的唇重重碾过他的薄唇,带着未散的酒气,舌尖蛮横地撬开他微张的唇齿,不由分说地纠缠进去,比上一次更用力,更急切。   君子涟被他吻得连连后仰,可后颈被死死摁住,他被迫仰着头承受,唇齿间全是顾九渊的气息,酒味呛得他胸口发闷,方才平息的咳嗽再次涌上来,喉咙里发出细碎的闷哼,双手被顾九渊扣在身后,挣得手腕发红,也丝毫挣脱不开。   “唔……放开……咳咳……”他拼命偏头,想要躲开。   可顾九渊吻得愈发深,愈发狠。   君子涟被吻得喘不过气,鼻翼微微翕动,缺氧的眩晕感袭来,脸颊的薄红愈发浓烈,连脖颈都染上淡粉,眼泪被逼出眼角,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呛咳的难受,还是心底的委屈。   他本以为顾九渊是要让他受尽难堪,以为顾九渊对他只有滔天恨意,可这个吻……   就算再恨,再厌恶,也犯不上毁他名节。   “师尊……”顾九渊醉了,到底是没再继续,他搂着他,在他耳边低喃,“不要拒绝我……”   君子涟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嗽声断断续续,唇瓣被吻得泛红发肿,眼角的泪止不住地落。他无力地靠在顾九渊肩头,浑身发软。   顾九渊的话彻底打碎了他原有的想法。   如果不是这次,君子涟或许到死,都会认为,顾九渊是恨他的。   如果不是那次醉酒,顾九渊也不会说出口。   “你让我怎么放过你?”   确实是君子涟没有放过顾九渊。   “你不能囚禁我……”   顾九渊不再说话,他盯着君子涟,唇瓣微动,君子涟似乎是知道他想做什么,慌乱撇过头。   吻落在脸上。   “为什么不能?师尊,你现在没有修为,出去就是待宰的羔羊,你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顾九渊不知道他要将这句话说多少遍,君子涟才肯信他,留下来。   难道他不清楚,上一世如果不是他执意和各门派联手要置自己于死地,他就不会死吗,守拙真人也不会找到君子涟,他也不用抱着君子涟的尸身跳下炼丹炉。   他心里清楚,君子涟不会信他,所以他这一世主动废他的修为,要挖了他的仙骨。没了仙骨,君子涟便再也无法修炼,再也无法被各门派当作筹码拿捏,才能真正安安稳稳待在他身边。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我修为究竟因何而废,我为何会任人宰割,顾九渊,你心里清楚得很。”   这一切难道不都是顾九渊造成的?君子涟这样想,却又无可奈何,事情已经发生,他多说也无益,只是他必须出去,他要去找先生。   顾九渊沉默,他清楚,君子涟说的是事实。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顾九渊走了。他在寝殿外布下的结界,以君子涟如今无修为的身子,就算撞碎十面墙,也破不开这层结界。   顾九渊以为万无一失的计策,都被守拙真人看在眼里。   一个想走,一个不让走,像极了当年的伽娄罗和楚元白。   守拙真人盯着水镜中的画面,闭上眼眸。没有得到催进的仙骨是没有用的。   君子涟出不去,就这样被困了四日,他被魔兵带到天台处,顾九渊早在那里等他。   他转身看向被魔兵押来的君子涟,目光落在对方苍白憔悴的脸上,喉结剧烈滚动。   君子涟被推搡着踉跄上前,抬眼看向他,道:“顾九渊,你到底要做什么?”   顾九渊喉间发紧,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面色骤然一沉。   几乎是同一瞬,天台暗处掠出一道灰影,身法快得近乎鬼魅,灵力收敛得一丝不漏,显然是有备而来。   姜抚!   他竟是瞒过了所有魔兵巡防,借着仙魔大战混乱之际,潜入魔宫,一路摸到了这天台禁地。他深知顾九渊布下的结界严密,借着魔气流动的缝隙,才敢贸然出手。   “姜抚!你敢闯我魔宫!”顾九渊怒吼,周身魔气翻涌成黑龙,张口便要朝灰影扑去。   可姜抚根本不与他硬碰,指尖一弹,三枚淬了迷仙散的银针破空而出,目标不是顾九渊,而是天台边缘的结界阵眼。   霎那间,天台四周黑影窜动,不是魔兵,而是来救君子涟的人。   是与姜抚一伍的长老。   君子涟怎么也想不到来救自己的,会是他在宗门里的死对头。   “还愣着做什么?走!”姜抚低声厉喝,声音里满是急切,压根没工夫解释缘由,“再不走来不及了!”   他们用灵力织成网,只能牵制顾九渊一时,时间久了,等到顾九渊冲破,谁也走不了。 第30章 大师兄死了   “师尊!别跟他们走!”顾九渊朝着君子涟伸出手,“他们救你,根本不是真心!你跟我回去,我什么都依你,别离开我!”   在场之人,谁都不敢信,这是顾九渊能说出的话。   君子涟跑至护栏,握住姜抚的手,乘上他的剑,离开魔界,众人见状也纷纷撤离。   徒留顾九渊在那,撕破网便要去追。   守拙真人不知从何处来,他望着君子涟离去的背影,再看顾九渊,兀自摇头。   “不用追了。”他淡言,看不出此刻是何心情。   顾九渊此刻早已失了所有魔尊的仪态,猩红的眼底只剩君子涟乘剑远去的那抹白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放他走!绝对不能!   他想不明白,他要的很简单,为什么君子涟不能可怜他呢?自己不过是想把他牢牢留在身边,护他不再受仙门算计,不再落得惨死下场。可他还是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君子涟心里难道不清楚,姜抚曾经做了什么吗?   君子涟是知道的,他宁愿跟着姜抚走,也不愿意留在自己的身边!   守拙真人目光落在顾九渊身上,拳头逐渐缩紧,顷刻间,顾九渊周身翻涌的魔气瞬间散去。   “你这样做,没有用,你废他修为,你还告诉他,他心里定然恨死你了。”   顾九渊看向守拙真人,冷哼一声道:“是你,是你把他们放进来的?!”   守拙真人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守拙老儿,你我本是同谋,你要仙骨,我要师尊,如今你却坏我大事!”   “没有得到催进的仙骨,得来又有何用?你的师尊恨你,你强扭下来的瓜,有何用?”守拙真人转过身,一边走下阶梯,一边又道,“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果然还是强求不得。”   顾九渊只觉得守拙真人出尔反尔,莫名其妙,不知他话里有话,也不知他苦等多年,不单单只为一根仙骨。   ……   仙魔之战,玄天宗损失最为惨重,不仅失了掌门人,长老也搭进去不少,就连姜抚也断了一臂。   营帐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君子涟,你修为呢?”姜抚察觉不对,上下打量君子涟,这个从刚才艰难中见面起,就不曾调动一丝灵力,古怪,实在是太古怪了。   他断了的左臂处缠着厚厚的仙帛,血渍隐隐渗透,他却顾不上疼,目光如炬地锁着君子涟,指尖紧紧扣住对方的手腕。   那腕间微凉,没有半分灵力流转的温热。   君子涟被他攥得微微蹙眉,下意识想抽手,却因无修为的身子,力道弱得可怜。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烛火下投下一片浅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没了。”   “没了?”姜抚猛地一怔,他松了力道,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怎么会没了?你不是化神后期?就算你与顾九渊对峙中受了伤,修为也不该散尽才对!”   “我中了香美人。”   营帐内瞬间陷入死寂,他们都知道,香美人乃是传闻中的不可解之毒,在修真界几乎很少见到这种毒,也没有人会用,早已经被列为禁毒。   跟着姜抚一同回来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的局势对于他们来说很不利,玄天宗的地位岌岌可危。   “这可如何是好,宗主身死,摇光长老修为尽毁,天要亡我玄天啊。”一名白衣长老道。   “什么?”君子涟震惊,脸上血色荡然无存,“宗主死了?谁杀的?”   “还能有谁,”姜抚本打算救君子涟回来撑场面,这样玄天宗的情况至少不会太难看,但得知君子涟修为全无后,便没好气道,“守拙真人,他夺了宗主的身,宗主早就不知何时身死。”   说到这,姜抚闭上眼,掩去眼底的情绪。   尚厢死了,连尸身都没留下。   君子涟抿唇,拳头攥紧。要说这整个玄天宗,他能说得上话的,愿意站在他这边的,便是尚厢。   尚厢帮了他不少忙,可自己却连他死了都不曾发现。   守拙真人……   使得顾九渊再次堕入魔道,挑起仙门内斗,他的目的绝对不是要自己的仙骨那么简单。   “还有一事,”姜抚忽然睁眼,见其他人都不打算说他便道,“你的大弟子,沈青临死了。”   “青临……死了?”   得知两人身死的消息,君子涟一时间难以接受。他明明已经带沈青临安全带离水镜,这一世他的修为安然无恙,明明他的轨迹在往好的方面进展,为什么……   为什么会比上一世还早?   他这个师尊,当得何其失败,何其无能。   君子涟眼前阵阵发黑,前世今生的画面轰然撞在一起,尚厢死了,沈青临死了,玄天宗支离破碎,他修为尽失。   “顾九渊杀的?”他问道。   姜抚摇头,道:“死于魔炎掌。”   是伽娄罗,可伽娄罗神魂已散,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会魔炎掌呢?   没有人能想到。   “尸身呢?”   “匆忙葬了。”   “……”   就在这时,帐门外的一声惊呼,打破静寂。   “师尊!”一声带着哭腔的急喊从帐外撞进来,“师尊……师兄……师兄死了……”   君子涟动了动嘴皮,见林妙音落下的泪,一个字也说不出。   林妙音却抓着君子涟的手,道:“师尊,是顾九渊杀的沈师兄,是他杀的!”   “林小姐,这……有何证据?”有长老道,“沈青临身上的魔炎掌做不得假,顾九渊一个晚辈哪怕后来成为魔尊,又怎会魔炎掌。”   “是我亲眼所见。”   林妙音自从大战后,便去寻沈青临,最后连着沈青临的尸身被找到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无从过问。   “是顾九渊杀的,师尊……你要为师兄报仇,他……”林妙音的话戛然而止,她本就因受了重伤和沈青临之死心力交瘁,此刻情绪激动到极致,身子一软,攥着君子涟的手骤然松开,直直往后倒去。   旁边的弟子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将她扶住,只见她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近乎断绝,额间布满冷汗,显然是急火攻心,加之旧伤迸发,彻底昏死了过去。 第31章 天降楚元白仙躯   “妙音!”君子涟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探她的脉搏,指尖触到那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的跳动,眉头拧得更紧,心底的慌乱又添了几分。   两名弟子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将林妙音抬了下去,帐内重归死寂。   这场仙魔之战还未结束,就当君子涟要修书一封给先生时,姜抚收到飞鸽传书。   他伸手解下绑在腿上的传讯玉简,看到玉简上的字的第一眼,便猛地一顿,眼底骤现惊色。   “怎么了?”有人问。   “先生寻到楚仙尊的仙躯了。”   “楚仙尊的……仙躯?”君子涟道。   得知此消息,君子涟与姜抚等人不敢耽搁,连夜赶回玄天宗。   楚元白的仙躯,乃是玄天宗的头等大事,楚元白,玄天宗第一任宗主,修为达到惊人的合体期,这是玄天宗上下前所未有,谁也没能达到的境界。   世人皆以为楚元白早已飞升,谁曾想居然还能找到他的仙躯。   姜抚断了一臂,左臂仙帛早已被夜风浸透,渗出血迹,他强忍着痛楚,沉声道:“摇光,你身子撑不住便歇片刻,此处距玄天宗尚有百里,这般急行,你修为尽失,怕是会先垮了。”   君子涟缓缓摇头,声音沙哑:“不能歇,楚仙尊仙躯关乎玄天宗命脉,如今各门派虎视眈眈,晚一步,恐生变数。”   多么可笑,仙门百家不联合起来对抗外敌,反倒打起内战,争夺这天下第一宗门起来。   一路疾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玄天宗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   先生早已经在外等候,见君子涟身影,他上前扶住。   “子涟,受苦了。”他心疼道。   其他人:“……”   周遭姜抚与几位长老皆是缄默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言。   君子涟靠在先生臂间,勉强稳住身形,声音发哑:“师尊,楚仙尊仙躯何在?是否安好?可有被人觊觎?”   他连问三句,句句都关乎仙躯安危,先生轻叹一声,语气沉了几分:“随我来,仙躯藏在祖师陵的寒渊密室,我布了遮天阵遮掩仙气,暂时无人察觉。只是你也清楚,楚元白乃合体期大能,仙躯蕴含的仙元与上古气运,早已引得各方势力窥探,我收到消息时,已有三四家门派的探子潜入玄天宗地界,就连那守拙真人,怕是也嗅到了风声。”   一行人跟着先生快步踏入玄天宗。   姜抚望着破败的宗门,断肢处的痛感愈发清晰,他攥紧佩剑,沉声道:“他们当真如此不堪?魔界祸乱未平,不想着联手抗敌,反倒惦记起楚仙尊仙躯,妄图借此吞并宗门,实在可耻。”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仙门亦是如此。”   后山祖师陵。此处寒气逼人,陵外布着层层叠叠的迷阵,陵门紧闭,石墙上刻着楚元白当年留下的仙门箴言。   先生抬手结印,阵眼缓缓转动,露出一条通往寒渊的密道。   “仙躯就在密道尽头的密室,我守在此处三日,未曾敢离开半步。”   先生领着众人踏入密道,寒渊的冷气扑面而来,君子涟修为尽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先生立刻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他身上,动作自然又宠溺。   密道尽头,一间玉石打造的密室豁然开朗,正中央的白玉台上,静静卧着一道身影。   楚元白身着白色金边仙袍,面容俊朗,双目轻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色仙光,即便历经百年之久,依旧仙气凛然,丝毫没有腐朽之态。   君子涟缓步走到玉台前,望着这位传说中的玄天宗始祖,心头百感交集。   楚元白当真和他一般,银发雪眉,如若不是时隔三百年,旁人还要以为,君子涟除了楚元白转世这层关系以外,便是楚元白与伽娄罗之子。   “师尊……”君子涟难以相信,世界上竟会有这样相像的人。   “是不是觉得很熟悉?”   君子涟抿唇,指尖轻颤。   “楚元白的仙躯藏着他三百年前的仙元本源,又因与伽娄罗有过交集,残留着一丝上古血脉之力,可借他仙躯之力,助你回溯三百年前,查清守拙真人,这或许是唯一扭转乾坤的办法。”   “回溯三百年前?”君子涟愣住。   “可回溯之法逆天而行,”姜抚率先开口,目光凝重,“贸然前往,不慎破坏因果,恐引时空乱流,轻则神魂受损,重则……彻底湮灭于时光长河。”   先生道:“君子涟不一样。”   “先生可是知道什么?”一旁的白衣长老问。   先生沉默良久,目光从君子涟身上移到楚元白先躯上,才道:“……天机不可泄露。”   这是君子涟必须承受的,他必须要去的,否则这个时空的他们都会被改变。   “我去。”君子涟道,他扫视众人,“现在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吧?”   曾几何时,姜抚与仙门诸多修士一般,打心底里低看君子涟,觉得这样一个晚辈,怎么能受得住这样好的天资,只觉他空有一身绝世修为,性子清冷寡淡,待人温吞无争,遇事从无凌厉决断,不过是仗着楚仙尊转世的名头,才坐稳玄天宗摇光长老之位,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仙门摆设。   就连此次仙魔大战,他起初拼死救君子涟,也不过是为了玄天宗的颜面,想借他的名号稳住仙门人心,从未真正将他视作能扛事的主心骨。   可此刻,姜抚只觉得满心羞愧,脸颊阵阵发烫,过往那些轻视和偏见,此刻都成了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眼前这人,明明自身难保,却还记挂着宗门,记挂着整个修真界,甘愿冒时空乱流,神魂湮灭的风险,回溯三百年前扭转乾坤,这般胸襟与魄力,仙门百家又有几人能及?   他上前一步,语气诚恳,满是敬佩:“君子涟,是姜某从前眼拙,低看了你。”   他说的是君子涟,不是摇光长老,不是摇光仙君。   他说的是姜某,不是老夫。   “我总以为你无杀伐决断之勇,难担宗门大任。”他道,“可今日才知,你心中藏着宗门大义,藏着悲悯苍生,这般舍身赴险的勇气,姜某望尘莫及。” 第32章 回溯三百年前   周遭几位长老闻言,也纷纷动容,跟着躬身行礼,看向君子涟的目光,再无半分从前的轻视,只剩满心敬重。   君子涟看着众人,心头微暖,沙哑着嗓子道:“天玑长老言重了,我并非什么大义之士,只是不想再看着身边人惨死,不想玄天宗毁于一旦,不过是做了该做的选择。”   做他该做的。   “既已决意,便莫再耽搁。”先生沉声开口,袖口中拿出一面镜子。   样式像是水镜,君子涟来不及细看。   “我即刻为你开启时光通道,楚仙尊的仙元会护你神魂,回到三百年前仙魔初起之时。”   君子涟闭上眼,枯竭的经脉渐渐被暖意包裹,他最后看了一眼密室中的众人,看了一眼玉台上的楚元白仙躯。   这一去,无论生死,他定要拆穿守拙真人的阴谋,护住玄天宗,护住那些曾离他而去的人,更要拉住顾九渊。   金光暴涨,瞬间将君子涟的身影包裹,时光的旋涡在密室中展开,姜抚与诸位长老连忙后退。   “摇光长老,务必平安归来!”   君子涟感到强光耀眼,眼眸紧紧闭着,等到睁开眼时,周围环境骤然变化。   他四顾茫然,只因为此刻他身处荒郊野岭,夜幕降临,隐约还能听到几声狼叫。   风吹过,君子涟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搓了搓自己的双肩,前方有光,此地距离镇子应该不远。   他刚抬脚,脸色骤然一沉,他的脚竟不知何时被捕猎夹咬住,伤口还未包扎,正向外渗血。   君子涟顿感一阵头晕目眩,用手将捕兽夹掰开,扯下自己衣料简单包扎。   身子弯下,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着的不是白衣,连垂落下来的发色也变成了黑色。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把胡子,约莫有三寸长。   君子涟难以想象,自己现在是什么扮相,他难道不是肉身也一起回溯了吗?   不等他包扎完,便听到身后有动静传来。   “抓住他,殿下重重有赏!”为首的黑衣人剑尖指着他,身后之人一拥而上。   君子涟难逃,脚上的疼痛,令他寸步难行,他的血还在流,他感到浑身冰冷,向后退了一步,很快就被人擒住。   那些人凶狠,也不管君子涟的伤,将他拖拽地回到皇城。   “你们到底是谁……”君子涟面色惨白,被暴力地推倒在地,眼看着房门被关上,他也只能无力闭上眼,陷入昏迷。   他听见外面守着的人在议论。   “这人血流这么多,不会等不到三殿下审问吧?”   “一个犯人,死了就死了,况且三殿下仁义,自然是不会怪罪我们。”   什么三殿下?   他怎么成犯人了?   难不成他回溯到三百年前,还有身份,那他姓甚名谁?   他该上哪去找守拙真人,和楚元白?   来不及细想,君子涟意识便昏迷过去,耳边的喧嚣声,也渐渐淡去。   君子涟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的。   冰水当头浇下,他猛地呛咳起来,睫毛上挂着水珠,视线模糊一片。   “倒是命硬。”   君子涟艰难抬头,只见檀木太师椅上,那人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看。   太师椅上之人点头,又做了个什么动作,站在一旁的人,便转过身来问他。   “你为何要给假药,欺瞒殿下!”   什么和什么?   君子涟糊涂了,感到浑身冰凉,头晕晕的,这副身体很虚弱,受了伤没及时处理,现在应当是发烧了。   “我没有……”   “还敢狡辩!”那人上前一步,一脚踹在君子涟身上。   君子涟疼得呼吸一滞,喉间涌上腥甜,俯身咳出一口血,便听见坐在太师椅上的人重重拍了手柄,对踹他的人摇头。   “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他强撑着抬起头,视线渐渐聚焦在太师椅上那人的眼睛上。   “我再说一次,”面具人开口,声音经过掩饰,“给三皇子的丹药,为何掺了假?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丹药?三皇子?   君子涟脑中一片空白。   三百年前仍有皇族,在仙魔之战后便覆灭了。   君子涟不通史,但他曾在玄天宗书阁内,得知三百年前,皇族三皇子宋青阳身患耳疾和口疾,拜师玄天宗得以续命。   简单来说,就是宋青阳娘胎带了病,生下来就是个喑聋之人,体弱多病,难以活过二十,所以通过皇室身份,免试入玄天宗。   而这样也与皇位无缘了。   “我没有……我不知道……”话音刚落,君子涟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时,便躺在床榻上,脚上的伤已经处理好,头也清醒多了。   锦被柔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艾草熏香,与先前天牢的霉味截然不同。   君子涟缓缓抬手,触到额间微凉的退热贴,指尖还残留着药膏的清润,显然有人为他处理过伤势,甚至退了烧。   他撑着身子坐起,环顾四周。   ……皇宫。   忽然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正是那个踹了他的人。   “醒了?”那人没好气道,将手中端着的汤药随手丢在床头旁的桌上,“那就自己把药喝了!”   君子涟撑着酸软的身子,缓缓坐直。   “多谢。”   这人本是殿内侍卫统领赵武,性情暴躁,见君子涟一副淡然模样,本就憋着气,闻言更是横眉竖眼,上前一步,粗声呵斥:“别以为装模作样就能蒙混过关,殿下仁厚,才留你一命,若是识相,就乖乖说出幕后主使,不然有你好受的!”   “敢问阁下是?”君子涟抿了一口药,眉头一皱。   “赵武。”   闻言,君子涟试探地问道:“那我呢?”   “谁知道你叫什么?你不会在装失忆吧?骗子。”   “……”   “像你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我见多了。”赵武自以为看破君子涟的伪装,以为这个人不仅给假药,还是个骗子,亏得殿下给他机会,让他坦白从宽,“我呸。”   “……”   君子涟被那一口浓痰啐在衣襟上,粗布衣衫瞬间洇开一片污浊的痕迹。他垂眸看了眼衣料上的污渍,又一次沉默了。 第33章 三殿下一见钟情,其实见色起意   赵武见他这般不恼不怒,反倒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上前一步,靴尖狠狠碾了碾他脚边的血迹,恶声道:“装模作样给谁看?!旁人称你守拙真人,我倒真以为你有几分本事,想不到就是个骗子。”   守拙真人?   他是守拙真人?前世那个藏在暗处,以伪善面具操控一切,最终导致玄天宗覆灭,仙魔浩劫的罪魁祸首,此刻竟与他这具躯壳重合在了一起!   不!   君子涟错愕,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现在的身份就是守拙真人。如果他不回去,用这个身份活下去,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情发生了。   “真会演。”赵武白了眼,见自家主子进来,连忙噤了声。   只见宋青阳做了什么动作,赵武便行了一礼,出去了。   宋青阳坐在离床不远的椅子上,那把椅子单独放在那,像是早就备好的。他仍然戴着面具,闭着眼,静静坐在那。   直到赵武拿来纸和笔,身后跟着几个侍卫搬了张桌子,放在宋青阳面前。   君子涟等了一会儿,赵武拿着宋青阳写的纸,递到他面前。   “姓甚名谁?为何害我?”纸上写着。   君子涟抿唇,抬眸看了一眼赵武,又看向宋青阳。   “你说,我转达。”赵武道。   “姓君,名子涟。我没有害人。”   两人就这样交流着。   “证据呢?”   “我没有证据……”   宋青阳深深看了一眼君子涟,心道这人模样长得倒是不错,却是个傻子。   此刻的君子涟还不知道,他早在被泼水的那一刻,脸上贴着的长须就已经脱落,露出他原本的样貌,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宋青阳已经让人打听过,所谓守拙真人,本就是子虚乌有,君子涟不过是个四处招摇撞骗的术士。而他献上的丹药,其中含有毒药。   “没有证据?”赵武闻言,当即怒目圆睁,又要发作,转头瞥见宋青阳不悦的目光,才硬生生压下火气,粗声粗气地道,“无凭无据,凭何信你?”   “我……”   正当君子涟想好说辞时,宋青阳忽然站起身,向外走去。   赵武瞪了一眼君子涟,跟上前。   偏殿外,回廊深处。   赵武正打着手势,和宋青阳交流。   赵武:「殿下,此人来路不明,不如杀了。」   宋青阳:「留他一命。」   赵武:「可他献的丹药,太医早已验明,里面掺了寒心草,虽不致命,却会加重您的耳疾,还会损伤心脉,这是铁证啊。」   宋青阳摇头。   赵武明白,宋青阳最是心善,他想人命关天,不可妄杀,这样上天垂怜,或许哪一日他的病就好了呢。   这是他在冰冷深宫里,守了十数年的执念,近乎固执,旁人笑他迂腐,他却从未动摇。   可他不杀旁人,旁人却要为了那个位置杀他。   宋青阳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一块温润的木牌,那是他年幼时,宫中老尼赠予他的平安符,刻着“行善积德,莫问前程”八字。   旁人都以为他,不杀无罪之人,不做亏心之事,哪怕因此纵过奸人,也比错杀良善要强。   赵武看着殿下固执的模样,终究是叹了口气,不再劝说。他跟随宋青阳多年,最清楚殿下的性子,看着温和,实则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宋正阳:「让他来跟前与你一起伺候。」   赵武:“……”   宋青阳微微颔首,抬手拍了拍赵武的肩头,转身朝着自己的寝殿走去。   而偏殿之内,君子涟独坐床榻,指尖紧紧攥着被褥,方才宋青阳的眼神,还有守拙真人这个身份,一遍遍在他脑海中翻腾。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才惊觉脸上的长须早已不见,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为何宋青阳看他的眼神那般怪异。   没过多久,赵武去而复返,臭着一张脸道:“算你走了狗屎运,殿下命你明日到跟前伺候。”   君子涟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他去伺候宋青阳?   他顶着“献毒丹加害皇子”的嫌疑,宋青阳非但没杀他,反倒要将他留在身边伺候,这等决定,实在匪夷所思。   他心头翻涌着万千思绪,让他一时难以平复,他下意识攥紧了手,粗糙的掌心抵着被褥。   赵武见他愣在原地,脸色依旧难看,冷哼一声道:“殿下仁厚,才给你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别不知好歹!明日一早便起身,我会带你熟悉殿内事务,伺候殿下需谨言慎行,若是敢耍半点花样,我定饶不了你!”他实在不懂殿下的用意,放着这般嫌疑重大的人不杀,反倒留在身边,简直是引狼入室,可君命难违,他也只能照做。   君子涟收敛心神,压下眼底的波澜。   “我知道了,多谢殿下宽宏,我定会尽心伺候。”   赵武见他还算识相,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重重合上房门,留下一室寂静。   次日,赵武拎着一柄拐杖,踹门而入,他随手往床边一递,语气依旧冲得很:“拿着!殿下念你脚伤未愈,不便行走,特意让我取来的,别给我摔了碰了,这可不是寻常物件。”   君子涟撑着身子坐起,伸手接过拐杖。   这拐杖通体竟由阴沉金丝楠木雕琢而成,触手温润微凉,这木材千年难寻,入水不沉,百虫不侵,更能凝神养气,舒缓筋骨,寻常权贵都难得一见。   杖身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半分毛刺,握柄处还特意雕成了贴合掌心的弧度,显然是精心打理过,全然不像对待一个罪徒该有的待遇。   君子涟握着拐杖,心头五味杂陈。   这三殿下,究竟意欲何为。   “还愣着干什么?换上仆从衣衫,跟我去寝殿伺候,误了殿下的时辰,有你好果子吃!”赵武见他捧着拐杖出神,不耐烦地催促。他也没想到,殿下竟会把珍藏的阴沉金丝楠木拐杖拿来给这个嫌疑犯用,要知道这金丝楠木千金难求,殿下平日里都轻易不用,如今却舍得给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实在是反常。 第34章 赵武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君子涟拄着拐杖,跟赵武去见了宋青阳。   赵武和宋青阳交流什么,君子涟看不懂,他一直盯着宋青阳,目光充满不可置信。因为这个宋青阳,摘下面具后,那张脸,眉眼轮廓、鼻梁弧度,乃至薄唇的线条,都与顾九渊一模一样!   可眼前之人,分明是大胤王朝的三殿下宋青阳,侧脸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狰狞疤痕,硬生生打破了那张脸的清俊。   是巧合吗?   世间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   还是说,顾九渊便是宋青阳的转世呢?   宋青阳就那样静静站在寝殿正中,一身素色锦袍,他察觉到君子涟灼热又复杂的目光,却并未抬眼,只是垂着眼帘。   赵武站在一旁,见君子涟直勾勾盯着自家殿下,眼神怪异,当即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放肆!殿下面前,岂能如此无礼!还不快收回你的目光!”   呵斥声猛地将君子涟拉回神,他心头一凛,连忙收敛眼底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微微低头。   宋青阳这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君子涟身上。他的眼神很淡,无波无澜,让人捉摸不透他心中所想。   那双眼睛和顾九渊很像,却又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君子涟说不上来,只觉得脊背莫名发凉。   “殿下的脸怎么了?”   赵武轻轻推了一下君子涟:“你是不是觉得殿下丑?”   君子涟被赵武一推,身形微晃。   “我绝非有意冒犯。”   只是这样的疤痕,在这样一张脸上,太令他不习惯。   赵武见状,脸色愈发难看,又要开口呵斥,却被宋青阳抬手拦下。   “放你一马!”赵武见宋青阳向殿外走去,他指着君子涟道,“快点跟上。”   君子涟抿唇,那道疤在他心里生了刺,看着宋青阳的背影,喉间微微发涩。   宋青阳没有走得很快,他很快就跟上了,他问一旁日日臭着脸的赵武。   “这是要去哪?”   “问那么多做什么?”赵武拔出腰间佩剑,比划了两下,“多做事,少说话。”   “……”   “去普陀寺。”赵武收剑,想起宋青阳的吩咐,才道,“殿下要去寺庙,寺庙里规矩多,你跟紧点,别惹事。”   “那他的脸呢?”君子涟问,又觉得不对,改口道,“殿下生得好看,为何有这样长的疤痕?”   “还不是你们这些骗子给的药。”赵武抹了两把不存在的泪水,“都掺了毒素,这些年殿下为了治好喑聋,尝试过不少药,久而久之就在身上和脸上留下了毒痕,而殿下的脸,是经年累月被毒药侵蚀。”   说着他竟然真的红了眼眶,仿佛这些伤痛都不是发生在宋青阳身上,而是自己身上。   “殿下觉得丑,自己亲手剜掉的。”他转过头,憋着泪,“你们这些骗子,杀了也算是为民除害!”   亲手剜掉……   短短五个字,字字诛心。   他根本不敢去想,那般温润清俊的容颜,被毒素侵蚀得面目全非时,眼前这人是何等的绝望,   更不敢想象,毒发攻心,剧痛难忍之际,他亲手损毁自己容颜,是何等的崩溃。   赵武擦去眼底的湿意,转头见君子涟脸色惨白,心头的怒火更盛,压低声音恶狠狠道:“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殿下宅心仁厚,不与你计较,可我告诉你,往后你若有半点异心,我定将你碎尸万段,给殿下泄愤!”   他不懂宋青阳的心思,只知道从前那么多骗子,殿下都吩咐杀了,怎么轮到这个守拙真人,反倒不杀,甚至还要给他处理伤,留下来伺候。   肯定是守拙真人这张脸刺目,让殿下自卑,难过了。   殿下听不见世间声响,说不出心中苦楚。后宫倾轧,兄弟算计。他在这深宫举步艰难,却还仁义救了自己,让自己有处可去,有家可归。   自打宋青阳买下他起,他生是宋青阳的人,死是宋青阳的鬼。   赵武满心愤懑,看向君子涟的眼神愈发不善,却终究不敢违背宋青阳的意思,只能死死攥着腰间佩剑,快步跟上前方那道素色身影,寸步不离地护着。   到了宫门口,宋青阳对赵武打了手语便上车了。   赵武阴阳怪气道:“殿下怕我欺负你,让你和殿下坐一起。”   他看他越觉得不顺眼,伸手一把将人往马车边带:“快点,殿下好意,你还敢推辞不成?”   话音落下,车帘已被里面的人轻轻掀开一角。   宋青阳并未完全露面,只露出一截握着车帘的手腕,骨节清瘦,肤色偏白,袖口垂落时,隐约能看见腕间也布着几道浅淡的旧痕。   想来,也是那些毒药与自残时留下的印记。   他不敢多看,微微垂眼。   “大人男人磨磨蹭蹭的,”赵武嗤了一声,“殿下都不嫌弃你,你倒端起架子了?赶紧上去,别在宫门口丢人现眼!”   说着便伸手扶了他一把,顾忌着他腿伤,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真的用力推搡。   君子涟踉跄了一下,只得弯腰钻进车厢。   车内空间宽敞,宋青阳已经坐在内侧,君子涟拄着拐杖,也坐了下来。   马车缓缓启动,轻微颠簸起来。   君子涟伤腿不便,身子不自觉地晃了一下,眼看就要往宋青阳那边倒去,他慌忙伸手撑住车板,堪堪稳住。   指尖却在慌乱中,轻轻擦过了宋青阳的衣袖。   身旁的人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责备。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宋青阳似乎有点儿不高兴了。   看一眼,宋青阳面色并无波澜。   路上再无颠簸,赵武一路不说话,而君子涟也没吭声。   马车碾过石板路的颠簸渐渐平息,最后一阵轻微的晃动后,稳稳停了下来。   “到了,赶紧下来。”赵武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却还是下意识往车厢里看了一眼,确认两人都安好,才勒了勒马绳,护在马车旁。   宋青阳先一步起身,动作从容缓慢,他扶着车沿,微微侧身。   君子涟连忙撑着拐杖起身,比他慢半步,小心翼翼地跟着下车。 第35章 偷偷许愿   脚刚沾地,伤腿就传来一阵钝痛。   宋青阳的脚步顿住,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对着赵武打了个手语。   普陀寺的香火越来越旺,诵经声、钟声、香客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殿内佛像庄严,香火缭绕,宋青阳走到蒲团前,缓缓跪下,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三拜。   君子涟站在不远处,拄着拐杖,静静看着。   他不知道宋青阳在求什么,是求喑聋之症痊愈,还是求深宫平安?   不等他想下去,就听到边上的议论声。   “这人……这脸上……”   “好吓人啊。”   香客们躲躲闪闪的目光,尽数落在宋青阳侧脸那道狰狞的疤痕上,有惊惧,有嫌恶,还有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   赵武瞬间怒目圆睁,攥紧佩剑就要上前呵斥,却被宋青阳抬手拦下。   烛光,落在他清俊半边脸上,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隐在疤痕的阴影中,眉眼平静得毫无波澜,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蜷缩起来。   君子涟的心猛地一揪。   他明明听不见世间所有声响,却偏偏要承受这样直白的恶意,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每一道都像是在撕扯他仅存的体面。   他拄着拐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宋青阳身侧,用自己不算高大的身影,隔开了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   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急切想要护住这个人。   宋青阳顶着一张顾九渊的脸,看起来是那样可怜。   君子涟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议论的香客,让原本聒噪的低语渐渐消了下去。   上了香,宋青阳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赵武狠狠瞪了一眼那些多嘴的香客,快步跟上,走到君子涟身边时,语气依旧不善,却缓和了许多:“算你还有点良心,赶紧跟上,别耽误殿下行程。”   君子涟抿了抿唇,拄着拐杖,一步步跟在后面。   三人就这样祈完一个不算完整流程的福,出了大雄宝殿,香火渐淡,迎面是一方种满翠竹的庭院,风过处,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宋青阳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君子涟,忽然笑了。   这莫名其妙的,让赵武以为,他家主子莫不是傻了,还是这君子涟用妖术蛊惑他家主子。   君子涟也忽然感到一阵汗毛立起。   迎面走来一个老方丈。   “阿弥陀佛。”老方丈道,“宋施主摘下面具,看来已经放下了。”   宋青阳似乎是看懂老方丈说什么微微点头,随后再看君子涟。   “阿弥陀佛。”老方丈双手合十,走在前头,“随老衲来吧。”   前方豁然开朗,一株树立在庭院中央,枝繁叶茂,枝干上系满密密麻麻的红绸许愿带,风一吹,绸带翻飞,簌簌作响,正是普陀寺有名的许愿树。   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笔墨纸砚俱备,不少香客正低头写着心愿,系上红绳,虔诚地抛向枝头。   宋青阳停在树下,目光掠过满树红绸。   赵武跟在一旁,见主子驻足,也不敢多言,只警惕地扫过四周,生怕再有不长眼的香客出言不逊。   君子涟拄着拐杖,站在宋青阳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老方丈站在一旁,垂眸笑道:“心诚则灵,施主不妨写下心中所愿,系于枝头,自有福报。”   宋青阳听不见,赵武转达。   俄顷,小僧上前递过一条崭新红绸与一支笔。   宋青阳接过,指尖微顿,却没有立刻落笔,反而转头看向君子涟,目光带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深意。   君子涟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别开眼,却又忍不住转回视线,那条疤还是太过刺眼了。   宋青阳垂眸,蘸了墨,在红绸上缓缓落笔,写完,他捏着红绸,抬手轻轻一抛。   红绸在空中划出浅弧,稳稳挂在高处枝桠上,随风轻轻摆动,他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抹红色,许久未动。   老方丈含笑立在一旁,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一圈,只双手合十,轻声道:“宋施主虔诚,所愿,皆会成真。”   宋青阳回头看向老方丈,淡淡颔首,随即目光又落回君子涟身上,唇角微妙不可言地向上弯了弯。   他忽然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君子涟的脸颊。   君子涟浑身僵住,连呼吸都顿住,下意识想躲,却鬼使神差地站在原地。   宋青阳的指尖最终落在他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上,轻轻一捻,将那缕碎发别到他耳后。   他收回手,垂落在身侧,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发丝柔软的触感,望着君子涟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   赵武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佩剑都差点没握住。   殿下这是……在调戏人?   还是在外面?在寺庙里!?   他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连忙上前打圆场:“君,君子涟,殿下是看你发丝乱了,并无他意!你,你可别多想!”   赵武急得语无伦次,生怕这位刚留下的骗子误会主子,更怕主子这副模样被旁人看去,落人口实。   可宋青阳却毫无顾忌似的,走了。   君子涟见他背影,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又见赵武跟上,也没有回头叫自己。   于是,他问方丈:   “方丈,他常来寺庙吗?”   老方丈垂眸轻捻佛珠,摇头道::“非也,宋施主不常到普陀寺,今年头一遭。”   “那他……”   君子涟还想再问什么,赵武却忽然大步跑回来。   “君子涟你干什么呢?还不快跟上!”   他被赵武一拉,拐杖差点没撑住摔摔了,心头那点没问出口的疑惑被硬生生打断。   他抬眼往宋青阳离去的方向望去,只看见素色身影已经到了院门口,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直勾勾的目光。   “……知道了。”   君子涟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拄着拐杖快步跟上。   风吹过,拂得许愿树上的红绸簌簌作响,方才那方宋青阳亲手抛上去的红绸,在高处轻轻晃动,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心事。   “一念起,万劫生,一世情,两世缠,”老方丈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轻轻合十,低叹一声,“阿弥陀佛……施主,好自为之吧。” 第36章 有刺客!!   一路无话。   宋青阳走得不快,像是刻意在等他,却始终没有回头。君子涟跟在后面,看着那道与顾九渊重合的身影,心口堵着,又闷又涩。   他明明是回溯三百年前查守拙真人的阴谋,却偏偏困在了这张一模一样的脸上。   宋青阳先上车,赵武扶着君子涟,低声警告:“殿下心善留你,你别不知好歹,安分伺候,别乱说话乱琢磨。”   君子涟没应声,弯腰钻进车厢。   宋青阳坐在内侧,见他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留出大半位置。   他刚坐下,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轻轻落在他的伤腿上。   君子涟浑身一僵,猛地抬眼。   明明听不见声音,却精准察觉到他疼了。   马车缓缓启动,轻微的颠簸里,宋青阳的手一直没挪开,就那样轻轻搭在他的腿上。   赵武在外面赶车,时不时从车帘缝隙往里瞟一眼,看得心惊肉跳,殿下这是真栽了。   君子涟闭着眼,强迫自己冷静。   他告诉自己,这是宋青阳,不是顾九渊。   这是三百年前的深宫皇子,不是顾九渊。   他是来破局的,不是来再结一段孽缘的。   可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轻轻反驳。   若不是一脉相承的执念,若不是两世缠结的因果,一张脸,怎么会让他乱了分寸?   忽然,马车猛地一震!   “有刺客!”   赵武惊地呼出声,拔出腰间佩剑,便上阵和那些刺客混打在一起。   宋青阳出宫连随从都没有,遇上这些刺客,也只有赵武能拖延住一段时间。   君子涟掀开帘子,观察那些人黑衣蒙着面,手中拿着的是普通再不能普通的刀,看不出是什么来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赵武就算再武功高强,寡不敌众,他们迟早会落入险境。   他欲想下车,却被宋青阳一把扯住衣袖,哪也去不了。他看着宋青阳望着他的眼神,很是害怕,他看起来是那么柔弱。他不会武功,下去过个一两招就能成为,那些刺客的刀下亡魂。   君子涟将宋青阳的手推开。   就在这时,一柄刀插入车厢内,紧接着又是一把,往宋青阳的身后,君子涟眼疾手快,拉过他的手臂,躲过一刀。   马车内已经不安全了。   这时候的君子涟,还以为自己是法力无边的摇光仙君。   马车被从外面强势破开,他抓住宋青阳的手纵身一跃,没跳起来。   很尴尬。   这具身体没有灵力,没有修为,更没有内力。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凡人。   刺客的刀很快向他们两人挥过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君子涟拿起拐杖,将刺客抵开。   “上马!”赵武把拴着马的绳砍断。   君子涟见状,拽着宋青阳就上了马。   马儿本就受了惊吓,方才还被赵武在面前挥剑,现在又有两个人忽然骑上,脱缰得了自由,当即向外跑。   “赵武,你当心啊!”君子涟一手攥着马绳,一手捂住环在他腰间的那双手。   宋青阳闻着怀里人身上的味道,嘴角不自觉上扬,他向后看去,没有了他们两个人的拖累,赵武很轻松地就将那些刺客轻松解决了。他安心地趴回君子涟的后肩,这种感觉很踏实。   今天的这场刺客,不是皇宫里的谁要加害他,而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为的就是试探怀里这个人会不会武功,归于他部下,能不能抛下从前,忠心自己。   很显然,他的目的达到了。   君子涟很关心自己,并且不会武功。   马儿不知惊了多久,才在一处荒林里停下来。   宋青阳翻身下马,君子涟下来,两人环顾。   四周除了树就是杂草,天空还有受惊的鸟儿飞过,再看地上,有一个巨大的坑。   是剑气造成的。   树上留有剑痕,不少树干掉落,上面还有不少类似于镜片的东西。   分明是有人打斗过,看样子就在附近。   正当他要带宋青阳离开这危险之地时,宋青阳拉住君子涟的手,他回头看他,只见宋青阳指着君子涟包裹起来的那只脚,白色的绷条沾染了污泥,还不断向外渗着血。   拐杖丢了,伤口裂了,君子涟却在此刻感觉不到疼,因为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某个修士正在捉妖打斗的地方,保不齐等会儿就打回来。   三百年前是修士,不在乎凡人的生死,觉得自己修仙便是高他们一等,捉妖时若是不慎破坏了凡人的房屋,或者是伤到人,他们也不会就此停下,也不会给予任何的赔偿。   君子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们必须快点儿离开。   而宋青阳与他的想法就不同了,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君子涟脚上的伤。   “走。”   君子涟拉他,他却仍然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脚,一副不处理好伤势就不肯罢休的模样。   就在这时,如君子涟所料,修士与妖打回来了。   君子涟眼眸微眯,抬头望天,一袭白衣手持玄天剑,正追捕一个小姑娘。   他瞳孔猛缩。   玄天剑!   三百年前拥有玄天剑之人,不正是楚元白吗!   那个小姑娘也很眼熟,不就是水镜中的灵体,小镜妖吗?   不等他再看下去,就被宋青阳打横抱起,远处有一座山,方才疾驰而行时隐约能看见有山洞。   宋青阳跑得快,一点儿都不像是柔弱的样子。君子涟很是惊讶,有一种被表象和传言骗了的感觉。   他居然会武功,并且看着与赵武不差上下。   君子涟来不及多想,宋青阳就已经将他带到山洞中,放他下来后,不顾自己皇子的身份,蹲下身轻轻解开撕那一层又一层的绷条,露出满是血的脚。   血已经凝固,转为褐色,却也抵挡不了那股冲鼻的腥味,可宋青阳一点儿都不嫌弃,撕扯下自己的衣料,给他重新包扎上。   君子涟看着他,仿佛看到了顾九渊,他抬起手想要去触碰那道轮廓。   “小九。”   幸亏宋青阳听不见,否则现在非要把君子涟大卸八块不可。   宋青阳抬头看君子涟,脸颊恰好碰到他的指尖,两人没来由地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第37章 三殿下就是个心机男   君子涟连忙收回手。   一个聋哑,一个看不懂手语,不知道该如何交流,就在这僵持之下,一个人忽然闯进山洞。   两人同时看去,那人提着剑,白衣裳沾染了不少血迹,却不是他的。   “楚仙尊?”君子涟道,方才他就在想,楚元白怎么会在这里。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仙尊,在下楚元白。”楚元白抱拳道,“方差捉妖时,可是伤到了二位?”他的目光落在君子涟包扎得有些难看的脚,正欲上前查看,宋青阳却阴沉着脸挡在两人中间。   “楚某绝无恶意,若不让楚某看看伤情,心中万分难安。”   宋青阳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心里对修真者的刻板印象,便让他对眼前的白衣修士充满敌意。   “他听不见,”君子涟道,他扯了扯宋青阳的衣袖,摇头表示对方不是坏人,“也说不了话,楚仙师多多担待。”   “原是这样。”   宋青阳半信半疑地让了半步,心里因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感到焦急。   “我的伤不是你害的。”   楚元白浅笑蹲下身,掌心贴在那层布料上,君子涟就感到一股暖流渗入,脚也不疼了。   “无事,左右不过一点儿灵力。”   “早就听闻楚仙师名号,久仰。”   “仙师不敢当,无名无号,来去自由,还是唤我先生吧。”   君子涟愣住,他盯着楚元白,想从这副面容上找出端倪。   眼前的楚元白,墨发浓眉,还有他说的话,这样的亲切感,和他的师尊太像了。   “怎么了,这般盯着楚某?”   话音刚落,君子涟就被宋青阳从地上拉了起来,见两人对话,以及亲密的互动,让他以为两人曾经认识。   山洞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洞顶水珠滴落的清响。   “还不知道二位如何称呼?”   “君生,”君子涟道,“他叫宋离。”   “楚某看宋公子口耳不通,似是疾症,娘胎中带出来的病吧。”   “先生,你能治?”君子涟闻言,连忙开口。   “略通医罢了,不过他这病,楚某现在确实不能治。”楚元白话锋一转,“不过,楚某新建立玄天宗,门内长老会有机甲术,或许能做一个挂在耳上,便能听见外界声响。”   楚元白年少,喜管闲事,就比如方才捉捕的那只镜妖,正在吸食凡人精气,有几个修士联合捉,迟迟无法将他拿下。这件事本不归他管,但路见不平,他总想拔刀相助一下,因此树立了不少仇家。   “这……”君子涟入玄天宗以来,从未听说过有这种机甲术,他甚至一度怀疑,眼前的楚元白是假的,可玄天剑做不了假。   玄天剑乃是楚元白命剑,后来的宗主继承人与楚元白修行同源心法,得到玄天剑认可,玄天剑再认主,方能成为新一任掌门人。   但眼前的楚元白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尤其是君子涟自小听着楚元白英雄事迹长大,可从来不知道楚元白这样自来熟。   “我只君兄有所顾虑,不妨问问宋兄的想法如何?楚某不要你们一分钱,就当交个朋友。”   此话一出,他比手拙真人还要像个骗子。   “那便多谢先生了,只是实在不便叨扰。”   “怎会?”   君子涟正要开口说话,身后的宋青阳又拉了他一把,不高兴三个字全写在脸上。   饶是楚元白再脸皮厚,也感到有些窘迫。   “这,宋兄似乎不太喜欢楚某。”   这何止是不喜欢,甚至是把厌恶两个字写在脸上,如果他们二人之间有谁嗅觉灵敏的话,就能闻到这整个山洞内的酸醋味。   “罢了罢了,楚某还有要事,”楚元白扯下自己腰间上的玉佩,递给君子涟,“君兄若有需要,上宗门寻楚某,定以礼相待。”   话音落下,楚元白便御剑离开了,山洞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君子涟一副要追上去的模样,他还没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走了呢。   就在他回身的那一霎,宋青阳几乎是怒不可遏地打掉他手上的那块玉。玉掉在地上,磕了一个角,玉心有了裂痕。   君子涟俯身要捡,却被宋青阳拦下,并且一脚将玉踢到角落去。为了不再给君子涟捡到的机会,攥着他的手腕就向外走。   君子涟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不懂他在想什么,甩开他紧攥着的手。   “殿下,”赵武寻到他们,恰好看见这一幕,当即拔出佩剑,“君子涟你敢对殿下大不敬!”   君子涟已经将碎了的玉佩捡起来,反复查看,他有一个不好的猜想,他急于反驳这个想法,完全没注赵武的动作。   这不是师尊的玉佩,只是像,细看这纹理,绝对不是盘龙玉。   他松了一口气,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有,楚元白就是他师尊的错觉,明明三百年后,楚元白已死,仙体仍然在,而他的师尊连容貌都不与楚元白有任何的相似。   只是他们二者之间,气息相近,总是会让他忍不住联想。   或许,他们是好友呢?师尊知道楚元白,也知道三百年前的旧事,没准儿他能在这里,找到三百年前的师尊。   楚元白身边的人,那就不得不去玄天宗。   “君子涟,殿下待你这么好,你敢有二心!”   君子涟回过神就听到这样的话。   “什么?”   只见宋青阳拉住了赵武,否则君子涟难逃一剑。   君子涟是被五花大绑,绑回皇宫的。   赵武说他让宋青阳伤心难过,真该死,说是要饿他两三天,不给水,不给饭。   果真这两日就没有吃食送来,他仍然被捆绑在这,饿得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他望着紧紧封闭的门窗,这是真的要他的命。   他不是没有解释,只是宋青阳听不见,赵武不听也不转达。   他长这么大以来,什么时候因为挨饿受苦过。   “水……”   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君子涟不自觉抬头望去,那人背着光,身影形似顾九渊。   “小九……”他不自觉唤道,“咳。”   来人给他灌了水,他呛到咳出来,吐了那人一身。 第38章 蓝颜祸水   那人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叫人将他抬回去。   君子涟醒来时,已经是次日晌午了。   他睁开凤眸,这里不是他上一次醒来的房间,这里比那个房间大得多,更华贵得多。   这是哪里呢?   屋内点了熏香,闻得君子涟头疼,甚至是有些头晕,他昏昏沉沉坐起来。   这时宋青阳走了进来,他上下打量君子涟,不知道是在估量什么,但君子涟知道,这样的目光让他很不舒服。   他要下床,宋青阳却坐到床沿,不让他下去,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想要和他交流的意思。   他无法和宋青阳交流,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而他不知道,宋青阳没有带赵武进屋,便是不想和他交流,他只想静静地欣赏自己的脸。   宋青阳忽然想到什么,一只手捂上自己那带着疤痕的半边脸想起君子涟第一次见着这疤痕,那副被吓着的模样,深深刺痛他的心。   他想,这样貌美的一个人,如果和他一样变丑陋,是不是就能理解他的处境了,不会想着要离开,接受旁人的好意?   很显然他想错了,今日赵武带来消息,君子涟果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他的身份是骗人的,他根本不是什么世外高人,这一点宋青阳早有猜测,只不过他的名字也是假的。   守拙真人出自一个偏远的村子,原名赵铁山,而他却告诉自己,他叫君子涟。   君子涟,君子出水如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当真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可他这个人偏偏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出身卑微,不用谈什么养护莲花的水,哪怕是淤泥也配不上,顶多是山地中的黄泥,给自己取这样一个名字是想摆脱从前吗?   据赵武这两日查到的消息,守拙真人结交好友,乃是用本名,怎么到了他这里,就要化名了?   自己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为什么还是要骗呢,这比给他下毒还让他心痛。   原来他给旁人机会,旁人是不会领情的。   赵铁山该死,但君子涟不该死。   “殿下。”   宋青阳见他动了唇瓣,却不知他在说什么,不过他不也不想知道。   赵铁山不过仆人而已,想什么并不重要,伺候好主子才是要紧事。   他反握住君子涟要触摸到自己脸的手。   此刻房门紧闭,谁也不知道宋青阳在里面做了什么,周围的下人也被遣散开。   君子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宋青阳的力气很大,君子涟被他压制在床,他终于想起,顾九渊第一次想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动作,只是那时候他制止了。   “宋青阳!”   “来人啊!”   没有人应他,没有人帮他。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饿的,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由宋青阳在他的身上为所欲为。   君子涟趴在枕上,眼角滑落的泪,滴在枕巾上,他忽然想起,顾九渊虽辱他,但在这种事情上,他并不会强迫自己。   顾九渊呐……   这个顶着顾九渊脸的人,却在对他做这样的事情。   宋青阳见君子涟落泪,俯身轻吻他。他不懂君子涟这是哭什么,难道他不知道留下来就意味着什么吗?   不是他自己愿意留下来的?   设计刺杀,也是他表了忠心,带自己走的?   所以在这哭什么呢?   矫情吗?   不过是饿了他几日。   结束后,才有婢女推门进来,此刻君子涟就如同烂泥一般躺在床上。   君子涟是自己处理的,他泡在浴桶内,叹了口气,事情经历多了以后,清理起来也很是得心应手。   他还很虚弱,只是刚才吃了一点点,宋青阳坐在那儿,他不敢吃,他从宋青阳的目光中,看到了三百年后的魔尊,心慌得紧。   “君公子,魏贵妃娘娘传话,要见你。”   君子涟没回话,盯着屋内点着的蜡烛,烛光在夜风飘动,风要他往东,他就得往东走。   他去见了魏贵妃,跪在殿前,身上还是很痛。   有一点,他实在想不明白,怎么第一次那么痛,为什么那次就不会?   不等他再想下去,内殿走出来一个婢女。   “君公子久等,娘娘有请。”   这种下马威,君子涟不难看出来,从前作为魔尊君侍时,就有不少顾九渊的美妾这样为难他。   经历多了,也就习惯了,只不过是回到那种卑微的时候罢了。   他走进殿双膝跪下,双手贴于额前,缓缓俯身头贴于地。   “草民,君子涟,叩见娘娘。”   魏贵妃自打君子涟进来起,目光就没有从他的身上离开过。   “起来吧。”   君子涟起身,却低着头。   “你就是给我儿献药的守拙真人?”   君子涟沉默了一会儿,道:“是。”   “长得倒是不错,倒是便宜你了。”魏贵妃示意边上的嬷嬷。   下一刻,巴掌声就在这殿中响彻。   君子涟回过头,唇瓣微抿,又一次跪下来。   “还请娘娘明示,草民究竟犯了何错?”   “你坏我儿姻缘,你说你犯了何错?”   他坏了宋青阳的姻缘?   他从始至终,都从未想过要与宋青阳有半分牵扯,从踏入这皇宫开始,他不过是身不由己,被人强行困在这牢笼之中,连反抗的余地都不曾有。   “娘娘此言,草民不敢苟同。”君子涟抬起头,凤眸中染了一层水雾,“草民与殿下之间,从无半分儿女情长,皆是殿下一厢情愿,草民身不由己,何来破坏姻缘一说?”   魏贵妃闻言,脸色瞬间沉下,指尖重重敲击着身前的梨花木桌案。   “好一个身不由己,好一个一厢情愿,”她冷笑一声,她的儿子虽说聋哑,但到底也是皇子,被这样说,皇室颜面何在,“本宫瞧你这副狐媚样子,就知道你是个魅惑的主!若不是你可以勾引,阳儿身为堂堂皇子,怎会对你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如此上心!甚至是为了你,推掉丞相府的婚事。”   君子涟这才明白前因后果,怪不得事后匆忙离开,回来后又一脸坏笑地盯着自己,原来是想要通过他拒了朝中重臣的婚约。 第39章 蓝颜祸水2   可怜他何其无辜,他从未勾引,魏贵妃却将所有过错都算在他的头上,成了众矢之的,成了祸乱宫闱的罪人。   “草民从未勾引殿下,娘娘明鉴。”   这口黑锅他可不能背。   魏贵妃猛地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一介卑贱布衣,无家世背景,留着你只会毁了阳儿的前程,乱了朝堂的规矩。”   她抬手示意身后的嬷嬷,她道:“来人,把这妖言惑众的贱民拖下去,乱棍打死!”   两侧的侍卫立刻上前,粗糙的大手死死扣住君子涟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君子涟浑身本就虚弱不堪,身上的痛楚还未消散,被侍卫这么一拉扯,踉跄着险些摔倒。   “娘娘草民冤枉啊!”   他的辩解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侍卫根本不理会,架着他就往殿外走。   就在此时,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从惊慌地呼喊:“殿下!殿下您不能进去啊!”   侍卫们的动作瞬间顿住,纷纷停下脚步,惶恐地松开手,跪伏在地。   君子涟撑着发软的双腿,勉强站稳,转头看向殿门处。   宋青阳快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君子涟身上,看到他苍白的面容,被侍卫攥出红痕的胳膊。   他快步走到君子涟身边,不由分说地将人拉到自己身后,牢牢护着,随后转头看向魏贵妃,眉头紧锁,他看着魏贵妃的神情,再看看君子涟的模样,瞬间便明白了发生的一切。   魏贵妃见儿子护犊子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君子涟,厉声喝道:“阳儿!你瞧瞧你,为了这么一个不男不女的卑贱之人,竟失了皇子的体面!今日本宫必须将他处死,你若是还认本宫这个母妃,就不要阻拦!”   宋青阳背对着魏贵妃,紧紧握着君子涟的手,他听不到魏贵妃的怒斥,只知道眼前之人受了委屈,谁也不能伤害他,哪怕是自己的生母,也不行。   “娘娘不要忘了,没有殿下,哪有今日的荣华富贵?”赵武道,“娘娘连知会一声都没有,就将君公子叫过来,莫不是嫌长宁宫住得太久,想回冷宫?”   魏贵妃不说话了,宋青阳这个儿子一直以来都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当年她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皇帝微服私访要了她,却不曾想生下有疾之子,皇帝便下令将她打入冷宫,她也从一开始对这个孩子的期待,变成了怨恨,如果当年不是怀了宋青阳,就凭她的容貌进了这皇宫何愁没有来日?   即便是那个凤位,她也要争一争的。   就是因为宋青阳她才会被打入龙宫,她才会失去圣宠。哪怕是后来宋青阳设法将她从冷宫救出来,她也不喜欢这个孩子,因为她知道在这个皇宫,不会有人想要收养一个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之子,而宋青阳帮她只不过是他恰好需要一个母妃罢了。   宋青阳有母妃了,可她在冷宫的那几年,坏了身子,就算是圣宠不倦,她也无法怀上皇嗣。   后宫之中,皇嗣最大,所以宋青阳就是她傍身的唯一筹码。   做不成皇后,她就要做太后,做太皇太后,她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拉拢了一个权臣,两家联姻,只等宋青阳喜提麟儿,再将其毒杀,她便能坐享其成。   没想到……   这宋青阳根本就不是和她一条心!   公然忤逆母妃,甚至是连他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卫,都能威胁她。   “婚约之事,殿下自有定夺,也犯不着娘娘操心。”   她脸色骤青,嘴唇哆嗦着,看向宋青阳的眼神里掺了几分怨毒,却终究不敢再发作。   她太清楚这个儿子的手段,虽说聋哑残缺,心思却比谁都狠戾,当年能悄无声息将她从冷宫里捞出来,如今便能轻而易举地再把她打回去。她费尽半生筹谋,所有的依仗都系于宋青阳一身,绝不能就这么毁于一旦。   宋青阳始终背对着魏贵妃,未曾回头看她一眼,他的注意力全在身后的君子涟身上。掌心下的人浑身冰凉,脸颊还泛着被掌掴后的红痕,看着让他心头莫名烦躁。   他收紧手,将君子涟往自己身后又护了几分,随即转头,目光扫过魏贵妃,又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侍卫与嬷嬷,薄唇紧抿。   赵武道:“娘娘,君公子是殿下的人,往后若无殿下应允,还望娘娘不要再随意传召,免得再生事端,伤了母子情分。”   这话明着是劝解,实则是彻底划清界限,告诉魏贵妃,君子涟有宋青阳护着,她动不得。   赵武所说皆是宋青阳所想,话晚了他便将君子涟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贵妃坐在长宁宫内,扫视着空荡荡的大殿,气得将桌上的茶杯狠狠扫落在地,瓷片碎裂一地。   “好,好一个宋青阳,好一个君子涟!”她咬牙切齿。   “既然硬的不行,那咱们就慢慢来,本宫倒要瞧瞧,这个妖物能在你身边待多久,总有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娘娘,接下来该怎么办,三殿下这是真动怒了。”一旁的嬷嬷俯首道。   “陛下不是还不知道么?”魏贵妃冷笑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青阳纵是护着他,能瞒得过一时,还能瞒得过一世?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骗子,蛊惑皇子,搅乱朝堂联姻,此事若是传到陛下耳中,你觉得,陛下会留着他?”   嬷嬷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躬身附和:“娘娘英明!陛下最看重朝堂稳固,皇室颜面,此事一旦揭发,那君子涟就算有殿下护着,也难逃一死!”   “只是……”嬷嬷话锋一转,面露难色,“三殿下向来把那君子涟盯得紧,咱们若是贸然上报,怕是会被殿下压下来,反倒打草惊蛇。”   魏贵妃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本宫自然知道。直接揭发,反倒显得咱们刻意针对,不如借刀杀人,来得干净。”   她俯身,对着嬷嬷低声吩咐几句。 第40章 被当成金丝雀   “先去知会丞相府一声吧。”她起身,望着宋青阳离去的方向,指节不自觉握紧。   丞相本就因婚约被拒心存不满,若是得知真相,必定会在朝堂之上发难,到时候群臣激愤,舆情鼎沸,就算宋青阳权势再大,也压不住满朝非议,更堵不住陛下的嘴。   到那时,她根本不用动手,自有陛下和丞相府,取了君子涟的性命。   嬷嬷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敬佩:“奴才这就去办,定要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让那小贱人死无葬身之地!”   ……   宋青阳抱着君子涟一路回宫,周围的宫人纷纷低头,不敢抬头看,赵武跟在身后,默默遣散了沿途的下人。   宋青阳抱着怀中人,脚步不曾停歇,回到宫殿,他将君子涟轻轻放在床上。   君子涟见身后的赵武不见,发觉宋青阳要做什么,他连忙退到墙角。   他本身是不抗拒床事的,只是最近两次带给他的体验感实在不好,他不想那么疼。   宋青阳见状,眼眸微眯,抓住他的脚,就往自己身下拉。   君子涟怕,宋青阳是铁了心要做,拳脚想踢,却都被反制,趴在床上,动弹不得。   冷静了一会儿后,宋青阳并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只是保持着姿势,直到赵武走进屋,端着什么东西放在床头的桌案上,最后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他,就顺带把门关上,退下了。   宋青阳起了身,把他也拉起来,往他怀里塞了一碗热乎的粥。   君子涟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不用宋青阳让他吃,他也吃起来,不多时一碗粥就见底了。就当他把碗放下时,宋青阳忽然拿出帕子,递给他并指了指嘴角。   君子涟羞涩地擦着,不小心碰到脸上的伤,呼吸一滞。   宋青阳拿起案上的药,涂在他那通红的半边脸。他是个很在意容貌的人,对于君子涟这样的美貌,他很嫉妒,也很想得到,他不会让他就这么毁容了。   从前也有貌美之人出现在他的身边,不过都是中宫安插进来的,那些人虽美,却美中不足,总感觉有些缺憾,直到他见到君子涟的真容,才懂得他要的不是貌美之人,而是一个能掌控在手,不会走,也逃不掉的人。   恰好,君子涟就是。   他不是谁的卧底,也不是要害他来的,恰恰相反,此人心思单纯,头脑比赵武还简单,身世虽说有污点,却能证明这样的人才好拿捏。   宋青阳凑近君子涟,轻轻在他通红的半边脸轻轻吹,紧接着他就看见对方的另外半张脸也红了。   此时夜幕降临,两人都已经沐浴完毕,自然是该就寝的,但君子涟不愿意。他的身边还没躺过除了顾九渊之外的人,这让他很不习惯。   宋青阳不是顾九渊,不会迁就他,他不睡觉,就让他跪在床前。   就当他快入睡时,他感到床微微震动,君子涟竟违反他的命令,自己站起身。   他掀开一点儿床帐,透过缝隙观察君子涟。   君子涟走到房门前,手搭在门框上,他想宋青阳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应当是已经熟睡了。   他屏住呼吸,赤足踩在地桩上,有些寒凉,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发出了一点声响,他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床帐内没有任何动静。   君子涟咬紧牙关,侧身从门缝中挤了出去。   廊下的宫灯昏黄,照不清他的影子。   他关上房门,抬头看去,只要穿过这个月洞门,再伪装成宫人的模样,就能离开这里了。   他不敢疾跑,只能贴着墙根疾走,心跳声震耳欲聋,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要逃离一个地方。   月洞门就在前面。   “守拙真人。”   一道声音从阴影中传出来,君子涟瞬间血液凝固。   赵武从廊柱后走出,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着君子涟,道:“更深露重,你这是要去哪?”   君子涟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一种不知从哪生出来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赵武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是不满君子涟逃跑的心:“既然做了殿下的人,就应当侍奉好殿下,像今天这样的事情,我希望不会再发生了。”   “……”   赵武见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静,神色一变,快步上前扣住君子涟的手腕。   “回殿里去,现在。”   君子涟被他拽着往回走,脚步踉跄,经过窗下时,他瞥见床帐不知何时被掀开了半边,宋青阳坐在黑暗中,正静静地望着窗外,目光与他撞了个正着。   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他恐惧的幽暗。   君子涟被推进殿内,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的那一刻,他跌坐在地,看着宋青阳走过来,一步一步向他逼近,他好像从这个三百年前的三殿下身上,看到了顾九渊的影子。   好像……   宋青阳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势将他抬起头,拇指摩挲着他的唇角,他忽然吻上来。   君子涟浑身发抖,眼泪控制不住流下来,他在这一刻几乎确定,眼前这个人,就是顾九渊的前世。   这种令他熟悉的感觉,他终生无法忘怀。   他想起顾九渊最疯魔的时候,拉着他做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他快不行时,才停下的。他躺在床上,听到顾九渊说:“师尊的身体令人食之回味无穷,弟子都上瘾了,真想把你的腿脚都打断,这样你就哪里也去不了了。”   现在还记忆犹新,那时候他瑟瑟发抖,顾九渊就将他抱起来,亲他,不想放过他,最后有没有再继续,他并不知道,那时候太累了,他已经沉沉昏睡过去。   想起这些,君子涟忽然发了疯似的推开宋青阳,猛地站起身,去开门,却发现门从外面锁上了。他转身要去翻窗,正好碰上已经站起身的宋青阳,阴沉着脸,将他攥住,抵在门上,啃咬他。   他不像顾九渊那样怜惜,每一次下口都带着要把他肉咬下来的架势。   君子涟太疼了,疼得说不出话,只能一次又一次感受着宋青阳在他身上肆虐。 第41章 他们是前世今生的缘分   次日清晨,君子涟是被宋青阳强行拉起来的。   君子涟昨夜被欺负得很惨,身上身下没有一块好肉,宋青阳这样拽他,便让他从梦魇中惊醒,他仍然以为宋青阳还要继续。   “我不行,我求你不要……”他声音沙哑,眼睛哭得红肿,在绝对力量面前,他是抵挡不了的,只能苦苦哀求。   可求了也没有用,宋青阳对他没有爱,只有强强的掌控欲,如果哪天君子涟脱离了他,那么他宁愿杀了君子涟也不愿意让他活着。   “我求你,殿下……殿下……”   君子涟哭得梨花带雨,宋青阳却没有丝毫手软,反而他越反抗,他就越用力将人拽下床,带到镜子面前。   君子涟见宋青阳不是要继续,松了口气,忽然就不哭了。   宋青阳从后面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他没有穿衣,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大大小小的咬痕,触目惊心。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敢逃跑这就是下场。   宋青阳见他放松下来,这才松开他,自己去捡衣服披上。   而他坐在那,盯着镜中的人,面色潮红,唇瓣被咬得不成样子,眼睛肿胀不堪,也不难分辨这是他君子涟的脸。只是这张脸,对比三百年后更加阴柔,偏女人味道了些,男生女相。   “……”君子涟不自觉摸上自己的脸颊,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他盯着镜中正在自己穿衣之人。   如果宋青阳是顾九渊前世,那么他这副身躯便是自己的前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带有齿印的手,沉默了。   顾九渊……   他忽然叹出一口气,低下头,泪珠砸在他的腿上。   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心头堵得慌,特别是再看到宋青阳以后。   其实他早就在见到宋青阳的第一眼就把他当作顾九渊了,他分了一点儿爱给他,却换来这么粗暴的对待,换谁都会伤会心。   君子涟也是人,他的心也会痛。   宋青阳穿戴完后,就静静看着君子涟光着膀子,坐在铜镜前埋头发抖。   没一会儿他就出去了。   接下来几日,君子涟就再也没见到宋青阳,只有赵武和他一起在这院子中待着。   他知道,赵武是奉命在这里守着他,不让他逃走。但他和赵武说话,他想向赵武学手语,赵武却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他,甚至是漠视,从他面前经过。   日子就这样过得很平静,这院内不会有人和他说话,他也逃不出去。   但他的心情好了不少,至少短时间内是不会与宋青阳打交道了。   一直到第七日,君子涟准备再一次尝试逃跑时,无意间撞见了宋青阳和赵武打手语。   他看不懂,但他注意到宋青阳受伤了,他僵在原地,看着宋青阳左肩那处血肉模糊的伤口,鲜血已经浸透了大半边的衣料。   赵武打手语的速度极快,指节翻飞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而宋青阳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偶尔抬手回应几句,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却沁着冷汗。   他们都没发现廊柱后的君子涟。   直到宋青阳身形微晃,扶住身侧的廊柱,赵武才猛地收声,伸手去扶,却被他抬手挡开。   宋青阳抬眼的瞬间,目光扫过君子涟藏身的方向。   “出来!”赵武道。   君子涟攥紧了袖口,缓步走出。他目光不自觉盯着那血窟窿,方才逃跑的念头此刻散得一干二净。   宋青阳与赵武相视一眼。   “过来,带殿下进屋。”   君子涟忐忑地走上前,扶过宋青阳,他感到宋青阳身上软绵无力,向他倾斜。   赵武走了,不知去了何处,君子涟扶宋青阳进殿坐下,将他的外衣都脱下来。   伤口已经化脓了,血肉模糊的一片,血腥味充斥整间屋子。   他见宋青阳面色苍白,起身就要去接盆热水,却被宋青阳攥着手腕。   宋青阳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时赵武回来了,他端着水,匆忙走进屋。   赵武将铜盆搁在案上,水花溅出几滴,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他看了眼宋青阳攥着君子涟的手,又看了眼君子涟,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   “让开。”   君子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将位置让开,心头莫名揪紧。   “他怎么了?”   赵武瞥了他一眼,没理会,他将宋青阳的伤处理好了,绷带缠上的那一刻,血也止住了。   君子涟全程站在一旁盯着,赵武又和宋青阳交流了什么,才退下。   宋青阳看君子涟一动不动站在那,忽然笑了,他艰难起身走到书案边坐下,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砚台和墨条上,抬眼望向君子涟。   君子涟僵在原地,心头五味杂陈。   眼前这人是宋青阳,是三百年前的深宫皇子,是顾九渊的前世,也是刚刚把他囚在身边,粗暴折辱的人。可他肩头还渗着未干的血痕,脸色白得像纸,连站起走几步路都看起来很难,那副脆弱模样,又让他狠不下心。   他沉默着走过去,在书案旁跪下,伸手拿起墨条。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砚台,手腕就被宋青阳轻轻握住,对方没用力,只是把他的手往砚台边带了带。   君子涟垂着眼,不敢看他,只低头慢慢研磨,他磨得心慌,鬓边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泛红的眼尾,也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宋青阳就坐在他身侧,无声无息地盯着他,目光从他的长睫,落到他的脖颈,再往下,是那些未褪去的青紫痕迹,眼神暗了暗。   宋青阳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写道:“你刚刚在那做什么?”   君子涟握着墨条的手猛地一顿,他垂着眼,冷静地提笔在纸上写道:“在廊下,想走走。”   撒谎。   宋青阳一眼就看穿了。   他笑着在纸上写:“你想跑。”   三个字,瞬间把殿内仅存的一点暖意打得粉碎。   君子涟连忙摇头,他不敢承认,怕宋青阳再惩罚他。   “我看见你了。”宋青阳笔尖不停,“你想离开我。” 第42章 三殿下即将开启求仙之路   君子涟闭了闭眼,泪珠险些滚落。他是想跑,谁愿意被人像笼中鸟一样囚禁在这里,被粗暴对待。他现在又不是摇光仙君,宋青阳也不是顾九渊,按理说,他没理由囚禁自己。   宋青阳放下笔,忽然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人往自己身前一带。   君子涟猝不及防,跌跪在他膝前,额头几乎撞上他的伤肩,吓得连忙停住,不敢乱动。   宋青阳垂眸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难安,他怕,怕这张脸、这双眼,这副让他一见倾心的脸,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他抬手,轻轻抚摸他溢出来的泪。   感觉到怀里人在发抖。   随即,他重新拿起笔,一字一顿,写得极慢:   “不准跑。”   “你是我的。”   “你敢跑,我就把你的腿打断。”   “……”君子涟闭上眼,那样子似乎是认命。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百年的轮回,兜兜转转,终究还是逃不开这张脸,逃不开这场注定纠缠的劫。   这就是他的劫吗?   这就是师尊说的劫数吗?   似乎看起来也没有什么。   宋青阳受了伤,君子涟也没有再想走,每日除了帮宋青阳换药,就是换药。一连几日过去,他来到这里已有一月,从未离开过这个院子,今日终于能出去了。   不是宋青阳放过他,也不是他成功逃走,而是一个比宋青阳身份还要尊贵的人要见他,大胤王朝的皇帝。   宋青阳眯眼盯着来传话的李公公。   “殿下这样盯着奴才,瘆得慌,”李公公尖着声音,低头哈腰道,“陛下听闻宫内之事,定要见这位守拙真人的。”   赵武上前,从怀中拿出一袋银子,塞进李公公手中。   李公公掂了掂重量,随即喜笑颜开,他道:“殿下放心,陛下不会为难真人的。”   宋青阳打点后,君子涟就跟着李公公去了勤政殿。   到了殿外,李公公脸上堆着客套的笑。   “真人莫怪,陛下性子急,听闻真人是世外高人,特意要见上一面。”他挥了挥手,殿门口两边的小太监就在他身上上下摸索,见没摸到什么东西,才道,“真人可以进去了。”   君子涟扯了扯嘴角,没应声,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走到殿中央,正当他准备行礼时,皇帝宋景微微颔首,停下手中的笔。   “真人不必多礼,快快落座。”他对于这个能让自己那丧心病狂的儿子,不择手段都要藏着的人,十分好奇,“早就听闻守拙真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君子涟落座,这椅子恰到好处地铺了层软垫。   “陛下才是真龙之威。”   宋景笑了。   “不瞒真人,朕有个不情之请,”宋景不是个绕弯子的人,他见了君子涟就知道为什么,宋青阳会对他如此爱不释手,“阳儿自打娘胎里就是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不知这聋哑之症,可有办法根治?”   君子涟不通医术,他摇头。   “那真是可惜,朕倒是有意封他做太子,只是这病症恐怕……”宋景试探道,杀心渐渐放下了。   君子涟忽然想起什么,道:“这根治也非没办法,但若能使得三殿下听见声音,不如到玄天宗,求得师门。”   此刻的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这宋景根本就没想过要治好宋青阳,也从未想过要封他做什么太子。太医早就断言,这宋青阳活不过二十,再者他那脸上的疤痕,就足以剥去他当太子的资格。   宋景也是可怜宋青阳,宫中皇嗣不多,他毕竟是自己的血脉,疼爱到底是有的。他将魏氏打入冷宫,却将宋青阳送入宁宫养着,不曾想这孩子与自己最像,势力早早领先其他几位皇子,若是没有这病症,宋景倒是真的会册封他,偏偏天不遂人意。   大胤王朝不需要一个只能活二十来岁的储君,宋景担忧此子若是长期放任不管,终究有一日会谋反。   君子涟的这个提议倒是给他很大的启发,如果把宋青阳送到仙门,这样既可以延续他的性命,彰显他的父子情,还能断了他储君之路。   “真人当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哈哈哈。”宋景拍案叫好,有了君子涟的提议,他也能顺势而为了,“真人有所不知,阳儿自小性子孤僻,又聋哑病症,太医又言他难以活过二十,朕十分心痛,如今得了真人指引,朕顿悟,对真人当真是相见恨晚。”   君子涟唇瓣微抿:“陛下言重了,是三殿下命不该绝,玄天宗乃是仙门之首,若能入山修行,这于三殿下而言,是好事。”   好事?   不过是借仙门之名,断了宋青阳最后的念想,也断了他谋夺储君的可能。   宋景心里跟明镜似的,太医的话他早已知晓,宋青阳活不过二十,这是定数。可他终究是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被病痛折磨,被其他皇子排挤,哪怕嘴上说着要封太子,心里也早已判了他的死刑。   玄天宗,不过是个体面的退路。   “真人倒是看得通透,只是阳儿那孩子,性子倔得很,怕是不愿离开这皇宫。”   “三殿下若知晓能活下去,自然愿意。陛下若真的心疼三殿下,便该给他这个机会。”   宋景的目光落在君子涟身上,细细打量着。这人生得阴柔俊秀,难怪宋青阳会对他如此执着,就连他这个帝王,见了这张脸,也忍不住生出几分探究。   “真人倒是为朕分忧了。”宋景话锋一转,笑道,“只是朕有个疑问,真人为何要帮阳儿?据朕所知,你与他,不过是初相识,交情未必深厚。”   君子涟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么忘了,宋景是帝王,心思缜密,怎会轻易相信他的话?   “定是修道之人心怀慈悲,也罢,真人不说,朕就不问了,“此事,朕会仔细斟酌,择日便下旨,安排阳儿入玄天宗一事。不过阳儿心思毒辣,朕以为若是有真人伴在身侧,定能修身养性,真人以为呢?”   这样的话从来不是问君子涟的意见,而是早就已经替他做了选择。   “草民不辱使命。” 第43章 你跑,他追,大家都插翅难飞   宋景闻言,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甚好,甚好。真人放心,朕不会亏待于你,待你们启程之日,朕自有封赏。”   后续又闲谈几句,皆是无关痛痒的话语,君子涟礼数周全,对答得体,直至宋景摆手让他退下,他才躬身退出勤政殿。   踏入月洞门时,就看见宋青阳站在廊下,显然已经等了很久。瞧见君子涟回来,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君子涟的手腕。   方才李公公前来传旨,他便已心绪不宁,帝王心思深不可测,他生怕宋景对君子涟不利,更怕他的父皇利用君子涟来对付他。   他拽着君子涟进屋,迫切坐到桌案边,墨水已备,他快速写下:“你背叛我。”   宋青阳抬眸看君子涟。   君子涟一看,摇头。   他要救他,怎么会背叛他呢?   宋青阳的内心是不是太敏感了点。   也是,他在这深宫之中,活着本就已经很艰难了,对他人有防备之心也属实正常。   但他到底也没有将要去玄天宗的事情说出来,通过这几日相处,还有无意间看到的字条,据他推测,宋青阳是想要皇位的。   “父皇找你做什么?”   君子涟看着那行字,心头愈发沉重。他没法告诉宋青阳真相,没法说自己提议送他去玄天宗,更没法说这看似是生路,实则是断了他所有帝王梦的退路。   他明白了宋青阳的野心,这深宫里的隐忍,蛰伏,步步为营,全都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他自幼聋哑,受尽冷眼歧视,想要靠皇位证明自己,想要摆脱这深宫牢笼,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而自己的提议,恰恰亲手打碎了他的期盼,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背叛呢。   君子涟移开目光,提笔写:“陛下只是问了些修道之事,并无他意。”   谎言印染在纸上,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宋青阳何等聪慧,常年在深宫权谋里摸爬滚打,早已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君子涟闪躲的眼神,握笔时不经意间的一抖,全都被他看在眼里,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他猛地抓住君子涟的肩膀,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紧紧攥成拳。   他盯着君子涟,眼底翻涌着怒意,他在纸上写道:“你在骗我。”   君子涟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只是缓缓闭上眼。他该如何解释?说他是为了救他的命,才亲手毁了他毕生所求?   这样的“为他好”,太过残忍,宋青阳不会懂,也不会接受。   宋青阳见他这副模样,当即站起身,拔出架在身后的宝剑。   他本就不是什么心软之人,在这深宫活了数十年,见惯了勾心斗角,手足相残,人心险恶早已刻进骨血。留住君子涟,从不是什么一见倾心,不过是这张脸,这份全然不同于宫中之人的干净,合了他的掌控欲,是他蛰伏多年里,唯一能攥在手里,任由自己摆布的物件。   物件,就该安分守己,就该绝对顺从,绝不能有二心,更不能与他的敌人勾结。   在他这里,欺瞒和不忠从来都是死罪,更何况,这人是被他囚在身边,严加看管的人,是敢背着他,与旁人串通一气的人。   更加该死。   君子涟猛地站起身。   后背重重撞在桌沿上,硌得脊骨生疼,可他顾不上分毫,只盯着宋青阳手中骤然出鞘,心脏骤然缩紧。   他踉跄着后退数步,最后破开房门,奔向院中。   指尖符咒跃跃欲试,这一月以来,他靠着记忆修炼,修为已有炼气二层。   宋青阳是真的起杀心了。   宋青阳握着长剑紧随其后冲出,在他眼里,君子涟的逃跑,就是最直接的认罪,是背叛的铁证。   就算他的猜测是假,他也绝不许身边有二心之人,宁可错杀,也不愿放过。   他原以为,君子涟是不敢,原来是暗中计划,想来宫中流言蜚语,不仅仅是他的生母,魏贵妃的手笔,定是他们二人一起谋划!   站在屋檐上的赵武撞见这一幕,立刻落地,擒住君子涟。   “放开!”   君子涟指尖符咒刚凝起半分金光,便被赵武反手扣住脉门。   宋青阳见状,丢了长剑:「关到柴房去。」   赵武一言不发,架着他便往院落最偏僻的柴房拖去。   柴房门被粗暴推开,一股霉尘与干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赵武将他狠狠往里一推。   君子涟踉跄扑倒在干草堆上,手肘擦过粗糙地面,立刻磨出一块血痕。他撑着身子想爬起来,门外已传来落锁声,铁链重重缠在门上。   “赵武!”君子涟拍门,他一边道,一边观察柴房,四面的窗棂都被封住,唯有这扇门能出去,“赵武,赵武!”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锁链摩擦的声响。   君子涟站起身冲到门前:“赵武?”   门被轻轻推开,来人不是赵武,也不是宋青阳。   而是宋景身边的李公公。   “陛下有旨,守拙真人君子涟,法力高深,即刻收拾行装,随同三皇子宋青阳,即刻启程前往玄天宗修行,不得有误。”李公公道,“真人莫要担忧,陛下保你。”   “……”   “我就知道你是骗子!”赵武跟在宋青阳后面,听到了李公公传的话,不满道。   “玄天宗乃修仙大派,三皇子前去修行,乃是天大的机缘,切莫再耽搁了!”   宫墙院落里,早已备好了朴素的行装,宫外的车马停在宫门处,宋景并未现身,只派了禁军沿途护送。   宋青阳上了马车。   君子涟沉默着上了另一辆随行马车,两车并行,朝着皇宫外驶去。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并行的那辆马车,车帘紧闭,看不到里面的人影,他闭了闭眼,脑海里反复闪过宋青阳拔剑时的眼神。   他知道,这一路,注定难熬。   马车行至官道岔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赵武策马折返,勒马停在君子涟的车旁。   他翻身下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真人倒是好福气,陛下一道旨意,便从柴房成了随行修士。只是我倒要问问,陛下为何偏要你这骗子随行?” 第44章 有大妖!!   君子涟掀开车帘,抬眸看向赵武。   “呵,”赵武早就拔出腰间佩剑,剑尖对准君子涟,“我就知道,你是个骗子,早该杀了你。”   君子涟见赵武冲上前,连忙飞身出马车,他负手立于棚上。   “我无意与你争执,此行前往玄天宗,于殿下而言,并非坏事。”   “并非坏事?”赵武冷笑一声,“殿下要的是权倾天下,不是做个避世的修仙道人!”   是啊,并非坏事,但宋青阳想要的却一个都没得到。   他受宋青阳多年恩情,早已将殿下的野心视作自己的执念,在他看来,君子涟就是破坏一切的奸人。   “今日我便替殿下除了你这个祸患!”   跟随禁军早已经不知所踪,这黑色的夜中,只有这两辆马车,君子涟眉头微蹙,这些人何时走的难道不是将他们送到玄天门下,再回宫复命吗?   就当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刮起一阵妖风,周遭的温度瞬间骤降,原本高悬的弯月被乌云遮蔽,四下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远处林间传来阵阵凄厉的怪啸,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武握着佩剑的手猛地一顿,下意识转头望向阴风袭来的方向,方才盛气凌人的杀意瞬间散了大半。他常年在宫中,在宋青阳身边当差,虽听过坊间妖邪传说,却从未真正见过这般诡异景象。   君子涟立于马车棚顶,眉头拧得更紧。   “君子涟,是不是你搞的鬼!”   “你上马车,去看看殿下!”他感到不妙,指尖灵力流转,却撑不了多久。   来得恐怕是只大妖。   赵武本就认定君子涟是祸根,此刻更是将所有不安都归罪于他,却也知晓轻重。   他狠狠瞪了君子涟一眼,转身就往宋青阳的马车奔去,刚到车旁,便听见车内传来轻微的异动,紧接着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赵武心脏骤停,握着手中的剑都在发抖。   “为何还不走?”   掀开帘子的是宋青阳,赵武松了口气,却又如临大敌。   “殿下?”他试探道。   “停在这做什么?赵武。”宋青阳不悦道。   君子涟收了灵力,诧异望向两人所在的方向,他飞身下地,拉住了想要问话的赵武。   “即刻启程。”宋青阳道。   “天色这般黑,怕难以分辨方向,不如就此地休息片刻。”君子涟将赵武往后拉,他上了马车,将宋青阳挤了进去,“午时殿下就没吃什么,现在定然是饿了,赵武去拿些干粮来。”   赵武还愣在原地,还盯着马车内的宋青阳。   “还不快去,你难不成是想让殿下饿着?”   赵武总算回过神。   “殿下能说话了?也能听见声音了?”   难不成这个君子涟还真有点本事?他转身便去拿干粮,却没注意到马车内的宋青阳脸色变了。   君子涟放下马车帘。   “殿下,稍作片刻。”   “你好像并不奇怪我会说话。”宋青阳板着一张脸问。   “三殿下不会和声和气地与我说话。”君子涟道,指腹轻捻,随时准备动手,“起那么大妖风,又不动手,看来你伤得很重。”   宋青阳笑了,他端详着君子涟的脸。   “我认得你。想不到你短短几日就成了修士。”他顿了顿,似乎是在估量,“你是玄天宗的人?你和楚元白是什么关系?”   “你若是怕楚仙师,就速速离开。”   两人都不清楚对方的实力,相互试探。   宋青阳闭上眼,他不走,谁走谁是傻子,他正好借此养伤。   “你若是敢做什么,休怪我不客气。”   君子涟被拿捏的死死的,松了灵力,他道:“你是谁?”   宋青阳没理会他,反正两人现在这样僵持不下,也挺好的,随便他怎么折腾去。   这时候,赵武送来干粮,他站在外面,抬手轻叩车壁:“殿下,干粮与清水都备好了。”   宋青阳睁开眼,看了一眼君子涟。   “不必了,启程吧。”君子涟回看他道,“殿下不饿。”   “怎会不饿,你方才也说了,殿下午膳没吃多少。”赵武掀开帘子,将干粮递进去。   君子涟接过,带到赵武放下帘子时,他自顾自吃起来,他看眼前的宋青阳,正推测是什么妖物附身,马车外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位小兄弟,你可否见过附近有妖物出没?”   宋青阳猛地睁开眼,一把攥住君子涟拿着水壶的手,因为他这个动作,水洒得两人衣裙上都是。   “你……”君子涟挣脱不开,“你干什么?”   “是你把人引过来?”   君子涟简直冤枉,他现在若是有本事把人引过来,就有本事让眼前这个妖怪现出原形啊。   “什么声音?”马车外的楚元白,不等赵武回答,上前掀开帘子。   “你干什么!”赵武上前阻拦,为时已晚。   “你果然在这。”楚元白看着宋青阳道,“你已重伤,还不快和我回玄天宗。”   附身在宋青阳体内的妖物,知道退无可退,从宋青阳体内脱离而出,怨恨地盯着君子涟。   是那日楚元白追捕的镜妖。   君子涟无空管辖她,连忙搂住昏过去的宋青阳。   “原来是君兄,多谢了。”   镜妖听到楚元白这样熟络称呼君子涟,更加笃定是君子涟和楚元白串通好,在这里蹲她的。   “放心,这小妖本性不坏,宋兄只是昏迷,无大碍。”见君子涟点头后,他转头就对镜妖道:“重衣,还不快下来。”   重衣冷哼,白了一眼君子涟,不愉快地下了车。   赵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先生,我等要一块儿前往玄天宗,这路上恐再有妖物,若先生不嫌,我们……”   君子涟话还没说完,楚元白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当即摆摆手:“你们与我是朋友,当然可以了,我自是欢迎你们来做客的。”   “不,不是做客。”君子涟道,“宋离他是大胤的三皇子宋青阳,此去玄天宗是为了救命。”   “哦~他就是短命的皇子啊!”楚元白指着宋青阳,“你怎么骗我呢,我们不是朋友吗?” 第45章 中毒至深   君子涟尴笑:“是,当时不便透露。”   楚元白并没有在意,同意了君子涟的请求。   四人一妖,一同回了玄天宗。   在玄天门下时,君子涟怀里的宋青阳忽然醒过来,他睁开双眸,推开君子涟,并重重打了他一耳光。   君子涟邀楚元白同行,本就是怕半路上,宋青阳不顾皇命回道,现在好了,到了山门下,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在马车外驾车的赵武听到动静掀开帘子,就见君子涟撇着脸。   赵武:「殿下,到玄天门了。」   宋青阳气不打一处来:「官道岔路为何不回道!」   君子涟看得头大,总觉得他们这样是在背着自己密谋什么,他也不顾自己现在是侍从的身份,拉着宋青阳的手就往下拽。   赵武一把攥住君子涟的衣袖,狠狠将人往后推了一把。   “君子涟!殿下金枝玉叶,你竟敢以下犯上!”   “进了玄天宗,就没有殿下。”   入门都要从外门弟子做起,这是玄天宗的第一条规矩,只有通过论剑大会,才能成为内门,或者是拜得长老为师。   君子涟绕到赵武身后,要再去拉宋青阳,赵武却挡在他身前,一来二去,天边渐渐泛起光亮。   “君兄,走啊。”楚元白从树上翻身下来,瞧着这闹剧,终于看不下去,“宋兄不是等着救命吗?”   是啊,宋青阳还等着救命呢。   赵武让了路,他想助宋青阳完成宏图伟业,更想他活下去。   宋青阳脸色铁青,半边脸因方才的怒火涨得通红,他捂着被君子涟拽得发疼的手腕,看向眼前云雾缭绕的玄天宗山门,又转头瞪着君子涟,胸腔里的怒火翻涌。   君子涟见赵武不再阻拦,上前一步,再一次攥住宋青阳的手腕,他对上他的眼眸。这个人对自己的性命如儿戏,他不在乎自己的命,可君子涟在乎,不是君子涟在乎,是他身为师尊,便不会不管徒弟。   君子涟不会不管顾九渊,也不会不管宋青阳,因为他们两个从本质上就是同一个人。   灵力扼住宋青阳的手腕,令他不得反抗,被迫拉上山去。他想杀了君子涟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只能跟着他走。   他看见走在最前头的楚元白,想起三人不愉快的初见,他竟不知君子涟何时向外通信,联合这个人,将自己带离皇宫,怪不得半道上他便顿感昏沉,是他被君子涟算计了!   想来宋景早就不满自己压过其他兄弟,君子涟的出现就是他安排,他知道自己在乎什么!   什么都是假的,假身份,假名字。   明明是个卑贱如泥的罪人,却敢在他面前故作清高,在魏贵妃面前喊冤,说什么身不由己,一厢情愿。   好一个身不由己!   好一个一厢情愿!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宋青阳喉间一腥,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黑血,溅在青石阶上。   “小九!”君子涟猛地回过头,眼疾手快地抱住宋青阳。   “殿下!!”赵武连滚带爬扑过来。   楚元白闻声,也回了头,手搭在宋青阳的脉搏上,目光诧异:“他竟中毒如此深。”   多种毒性在他体内,早就成了毒罐子,原本只要用妖物克制,便没什么大碍,但方才他急火攻心,便毒发了。   “什么?”君子涟难以置信。   “五脏俱伤,毒侵心脉。”   君子涟浑身一震,抱着宋青阳的手臂不住发抖,怀里的人身子滚烫,嘴角黑血还在不停溢出。   “药。”赵武从宋青阳身上搜出,喂进宋青阳口中,但人在昏迷中,怎么可能吞进去呢。   宋青阳喉间只剩微弱的气音,喂进去的药全从嘴角漏了出来,半点也咽不下。   赵武急得手都在抖,眼泪当场砸下来:“殿下!吞下去啊……吞下去就能活了!”   君子涟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他顾不得其他,低头覆上宋青阳微凉的唇,以口渡药,灵力裹着药丸一点点送进他喉间。   楚元白立刻抬手,将灵力覆在宋青阳心口,将乱窜的毒气压回经脉。   “毒性暂时压下了,还是快进宗门,找药王。”   宋青阳有所好转,彻底醒过来已经是三日以后了。   这三日君子涟弄清来龙去脉,宋青阳为了治好疾症,不断尝试太医院的药,还有江湖市井中的药丸,其中掺杂着不少对他虎视眈眈的人,为了大计他隐忍吃下,中毒至深。   其实这些赵武早在一月前就和他说过的,说他们这些骗子,献上的丹药都是假的,都想害死宋青阳。   他早该察觉,赵武说宋青阳脸上爬上毒斑,是他亲手剜掉,还有那日宋青阳血淋淋地回来,也是因为毒发将肉再一次剜掉的窟窿,仍历历在目。   宋青阳同他行事时,他也看到了他身上的伤痕,却唯独不见毒斑,那些疤都是他一点一点,割掉的肉。   他竟到此刻才真正明白。   那些他以为的倔强,狠戾、不近人情,如今都有迹可循。   一刀一刀,割的是肉,熬的是命。   为了那个权倾天下的梦,为了不被兄弟踩在脚下,为了活下去,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血淋淋的罐子,装着别人喂来的毒,忍着剜肉刮骨的痛。   这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啊。   宋青阳中毒太深了,药王说,毒素根深蒂固,就算有玄天宗灵药,也只能勉强吊命,再受不得半分刺激,切忌易怒易躁。   君子涟守在床前,指尖触碰到那道疤痕时,又缩回一寸。   小九啊……   他在心底轻轻唤着,喉间哽咽得发疼。   为何一定要那个皇位呢。   再不过百年,大胤也就灭亡了,修真界不会再有人界君主。   这些不过弹指一瞬。   君子涟后悔,他早该带宋青阳离开皇宫,早该来玄天宗的。   指尖还停在半空,床榻上的人忽然睫毛剧烈一颤。   宋青阳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气氛凝滞   君子涟猛地缩回手,起身去倒了水。   宋青阳不领情,撇过头。他厌弃这杯水,更厌弃递水的人。   君子涟叹了口气:“赵武。” 第46章 他只是生病了   赵武守在门外,听到动静,便推门进来。   “他醒了,你照顾他吧。”   君子涟已经三日没有合眼,现在很是疲惫,也没有精力去管宋青阳此刻在想什么了。   他认为,皇位不重要,只要宋青阳现在能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自此之后,三人就成了玄天的外门弟子,外门弟子四人一间,这间屋子除了他们三个人以外还有一个商贾之子,名叫于奉天。   一间屋两张床,挤着四个人,他们就不相熟,宋青阳执意与赵武同床,刻意与君子涟隔开老远,摆明了要孤立他。   于奉天倒是乐意得很。   他家境优渥,本不习惯与人同榻,可一见君子涟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便什么规矩都抛到了脑后,夜里睡着睡着,就不自觉往君子涟身边靠,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   君子涟性子淡,不爱说话,于奉天偏生就爱这一款冰山美人,日日黏着他,乐得自在。   时间已有月余过去,宋青阳体内的毒素控制得差不多,君子涟见他的药丸渐渐见底,便去药王那领了新的药,路上碰巧遇到于奉天。   “君兄,君兄,”于奉天一路追上君子涟,“你可让我好找,午时已到,不去用膳,这怎的跑到药王谷。”   “拿药。”   于奉天走在君子涟前头,双手枕着头,边退边道:“这是宋青阳的药啊,你帮他拿药算上这次已经三次了吧,我瞧他未必领情,日日夜夜都板着一张脸哦,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一看就不好相与。”他叹了口,“不过人家到底也是皇子,到这里来当个外门弟子,换作是我,怨气也大,但他也不必连一个好脸色也不给吧,还有那个赵武,诶,一言难尽哦。”   君子涟没怎么在听,于奉天喋喋不休时,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前世顾九渊养过的那只鹦鹉,这人比鹦鹉还能叨叨。   回到寝室,宋青阳早就已经回来,坐在床上,一脸怨气地瞪着君子涟,而赵武就站在一旁,也是一样的脸色难看。   君子涟将药瓶递出去,却被宋青阳打翻。   “你干什么!”于奉天指着宋青阳,为君子涟打抱不平,“这里不是皇宫,你也早已经不是皇子,收着点你的臭毛病。”   “殿下怎么样,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赵武打开于奉天的手。   君子涟捡起药瓶,用袖口擦了擦瓶身,他们两人相互斗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甚至有的时候,吵得激烈他们还能打起来。   相对于赵武和于奉天,他和宋青阳就显得平静得多了。   一个打热战,一个打冷战。   君子涟也不知道宋青阳在生什么闷气,正如同于奉天所说,宋青阳从没给他们任何一个人一个好脸色,哪怕是赵武也没有。   他将药瓶放在床头,便离去了。   于奉天见君子离开,也没有再和赵武吵下去的欲望,也跟着一起出去了,只是刚走到门口时,就听见瓶子摔碎的声响。   他回头啐了一口,心里把宋青阳骂了个遍。   这样不领情,病死了也是好的,这样也不用再天天看他的脸色,真以为自己还是什么尊贵的皇子。   明眼人看出来,如果宋景当真在乎他这个皇子,就不会送他到玄天宗来求学续命,早就贴告示,寻天下名医救治,留他在皇城内继承皇位了。   而宋青阳却还在做着青天白日梦,总是这副高人一等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做给谁看。   于奉天对于宋青阳的心理印象越发不好,甚至是有点同情君子涟从前有这样一个主子。如果是他,他怎么舍得对美人动怒呢,也只有宋青阳那样的人才不懂得怜香惜玉吧。   到了晚上,君子涟回到寝室时,就看见宋青阳正一脸痛苦地蜷缩在床上,到处都是血。   “哇……”于奉天惊得双腿发软,他从未见过如此场面。   君子涟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一把掀开被褥,将人翻过身,正对着自己。   他看见宋青阳胸口上新爬上了紫红色的毒纹,有很多凹凸不平的小孔洞,大多是月牙形。   宋青阳没有匕首可以割去皮肉,便用指甲一点一点将肉剜掉,弄得弟子服和床上都是血迹。   “你毒发了……”   他今天没用药?   于奉天结结巴巴道:“我们走之后,我听见他把药瓶打碎了,他……他怎么会这样啊,他不是只是生病了吗,怎么会有这么多血。他这是在自残?”   “奉天,麻烦你速去药王谷一趟。”   此刻的于奉天哪里还顾及什么白日里吵架的事情,连忙奔出去。   君子涟要去找药箱给宋青阳处理伤口,却被宋青阳攥着手腕。宋青阳看着他,眼里的怨恨不加掩饰地呈现出来,还有一丝明说明说的痛楚。   宋青阳在他掌心上写:别走。   这两个字几乎是恳求,他以为君子涟要离他而去,他生平除了皇位就没有在乎过什么东西,除了君子涟。   这一月以来,他每日都见君子涟和于奉天同榻而眠,便气得食不下腹。   君子涟是他的人,自己还没有说不要他,他怎么敢去找别人呢。   君子涟是什么意思呢?   一边要给自己送药,吊着自己,一边还要和于奉天亲近。   很难不承认,宋青阳很吃君子涟的这一招,可他离开了皇宫,连将他捆绑在身边的权力都没有。   到了玄天宗,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与旁人也没有什么交集,他把自己囚困起来,他希望君子涟可以来开启他的心锁。   他希望君子涟别走。   但君子涟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意志,他怎么可能会因为他的这两个字,就不离开呢?   君子涟推开了他的手,转身就出了门。   宋青阳跌坐在床上。   赵武走了,君子涟也走了。   像那些害他的那些人派来的美人一样,他们只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来,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权力,没有财富,就连再寻常不过的脸,他也失去了。 第47章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比他更痛苦的人了。   宋青阳躺下,抱着自己,指甲深深嵌入皮肉,血液渗入指缝之中,他望着君子涟离开的门,此刻还大开着,但谁也不会再从那扇门进来了吧。   他一直都在不断地被抛弃,被背叛。   他想要的母爱得不到,魏贵妃她恨死自己了。   他想要的真心得不到,从前也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宫女接近他,他把真心托付,后来才知道,小宫女是皇后派来监视他的人。   他那时候甚至是想不明白,皇后作为中宫,怎么会对他一个身怀聋哑病症的皇子而忌惮呢。后来他明白了,中宫不是忌惮他,而是因为他身为皇嗣,本身就已经威胁到她的嫡子。   大胤王朝从古至今,立贤,不立嫡,不立长。   况且,他身为皇子,哪怕是有这样的病症,也会有好起来的那一日,也会步入朝堂,分走大皇子的势力。   他想通了,所以他就把那个小宫女杀了,吃了她的血肉,用她的血铺了一条离开宁宫的路。   他成功了,于是他就成了皇帝用来给二皇子铺路的垫脚石,这多么可笑。   母妃不亲近他,父皇疑心他。   没有人站在他的身边,赵武也二话不说走了。   宋青阳闭上眼,身上的痛苦,难以掩饰心里的苦,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或许他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他的母妃,魏贵妃当年就不该生下他。这样魏贵妃就能成为皇帝最宠爱的妃子,皇后也不用再为她的嫡子担心,那个小宫女也不会死。   如果从一开始,他不存在就好了。   滚烫的泪液,滑过他的鼻梁,歪斜着滴在被褥上,就像他这不太安逸的人生,短短十几年,却走了太多的弯路了。   忽然他感到有人将他托起来,宋青阳睁开红眼。   君子涟不知何时去而复返,他将布巾打湿,轻轻擦拭宋青阳的胸膛,将那些凝固的血擦去,又拿起金疮药洒在伤口上。   这时候的宋青阳伤口已经不疼了,他从一开始剜掉自己的肉,疼得不能寐,撒上草木灰草草了事,再到伤口不用处理,让他自己长好,他变得麻木,他感觉不到痛。   他握住君子涟上药的手,望着他。   君子涟挣脱开,拿起绷带缠上宋青阳的腰身,这样伤才算处理完。   “药来了,药来了!”   于奉天和赵武一起匆忙赶回来。   赵武见状,连忙倒出药丸,塞入宋青阳口中。   “他到底发什么疯,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君子涟问赵武,却又不是在问他,“他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当作儿戏!”   “殿下不让我再去拿药,他今日一直坐在这,我瞧他样子很不对劲,不敢离开,方才事出紧急,没办法了。”赵武道,他顿了顿,早已红了眼眶,“殿下这样怕是心病,殿下付出了多少心血,才有了今日,殿下他一直以来,都想坐上皇位,还不是因为你君子涟,你用假身份欺瞒殿下,殿下既往不咎,没想到你狼心狗肺,转头就忘了殿下的好,联合陛下将殿下送到这个地方来受苦。”   “他在皇宫就活不下去,皇位比命还重要吗?”   “那是殿下毕生想要得到,你不会懂得。”   是啊,君子涟不懂,君子涟只想要宋青阳活下去,他只想要他平平安安度过此生。   “我懂,我懂,我就是争夺家产败了,才被送到这儿的,不过什么钱财,皇位,都是身外之物,君兄说得对,命才是最重要的,他若是死了,就算是登上皇位,不也什么都没有了,那他还真是白活一场。”   “皇位相争,怎么能与你那儿戏相提并论。”   “怎么就不行了,我也是差点就死了,好吗?”   “够了,别吵了。”君子涟心中感到莫名烦躁,“夜深了,若不练剑,就休息吧。”   他站起身,提剑就出去了。   于奉天白了赵武一眼,也跟着出去。   月光照在小竹林中,竹影交叠,君子涟走上前,影子便会融在一处。   “君兄,太晚了,你每日这样练,身体怎么吃得消啊,我等本就入宗门晚,修为精进不如旁的弟子,这太正常不过,况且水镜会选也不是谁都能参加的,我听说外门弟子也就只有一个名额而已。”   君子涟没说话,自顾自练起来。他这几日有太多事想不通。   楚元白将水镜封在岱城的水镜湖底,并且告知仙门,每三年便可派弟子入镜,增进心性,有助于修炼。   那么按照这么说,参加水镜会选之人定然能平安出来才对,可为何后世本心不强者,神魂都被水镜吞噬了呢。   为何水镜灵体,那个小镜妖会与重衣长得一般无二,就连那脸上的镜片也如出一辙。   或许这一切,只有入镜中才知道。   还有他的师尊和楚元白究竟是什么关系,他来到这里已有月余,却从未听说过,楚元白有他师尊这样的好友。   无名无号,来去自由。   君子涟想不通,很多事能和三百年后串联起来,可却又让人寻不到踪迹。   “君兄,你今日怎么了,莫不是被宋青阳影响了去,诶,要我说,你就别管他了,他若想走,就让他走吧,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他原本不是这样的。”君子涟终于开口,“我不会不管他。”   于奉天闻言,登时急了,上前几步拦在君子涟身前,不让他再挥剑:“君兄!你就是太心软了,他宋青阳从头到尾给过你好脸色吗?我可听说你为他三日不眠,为他跟外门弟子周旋,可他呢?非但不领情,还摔药自残,把你的好心踩在脚下揉搓,你到底图什么啊。”   君子涟不知作何解释,但他忽然想起他师尊的话,便擅自借用说出来。   “有些人生来就是对于我来说不一样的,宋青阳于我而言很重要,我不会不管他。”   宋青阳是顾九渊,是他的弟子,也是他心里爱的人。   这种情感,于奉天是不会懂得,正因为他不懂,所以他觉得君子涟这么做,很不值得。 第48章 旧事重演   他还想说什么。迎面走来一个小药童。   “君师兄,”小药童唤道,“药王同意交换忘川花王,其余的药也已经配齐了,就等你过去呢。”   “好。”君子涟收剑,对于奉天道,“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说罢君子涟没再管于奉天,跟着小药童去了药王谷。   药王谷景色宜人,就算是在夜晚,也能欣赏一番美景。   但此美景,非彼美景,那些花朵并非寻常的花,这里的每一寸土,每一株植物都极有可能带有毒素。   君子涟平常求药,便在药王谷外的小殿堂,至于谷,那都是药王的亲传弟子才有的权力。   到了地方,小药童行了一礼就退下了。   药王坐在轮椅上,大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压住了他鼓手如竹枝的双腿。   君子涟行礼,直身后并未多言,药王谷的规矩他懂,不问来历,只问所求,所求若是寻常便也寻不到药王谷,所求若是不寻常,代价也自不凡。   “就是你要忘川花王。”药王林玉书抬眼看他,他伸手打开了案上的乌木匣子。   匣子里铺着暗红绒布,正中间躺着个巴掌大的花,花瓣呈深紫近乎黑,花心却凝着一点剔透的白。   “此花三百年一开花,花王仅此一朵,能解世间九成毒。”林玉书道,“这么好的药材给你,若是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你知道后果吗?”   “你想找的那个人,她已经死了。”   林玉书将匣子阖上,指尖不断敲击匣子。   “我调查过你,你叫赵铁山,来自赵家村,父母皆是农户,当年闹饥荒饿死了,你便成了乞丐,机缘巧合之下得了招摇撞骗之术,号称什么守拙真人。”林玉书看他,目光中带有厌恶,“你既然来求药,定然是知道,我这辈子生平最痛恨骗子了。你的身份和名字都是假的,我凭何信你所言是真是假?”   君子涟沉默了,这些他都不知道消息,他该作何解释。   “药王既然愿意放我进来,不管消息是真是假,你都想知道宁雪究竟在哪。我不仅知道她死了,我还知道,她是为你而死,她也没有骗你。”   “……”   敲击声忽然停了,林玉书不再继续手中动作,他将手放下来,放在他那还在隐隐作痛的大腿上。   “你胡说,”他的手不自觉蜷缩起来,“她骗了我。她害我……”   “害你的是你的师尊董雨嫣,前任的药王,她为了得到阴阳之毒,便从小开始培养阳童子阴玉女,你便是那阳童子,宁雪便是阴玉女,待到两者成年,行双修之法,诞下的孩儿的血液中便有阴阳之毒。可惜董雨嫣没能等到童子和玉女的双修之日,便死了。而你与宁雪体内毒素仍在,每月都要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你心疼师妹,将她体内的毒素引到自己身上。两者毒素相撞,毁了你的修为,从此灵力滞泄,宁雪不愿见你如此,她便去寻忘川花王。”   林玉书听到这些忽然笑了。   “说得好,但有一点你错了,董雨嫣没有死。”他将面前的乌木匣子,推了出去,“这忘川花王能解世间九成毒,却解不了我身上的毒,于我来说无用。”   他抬眼看向君子涟,见匣子已在君子涟手上,他又道:“你既为了他,连真相都能挖得这般透彻,想必也是不惜一切代价。这花王我可以先给你,救你心上人的命,但我林玉书从不做亏本买卖。”   “我早已在这乌木匣子内外,涂遍了牵魂蚀骨散。此毒无嗅无味,触之即染,顺着肌肤肌理渗入神魂,潜伏于经脉之中,能让你短时间内快速提升修为。”他竖起三指,“三年为期,若你拿不来董雨嫣的首级,我便不会给你解药。届时,你会从神魂开始溃烂,皮肉一点点消融,受尽万虫噬心之痛,生生熬上七日,你就会痛苦死去。”   “当然你也可以用花王解你的毒。”   君子涟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既知董雨嫣尚在人世,为何不亲自寻她?”   “我这双腿,这一身废脉,皆是拜她所赐。”林玉书指尖轻轻敲着轮椅扶手,“我一动,体内阴阳二毒便会暴走,仙门之大,我连玄天宗山门都出不去。你也不必担心解药,只要你取来董雨嫣的项上人头,我自会给你。”   君子涟抱着匣子走了,他回到寝室,三人已经睡下了,他叹了口气,走到宋青阳床边,指尖轻轻触碰那道疤痕,随后,他打开匣子,将里面的,放在花王边上的去疤痕药膏取出,均匀涂抹在宋青阳的脸上。   这道疤痕,终于可以去除了,这样宋青阳心里,也可以减少一点痛苦了吧。   君子涟去了炼丹房,将忘川花王炼成丹药。   “你果然在这。”楚元白不知从何处走出来,他的手重重拍在君子涟左肩上,“哝,给你。”   是耳器。   “多谢。”   “你这大半夜跑炼丹房,做什么呢。”   “没什么,”君子涟答道,“你去了何处,想寻你都寻不见。”   楚元白拍了拍胸脯:“我自然是去干大事了。”   君子涟不在乎他做了什么,他想知道他的师尊现在在哪。   “我想向你打听个人。”   “谁?”   君子涟走到书案边,提笔画下他师尊的模样。他把画拿起来,问:“这个人,你见过吗?”   楚元白摇头:“不曾见过。”   “当真?”   “当真没见过。”   那这就奇怪了,楚元白身上处处都露着师尊的影子。   君子涟还想再问些什么,忽然玄天门传来预警,有魔族来袭!   “我先去看看。”楚元白“唰”的一声便不见踪影。   君子涟指尖还凝着未散尽的丹火,炼丹房外,脚步声,法器破空声,弟子的呼喝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他垂眸看向案上刚凝成的解药,莹白的丹药泛着温润的灵光,静静躺在玉瓶之中,他指尖微顿,小心翼翼将盛着解药的玉瓶揣入怀中,紧贴着心口安放。 第49章 旧事重演2   寝室内,赵武和于奉天听到警铃,早已匆匆赶去玄天门处,床上只有宋青阳一人,独自躺在那。   宋青阳受了伤沉沉昏睡,浑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君子涟上前看,他脸上的疤痕已经淡去很多,药王的药膏果然有用,他这样想着将宋青阳拽了起来。   宋青阳从噩梦中惊醒,见是君子涟忽然松了口气。   “把这个吃了。”君子涟不等他反应快速将药塞到他口中,见他要吐出来,连忙用手捂住他的嘴。   宋青阳咬他,他松开手,俯身上前吻上去。   唇瓣相触的一瞬,君子涟几乎要溺毙在这突如其来的亲昵里。他原本只是想强行喂药,却在宋青阳睁眼的那刻,心神骤然失守。   宋青阳彻底清醒过来,反扣住君子涟的后颈,他非但没有推开,反而将人狠狠拉向自己,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丹药早已在唇齿相抵间化开,温润的药香顺着宋青阳咽喉滑下。   君子涟见药已经吃下,用力推开宋青阳,他拿出那对耳器,挂在宋青阳两侧耳廓上。   “你别闹了,外面现在很危险。”   宋青阳被推开时眸底还凝着未散的潮色,耳廓上挂着那对小巧耳器,微凉的玉质贴着肌肤,竟让他心头狂跳得比方才那吻更甚。   “啊……”   他……   他宁静许久的心里,传来君子涟的声音,还有自己刚刚那张着嘴,却无法发出的哑声。   宋青阳不敢确定,手抚在耳廓两旁。   他能听见了,可惜他听不懂君子涟在说什么,他连忙拉住要离去的君子涟,从后腰环扣住他。   “宋青阳,不要装作听不见。”   君子涟不知道一个长久不曾听过外界的声音之人,忽然能听见,这对于他来说是多么害怕的事情。   周遭的声音,使他恐惧,慌乱,宋青阳抱着君子涟的双手都在发抖。   他不敢让君子涟离开,却又说不出话来,只能慌乱地发出哑声。   “啊……啊……”   “放手。”君子涟掰开宋青阳扣在腰间的手,转过身反扣住他的双肩,也没注意到他慌乱的神情,只是眼神警告他后,就匆忙前去玄天门前了。   宋庆青阳一个人在这儿,烛火摇曳,外面的风刮得响亮,吹灭了屋内的蜡烛,周围顿时陷入黑暗。   他本身是不怕黑的,可此刻骤然坠入黑暗,耳边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   宋青阳蜷缩着身子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耳器太过灵敏,将一切喧嚣都原封不动地送进他脑海。长久无声的世界被强行打破,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感,刚刚才被他亲手推开。   他想喊君子涟的名字,喉咙里却只能挤出破碎的哑音。   “啊……啊……”   君子涟,不要走。   他恐慌。   道黑影忽然出现在宋青阳面前,宋青阳抬起头,黑影的戾爪便高高抬起。   ……   君子涟赶到玄天门时,已经结束了。   玄天宗上下并无伤亡。   “怎么回事?”   “几个魔族小兵来挑事,说要我们宗主去给魔尊当炉鼎什么的。”于奉天摆摆手,“无伤大雅,那些魔族人就是想羞辱我们仙门罢了,不理会就行。”   君子涟沉默了,事情来得太突然,毫无预兆。   “诶,这天都快亮了,君兄不会是一夜不曾……”   “宗主在哪?”君子涟打断他。   于奉天忽然被君子涟这严肃的神情吓到了,他摇头。   “不知道。”   君子涟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烈。魔族来袭如此突兀,又退得蹊跷,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   他没有再多看于奉天一眼,转身就去主峰找楚元白,可转了一圈回来也不见其踪影。   楚元白不见了。   “君子涟!君子涟!”   君子涟转身,就见赵武急匆匆地寻过来。   “殿下……你可曾见……见过殿下?”赵武握住他的双肩,发丝因为疾跑而凌乱。   君子涟心口骤然一沉,他看着赵武慌乱无措的模样,对方眼底的惊惧几乎要溢出来,抓着他双肩的手都在不住发抖,一字一句问得声嘶力竭,却又带着不敢言说的恐慌。   “殿下不见了?”他的声音陡然发紧。   “我去的时候,寝殿空无一人,门窗大开,屋内还残有魔气,”赵武话音都在打颤,“殿下他……会不会……”   “都是你!是你设计殿下来此,现在殿下被魔族抓走,你满意了吗!殿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赵武双目赤红,几乎是吼出来的。   君子涟推开发了疯的赵武,他没有多言,转身就御剑而行。   他怎么就那么蠢。   魔族来袭突兀,退得干净,这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   可魔族人抓宋青阳做什么,他不过是个聋哑的可怜皇子。   魔界边界,君子涟在远处便瞧见一道白色的身影,楚元白。   他心下一惊,连忙上前跟上。   楚元白一路到魔宫,路数几乎透彻,像是常年在这里住过一般,他到了魔宫大殿,拔出玄天剑。   魔尊伽娄罗此刻正坐在宝座上,见楚元白来了,他邪魅笑道:“楚仙师,本座等你许久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让你留在本座身边啊。”伽娄罗不加掩饰地说出口,“你不是自诩那些人善吗?本座若不出此下策,怎么能帮你看清那些人呢?”   “我的事情,不需要你管!”   “小白,做本座的炉鼎有什么不好,你还是能修炼,还是天下第一宗门的宗主……”   伽娄罗话还没说完,就被突脸的玄天剑打断了,他二指夹住剑尖,剑鸣嗡嗡响,震得手发麻,他将剑甩开,闪身到楚元白身后,一掌命中。   “小白,你打不过我的。”   “不要叫我小白!”   楚元白被那一掌震得踉跄几步,喉间一甜,却硬是将血咽了回去,玄天剑挽出剑花,再度直指魔尊伽娄罗。   “本座只是欣赏你,喜欢你,你为什么要拒绝?”伽娄罗双手举起,玩味似地看着楚元白这副恨死自己的模样,“成为本座的炉鼎有什么不好的,待到本座来日一统三界,你便是天下共主的炉鼎,这难道不好吗?” 第50章 被抓啦   “滚!”楚元白恼羞成怒,挥剑乱砍,将宫殿都劈得好几道剑痕。   伽娄罗一边闪躲,一边挑衅他。   “况且你为双生之骨,百年难得一见,你便是天生的炉鼎啊,若改修合欢道,这修为增进不知道要比旁人快上多少倍呢。”   在殿顶上的君子涟听到这话,眉头微蹙。   双生之骨只存在于书中,想不到楚元白竟然是双生之骨。所谓双生,便是一仙一魔,同根而生,相生相克,仙骨强盛则魔骨隐,魔骨醒则仙骨折。携魔骨者,幼童时期与常人无异,及长,遇劫则变,嗜血好杀,无可逆转。   君子涟想,当初他在顾九渊身上探查不到前世那样嗜血的魔骨,难不成他也是身负双生之骨,隐去了魔骨。   “你闭嘴!”楚元白闻言,想起不愉快的回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目猩红,“你不准说了!”   伽娄罗笑出声:“百年前你就为他们献身,他们却不识好歹,甚至是将你的功劳遗忘,诶呀,小白啊小白。”他忽然鼓掌,“人心险恶,只有本座真心待你,只有本座不会逼你,本座是真心欣赏你,爱护你的。”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魔气缠上玄天剑,甩至一旁,让楚元白退无可退。   “玩你也玩够了,回到本座身边吧。”   楚元白沉默下来,靠在柱子上,没有往日里君子涟看到的模样了。   君子涟大为震惊,他虽说听闻楚元白与伽娄罗之事,却不曾涉及到四百年前。   四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是故意的……若再给他们一次选择的机会……”楚元白忽然抬首,对上伽娄罗的目光,“他们定会攻打魔界!”   伽娄罗伸出在半空的手,听到这话收了回来,闪身回到宝座上。   “你还是不死心啊,你把他们放心上,他们可曾把你放在眼里。”他摆手,正欲放楚元白回去,抬起头的一刹那,正好与君子涟对上,他大手一挥,魔气就往君子涟方向砸去,“是谁鬼鬼祟祟在上面?”   君子涟被迫落地,他到楚元白身旁。   “还是熟人。”   君子涟将楚元白扶起,听到这话手中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他们之前见过吗?   “小白,”伽娄罗指着君子涟道,“难不成你去寻了那些伤你害你的人的转世了?”   楚元白不语,只是盯着伽娄罗,眼底的恨意都快要溢出来。   “你这样有什么意思,小白。”伽娄罗语气缓和了几分,“难道你忘了,当初就是他先起手背叛你吗?你为何还要寻他。”   君子涟听得云里雾里。   “魔头,休要蛊惑宗主。”他拔剑,哪知道伽娄罗弹指间,手中的剑瞬间断裂。   “君子涟,你永远都不是本座的对手。”伽娄罗隔空扼住君子涟的脖颈。   “你住手!”楚元白再次将玄天剑召回来。   伽娄罗眉峰微挑,指尖力道微微收紧,看着君子涟呼吸愈发急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才慢悠悠转头看向楚元白。   “小白,为了这个背叛你的人,你还要再对本座拔刀相向?”   君子涟被魔气扼得喘不过气,脖颈处传来刺骨的痛感,灵力根本无法运转,视线渐渐模糊。   “我们之间的事,不要牵扯到他。百年前是我伤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冲你来?”伽娄罗咬牙,恨极了楚元白为他人献身,“小白,你如今自身难保,拿什么跟本座谈条件?”   “你既执意护着他,那本座便让你亲眼看看,你拼尽全力守护的人,当年是如何对你刀剑相向,如何将你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话音未落,伽娄罗指尖凝出一缕漆黑的魔气,径直往楚元白眉心刺去,“本座便帮你唤醒这尘封的记忆,让你好好看看,自己到底守护了个什么东西!”   “不要!”   伽娄罗松了奄奄一息的君子涟,垂眼看他。   “小白,你来杀了他。”   君子涟还没缓过神,忽然殿内闪过一道黑影,将他卷走。   伽娄罗掌心重重拍向宝座两侧的扶手。   君子涟晕头转向,脑子里还想着方才伽娄罗说的话究竟有何深意。   四百年前楚元白就献身,那一百年后岂不是旧事重演,仙门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为什么楚元白还要救他们?   他又是谁?   他是赵铁山,是守拙真人,还是君子涟?   君子涟的头太疼了,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好像见到了魔尊时期的顾九渊,他一脸阴鸷地盯着自己。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身,与宋青阳打了个照面,两人的头撞上。   君子涟的头更疼了,他捂着头:“小九……”   宋青阳皱眉,扯过君子涟捂头的那只手,将他推倒了,后脑撞到床头。   “疼……”他低呼一声,下意识想缩,却被宋青阳死死按住手腕。   “陛下,都已经办妥了。”   外面传来赵武声响,他眉头微皱,这才发觉眼前之人不是顾九渊,而是宋青阳。   宋青阳松开了他,起身向外走去。   君子涟也坐起身,目光四处打量周围。   皇宫……   赵武已经离开了,宋青阳去而复返。   他盯着宋青阳,龙袍加身,玄色织金纹样缠满袍角,金线在烛火下冷光粼粼,再不是往日素色锦袍的隐忍模样。   他竟已登基为帝。   君子涟心口一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君子涟声音发哑,喉咙干涩得厉害,“你什么时候……”   宋青阳没有任何想要和他交流的意思,外面天色正好,他坐到床上,盯着君子涟,拍了拍自己的腿,意思很明显。   他要白日宣淫。   君子涟摇头,他拒绝。   宋青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暴戾之气从心底窜起,他猛地伸手,扣住君子涟的脚踝,狠狠一拽。   君子涟惊呼一声,整个人被直接拖到床榻中央,手腕再次被死死按住,好在修为尚在。   他将灵力尽数灌注宋青阳手臂。   宋青阳感到手臂真的发麻,松开他,活动手骨这才缓和许多。   “宋青阳,我不想被强迫……”   “……” 第51章 惩罚   宋青阳听见他说的话只觉得好笑。   一个奴才,还谈什么被强迫不强迫的,伺候好主子就是奴才的本分。   如今他宋青阳今非昔比,不仅得了天师助力,解开了这身上残留已久的毒素,以及淡去了脸上的疤痕,能让君子涟伺候,就是他最大的荣幸,不曾想他竟然如此不知好歹,拒绝自己。   宋青阳不悦站起身,盯着君子涟的眼底燃着熊熊怒意。   他不仅拒绝自己,还在醒来时叫什么小九,莫不是在外面结交到新的欢好。   那怎么行,他的身子岂不是脏了?   宋青阳抬手,捏出一缕魔气,从门缝中向外飘去。   “魔气……”君子涟皱眉,他几乎是难以置信,他从未想过,历史总是惊人的相近,“你入魔了?”   宋青阳嘴角勾起,张开双臂展示自己身穿金色龙袍,意味不明地转了个圈给君子涟看。   “你杀了宋景?”   宋青阳点头,他们难得有心意相通的时候,他笑出来,又抚摸自己脸上已经不存在疤痕的位置。   “宋青阳,你疯了吗?他是你的生父啊。”   闻言,宋青阳立刻变了脸色,他把宋景当父亲,宋景可从没有把他当儿子,在宋景眼里,他一直都不如他那个草包二哥好,因为二皇子是宋景已故白月光之子,爱屋及乌,就算他的二哥无依无靠,没有势力,也能和他与大皇子有一决高下的能力。这背后的一切,都是宋景在做局。   他的父皇,从来只把他当作一个用来对付皇后的工具用,他除了离开宁宫那日,感受到一丝父爱,其余的每一日,他都能明白,宋景对他好,不过是因为,他是可以好好利用的活靶子。   就连离开宁宫那日,也是装作父子情深。   他的母妃怨恨他,他的父皇利用他,所有人都背弃他,离开他,他什么都抓不住,什么也得不到,自那起他就明白,自己想要的只有靠自己去挣,去抢才能得到自己该有的一切。   这么多年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就连赵武也不知道他要什么,只是把助他登上皇位当成一个目标,自己吩咐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这一生,多么孤寂,身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   因此,当君子涟提及宋景时,他极其不高兴,他怀揣着真心,跟着宋景离开宁宫,他以为会得到父皇的宠爱,哪怕是旁人的一半也值得,可到头来,他什么也没得到。   他丢了皇位,还差一点丢了性命。   这一切都是拜宋景和君子涟所赐。   而今宋景,已被他杀害,尸体丢到深山老林,与野狼作伴,他的仇人只剩下君子涟了。   可他不知为何对君子涟就是下不去手,哪怕是觉得他用强迫这两个词,感到荒谬,他也会下意识地离开床榻。   他很讨厌这种被莫名情绪的掌控感,他甚至一度以为,君子涟给他下咒,他才会变成这样。   “弑杀君父,天下大不韪,宋青阳……”君子涟走下床,到宋青阳身边,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他带走宋青阳不就是为了让他远离朝堂,让他活下去,可没想他宁愿入魔也要回来。   “宋青阳,”他又唤了一声,“这是不孝。”   宋青阳鄙夷地看他,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扼住君子涟细长的脖颈,将他逼着床沿。   什么孝与不孝,都和他没有半吊子钱的关系,宋景是咎由自取。   “宋青阳……”君子涟钝感灵力被包裹,无法从身体泄出。   就在他快要昏过去时,宋青阳终于松开他,拉着他就往门外大步走,全然不顾此刻他还没缓过来,走到门槛时,差一点儿就脸着地摔了。   “陛下。”赵武躬身。   君子涟几乎是祈求般看着赵武,可赵武也做不了什么,他只能被宋青阳拉走,不知道要去何处。   不知走了多久,已经到了地方。   四周水雾弥漫,热气腾腾,显得有些闷热,中央有水池,池子边用金色的纱帐围起来,看不清虚实。   他被宋景狠狠拽到池边,脚踝磕在温热的玉石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君子涟在水中挣扎,就当他要浮出水面时,宋青阳一把将他的头摁回去,势必要他全身上下洗干净的架势,刻不容缓。   “宋青阳……呜……”君子涟挣扎,眼底皆是恐慌,他紧紧抓住宋青阳的手,把他一起拉下水池。   君子涟扶着沿岸,大口喘着粗气,他将宋青阳往水里摁下去。   顾九渊欺辱他也就算了,顾九渊前世也要欺负他算怎么回事,他看起来就那么好欺负吗?   君子涟摁着宋青阳没多久,就被反制在岸上,他的脸贴着潮湿的地面,很不好受,当然宋青阳也没打算让他好受。   “宋青阳,你放肆。”   闻言,宋青阳俯身,对着君子涟的左肩,隔着衣料就是狠狠地咬下去,很快就尝到了腥味,他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似的,又去咬君子涟的脸,在他脸上留下一个很深的牙印子。   “唔……”君子涟吃痛,却又无法挣脱。   宋青阳把他带到池子旁,巨大的铜镜面前,映照着他狈不堪的模样。   发丝贴着脸,水珠从他脸颊滑过,到了牙印子时,停留了片刻,很快就被宋青阳吹得四散开。   宋青阳钳住君子涟的脖颈,迫使他向上抬头,温热的气息扑洒在他的耳郭,痒痒的。   他想别过头,宋青阳却不让,还推他向前走了一步,让他看清了脸上的牙印咬得有多深,有几个坑洞甚至出了血,是要留下疤痕的架势。   宋青阳看到自己的杰作,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大半,他笑起来,舌尖在他脸颊滑过。   君子涟感到颤栗,他望着镜子中的宋青阳,龙袍褪去大半,身上湿漉漉的,脸上显露出怪异的表情,令人感到恐惧。   这时候,他竟觉得宋青阳,要比顾九渊可怕的多。   宋青阳松开了他,看着他细微发抖的模样,扯住他的头发往后拉,再次把人拉到水池中,强行清洗。   ……   生命大和谐…… 第52章 他能说话,也能听见了   君子涟清醒的时候,已经被抱回月洞居了。   他很是疲惫,浑身上下酸痛不堪,他坐起身,外面的宫娥听到动静,推门进来,在寝殿内站成两行,手中都端有东西。   不少金银财宝,还有按照他身段量身定制的衣裳。   为首的宫娥,摆摆手,身后两名宫娥就上前,将君子涟拽下来。   “你们干什么?”君子涟挣脱,他捂住自己只穿了一件素衣的身子道,“我自己来。”   宫娥放开了手,等到君子涟整理完毕后,她们又推着他往外面走去。   “去哪啊?”   宫娥们不言,形象看起来很奇怪,像是中了什么咒术。   到了月洞门,赵武拦住他们的去路。   “没你们什么事了,你们下去吧。”   宫娥得到指令,纷纷退下,君子涟这才注意到他们动作僵硬,看着就不是活人。   “君子涟,你救救陛下吧。”赵武眼里带着哀求,“陛下他被妖女蛊惑,要封她做皇后。”   “妖女?难道不是他入魔,杀了皇城的人吗?”   赵武摇头。   “都是妖女做的,是她指使陛下这么做的。陛下从不会这般滥杀无辜,更不会如此失了心智!那妖女来历诡异,自陛下解了毒素,重夺皇权后便伴在身侧,一身邪术与陛下的魔气同根同源,不过数日,便将陛下迷得神魂颠倒,朝堂上下但凡有半句异议的臣子,全被她挑唆陛下下令处死,皇城早已血流成河!”   “……”   在君子涟看来,宋青阳就算是没有旁人挑唆,他也会行不义之举。   “我大胤王朝怎么能出一个妖后,君子涟你我联手一起杀了她。”赵武见君子涟迟迟没有回应,他又道,“我知道陛下对你做了混账事,我也知道你恨他,可陛下心底终究是有你的!他明明恨你入骨,却数次对你下不去杀手,昨夜那般失控,也未曾真的伤你性命!你或许身陷其中看不出,可我是看得明明白白啊,如今他被妖女控制了心智,再这般下去,不光是大胤王朝,就连陛下自己,也会被魔气彻底吞噬,魂飞魄散啊!”   魂飞魄散。   四个字狠狠砸在君子涟心上。   “一个女子怎么能左右的了帝王的心思,你说有妖女,妖女在何处呢?”   “今日午时,陛下要在金銮殿举行封后大典,那妖女此刻正在凤仪宫接受朝拜!”   君子涟心中非常清楚,此一去就是站在宋青阳的对立面,倘若……   倘若宋青阳真心喜爱那女子,就凭她蛊惑人心,便不能留。   宋青阳会更恨他的吧。   可君子涟别无选择。   君子涟与赵武到了凤仪宫时,宋青阳竟亲自来接她前往金銮殿,两对新人隔着团扇四目相对,眉目传情。   等到人走了以后,君子涟终于憋出一句话。   “你确定她是妖女?”他转头面向赵武。   “就是她。”   “宋青阳看起来很喜欢她啊,她看起来也只是普通女子,哪有什么特别之处。”   “陛下绝对不会喜欢来历不明的人。”   来历不明……   赵铁山不就是来历不明么,赵武还说什么宋青阳是真心相待,莫不是宋青阳特意吩咐他,带自己来看这出好戏。   “我只能查到她叫董雨嫣,其余的一概不知,你说这奇不奇怪?”赵武道,从前他按照宋青阳的吩咐,去调查君子涟的身份背景,虽然地处偏僻,但也不是查不到。   而董雨嫣就怪了,身负岐黄之术,却只有近几年的消息,再往前一概查不到。   就像是凭空而来,并且目标很明确,成为宋青阳的妻子。   但宋青阳和她并没有任何交集。   这让赵武很是担心,怕这来历不明之人,只是表面放了个棋子,其实另有所图。   “你说她叫董雨嫣?”   赵武点头。   君子涟心中明了,原来是前任药王,想不到在这里碰见了,只是他也想不明,董雨嫣嫁给宋青阳做什么,两人年纪相差百年之久,总不能是因为真心喜欢,一见钟情?   “你知道?”   “现在还不能确定,她是不是我知道的那个人。”   这个世界上叫董雨嫣的人可多了,况且他也从未听说过,宋青阳娶妻这件事,完全和他所知道,所了解的大不相同,背离了史书记载。   君子涟虽不通史,却也潦草看过,并无记载,况且后世流传宋青阳在前往玄天宗的路上被刺杀身亡,根本就没有活到现在。   这一切都太乱了,董雨嫣,宋青阳,伽娄罗,楚元白,还有什么是脱离了历史的轨迹的?   又或者说,历史本身就是错误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伽娄罗,他将自己误认成楚元白,是因为他的身上有魂印。   还有在魔宫两人独处时,伽娄罗所说,世人逼迫楚元白,可前两日在魔宫,他们两人的对话,分明不是伽娄罗所说。   他们两个也非后世人传言,是宿敌,却又恩爱非常。   炉鼎这个词和楚元白太不搭边了。   君子涟捂住胸口,忽然吐出一口血,眼前发黑,在赵武的一声惊呼中晕厥过去。   剪不断,理还乱。   楚元白的发丝怎么是墨色,而不是银发?   君子涟难以想明白,他的头越来越疼,冷汗直冒。   “怎么回事,不是让他到金銮殿观礼吗?”宋青阳声音中带着不悦,他沉下脸,目光阴鸷地盯着跪成两行的宫女,“怎么会晕倒在凤仪宫?”   说罢,他的目光便转向了赵武,他大概是猜到了什么,却又没想明白君子涟为何会晕倒。   屋内众人不敢说话,包括赵武,他从未见过自家主子有这样的一面,在他眼里,宋青阳一直是说不了话,听不见声音的柔弱皇子。可现在呢,宋青阳不仅登上皇位,还能听见,也能说话了,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这一切都是妖术,是妖术让宋青阳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是属下心急,带君公子到凤仪宫。”   宋青阳看着赵武沉默了。   太医匆匆赶到,宋青阳免了他行礼,人跪上前为君子涟诊脉。   “陛下,君公子脉象混乱至极,气血逆行冲心,这才导致昏厥,臣这几开几服药方,君公子服下后定能有所好转。” 第53章 他要和别的女子成亲   他本想趁机再言,说这是妖女作祟,可对上宋青阳那双,翻涌着魔气的眼,竟半个字也不敢吐出,眼前的帝王已经不再是他所熟悉的皇子,只需一个眼神,便足以让人魂胆俱裂。   不多时,董雨嫣缓步走入殿内,一身华服,眉眼温婉,仿佛全然不知方才的紧绷气氛。   “陛下,时辰不早,封后大典……百官早已在金銮殿等候,吉时耽误不得,若是迟迟不去,恐惹朝堂非议,乱了朝野人心。”她语气恭顺,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床榻上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君子涟,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宋青阳最后看了君子涟一眼,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贴身内侍,吩咐道:“传朕旨意,派人寸步不离守在此处,好生照料,他若是有半分差池,朕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内侍连忙跪地领命,头也不敢抬:“奴才遵旨。”   赵武跪在地上,急得额头冒汗,刚想开口劝陛下留下,却被宋青阳一记冰冷的眼刀剜住,那眼神分明是警告他,让他瞬间噤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摆驾,金銮殿。”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金銮殿而去,原本延后的封后大典,终究还是如期举行。   金銮殿上,礼乐奏响,香烟缭绕,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有人俯首恭迎,满心惶恐,有人垂眸不语,暗藏忧思,可没人敢站出来反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封后大典。   宋青阳坐在龙椅之上,身着十二章纹龙袍,头戴帝冠,面容冷峻,眉眼间没有方才半分新郎的喜悦,   他看着殿下身着凤袍,缓缓行礼的董雨嫣,听着礼官高声唱喏,耳边全是繁琐的礼制说辞,可心里想的,全是月洞居里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他想起君子涟昏睡中,无意识呢喃的那些陌生名字。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体内的魔气也跟着躁动起来,引得殿内气温骤降,百官纷纷低头,不敢直视龙颜。   董雨嫣抬头,对上宋青阳的目光,盈盈下拜,声音温婉:“臣妾,谢陛下隆恩。”   礼官高声宣告:“礼成——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齐齐跪地,山呼海啸的请安声响彻金銮殿。礼毕,殿内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唯有董雨嫣,迎着满殿朝拜,身姿优雅地起身,缓步走到宋青阳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她抬手,理了理宋青阳微乱的龙袍衣襟,动作亲昵自然,仿佛两人早已相濡以沫。   “陛下,大典已毕,臣妾陪您回宫歇息吧?”   宋青阳没有看她,目光穿透殿门,望向远处月洞居的方向,眸色深沉。   “陛下?”   “……回宫。”   龙辇在宫道上疾驰,宋青阳端坐在车中,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凉的玉佩。   董雨嫣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他。   “陛下看起来,有心事,可是方才那位公子之事,可愿与臣妾说说究竟是何事,臣妾也可为陛下分忧啊。”   宋青阳转头,对上董雨嫣的双眸。   “雨嫣……”他抬起手,指腹在董雨嫣脸颊上轻轻摩挲,“能有何事,只不过是想那帮老贼上清的奏折,竟说朕的雨嫣德不配位,又不能全将他们杀了,朕当真是头疼。”   他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幸得雨嫣这般知我心者,否则这人生苦短,朕当真不知去何处寻知己。”   董雨嫣拉过宋青阳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眼神极尽显出她的爱恋。   “臣妾与陛下乃是前世缘分,自然是这世界上最懂陛下之人了。”   宋青阳笑了,虽然董雨嫣这么说,他也对她有过分的亲近之感,可是这份亲近之存在于心里,他的身体是抗拒董雨嫣触碰的。   就比如现在,他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但心里却在告诉他,他想好好疼爱董雨嫣。   “有雨嫣是朕的福分。”宋青阳终究还是将手抽了回来,他望向月洞居的方向。   “陛下可是在担心那位公子?”   宋青阳摇头。   “留着他终究是个祸患。”   董雨嫣顺势道:“既然如此,不如交给臣妾来处理?”   宋青阳看了她一眼,拉过她的手,他盯着那双纤纤玉手,指腹上带着薄薄的茧,不过这并不影响软软的手感,可他摸了一会儿,就嫌恶地收回手。   “朕怎么舍得脏了皇后的手?”   “陛下不愿意做的事情,臣妾愿意代劳。”   这会儿宋青阳不笑了,他忽然觉得董雨嫣这样揣度他的心思,着实令他很不高兴,不仅仅是因为他作为帝王,更多的是因为董雨嫣说中了,他不愿意处置君子涟。   他不愿意处置一个背叛自己的人,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倘若他心软,君子涟就很有可能再背叛自己,而下一次背叛,极有可能会给他造成更大的损失。   “不必了,朕亲自来。”   董雨嫣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今日是臣妾和陛下大喜的日子,还是莫要提这些扰了兴致。”   宋青阳淡淡应了一声,一路上两人就再也没有说话了。   二人心思各异,却都想着要君子涟死,只是死法不同,一个要他死无葬身之地,一个……   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他到底是不想让君子涟轻易死去,他不懂自己究竟待如何,这样被一个人随意乱了心神,令他感到莫名烦躁。   他应当是想留着君子涟的性命,慢慢折磨的吧。这或许会成为他这枯燥的一生中,最有乐趣的事情。   就因为他这样想,所以大婚当夜,他弃了新娘,到了月洞居。   可君子涟还是没有醒来,他还是那个姿势,他躺在宋青阳曾睡过的床上,静悄悄的,像是死掉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宋青阳看到这样的场景,当即怒了。   “他没醒吗?”他问宫娥。   宫娥早已被吓得瑟瑟发抖,她们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逃离这个地方。   “回……回陛下的话,君公子一日未醒。” 第54章 欠了两辈子   “为何不来通禀!”宋青阳大手一挥,“要你们何用!”   “陛下恕罪!”殿内齐刷刷跪了一片,敢问这在场的诸位有谁敢去扰乱封后大典呢,皇后和一个男子,孰轻孰重这些宫人还是拎得清的,“陛下恕罪!”   他喘着粗气,指节紧紧攥着,他闭上眼才将情绪抚平下来,当他再次睁开眼,已经恢复了平静。   “来人,将这些宫婢,内侍通通拖下去打死!”   小小的屋内顿时塞满了人,外面的人得到吩咐,进来将那些跪了一地的宫人拖出去。   “陛下饶命啊,陛下!”   赵武见状,他跪上前。   “陛下,陛下饶了他们。”   宋青阳见了赵武就头疼,他指着赵武,言语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情分。   “最该罚之人是你!”   赵武头沉下,覆于双手,贴在地上。   “陛下恕罪,是属下失职,可君公子若醒来,定是不愿意见到杀生的。”   宋青阳忍着气,垂首盯着赵武,他坐上床沿,不自觉握上君子涟冰凉的手腕。   “难不成不是因为你的私心?”   赵武抬起头来,连忙跪到宋青阳跟前。   “属下绝无二心。”   “赵武……”宋青阳叹了口气,似乎是在感慨,又似在惋惜,“君子涟为何会出现在凤仪宫,你当朕不知道吗?若不是知道君子涟昏迷与你无关,朕早就杀你千次百次了!”   闻言,赵武再次垂下头,指节紧紧转着袖口,面色憋得涨红,一副隐忍不发的模样。   “念在你这几年侍奉有功,朕不怪罪你,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他抬起手指着赵武,“你若是再将心思用在君子涟身上,休怪朕不客气!”   赵武闭上眼,俯首道:“属下知罪。”   “滚出去。”   赵武身子一震,终究是不敢再多言,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时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君子涟,眼中翻涌的情绪令人看不懂。   最终他还是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合上殿门,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宋青阳缓缓起身,指尖拂过君子涟额前凌乱的发丝,动作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与方才暴戾处决宫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君子涟,”他低声开口,“你最好赶紧醒过来。别以为装死,就能逃过。你欠我的,这辈子,你都别想还清。”   他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君子涟会这么死去,他又道:“你若是敢死,朕便让你在乎的所有人,给你陪葬,不管你梦里念着的是谁,朕都要把他找出来,碎尸万段!”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凶狠,又许是指尖的力道惊扰了榻上之人,一直昏迷的君子涟,睫毛忽然轻轻颤了颤。   “宋青阳……”君子涟沙哑着声音,他抽回自己的手。   “醒了?”宋青阳把君子涟拉起来。   君子涟钝感头昏沉,他隐约听见外面有哭喊的声音,他向窗外看去,却只看到漆黑的一片。   “什么声音?”他恍惚了一会儿后,瞳孔猛缩,目光落在宋青阳脸上,“你能说话了?”   “朕能说话了,不好吗?”宋青阳钳起他的下巴,“还是你不希望朕能说话?”   君子涟咽了咽喉,见对方身穿喜袍,又道:“你成婚了。”   宋青阳不知为何,心里莫名痛了一下,他放开君子涟,想要亲亲的欲望渐渐放下。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朕成婚与不成婚,你也该留在皇宫赎罪。”   殿内死寂一瞬,连窗外的夜风都仿佛停住了呼啸。   君子涟靠在枕上,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却再没挤出半个字。   宋青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凿开,灌进一胸腔的寒风。他明明是该怒的,是该用那满身的魔气去碾碎这人的虚伪,可此刻看着君子涟眼底那点残存的,破碎的光,他竟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无力的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甚至是讨厌,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摆脱,越想越气。   “怎么不说话了?”宋青阳逼近一步,单手撑在榻沿,将人圈在自己与床榻之间,“往日里不是最能言善辩吗?还自以为是,要替朕解围,如今见了朕这副模样,倒是哑巴了?”   “你能让我出宫吗?”君子涟问。   “不能。”   “我无话可说。”   宋青阳被他这淡漠又疏离的态度彻底激怒,他冷笑一声:“无话可说?君子涟你这是何意啊,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朕?就这么急着逃离朕身边?还是入了玄天宗几日,你就自诩是正道,觉得朕是邪魔外道了吗?!”   君子涟从未说过,也不知他为何会这么想。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都成婚了,你还想要我说什么,有什么可以说的?”他现在才明白,顾九渊的一根脑筋,是从上辈子就有的。   他成婚,还非要和自己有纠缠,非要打着宠幸自己,疼惜自己的名义,就像顾九渊自己说的,有什么意思呢。   宋青阳强迫他看着自己:“……无话可说便无话可说,朕恨死你了,因为你朕什么都没有了,你想走?除非朕死!”   “宋青阳,你这不是恨,是折磨,是折磨你自己,也是折磨我。”他与顾九渊便是这样相互折磨。   顾九渊娶了好几房夫人,君子涟觉得他不干净,每次顾九渊前日从其他人房里出来,隔日要来寻自己,他就觉得作呕,可他也无可奈何,他不想理会顾九渊,偏偏顾九渊就想要听他讲话。   他看着宋青阳身上那抹刺目的大红喜袍,他道:“宋青阳,你放过我吧。”   这句话不仅是对宋青阳所说,更是对后世的顾九渊所言,可他打心底里就没打算放过宋青阳,更不会放过顾九渊。   “朕不会放过你,你欠朕的,你要还……”宋青阳忽然俯下身,咬住君子涟的唇瓣,动作一点也不温柔。他似乎是气昏了头,不留余地在君子涟身上宣泄,他反抗,他就更强压制他。 第55章 新婚之夜   一夜无眠,宋青阳不让他休息,也不顾他此刻的身体状况,更是没考虑过他现在的处境,他背对着顾九渊,一颗饱满圆润的泪珠划过他的高挺的鼻梁,落进另一只眼中。   他只觉得委屈,顾九渊说自己欠他,宋青阳也说自己欠他,他究竟欠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君子涟想不通,心莫名抽痛,谁不想被心上之人真心对待,谁不想和心爱之人白头偕老,看这两辈子,顾九渊纳妾,宋青阳娶妻,两辈子,他们的身边都没有自己的位置。   而他们还要强留,让他沦为一个没有名分之人,顾九渊的妾能肆意欺辱他,将来宋青阳的皇后还不知道要用什么手段对付他。   再说,今日是新帝与帝后的大婚之日,大婚之夜,帝王抛下帝后,来到月洞居,这对于董雨嫣而言,是何等的羞辱。   宋青阳这是要把他置于不伦不类的境地。   君子涟深吸一口气,攥着被褥,身后之人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凑上前,贴着他的后背,咬住他的耳垂。   “君子涟,以后你就用这样的方式偿还吧。”   “……”   君子涟回过身,湿润泛红的凤眸对上宋青阳的眼睛,他看着这双眼睛,终于和顾九渊重叠,却又藏着不一样的情绪。   此刻他确信,宋青阳强迫他,他并不爱自己。   所以他并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好。”   等到他杀了董雨嫣,拿她的首级换取解药,再弄清楚楚元白旧事,他就能离开这里,他就不用再面对宋青阳无缘无故的恨意了,他也不用看着宋青阳这个帝王,后宫佳丽三千人。   可他还是情难自禁问出:“那陛下会给我什么?”   他唤得不再是宋青阳,而是陛下。   他心里还有一颗泡影,他希望宋青阳的身边,他希望这个人道侣的位置只有自己。   他希望,宋青阳能给予他一丝慰藉。   “你配得到什么?”宋青阳反问他,丝毫没有察觉君子涟此刻的不对劲。   “陛下觉得我配得到什么?”   “你该自称奴才。”   “……”   君子涟的最后一颗泡影也破灭了,或许宋青阳从始至终就没把他当作平等的身份对待过。   他想起他和宋景商议回到月洞居后,宋青阳试探自己的模样,他从未相信过自己。赵武说得是错了,宋青阳不会对他心软,心里也没有他,是赵武诓骗他的。   那时候,宋青阳真的拔出剑,他要杀了自己。   君子涟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眼泪早已经干枯,泪痕在鼻梁上留下痕迹,泪珠不知所踪。   “奴才能得到什么?”   “什么也没有。”宋青阳道,见君子涟仍然不死心,他干脆道,“君子涟,你脸皮真厚。”   君子涟沉默了,他正欲转身,宋青阳忽然搂住他,不让他乱动。   “朕以后,每日都来月洞居,你不能离开这里半步,朕来这里,要你伺候。”   “是。”君子涟将脸埋在宋青阳的胸膛上,看不清情绪。   天渐渐亮了,宋青阳走了,君子涟终于得了清净,他又变回了阶下囚,只是这次不一样,宋青阳并不忌惮他,他的修为仍在。   在这皇宫内,除了入魔道的宋青阳,还没有谁能拦得住他。   不过现在不是离开的时候。   午时,董雨嫣便亲自驾到月洞居。   “放肆,见了皇后娘娘为何不跪!”   君子涟坐在椅子上,丝毫未动,他品味杯中茶,凤眸微抬,看了说话的宫婢一眼。   “先帝在位时,都准我面圣不必下跪,怎么到了皇后娘娘这里,我还要下跪,这是什么道理。”   那宫娥还要再说些什么,董雨嫣一个眼神,她就不敢再多言。   董雨嫣道:“听闻是真人护送陛下到玄天宗求学,雨嫣特来感谢。”   君子涟动作一顿,目光落在董雨嫣的身上。   “献上一点儿薄礼,聊表心意。”董雨嫣吩咐身后端着玉如意的宫娥走上前。   “心意领了,”君子涟放下手中茶盏,“但我要你的首级。”   “你大胆!”站在董雨嫣身侧的宫女冬儿道,“皇后娘娘赏赐你东西,你不谢恩便罢了,你竟敢如此出言不逊!”   董雨嫣脸上的温婉笑意一点点僵住,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绣着鸾凤的帕子。   “君子涟,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以下犯上,对皇后大不敬,乃是死罪,即便陛下护着你,也难堵这后宫众人与天下悠悠之口。”冬儿道。   君子涟正准备动手,顿感灵力散去,并且浑身上下竟使不出力气来。   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回事?   “来人,君子涟对娘娘大不敬,即刻拖下去重打一百大板。”冬儿指着君子涟道。   君子涟此刻只能靠在椅子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直冒冷汗,指尖死死抠着扶手。   “还愣着做什么?把人给本宫拿下!”董雨嫣彻底卸下脸上温婉的伪装,柳眉倒竖。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粗糙的大手死死扣住君子涟的胳膊。他浑身无力,根本无力反抗,被侍卫强行拖拽着起身,单薄的衣料被扯得发皱,苍白的唇瓣紧紧抿着。   被拖到董雨嫣身旁时,董雨嫣那嘴角勾起的笑,顿时让他明白,从她踏入月洞居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   什么感谢,什么薄礼,全都是假象,她早已算准了他会出言顶撞,算准了要借此机会狠狠教训他。   他以为自己修为尚存,即便身处深宫,也能护住自己,可终究还是低估了后宫的阴私算计。   若是此刻宋青阳在场,他会救自己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君子涟强行掐灭。   不会的。   宋青阳昨夜那般冷漠,说他不配,让他自称奴才,说他什么都得不到,甚至把他囚在月洞居,只当是个随意使唤的奴才。他的死活,宋青阳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更何况,董雨嫣是他亲封的皇后,是他大婚之夜本该相伴之人,他又怎么会为了一个他眼中卑贱的奴才,责怪自己的皇后?   侍卫将他按在庭院中,架上冰冷的板凳,一棍又一棍,落在他的后臀上。   棍板上上了钉子,落下的瞬间,白色的衣料瞬间浸染红色。 第56章 杖责一百   庭院外,路过的宫人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劝阻,人人都看着这位被陛下宠了一夜,却转眼被皇后重罚的男子,眼底满是看热闹的嘲讽与鄙夷。   君子涟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迹,他闭上眼,上颌咬着下唇。   董雨嫣走近,很是欣赏地看着君子涟。   “君子涟,你这辈子又投错了胎,”她猛吸一口气,闻到了空气中伴有的腥味,她笑道,“你就该离陛下远远的,永远也不要出现,这不……”   她蹲下来,钳起君子涟的下巴,让他被迫抬头。   “一开始本宫还纳闷,究竟是谁去药王谷拿了忘川花王,原来是你啊。”董雨嫣的手覆上他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最后用她那尖长的指甲划破了皮肤,血很快就从那层表皮上流出。   “只可惜,陛下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哈哈哈……”   “这辈子,你先抢占了先机又如何?赢得人永远是本宫,陛下只会记得本宫的好,他这辈子只爱我。而你呢,就在这深宫之中死去吧!”说罢她站起身,“打,狠狠地打!”   君子涟的意识在剧痛中沉浮,他猛地咳出一口血,睁开凤眸,视线都变得模糊。   痛。   太痛了。   “君子涟,你不死,难解本宫心头之恨!”董雨嫣在一旁看着,恨不得亲自上前动手,亲手解决了他。   她见君子涟望着月洞门的方向,她大步上前,遮住他的视线,她道:“陛下今日一早就去了普陀寺,不用想他能来救你了。”   闻言君子涟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溃散。棍棒砸在皮肉上的钝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骨头寸寸碎裂的锐痛,混着浑身散架般的酸软,将君子涟彻底吞没。   他喉间涌上腥甜,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染红了身前的青石地面,与身后浸透衣料的血迹晕染开,刺得人眼疼。   “娘娘,人快不行了。”侍卫的声音带着惧意,探了探他的鼻息,回头禀报。   董雨嫣漫不经心地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嘴角勾起:“不行了?正好。省得碍眼。本宫也算是做了一桩美事,助他早死早超生了。”   侍卫们噤若寒蝉,谁都不敢说一句不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到君子涟的两只血手彻底垂下时,董雨嫣才迫不及待地让人把他托起来。   “丢出去,别脏了皇家圣地。”   “是。”   就在侍卫架着浑身是血的君子涟,准备往庭院外拖行时,一道仓促至极的脚步声,猛地从月洞门外撞了进来。   “住手!”   赵武衣衫凌乱,发冠歪斜,平日里沉稳利落的模样荡然无存,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一路狂奔而来,气息喘得几乎接不上。他守在这一夜,方才见董雨嫣来,心头瞬间涌上不祥之感,匆忙到宫外去找宋青阳,他拼了命地往回赶,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入目之处,满院血腥气刺鼻浓烈,青石地上血迹斑斑,而被侍卫架在中间的人,早已没了半分往日清绝姿态。白衣被鲜血浸透,黏在伤痕累累的身上,头颅无力地垂着,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沫,长发凌乱地黏在颈间,看上去毫无生气。   赵武目眦欲裂,快步冲上前,一把挥开侍卫的手,小心翼翼又满是慌乱地将君子涟接进怀里。   “君子涟……”   董雨嫣看到突然出现的赵武,眉头一蹙,端起皇后的威仪厉声呵斥:“赵武,你竟敢擅闯,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皇后,还有没有宫规!”   “陛下随后就到,娘娘还是想想该怎么和陛下解释吧!”   “哈哈哈哈……”董雨嫣大笑出声,“陛下自然是无条件的护着本宫,难不成还会护着他么?”   赵武不语,抱着君子涟就要去太医院,却被侍卫拦住去路。   “本宫让你们走了吗?”董雨嫣走上前,挥了挥手,侍卫就要上前拉扯君子涟。   赵武一手揽住君子涟的腰,一手拔出佩剑,指尖灵力流转,一挥剑就将两人击飞出去。   “找赵侍卫以下犯上,即刻拿下。”   “雨嫣,你在做什么。”宋青阳从天而降,落在院中亭前。   董雨嫣脸色一变,狠狠瞪了赵武一眼,随即换了副嘴脸,面带微笑向宋青阳走去。   “陛下,昨夜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却让君公子搅乱了去,臣妾心中实在气不过,就命人去打听了一番,”她到了宋青阳面前,低眉顺眼拉住眼前男人的手,“听闻君公子是殿下的恩人,是他谏言让你去玄天宗修行的,臣妾得知此事,今早就来这月洞居,想代陛下谢君公子,毕竟你我夫妇一体……”   董雨嫣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宋青阳脸色逐渐阴鸷下来。   “陛下……”   宋青阳剥开她脸上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轻轻叹了口气,并没有要发作的意思。   “雨嫣,你不必如此,君子涟算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吗?”他将董雨嫣拥入怀,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董雨嫣欣喜,随即回抱宋青阳。   “为了陛下自然是值得的,只是君公子不领情,反而还要杀了臣妾,臣妾害怕啊。”说着,她就恰到好处地落下一滴泪。   宋青阳轻轻擦拭,动作很是温柔,他道:“有朕在,受了什么委屈,朕替你做主。”   “臣妾本想小施惩戒一番,没成想君公子他不仅辱骂臣妾,就连陛下也……”   她不再说下去,泪水表明一切。   “臣妾便打了他板子,臣妾当真不知君公子身子如此角落,挨了几下板子,就昏迷了过去。臣妾想命人将君公子送往太医院救治,可赵侍卫偏偏这时候赶过来,他以下犯上,说陛下得知此事,定然会严惩臣妾。”她松开了宋青阳,缓缓跪下,哭得梨花带雨,连妆容都花了,她拉住黄袍,“臣妾自知有罪,不求陛下能饶过,只求君公子能好过来。”   宋青阳抬首,看向不远处的赵武怀里已经昏死过去的人,面色苍白,闭着双眼,头靠在赵武的肩膀上,嘴角还挂着鲜血,他的心脏骤然抽痛。 第57章 君心似我心   “君子涟以下犯上在先,”他扶起董雨嫣,拿出帕子擦拭,“你罚他有何错,不怕。”   “陛下……”   宋青阳护着董雨嫣走到月洞门前,这才看到君子涟白花花的衣裙上,鲜血淋淋的痕迹,他倒吸一口凉气。   “既然罚也罚过了,此事就此作罢。”他摆摆手,拦在月洞门前的侍卫这才让开。   赵武将君子涟打横抱起,马不停蹄地往太医院飞奔。   “此人心性狡诈,雨嫣往后还是莫要来月洞居,免得被他伤了,朕心疼都来不及。”   “是……”董雨嫣道,“臣妾都听陛下的。”   ……   深夜,宋青阳处理完政务后,就不自觉往月洞居走,他整日脑海中都想着君子涟那无血色的面容,还有那浑身的血,以至于到了很晚,才从勤政殿走出来。   君子涟啊……   只要想到他,宋青阳的心就不自觉得加速,特别是在看到今早的君子涟以后。   赵武也真是,怎么没来报个平安呢。   到了月洞居,宋青阳推门而入,君子涟正一个人孤零零地趴在那,呼吸微弱。   赵武从房梁跳下。   “陛下。”   他看了赵武一眼,不知道要说什么,他走到床沿边坐下,他问:“……他怎么样了?”   “皇后娘娘恶毒,板子上嵌了钉子,幸好他有修为护体,否则后半生都要在床上度过了。”赵武道,“陛下……他差点就死了。”   “嗯。”宋青阳嘴皮子动了动,他真的不知道能说什么,他感觉他的心空落落的,却又有万根针同时扎入,疼得喘不过气,“死了不也很好吗,他背叛朕,他该死。”   他故意用这样的话来压制心里的痛。   “赵武,你从前不也怨恨他吗?”   赵武沉默了,他看着床上之人,他从前确实是怨恨的,恨君子涟坏了宋青阳的大计,可现在看宋青阳身边多了个妖女,君子涟他怎么看都顺眼了。   “他若死了,就是命吧,命要他死,可他欠朕的还没还……”   “陛下真的喜欢皇后娘娘吗?”赵武问,宋青阳对君子涟从前是什么态度,他看得一清二楚,特别是到了玄天宗以后,他本想和君子涟睡一张床,偏偏赌气和自己睡一起,而君子涟就只能和于奉天同睡。   不仅如此,宋青阳还会当着君子涟的面,与旁的弟子起争执,再让君子涟出面为他解围。   赵武想不通,宋青阳短短几日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朕喜欢谁,也不会喜欢你。”   “……”   赵武是不喜欢宋青阳的,不是那种喜欢,只是那时候董雨嫣忽然出现,瞬间把宋青阳的目光吸引了去,那时候他也不知道头脑昏了,生了一种想要爬床的心思。   “陛下明鉴。”他跪下,将剑递上,“属下对殿下只有感恩之心,现在对陛下也只会有感恩之心。”   宋青阳没听,他盯着君子涟的那张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他怎么还不醒。”   赵武正要开口,他又道:“你去把蜡烛点上,就可以出去了。”   “是。”   赵武离开后,宋青阳拎起袖子,掀开了盖在君子涟后腰上薄薄的布,血肉模糊的一片,看不清原本的样子。   他指尖顿在那片触目惊心的血红之上,喉间猛地一哽,连呼吸都屏住了。   “真是活该。”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从怀里拿出他带来的药瓶,给他涂上。   宋青阳的指腹极轻地避开最严重的溃烂处,一点点将药膏敷上去。他看着那原本清隽如玉的后腰此刻满是狼藉,心越来越痛。   “活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君子涟的肩,怕他疼得乱动,指尖渗出的魔气缓缓靠近那片狰狞的伤口。   魔气刚一触到翻卷的皮肉,君子涟浑身猛地一僵,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低吟,浑身修为下意识抗拒着这股邪异的力量,伤口处的血气更是瞬间翻腾,渗出血珠。   “别动。”   “忍一忍。”   幽紫魔气一点点渗入伤口,所过之处,原本剧痛无比的肌理竟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疯狂吞噬着痛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着溃烂,撕裂的皮肉,震裂的骨缝也在魔气的滋养下缓缓愈合。   可魔气终究是邪物,与君子涟一身的仙门修为相冲,即便宋青阳刻意收敛了魔气的暴戾,君子涟依旧疼得浑身冷汗涔涔,苍白的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珠,唇瓣被咬得泛青。   他捂着心口道:“不是恨你吗?不是觉得你该死吗……可我怎么见不得你疼……”   魔气缓缓流转,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渐渐止血结痂,狰狞的伤痕慢慢平复,君子涟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微弱的呼吸平稳了些许,不再是先前那般气若游丝。   宋青阳就这么守在床边,指尖轻轻搭在君子涟的手腕上,感受着他渐渐平稳的脉搏,烛火映着他泛红的眼尾,满心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久久未曾挪动分毫。   “你可要快点醒来,把该还朕的都还了。”他轻轻在君子涟伤好处轻轻拍了拍,又摸了,还捏了。   手感和之前一样,应当是差不了多少。他站起身,将被褥拉过给君子涟盖上后,又从袖口中拿出他大婚当日盘的那块玉,放在他的枕边。   快点好起来吧,君子涟。   次日清晨,君子涟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宋青阳已经不在身边,但他看见眼前的白玉,便知道宋青阳来过了。   这块玉,他在玄天宗时,宋青阳腰间上见过,他宝贝的紧,怎么会丢在这?   他艰难地爬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已经好了。   是宋青阳给他疗的伤吗?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恨吗?   他抬手抚向后腰,原本血肉模糊的地方已然结痂,虽仍有触感,却已无大碍。魔气滋养下,筋骨修复得极快。他翻身坐起,不顾身体的虚弱,赤着脚走到案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他记得他的脸上应该有道疤痕,此刻却犹如前日。   宋青阳,你究竟是何意?   这样让他捉摸不透。   君子涟握紧了手中的玉,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清醒。他听坊间传闻帝王的心思,最是深不可测。 第58章 真心错付   他来不及深究,钝感昨日滞涩的灵流消失,不是滞涩感消失,而是灵力消失。   他感受不到自己体内灵力的运转,他的修为呢?   这次他明明很小心翼翼,为什么还是没有了,还是说宋青阳当真在乎董雨嫣到极致,所以为她昨日之仇,又废了自己一身修为。   想到这君子涟高高举起手,便要将玉砸碎。   他叹了口气,最终把白玉放到枕头底下,他是师尊,不和徒弟计较,他不会不管徒弟的。   宋青阳啊……   就在这时,赵武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推门进来。   “你醒了。”赵武把粥放到床头。   “昨日陛下来过了?”   赵武点头,他道:“是,陛下等会儿就到,你先把这个喝了”   君子涟指尖悬在那碗色泽泽浊的粥上方,最终放下了。   “没胃口?”   “董雨嫣呢?”   “昨日事了,回凤仪宫,再没消息,”赵武在心中叹了口气,“没想到陛下真的护她。”   君子涟沉默,他端起那碗粥,抿了一口。   谁也没再说话,直到他将碗放下的那一刻,他道:“赵武,你打听一下,玄天宗最近如何。”   “这不用打听,玄天宗已经乱了。”赵武平静地说道,“自从那次魔族来犯后,宗主失踪,修真界便开始流传宗主与魔尊伽娄罗之事,各门各派以玄天宗为耻,要玄天宗自行解决这件事,还要推宗主去魔界当炉鼎。”   “事情发酵这么快吗……”   看来他也需快点结束这里的事,回到玄天门。   “这些事我们无关了,陛下登基与仙门各派划分界限,归于魔族。”   “……我知道了。”   君子涟还想在问什么,宋青阳就从外面推门进来,赵武识相地收拾完东西后,关门而去。   “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君子涟摇头,他见窗外天色渐晚,他应当是睡了一天一夜,于是他走上前,双手覆于宋青阳的腰上,解开他的腰带。   宋青阳张开双臂,很满意君子涟的自觉,很快就忘了刚才在门外偷听到的话。   “陛下把奴才修为废了,奴才说什么也不重要的,奴才左右也做不了什么,”他抬起头来,对上君威,反问道,“不是吗?”   “废你修为?”宋青阳挑眉,没想到自己替他疗伤,他反而还不分青红皂白就把这口锅扣在自己身上,顿时气笑了,“你有没有修为都不重要,君子涟你难不成还想离开皇宫?”   被戳中心思的君子涟动作一僵,宋青阳很快就察觉到,抓住他的前臂。   “你不要以为,朕留你一命,宠幸你,你就能违逆朕,”宋青阳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随口一句话,竟然是真的,这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也不想什么细水长流了,直接将君子涟推倒在地,“是朕对你太好了。”   说罢他一口咬下君子涟颈侧,很快就见了血。   君子涟翻身压上,他捂着自己的脖颈,喘着粗气,垂眸盯着宋青阳。   “昨日你公然辱骂皇后之事,朕还没找你算账,”宋青阳被压在身下,眸底翻涌着怒焰,帝王的威严被尽数挑起,指尖扣住君子涟的双肩,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怎么?现在没了修为反倒敢以下犯上了?”   他将君子涟往右边推,再一次将人压在底下,这次他扣紧了君子涟的双手,让他再也没有翻身的力气。   “你现在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凭什么与朕抗衡?”   君子涟浑身发颤,不是惧怕,是心口翻涌的痛,他的侧颈还在渗血,染红他的衣襟。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话会从这张口说出来。   他究竟为何没有修为,宋青阳他不清楚吗,为何还要说出这样伤人心的话来。   “雨嫣大度,不与你计较,朕不同,朕要给雨嫣讨个公道。”   雨嫣,呵,叫得很亲热。   “宋青阳,你敢!”   宋青阳将君子涟翻过身,单手压住他的后颈,让他无法抬起头,只能贴着冰凉的地面。   “这里已经不是玄天宗了,不要忘了,你现在是阶下囚,是朕的奴才。”   他挣扎着,想要抬起头,可没了灵力的支撑,浑身力气都敌不过宋青阳的压制,只能徒劳地攥紧双拳。   “宋青阳,你才认识她几天啊,你这样帮她,你……”君子涟吃痛,硬生生从眼眶挤出泪水,紧接着声音也变得沙哑,“你会后悔的……”   “朕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留着你这个祸害,没能杀了你,坏了朕的大计,还敢对雨嫣大不敬,你以为你是谁?若不是朕可怜你,留你伺候,你以为你会有机会联合宋景来对付朕?”说罢宋青阳又在他左肩落下一口,咬得极其用力,像是要把肉连着衣料一起撕扯下来。   “好痛……”细碎的呜咽声破唇而出,君子涟浑身剧烈一颤,肩头的剧痛像是要穿透骨血,衣料被齿尖撕扯着,黏腻的鲜血瞬间浸透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疼。   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没有……我从未想过对付你……”君子涟哽咽着,十分委屈道,“宋青阳,你扪心自问,我君子涟待你,何曾有过半分私心?”   “董雨嫣她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般单纯,她接近你必有目的,你被她蒙蔽了……”   宋青阳听着他的辩解,眸底怒意更盛,压在他后颈的手又加重几分力道,肩头的啃咬也愈发狠戾。   “蒙蔽?朕看是你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宋青阳不听,也不信他说的,他只信自己看见的,只信他知道的,“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还敢诋毁皇后!君子涟,你越是这般,朕越是觉得你面目可憎!”   他松开咬着君子涟肩头的口,俯身贴着他泛红的耳畔,一字一顿,字字诛心:“朕告诉你,雨嫣温婉纯善,岂是你能随意诋毁的?今日这惩罚,是你冲撞皇后该得的!你最好安分守己,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若是再敢多言,再敢对皇后有半分不敬,朕杀了你。” 第59章 提前毒发   “宋青阳,你眼盲,心也盲……”   “闭嘴!”   “……”   君子涟闭上眼,无力反抗,只剩下心中的悲痛。   等到结束后,宋青阳才拉着他到床上去,轻轻抚摸他,抱着他。   “乖一点,朕会给你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君子涟不理会他,他只是在想,他如果说是自己去药王谷换了忘川花王,才解开了他的毒,会不会换来更暴力的对待,可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承受第二次伤害了。   宋青阳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一味地索取,他好累,好困,好想睡,可宋青阳还在他耳边低喃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了意识渐渐昏迷过去。   “师尊……师尊……你在哪”君子涟走在暗黑无道的空间中,周围漆黑一片。   人受了委屈都会寻求慰藉,他也不例外,只是他和他的师尊现在并不所处相同时空,他找不到一个可以慰藉他的人。   宋青阳做得太过分了,他真的好痛,心都凉了。   他想不明白,顾九渊和宋青阳明明是一个人,怎么在不同的时间中,差距会这么大,宋青阳一点儿也不顾自己的感受,他不仅强迫自己,还护着别人。   君子涟走着走着,前面就出现一道裂痕,有一道光划过,他便迷迷糊糊睁开凤眸。   映入眼帘的是宋青阳,他坐在床沿,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掌心带有薄汗,黏黏的,很不舒服。   “怎么,终于不装了?”   “……什么?”君子涟侧头,这才看见跪了一屋子的太医,他们各个瑟瑟发抖,地上甚至有血迹,还有杂碎的茶盏。   宋青阳杀人了。   君子涟勉强坐起来,他感到身体无力,头昏脑涨。   “一天一夜过去,朕还以为你会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以为你又要耍什么把戏呢。”   窗外仍然是夜色,而宋青阳身上早已不是睡前的衣袍。   他睡了一天一夜啊,好像上次也是,他被困在一个很黑的地方,醒来时间就过去很久了。   “既然没事就侍君罢!”   太医们闻言,颤颤巍巍,护着各自的药箱,爬着出去了。   宋青阳站起身,张开双臂,凝视着君子涟。   君子涟却坐在床上,一手扶额,面色难看。   宋青阳面带不悦,本就瞪了许久,又担心了许久,结果召来太医,太医却看不出是何问题,那他就只能怀疑是君子涟装的。他一把抓君子涟扶额的那只手,凑近他,几乎要亲上去。   “君子涟,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君子涟便咳出一口黑血。   “咳……”   气氛顿时凝滞了,宋青阳恍惚了一下,连忙扶住君子涟软下的身子,他大喊道:“全都滚回来!”   刚退出去,走至一半的太医们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捏了把汗地往回走。   一进门就跪倒一地。   “都别跪着了,快看看他。”宋青阳着急地将君子涟的手腕递出去。   太医院首跪上前,三指搭在君子涟的脉搏上,眉头微蹙。   “说,他怎么了?”宋青阳着急地问,见院首不答话,拎起他的衣襟,“臣,臣学识浅薄,实在不知君公子这是生了何病啊。”   君子涟的脉象,铿锵有力,序而不停,分明是正常人的脉搏,有何病呢?   可君子涟看起来是那样痛苦,方才还吐了口黑血。   “要你何用!”宋青阳将院首甩出去,他盯着君子涟紧紧锁着的眉毛,用手抚平,“他刚刚吐血了。”   院首见龙袍袖上黑红一片,仿佛看到了救星,他连忙跪好:“陛下,臣可否验一验君公子吐出来的血迹,或许能从中找到端倪。”   宋青阳此刻心头早已被慌乱填满,全然没了方才的暴戾猜忌,他死死搂着君子涟绵软的身子,生怕怀里的人下一刻就没了气息。   听见院首的话,他几乎是立刻厉声应道:“快!立刻验!若是再查不出缘由,朕要你们太医院所有人,全部给他陪葬!”   “臣遵旨!”院首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起身,让身边小太医取来干净的银簪与验毒器皿,小心翼翼地凑到宋青阳的龙袍袖边,蘸取那一抹黑红相间的血迹。   周遭的太医们大气都不敢喘,整个寝殿内死寂一片,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映得满室人心惶惶。   君子涟靠在宋青阳怀里,双眼半阖,气息微弱,方才那一咳,几乎抽干了他仅剩的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院首握着银簪,将蘸了血的一端放入特制的验毒丹中,不过片刻,原本莹白的验毒丹瞬间变得漆黑,紧接着又泛起一层诡异的紫晕,甚至隐隐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毒,是毒啊,君公子中毒了,陛下!”   宋青阳心头巨震,低头看向怀里昏沉的君子涟,指尖抚过他苍白的脸颊,才发现他浑身冰凉,额间布满冷汗。   他一直以为君子涟是在装病,是在故意博取同情,欲擒故纵,可看着那发黑的验毒丹,看着怀中之人痛苦不堪的模样,心底那份笃定的猜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治好他,”他向院首伸出龙爪,“解药……”   院首惊得连连后退,生怕宋青阳再一次将他甩出去,他的老腰撑不住。   退到安全的位置,他才抱拳道:“陛下,此毒诡异至极,非世间任何草木毒障,既无药引可查,亦无解药可解!臣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这般霸道阴鸷的毒素,看似未侵经脉,却早已盘踞在脏腑骨髓之中,寻常汤药,连缓解都做不到啊!”   “一派胡言!”宋青阳低头看着怀中人事不省的模样,又看向那枚漆黑泛紫的验毒丹。   他明明守了他一天一夜,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担忧,却偏偏要用最刻薄的话语去试探,用最暴戾的态度去伪装,他怕他死了。   此刻宋青阳确信,他不能没有君子涟。   “朕不管是什么毒,”他抬眼,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跪地颤抖的太医们,发出最后通告,“三日,朕给你们三日时间,寻不到解法,太医院上下,全部殉葬。”   “陛,陛下……”院首面如死灰,却不敢再多言,只能带着一众太医磕头领旨,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寝殿,生怕多留一刻,便会惹来杀身之祸。 第60章 君心深似海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宋青阳面色复杂地盯着君子涟,擦去他额上的细汗。   怎么会就中毒了。   君子涟一直被关在这里,月洞居往日里也不会有其他宫人进来。   “君子涟,是谁要害你?”   君子涟在昏沉中似乎听见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苍白的唇瓣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宋青阳俯身凑近,才听见那细若蚊蚋的低语。   “……小九……”   宋青阳身形一僵。   又是这个称呼。   他心头猛地蹿起一股无名火,却又在看见君子涟痛苦的神色时,硬生生压了下去。   “小九是谁?”他冷声问,明知得不到回答,却仍忍不住问。   君子涟没有回应,只是眼角滑下一滴泪,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小九……”   宋青阳盯着那滴泪痕,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用钝刀生生剜去一块。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龙袍的衣角带起一阵风,将烛火吹得明灭不定。   “赵武!”他厉声喝道。   殿门应声而开,赵武单膝跪地:“陛下。”   那个叫小九的人,究竟是谁?是他藏在心底的人?是他心心念念,宁愿离开皇宫也要去见的人吗?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让他既妒恨不已,又莫名恐慌。   君子涟已经不止一次叫这个人了。   当初赵武为何没有查到小九这号人物。   “你再去赵家村,查一个叫小九的人。”   昏迷中的君子涟似是有所感应,眉头舒展了些许,唇瓣又轻轻动了动,依旧是那两个字,声音微弱却清晰:“小九……”   宋青阳:“……”   赵武:“是。”   君子涟清醒过来时,天已经渐凉,宋青阳也离开了,他迷糊睁开凤眸,强撑着坐起身。   屋子内多了很多内侍,见君子涟醒来有人走了出去,还有的走上前,将他扶起来。   只是谁也不敢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宋青阳匆匆赶来。   “君子涟。”他坐到君子涟边上,将人揽入怀里,恰好这时,内侍端着粥走进来,“给朕。”   宋青阳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拿着银勺,轻轻舀起一勺粥,凑到唇边吹了又吹,直到确定温度适宜,才缓缓递到君子涟唇边。   “张嘴。”   君子涟偏过头,避开了那勺粥,苍白的唇瓣紧抿着。   宋青阳举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柔光瞬间褪去几分。   “你在闹脾气吗?你一天多没进食了,身子受不住。”   君子涟不是闹脾气,实在是有股恶心卡在喉咙,蓄势待发随时都要吐出来。   “张嘴。”宋青阳再一次将勺子递过去,可他还是别过头,不肯进一粒米,宋青阳耐心告罄,直接将勺子怼进他的口中。   刹那间,他薄唇微张,涌出更多的鲜血,额头细汗直冒,他抱着自己面色扭曲,嘴里念叨着:“痛……”   这时候宋青阳发现,君子涟侧颈上深深的咬痕溃烂发脓。   “好痛……”   “哪里痛?”宋青阳的手抚上君子涟侧颈,轻轻摩挲那道伤口,可君子涟却没有反应,反倒陷入魇,谁的话也听不进。   “君子涟……赵铁山……”   “……小九……”   哪怕在这般痛苦的梦魇里,他心心念念喊着的,依旧是那个小九。   “传太医!立刻传太医!”宋青阳猛地抬头,朝着殿外厉声吼道。   守在门外的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去传召太医。   不管是谁给君子涟下的毒,不管那个小九究竟是谁,敢动他的人,他定要将其碎尸万段,株连九族!   不多时,太医背着药箱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连行礼都顾不上,便被宋青阳逼着上前诊治,太医搭住君子涟的脉搏,指尖细细探查,又看了看侧颈溃烂的伤口,脸色越来越白,额上冷汗直流,半天不敢开口。   “说!他到底如何了?”宋青阳攥紧拳头,怕太医口中说出噩耗,更怕太医什么也说不出来,周身散发的寒气让整个殿内的温度都骤降。   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陛下……臣不敢欺瞒,臣无能,臣……”   太医话音未落,就被宋青阳一脚踹出一丈远,他指着太医怒道:“太医院究竟是如何考核的,你无能!整个太医院也无能!要你们何用!”   龙靴重重落地,他死死盯着太医摔在地上的狼狈模样,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废物!全都是废物!”   “来人!”   就当宋青阳准备将人拖出去砍了时,太医连忙俯首道:“臣知道世间有一株草药,名为忘川花王,可解世间至毒!”   “此话当真?”宋青阳一把揪住太医的后领,将人硬生生提至面前,“若敢欺君,朕让你尝遍天下酷刑!”   太医被他掐得几乎窒息,却不敢有半分迟疑,连连磕头,额角撞在地上,咚咚作响:“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只是……那忘川花王只生于魔界境地,受魔气守护,三百年才开一株……况且……况且……史料记载忘川花王早已被药王谷的宁雪仙师摘走了!君公子……”   他想起董雨嫣的威胁,几乎是豁出命道:“君公子无救了,陛下。”   宋青阳揪着对方衣领的手猛地一松,太医像条死狗般滑落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无救了?   他僵在原地,双目赤红,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狂笑:“无救?!”   视线死死钉在榻上那具气息奄奄的身躯上。   他声音沙哑道:“一个宁雪仙师,就算她躲进九霄云外,朕也能把她揪出来!”   他猛地转头,扫过跪地瑟瑟发抖的太医,向外道:“赵武!”   赵武闻声冲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和陛下那副失魂落魄又透着暴戾的模样,心头一紧。   “陛下!”   “你即刻前往玄天宗,彻查所有与药王谷,宁雪以及忘川花王有关的蛛丝马迹!!”   赵武心头一沉,领命道:“是!臣这就去! 第61章 要不封你做个贵妃?   他走到床边,缓缓坐下,小心翼翼地将君子涟颈侧的溃烂处理好,他盯着他,似乎是很难接受,床上这个人会死,会离开的消息。   他抱着君子涟,冰凉的身体,仿佛他早已经死去。   “君子涟……朕不准你死,朕不准!”   说着他扑在床上,脸贴着君子涟的手,欲语泪先流。   话卡在喉咙里,他想说的话说不出,到了口中就成了伤人的话。   宋青阳意识到这一点,想起从前,想起那些朝臣谏言,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从不是想做一个暴君,他不想滥杀无辜。   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将那些朝臣都杀了。   为什么他会变成一个骂名远扬的暴君呢?   烛火噼啪,因为是白日,燃得微弱,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长,扭曲成一片孤寂的轮廓。宋青阳就那样趴在床边,紧紧攥着君子涟冰凉的手。   滚烫的泪水砸在手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从登基那日起,藏起所有情绪,杀伐果断,冷血无情,哪怕是当年挖肉,都未曾落过一滴泪。   可此刻,看着榻上面无血色、只剩一丝微弱气息的人,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帝王尊严,尽数崩塌。   他不想做暴君他不想变成这样,可是他怎么出口就是伤人的话,他怎么和君子涟变成这样了。   他是吃醋,不仅仅是因为君子涟梦中喊别人,更是因为君子涟选择于奉天也不选他。   他醋极了。   这样身份干净的人不常见了,这样貌美的人不常见了,这样的人应该是属于他宋青阳的。   可是君子涟不像事态发展一样,受他控制,君子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会选择别人。   宋青阳心中难受,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就将君子涟囚禁起来,可是囚禁起来也无用,君子涟还是能背叛他。   他最恨背叛自己之人了。   君子涟背叛他多次,他合该杀了君子涟,这样就能断了自己这份苦楚。   他就那样伏在君子涟的掌心,任由泪水砸在那片冰凉的肌肤上,晕开一片又一片的湿痕。   是啊,他是帝王,他变成这样不全是因为君子涟吗?   这可不能不怪君子涟吗?   怪他吗?   君子涟联合宋景,将他送到玄天宗,没了权势,没了身份,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控制不住君子涟,他失去一切。   这可不能不怪君子涟吗?   他合该恨,恨死床上这个快毒死之人了。   可是他现在却恨不起来。   宋青阳指尖发颤,轻轻抚过君子涟单薄的肩头,将人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具冰凉的身躯。   他的偏执,他的疯狂,他的暴戾,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求而不得。   他想要君子涟的目光,想要君子涟的真心,想要这抹干净的光只属于自己,可他越用力,就越把人推得越远,直到如今,看着人濒临死亡,连恨的机会都快要没有了。   “你怎么敢……”宋青阳埋在他的颈窝,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浓浓的委屈,“你怎么敢就这么要死了……你欠朕的,背叛朕的,都还没还清,你凭什么死?”   他可以杀尽天下人,可以背负万世骂名,可以与整个三界为敌,唯独不能接受君子涟离开他。   “君子涟你醒过来啊。”   他这些年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得到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小九……”   宋青阳坐起身,滚烫的泪水模糊了他的眉眼,染湿了君子涟颈间的肌肤。   小九到底是谁啊?   他没有伤心太久,君子涟在这时候醒过来,他睁开双眸,眼神空洞无神。   “君子涟?”宋青阳连忙擦去泪水,生怕被看出什么。   君子涟看他,只觉得身心俱疲,他道:“宋青阳,我好痛。”   “很快就好了,很快就有解药了。”   君子涟薄唇微张,他问:“你杀了董雨嫣?”   “这和雨嫣有什么关系?”   君子涟黯然,这么说董雨嫣就是没死,那他也拿不到解药了。   “是她给你下毒?”   君子涟摇头。   “不是她……”而后他又补充道,“没有人给我下毒……没有人……”   宋青阳的心头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几乎要将君子涟揉碎在怀里。   “没有人下毒?那这一身伤,这溃烂的肌肤,是怎么来的?!”他目光死死盯住君子涟苍白的脸,试图从那片空洞的神思里找出一丝端倪,“是你自己伤了自己?君子涟,你给自己下毒?”   君子涟缓缓呼出一口气,望着床帐,他呢喃道:“这是第几天了……”   他想想,自打董雨嫣那日来后,算上今天,应该有四天过去了。   他虽不知董雨嫣究竟是如何让自己提前毒发,封锁灵脉,但她作为药王谷前任谷主,自己中毒,又或者是做点手脚还是很简单的。   还有三天他就要死了吗?   可他还没有弄清楚守拙真人究竟是谁,他的阴谋是什么,以及……   三百年前的旧事……   “……什么?”   宋青阳听不清他说的话,凑近了些,只听到他微弱的喘息声。   “君子涟,你宁愿死也要离开朕,你为什么不能留在朕身边?朕难道对你不够好吗?若是换作几个月前,你还市井中游混,早就不知死在谁的刀下,是朕收留了你啊。”   闻言,君子涟无力抬起手,想要推开聒噪的宋青阳,却一手搭在对方的胸口,被宋青阳紧紧握住。   他自嘲,宋青阳居然以为这是收留。   君子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眸底所有的情绪。   “宋青阳,我放过你,你能不能发发善心,帮我杀了董雨嫣……”   “不能,雨嫣是朕毕生所爱,你……”宋青阳忽然改了口,喉结滚动,“朕不会杀她。”   宋青阳不会为了他,杀了董雨嫣。   “……”   好吧,他们才是夫妻,自己到底是无法横插一脚,也觉得脏。   “你是不是嫉妒她做了皇后,朕也可以封你做贵妃的。”   他的嘴角轻轻勾起,却又很快塌下去。   “贵妃……我……只有三日性命,要这贵妃之位……有何用?”他被这话气得不轻,断断续续才说完。 第62章 他不想他死   “怎么会死,没有朕的允许,阎王怎敢收你!”宋青阳到底是想将君子涟拉起来,可见他神情残破,宋青阳不敢,“你不会死的,朕不准。”   宋青阳会拿到忘川花王的,他能救活君子涟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他宋青阳想要却得不到的,想当初皇位渐行渐远,现在他不还是坐上龙座了吗?   君子涟他也能救回来的,君子涟只能留在他身边,谁也带不走哪怕是阎罗王。   想到这,宋青阳就交代完所有一切,决定亲自前往玄天宗,取得忘川花王,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下来。   所幸这里是皇宫,不是谁都能害人的,他也能放心离去。   他也不在乎君子涟是不是累了,真的想死,想到自己给自己下毒,他只是一味地一意孤行,他想要君子涟活着,他就得活着。   他绝不允许世界上有什么是可以脱离他掌控的。   自打宋青阳走后,董雨嫣刚得知他出都城的消息,便赶到月洞居。   守在这的宫人见是董雨嫣,纷纷让了路。   “咳咳……”君子涟闻声侧头看去,见来人是董雨嫣,他强撑着坐起来,让自己至少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董雨嫣,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看看你啊,君贵妃。”   宫人们搬来凤椅,服侍皇后坐下。   “本宫真是想不到,本宫都煽情到如此地步,他居然还能封你当个贵妃。”   君子涟喉间涌上一阵腥甜,被他死死咽了回去,苍白薄唇扯出一抹极淡的笑,羸弱的身躯微微发颤。   “你倒是费心了。”   闻言董雨嫣猛地拍扶手,柳眉倒插,她秉持着皇后的尊严。   “君子涟你得意不了多久了,你就快死了,等你死了,陛下的心自然也是本宫的了。”   君子涟凤眸微抬,指腹轻捻。   “你对他做了什么?”   “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完成他想要的,宏图霸业,江山美人,哈哈哈……”   董雨嫣狂笑出声,笑声尖利又放肆,震得殿内烛火几欲熄灭。   “他想要什么本宫就给什么,他到现在都以为是我,”她指着自己的心,身体向前倾,烛火映照她的面容,变得扭曲,“救了他。”   “前两日他看你看得紧,本宫都没机会下手了,”她正襟危坐,面容恢复往日的温婉,她拂过自己垂落下的那根发丝,“不过这整个皇宫都是本宫的眼线,你死得晚也无妨。诶呀只是我这个人心善,就是想让你知道真相,然后懊悔,最后痛苦死去。”   “你终于不装了,前任药王。”   “是本宫那个逆徒,让你来杀我的吧?想想也知道,只是……”董雨嫣张开手,慢慢握成拳头,“宁雪的尸身还在本宫手里,他不要了么?罢了,不与你这个死人说这些前尘往事。你还不知道,你中的可是阴阳之毒,林玉书拿你试药呢,你还上赶着为他买卖,到底是该说你傻了两世呢,还是说你又自作聪明。”   君子涟默默听着,这些他都知道。   阴阳之毒虽然失传,但书中也有所记载,并且他的师尊也有他说过。   他忽然发觉,他来到这里,知道的所有事,都是从他的师尊口中得知。   君子涟闭上眼,他的师尊为何会知道这么多,既然如此,不可能不会不存在于这个时间段。   他的师尊定然是在的。   “这么淡定,是知道自己争不过本宫,打算放弃了?”   君子涟摇头,似乎是故意想要气一气董雨嫣,挫一下她的锐气。   “我何须争,宋青阳从始至终,都是站在我这边的,如果我猜得不错,你用了情.调咒,把宋青阳对我的情,换成你的。董雨嫣,你太心急了。”   虽然君子涟不知道她说的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这样在意,宋青阳前世定是没给她好果子吃。   董雨嫣脸上温婉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被戳穿心事的慌乱,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你那日来月洞居,身上抹的香料,催动我体内的阴阳之毒,你这么想要我死,你在怕我啊。”   “好啊好啊,”董雨嫣双手鼓掌,面上带着笑,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哈哈哈,你变聪明了,本想再留你三日,至少让你肉体痛苦,如今想想,留你不得了。”   说罢,她吩咐身后的冬儿去取来汤药。   “宋青阳若是知道,他不会放过你的!”君子涟无力反抗,他倚着床柱,只能做到言语威胁,情绪一激动,便疯狂咳血,“咳咳咳……”   这次涌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鲜红的血,他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在灼烧,腹中钝痛难忍。   董雨嫣看着他咳血的狼狈模样,眼底笑意愈发阴冷得意,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不会放过本宫?”她轻笑出声,声音里满是嘲讽与狠绝,“君子涟,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局势吗?陛下远赴玄天宗,山高路远,等他回来,你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到时候,本宫有的是法子搪塞,就说你毒发身亡,他就算疑心,又能奈本宫何?”   “这后宫之中,皆是本宫的眼线,这皇宫内外,都被本宫牢牢掌控,你以为还有谁能救你?赵武吗?巧了赵武也不在宫中,没能救得了你了,君子涟!”   君子涟再也不会成为他的阻碍了。   说话间,宫女冬儿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快步走来,汤药散发着刺鼻的腥苦之气,光是闻着,便让人觉得心神俱裂。   “皇后娘娘,药来了。”   董雨嫣接过汤药,指尖摩挲着碗沿,她蹲下身,强行捏住君子涟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这可不是什么毒药,是大补的药,是本宫特意为你准备的,你可别浪费啊。”   “你放心,本宫会给你留一具全尸,也算不负你与陛下一场深情。”   君子涟被她捏得下巴生疼,他拼命摇头,想要避开那碗毒药,可身体虚弱到了极致,连抬手都做不到。   一碗汤药下肚,颈部的糜烂瞬间扩散开。 第63章 走马灯   董雨嫣见状,满意地笑了,她松开了君子涟,接过冬儿递过来的手帕,轻轻擦拭手中的汤汁,最后将帕子丢在君子涟的身上。   “君子涟,慢慢享受你最后的时间吧。”   董雨嫣带着冬儿和所有宫人转身离去,殿门被重重合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整座月洞居瞬间空无一人,只剩他独自靠在床柱上,连半点声响都听不到。   汤药滑入腹中的痛感瞬间炸开,原本只是灼烧的五脏六腑,此刻像是被硬生生搅碎,疼得他浑身僵直,动弹不得。颈部的糜烂顺着肌肤不停蔓延,又痒又痛,皮肉下似乎是有东西在啃咬,他抬手想去碰,指尖刚抬起就重重垂落,半点力气都没有。   喉间的血不停往上涌,他张着嘴喘息。   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冷,他止不住,只能任由血流进脖颈,混着糜烂的伤口,又黏又疼。   身体顺着床柱慢慢往下滑,最终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一阵阵发黑,却又被持续的剧痛拽着,没法彻底昏过去。   他想动,想挪到床上去,可双腿发软,根本撑不起身体。只能就这样坐在地上,忍受着体内翻涌的疼痛,忍受着颈部糜烂扩散的灼痛,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   和上一次死法不同。   上一次他被不知名小卒一箭穿心,一开始并不痛,只是有凉感,然后是想吐,再然后……   他想不起来那么多了,只是依稀记得疼了一会儿,他便没感觉了。   此刻意识涣散间,零碎的过往硬生生挤进来,没有章法,全是刻在骨血里的片段。   他要死在这里,死在三百年前了。   视线越来越黑,体内的疼痛渐渐变得麻木,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那些零碎的回忆,一遍遍闪过,最终定格在宋青阳那张偏执又深情的脸。   鲜血还在不停从嘴角溢出,他的指尖轻轻动了动,朝着殿门的方向,像是想抓住什么,可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在地,彻底没了动静。   他应该是看见顾九渊向他伸手,看见先生向他伸手,他以为死了就能离开这里了吧。   这样也好,他是守拙真人,他死了,就不会有后世的守拙真人了吧。   此刻宋青阳还并不知晓,他一心一念想要救回的君子涟,已经死在他认为最安全的皇宫之中。   夜色照在他的身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他扶着一株参天大树,心口没来由地一阵抽痛,痛得他呼吸一滞,下意识按住胸口,指尖传来的心跳急促而紊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体内飞速流失。   他抬头望向天,星光闪烁,明月高悬照在他的身上。   “君子涟……”   他轻声唤着这个名字。   宋青阳收回目光。   明月固然美,却不是欣赏的时候,况且他也没有雅兴。   前面再往前十里,就是玄天宗了,君子涟很快就有救了。   “谁在哪?!”宋青阳猛地转过身。   赵武从草丛中探头出来,脸上混着泥土,还带着轻微擦伤。   “你怎么回事?”   “陛下……”赵武语塞。   “算了,”宋青阳不再看赵武,当务之急是拿到忘川花王,“你早来半日,可查探到什么消息。”   “……陛下,忘川花王君公子拿走了……”   “什么?”宋青阳闭上双眼,捏了捏眉心,“那天为何不早点自己服下,这样自己受苦,害朕……”   担心二字还未说出口,他便转口道:“他明知自己身中剧毒,命悬一线,却把忘川花王藏起来,就是为了忤逆朕,就是为了一心求死?!还是为了争宠连性命也不顾了!”   他越想越怒,心口那股莫名的抽痛更甚,可此刻尽数被偏执的怒火掩盖。他认定君子涟是故意的,故意不肯服药,故意用性命逼他,故意要挣脱他的掌控。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宋青阳仰天冷笑,随即他又对垂首的赵武道,“还愣着做什么,回宫!”   他戾气大发,一脚踹向身旁的树干,粗壮的树干瞬间轰然倒塌,他转身便要往回赶,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每一寸心跳都在叫嚣着出事了,比得知忘川花王被拿走时,还要让他恐慌。   赵武终于接受一切,猛地叩首,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陛下!不是的!全然不是您想的这样啊!”   宋青阳脚步骤然顿住。   “什么意思?”   “君公子他……他早就已经把忘川花王用掉了!”赵武哽咽着,字字泣血,将藏在心底的真相全盘托出,“他不是藏起来,也不是求死,更不是忤逆陛下,他是把花王全数渡给了陛下啊!”   宋青阳浑身一震,愣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竟一时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   “陛下中毒太深了,是君公子去药王谷换来的忘川花王,给陛下解得毒!”   “不是……雨嫣吗……”宋青阳喃喃自语,往日里笃定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碎裂。他一直以为,魔兵攻入玄天宗时,君子涟丢下他,是董雨嫣来救他,给他解了毒,让自己能听见外界声音,能说话。   他以为是那位温婉皇后,给了他绝境里的一丝安稳。   他信了董雨嫣的柔情,信了她的付出,却从未想过,这份救命之恩,从来都不属于她。   “陛下身上混杂之毒,董雨嫣哪里能有解药,忘川花王三百年一开花,世间仅此一朵,已经被陛下服用。”   君子涟必死无疑。   “这不可能!是董雨嫣给朕解得毒!是她!”   如果……   如果他的毒不是董雨嫣解的,那他的耳器也不是她给的。   是君子涟啊。   是君子涟救了他。   “不是她,不是她,”赵武想起林玉书所言,又道,“君公子体内之毒乃是阴阳之毒,三年后才毒发,药王说,君公子必是遇到了前任药王,也就是董雨嫣,催动了他体内的毒,所以提前毒发,毒发后再无解药,他会在七日之内痛苦死去。”   “……” 第64章 帝王别妻   “陛下,君公子以身试毒,他用自己的性命换得忘川花王,他用自己的命救陛下啊!”   闻言,宋青阳想起君子涟近日愈发孱弱的身躯,想起他每每隐忍的咳血,想起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那从不是求死的任性,而是明知命不久矣的平静。   那人早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所以才不想理自己。   是他救了自己,而自己却说那么伤人的话来。   宋青阳顿感喉间涌上腥甜,额间骤然泛起一道淡粉色的诡异咒印,咒纹扭曲挣扎,不过片刻便寸寸碎裂,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里。   是情调咒,解了。   下一刻,被咒法掩盖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   “呃啊——”宋青阳发出一声破碎至极的痛呼,额间咒印彻底消散,换来的是彻骨钻心的痛楚,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血泪从眼角滚落,混着嘴角的鲜血,滴落在泥土中。   “陛下!”赵武上前。   “去!去玄天宗,找药王,让他救君子涟!”他攥着赵武的衣领,语气前所未有的祈求。   他不是在祈求赵武,他也不是在祈求林玉书,而是祈求上天,不要带走君子涟,不要让君子涟这束光从他身上移开。   “救他!”   他不信世间没有解药,他不信!   众所周知,世上相生相克,既然有阴阳之毒,就一定会有解药,君子涟也一定有救。   赵武被他攥得几乎喘不过气。   “陛下……没用的,来不及了!已经是第五日了,毒素早已侵入骨髓,五脏六腑皆被毒蚀,便是神仙下凡,也回天乏术啊!”   宋青阳猛地松开赵武:“我去!我去找他!”   宋青阳话音刚落,便要运转魔气飞身离去,哪怕耗尽毕生修为,哪怕逆天改命,他也要寻到解药,他绝不能就这么失去君子涟。   “陛下!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若此刻回去尚能见君公子最后一面啊!!”   最后一面……   宋青阳猛地转身,面目狰狞。   “什么最后一面?”他喘了几口气,才道,“没有最后一面!!”   他闭上眼,仰天长吁一口气。   “朕回宫,你去,你去玄天宗。”   宋青阳不等赵武反应,闪身就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片片枯黄叶落。   他运转全身魔气,不惜损耗修为强行瞬移,每一次闪身都跨越数里路途,心口的剧痛却远比肉身的痛楚更甚,一寸寸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不敢去想赵武那句“最后一面”,更不敢去想象月洞居里,君子涟会是何等模样。不过半个时辰,皇宫的朱红宫墙已然在望,   宋青阳冲破层层宫门,沿途侍卫根本来不及阻拦,只觉一道黑影闪过,便没了踪影。   月洞居外静得诡异,连一个值守的宫人都没有,殿门紧闭,铜锁紧锁,他的心脏猛地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厚重的殿门瞬间被震得粉碎。   屋内一片昏暗,烛火早已燃尽。   “君子涟!”   他快速扫视,并没有发现镜子里的身影,只有地上干枯的褐色的血液,还有一方绣帕。   恐慌将他彻底淹没,比得知真相时更甚,他捡起绣帕,甚至开始侥幸,君子涟不在这里,他是不是有办法去除身上的毒,是不是还没到绝路。   君子涟只是因为自己在,所以才不方便解毒。   他转身冲出月洞居,魔气裹挟着狂风,扫过宫道,逢人便质问:“君子涟在哪?说!他到底在哪!”   宫人侍卫吓得跪倒一地,浑身发抖,却无人敢应声,董雨嫣早已提前打点妥当,所有人都被封了口。   谁要是敢向宋青阳透露一点儿风声,死不是最轻松的,还会连累他们的家人。   宋青阳的那点侥幸,在他踏过层层宫道,遥遥看见宫门口的一幕时,轰然碎裂,连渣都不剩。   只见两个小太监,正慌慌张张地拖着一卷破旧的草席,往宫外去。   草席破旧不堪,边缘渗出刺眼的黑红血迹。借着月光,他看见草席缝隙里,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指尖无力地垂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宋青阳僵在原地,周身翻涌的魔气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忘了,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碾碎,痛得他无法动弹,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只剩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眼前那卷染血的草席。   他之前所有的偏执,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不是不在这里,是被人像垃圾一样,拖着要扔出这深宫,不知要被丢到哪里去,无人问津。   小太监瞥见浑身戾气,面色惨白的宋青阳,吓得魂飞魄散,当即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瞬间渗出血迹:“陛,陛下……饶命啊!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吩咐奴才们做的!”   宋青阳听不见任何求饶,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卷草席上,脚步僵硬,一步步挪过去,步步千斤重。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碰在草席上,粗糙的草芥磨得他指尖生疼,也不是指尖疼,也不知道是哪里疼,浑身疼,心已经麻木,可他顾不上,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掀开那破旧的草席。   君子涟的容颜,赫然映入眼帘。   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下,再无半分神采,颈部糜烂的伤痕狰狞可怖,沾染着血污,衣衫破碎,浑身都是痛苦挣扎过的痕迹,往日里清绝出尘的人,此刻狼狈不堪,没了半点生气。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草席里,再也不会睁眼。   “呃……”   一声破碎到极致的闷哼,从宋青阳喉咙里溢出,他再也撑不住,猛地跪倒在君子涟身旁。   他嘴角抽动,忽然笑了。   他伸手,轻轻抚上君子涟的脸颊。   “君子涟。”他轻声唤他。   没有得到回应,他嘶吼道:“君子涟!!”   他如梦初醒般,疯狂搂住尸身:“啊!!——!”   “君子涟!!——!”   “啊!!——!” 第65章 守拙归尘   “对不起”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太难了,他抱着君子涟的脸,亲吻他的额头。   “你醒过来,你醒过来……”他吼叫累了,他贴着君子涟的脸,低声细语,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醒过来告诉我,是你救了我,你亲口告诉我啊……”   “你这样不说,让赵武告诉我,你……你何其残忍……”   他抱着君子涟瘫软的身躯,指尖死死攥着那方染血绣帕。   “……不是还有两日吗?”   为什么君子涟死了,为什么他留不住君子涟,为什么君子涟要离他而去。   为什么这个世上没有一束光能长久停在他身上,天道为何如此不公,为何要这样对他!   一旁的太监吓傻了,直直磕头,头破血流。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   是董雨嫣,是董雨嫣!   是董雨嫣杀了君子涟,是董雨嫣害了君子涟!   宋青阳将君子涟打横抱起,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眸子猩红,周身魔气翻涌,向月洞居走去。   他踏入狼藉一片的月洞居,他小心翼翼将君子涟平放在床榻上,指尖轻颤着拂开他黏在颈间的碎发,看着那片糜烂腐烂的肌肤,掌心覆盖在腐烂的皮肤上,魔气慢慢渗入,顷刻间,颈侧就已变得完好无损。   他唇瓣微微勾起,俯身在君子涟的眉心落下一吻,婉笑柔声道:“君子涟,等我……等我回来……”   宋青阳最后摩挲了一下君子涟的脸颊,指尖眷恋不舍,可一想到那糜烂的伤痕,想到草席里狼狈的他,眼底最后一点柔情也瞬间被猩红的魔气吞噬。   董雨嫣!   他会把君子涟身上承受的一切都让她也尝一遍。   ……   此时此刻的凤仪宫,董雨嫣倚靠在凤椅上,已经知晓宋青阳归来的消息,她并不意外,她垂下眼帘,自嘲地笑了。   她这辈子忠心护主,只不过是想得到主上的心,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的位置,她也不会变得这样。   她叹了口气。   君烨梁啊君烨梁,真是伤透了她的心。   她盯着掌心,魔气生烟。   她早知情调咒已碎,宋青阳记忆归位,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便是她的末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都没有来得及好好享受这短暂的幸福   殿门未推自裂,沉重的朱红门扇伴着巨响轰然砸落。   宋青阳立在殿门之下。   “陛下终究还是来了。”   宋青阳缓步走入,手提着一把剑,剑身本是寻常宫卫佩剑,被他周身汹涌魔气浸染缠绕,墨色煞气覆满刃身,生了灵智。   他爱的人不在了,这世间再无一人真心待他,再无那束照进他黑暗里的清光,从此他无牵无挂,亦无心中所爱。   无爱,无念,无涟,无名。   此剑,便叫无名。   董雨嫣端坐凤椅,缓缓抬眼,面色平静,只剩满心荒芜的自嘲。   “是你给他下毒!是你害死他!”   他提着无名剑,一步步朝着董雨嫣逼近。   “不是我下的毒,是药王谷的药王,你的仇人是他啊。”董雨嫣骤然开口,声音尖利,妄图最后一搏,将所有罪责推得一干二净。   可宋青阳闻言,却忽然笑了。   “药王?你当朕不知道,你就是前任药王!现任药王就是你的徒弟!!就是你害死了他!阴阳之毒本就蛰伏他体内,若不是你刻意催动,以权势逼宫,锁死月洞居,断他所有生机,他何至于提前毒发,何至于孤零零死在那冷寂殿中,何至于被你裹进草席,弃如敝履!”   他想起君子涟瘫坐在地,咳着鲜血,受尽折磨的模样。   “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   “是你盗用他的救命之恩,是你用情调咒篡改朕的记忆,是你欺瞒朕,是你害死了他!”   “朕不管什么药王,不管什么前尘旧怨,朕只知道,是你亲手将他推向死地,是你让朕永远失去了他!”   此刻的董雨嫣才发觉眼前之人多么自避,根本不是她所认识的君烨梁。   她精心布了两世的局,倾尽所有执念,妄图留住心中那人,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亲手将自己逼上了绝路。   董雨嫣缓缓站起身,凤袍上的珠翠随着动作轻响,却再无半分皇后的端庄。   “是,我是前任药王,是我催动了他体内的阴阳之毒,是我锁了月洞居,是我命人扔了他!”   “可我哪点比不上他君子涟?我陪你从微末崛起,帮你平定权谋,助你坐稳这万里江山,我为你弃了药王谷的身份,守在这深宫之中,做你温顺听话的皇后!”   “要说真正害他之人是你宋青阳才对!是他为你换来的解药,你才是凶手!我不认!”   董雨嫣歇斯底里地嘶吼,妆容尽裂,往日里温婉的面具彻底撕碎,眼底翻涌着不甘,怨毒,与两世求而不得的疯癫,珠翠散落一地。   宋青阳握着无名剑的手猛地一颤,魔气瞬间紊乱,周身翻涌的戾气险些失控。他僵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铺天盖地的悔恨与痛苦淹没。   是啊,董雨嫣说得没错。   真正害死君子涟的,从来不只是董雨嫣的歹毒,还有他的猜忌,他的冷漠,他被情调咒蒙蔽的愚钝,他从头到尾的不信任。   是他亲手将君子涟推远,是他一次次说出伤人诛心的话,是他把那人的深情肆意践踏,是他让君子涟在满心疲惫的绝望中,孤零零走完最后一程。   忘川花王是君子涟舍命换来的,救了他的命,却赔上了自己。   “即便朕是凶手,你也是推他入地狱的罪魁祸首!”   “若不是你布下调情咒,篡改朕的记忆,盗用他的恩情,若不是你催动剧毒,断他生机,封死宫门,朕何至于一错再错,何至于永远失去他!”   他提着无名剑,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董雨嫣面前。   董雨嫣周身骤然爆发出淡紫色的药毒魔气,那是她身为前任药王,深藏多年的本命修为,多年蛰伏,她从未轻易展露。 第66章 意识到真心   她指尖凝着淬满剧毒的魔气,直直朝着宋青阳心口袭去,招式狠绝,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婉,全然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她嘶吼着,指尖毒芒大盛,“君烨梁!我陪你两世,助你登上帝位,到头来不如他一条命,我不甘心!你既心里只有他,那便陪我一起下地狱!”   她深知自己已是穷途末路,情调咒碎,真相大白,她毕生所求所爱皆成泡影,与其被囚地牢受尽折磨,不如拼死一搏,哪怕拉着宋青阳同归于尽,也胜过独自承受绝望。   宋青阳眸色一沉,周身墨色魔气暴涨,瞬间凝成护盾,无名剑横挡身前,精准格开她的毒爪。   殿内桌椅陈设瞬间被震得粉碎,一片狼藉。   “就凭你,也配与朕同归于尽?”   宋青阳冷声呵斥,手腕翻转,魔气顺着剑势席卷而去,直逼董雨嫣。他满心都是君子涟所受的苦楚,出手没有半分留情。   董雨嫣身形急退,指尖翻飞,迅速结出药王谷禁术印诀,地面瞬间蹿出数根毒藤,缠向宋青阳的双腿,毒藤上的尖刺泛着乌光,沾之即腐,正是她催动君子涟体内阴阳之毒的同源邪术。   大抵是失望大于怨毒,也发现宋青阳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君烨梁,她道:“我为你炼成这阴阳之毒,我究竟配不配,宋青阳你有没有心!”   她眼底怨毒滔天,想起自己两世的付出,想起自己精心布局却满盘皆输,心中恨意疯长,“君子涟死了,你活着也只剩痛苦,不如随我一起,彻底解脱!”   毒藤缠上宋青阳的脚踝,剧毒瞬间侵蚀衣衫,可他周身魔气浑厚,剧毒根本无法近身,只是稍一用力,毒藤便寸寸断裂,化作飞灰。   他步步紧逼,无名剑再次直指董雨嫣:“你这痴妄毒妇,也配左右朕的生死?你害他受尽苦楚,孤身赴死,今日,朕便让你血债血偿!”   董雨嫣见他这样决绝,忽然放下手,哀莫大于心死,到底是爱了两世的人,如果重来一次,她也不想要遇见君烨梁。   “……”   她闭上眼,不再结印,也不再躲闪,只是直直看着宋青阳,那目光里没有恨,反倒像在看一个遥远的旧梦。   她似乎是释然了。   君烨梁不爱她,心里容不下她半分。   今生的宋青阳心中只有君子涟,仍没有她的位置。   不是她有多不好,只是这个人,历经两世,都不适合她,也不是她的归宿。   两行清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   董雨嫣缓缓睁开眼,眼底死寂的空茫里,映出宋青阳,又似乎是君烨梁,她笑了,笑容凄楚又解脱,轻轻摇了摇头:“千算万算,还是没能算到……”   君烨梁,宋青阳,第三世都不会有她董雨嫣的位置。   就在无名剑快要刺向她胸口之际,她的指尖猛地一扣!   那是她药王谷秘而不传的缩地入尘诀,以精血为引,瞬间撕裂空间,哪怕付出修为尽毁的代价,也能逃生一寸!   “嗡。”   空间猛地一颤,一股奇异的吸力骤然从她掌心爆发。宋青阳只觉眼睛一花,再次能看清时,董雨嫣竟凭空虚化,紧接着,一股狂暴的空间乱流从殿角炸开!   宋青阳收势不及,无名剑狠狠刺入身后的龙柱。   “董雨嫣!”他猛地抽回剑,余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久久回荡。   他盯着那空旷无人的位置,无名剑掉落,他盯着自己沾满魔气的双手。   董雨嫣说得不错,他也是害死君子涟的凶手。   是啊。   若不是他当初偏信董雨嫣的一面之词,若不是他被皇权与执念蒙蔽双眼,对君子涟百般猜忌、万般折磨,若不是他亲手将人推到绝境,君子涟又怎会被董雨嫣的阴阳之毒所害。   董雨嫣为刀俎君子涟为鱼肉,而他,却是那个亲手将君子涟送到刀口下的人。   “呵……”   宋青阳低低地笑了起来。   董雨嫣逃走了,他现在连为君子涟报完仇都做不到。   想到这,他拿起掉落在地上的无名剑,架在自己的颈侧,他转过身望向殿门,望向君子涟在的方向。   他低声道:“……君子涟,我来陪你了……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他轻微抽泣,仿佛已经哭过很久。   他双眸紧闭,决心赴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强流制止了他。   “慢着!”   宋青阳动作猛顿,睁开双眼,持剑的手青筋暴起,他循声望去。   只见殿门之外,一道白色身影逆着沉沉的暮色,踉跄着踏入殿内。   宋青阳瞳孔猛缩,当即站起身来。   来人一袭素白长衫,最主要的是他怀里抱着的是君子涟!   “我能救他,我有办法救他!”楚元白抱着君子涟,急匆匆赶来,“需要你……需要你,你能救他……”   “哐当”一声,剑身掉落,宋青阳仿佛得到了救星,他站起身,直奔君子涟,将他从楚元白怀里抢回来。   “怎么救他?”   “去魔界。”   宋青阳抱着君子涟的尸身,就跟着楚元白往魔界去,他也不管这皇位了,他一心只想救活君子涟。   从前把皇位当作目标是为了活命,后来去了玄天宗,命有了却失了权势,无法将心爱之人捆绑在自己身边,无法让他的目光只在自己身上。   再后来,他为了皇位只是想要控制君子涟,他只想要这个人,可是……可是他却永远的失去了君子涟。   所以皇位,这个皇城,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连命都不想要了,他只想要君子涟,哪怕复活他的代价是自己的命。   他的命本来就是君子涟给的,是他救的,还给他也行。   宋青阳紧紧搂住怀中之人,警惕地盯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伽娄罗坐在魔尊位上,居高临下盯着宋青阳,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这就是百年前令人闻风丧胆的人族摄政王?怎么如今瞧着,不过就是个……”   伽娄罗没再说下去话语里尽是嘲讽,不过宋青阳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也没太在意。   “你不是说有办法救他,来这里做什么?”宋青阳问走上魔尊宝座的楚元白,身后背着的无名剑发出嗡鸣声,“你不会骗我的吧!” 第67章 拯救君子涟!   只见楚元白从怀中拿出一面镜子,上面镶嵌晶莹剔透的宝石,还有零碎的镜片,他将镜子往上放,镜身逐渐变大,有人等身高,浮在殿中央,照在宋青阳与君子涟的上方。   “此为水镜,可破开时空壁垒,回溯过往岁月。君子涟身中阴阳之毒,魂飞魄散,肉身虽存,元神却早已碎裂,唯有借水镜之力,回到他的前世,将前世的元神带回来,将其重聚,方能让他死而复生!”   “前世?他的前世在何处?我该如何去找?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哪怕是魂飞魄散,我都愿意!”   “水镜自会将你带到他的身边,如果他不愿意跟你走,或是你在过去身亡,你的元神将会落入时空乱流之中,再也回不来了。”   这是唯一的希望。   “好!”   “若是要回来须得寻得此镜,你……”楚元白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宋青阳,他阖上凤眸,“万事小心吧。”   话音落下,镜面中央轰然裂开一道一人高的时空入口,内里光影交错,混沌不清,隐约能听见时空乱流呼啸的刺耳声响,无数前尘碎片在入口处浮动,有山川更迭,有岁月流转,更有看不清的人影匆匆而过,透着逆天而行的凶险。   宋青阳小心翼翼地将君子涟平放在一旁,楚元白立刻抬手布下双层仙障,将人牢牢护住。   他深知此去九死一生,可只要能带回君子涟的元神,哪怕魂飞魄散,永困时空乱流,他也心甘情愿。   不等入口光芒彻底稳定,宋青阳化作一道明黄残影,纵身便朝着水镜中的时空入口跃去。   水镜光芒骤盛,时空入口缓缓闭合,镜面恢复平静。   楚元白脸色微微发白,不自觉向后退了几步,他捂着胸口。   伽娄罗见状,抬了抬手指,魔气化为实质搀扶着他。   “你又救了他一命。”伽娄罗起身,走至楚元白身侧。   “……他是我弟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哪怕他害你,把你推出去?”   “你不会懂的。”   伽娄罗不再自讨苦吃,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将身形虚软的楚元白牢牢揽入怀中,转身便落坐在宝座上。   楚元白身子一僵,仙力耗损过度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伽娄罗揽得更紧,下颌被对方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住,被迫抬起脸,对上伽娄罗的眼眸。   伽娄罗垂眸,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红润的唇瓣上。   指尖微微用力,伽娄罗俯身,微凉的唇便重重覆了上去,没有丝毫温柔,却又在触碰到他唇瓣的刹那,莫名放轻了力道,褪去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笨拙的安抚。   楚元白瞳孔骤缩,浑身紧绷,下意识地抬手抵在伽娄罗胸口,想要推开他,可浑身酸软,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   唇齿间被对方的气息侵占,席卷着他所有的感官。   “好吧,本座不懂,那做一点让本座高兴的事情吧。”   “……”   ……   【内容不可用,内容不可用,和谐内容,内容已和谐,戳戳主页有惊喜。】   【内容不可用,内容不可用,和谐内容,内容已和谐戳戳主页有惊喜。】   ……   ……   ……   【内容不可用,内容不可用,和谐内容,内容已和谐,戳戳主页有惊喜。】   【内容不可用,内容不可用,和谐内容,内容已和谐,戳戳主页有惊喜。】   宋青阳当即就惊了,连忙推开那人。   那人疑惑转身,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不解他的所作所为,他喘出一口气,才道:“……皇叔。”   宋青阳只一眼,就瞬间驱散了所有燥热与迷乱。   “君子涟……”他把人拉起来,对方脸颊晕着不正常的酡红,一双澄澈的眼眸水雾朦胧,浑身都透着无力的绵软。   地方是对了,水镜确实把他送到君子涟身边,只是事情貌似不太对。   “你中药了?”   “……皇叔。”   “皇叔?”   【内容不可用,内容不可用,和谐内容,内容已和谐,戳戳主页有惊喜。】   君子涟哭得泪雨朦胧,很难不让人心动。   事后,宋青阳搂着君子涟,一阵脑热,脑海中不断闪过片段,皆是他与君子涟的画面。   这具身体,也就是他的前世,名唤君烨梁,是百年前宴都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忽然想起董雨嫣唤他名,也是君烨梁,可他实在想不起来,董雨嫣在他身边扮演什么角色。   君烨梁的记忆中,并不存在董雨嫣这个人。   他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君子涟的发丝,在他额上落下吻。   不过,董雨嫣不重要了,他已经找到君子涟,当务之急是找到水镜,然后回去。   “……皇叔我怕……”   怀中人呓语,他将人搂得更紧些,他想起君子涟现在的身份是,宴都皇帝最宠爱的第九个儿子,九皇子。   皇帝君恒对幼子寄予厚望,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好都堆在他身上。而君烨梁,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心中却早有谋夺皇位的野心。   朝堂上,君烨梁步步为营,暗中培植势力,他曾数次想对这位九皇子下手,却都因为皇帝看得紧失手。   最让他心惊的,是此刻这场荒唐的“苟合”。   是谁安排的?   是谁在酒里下了药,又故意将药性发作的两人安排在这处行宫?   是谁,想借这情药之力,毁了九皇子的清誉,让他失去继承皇位的资格?   宋青阳在脑中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他叹了口气,又吻了君子涟的眉心,只有此刻他才知道,幸福来得多么不易。   君子涟活着真好,这具身体有温度,真好。   忽然怀里人动了动,猛地将他推开,滚下床去。   宋青阳来不及反应,君子涟就已经倒在地上,又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快速跪好,连衣服都来不及穿。   “皇叔,不是我,不要杀我,我无心皇位……求你放过我和母妃吧,我不要这皇位……”   宋青阳的手顿在半空,他现在是君烨梁,是令君子涟害怕的君烨梁。   他想到君烨梁对君子涟的恐吓,还有刺杀,以及一些说得威胁的话,就感到一阵心痛。 第68章 三世轮转   “我无心皇位的,”君子涟双臂抱着自己垂首,“……皇叔。”   他双脚落地,捏住君子涟的肩膀,将他提溜起来,他强压下情绪放缓了语气。   “别怕,我不杀你。”   可这话落在惊惧交加的君子涟耳中,只当是摄政王的假意安抚,他身子抖得更厉害,眼泪簌簌砸在地上,纤细的肩膀不住瑟缩,垂着的眸子里满是绝望:“皇叔饶命……我真的从未觊觎过皇位,母妃在宫中无依无靠,我们只想安稳度日,求皇叔高抬贵手……”   若是原来的君烨梁定然会说,不管君子涟是不是觊觎皇位,都杀了才算保稳,而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现在面对君子涟,或者说是从见到君子涟的第一眼起,他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对君子涟从未有过宁可错杀,也不愿放过的想法,只是他太讨厌背叛了。   “坐好。”   君烨梁摁着他,不让他再乱动。   “……皇叔。”   现在的君子涟看着不过才十七,这么小的年纪,在这皇宫之中,瞧着这般可怜,皇帝看重之子,怎会无心皇位呢,不过同他一样,是被当成一个活靶子。   君烨梁将君子涟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看着他这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细细的针密密麻麻扎着,刺痛难忍。他分明是抱着满腔执念来寻他的元神,想护他周全,可此刻顶着君烨梁的身份,却成了让他怕到骨子里的恶人。   他收回手,拉过被褥重新披在君子涟单薄的肩头,将他冻得发凉的身子裹紧。   “我说了,不杀你。”君烨梁抬手,指尖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痕,指尖的温热落在肌肤上,让君子涟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往后,不必再怕我。”他低声道。   他清楚,眼下这场被人设计的迷局,背后定然藏着算计,而这算计,多半是冲着自己而来。   君子涟抬眸看了一眼,又很快缩回目光,君烨梁的话,他不敢信,他一直躲着他,也不敢抬眼看他,只要想到那几次的刺客,还有这次发生的事情,他便知道,自己死定了。   而君烨梁不过是骗自己。   宴都传闻人人皆知,摄政王野心都写到了面上,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一心只想要皇位。而他今天不亚于自寻死路。   早知道今日就不喝那杯酒,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皇叔,放过我母妃,放过我……不是我干的……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我做的……”   他已经听不进君烨梁说的话,他只想活命,他只想和他的母妃长长久久活着,活在这吃人的深宫。   闻言,将君子涟拥入怀中,一下又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   “我知道不是你,你别怕,以后没有人可以伤你。”   君子涟不信,可他不敢说。   “好……皇叔。”他僵在他温热的怀抱里,浑身的颤抖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剧烈。   这怀抱太过安稳,他从小在深宫摸爬滚打,见惯了尔虞我诈,笑里藏刀,摄政王君烨梁的威名,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人人都说他狠戾冷血,权倾朝野,杀起人来从不会眨一下眼睛。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心护着他?   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腥甜也不敢松口,眼泪却更凶地涌出来。他不敢挣扎,也不敢推开,只能浑身僵硬地任由对方抱着,纤细的手指蜷缩在身侧。   君烨梁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惧怕,他放缓了轻抚后背的动作,指尖一遍遍顺着他颤抖的脊背,低声在他耳边重复着,难得的温柔,是他从未对旁人有过的耐心:“别怕,我在,没人敢动你,更没人敢动你母妃。”   君子涟埋在他怀中,闷声抽噎着,眼泪无声滑落,满心都是绝望与无助。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摄政王手握生杀大权,要取他性命不过是弹指间的事,此刻的安抚,不过是对方猫捉老鼠的戏弄。   他索性不再辩解,只是顺从地应着,声音哽咽发颤:“……谢皇叔。”   君烨梁将君子涟推下,给他盖上被子。   “你先休息。”说罢,他捡起地上的衣服,自顾自穿起来,在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不敢阖上双眸之人后,关上门退了出去。   君烨梁立在廊下,墨色锦袍被夜风掀起一角。   “王爷。”暗处,影卫悄无声息地现身,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属下已查过,今夜行宫的酒水,是皇后宫中的宫人经手,席间靠近九皇子殿内的,也皆是皇后的心腹。”   “王爷,皇后此举,分明是想借今夜之事,栽赃九皇子勾引您,败坏其名声,既除了皇子夺位的绊脚石,又能挑拨您与陛下的关系,一箭双雕。”   “她倒是打了个好算盘。”君烨梁冷笑一声,指尖缓缓攥紧,若是先前的他,或许会乐见其成,借皇后的手废掉君子涟,扫清登基障碍。但可惜,他现在不只是君烨梁。   “陛下与皇后一条心,王爷孤身一人怕是难辨,他们已经带人梨园过来了。”   “皇后如此心急,动作这么快,”这才结束没多久,他抬眼望向灯火通明处,“多少人?”   “不多,皇后请了陛下,慕淑妃,还有两位宗室王爷,几位太妃,一并往偏殿来了,约莫十几号人,都是她提前打点好的,就等着捉咱们的把柄。”影卫回话道。   毕竟这深宫之中,皇族清誉最是要紧,哪怕只是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又是叔侄身份,传出去便是天大的非议,足够毁了九皇子君子涟,也能给摄政王安上一个蛊惑宗亲、有违伦常的罪名。   君烨梁眉峰微蹙,皇后手段不算狠绝,却胜在刁钻,专挑这名声道义做文章,拿捏的就是他们不敢声张的心思。   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想到里面那个还在惶恐不安的少年,心头一软。记忆中君子涟本就胆小,若是被这么多人围着质问,指指点点,怕是要直接吓垮,往后在这宫里,再无立足之地。 第69章 求娶阿涟   “让守在殿外的人都退下,不许拦着。”君烨梁沉声吩咐,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锦袍衣襟,依旧站在廊下,没有躲闪,也没有闯入殿内,就这般坦然立着,“再去把今夜经手酒水的两个宫人,悄悄带到偏殿角门,等着。”   影卫一愣,随即会意,立刻躬身退下。   不过片刻,宫灯已至偏殿院落,皇帝君恒面色沉郁,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一脸温婉却眼神锐利的皇后,和一脸担忧的慕淑妃慕楠儿,还有两位一脸凝重的宗室王爷,以及几位交头接耳,眼神好奇的太妃。   众人一进院门,便瞧见廊下立着的君烨梁,皆是一愣。   他们本以为会撞见不堪的场面,没想到摄政王竟这般坦然站在殿外,丝毫没有慌乱藏匿的模样。   君烨梁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回皇帝君恒身上:“臣,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烨梁,深夜你不在自己的行宫歇息,为何在此?”君恒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不满,目光扫过殿门,已然有了几分质问的意思。   皇后李玉容立刻上前,柔声附和,却字字戳心:“摄政王,不是臣妾多心,实在是今夜流言四起,说九皇子在殿内失态,与您独处多时,这若是传出去,不仅九皇子清誉尽毁,也有损皇家颜面啊。”   她故作担忧,眼神却不停往殿内瞟,就等着揪出两人的错处。   “本王听闻,今夜九皇子与烨梁共处一室,举止不端,此事当真?”开口的是其中一位宗亲王爷。   另一位王爷道:“许是有什么误会,摄政王素来沉稳,怎会做出此等事?只是行宫内流言四起,若是不查清楚,怕是有损皇家颜面,也耽误了九皇子的前程啊。”   两个男人一台戏,一点也不输皇后的半分气场。   君烨梁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算盘,嘴角勾起:“没有什么误会。”   “倒是本王该谢皇后娘娘与诸位,替本王解了围。”   君子涟在殿内听得清清楚楚,指尖猛地攥紧了衣摆。   “本王喝错了酒,行错了事,今夜九皇子困在殿中,独处相伴。”   皇帝君恒瞳孔骤缩,脸色瞬间铁青,皇后李玉容捏紧丝帕,眼底的错愕压不住,万万没料到他会这般干脆承认,半点不遮掩。   两位宗室王爷面面相觑,方才还等着抓把柄治罪,此刻反倒僵在原地。   “既然污名已落,流言四起,那便索性摊开来说清楚。”君烨梁挥袍,单膝跪下,抱拳道,“陛下恕罪,臣心悦九皇子,愿娶阿涟为摄政王妃,立他为男妻。”   强占皇子,还要公然迎娶男妻,这哪里是认错,分明是恃权逆伦,明目张胆藐视皇权。   君恒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黑,指尖攥得发白,却碍于君烨梁手中兵权与摄政大权,硬生生压下暴怒,无可奈何,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君烨梁,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胡话!他是朕的皇子,是堂堂宴都九皇子,你竟要娶他为男妻,置皇家颜面于何地,置伦常纲纪于何地!”   李玉容微松开了眉头,到底是没让计划落空,虽说没能一石二鸟,但君子涟为人男妻,便做不得太子之位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君烨梁竟会求娶君子涟。   不仅仅是他,在场的所有人皆惊,尤其是九皇子生母,慕淑妃慕楠儿得知这个消息,晕了过去。   宫人手忙脚乱地搀扶施救,皇后李玉容站在一旁,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快意,却故作焦急地开口:“快,快扶淑妃下去歇息,传太医!”   虽说历朝历代不是没有男妻先例,但是没有叔侄成亲的先例啊!当然君烨梁并非先帝亲生子,但到底是君子涟叫了将近十八年皇叔之人,这如何能使得。   其中一位王爷更是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   另一位王爷脸色煞白,连忙上前躬身劝阻:“烨梁三思啊!你与九皇子乃是叔侄至亲,此举违背纲常,于理不合,于礼不通,万万不可啊!”   “是啊烨梁,天下儿女何其多,您何苦执着于九皇子,落得个乱.伦悖礼的骂名,更连累皇家蒙羞!”另一位王爷闻言,也道。   太妃们更是惊得花容失色,纷纷交头接耳,看向君烨梁的眼神里满是不赞同,又忍不住望向紧闭的殿门,暗自叹息九皇子命途多舛,竟被摄政王这般缠上。   “皇兄,臣弟意已决,绝非一时冲动。”君烨梁抬首,对上君恒。   既然皇宫危险,不如就让君子涟到摄政王府,由他亲自照看,这样也能放心,况且君子涟不需要做皇帝,若是他想,自己也能送他坐上玩一玩。   “你,你!”君恒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若是陛下不允,”君烨梁起身,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震,“臣弟亦会择日迎阿涟入府,这桩婚事,天地为证,臣弟非娶不可。”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众人,此刻尽数噤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君烨梁,你好得很!”君恒深吸一口气,字字咬牙,最终只能拂袖丢下一句,“此事关乎国本与伦常,朕不准,你也休想得逞!”   话虽如此,可他那略显踉跄的站姿,终究还是泄了底。   两位宗室王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惨白如纸。他们本是奉了皇后之意,想来兴师问罪,现在却成了劝架,只觉得这荒唐的局面简直要将朝堂的脸面踩在脚下。   “陛下,臣弟另有好东西送上,陛下自然会应了。”   君恒眼眸亮起。   君烨梁道:“把人带上来!”   影卫领命,片刻后,两名被押着的宫人被拖拽到了角门前。   “皇后娘娘,派去行宫酒水的宫人,臣弟已尽数带到。”   皇后李玉容心头一跳,强作镇定:“摄政王这是何意?不过是宫里寻常差遣,何来罪名之说?”   “寻常差遣?”君烨梁轻笑一声,“那这两瓶从宫人袖中搜出的醒酒汤,也是寻常之物?” 第70章 赐婚   影卫立刻呈上两个瓷瓶。瓶身未封,一股奇异的异香扑面而来,闻之令人心神恍惚。   “此乃牵丝引,”君烨梁道,“沾之则四肢酸软,神志不清。臣弟若是稍有不慎,明日便成了酒后乱性,神志不清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名瑟瑟发抖的宫人。   “而这两位,亲口供认,是皇后娘娘授意,在九皇子的酒水中混入此药,又故意将两处安排在相邻行宫,制造孤男寡男,深夜独处的假象。”   “休要信口雌黄!”   “究竟是不是信口雌黄,”君烨梁挑眉,看向影卫,“那便让她们说说,是谁给的胆子,敢动本王的酒水,又是谁许的好处,让她们败坏九皇子名声?”   两名宫人吓得魂飞魄散,为求自保,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啊。”宫女两人连连磕头,“都是皇后娘娘安排奴婢这么做的!”   李玉容:“一派胡言!”   君恒阖上眸,深吸一口气后,暗道:皇后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君烨梁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皇后此举本想挑拨他与皇家关系,如今反倒被抓了现行,若是深究,中宫颜面尽失,皇家威严也将扫地!   他睁开眼,道:“人证物证俱在,皇后还有什么好说的!传朕旨意,皇后品行不端,构陷皇子,即日起,废黜皇后李氏尊位,剥其凤印,打入冷宫永巷。”   “陛下,臣妾冤枉啊!”   君烨梁冷笑,抬手示意影卫,“来人,将皇后宫中掌事太监近日私赏宫人金银的账册,以及药铺购买牵丝引的凭证一并呈上来!”   话音刚落,又有影卫捧着几页纸与一凤仪宫中专属的玉佩上前,递到君恒面前。   铁证如山,再也无从辩驳。   李玉容看着那枚熟悉的玉佩,彻底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周遭宗室王爷、太妃们皆是噤若寒蝉,看向皇后的眼神充满了鄙夷与了然,谁都明白,这一次,李玉容是彻底栽了。   皇帝看着眼前确凿的证据,又看了看一脸漠然的君烨梁,心中又气又恨。   “朕已经废后,摄政王还待如何?”   君烨梁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陛下,皇后构陷之事已清,可臣弟与九皇子之事,还请陛下给个准话。”   众人目光再次齐聚在他身上,皆是心惊。谁也没想到,解决了李玉容,他竟还执着于娶九皇子为妻。   君恒脸色依旧难看,沉声道:“君烨梁,你休要得寸进尺!此事违背伦常,朕绝不可能应允!”   “伦常?”君烨梁抬眸,此事他势在必得,“臣弟本就不是先帝血脉,与阿涟并无血缘至亲,何来违背伦常之说?今夜之事,虽为皇后设计,但事已发生,阿涟清誉受损,唯有臣弟明媒正娶,方能护他周全,保皇家颜面。难不成陛下想臣弟皆开昔日秘事?”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君恒余光扫视周围,那些关乎皇权根基,不能公之于众的过往,一旦被掀出,非但他这个帝王颜面无存,整个宴都皇室都将沦为天下笑柄。   “君烨梁,你敢威胁朕?”   “威胁倒是不至于,只是知道的人只有陛下与臣弟,臣弟也想让世人知道……”   君烨梁话还未说完,君恒道:“朕准了!”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君烨梁千刀万剐,才将话说出来。   “那拟旨吧。”   君恒抬眼看向身旁侍立的总管太监,道:“拟旨。”   总管太监连忙捧着圣旨与笔墨上前,垂首屏息,不敢有半分怠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皇子君子涟温良端方,品性纯善,深得朕心。摄政王君烨梁,功勋卓著,执掌朝政,忠心社稷。二人无血脉之亲,情投意合,今以皇室之礼,赐婚于二人,册九皇子君子涟为摄政王妃,择下月吉日,行大婚之礼,入摄政王府,礼同正妃,不得有违。”   “臣,接旨。”   他抬手接过总管太监递来的明黄圣旨。这一道圣旨,终于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将君子涟护在身旁,再无人能随意构陷,再无人能伤他分毫。   周遭宗室,太妃们见状,纷纷俯身行礼,齐声恭贺:“恭喜陛下,恭喜摄政王,恭喜九皇子!”   众人语气恭敬,却个个心照不宣,这场看似圆满的赐婚,不过是帝王迫于权势的妥协,是摄政王一手促成的执念。   可君烨梁权倾朝野,手握重兵,连天子都不得不退让,他们这些宗室亲贵,更不敢有半分异议,只能顺着帝王的意思,道贺成全。   “起来吧。”君恒的声音沙哑干涩,“大婚事宜,朕会令礼部全权操办。阿涟是朕最爱之子,你……你要好好待他!”   “陛下嘱托,臣铭记于心,必不负阿涟。”   殿内的君子涟,靠在冰冷的殿门上,浑身早已僵住。   君烨梁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他不怕死,怕的是生不如死。   往后他和他的母妃该怎么办,他的父皇虽然宠爱他们母子两人,但父皇终究是皇帝,只是一个人,一双眼,有心之人若是要害他的母妃,他的父皇恐怕很难护住。   君子涟叹了口气,抱着自己的腿。   他们母子二人得宠又如何,慕家不过是八品官员,慕楠儿能做到淑妃的位置已经是君恒,破格抬举了。   这份抬举,害得他们母子在这宫中处处被针对。   他不知道,真正得宠之人,君恒无论用何种法子,都会护她周全,不让她陷入宫斗中,又能躺平坐收渔翁之利。   “阿涟。”   殿门被从外面拉开,君子涟靠在门上,跟着门一起后仰,他抬头就见君烨梁正低头瞧他。   他连忙爬起身来站好,下意识攥紧了衣摆,垂着头不敢去看眼前之人,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   他与君烨梁,素来算不上亲近,可以说得上是暗地里的仇敌,只是君恒虽然宠爱他,却极少给他放权。   准确来说没有给宫中任何一位皇子放权,只有他…… 第71章 都是命   他手中权柄极少实在是难以和摄政王对抗,摄政王要杀他,他自保都难,可是他现在要以男妻的身份嫁入摄政王府。   这个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折辱人的手段,他无势无靠,一旦入了摄政王府,便成了君烨梁掌中的笼中鸟,是生是死,全凭对方一念之间。   君子涟想到这,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是无心皇位,他是被逼得不敢有心思。   生母出身卑微,母家毫无势力,在这步步杀机的皇宫里,能平安长到如今,已是万幸。   他从小便学会收敛锋芒,谨小慎微,对皇位避而不谈,只求能和母妃安稳度日,可即便如此,依旧躲不过明枪暗箭,躲不过这场灭顶的赐婚。   君烨梁将他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看着他脸色愈发苍白,心头便揪得发疼。   “你在怕我。”君烨梁开口。   君子涟怕,怕到极致。怕君烨梁要将他困在王府,慢慢磋磨,怕自己最后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连带着母妃也一同遭殃。   君烨梁缓步上前,没有逼近,只是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刻意保持着让他安心的距离,是君子涟不自觉地后退,他只好扣住他的双肩。   “阿涟,抬头看着我。”   君子涟抿紧唇,犹豫再三,终究是缓缓抬起头。   “你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这样的话,从君烨梁的口中说出来,放眼整个宴都,谁会信呢?   “皇叔何必哄我?你手握生杀大权,想要我的性命,不过弹指之间,又何必费尽心思,逼陛下下旨,让我以这般屈辱的身份,入你王府?”   他越说,心头越慌,眼眶渐渐泛红,却迟迟不肯落下泪。   “皇叔,我无心皇位,你能不能放过我,我只想做个闲散之人。”   他被逼得别无所求,不求权势,不求尊荣,只求一条安稳活路,可这微不足道的心愿,在这场皇权的博弈里,竟成了奢望。   若不生在皇家,该多好。   “这深宫朝堂,本就是弱肉强食的猎场,你无势无靠,一味退让,只会沦为任人宰割的猎物。”君烨梁放轻声音,“君子涟,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吗?你以为君恒他是你的靠山吗?他能是你的靠山吗?”   往日里的宠爱,或许是真心,可一旦牵扯到皇权稳固,皇室颜面,他和母妃,随时都可以被舍弃。   李玉容构陷一事便是最好的证明,若不是眼前这人步步紧逼,君恒最终为了皇家脸面,牺牲的只会是他这个无依无靠的九皇子。   不,在他父皇心里,赐婚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重要了。   “我……”君子涟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你父皇他护不住你。”君烨梁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后宫嫔妃虎视眈眈,宗室皇子各怀心思,外戚势力暗流涌动,你和淑妃娘娘,就是这深宫里最显眼的靶子,无依无靠,任人拿捏。他若是真的宠爱,怎会把你们搬到明面上,这点你都看不懂吗?阿涟。”   他微微俯身,目光与君子涟平视。   “可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君子涟推开他,连退后好几步,似乎是想撕破脸,用自己一死,换慕楠儿余生后安。   “阿涟你太单纯了。”   “皇叔昔日从不会唤我阿涟,你到底又有什么阴谋,不如告诉我,也让我死个明白。”   “阴谋?”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君烨梁权倾朝野,掌控天下苍生,想要什么,只需一句话,便可唾手可得,何须对你用阴谋?”   “我唤你阿涟,不是假意逢迎,是我早就想这般唤你。”   他如果真的想杀君子涟,怎么可能让他活到现在。   对外放出消息是因为君恒暗中保护君子涟,他就信到现在?   他不过是恨当年旧事,故意笼络朝臣,玩弄君恒罢了,他与君子涟是同病相怜,他怎么可能会杀他呢。   “你好好想想吧,圣旨已下,你不嫁,也得嫁。”说罢君烨梁退出房门。   殿内彻底归于死寂,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君子涟僵在原地,双腿一软,缓缓顺着身后的殿柱滑坐下去,双臂紧紧抱住蜷缩的双腿,将脸埋在膝间。   圣旨已下,君无戏言。   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男子嫁作他人妻,还是嫁给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这桩婚事,注定会成为整个宴都乃至天下的笑柄。   他往后,再不是矜贵的九皇子,只是一个违背伦常、依附男人生存的附庸,是笼中雀,是池中鱼,此生都要被困在摄政王府,再无自由可言。   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以死相逼?他不敢。   他死了,母妃慕楠儿在这深宫之中,没了他这个牵绊,没了摄政王哪怕是名义上的庇护,只会成为后宫嫔妃,外戚势力拿捏的软柿子,下场只会比他更惨。   顺从妥协?便是背负一世骂名,舍弃所有尊严,踏入摄政王府,任由君烨梁安排余生。   君烨梁说不会伤害他,说护着他,可这份护着,终究是带着禁锢的,是用他的自由和尊严换来的。   他本不是爱哭的人,事到如今苦涩的泪却不自觉往下流。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泛起微弱的天光,君子涟才缓缓抬起头。   他没得选。   为了母妃,为了唯一的亲人,哪怕是万劫不复,哪怕是一世屈辱,他也只能认了。   圣旨已下,他不嫁,也得嫁。   这深宫,这宿命,他身为皇嗣终究是逃不掉的。   殿外传来宫人轻浅的脚步声,想来是天亮后,前来伺候的宫人。君子涟缓缓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脊背。   片刻后,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平日里伺候的宫人,而是母妃淑妃宫中的掌事宫女,那宫女神色匆匆,眼底带着难掩的焦急,见到君子涟,连忙上前屈膝行礼。   “奴才参见九皇子。”   “起来吧。可是母妃那边有何事?”   他心头一紧,昨夜事发突然,他被卷进这场风波,还未来得及派人告知母妃,想必母妃早已心急如焚。 第72章 栽赃   “回殿下,娘娘昨夜听闻赐婚一事,急火攻心再度晕厥,至今未曾苏醒。太医轮番诊治,只说娘娘心神郁结,忧思过度伤了根本,怕是一时半会儿难以好转。”   宫女声音哽咽,低头不敢直视君子涟。   “娘娘醒着的时候,不吃不喝,一夜未眠。陛下派人来看过几次,也只是吩咐好生医治,并未多说半句。”   闻言,君子涟心口猛地一揪。   “母妃……她都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情,阖宫上下都知道了呀,殿下……”   是啊,这是赐婚,不仅仅是宫内都知道,就连宫外也都知道了。   “娘娘本就在听到摄政王请旨赐婚时昏迷过去,如今又得知摄政王拿了圣旨,实在是……陛下似乎也有些厌弃娘娘了。”   君子涟薄唇微张,长长的睫毛轻颤,遮住眼底的情绪,是因为他,所以父皇才厌弃他的母妃吗?   “佩儿,你回去照顾母妃吧。”君子涟似乎是茅塞顿开,觉得君烨梁有句话说得对。   君恒再万般宠爱他们母子,也无法完全庇护他们。   入王府也是死,不入王府也是死。   入王府,他至少能换他母妃后半生安稳。   “殿下,奴婢是担心您做傻事啊。”   “……我不会的。”   他护不住自己,至少也要护住他的母亲。   佩儿深深看了一眼君子涟,最终还是退下了,她走到长廊拐角处,忽然飞身下来一道身影。   “事情办得如何了?”影卫问道。   “办妥了,殿下应当是不会抗拒了。”   “嗯,你可以去死了!”   利刃瞬间穿透佩儿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湿了廊下青石板,她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连一句呼救都没能喊出,便软软倒在了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影卫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他确认佩儿气绝后,身形一晃,便隐入暗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殿内的君子涟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靠在冰冷的殿柱上,周身被无尽的绝望与死寂包裹。方才佩儿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陛下厌弃娘娘了。   父皇厌弃的何止是他的母妃,是连他一起也抛开了,只要是和摄政王府沾染上关系的,他的父皇都恨之入骨。   “母妃……”他轻声呢喃,“别怕,孩儿马上就能护着你了。”   只要能换母妃一世安稳,哪怕从此身陷囹圄,永世不得翻身,他也甘之如饴。   ……   长廊尽头,暗处的影卫早已将殿内君子涟的动静尽数看在眼里,随即转身,身形迅捷地掠向庭院外,寻君烨梁复命。   君烨梁正立在庭院的海棠树下。   “王爷,九皇子已然应允,再无反抗之意,只是……属下按王爷指令,已将宫女佩儿灭口,永绝后患。若是九皇子知道这件事……”   君烨梁抬眼望向君子涟所在的偏殿,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本王不会让他知道的。”   君子涟只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无论用什么方法,他都在所不惜,左右君子涟这一世也不过是个傻的。   君恒虽说宠爱君子涟,却把人养成个草包,事到如今也只能弃车保帅。   “佩儿知晓太多内情,留着她,迟早会把所有算计捅到阿涟面前,坏了本王的大事。”   他要断了君子涟在宫中所有的念想,也要给足他安心的筹码,让他彻底明白,唯有依附自己,才能护住生母,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处理一下,放出消息,慕淑妃宫中宫人佩儿,勾结前朝废后李玉容余党,妄图散播谣言,构陷九皇子与摄政王,离间皇室宗亲,事情败露后畏罪自戕,以死谢罪。”   影卫身形一震,随即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即刻去安排。”   这样一来,既彻底抹去了佩儿被灭口的痕迹,将所有疑点引向废后余党,平息宫中非议,又能坐实淑妃宫中人心混杂,顺势将自己的人手安插进淑妃寝宫,牢牢把控慕楠儿的一切,让君子涟再无后顾之忧,也再无任何可倚仗之人。   君烨梁抬眸,他从不愿用这般阴狠的手段算计君子涟,可这深宫朝堂弱肉强食,君恒薄情寡义,随时能舍弃他们母子,废后余孽尚未清剿,后宫豺狼环伺,他若不狠,不将所有变数尽数掌控,迟早会有人再次将刀架在君子涟的脖子上。   阿涟,别怪我。   唯有将你彻底困在我身边,我才能护你一世周全。   我才能带你走。   影卫离去后,不过半个时辰,消息便传遍了整座行宫。   宫人太监议论纷纷,皆叹淑妃宫中出了此等奸佞,险些坏了皇室大局,反倒对摄政王执意求娶九皇子一事,少了几分非议,多了几分理所应当。   消息很快传入偏殿,君子涟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   佩儿忠心耿耿,怎么会勾结废后余党?   佩儿可是陪嫁宫女,是母妃从慕家带进宫的心腹,自他记事起就跟着他们母子,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勾结废后余党,做这等构陷主家的事?   太蹊跷了。   佩儿前脚刚从他这里离开,后脚就传出畏罪自戕的消息,所有说辞都严丝合缝,偏偏堵得他半句质疑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佩儿从前做的种种事,以及他的行踪,佩儿都是知道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并不愿相信,一个看着他长大之人会做出背叛的事情来。   “……佩儿。”   佩儿死得蹊跷,那母妃此刻在宫中,岂不是更加凶险?   君子涟心下一惊,忽然反应过来,可又不敢随意踏出房门,君烨梁的影卫无处不在,他怕自己的行踪暴露。   他的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不决。   哪怕君烨梁的影卫无处不在,哪怕踏出这扇门就会被监视控制,他也要去见母妃一面,亲眼确认她的安危,守在她身边。   他快速平复着慌乱的呼吸,抬眼扫过殿内,寻了一件素色外袍披在身上,尽量压低身姿,放轻脚步走到殿门前。 第73章 母子心连心   到了梅院,君子涟站在那看了一会儿,快步走进去。   殿内寒气沉沉,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药香,昏暗的纱帐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君子涟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床榻边,一眼便看见躺在床上的慕楠儿。   不过一夜光景,她像是苍老了许多,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双目紧闭,眉头紧紧蹙着,哪怕沉睡之中,也满是忧愁痛苦。   往日温柔明媚的母妃,如今只剩下一副病弱不堪的模样。   君子涟眼眶瞬间泛红,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握住母亲冰凉瘦削的手。   “母妃……”   他声音哽咽,轻轻唤了一声,不敢太大声,生怕惊扰到她。   慕楠儿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眼神涣散朦胧,好半天才聚焦看清眼前之人。   “阿涟……”   “我的阿涟……我的儿啊……”   君子涟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紧紧贴着母亲的掌心:“母妃,佩儿她……突然就没了,宫里都说她勾结叛党畏罪自戕……母妃……我好怕,好怕下一个就是你……”   慕楠儿听完,身子轻轻一颤,却什么都不敢多说,只是紧紧攥着君子涟的手,她心里一清二楚,这深宫棋局,他们母子早已身不由己。   “傻孩子……”她虚弱地叹气。   她何尝不知佩儿死得蹊跷,何尝不清楚这宫里的刀光剑影,可她如今自身难保,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踏入万丈深渊。   一想到君子涟要以男子之身,嫁给摄政王做妻,慕楠儿的心就像被凌迟一般疼得厉害。   她的儿,本是金尊玉贵的九皇子,即便母家势弱,也该是逍遥闲散的皇子,择一良人,安稳度日,如今却要背负这般悖逆伦常的骂名,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阿涟,是母妃没用,护不住你,让你受这般屈辱……”慕楠儿声音哽咽,气息断断续续,“摄政王府那般地方,君烨梁又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性子,你性子软,从小没受过半点委屈,去了那里,可怎么活啊……”   她满是褶皱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君子涟稚嫩的脸颊,满眼都是化不开的心疼:“你是男子,做了他的男妻,往后要面对多少流言蜚语,多少明枪暗箭?宫里的人捧高踩低,王府的下人拜高踩低,你无依无靠,连个帮衬你的人都没有……”   “母妃一想到你要在王府看人脸色,要受委屈,要被人指指点点,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母妃这心,就像被刀剜一样疼。”   慕楠儿说着,泪水汹涌而出,本就虚弱的身子不住地发抖,她猛地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牵动了体内的病症,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母妃!你别动,快躺下!”君子涟慌忙起身,小心翼翼扶着母亲躺好,伸手替她顺着胸口,“都是孩儿不孝,惹你动气。”   “我不依……我绝不依!”慕楠儿抓住君子涟的手,“你是皇嗣!不能受这份屈辱!什么男妻,什么叔侄成婚,全是无稽之谈!”   “我这就起身,去求陛下,哪怕废了我的淑妃之位,哪怕要了我的性命,我也绝不让你跳入这个火坑!”   君子涟见状,连忙按住她,扑通一声跪在榻前,死死拦住她,哽咽着摇头:“母妃,你不能去,去了也没用的!”   “圣旨已下,金口玉言,岂有收回的道理?父皇若是肯护我们,昨夜就不会任由摄政王逼迫,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急火攻心卧病在床,更不会对我们不管不顾!”   他们没有退路,他的父皇没有为他们准备后路,他自己也没料到,摄政王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佩儿姑姑……佩儿姑姑死了……母妃你知道的,佩儿姑姑怎么可能会背叛我们,定是有人栽赃,宫中危险,如果我能入摄政王府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不行……”慕楠儿拉着君子涟,“正是因为佩儿走了,你才更不能上了摄政王的贼船。”   “母妃,孩儿知道,但圣命难违,况且……”君子涟嘴角勾起,笑得比哭还难看,“况且孩儿也有点喜欢皇叔呢,也是一桩美事。”   这话说出去,谁信?   也只有骗骗君子涟自己了。   慕楠儿鼻尖酸涩,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你何必这般骗我,你心里怕不怕,委屈不委屈,母妃怎会看不出来。”   “母妃,是真的。皇叔待我向来不同于旁人,既如今圣旨赐婚,于旁人是屈辱,于我,也未必不能安然度日。”他语气放缓,劝慕楠儿同时,也在告诉自己,他没有路可走,他只能嫁,“与其执拗反抗,落得母子二人皆不得善终,不如顺水推舟。我乖乖嫁过去,安守本分,皇叔也不会苛待我,更会看在我的面上,护你在宫中安稳无忧。”   他笑着,可哪里有半分喜欢。   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下,给自己找的一点自欺欺人的慰藉,也是安抚母妃的唯一说辞。   “阿涟,母妃不信,也放不下心。摄政王从来不是良人。他突然请旨赐婚,哪里是对你有情,分明是另有图谋。”   是真情也好,还是另有图谋,君子涟都认了。   “母妃不必再劝,孩儿心意已决。”   慕楠儿张了张唇瓣,话掐在喉咙里,最终什么也没说。   “……好,你心意已决,母妃拦不住你……”她咳了两声,“阿涟,到了摄政王府,万事多保全自己。”   “孩儿会的。”   等到君子涟回到梨园,已经是午时,他许久未用膳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可他却没有胃口,坐在凳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他失神静坐,眉眼间染满落寞凄楚之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侍女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冲进梨园,嘴唇哆嗦着,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殿下……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君子涟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五脏六腑,他倏然抬眼:“慌什么?何事?” 第74章 母妃自戕了   侍女扑通跪倒在地,泪水混着惊惧滚落,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梅院……梅院来人传讯,淑妃娘娘……娘娘方才在寝殿……自戕了!”   “你说什么?!”   君子涟猛地站起身,身形一晃,脚下险些踉跄站稳,脸色瞬间褪得半点血色都无,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怔怔立在原地。   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戕……   母妃竟然自戕了?   明明方才相见,她还拉着他的手声声叮嘱,满眼不舍心疼,还劝他在王府保全自身,怎么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就没了性命?   “不可能……不可能的!”君子涟摇头,声音发哑,“方才还好好的,怎会自戕?你胡说!”   “殿下,奴婢不敢欺瞒!”侍女哭得浑身发抖,“宫里已经传开了,不仅淑妃娘娘薨逝,宫里还下了旨意,说淑妃心怀怨怼,忤逆圣意,蓄意阻挠皇室赐婚,以死相逼,罪及母族……如今娘娘母家已被禁军围堵,尽数下狱,要彻查问罪了!”   宫妃自戕,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他母妃真可能会自戕!   这绝对不可能!   他根本来不及细想,也不愿相信,脑中只剩下梅院那病弱憔悴的身影。   下一瞬,猛地掀袍转身,疯了一般朝着梅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宫墙重重,回廊曲折,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宫道,此刻却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沿途往来的宫人太监瞧见他疯魔般的模样,纷纷避让低头   “母妃!”   梅院的朱红大门虚掩着,他全然不顾礼数,狠狠推开大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轰然巨响。   院内的宫人内侍皆垂首跪在廊下,一身素衣,无人敢哭出声,只敢无声垂泪。   正寝殿的门大开着,里面没有挂起半片白帆,没有布置半点灵堂,甚至连一盏素灯都未曾点起。   殿内光线昏暗,但能看清床上躺着人的轮廓。   君子涟的脚步在殿门口僵住,双腿发软,几乎要瘫软在地。他睁着通红的眼,一步一步,踉跄着朝床边挪去。   床上的慕楠儿,穿着一身平日里最爱的素色软缎寝衣,发丝整齐地铺在枕间,面色苍白,双目轻阖。她的脖颈间,有一道红痕,房梁上的白绫早已经撤走。   “母妃……”   君子涟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要触碰到慕楠儿的脸颊,却猛地缩回。   明明方才还好好的,还在叮嘱他,怎么就躺在这里一动不动了?   他又试探性叫了一声:“……母妃。”   没能得到回应,他再也抑制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床边,双手紧紧攥住床边的锦被,身子止不住地随哭声颤抖。   “母妃——!”   他明明答应过母妃,会在王府保全自己,会好好活下去,可不过须臾之间,他就永远失去了那个最爱他的人。   一夜之间,父不慈,母已逝,母族深陷牢狱,祸及满门。他成了这偌大皇宫里,最孤苦无依的人。   他不信,打死都不信慕楠儿会自戕。   滚烫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君子涟伏在床边,脊背剧烈起伏,压抑的呜咽声碎在死寂的寝殿里。   他死死盯着慕楠儿脖颈间那道刺眼的红痕,心底难以置信渐渐翻涌起一股刺骨的寒意,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   是摄政王君烨梁。   这场赐婚,本就是君烨梁一手促成。   他以权势逼迫陛下下旨,要强娶他入摄政王府,沦为全天下的笑柄,彻底折断他身为皇子的最后一点尊严。不仅如此,他还逼死了母妃。   君子涟埋头,除了摄政王,他再也想不到谁会害他们母子,除了君烨梁,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本事,能在皇宫之中悄无声息逼死一位妃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君恒到了梅院,将君子涟拖下去后,将慕楠儿匆匆葬了,他似乎是真的厌弃了淑妃,一点儿往日情分都不顾,看不出有任何的伤心。   君子涟从偏殿又到前殿来,他求君恒。   “父皇,母妃素来温婉柔顺,纵然心中有怨,也绝不可能行自戕这般大逆不道之事!她是被人逼的,是有人蓄意加害,求父皇明察,还母妃一个清白,放过外祖啊!”   他此刻发丝散乱,跪在君恒跟前,扯着他的衣裙。   那是他的生父,是母妃倾心相待,守候多年的夫君,可此刻,君恒的脸上没有半分丧妻之痛,只有满眼的不耐,仿佛殿内死去的,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宫人。   君恒垂眸,拂开他的手,龙袍袍角扫过君子涟的脸颊,   “淑妃,忧思过虑,执念过深,因不满赐婚旨意,心生怨怼,一时想不开才自戕身亡,此事已是定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儿子,眼神里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宫妃自戕,本就是违逆宫规,大逆不道之举,朕念及旧情,未追夺其妃位,将其厚葬,已是法外开恩。”   “至于其慕氏一族,勾结前朝,意图不轨,本就该严惩不贷,何来枉死之说!”   “勾结前朝?这分明是莫须有的罪名!”   君子涟嘶吼出声。   君恒本就因淑妃之事满心烦躁,又忌惮摄政王的势力,此刻彻底被激怒,脸色铁青,扬手便狠狠甩了君子涟一个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殿内炸开,君子涟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浮现清晰的指印,嘴角渗出血丝。   “朕念你丧母悲痛,一时失言,不与你计较。”君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被漠然掩盖,他抬手,用力推开君子涟,“淑妃之死,慕氏之罪,皆是铁板钉钉,不容你再胡搅蛮缠。从今往后,此事不许再提半个字,否则,朕绝不轻饶!”   “来人,将九皇子带回梨园!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梨园半步!”   侍卫们应声上前,两人架起君子涟的胳膊,不容他半分反抗。他浑身脱力,脸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灼痛。   君子涟被拖拽着离开,他一路沉默。 第75章 棋子   他曾是宴都皇宫里最得宠的九皇子。   母妃淑妃温柔贤淑,深得君恒偏爱,他自小长在君恒膝下,吃穿用度皆是最好,哪怕是无心犯错,父皇也从不舍得说他一句重话,更遑论动手打他。   过往十几年的温情宠爱,桩桩件件,历历在目。父皇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会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曾几何时,他是这深宫之中最幸福的皇子,拥有父皇的疼爱,母妃的呵护,无忧无虑,不知人间疾苦。   可不过短短一日,一切都天翻地覆。   先是佩儿姑姑莫名惨死,宫中流言蜚语,再是母妃横死宫中,被扣上忤逆自戕的罪名,慕氏一族被诬谋反,株连九族,而那个曾对他万般疼宠的父皇,如今只剩冷漠,甚至亲手甩了他耳光,将他禁足,视如敝履。   脸颊的巴掌印依旧灼痛,那痛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昔日的盛宠有多真切,此刻的父子之情就有多刺骨,多讽刺。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缝隙里,悄悄塞进来一张素白字条,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刻意压低的声音:“殿下,陛下让奴才转告您,千万收好字条,按字条上的话做。”   君子涟缓缓抬眼。   是父皇的人……   他捡起那张字条,是君恒亲笔:“涟儿,今日之事,皆为朕迫不得已。淑妃之死,慕氏蒙冤,全是君烨梁一手策划,他权倾朝野,朕受制于人,无力反抗。朕打你,禁足于你,皆是演给君烨梁看的一场戏,只为护你性命。若你能在大婚之夜,将这包药放入酒水中,尚有一丝翻盘的余地。”   他的父皇要他杀了君烨梁。   就在他攥紧字条时,殿门缝隙又递进来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他捡了起来,目光如炬。   君烨梁,你欠我的,欠我母妃的,欠我慕氏一族的,我会用你的血,一一偿还。   大婚之夜,便是你的死期。   他小心翼翼将油纸包藏进贴身的衣襟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会杀了君烨梁,哪怕是赔上这条命,他会为他的母妃还有佩儿报仇的。   夏末,天渐渐变凉,不再炎热,再加上皇后构陷皇子,淑妃自戕,君恒无心再滞留行宫避暑,连夜传下旨意,启程回宫,整座行宫瞬间陷入匆忙的启程准备中。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偏殿的死寂:“陛下有旨,九皇子君子涟,即日起解除禁足,随驾即刻返回宴都,筹备与摄政王大婚事宜,不得有误!”   于是,君子涟这不到一日的禁足,竟这般草草解除,不过一日的禁足,竟这般草草解除。   君子涟缓缓抬眼,眼底没有半分重获自由的欣喜,只有一片漠然。   他心里清楚,这并非父皇心软,而是返程赶路需人随行,大婚在即,他这枚待嫁的棋子,终究要被带回皇宫,推到君烨梁面前。   宫人很快送来寻常服饰,他起身,任由宫人打理,全程沉默不语。   宫道上仪仗齐备,侍卫林立,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无人在意这位刚丧母,又即将屈辱出嫁的九皇子。   沿途宫人低头避让,眼神躲闪,那些隐晦的同情,还有打量,尽数落在君子涟眼中,他却视若无睹,只顾着低头跟上仪仗,指尖始终不动声色地护着心口的毒药。   返程车马疾驰,一路颠簸。   君子涟独坐马车之中,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一遍遍闪过母妃的音容笑貌,闪过佩儿姑姑惨死的消息,还有君烨梁那张俊美却冷血的面容。   恨意在心底疯狂滋长,却被他死死压制。   他知道,此刻不能有半分差池。   解除禁足,随行回宫,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不能暴露分毫,必须乖乖听话,顺利完成这场大婚,才能等到大婚之夜,手刃仇敌。   车马行至半途,暮色渐沉,官道旁的驿站早已备好休憩之处,传旨官高声传令暂作休整,浩浩荡荡的仪仗缓缓停下。   君恒端坐龙辇之中,在宫人搀扶下缓步而下。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随行的车马队列,最终落在了君子涟所乘的那辆青绸马车之上。   恰在此时,一道玄色身影快步而来,却不是向他而来,是往君子涟马车去的。   是君烨梁。   他未作丝毫停留,径直朝着君子涟的马车走去。守在马车旁的侍卫皆是他的心腹,无人敢阻拦,纷纷躬身退至两侧。   众人皆惊,却又敢怒不敢言。   大婚尚未举行,君烨梁这般毫无避讳,径直登上君子涟所乘马车,已然逾越礼数,可谁人敢有异议。   车帘被君烨梁随手掀开,他弯腰踏入车厢,厚重的车帘随之落下。   这一幕,尽数落入君恒眼中。   他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原本毫无波澜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隐晦的笑意。   而马车之内,却是另一番紧绷的光景。   君子涟听闻动静,睁眼便看见君烨梁踏入车厢,浑身瞬间绷紧。   他死死压下眼底的戾气,缓缓垂眸,摆出一副温顺怯懦的模样,低声唤道:“皇叔。”   君烨梁在他对面落座,马车空间狭小,两人距离极近。   “他打了你。”   “我忤逆父皇,受责是应该的。”   君烨梁看着他低垂的发顶,沉默片刻,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他道:“过来。”   他心头一紧,指尖护在心口毒药的位置,僵在原地,片刻后,才缓缓挪动身子,一点点靠近君烨梁,浑身都绷得笔直。   君烨梁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瓷药瓶,瓶身莹润,一看便知里面装着价值不菲的祛瘀药膏。他拧开瓶盖,清冷的药香瞬间弥漫在马车里。   “抬首。”   君子涟疑惑照做。   “不是,抬头。”   他依言,缓缓抬起脸颊。   眼前这个人是逼死他母妃,陷害他外祖一族的仇人,是毁了他一生的罪魁祸首,此刻却用这样温柔的动作,为他擦拭伤痕。   何其讽刺,何其恶心。   他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反胃,所有的恨意咽回心底,指尖攥得发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顺的模样。 第76章 笼中鸟   “他打你,我会替你讨回来的。”   君子涟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适时地露出几分委屈,声音沙哑:“谢皇叔,但是不用。”   “你别怕我,阿涟,我真心待你。”君烨梁将药瓶搁置一旁,握住君子涟放在腿上的手,“淑妃娘娘死了,我想我该在你身边。”   闻言,君子涟抬眸看他,眼底深意,意味不明,他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只是,我当时有要事,等到我知道时,为时已晚了。”   “皇叔要事为先,不必管我。”他把手抽回来,并不是很想和君烨梁亲近。   狭小的马车里,气氛瞬间沉了下来,方才那点虚假的温柔暖意,被这无声的抗拒冲得一干二净。   君烨梁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眸色骤然暗了几分,却没有发怒,只是缓缓收回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抵在膝头,语气依旧是那副低沉温和的模样:“阿涟,你在怨我吗?”   君子涟收回目光,盯着那白瓷的药瓶子。   怨?何止是怨。   他恨不得生食其肉,饮其血,可此刻,他只能将这滔天恨意死死压在心底,压到连一丝一毫都不敢外露。   “皇叔说笑了,在赐婚之前,你我向来是剑拔弩张,我不敢怨。”   剑拔弩张?   君烨梁重复着这四个字,他怎会忘了,从前的九皇子君子涟,骄纵明艳,受父皇独宠,可现在到底是不一样了。   于君子涟不一样了,于他君烨梁更不一样了。   “从前是从前,”君烨梁开口,他道,“如今你我即将大婚,往后便是一体,那些过往,便该揭过。”   “揭过?”   君子涟终于抬眼,看向君烨梁。   何其可笑。   杀母之仇,灭族之恨,字字泣血,桩桩刻骨,岂是一句揭过就能抹平的?   “阿涟,别给脸不要脸。”   “皇叔想要我如何?装作若无其事,还是对你感恩戴德?”君子涟心中冷笑,“母妃死了,慕氏没了,我被逼着以男子之身,嫁给自己的皇叔,全天下都在看我的笑话,我做不到若无其事,更做不到感恩戴德。”   君烨梁看着君子涟通红的眼眶,脸色沉了沉,没再多说什么,他猛地伸手,不由分说地把君子涟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君子涟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紧绷,像块石头一样贴在君烨梁身上,一动也不敢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君烨梁胸膛的温度,还有对方沉稳的心跳。   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双手抵在君烨梁胸口,想把人推开,可君烨梁的手臂力气极大,死死箍着他的腰,根本挣不开。   “别动。”君烨梁低头,把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阿涟,你在怀疑是我做的吗?”   君子涟咬着牙,眼眶更红了,不是委屈,是恨到极致的憋屈,他趴在君烨梁怀里,闻着对方身上的气息,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不敢,我没有。”他不敢反抗,不敢露出恨意,只能僵硬地待在君烨梁怀里,浑身发抖。   “好。”君烨梁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以为他是害怕委屈,抱着他的力道松了些许,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哭出来也没关系,我陪着你。”   君子涟闭上眼,把所有的恨意和恶心都咽进肚子里,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   他不能闹,不能反抗,现在还不是时候。   只要再等等,等到大婚那晚,他一定要让这个男人,用血来偿还所有的债。   “慕氏的事,后宫的事,我会查清楚。”君烨梁低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几分笃定,“谁害了你母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查清楚?   凶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亲手策划了一切,如今却假惺惺地要为他查案,这般虚伪,这般无耻,让君子涟几乎要绷不住脸上的平静。   他猛地抬眸,从君烨梁怀里抬起头,眼眶依旧通红,眼底却翻涌着从前没有的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松开抵在君烨梁胸口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动作迟疑又带着几分怯意,轻轻搭在了君烨梁的腰间,没有再挣扎。   鼻尖微微泛红,声音哽咽:“皇叔……”   他将脸轻轻埋在君烨梁的肩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的衣料上,刻意放缓了呼吸,做出一副强忍泪水,委屈至极的模样。肩头微微耸动,看似在无声啜泣。   他说了一句无关上一个话题的话:“皇叔成亲后,你会对我好吗?”   好似他们曾经就如胶似漆,只是出了一点小摩擦,无伤大雅,等到这阵子风波过去以后,他们又能和好如初。   可不是这样的,君子涟心里清楚,他做不到这样,他们之间,他们的从前也不是如胶似漆。   “当然会。往后你是我名正言顺的人,也不会有人笑你。”   “真的吗?”   “真的。”   “母妃死了,我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了,和皇叔成亲后,我只有皇叔了……”他拭去泪水,“宫妃自戕是大罪,此事已经定下,皇叔还是不要掺和进来,我不想你受难。”   “……”君烨梁垂眸,揽在他腰上的手臂却悄然收紧了几分。   其实君烨梁不用查也知道是君恒的手笔,利用完就杀人灭口,君氏一族向来如此。   只是他怕出来君子涟接受不了,一向宠爱他的父皇,变成了他的杀母凶手。   君烨梁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他,他活了两世,君子涟和眼前的君子涟大不相同。   君子涟藏着锋芒,看似柔弱,实则内刚。   而眼前的君子涟到底还是太稚嫩了,即便母妃遇害身亡,满心恨意,学着低头示弱,也依旧藏不住眼底深处的冰冷,掩不住肢体上本能的抗拒。这般急于求成的伪装,在他眼里,不过是欲盖弥彰。   他清楚君子涟心底藏着恨,也清楚这份顺从全是假意,更清楚那人劝他别插手,不过是怕顺着淑妃之案,揪出更深的真相,或是怕他坏了自己心底的盘算。   可君烨梁没有戳破。   “有本王在,万事无碍。”   毕竟,笼中之鸟,再怎么扑腾,也逃不开掌心。 第77章 七夕   回了皇宫,君恒像是忘记君子涟这个人,没再禁足他,也没再理会过他。   而君子涟也没再面圣。   淑妃慕楠儿身亡,慕氏一族早已覆灭,君恒为了堵住朝野悠悠众口,也为了后续的计划,竟下了一道圣旨,将君子涟过继给早已薨逝的贤妃为子,认作养母,归入贤妃一脉。   一道圣旨,轻飘飘便断了君子涟与生母的最后牵连,更是堵死了他为淑妃守孝三年的由头。   守孝之身,不宜婚嫁,君恒从始至终,都在为他与摄政王君烨梁的婚事扫清阻碍,半点由不得他拒绝。   君子涟接旨时,跪在冰冷的大殿地面,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无悲无喜,只是叩首谢恩。   有了这道圣旨,君子涟再无守孝一说,婚事筹备依旧紧锣密鼓。   孟秋,七月七。   七夕乞巧,京中满城花灯,连皇宫都沾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宫道两侧挂满了玲珑的莲灯,晚风一吹,灯影摇曳,映得朱红宫墙忽明忽暗。   宴都里处处张灯结彩,星河璀璨,街头巷尾满是成双成对的人影,花灯摇曳,暖意融融。   天刚擦黑,摄政王府的马车便停在了皇宫偏门,君烨梁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站在车旁等候。   君子涟来时,换了一身月白色锦袍,是他不常穿的颜色,但这件衣服是君烨梁命人送过来的。   他缓步走来,垂着眼,走到君烨梁面前时,轻声唤道:“皇叔。”   君烨梁目光在他脸上顿了片刻,将那点刻意的讨好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只是伸手,自然地牵过他的手。   君子涟顺从地贴在君烨梁温热的掌心。   今日是七夕,宴都有盛大灯会,街头游人如织,花灯十里,君烨梁特意递了帖子入宫,邀他出宫游玩。   这本是不合时宜的邀约,可有着君恒那道圣旨在前,这场邀约,成了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间的相处,旁人即便议论,也挑不出错处。   “上车吧。”   君子涟垂眸,看着两人相握的手,他想君烨梁要的,从来不是陪他过七夕,而是借着这场灯会,向全天下昭示两人的关系,不是传闻,他要坐实这场婚事,让他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   而他,恰恰需要这场看似温情的同行,一步步放下戒备,让君烨梁放松警惕,等到大婚那日,才能一击即中。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街口,人流太过拥挤,便索性停了下来。君烨梁先迈步下车,随即转身,朝车厢内的君子涟伸出手。   君子涟抬手,再次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任由君烨梁将他扶下马车。   街头人流熙攘,各式花灯流光溢彩,荷花灯漂在河道上,星光与灯火交相辉映,满是浪漫温情。   往来行人看着两人相牵的手,眼底带着几分探究,更多的是唏嘘,毕竟九皇子以男子之身嫁与摄政王,本就是惊世骇俗的闲话,可此刻两人并肩而立,身姿相衬,倒也有几分难言的般配。   边上小贩叫卖着精巧的莲灯,甜香的糖画气息随风飘散,   他看着眼前的盛世烟火,只觉得无比讽刺。   “可有喜欢的?”君烨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随即牵着他走到花灯摊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一盏盏精致的荷灯,“喜欢便买下。”   “喜欢。”   闻言,君烨梁挑了一盏最大的莲灯,递到他手中,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   “很美,多谢皇叔。”   守着灯摊的老伯见两人驻足,眉眼和善地搭话:“两位公子若是买了莲灯,往前再走百余步便是秦淮河畔,今晚河面满是荷灯,去那儿放灯许愿最是灵验,心诚则灵,所求皆能如愿呢!”   君烨梁闻言,侧眸看向身侧的君子涟,静待他的意思。   君子涟握着手中精致的莲灯,片刻后,抬眸看向君烨梁,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期许,“哥哥,我想去河畔放灯许愿,可好?”   一声“哥哥”,轻飘飘落在君烨梁耳畔,心猛地一颤。   自相识以来,君子涟向来唤他是疏离的“皇叔”,即便后来假意顺从,也始终守着辈分礼数,从未有过这般亲昵的称呼。   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又缓缓松开,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与君子涟的距离,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对方柔软的发顶,呼吸都比平日里急促了几分。他的视线落在君子涟泛红的唇角,又迅速移开,落在他手中的莲灯上,强压着心底翻涌的冲动。   良久,君烨梁才压下眼底翻涌的激动,声音抑制不住地温柔,连尾音都染上了几分轻快:“好。”   说话间,他牵着君子涟的手愈发紧,全程目光都黏在君子涟身上。   往秦淮河畔的路上游人摩肩接踵,君烨梁始终将他护在身前,宽厚的脊背挡开拥挤的人潮,一只手牢牢攥着君子涟,另一只手虚环在他身侧,隔开周遭碰撞的人流。   有人擦肩挤过,他便微微侧身,将君子涟完全拢在自己身侧。   不多时便到了河畔,河面波光粼粼,万千荷灯漂浮其上,灯火随波荡漾,与天上星河连成一片,璀璨得晃眼。岸边挤满了放灯的人,此起彼伏的笑语,更显拥挤。   君烨梁直接将君子涟带到河畔最僻静的一处石栏边,将人护在身前,自己则挡在外侧。   “就在这里放,稳妥。”   君子涟点点头,双手捧着莲灯。   “哥哥帮我掌下灯,别被风吹灭了。”   闻言,君烨梁立刻伸手,小心翼翼地护在莲灯烛火旁。   君子涟俯身,慢慢将莲灯放入河面,君烨梁亦跟着弯腰,一手护灯,一手虚扶在他后腰,待荷灯漂入灯河,他才直起身。   “许愿吧。”君烨梁侧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   君子涟双手合十,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出浅影。   一愿大仇得报。   二愿来世不再生在帝王家。   不过须臾,君子涟缓缓睁开眼,他抬眸看向君烨梁,鼻尖微微泛红,轻轻抿了抿唇。   “许好了。” 第78章 原来他有个哥哥   君烨梁喉结微动,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灯絮。   “许了什么愿?”   他想帮君子涟完成愿望,他想做君子涟的许愿神。   君子涟看向河面越漂越远的莲灯,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又温顺的笑,刻意放缓语气,带着几分娇憨地躲闪:“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不过,是与哥哥有关的愿望。”   君烨梁笑了。   好吧,既然是与他有关的,那他就不问了。   “为什么叫我哥哥?”   “在外面又不能叫皇叔,不叫哥哥还能叫什么?”君子涟说这话时,眼尾微微上挑,动作自然又亲昵,全然是一副无心之语的模样,“怎么,你不喜欢我这样叫吗?   “没有,这样很好,你叫哥哥很好。”   君子涟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一道白色身影在水面上拂过,打翻了不少花灯,惊得岸上众人惊呼,那道身影径直向他们二人而来。   君烨梁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将身后的君子涟牢牢护在怀中,宽厚的脊背死死挡住前方来势,一手紧揽住君子涟的腰肢,将人扣在自己身侧,另一手已然蓄力。   不管来人是谁,胆敢惊扰他们幽会,都该死。   不过瞬息,白衣人已然落定在石栏之上,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温润,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灵之气,与这凡尘烟火格格不入。   他目光扫过被护在怀中的君子涟,又落在君烨梁紧绷的侧脸,随即拱手:“在下楚元白。”   “是你。”君烨梁舒展眉头。   “你认得我?”楚元白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君烨梁,宴都的摄政王他早有耳闻,只不过他此行的目的,不是他。   不等君烨梁回话,楚元白便用玄天剑剑柄,将他推开,见到身后的君子涟后他才从石柱上跳下来。   “你跟我走。”   君子涟与君烨梁疑惑相视一眼,而后君子涟问:“你是谁?”   “我是你同胞哥哥。”   ?   一句话,平地惊雷,炸得君子涟浑身僵立,原本带着疑惑的眼眸骤然睁大,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白衣人,半晌回不过神。   同胞哥哥?   他自幼长在宫中,慕楠儿只诞育他一人,自此之后再无孩儿诞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况且宫中皇子从一排行到九,属他为老幺,五个哥哥,三个姐姐,他都认得,从没见过眼前这个自称他哥哥的人。   这人来得太过突兀,太过荒诞。   君烨梁被楚元白推开的动作骤然顿住,再一次将君子涟拉到身后,虽说他信楚元白不会伤害君子涟,但是他说的这句话太匪夷所思,况且这是在百年之前,这时候的楚元白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清楚,百年后又是什么样的人,他亦不了解。   楚元白拔出身后玄天剑,大有一种君子涟不和他走,他就绑人的架势。   就在局势僵硬之时,君子涟忽然开口道:“你倒是比我长得更像母妃。”   他眉眼清隽,与君子涟有三分相似,更承袭了慕楠儿的温婉骨相,只是常年修仙,多了几分出尘仙气。君子涟这句话,是本能的感慨,更是血脉相连的下意识亲近,无需证据,便已戳中根源。   君子涟自己也愣了愣,方才那句话脱口而出,毫无章法,可目光落在楚元白脸上时,心头那份陌生的熟悉感愈发浓烈。眉骨的弧度,眼尾的形状,乃至说话时的语气,都与他记忆里的母妃,有着一模一样的影子,这是旁人模仿不来的。   君烨梁护在君子涟身前,眉头拧得更紧。他看着楚元白的面容,再对比身后君子涟的模样,不得不承认,两人眉眼间的相似,绝非巧合,更与慕氏容貌高度契合。   朝中从未有传闻说,有皇子遗落在凡间。   “你也看出来了,对不对?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楚元白不知从何处拿一瓷瓶白瓷,“双生同胞,血脉同源,滴血相融,便是最好的证据。”   他将白瓷瓶往前递了递,看向君子涟的眼神笃定。   “取一滴你的血,是非真假,一看便知。”   君子涟怔怔地看着那瓷瓶中的血珠,又看向楚元白,心头早已翻江倒海。方才那句本能的感慨,早已让他心底生出几分相信,可事关身世,他终究需要一个实打实的凭证。   君烨梁上前一步,想要阻拦,眉头紧锁:“阿涟,不可!谁能保证他没有动手脚?”   他两世轮回,从未听闻这等秘事,即便两人容貌相似,他也不愿君子涟轻易信之,更怕这是楚元白设下的圈套,一旦验亲成真,君子涟必定会跟着他离开,自己再难将人留在身边。   他还怎么带君子涟回去。   更何况水镜还没寻到,楚元白这时候也没有捕获镜妖。   “摄政王若是不信,大可旁观。”   君子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激动,手指在玄天剑上一划,薄皮破了,很快就涌上一层血,稳稳落入白瓷中。   三双眼睛,齐齐盯着那白瓷瓶中的两滴鲜血。   不过须臾,两团散开的血晕缓缓靠近,在清澈的泉水中相互缠绕,最终彻底相融,化作一团完整的血雾,再也分不出彼此。   血脉相融,至亲无疑!   楚元白将白瓷收起:“摄政王这下信了吧。”   血脉相融,做不了假。   楚元白,当真是慕氏之子,是君子涟的双生兄长。   君烨梁还沉浸在错愕之中。   “子涟,跟我走吧。”楚元白向君子涟伸出手,“我下山不久,听闻母亲死了,而你要嫁给这个人,多逢变故,你应该离开宴都,和哥哥走。”   闻言,君子涟指尖微微蜷起,眼底翻涌着震惊,酸涩,他望着楚元白的手,他站在原地,脚步分毫未动,并没有朝楚元白伸出手。   晚风卷着河面荷灯的暖意吹过来,拂动他月白色的衣袍,也吹散了方才片刻的怔然。   楚元白伸着手,见他迟迟没有动静,道:“你是我下山后,唯一的亲人,我不想你出事。”   “我不走,这里很好,我要成婚了,我也……”君子涟深吸一口气,鼻子忽然酸涩了,“很幸福。” 第79章 伪装   “幸福”二字,轻飘飘从君子涟口中吐出,却带着千斤重的刻意。   楚元白伸着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放下了,他看向一旁的瞪着大眼的君烨梁:“我这一路听闻,你就被迫嫁与摄政王,背负悖伦骂名,母亲被废,外祖一家勾结前朝株连九族,皇宫其余皇子与你并不亲近,皇帝也将你推出去了,你这算是幸福吗?”   如果换作从前,楚元白还能相信君子涟是幸福的,他可以做到转头就走,不打扰君子涟的生活,但是君子涟并不幸福,相反他能感受到对方心里很痛苦。   君子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方才那些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话,他也想走,他早就想离开了,可是母妃的仇还没报,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也不想楚元白知道,虽说谁也不知道楚元白这个皇子是如何流落人间的,但他是生来就长在皇宫里,不用学着算计他人,又或者是为了活着拼命,这样的人生真好,是他这辈子,都求不来的人生。   所以,他就算是知道,楚元白是他一卵同胞的亲兄弟,他也不会认。   他不想玷污了这份干净。   他可以在君烨梁面前曲意逢迎,可以背负悖伦骂名苟且偷生,因为他要复仇,要亲手揪出所有凶手,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可他不能拉着楚元白下水。   这是他一母同胞的兄长,是脱离了这深宫地狱,活得光明磊落的人。他自己早已在仇恨里熬得面目全非,步步都是险棋,日日都在刀尖上行走,怎能把这份肮脏,这份凶险,牵扯到眼前之人身上。   认下这份亲情,不过是多一个人陪他坠入深渊,陪他一同被皇权权谋碾得粉身碎骨。   不如,就当从未相识。   “仙长怕是听错了流言。”   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楚元白探究的目光,下意识往君烨梁身侧靠了靠,做出全然依赖的姿态。   “慕氏是忧思过重自戕,慕氏一族罪有应得,与旁人无关。父皇将我赐婚于皇叔,是顾念我,皇叔待我极好,何来被迫一说?”   不等楚元白开口,君子涟又接着道:“我是宴都九皇子,我不认你,你便是庶民,谁给你的胆子到我和皇叔面前来说话。”   “子涟,你这是违心话。”   “我与皇叔婚事在即,前程安稳,无需你一个山野散仙来多管闲事!什么兄长,什么血脉,全是你的一面之词,不过是想攀附皇家,博取富贵罢了!”   他故意说出最刻薄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既捅在楚元白心上,也狠狠扎在自己心底。   楚元白心口骤缩,刚要再开口,一道冷冽低沉的嗓音先一步截断所有话语。   君烨梁垂眸,视线落在身侧紧抿着唇,指尖泛白的少年身上,长臂不动声色收紧,将君子涟完完全全护在自己身前,宽厚的脊背彻底隔开楚元白的目光。   “楚仙长,阿涟并非不认你,只是你终究是个外人。”   楚元白怒极反笑,到底是长年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山上,从未经与人斗角,不懂君子涟的意思,更让他生气的是君烨梁的态度,若不是师命在身,不能与凡人动手,他早就将君烨梁留到河里喂鱼。   “外人?我与他血脉同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摄政王凭什么定我是外人?要说外人,是你才对!”   不等君烨梁回答,君子涟就先抢答道:“他不是外人。”   四个字,轻得像河畔飘起的灯絮,却硬生生砸断了楚元白所有的怒意与争辩。   君子涟自己都愣了一瞬,垂在身侧攥紧的手微微松开,又瞬间更紧地蜷起。这话脱口而出,全然是下意识的辩驳,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想缘由,可话一出口,便再也收不回。   或许是因为他要报仇,他要赶楚元白走,他要和君烨梁站在同一战线,所以他才这么说的吧。   “什么?”   “我说,他不是外人。”他微微仰头,刻意扬起下巴,露出少年人略显苍白却倔强的脖颈,身子又往君烨梁怀里靠了靠,彻底倚在对方身前,用最亲昵的姿态,划清与楚元白的界限。   “圣旨已下,婚书已立,他是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是往后要与我朝夕相伴的人。他是往后与我休戚相关的人,他不是旁人,更不是你口中的外人。”   君烨梁和楚元白皆是一惊,特别是楚元白,恨不得当场将君烨梁打包踹入河里。   “楚仙长不必再说,况且我身世更迭,母妃是已故贤妃。”他叹了口气,握上君烨梁的手,就往街道上走,“过去的恩怨,我早已放下,仙长不必再提,也不必再以兄长自居,我承受不起。”   楚元白看着他这副麻木决绝的背影,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   他素来心性纯粹,不通凡尘世故,此刻看着君子涟刻意挽着君烨梁的手,步履从容,一副全然放下过往,甘心依附的模样,终究只能把满心的疼惜,愤懑,不解,尽数咽回腹中。   他想人各有志,强求无益。   可血脉牵绊,哪是一句不认,一句放下,就能轻易斩断的。   楚元白终究没有再追上前去,只是静静地立在河畔莲灯旁,目光牢牢锁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底暗自下了决定。   他不会就此离开宴都。   至少在抓到师尊说的那只镜妖之前,他不会离开。   另一边,君子涟任由君烨梁牵着,一步步离开河畔热闹的灯市,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仿佛真的已经看淡恩怨,安于宿命。   一路上君烨梁都没再说话,而君子涟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   不知过了多久,君烨梁忽然停下身,目光落在他腰上。   “这是什么?”   君子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直到看见他腰间的玉佩,他扯下来。   “……这是慕氏给的。”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高举手,“算了,也无用了,丢了吧。”   “等一下。”君烨梁拉下他高举的手,他垂眸,视线落在那方莹白温润,刻着龙莲纹的玉佩上,指尖轻轻抚过纹路,神色沉静难辨。 第80章 定情信物   这块玉君烨梁认得,是他与君子涟第一次见楚元白时,楚元白给君子涟的,当时还被自己打碎了,也没捡回来。   “怎么了?”   原来是君子涟自己的东西。   这玉名为龙莲玉还有一副母玉,名为盘龙。   君烨梁眼眸微眯,子玉是慕楠儿戴在君子涟身上的,说明她知道自己还有一子,母玉在楚元白那。   他忽然联想到什么,道:“这玉,别丢,我要了。”   君子涟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下意识想要夺回玉佩,却被君烨梁握得更紧,他喉间发紧,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这玉是慕氏自打他儿时就给他挂在身上,除了洗漱沐浴,就从未摘下身过,怎么能给君烨梁呢?   他还想装作丢了,然后再回过身来捡。   他拿走了,自己留着点念想也要被带走了。   “皇叔,这不过是块普通的旧玉,不值什么……”   “怎会不值什么?这玉,是你从小戴到大的,我想将它要过来,当成你我的定情信物。”他抬手,将玉佩径直攥在掌心。   君子涟还想再说些什么,君烨梁已经把玉收到怀里,他的手僵在半空,薄唇微张,盯着对方衣料凸起来的那部分。   “你不是要把它丢了吗?”君烨梁俯身凑近,问道,“你舍不得?”   君子涟感受到君烨梁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他连连往后缩,别开脸。   “没有,你喜欢就好……”   君烨梁伸手,轻抚君子涟的脸颊,他微微俯身,再一次拉近两人距离。   “舍不得,就留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他微微偏头,不由分说吻上那片柔软的唇瓣。   不算粗暴,辗转轻碾。   君子涟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想要挣扎后退,后腰却被男人另一只手牢牢扣住,牢牢禁锢在身前,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鼻尖相抵,呼吸纠缠,   他忽然想起,现在他的身份,怎么能有理由拒绝君烨梁的吻呢?   自己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如果他要对自己做点什么,自己也是反抗不了的,他们这些亲密的举动,本就是他遵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如果他反抗,君烨梁是不是会看出什么?   君子涟这么想,尽管心中害怕,第一次君烨梁动作并不是很温柔,还恐吓他,打他,他也稍稍放松下来,试着不让自己那么紧绷。   “皇叔,天色晚了,我要回宫了。”   君烨梁松开他,抬头看天,再看街道上陆陆续续回去的小贩,他道:“天色确实不早,宫门已经落钥了,你和我回摄政王府吧。”   “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能,你是我未过门的王妃,去王府看看,有何不可?”   “不是,我是说,在成婚之前,新人是不能见面的,我和你已经没守规矩了,旁人碍于我们的身份,也不会说什么,但是留宿就不要了吧,我让侍卫大哥给我开个小门……”   君子涟声音说着说着就小下来,他看见君烨梁脸色并不是很好,他不想自己拒绝他。   “你我婚约已定,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本王的人,婚前留宿又如何?”他扣住君子涟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他丝毫挣脱不得,“宫门落钥,侍卫无权私开宫门,你若是执意要闯,是想落个违抗宫规,目无礼法的罪名?”   君子涟还想说怎么会?他从前不就这样?君烨梁派人刺杀他的时候,不就是晚上,他匆忙回宫,让侍卫开了宫门?   可他看着君烨梁紧锁的眉头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现在到底是要哄一哄君烨梁,让他高兴的,这样才能让他从高处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全凭皇叔安排。”   君烨梁望着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腕间的力道也松了几分,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细腻的腕肤。   “这才听话。”   他低声落下一句,顺势牵住君子涟的手,街边晚风卷着残留的花灯暖意拂过,衬得两人相牵的身影格外惹眼。   君烨梁牵着他缓步走在长街上,目光扫过两旁还未收摊的花灯铺,糖糕摊与首饰小肆,脚步便不自觉顿住。   他没有松开牵着君子涟的手,另一只手抬了抬,示意随从上前,随口吩咐着将摊上精致的琉璃花灯,桂花软糕,还有几盒做工精巧的玉饰香盒尽数包下。   君子涟被他握着手,静静地立在一旁,然后他甜甜笑道:“谢皇叔。”   “夜里回府无趣,这些花灯糕点带回去,正好解闷。”   君烨梁真就带着君子涟回到摄政王府。   这是君子涟有史以来第一次踏入这片土地,踏入摄政王府朱漆大门的那一刻,他脚步微顿,下意识放缓了身形。   府内庭院深深,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了一路,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   “不必拘谨,往后你常来,慢慢就习惯了。”   君子涟垂着眸,唇角噙着浅浅笑意,乖巧应声:“王府景致极好,比宫里的园子还要雅致几分。”   “你是不是不喜欢?”君烨梁侧身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   君子涟抬眸,又垂眸,左右看了一番,才道:“这样就挺好。”   行至岔路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环佩轻响,伴着丫鬟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妆容温婉,身着素雅罗裙的女子带着两名侍女快步走来,一眼便撞见廊下牵手而立的两人,脚步骤然顿住。   女子是王府里刚纳的董姨娘董雨嫣,本是听闻王爷今夜带了外人回府,特意过来请安,没料到竟是这般光景。   她目光先是落在君烨梁紧牵着君子涟的手上,再细细打量君子涟清俊出尘的容貌,她敛了神色,上前屈膝福身。   “妾身见过王爷。”   “这么晚了,还出来做什么?”   董雨嫣柔声细语回话,姿态温婉得体:“夜里风凉,妾身炖好了安神汤,想着等候王爷回府,送来给王爷暖身。”   说完,她抬眸看向君子涟,浅浅一笑,礼数周全:“这位想必就是传闻中与王爷定下婚约的九皇子吧,果然气度不凡,风姿俊秀。” 第81章 留宿   君子涟闻言,抬眸看向眼前的董雨嫣。   他自小在深宫长大,鲜少过问宫外之事,更不知摄政王府中藏着这般人物,只当是府中寻常管事女眷,遂微微颔首:“姑娘客气了。”   一句“姑娘”,直白道出他全然不识的心思,也瞬间戳中了董雨嫣心底的难堪。   董雨嫣脸上温婉的笑意微微一滞,指尖暗暗攥紧了绣着兰草纹样的裙摆,柔声缓缓自报身份。   “殿下说笑了,妾身乃是王爷纳入府中的董夫人,名唤雨嫣。”   “夫人?”   “汤你自己喝了吧,你回自己院里安歇,不必在此伺候。”   君烨梁刻意回避,连一句正式引荐都吝啬给出。   董雨嫣心口微微发涩,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强压下那点尴尬:“往后殿下常来王府走动,低头不见抬头见,妾身也算府里老人,若是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知会妾身便是。”   君烨梁准备动手赶人,君子涟忽然道:“我不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吗?董夫人怎么说得我像是个外人,你这话让我很不高兴。”   他到现在没想明白,这个董夫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从前也没有听说过君烨梁身边有女人,况且传闻说他,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   好吧,他是男子,虽说君烨梁和他是中了李玉容的计谋,这才滚到床上去,但至少能证明君烨梁并非不好男色。   再者,现在摄政王府忽然多了个夫人,看来君烨梁也并非外界传言那般清冷无欲,只不过旁人入不了他的眼罢了。   董雨嫣脸上的温婉笑意一下子挂不住了,身形微僵,万万没料到看着温顺软和的君子涟,竟会当众给自己难堪。   她其实来王府也没有几天,不过是前脚君恒刚赐婚,后脚她就寻到君烨梁,说她是药王谷谷主之徒,也就是君烨梁的生父的徒弟,药王谷逐渐败落,这次来是来投奔他的。   准确来说,她本来就是君烨梁的童养媳,儿时只来得及匆匆见一面,君烨梁甚至是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就被匆匆带走。   童养媳啊童养媳,不就是到了年龄要嫁给君烨梁吗?   可是董雨嫣并不想,恰逢君恒赐婚,她顺势而为飞鸽复命,可谷主苏成玉非要她给君烨梁作妾。   她无奈,体内还有未解之毒,不敢违抗师命。   “殿下恕罪,是妾身言辞不周,绝无把殿下当外人的意思,还望殿下莫要往心里去。”   君烨梁原本面色微沉,本来想赶董雨嫣走,但听见君子涟这般开口,反倒顿住了动作,眸色沉沉看向身侧的少年。   “阿涟是圣旨钦定的摄政王妃,是日后王府名正言顺的主人。你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事便可,不必多言客套,你也不过才来五六日,更无需摆什么老人架子。”   “妾身谨记王爷教诲,往后定当恪守本分,恭敬待殿下。”   君子涟没再说话。   “夜深,哪里来滚哪去。”   “妾身告退。”董雨嫣很识趣,她也不想多在君烨梁身上浪费时间。   君烨梁牵着君子涟转身就走。   一路沉默走了片刻,君烨梁侧头看向身侧安静不语的君子涟,见他眉眼淡淡的,似还带着几分方才被冒犯后的微愠,他道:“她入府不过数日,我从未碰过她,也从未给过她夫人的名分,全是她自己对外宣称,妄图攀附王府。”   他的语气急了几分,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解释。   “那你为什么不赶走她?”   “……”   “我会将她弄走。”   不仅如此,他还会杀了她,不给百年后的她任何伤害君子涟的机会。   “不用,三妻四妾很正常。”   君烨梁停下脚步,伸手扣住君子涟的肩头,强行让他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你在吃醋吗?”   “没有。”   旁人说没有或许是假的,但君子涟说没有,那就是真的没有。   他不爱君烨梁不会为了他争风吃醋,况且……   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君烨梁的唇瓣已经重重吻下来了。   君子涟轻轻推了一下君烨梁,没推动,干脆将手垂下来,不动了。   他不能反抗,不能露出半分嫌恶。   “……只有你。”   “本王只要你。”   “我也只要你。”   君烨梁只要君子涟。   宋青阳只要君子涟。   四百年后的顾九渊也只要君子涟。   他的愿望就这么简单,世上好人太多了,但他只要这一个人。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君烨梁,是堕入魔道的帝王宋青阳,是四百年后执念不散的顾九渊,三世轮回,颠沛流离,满心满眼,自始至终,都只有君子涟这一个人。   君子涟僵在原地,君烨梁的话语,太过滚烫,太过深情,他也只是一个十七的少年,听到这样类似于表白的话他也会脸红。   可他不能忘,不敢忘。   他母妃之死,慕氏一族是如何被冤枉,诛连九族的,还有君烨梁派人刺杀他。   这桩桩件件,他都不会忘记。   “阿涟,我发誓,从始至终只会有你。”   “皇叔什么也不用多说,我自然是信的。”   所谓的誓言,在血海深仇面前,不过是镜花水月,是君烨梁困他在身边的枷锁,也是他复仇路上,最该摒弃的杂念。   一句轻描淡写的信,彻底堵回了君烨梁未尽的深情,也划开了两人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   “更深露重,我有些困了。”   不过片刻,两人行至一处精致雅致的偏院,院内栽着几株兰草,廊下灯笼高挂,陈设皆是上等规制,处处透着用心,显然是提前精心打理过的。   “这是王府西侧的静思院,往后你在王府留宿,便住在这里,一应伺候的丫鬟小厮都已备好,有任何需求,直接吩咐下人便是。”   君烨梁牵着他踏入院内,指尖始终没有松开,目光扫过院内陈设,确认事事周全,才转头看向君子涟。   “你可喜欢?”   “院子很好,我很喜欢,多谢皇叔费心安排。”   他从不在意院落精致与否,也不在乎这方寸之地是否舒适,只是这里是君烨梁安排的,那他就得说喜欢。   “你喜欢便好。早些歇息,夜里别着凉。” 第82章 诉苦之人   次日清晨,君烨梁就将君子涟送回皇宫。   宫内自然而然就传开君子涟在外留宿,这本不该是什么好传的闲言碎语,君子涟是男子,亦是皇子,可偏偏他的未婚夫是君烨梁,他偏偏是男妻。   偏偏皇帝厌弃了他。   短短几日,君子涟在宫中地位岌岌可危。   从前有君恒照料,勉强算得上还可以,没错,就是还可以,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宫中人也未想过要巴结他们母子。   这一点,君子涟从未想过为什么,因为他自小就是这么过来的,不会有人告诉他,这样的情况是不对的。   走过宫道,身后宫女太监的低声议论清晰入耳,字字句句,皆是不堪。   “听说了吗?九皇子殿下在摄政王府留宿了一夜,才被摄政王送回来呢……”   “一个男子,竟要做摄政王妃,传出去简直是皇室的笑话,也不嫌丢人。”   “陛下早就不管他了,不然怎会任由他这般荒唐,依我看,九皇子日后,怕是连宫里的低位嫔妃都不如。”   言语刻薄,毫无遮掩,摆明了是故意说给君子涟听。   随行的小太监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呵斥,却拦不住那些越发放肆的议论声。   他们也就只敢趁着君烨梁不在,说说风凉话。   回到自己冷清的宫殿,往日里还算恭敬的宫人,如今也个个面露怠慢,端来的茶水是凉的,膳食也不如往日精细,甚至连打扫都敷衍了事。   君子涟看着眼前的一切,神色未变,只是淡淡挥手,让宫人退下,没有半句斥责。   他不需要这些虚浮的照料,也不屑与这些趋炎附势的宫人计较。   宫殿愈发冷清,往日里偶尔还有君恒的内侍前来传几句口谕,如今,却是门庭冷落,连一个过问的人都没有。   君子涟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眸色沉沉。   君烨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们连面都没能见到,他就被匆匆送回皇宫。   君子涟叹了口。   看样子是出了很大的事情。   只希望,君烨梁快点解决完,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正沉吟间,殿门被轻轻推开,随行的小太监低着头,脚步轻缓地走进来,手里捧着锦盒,他哈腰将锦盒递上前:“殿下,摄政王府的人悄悄送来的,说是摄政王吩咐,务必交到您手上。”   君子涟眸色微动,锦盒并不华丽,木质纹理朴素,他掀开盒盖,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枚温润的墨玉玉佩,玉佩上刻着极隐晦的云纹,是君烨梁随身之物,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   他展开素笺,寥寥数行字。   “墨玉赠卿卿,聊表定情心。”   “东西送到,奴才就先退下了。”   君子涟将玉收起来,他望向窗外,一晃七日过去。   等到他再见到君烨梁时,是在订婚宴上,这场宴会由礼部操办,简单说了事宜后,以及婚定在下月十五后,就散场了。   虽说是皇家成亲,但没有人重视。   君烨梁握住君子涟的手,两人坐在御花园的秋千架上。   “皇叔这么晚邀约,就是为了赏月吗?”   君烨梁的神情很不对劲,他似乎是在隐忍什么,君子涟看不懂,他只觉得眼前人不像君烨梁。   “嗯,想和你待一会儿。”   他被君烨梁搂住,滚烫的鼻息扑洒在他的额上。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死了,被我害死了,前两日我又看见你死了。”   “……皇叔醉了吗?竟然都将梦话说出来了。”   “不是梦话。”君烨梁放开君子涟,垂下眼帘,对上他的眼眸,“如果有一天,我让你跟我走,你一定要跟我走,好吗?”   君子涟喉间轻滚,终究没说出调侃的话语,只轻声应道:“皇叔究竟怎么了?近日行事,总叫人猜不透。”   君烨梁指尖抚过他的眉眼,指腹带着薄茧,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珍宝,前世他亲手害死他,将他推入深渊,看着他满身是血倒在自己面前,那双清澈的眼眸彻底失去光彩的画面,日日夜夜在脑海中盘旋,成了剜心的梦魇。   “没什么。”君烨梁收回手,重新将他揽入怀中,力道紧了紧,“阿涟,记住我今日说的话,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旁人说什么,只要我让你走,你便毫不犹豫地跟着我。”   君子涟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胸腔里急促有力的心跳。   他沉默良久,晚风拂动他鬓边的碎发,轻声开口:“好。”   君子涟抬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   此后,君子涟就再也没有见过君烨梁,也不知他去了何处,宫内也没有他的消息。   他像往常一样,坐在秋千上晃悠。   “九弟。”六皇子,君子召向他这儿走来。   君子涟跳下秋千,道:“六哥。”   他和六皇子素来交好,六皇子不在宫内,前些日子刚回宫中,也才知道君子涟和君烨梁的婚事。   “九弟,皇叔当真求娶你?”   君子召仍是不敢信,这等有违伦理之事,是君烨梁做出来的,况且他还听说,有人撞见七月七,他的九弟和皇叔一块儿在秦淮河放灯,举止亲密。   “父皇圣旨都下了,还能有假吗……”君子涟心中委屈,终于见到一个能诉说心事之人,顿时鼻子酸涩,但又很快将泪憋了回去。   “那他是不是要折磨你,他要杀了你。”   君子涟摇头,又点头。   他也不确定。   “什么意思啊。”   “算了,六哥,他长得英俊,我也挺喜欢他的……”   “你将来可是要继承皇位的啊!”   闻言,君子涟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巴。   “六哥这不能乱说,况且父皇已经有半月不曾召见过我了,我也无心皇位。”   君子召被他猛地一拦,也回过神来,深知宫中耳目众多,这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着眼前身形清瘦的少年,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担忧,眉头拧得紧紧的:“我知道这话犯忌,可我是真的为你担心!皇叔他是什么人?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心思深不可测,当年朝堂之上多少权臣栽在他手里,他冷血狠厉,从无情义可言,他这般执意求娶你,根本不是真心!” 第83章 君君臣臣   君子涟也知道,但君恒是君,他是臣,君恒是父,他是子,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能抗旨不遵吗?一道圣旨降下,他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六哥,我爱他。”   “我看你是糊涂了!”   君子召率先红了眼眶。   “你怎么能对他心存爱恋,你难道忘了他都做过何事吗?”   “我心意已决,哪怕他是想折磨我也好,还是要我死,我也爱他。”   君子涟不是糊涂,他只是不想把君子召卷入这场复仇计划当中,他已经快入黄泉了,他不想拉上他的六哥。   “你!”君子召指着君子涟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最终拂袖而去。   君子召是个急性子,闹到了君恒面前,君恒极其不爽快自己的儿子能帮旁人说话,可到底是自己的儿子,他也舍不得罚重了,收了他刚放的权,将人禁足在景阳宫。   君子涟得知这件事时,没有太大反应,他要的就是君子召被禁足,这样一来君子召就不会到君烨梁面前去送命。   君子涟回到寝殿,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墨玉。   他知道君烨梁在外筹谋大事,步步惊心,也知道父皇暗中磨刀霍霍,只待大婚之日收网,更知道自己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必死的死局。   日子一天天推移,距离下月十五大婚,越来越近。   宫里流言愈发汹涌,人人都等着看这场荒唐婚事落幕,等着看九皇子最终凄惨下场。   有人揣测摄政王早已变心,弃他不顾,有人笃定皇帝会在大婚当日废杀皇子,平息朝野非议。   没有任何人知道,消失多日的君烨梁,早已回到药王谷掌握谷内大权。   “殿下,王爷明日送进来的婚服,奴婢服侍您试试。”   君子涟抬眸,目光淡淡掠过那叠艳红刺眼的喜服,没有半分欢喜,只有一片沉寂。   “放下吧。”   宫女小心翼翼将大红婚服铺开,金线绣着繁复云纹,华贵至极,他缓缓起身,任由宫人替自己更衣。   红衣裹着清瘦单薄的身躯,铜镜里,少年一身大红嫁衣,本该是此生大喜,眼底却一片死寂。   “殿下这般容貌,配上这身喜服,世间无人能及。”宫女奉承道。   这几日,他的宫内换了不少君烨梁安排进来的宫人,在伺候上用心不少,可不过是君烨梁安插在深宫的眼线。   “好,很好。”君烨梁鼓掌走进殿门,拾起桌上墨玉挂在君子涟的腰间。   君子涟浑身一僵,骤然转头,消失多日,杳无音讯的人,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站在了他面前。   君烨梁走近,指尖轻轻替他理了理凌乱的红衣衣襟,动作温柔至极。   “阿涟穿着这身红,真好看。”   奴婢识趣退下,关上了殿门。   “你这几日,去哪里了?”君子涟问他。   “药王谷。”君烨梁拉着君子涟坐下,“阿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君氏王朝的秘密。”   “先帝登基时,率兵寻到药王谷,带走药王之子,先帝并未杀他,并且赐姓君,养在皇宫,对外宣称是早年间流落在外的皇子,也就是……我。”   君子涟薄唇微僵,不懂他为什么告诉他这些。   “当年先帝血洗药王谷,并非只为掌控谷中毒术兵权,而是药王手中,握着先皇谋朝篡位,残杀忠良的铁证。那一战,药王谷上下三百七十二口人,只活下一百三十一人。余下的,尽数死在先帝的刀下,血染山谷,尸骨成堆,连孩童与老妇都未曾放过。”   “先帝留我性命,他把我养在宫中,封王赐权,教我权谋兵法,看似恩宠有加,实则是把我当成牵制药王谷余部的人质。只要我一日在他掌心,那些幸存的谷中人,便一日不敢反,只能乖乖听命于君氏王朝。”   君烨梁喉间发紧,并且他中了毒,毒素蔓延至深,原以为已经解不了了。   他不想和君子涟说这件事,他不想让君子涟担心。   君子涟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君烨梁脸上。眼前之人,自幼丧亲,寄人篱下,顶着仇人的姓氏,活在无尽的隐忍和恨意之中。   何其可悲,又何其讽刺。   “你父皇,你的皇祖父,皆比我更心狠手辣。”   “我不明白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若是这样,你我这婚,成还是不成?你我到底是算仇人吗?”君子涟明知故问。   “不是。”君烨梁拉过君子涟的手,他还是没打算告诉他真相,他已经有了水镜的线索,他们很快就能回去,他很快就能复活君子涟了。   所以也没必要让现在的君子涟痛苦,他来承担就好。   “我只是想告诉你,若哪一日,皇城兵戎相见之时,你不要恨我,也不要怪我。”君烨梁将君子涟拥入怀,“我是爱你的,我不会害你,阿涟。”   君子涟能隐约察觉到,君烨梁藏着极深的秘密,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还有孤注一掷,像是背负着无人知晓的宿命,独自谋划着什么。   君子涟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兵戎相见……皇叔是要反吗?”   他刻意装出懵懂无措的模样,顺着他的话往下问,看似惶恐,心底却早已清明。   君恒本就忌惮君烨梁权倾朝野,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就等大婚收网,而君烨梁手握药王谷残余势力,又暗藏筹谋,早晚必会与君恒撕破脸皮。   皇城兵戎相见,本就是注定的结局。   君烨梁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是。”   “皇叔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坏了你的计划吗?”   “你我要成婚了,我不想瞒你。”   “……”   好吧,看在君烨梁这样诚恳的份上,那他也发一点儿善心。   “求皇叔留父皇和六哥一条性命。”   “阿涟……”君烨梁嗓音沉了几分,眸色沉沉,“君恒不配你求情。”   他害死你母亲,倾覆你外祖一族,从未把你当作皇子子嗣,只把你当作制衡我的棋子,这般凉薄帝王,何必有怜悯之心?   这些话他压在喉间,终究没忍心说出口。   最终君烨梁发动兵力,剿灭皇城,登上皇位封君子涟为皇后,两人没羞没臊地永远地在一起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