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燕-jjwxc 作者:归鸿落雪 简介:   肖春和是个假道士,仗着一副好皮相四处招摇撞骗,逢人便说他是茅山第一道士岳景明。   岳景明在山上闭关十年,出关后发现自己“名”满天下,不过这名是花名,甚至茅山下的说书先生都在讲风流道士的二三韵事。   掌门算出天下浩劫将至,遂命岳景明下山。   岳景明背着一剑一拂尘下山,听了一路自己的“风流事”,忍无可忍,决定揪出那个冒充自己的假道士。   肖春和某日碰到了个心仪的清冷美人,遂诚邀美人春风一度,嬉皮笑脸问:“在下茅山岳景明,敢问兄台姓名?”   岳景明:“……”   肖春和正美滋滋地等着,只见大美人拔出了身后的长剑。   “在下茅山岳景明。”   清冷禁欲真道士×风流不羁假道士   内容标签:   轻松 [1]卷一·锦衣狐狸: [1]真假(一):鹤骨松姿云水身   “大师兄不好啦!师父他——”   茶刚到嘴边,岳景明就看见小师弟房景意连滚带爬地进了门,一脚踩着门槛一手抓住门框,好似马上要背过气去:“师父……大师兄……师父他——”   “脚放下,站好。”岳景明将杯子放在桌上,“师父他老人家怎么了?”   房景意赶忙站直了,有点畏惧地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脑袋:“师父在玉衡殿推演天机,二师兄和三师姐几个替他护法,结果只听殿内一声怒喝,血就溅了满窗!”   岳景明皱起眉:“师父还活着吗?”   “啊?还、还活着吧。”房景意被他这问法吓了一跳,“二师兄他们本想进殿查看,但师父进殿前下了命令,时辰不到任何人不得入殿。大师兄您刚出关,师父特意交代不能来扰您清静,但现在师兄他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话未说完,桌前的人已不见了身影,随着一阵清风拂过,岳景明只留下了一句冷冰冰的“将发冠正好”。   “大师兄你等等我!”房景意连忙扶正冠,铆足力气追了上去。   玉衡殿在后山,和青松居有一段距离,岳景明路过大殿时,看见了不少眼生的弟子,应当是这十年间新入山门的。这些人看见他腰间的玉佩,纷纷驻足行礼,他颔首回礼,没多停留。   玉衡殿的台阶换了新石,十年前他布的星图阵也被换了,岳景明扫了一眼,走到了殿门前。   “大师兄!”   “大师兄!”   守在殿门前的都是苏稽的亲传弟子,见到岳景明来面上激动难掩。为首的二人一男一女,男子名叫祝景晖,剑眉高鼻,女子名叫辛景冷,容貌清丽,正是房景意口中的二师兄和三师姐。他们皆着藏蓝道袍,神色肃然,见岳景明前来,俱松了一口气。   “师父在里面?”岳景明推门便要进。   “大师兄。”祝景晖抬臂一拦,“师父嘱托过,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辛景冷道:“可师父现在生死未卜。”   “师妹,难道你想违抗师命吗?”祝景晖抬高了声音。   “景晖。”岳景明抬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不必在这里守着,带师弟师妹们去练功。”   祝景晖正要反驳,小臂处却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道,逼得他退后了一步,虽然在外人看来他只是轻飘飘地挪了个位置,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一下重若千钧的力道。岳景明这一扶蕴含了菹山派最为精妙的太虚心法,他运功去挡,然而却毫无用处,那股轻飘飘的真气竟直接将他几个月堵塞不通的经脉冲开了。   岳景明进门的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祝景晖,这十年你在干什么?”   他的语气平波无澜,仿佛只是师兄弟间正常的问候,可经过方才的交手,祝景晖自然听懂了话里的冷斥,他面色红白交加,羞愤难当,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进了殿门。   适时房景意终于追了上来,气还没喘匀,就被祝景晖一声吓去了半条命:“谁让你去找的大师兄?!”   “啊?”房景意一脸懵地望着他,“不是二师兄你说——”   “都给我滚去练剑!”祝景晖怒喝。   祝景晖拂袖而去,原本聚集在门口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纷纷跟上,落在最后的房景意哭丧着脸看向辛景冷:“三师姐。”   辛景冷伸出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又撇了撇嘴,走了。   大殿内。   八卦阵中端坐一人,须发皆白,容貌却与青年无异,只是一身长袍染满了污血。他面前有一半掩的卷轴悬浮在空中,若是内家高手,便能看出其中蹊跷:这卷轴竟是被真气稳稳托住,若非功力高深之人,绝不可能做到如此程度。   那卷轴原本只被打开了一半,但随着另一股真气的加入,苏稽经脉中逆行的真气得了喘息,半掩的卷轴终于徐徐展开。   苏稽睁开眼,果然看见了对面盘腿而坐的大徒弟,心中不由长叹一声:真时也命也!   待卷轴完全打开,师徒二人同时收功,卷轴轻轻落在了地上。   岳景明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擅闯大殿,还请师父责罚。”   苏稽抬手示意他起来:“不怪你,是为师力有不逮。”   “师父为何要在此时推演天机?”岳景明过去将人扶了起来。   “前几日我观天象,有荧惑守心之象。”苏稽望向那画卷,“紫微星势弱,异星频出,山河卷中帝王紫气微渺,妖气四溢,恐浩劫将至,天下大乱。”   岳景明皱起了眉:“当今陛下励精图治爱民如子,怎会有如此天象?”   “你闭关后不久,陛下便重疾难愈驾崩,太子烈继位。自他继位之后,四处大兴土木,各地贪墨横行,甚至还有纳男子为妃的荒唐行径。”苏稽叹了口气,“百姓苦不堪言。”   岳景明愣了一下:“您是说周烈?”   苏稽道:“正是,这十年间他曾数次召你入宫,都被为师拦了下来。此人性情暴虐,行事荒诞无常,一个月前,宫中特使又来了菹山,专门等你出关。”   岳景明目光微沉。   “不过都被为师赶走了。”苏稽捋了捋胡子,露出了个戏谑的笑来。   岳景明眼底微诧:“师父?”   苏稽转身往后殿走去:“景明啊,你自幼在菹山长大,天资上乘,心性又至纯至坚,若潜心修炼,假以时日,必能得道大成。”   岳景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周烈此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若他不应旨前去,菹山恐怕会因此受到牵连。何况山河图已给了预言,各地妖魔横行浩劫将至,他势必要下山——斩妖除魔。   玉衡殿建于后山悬崖峭壁之上,自后殿望去,便能见奇峰流云,天高云阔,美不胜收。   苏稽凭栏而望,笑道:“你小时候被景晖他们几个闹得烦了,就喜欢躲在这里看书,有时候忘了时间,为师便要好一通找。”   岳景明垂下眼:“小时候不懂事,总让师父操劳。”   “你看这山中泉,天中云,在这里无瑕无垢悠然自得,可若是到了山外,便再难回来。”他转头看向岳景明,眼底难掩痛惜,“景明,就算是神仙骨沾了红尘,也会变成一抔黄土。”   山风猎猎,岳景明一袭青色道袍风骨潇潇:“弟子心意已决,望师尊成全。”   苏稽沉默良久,方才开口:“群妖肆虐,乱天下气运,其中当属一魔妖最甚,万妖卷会帮你找到他,若能在此魔妖彻底成形前将其斩杀,安朝将再续两百年国运,百姓也可安稳度日。”   “是。”岳景明俯首再拜,“弟子领命。”   谷雨刚过,风暖空晴,柳絮漫天,林间莺燕啼鸣,正是人间最好的时节。   一声惊堂木拍得桌上的瓜子抖了三抖。   “今日我们不讲王侯将相,且讲那成仙得道者,话说三百年前——”   “哎,老头儿,三百年前太远啦。”一道清亮的声音在大堂中响起,带着三分笑意,“讲现在的。”   说书先生也不恼:“这位公子想听什么?”   一袋碎银子越过人群,正正好好砸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哗啦一声散开,看得说书人眼睛一亮。   “你给我好好讲讲岳景明。”那人含着笑,“就是菹山派那个小神仙。”   说书人定睛一看,只见这人一身华贵织金锦衣,姿态慵懒,又生得潇洒风流,尤其那眼,眼裂细长眼尾上扬,真是好一双漂亮的狐狸眼。他懒洋洋地笑着,恍惚间竟真让人觉得这该是一只化了人形的狐狸精,多看一眼就要被勾魂摄魄。   惊堂木再拍。   “要说天下第一道士岳景明,这天下第一可是今上亲封!”说书先生娓娓道来,“话说十多年前,当今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喜欢游山玩水广游四方。这日太子烈行至菹山脚下,却被一魅妖拦路,那魅妖眼馋他身上的帝王紫气,欲勾引他行鱼水之欢。彼时太子受了伤,心智恍惚,就在魅妖即将得手之际,只听得破空声划破黑夜,一柄浮尘飞来,正中它心口!魅妖大惊,一口污血喷涌而出。当此时,几道剑光闪过,那魅妖登时四分五裂,妖丹爆出,竟直接化作了齑粉!”   “魅妖伏诛,太子当即清醒,抬头一看,便见一年轻道人负剑立于林梢之上。只见他一袭青袍无风自动,一柄长剑一把浮尘宛若天上人!再细观此道人,眉眼疏朗如水似墨,仙骨潇潇风神秀彻,真是好一副神仙样貌!”   “正是——鹤骨松姿云水身,仙风清韵神仙人。拂剑诛了山中魅,天上玉君下凡尘。”   堂中,那锦衣狐狸听了嗤笑一声,吐了片瓜子皮。   说书先生继续道:“那年轻人脚尖轻点飞身而下,扶起还在惊惶中的太子,道了自己名姓。原来此人是菹山派的一道家弟子,姓岳,道字景明。太子受了伤,只好在菹山修养,二人年纪相仿志趣相投,结为好友……岳景明闭关前多次下山斩妖除魔,声名大噪……后太子继位,仍常常感念岳景明,亲封他为天下第一道士!但要真说这天下第一,就不得不提岳景明的师父苏稽道人……”   他正讲在兴头,堂中看官也听得入神,只是当说书先生再去看那扔银子的大主顾时,座位上已空空荡荡,只留下了满地的瓜子皮。   一道轻佻又缥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什么天下第一道士,不过天下第一道貌岸然者耳!” [2]真假(二):金灿灿的大元宝   春雨淅淅沥沥,青松居外的池塘泛起圈圈涟漪,檐下躲雨的两只燕子听见动静,歪过脑袋去看。   岳景明撑着把油纸伞,沿着弯曲的小径慢慢往下走,待行至山门,却见三人早已撑着伞在等。   “大师兄!”房景意年纪小耐不住性子,朝他使劲地挥了挥手。   “你们怎么来了?”岳景明眼底难得泛起了一丝笑意。   祝景晖臭着张脸道:“没打算来,是景意非要拽着我们来。”   辛景冷道:“大师兄,你才出关几天便要下山,怎么不多待些日子?”   “对啊大师兄,我再去求求师父,他肯定愿意让我跟着你下山的。”房景意闻言哭丧着脸嘟囔,“我上次下山还是好几年前呢。”   岳景明出关没几天,知道消息的弟子不多,但这些亲师兄弟们是都知道的,一听他要下山游历,许多人都求到苏稽跟前要一起去,奈何全都被苏稽挡了回去。   “下山有什么好的?外面人心诡谲,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知道呢。”祝景晖阴阳怪气道。   “二师兄。”辛景冷皱起眉看着他。   “我难道说错了吗?十年前那个太子烈就把菹山闹得鸡飞狗跳,若大师兄真去了京城,只怕被扒得金丹都不剩。”祝景晖冷笑,“还封什么天下第一道士,我菹山一派传承千年,用得着他一个昏君来封?”   “景晖。”岳景明抬眼看向他。   祝景晖愤愤不平地闭上了嘴,又拧起了眉:“你就这幅样子下山?”   “有何不妥?”岳景明问。   祝景晖欲言又止,辛景冷委婉道:“大师兄,师父不是教过咱们易容之术吗?你……最好稍加修饰。”   岳景明道:“人生自然,无拘无束,平日里师父教导我们不要过分注重外表,你们都忘了吗?”   祝景晖气得咬牙,辛景冷无奈,房景意大声道:“不是的大师兄,二师兄和三师姐的意思是你长得太好看啦!那些魅妖怕你,但山下的人肯定不怕你呀,万一哪个小娘子看中你将你留下当夫婿,你就回不来啦!”   岳景明:“……”   “还、还有啊。”房景意压低声音,“听说那个昏君好男色,大师兄你丰神俊朗,万一被看上就完蛋啦。”   岳景明冷斥:“一派胡言!”   在场三人俱吓得一抖。   岳景明缓下神色:“我不在时,你们要孝敬好师父,带着师弟师妹们勤加修炼,不可有一日懈怠,记住了吗?”   三人拱手应声:“是,大师兄。”   他道:“回去吧,若想要什么便传信于我,我会托人寄到山下。”   三人站在山门里,目送他远去。   就这样,伴着春雨惠风,岳景明撑着把油纸伞,背着一剑一拂尘,走向了山下浩浩汤汤的红尘。   ——   大安朝国祚五百年,时至今日,已是泱泱大国,周边小国莫敢来犯,安朝治下州府皆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至少在岳景明闭关前,所见如此。昔年周烈居于菹山,岳景明便察觉此人绝非明君,周身毫无帝王之气,只是不知为何竟真登上了皇位。   这十年他怎么也该将自己作死了才对。   这下好了,周烈没死,还封了个什么天下第一道士出来。修行者不为外物所累,但帝王之封与天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周烈这厮坏他修行,扰他道心,即便没有这天下浩劫,他也要下山让周烈收回这封号。   一连走了半月,他才走出了连绵不绝的山群。   这日,岳景明在茶摊前歇脚,同小二要了壶茶,忽然听见旁边一桌谈起自己,他便听了一耳朵。   “我表哥从漳州来,说那岳景明和当地一户姓李人家的小姐私奔啦!”   “不对吧,不是说岳景明和清芳楼的头牌婉娘在一起了吗?”   岳景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们这消息都过时啦,那岳景明在菹山下购了处大宅院,里面安置了十八房小妾,男女都有,都是他从各地搜罗而来,此人精通房事,能夜御数人!”   “嚯!”众人一阵惊叹。   岳景明手中的茶杯发出了清脆的咔嚓声。   有人循声转头,紧接着就瞪大了眼睛,猛地捣了捣旁边的人,那人不明所以看过来,眼底的惊艳之色毫不掩饰。   对方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了身寻常简素的道家青袍,长发被根木簪挽起成髻,一丝不苟。他坐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俊眼修眉清神秀骨,看了便让人心中忍不住欢喜。   真是好一位明俊神秀的年轻道长!   尤其对方神色冷峻眼含薄怒,更添几分不可亵渎的威仪,让人忍不住拜服。   时下大安朝佛、道盛行,无论是和尚还是道士在朝野都颇受推崇,时人以结交佛道之士为荣。那人见岳景明气度不凡,只当他是对同道荒唐行径的不满,当即起身拱手道:“适才不过与友人闲谈,无意冒犯道长,敢问道长尊号?”   岳景明起身,回了一礼:“不过山野一无名小道。”   此时若报上真实名姓便不好了,于是他假借了师尊的姓,称自己姓苏名正,道字荣溪,那人也不疑有他。   一来二去,双方交谈一番,岳景明得知这几人是结伴郊游至此。最先同他打招呼的男子名叫谢谨,是附近嘉荣县谢家的儿子,其他三人与他皆是同窗。这谢家同京城中的谢家有几分沾亲带故的关系,在县里颇有些名望,消息也比旁人更灵通一些。   岳景明便问:“不知那岳景明现在何处?”   “苏道长算是问对人了。”谢谨道,“上个月我一表妹突染怪疾,家里请了许多郎中,可迟迟也不见好,后来也请了几位道长和大师,但收效甚微。前几日,家中听闻岳景明要路过此地,便特意叮嘱小辈们多注意来往路人,我今日在此也是为了寻人。”   岳景明又问了谢谨那表妹的症状,还有府邸的位置。   谢谨忽然正色:“苏道长可是有法子治好我表妹的顽疾?”   岳景明道:“一切要等见了病人再下定论。”   谢谨观他神清气正,必然不会是“岳景明”之流——那天下第一道士的花名他早有耳闻,又听说这岳景明言行无状放浪不羁,他打心底里就不喜。   谢谨主动攀谈本来也是起了为妹妹寻医的念头,当即便将那三位同窗扔下,邀了岳景明一同入城。   嘉荣县是东南一带较为富庶的县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攘攘,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十分热闹。   岳景明避开推着鱼车的商贩,问:“谢公子,你们这里似乎有不少渔店?”   “是啊,我们县紧邻着云水,再往东沿水路行百余里,便是那个有名的东海码头,有不少人靠捕鱼为生。”谢谨笑道,“实不相瞒,这县里大部分渔店都是我表妹家中产业。”   “原来如此——”岳景明话音未落,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紧接着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馨香。香味怪异,不似寻常香粉,更像是带着些腻味的魅香。   他目光一冷。   是妖。   “最近家中有事,还请苏道长在客栈暂——苏道长?!”谢谨震惊地看着身边的人转身便走。   “失陪!”岳景明匆匆扔下了一句。   那妖物行动极快,他只来得及看见一抹黑色的影子,但那股腻人的馨香却始终漂浮在空气中。岳景明眸光一定,拿了道黄符裹住那香,口中默念法诀,那黄符瞬间从他手中飘出,贴着地面穿过人群飞了出去。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阵清凉的风吹过,他腰间玉佩的青绿穗子轻轻晃动。   那股香味倏然消散一空。   “苏道长?”谢谨追了上来。   “抱歉,我们走吧。”岳景明略带歉意地对他点了点头。   谢谨好奇道:“刚才那是……”   “应是路过的妖物,藏在街上吸人阳气。”岳景明道。   谢谨恍然大悟:“难怪我一入城便觉得头昏脑胀,不过方才一阵清风吹过就好多了。”   “它本就受了伤,又被雷符击中,暂时不会再现身了。”岳景明说。   谢谨心下稍安,对他更敬重了几分:“苏道长,请。”   子夜,县郊破庙。   蓝衣男子捂着被劈得焦黑的手臂,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道长救我!道长救我!”   蒲团上打坐的年轻男子睁开了眼睛,不急不缓开口:“何人将你伤成这样?”   他穿着一身绣着暗金纹的青色道袍,乌黑的长发被玉簪半挽起,微微垂着眸,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仙气,硬是将那明艳昳丽的容貌压下了三分,仿佛真是哪个世外高人。   “岳道长!我听您的教化不再伤人,今日去捕鱼受了伤,回来不小心撞了个人,结果那臭道士——”   “嗯?”“岳道长”拖着长腔打断了他。   “小妖不是说您,无意冒犯!”那蓝衣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涕泗横流,“要不是您给的香囊迷惑了对方,小妖今日就惨死在那人剑下了!岳道长,您可千万要为小妖做主啊!”   那哭声尖锐刺耳,“岳道长”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一只,飞快瞟了他一眼,露出了个牙酸又嫌弃的表情。   若是那说书人在这里,定然能认出这就是点名要听天下第一道的锦衣狐狸,只不过他现在摇身一变,竟成了个道士。   “罢了,谁让我嫉恶如仇行侠仗义,最看不惯这些恃强凌弱之辈。放心吧,我岳景明定然为你讨回一个公道。”“岳道长”如是说。   蓝衣人大喜:“多谢岳道长!”   “岳道长”阖着眸子,捋了捋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老神在在道:“不过嘛——”   蓝衣人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抻长了脖子看着他。   “岳道长”欲言又止,幽幽地叹了口气。   蓝衣人小心翼翼问:“岳道长可是有什么难处?”   “我观这雷符法力深厚,若与此人斗法恐要耗费大量仙力,还要添置一些法器,造价昂贵。”他飞快地掀起眼皮看了那蠢妖一眼,“本来为了你的事我就颇费功夫,入城恐怕连客栈都住不起了。”   蓝衣人恍然大悟,当即便献上了一袋金灿灿的大元宝,毕恭毕敬道:“只要岳道长您能帮我完成夙愿,届时小妖愿将妖丹一并献上。”   “岳道长”看似于心不忍地叹息一声,起身勾住那袋沉甸甸的金元宝往腰间一挂,拿着腔调道:“也罢,也罢。小妖,明日午时,且随我入城。”   那蓝衣人犹豫道:“可是道长,午时阳气太重,我又有伤在身,恐怕会拖累你。不如我们趁着月黑风高四下无人,现在就进城。”   “哎。”“岳道长”一抬手,高深莫测道,“我自有我的用意,你还想不想见到心上人了?”   一提起心上人,蓝衣男子像被捏住了命脉,立刻诚惶诚恐道:“一切都听道长安排。”   “岳道长”勾起了嘴角,一双狐狸眼在月下波光潋滟,闪过一丝狡黠。 [3]真假(三):猪鸡兔羊各一个   岳景明在客栈中待了两日,收到了小师弟的千里传信符。信里房景意和其他几个贪玩的师弟想托他帮忙买些鲛人珠,方便炼制某种对付水鬼河妖的法器。   他刚欣慰这几人终于有了些上进心,信里又委婉提到,若大师兄能一并寄回些有趣的小玩意,就更好不过了。   岳景明看了一眼外面擦黑的天色,出了客栈。   大安没有宵禁,夜市丰富多彩。嘉荣县邻水,青砖黛瓦,垂柳依依,街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街道河边都挂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在水面摇曳,波光粼粼,不时划过几个乌蓬小船,好一幅繁华夜景。   岳景明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一家卖鲛人珠的店铺。   所谓鲛人珠,并非传说中的鲛人泪化作的夜明珠,而是鲛人脱落的鳞片被蚌包裹后形成的珠子,以鳞色深、纹路浅、色泽明亮为佳。   岳景明粗略扫了一眼货架:“东海珠?”   “道长好眼力,我们店的鲛人珠都是专门去东海采的,绝对货真价实。”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人,热情地引着他进店,“这珠子蕴含了鲛人的灵力,最克水鬼河妖这类鬼怪。”   货架中央一颗银蓝色的珠子十分显眼,岳景明去拿,另一只手却比他先将那珠子拿到了手中。   “就要这个了,老板。”那人声音慵懒,带着点漫不经心。   岳景明也不在意,收回手去看其他珠子,鼻腔却忽然窜进了一股腻人的馨香。他目光一顿,转头看向对方。   烛火摇曳,朦胧的光里,只见那人半张昳丽的侧脸,垂落的几缕发丝后露出了高挺的鼻梁和殷红的唇,再往下,是散漫敞开的领口。察觉到他的视线,对方抬头,一双潋滟的狐狸眼便溢出笑来,声音轻佻悦耳:“这位道友好生俊俏,看得我都于心不忍了。”   忽然浓烈的香气不由分说缠到了岳景明身上,他面色一寒,眸光冷了几分。   那人嗔笑:“好了好了,莫气,我将这珠子让给你便是。”   岳景明:“……”   对方将那枚鲛人珠放在他手中,眨了眨眼睛:“或者我连银子一并帮你付了?”   岳景挡开他的手:“敢问道友师承何派,在哪座山修行?”   此人衣冠不整,言语举止轻浮,实在有辱道门弟子身份。   对方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凑近他轻声道:“问得这般仔细,不如寻处僻静的地方,我好好讲给你听啊。”   凌乱的发丝轻轻扫过岳景明的下巴,岳景明偏头垂下眼,却猝不及防看见他领口下大片柔和的白,一小颗殷红的痣一晃而过。   岳景明倏然抬眼,又将头转回来,那人唇角的笑更深,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他歪了的前襟。   岳景明抬剑将人抵开,语气冷了三分:“不必。道不同,不相为谋。”   “哼嗯?”那人拖着懒洋洋的调子,抱起胳膊歪着头看他,“你怎么就知道我们的道不同呢?”   岳景明不欲再同他多言,将那颗珠子扔回了原处,一股真气自内而外扫过,洗去了那身黏腻的香,面无表情地出了门。   那人被清冽干净的真气扑了一脸,幽幽地叹了口气。   直到一人走远,老板这才敢出声:“岳、岳道长,您没事吧?”   “岳道长”笑眯眯道:“没事,劳烦掌柜帮我将这枚鲛人珠包起来。”   “好。”掌柜忙去拿。   “哎,别拿手碰。”“岳道长”勾起唇,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在火光里蒙上了层阴翳,“弄脏了多不好。”   岳景明换了家更远的铺子买好了鲛人珠,又给几个师弟师妹们挑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打算一并寄回去。他正挑着,却听那摊主同人交谈:“听说那位天下第一道士岳景明真被李家给请来了。”   “看来李小姐的病要好了啊。”   摊主道:“这可说不准,那岳景明虽说有些本事,但这人实在是……过于浪荡。我都听说了,若不是李小姐实在病重,李老爷根本不愿意请他来的,还不知道他要干出什么荒唐事来呢。”   “莫不是个花道士……”   两人说着,忽觉一阵寒气袭来,抬头四顾,便见摊位前站着的年轻道长神色冷峻,拿着拨浪鼓的手青筋已然暴起。   “这、这位道长买东西啊?”摊主冷汗津津,他聊得上头,都没注意有人过来。   岳景明将拨浪鼓递给他,道:“猪鸡兔羊几个生肖各包一个。”   “好嘞。”摊主干笑道,“道长眼光可真好。”   “你们方才说的那个岳景明——”岳景明深吸了一口气,“他都干了些什么荒唐事?”   摊主登时来了精神:“嗐,那可就有得说了!听说这位岳道长是半年前下山来传道的,谁知……”   ……   流水涵澹,水汽氤氲漫过昏黄的烛光,给热闹的夜市添了几分寒意。岳景明闭关十年,自觉已将性子磨得平和,但听了这个假道士打着他名号为非作歹,留下桩桩件件恶行,他还是生出了一丝杀意。   他倒要看看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翌日,谢谨终于姗姗来迟。他连连道歉,很过意不去让岳景明在此等了两日,又解释说家中出了些事耽搁了……如此种种。岳景明自然不会介意这种小事,何况那假道士也在,这李家无论如何他都要去一趟。   李家是富商,宅子修得奢华,进门照壁上雕刻着一个形似半人半鱼的画像,其上镶嵌了九颗鲛人珠,看样子刚修成不久。   见他看这照壁,谢谨道:“苏道长恐怕也看出来了,这是昨日我姨丈听高人建议刚改的。”   “是那位‘岳道长’?”岳景明看向他。   谢谨叹气:“实不相瞒,前天那位岳道长便被请至了家中。他看过表妹,说是李家杀孽太重,有妖鬼作祟,需花重金改换整座宅子的风水。姨丈本来犹豫,试着按他的说法改了这照壁,表妹果然清醒了不少。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效果立竿见影,李老爷自是深信不疑,当然也就不急着见外甥推荐的乡野小道。谢谨好说歹说,才终于让李老爷松口,答应让这位“苏道长”进门。   李泗三十多岁,背微微佝偻,他穿着身华贵的丝绸衣裳,见谢谨带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敷衍地拱了拱手:“劳烦这位道长了。”   他往前走时,岳景明才发现他左腿似乎有些跛,寻常人不仔细看不会发觉。   李家小姐叫李漪,李家夫妇统共就这么一个女儿,如珠似宝养到了十六岁,夫妇两个舍不得女儿嫁出去,家中又有这般产业,便打算招赘个女婿。年关刚过,李家便开始大张旗鼓地招赘,谁知一开春,这位福珠小姐就忽然卧病不起,身体一日差起一日。听说前些日子李家都要给她准备后事了……   谢谨说得详细,很快岳景明就随他进了内宅。   装饰奢靡的房间里充斥着浓郁的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李漪形容枯槁地躺在床上,对着坐在床边的母亲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   其母兰时别过头擦了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别怕,娘在呢。道长神通广大,你肯定能好起来的。”   李漪迟疑地点了点头。   兰时救女心切,哪怕一丝微小的希望都不舍得放过,她红着眼睛道:“只要苏道长能救小女,我夫妇二人必当重谢。”   “夫人稍安勿躁。”岳景明搭上了李漪的脉。   李漪面容枯槁,脉象虽然混乱,却不似他料想中的那般虚弱,岳景明抬眼看向她:“小姐病倒前,可曾去过水边?”   不知为何,李漪对上这年轻道长的目光,心中竟生出一丝惧意,她艰难地摇了摇头:“没有。”   岳景明却盯着她的眼睛:“还请李小姐仔细想想。”   一旁,兰时仔细回忆起女儿的行程,道:“年前漪儿随我去山上的礼佛,确实途径一处水路,她还险些失足落了水。”   岳景明继续问:“小姐可在水中碰到了什么?”   李漪的面色惨白了几分,盖在被子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了抖,她试图将手收回去,却被岳景明死死掐住。她眼底的惊惧愈发明显,声音嘶哑颤抖:“你……你松开!”   “漪儿。”兰时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向谢谨。   谢谨也慌了:“苏道长?”   岳景明冷声道:“李小姐表面病重,脉象却只是精气亏空。这屋内妖气横生,腥味难掩,是有水妖在作祟。”   李漪嗬得一声倒吸了口凉气,突然大力挣开了他的手,嘶叫道:“滚!都给我滚!滚开!”   兰时吓得哭了起来,扑上去要抱住女儿,却被岳景明抬手拦住。他神色冷峻看向李漪:“心志不坚被妖物所惑,装疯卖傻让父母忧心,李漪,人妖殊途,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   李漪脸色遽变,手脚并用爬到床尾去抓一个木盒,谁知一柄拂尘却比她更快,床尾木盒瞬间四分五裂,里面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咸腥的水汽瞬间在房中弥漫开来。   “不要!”李漪尖叫出声,就要扑上去护住那木盒。   “糊涂!”岳景明厉声一喝,手中拂尘重重抽在了李漪的后背上,只见一股浑浊的黑气升腾而起,飞快地蹿出了窗户。   岳景明一张符贴在了她眉心,将人扔给了一旁呆若木鸡的谢谨:“看好她,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谢谨手忙脚乱地接住李漪,眼前已不见了岳景明的身影,兰时早已吓得面无血色:“方才那是、那是什么东西?!”   ——   嘉荣县水系四通八达,那水妖潜入了水底,本以为这样就要逃出生天,谁知追他之人道行颇深,竟用法术生生将他逼出了水面。   水妖无法,只能硬着头皮朝人最多的集市跑去。   这些名门正派的道士最重名声形象,断不会伤及无辜,他在人群中附身穿梭,企图汲取一些精气来疗伤。果然,那道士迟迟没有动手。   水妖心中嗤笑,正要附身到一小童身上,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突然从背后袭来,紧接着他的后腰一痛,整个妖就被踹飞进了面前的巷子里。   巷子中摞起来的鱼篓散落满地,水妖凄惨地躺在死鱼堆里,捂住心口哇得吐出了口污血,他愤怒地指着面前的人:“你这道士!我同你无冤无仇,你何苦赶尽杀绝?!”   岳景明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对方左臂上被雷符灼烧的伤口,果然是几日前那只水妖,他冷淡道:“你既已修出妖丹,就该诚心正念好好修行。出来吸人精气害人性命,死不足惜。”   “你胡说!我和漪娘分明是两情相悦!”水妖凄怆道,“你们人间不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凭什么拆散我们?”   “人妖殊途,荒唐至极!”岳景明拔剑便要将这水妖斩杀。   水妖见状化作黑烟欲逃,可他哪里是岳景明的对手,只见一道斩妖符挡住了他的退路,长剑出鞘,剑身映出了岳景明那双冷峻无情的眼睛。   “啊呀!”   一道突兀的声音忽然在巷口响起,紧接着一股馥郁热烈的香味便蹿进了岳景明的鼻子里,下一瞬他就被人从背后揽住了腰。   岳景明心中一惊,动作迟了一息,水妖见状,抓住机会便逃得无影无踪。   再追已来不及,岳景明转身推开突然出现的人,随后便被酒气熏了满怀。   此人没有法力,只是个普通人,竟能悄无声息近他的身,还偏偏是他捉妖的时候……那人往后踉跄了半步,靠在了墙上,手中拿着的酒葫芦磕在青砖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岳景明冷眼看着他。   对方没穿道袍,反而穿了身绯红色的锦衣。这人醉得厉害,眼尾比衣裳还红几分,那双眼睛像被浸在了朦胧的水里,人也像浸透了酒,他舔了舔嘴唇,凑近岳景明轻笑:“道长,又见面了啊。”   岳景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太香了。   像精怪。 [4]真假(四):好道友你好香啊   待岳景明折返回李宅,谢谨还死死抓着李漪,旁边是快要哭死过去的兰时。   门外,焦灼等待的李泗见了他,忙让他给个解释,岳景明没理他,径直进了屋子。   李漪见了他几欲发狂:“溪郎呢?你把溪郎怎么了?!把溪郎还给我!”   “跑了。”岳景明道。   李漪一下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喃喃道:“跑了就好……跑了就好。”   兰时忙扶住她,哭道:“漪儿,你到底怎么了?”   “溪郎是谁?”李泗见女儿念着一个男人的名字,脸色铁黑。   兰时将女儿揽在怀里,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好女儿,有什么事你同爹娘说,不要再这般了,算娘求你了!”   李漪却只是痴痴地笑,笑完又哭,状若疯癫。   谢谨看向岳景明:“苏道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兰时和李泗也都看向他。   岳景明拿起床尾碎裂的木盒,污黑的泥水从里面淌了出来,还夹杂着些腐烂的水草,他道:“年前李小姐去礼佛时险些落水,不甚招惹了水妖。李小姐命格好,精气又足,这水妖便迷惑了她。平日里水妖便借助这装了河泥淤水的木盒修炼,而这宅内又连着内河,它也能来去自如。”   兰时和李泗几人听得面面相觑,谢谨又问:“那表妹又为何病重到如此地步?”   “你们要为李小姐招赘,那水妖自然不肯。”岳景明顿了顿,“李小姐表面病重乃是妖法惑人,实则只是亏损了些精气,但若长此以往,身体只会越来越差。”   李漪闻言抬起头来,涕泪连连:“爹、娘,你们就成全我和溪郎吧!他虽然是妖物,却从未主动害过人,年前我落水险些丧命,就是他救了我!溪郎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主动去找的他……娘,我不要嫁人,我要和溪郎在一起!不然就让我死了吧!”   “你是人,怎么能和妖厮混在一处!”李泗一巴掌扇向她,半道却被一柄拂尘挡住。   岳景明道:“人妖殊途,李小姐,你现在神智尚未完全清醒,待清醒过来便可知此事荒唐。”   李漪却跪下求他:“苏道长,求求你放过他吧,我求求你了!”   岳景明躲开她的跪拜,淡淡道:“他没死,一定会回来找你。”   李漪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   岳景明心中叹息一声,又看向李泗:“家中本就要水妖作祟,你又将照壁改成了九珠鲛鬼像,若那水妖附身在那鲛鬼像中,后果不堪设想。”   李泗面色煞白:“这、这不可能啊。我都是按岳道长说的去办的!”   岳景明沉默了一瞬:“他如何说?”   李泗道:“岳道长说要宅子里有煞气,正冲小女闺房,须得用九珠鲛鬼以煞震煞,还要我们在其余三个方位各立一座鲛鬼像,看护、看护宅院。”   岳景明面色一寒:“若真如此,七七四十九日后你们便都要沦为那水妖的傀儡。此法阴险歹毒,绝非菹山之人所为,这人恐怕早和水妖串通一气,他现在何处?”   李泗看了看彻底清醒面色如常的女儿,又看向一身正气凛然的岳景明,心中的疑虑彻底打消:“在西厢客房。”   可等岳景明和李泗等人去了西厢,客房早已人去楼空。   “我观此人形容如妖孽,举止轻浮放荡,果然是个妖道!”李泗大怒,“亏我还送了他一匣黄金与银票,没想到他竟是要害我全家性命!我定要向菹山讨个说法!”   “实不相瞒,在下便是菹山派弟子。”岳景明道,“此人冒充我菹山弟子为非作歹,我定抓住此人,还门派一个清誉。”   李泗脸色微变,旋即大喜,恭敬道:“原来如此,先前招待不周之处还请道长见谅。”   因为李漪清醒了过来,水妖没有被斩杀,岳景明断定他还会回来,于是便在李宅内布下了捉妖阵法。李泗等人见识过他的本事,再三挽留他在家中住下,却被岳景明拒绝。   “那水妖受了重伤,一时半刻不会回来,而且若我在此,他定然不敢现身。”岳景明见他们实在惊惧,便耐心解释,“阵法一动,我片刻便能赶到,诸位不必担心。”   如此,李泗等人才没有继续强留。   谢谨送他回客栈,一路上自是千恩万谢。两人年纪相仿,聊得颇为投机,谢谨又问了他许多关于菹山派的事情,岳景明也耐心一一回答。   谢谨道:“菹山派一向光明磊落,苏稽道长德高望重,岳景明道长作为他的大弟子定然不会如那妖道般行事。苏道长,先前我对岳道长出言多有不敬,你莫要怪罪。”   岳景明道:“你并不知晓其中内情,无妨。”   谢谨愤愤不平道:“这妖道坏岳道长名声毁菹山派清誉,实在可恶!若他还要打着岳道长的名号作恶……”   “谢公子放心,此人我必除之。”岳景明淡淡道。   谢谨愣了一下,又点头:“也对,此人行事如此歹毒,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谢谨停在了客栈房间门口,道:“苏道长今日受累了,还请好好歇息。”   岳景明微微颔首,推开门进了房间。   谢谨瞥见那榻上躺着一人,但门很快又合上,他心中纳闷,却又想起这位苏道长本事通天,想来是结交的朋友。于是谢谨不再作他想,转身离开了。   肖春和躺在榻上,腿脚都被绳索绑死,还有道符贴在他的脑门正中,让他动弹不得。他只能转动眼珠观察周围的环境,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现如今的状况。   他喝醉酒在街上闲逛,恰巧碰见符溪那个蠢妖险些被捉,只能帮忙挡了一下,又借着三分醉意摸了把那道士的腰……   怎么就被绑了?   还被绑得如此结实!   有人推门进来,肖春和转动眼珠看过去,果然是那道士。这道士生得俊朗干净,气质出尘,一身藏青道袍被他穿得仙风道骨,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脖颈,看得人心里发痒。   “好道友,又见面了。”肖春和看见他,被绑的十分怒气也消了七分,他笑吟吟道,“先前吃醉了酒,都是误会,可否将我松开?”   对方却没理他,将拂尘和剑都放在桌上,又走到门前和窗前贴了几张符纸,做完这些,他不紧不慢地洗净了手,才走到了肖春和的榻前。   “得罪。”他说。   那只修长干净的手揭掉了肖春和脑门上的符纸,又扶住他的肩膀,将他从榻上扶了起来,宽袖拂过,留下一阵清冽的松香。   肖春和转了转发僵的脖子,撩起眼皮看向他,未语先笑:“好道友,将这绳索也一并帮我松了呀。”   岳景明垂眼看着他:“你同那水妖是何关系?”   肖春和斜斜地倚在靠背上,一脸茫然:“什么水妖?”   岳景明道:“那水妖第一次出现时便有你身上的气味,之前在巷中你又刻意干扰助它逃脱。”   靠在榻上的人诧异地挑了下眉毛,低头嗅了嗅自己:“什么气味?我天天沐浴,怎会有味道?”   岳景明道:“一股很香的味道,像妖气。”   但此人身上没有妖骨,并非妖物。   肖春和眼珠子一转,突然直起身子,被绑着的胳膊一抬就套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凑过来贴到他身上:“是吗?你再好好闻一闻。”   岳景明猝不及防被勾住脖子,整张脸埋在他的胸膛里,鼻腔被铺天盖地的香淹没,紧接着便感到一阵眩晕,意识飞快地模糊。   “闻见了吗?”对方的声音忽远忽近,温热的唇贴在他的耳廓,像根羽毛在轻轻摇晃,“要不要……我脱了衣服你再好好闻闻?”   一阵天旋地转,岳景明就仰面躺在了榻上,对方绑着的手垫在他脑后,俯身下来冲着他笑:“还香吗?”   岳景明艰难地睁着眼,那人一头长发披散下来,凌乱的前襟扫在他的脸上,露出了锁骨中央那颗妖冶的红痣。   “好道长,这绳索绑得我很疼,快些帮我解开吧。”肖春和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鼻梁骨。   浓烈的香气喷洒在脸上,岳景明抬起手,握住了他的脚踝,口中法诀默念,死死绑着他手脚的绳索便倏然散开。   “谢谢道长。”肖春和扫了一眼手腕上被绑出来的红痕,心里轻轻啧了一声,头又低了几分,抬手若有似无地蹭了蹭他的唇,“不过道长看着一副正派的模样,玩得倒是挺花。”   岳景明抓住了他作乱的手,声音干涩:“你……用了什么妖法?”   “你这道士,怎么还血口喷人?”肖春和嗔怒道,“我不和你玩了。”   岳景明被他身上的香气熏得头疼,默念心法试图保持清明,谁知对方忽然低下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岳景明愕然睁大了眼睛。   肖春和亲昵地捏了捏他红透的耳垂:“好道友,人世间险恶非常,你这样的最容易招惹麻烦了,还好我心善不忍伤害你。听我的话,以后可别再随便将人绑回来了。”   说完,他冲岳景明眨了眨眼睛,撕开窗户上的符纸,直接从二楼翻了出去。   房间内浓烈的香气久久未散,岳景明调动真气,费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彻底清醒过来,将那股霸道的香逼出了体外。   澎湃的真气倾泻而出,将房间内的香气彻底驱散了个干净。   岳景明捡起榻上被撕掉的符纸,脸色沉了下去。   此人绝非正道。 [5]真假(五):道士深夜救狐狸   破庙的窗户被狂风吹得哐哐作响,没多久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窗台上的檀木匣子很快就被淋湿。   呜咽的哭声断断续续,肖春和举着蜡烛走到窗边,将盒子拿到怀里,攥着袖子擦干净,打开后他被金灿灿的光闪了一脸,那双狐狸眼满足地眯了起来。   “别哭了。”他拿起个金元宝咬了一口,对着上面留下的两个牙印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放到了前襟里,“世间女子那么多,你再去找一个便是,何苦对她念念不忘。”   符溪身上的蓝袍被雷符劈得焦黑,脸也焦黑,淌下来的眼泪在上面留下了两行水迹,他呜咽道:“漪娘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我同她两情相悦,除了她我谁都不要。都怪那个天杀的道士,非要来多管闲事,让我们夫妇的快活日子到了头,明明再过几日我们就能远走高飞了……”   肖春和将匣子里的金元宝倒出来,分成了好几份装好,不甚走心地附和:“真是可惜可叹呐,可惜可叹。”   符溪红着眼睛看向他:“岳道长!您这般厉害,肯定能杀了那道士帮我抢回漪娘!”   “不可不可,我下山前曾立誓不杀生,怎可破戒?”肖春和清了清嗓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不然你以为自己为何会活到现在?若非如此,你早已死在我剑下。”   符溪猛地站起身来,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那张幻化出来的脸逐渐长满了鱼鳞,露出了锋利的獠牙,面目狰狞地看着他。   肖春和警惕地退后一步,背在身后的手抓住了仅存的半包迷魂香,心里哀叫连连。   完蛋完蛋完蛋。   都怪那道士生得太俊,若不是为了亲上那一口,他何必用上三包迷魂香!分量足足的三大包,就算来头猛虎也能放倒了,偏偏那道士可怕得很,竟然还能保持清明,让他迫不得已赶紧逃走。若非如此,他定要再多亲两口……   “啊——”   一声嚎啕让肖春和猛然回神。   只见那河妖张大嘴巴哭声凄厉,五指成爪掏穿了自己的小腹,竟是直接将妖丹掏了出来。   蓝色的妖丹挂着淋漓的血肉被递到了面前,肖春和的脸都白了:“你这是干什么?”   符溪泪流满面,声音凄楚地哀求:“岳道长……求求您……我愿奉上三百年妖丹,只求……只求和漪娘……一生一世一双人……”   肖春和还没来得及说话,掏了妖丹的水妖就昏死了过去,那颗血淋淋的妖丹脱手,滚了几圈到了他脚下,沾满了尘土。   肖春和用力抹了把脸,颇有些头疼。   他坑蒙拐骗向来只图钱财。   他打着岳景明的旗号,坑了水妖的财宝,又骗了李家的金子,无论这水妖与李漪能不能顺利逃走,这事在他这里都算了了。所以他在听说李家又请了个真道士来后才赶紧跑路,谁知这实心眼的蠢妖竟然直接掏了妖丹给他……   “给我这玩意儿我也用不上啊。”肖春和捏着那妖丹喃喃自语,又看向气息奄奄的符溪,“蠢妖。”   他长叹一声,善心大发将那檀木匣子扔给了符溪,又将那妖丹一并扔回去,但想了想,又将妖丹捡起来:“罢了罢了,万一能卖个好价钱呢。”   说完,他头也不回准备离开,刚走了一步,衣摆忽然被只血手死死抓住:“岳……道长……”   肖春和抓住衣摆用力往外拽,咬牙道:“你这蠢妖,撒手——”   话到一半,他忽然收声,耳朵敏锐地动了动。   有人来了。   雨势骤急,破庙的门瞬间四分五裂,枯朽的木屑飞溅满地。   来者的脸在夜色中难以分辨,他在那滩血迹前停留片刻,发出了一声疑问:“……妖丹的味道?”   窗外的闪电撕裂苍穹,短暂地照亮了庙中漆面斑驳的佛像,他抬起头,同那尊悲天悯人的佛像对上了视线。   佛像后,抓着符溪的肖春和突然感受到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后背的寒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黑靴踩过黏腻的血迹,又踩过凌乱的稻草,逐渐靠近佛像。肖春和看了看昏死过去的符溪,看了看手上染血的妖丹和脚下的檀木匣子,心中飞快默念了三遍死道友不死贫道,就要将符溪扔出去。   近在咫尺的脚步声忽然一顿,那人转头看向门口,喃喃念道:“又是那个道士……”   机不可失!电光火石之间,终归是人性多占了一点,肖春和将符溪和那匣子往佛像后的空洞处一藏,暗道了声自求多福,随后将那半包仅存的魅香一撒,趁对方神智恍惚的一瞬,飞一般蹿出了破庙。   谁知对方竟真没管符溪,径直追着他出了庙门。   肖春和心中哀叫,肯定是白日那个道士来寻仇了!   家训有言,这种长得俊又不谙世事的道士最是记仇,轻易不可招惹,他偏要贪图这一时的美色!   大雨瓢泼,冰冷的雨水将肖春和淋了个透彻,他转头想看,足有三寸长的指甲贴着他的眼睛划了过去,险些将他眼珠子抠出来。   “啊!”肖春和大叫了一声,太阳穴登时传来一阵剧痛,他也没看清楚对方是何模样,转过头拼命往前跑去。   “将妖丹交出来!”嘶哑的声音穿透了雨幕。   肖春和大怒:“我说不交了吗?!”   他一边跑一边去掏那枚该死的妖丹,没注意看路,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脚腕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往前扑去。   肖春和跌坐在地上仓惶转身,眼看那锋利的长甲就要掏穿自己心口,一道雪亮的剑光忽然挡在了他的身前。   电闪雷鸣间,肖春和仓促抬眼,就见白日里那道士挡在他面前,肖春和甚至能看清楚他湿黑的眼睫。只见他反手执长剑,另一只手掐诀,一股澎湃的真气自内而外,直接将那追杀之人逼退到了三丈开外。   一袭青衣在暴雨中无风自动,道士居高临下神情冷然,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肖春和愣了一愣,旋即抓住。   那只手修长有力,很轻松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肖春和还没得及仔细感受,对方已经松开他,转身看向对面。   即便隔着雨幕,岳景明也能看清对方身上浓郁的妖气,这妖气浑浊不清,定害过不少人性命。   “臭道士,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对方冷笑,“小心把自己的命搭上。”   岳景明不言,提剑便上。   这妖道行颇深,而且对道家手段颇为熟悉,岳景明同他交手数十招,险些被他那长甲划破脖子,对方的肩膀中了他一剑,破有些恼怒:“找死!”   尖锐的指甲划过雪亮的剑身,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岳景明掐诀捻符,黄符无火自燃,猛地冲向对方的后颈,岂料对方的身后像是长了眼睛,竟堪堪躲开。   一闪而过的火光里,岳景明看见了他脸颊上剥落的鳞片和腐烂的肉。   对方佯装攻击,岳景明提剑去挡,谁知那妖物五指成爪,径直朝着地上的肖春和而去。   肖春和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挡,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柄拂尘卷住他的胳膊将他往后一扯,岳景明抬剑挡住了那只爪子。   这时他们才终于看清楚对方的模样——那是个似鬼似鱼的怪物,他披散着头发看不清脸,佝偻着腰背,只有寻常男子一半高,四肢却比人要长,尤其是那两只手,手掌宽大、指节粗拙,甚至比胳膊还要长上几分,三寸长的指甲是浑浊的青黑色,可以轻松挖人心肝。   对方力道极大,岳景明的手背暴起了青筋,他被逼得后撤半步,眼看对方抬起另一只爪子抓向了身后的人,来不及多加思考,他左手掐起了个降妖决,侧身一挡。   诀未掐完,那怪物眼底忽然生出了惧意,转身便消失在了雨幕里。   岳景明的身体在雨中晃了晃,撑着剑半跪在了地上,脖子上的伤痕被雨水浸湿。   他背对着肖春和,肖春和试探地戳了戳他的肩膀:“哎,你没事吧?”   岳景明闻言转过头来,目光冷得仿佛要杀人。   肖春和看着他惨白的脸和嘴角溢出来的血,默默离远了一些:“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岳景明咬了咬牙,垂下了眼睛。   若非此人给他下毒,他不至于现在还经脉不通,连个稍有些道行的妖都杀不了。   肖春和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人神色冷冽,没了真气护身,头发和衣袍都被雨水打湿,让他看上去颇有些狼狈,这让肖春和很难不想再调戏几句。   但不管怎么说,对方救了他一命,肖春和艰难起身,拱手行礼:“多谢道长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不必,无论换做是谁我都会救。”岳景明冷淡道。   肖春和:“……”   岳景明撑着剑起身,咳出了口污血,雨水淋得他的脸又白了几分。   肖春和:“还是……先避避雨吧。”   此处到破庙已有一段距离,而且那妖物说不准还会回去,好在附近有座废弃的宅院,两人便进去避雨。   宅子一侧是条河,房子常年无人居住,大门破败,院子里长满了芦苇,房顶的瓦片坏了许多,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肖春和一瘸一拐找了些干柴,取了火折子点了,将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晾在一旁烤火。   岳景明在离他最远的一角檐下,打坐调息。   肖春和拿着树枝拨弄着火堆,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道长,不过来烤烤火么?”   岳景明双目微阖:“多谢,不必。”   肖春和原本靠着墙箕踞而坐,闻言曲起条腿让自己更雅观了一些:“好道友,你过来暖和暖和吧,我保证不再下毒了。”   原本不搭理他的人冷冷睁开了眼睛,那双神俊清明的眼睛里还染上了层薄怒,看得肖春和心生欢喜。   他笑着举起胳膊示弱:“先前都是误会,的确我吃醉了酒无状在前,但你也不能二话不说将我绑了扔到床上呀。你一进门就那么凶,我这般清白漂亮的人,自然是害怕被糟蹋的。”   “你我皆是男子,我如何会——”岳景明顿了顿,脸色又冷了几分,“简直荒唐!”   “好道友,你是刚下山吧?”肖春和放下胳膊,眯起眼睛打量着他,“还不知道这世间如何腌臜荒唐呢。”   岳景明直直看向他:“若你再如此称呼,休怪我无礼。”   肖春和只穿着身薄透的里衣,没骨头似的瘫坐在火堆旁,笑得开怀:“是啊是啊,我外衫已经脱了,腿也瘸着,不论你怎么无礼我都得受着了,就算我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的。”   这么没脸没皮的混不吝岳景明还是生平第一次见,他索性闭上眼,一个字都不想再多说。   可偏偏对方不是个安生的。   “好道友,这三更半夜狂风急雨,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肖春和一双狐狸眼波光流转,那张脸被火光映照得分外妖冶。   岳景明忽然睁开了眼睛,起身走到了他面前。   肖春和挑了挑眉,才装模作样地捂住胸口:“你要干什么?我真喊了啊。”   雪亮的长剑出鞘,架在了他脖子上,岳景明道:“再多说一个字,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肖春和抬起头,扬起眉毛冲他微微一笑。   岳景明愣住。   “你若舍得便割吧,被你杀了我也甘愿。”肖春和故意将脖子往他剑上撞,还不等皮肉碰到,那柄剑就像被火燎到一般收走。   肖春和笑出了声。   然而不等他笑完,那柄剑剑锋一转,便割破了他的袖口,从里面掉出了张符纸和那颗血淋淋的妖丹,而后剑尖一挑,符和丹便都落在了岳景明手中。   肖春和看着那符,眼神一变,再抬头时全然没了方才调笑浪荡的模样,他的神色变得阴冷异常:“好道友,我说你怎会突然现身。”   原来这臭道士早就将符纸贴在了他身上,若非那魅香的毒帮忙拖延,恐怕对方比那妖怪更早追到破庙里来。   那柄被燎开的剑直指他的咽喉命门。   岳景明垂眸望着他:“你同那水妖到底是何关系?” [6]真假(六):你喊我相公就行   “人和妖还能是什么关系?当然是仇家了。”肖春和抬起下巴,以防那剑真穿透自己的喉咙,“在我幼时,母亲被妖物所害,当时那妖物留下了一颗东海鲛人珠,我长大后辗转多地寻到这嘉荣县城,本想借那河妖再寻些线索,却不想真引来了这怪物……”   他苦笑一声:“只恨我当时太小护不住我母亲,否则定要杀了他以绝后患。”   他说着,两指并拢夹住剑试图将其推开,然而那剑纹丝未动。   肖春和叹气,指了指那颗妖丹:“我下山前答应过师父不可滥造杀孽,那河妖作恶,我只好掏了他的妖丹令他回去重修。”   “你既能掏了那河妖的妖丹,又为何会被那妖物追得如此狼狈?”岳景明问。   “我的好道友——”   剑立马逼近了几分。   “好好好,不说不说。”肖春和叹气,双手抓住前襟往两边一扯,露出了胸膛正中一道近半尺长的伤疤,那疤痕自膻中穴延伸至中脘穴,外翻着粉白的皮肉,显然是新伤。而在这道长疤的两侧,还有许多纵横交错的旧伤。   岳景明沉下了目光。   这疤痕并非利器所伤,上面还沾染着妖气,是妖物干的。   “我自然是想同它大打一场的,可惜不久前杀妖时受了重伤,纵是有心也无力。”肖春和撩起眼皮看向他,忽然勾唇一笑,“好看吗?”   岳景明疑惑:“什么?”   肖春和屈指,轻佻地弹了一下他的剑身:“你看这荒郊野岭大雨倾盆,冻得人心寒伤痛,不如你让我抱着暖一暖身子,伤也就不痛了。”   噌!   原本已经远离他的剑尖直接抵在了他的咽喉上,一阵细微的刺痛之后,殷红的血从伤口慢慢渗了出来。   肖春和喉咙动了动,笑意未褪:“好凶。”   “不必说这些话来故意迷惑人。”岳景明冷声道,“将你舌下含的魅香吐出来。”   肖春和扯了扯嘴角,歪过头去,一颗胭脂色的小珠子被吐到了地上,滚了几遭被冰冷的雨水淋湿,彻底散化。   岳景明收了剑,正色道:“我暂且信你所言,但你行事绝非正道所为。你究竟出自何门何派?”   肖春和眼抬手捂住隐隐作痛的脖子,叹息一声:“想必道友是出自名门大派,我只是西南边陲深山里的一个无名小派,虚自派,听过吗?”   岳景明:“……”   肖春和洒脱一笑:“没听过就对了,山上统共就我和师父两个人,名字都是我下山前现取的。我师父乱七八糟什么都教,我就乱七八糟地什么都学,你们这些名门正派自然看不起。”   “不会。”岳景明收了剑,“你叫什么?”   “在下姓向名恭,你叫我向恭就行。”肖春和道。   “向道友。”岳景明淡淡道,“在下苏正。”   肖春和目光一顿:“姓苏啊,难怪这么……”   岳景明等他下文。   “苏道友,方才那妖物的指甲会不会有毒?”肖春和却忽然转了话头。   岳景明看向他隐隐泛黑的太阳穴。   肖春和指了指他的脖子:“你脖子黑了。”   “……你的脸也是。”岳景明看着那黑色的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太阳穴蔓延到了鼻梁骨。   “啊——好疼!”肖春和疼得抱住了头。   岳景明的脖子也开始剧痛难忍,他飞快封住了自己的几处大穴,又帮肖春和帮他封住穴位,肖春和大概疼得厉害,竟试图用脑袋撞墙。   岳景明分给了他一粒解毒丹。   肖春和拿着丹药狐疑地盯着他:“不会是毒药吧?”   “不吃还我。”岳景明道。   肖春和见他也吃了,才将信将疑地把丹药含进了嘴里,瞬间被苦得面目狰狞。   岳景明席地而坐试图调动真气,却发现丹田中空空如也。他不甘心再掐诀,只能使出一些微弱的法力来。   “别白费力气了,肯定中毒了。”肖春和面白唇紫,神色恹恹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凌乱的衣襟大敞着。   岳景明看了一眼,别过头去。   一道戏谑又恼人的笑在他耳边响起。   岳景明彻底不说话了。   “妖物之毒,无非齿、甲、血、骨,这四毒各有各的解法,但都要掺一些妖物本身的精血,精血最旺处,无非丹田。”肖春和又道,“你这解毒丸只能止痛,要解毒必须得抓住那只妖剖丹……不然我们三天之内必死无疑。”   岳景明略微诧异:“向道友对妖毒如此了解?”   “别总道友道友的叫,我们现在也算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喊名字就行。”肖春和捏住他袖子的一角搓了搓,“我自幼长在山上,没少被妖怪追杀,略有涉猎。”   岳景明将袖子从他指腹间拽出来,阖眸养神:“等天亮雨停,我们去寻那妖怪。”   “好啊。”肖春和抱着胳膊,目光却始终没有从他身上挪开。   雨声潇潇,门外的芦苇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炊烟味,火光的热意暂时驱散了寒冷和潮意,将人烘烤得昏昏欲睡。   雨声渐歇,最后一缕烟盘旋着上升,灰烬里发出了道细微的啪嚓声。   岳景明睁开眼,门外的天空已经蒙蒙亮。因为中毒的缘故,这一觉他睡得很沉,有人靠过来他都没发觉。   肖春和被推开,茫然地醒过来,盯着他肩膀上那块布料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岳景明已经起身出了门。   被大雨冲刷过的天空格外明净,到处弥漫着一股雨后潮湿的清香,岳景明走到宅院外看了一眼上面的牌匾,匾上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断断续续的三横一竖来。   有人高举着胳膊伸着懒腰走到他身边:“看什么呢?”   “这是个什么字?”岳景明问。   “不知道啊,我不识字。”肖春和摸了摸下巴,余光往他肩膀上瞟,“昨天晚上——哎,等等我。”   岳景明背着剑头也不回地进了芦苇丛间的小路。   肖春和又看了一眼那道字迹残缺的牌匾,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能将此事暂且放到一边,追着人进了芦苇荡。   春夏相交的时节,成丛的芦苇连成了片片绿浪,水面上偶尔游过几只野鸭子,岳景明负剑走在前面,肖春和叼着根草叶子,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时不时转头看看景。   “苏兄,出太阳了。”肖春和喊他。   岳景明转头看去,一轮旭日自连绵的山脉中缓缓升起,将蓊郁的林木照得青翠欲滴,河面波光粼粼,肖春和就这么衣衫凌乱地站在岸边,懒洋洋地眯着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光在那张脸上晕出了层浅金色的轮廓。   像只翻着肚皮晒太阳的狐狸。   “嗯。”岳景明收回视线,继续赶路。   “不看一会儿吗?”肖春和有些可惜。   岳景明脚步未停:“解毒要紧。”   “哎呀,你这人真是死板。”肖春和追上他,作势要搂他的肩膀,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   肖春和仿佛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锲而不舍继续尝试,看这人什么时候能忍不住发脾气。   可惜岳景明被烦了一路,依旧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模样,让他破天荒生出了丝郁闷。   打斗时,岳景明拿到了那妖物的一截指甲,他掐指算出那妖物的大概方位,又拿出朱砂画符。   肖春和蹲在他身边,揣着袖子看得津津有味:“这是什么符?”   “寻妖符。”岳景明将那截指甲放在符前,掐了个诀凌空又画了道符。   “这又是在作甚?”肖春和凑近他,挤过来歪着脑袋跟他一起看。   岳景明沉默了一瞬:“宗门秘法,不可外传。”   肖春和转过头,失望地看着他:“哦。”   这人的胳膊腿都贴在他身上,清晨寒凉,热烘烘的体温格外明显,岳景明拿着符起身,肖春和骤然失去了倚靠,一下歪倒在地上,捂着脚腕痛呼出声。   岳景明原本伸手要扶他——换做任何人他都会去扶,可偏偏这人总胡言乱语说些浑话,他的手停在半空,抽出拂尘递出手柄:“没事吧?”   肖春和疼得蜷缩成一团,不肯抓那拂尘。   他看着实在可怜,岳景明想起师父教导,万事但求问心无愧,便不再顾忌,半跪在地上将人扶了起来:“我看看。”   肖春和疼得嘴唇泛白,虚弱地靠在他身上,咬牙道:“昨夜扭伤的那只脚……应当是断了。”   “只跌了一下,不会断。”岳景明拿开他的手,给他褪去鞋袜,愣了愣。   肖春和的脚踝处高高肿起,青黑的筋狰狞地凸起,薄薄皮肤下仿佛有什么活物在蠕动着,竟隐隐渗出血来。   肖春和面色一变,一把捂住脚踝,转头再看岳景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你——”   “妖蛊?”岳景明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他的脚腕处,神色凝重。   肖春和缓缓眯起眼睛,声音一软:“嗯,很小的时候中的毒,一直没能解开,可能是崴了脚筋骨肿胀,它醒过来喝血吃点肉。不必管它,过一会儿就好了。”   岳景明皱起眉:“妖蛊噬血剧痛难忍,你受得住?”   “当然受不住。这不是美人在前么?”肖春和深吸了一口气,“若是我当着你的面痛得打滚涕泗横流,你不喜欢我了怎么办呀?”   岳景明:“……”   本来就不喜欢。   肖春和已疼得全身发颤,冷汗密密麻麻布满了额头,岳景明见状,从前襟里抽出了一根红绳,缠在了他的脚踝处,又用剑划破了肿胀的皮肤,拿出一贴药敷在了上面。   躁动的妖蛊瞬间安静下来。   肖春和冲他笑了笑:“这般好的东西用在我身上岂不浪费?”   岳景明道:“红绳和药膏只能暂时麻痹它,若想要解毒,你要找到那只给你下蛊的妖。”   “找不到啦。”肖春和闭上眼睛,懒洋洋的靠在他怀里,“只要我不受伤就不打紧,顶多比旁人更怕痛一些。”   岳景明抵开他总靠过来的脑袋,对方身上残留的香气熏得人头疼,他冷淡道:“好了便起来。”   肖春和气若游丝:“你若再推开我,我随便跌一下,肯定要痛得被那妖蛊吸干血。”   果然,他没有再被推开,一旁的人沉默下来。   肖春和缓了好一会才喘上气来,他忍不住勾了勾岳景明的袖子:“你对谁都这样好吗?那这一路得惹多少风流债啊?”   岳景明抓住那只摸向自己下巴的手,将人推开,他起身看了眼符纸:“那妖在西北方向,应是藏在沼泽有水草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肖春和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垂眸瞥了一眼脚腕上瑟瑟发抖的妖蛊,盯着岳景明的背影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   这道士……还真是个好人呐。 [7]真假(七):做一对亡命鸳鸯   寻妖符指引着岳景明一路往西北方向走去,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隐没进了云层,天空变得黑压压一片,沿路的芦苇越来越密,很快就没过了头顶,脚下的路也愈发泥泞。   肖春和从后面追上来:“再走就要往河里去了。”   岳景明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前方。   若隐若现的唢呐声从芦苇深处传来,两个人对视一眼,放慢了脚步循着声音继续往前走。脚下泥泞的路已经消失不见,他们不得不拨开茂盛翠绿的芦苇,在一片闷热中继续赶路。   约莫走了一刻钟,一声高亢的唢呐声穿破云霄,一阵狂风吹过,芦苇荡哗啦啦作响,夏日里青翠的芦苇忽然变成了干黄色,炸开的花穗白花花一片,在凉爽的风中成片成片吹向了天际。   周围的闷热一扫而空。   肖春和指着前面:“有路了!”   岳景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条三丈宽的大路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飘扬的白絮变成了缤纷的花瓣,唢呐锣鼓声越发清晰,有孩童举着纸扎的白风车笑着跑过,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着歌:   “真新郎,假新郎,新郎拄拐入洞房。”   “新娘哭,新娘笑,新娘描眉脸皮叫。”   一个小孩儿举着风车撞向肖春和,肖春和一条腿行走不便躲闪不及,刚要伸手拦住那孩子,却被岳景明抓住胳膊往身边一拽,小孩儿叫嚷着擦着他跑了过去。   “别随便碰他们。”岳景明神色凝重,“这地方不太对劲。”   话音刚落,空荡荡的街道突然变得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行人挑着鱼筐,筐里装满了活蹦乱跳的鱼,摊子后的小贩在卖力地吆喝,各式各样被开膛破肚的鱼整齐地码在木板上,睁着灰白的眼睛,直勾勾、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一股浓郁的腥臭味在街上蔓延开来。   肖春和捂住鼻子,面色痛苦:“什么味道?”   “鱼腥味。”岳景明尚能忍受,见他跑到一旁扶着墙吐了起来,还有些诧异。   “我……五感……比常人要灵敏些。”肖春和摆摆手,“缓缓就好。”   岳景明递给了他一块手帕:“用这个。”   肖春和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果然是之前他在对方身上闻见的凛冽的松香,他将帕子捂在口鼻上,好似整个人都埋在了这道士怀里似的,他瓮声瓮气道:“多谢。”   乐声四起,周围的人群忽然喧闹起来。一顶华丽的红轿子被人抬着路过,喜娘唱着调子很高的歌,丫鬟们到处发着喜糖,那群孩子便蜂拥而上去要糖。   一匹高头大马停在路中央,新郎不见踪影,红轿子也空荡荡。   喜娘唱着歌,眼珠子咕噜噜转着,停在了肖春和身上:“新郎上马。”   丫鬟和那群孩子齐声唱:“新郎上马!”   肖春和拿着帕子捂着口鼻,脑袋乱转也没找到新郎,低声问岳景明:“新郎在哪儿呢?”   “新郎上马!”喜娘叫道。   “新郎上马!”那群丫鬟和孩子全都伸出手去抓肖春和。   肖春和大骇,岳景明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冲出了人群。原本路上的行人和商贩却直勾勾地盯向他们,动作僵硬却迅速地走到街上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肖春和骇道:“完了完了,我们要被妖怪吃了!”   这么多人不知是人是鬼,岳景明担心伤到生人,一时无法轻举妄动,他道:“你先上马。”   肖春和也顾不上捂着鼻子,一把扣住他的袖子:“好道友!你可不能弃我于不顾!”   岳景明低声道:“这也许是那妖物在巢穴旁设置的障眼法,我们找到破绽才能进去。”   肖春和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行,我太害怕了,我肯定会死的。”   他原本就因为中毒苦不堪言,紧接着又被那妖蛊折磨得痛不欲生,方才还被鱼腥味熏得大吐了一场,这会儿整个人虚弱得像命不久矣。尤其是那张昳丽的脸已经苍白如纸,原本风情万种的狐狸眼泛着泪光,看着可怜到了极点。   岳景明只好寻了个折中的法子:“我同你一起。”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坐在了马背上。   很快迎亲的队伍就到了一处府邸前。   府邸靠着条宽阔的河,崭新的牌匾上写着“李宅”,大门和院墙奢华非常,门口挤满了人,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好不热闹,肖春和却看得不寒而栗。   这宅子分明是之前他们一起避雨的那座荒宅!   岳景明也发现了,低声道:“先静观其变。”   肖春和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别观了,这分明是座鬼宅!你将这些鬼物都杀了,那妖怪自然就会出来。”   “这些人不像鬼物,贸然动手恐怕会误伤生人。”岳景明顿了顿,“即便他们是鬼物,现在并未作恶,我也不能随意打杀。”   “哈?”肖春和不可置信地转头瞪他,“你倒是真善人。”   那喜娘叫着新郎下马,岳景明率先翻身下马,伸出手来扶他。肖春和腿脚不便,也没推辞,抓住他的手从马上跳了下来,紧接着胸前就被戴上了朵红绸扎就的大花。   一群人簇拥着他们进了宅子,肖春和脸都绿了,瞪着岳景明:“我可不想娶个鬼新娘!”   岳景明思索了片刻:“说不准里面的新娘是男子扮成的,这样你会好受些吗?”   肖春和咬牙道:“那也不成,我才不是那么随便的人。若新娘是你扮的,我肯定二话不说就娶了。”   岳景明:“……”   肖春和见他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心中的恶气才勉强出了半口。   一群人簇拥着他们穿过了大门,照壁上半人半鱼的画像栩栩如生,九颗鲛人珠镶嵌在上面,妖气森然。   岳景明脚步一顿,这画像竟同嘉荣县城李泗宅子的照壁上一模一样。   “快走!快走!”簇拥着他们的人群催促。   有人嚷道:“新郎腿瘸,走得慢!”   一群小孩喊:“拐来!拐来!新郎拄拐快些走!”   肖春和莫名奇妙被塞了根拐杖,不过他左腿本就疼得厉害,拄着拐倒也方便,他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岳景明:“别看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了,苏兄,你还是仔细看着我罢!”   肖春和被人群簇拥着往前,岳景明被他抓着也不得不往前走去。   之前他们二人是在荒宅的前厅留宿,压根没往里走,这会他们被人群推着,一连过了三进院子,到了新嫁娘的闺房前,有不少男男女女站在门口,笑闹着堵门,说要新郎答对问题才让进门。   “第一道题目。”一个拿着团扇的女子笑问,“新郎是生人是死人?”   一群人齐刷刷地盯着他们二人,异口同声:“是生人?是死人?”   肖春和咽了咽喉咙,转头看岳景明。   岳景明在他掌心写了个“生”。   肖春和声音干涩地回答:“生人。”   “新郎是生人!”一群人嘻嘻哈哈笑起来,“生人好,生人妙!生人才能入洞房!新娘最喜欢生人了!”   那团扇女子又问:“第二道题目,新郎是爱吃鱼爱吃素?”   众人:“爱吃鱼?爱吃素?”   这会儿鱼腥气浓得依旧令人作呕,肖春和道:“爱吃素。”   一群人又笑起来。   “最后一道题目。”女子再问,“新郎是真新郎假新郎?”   众人:“真新郎?假新郎?”   周围喧嚣的动静倏然消失,连飘舞的芦花都静止在了半空。   肖春和没有回答,岳景明握住了剑柄,拿着团扇的女子僵硬地转动脖子,脸上露出了个诡异的微笑:“有两个新郎呢。”   那群拿着白风车的孩子嘻嘻哈哈唱:“真新郎,假新郎,新郎拄拐入洞房!”   芦花再次飞舞,化作纸钱纷纷扬扬落了满院,岳景明同肖春和一道被推搡进了房间里,外面的喧闹声如潮水般退去。   窗户都被红纸糊住,屋里的光线很暗,镂空雕花的床架上红纱无风自动,穿着大红喜服的女子端坐在梳妆台前,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梳着长发,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小调。   肖春和悚然,解开身上的大红花扔给了岳景明。   岳景明转头看向他:“?”   肖春和使劲搓了搓胳膊,躲到他身后,戳了戳他的后腰:“你去看看她是人是鬼。”   岳景明将那朵红花放到桌子上,走到新娘身后,拱手道:“姑娘,我二人迷路至此无意冒犯,敢问这是何处?”   肖春和牙酸道:“你这么问她能答就有鬼了。”   那新娘盯着镜子未转头,声音柔柔道:“我名兰时,此处是荣嘉县城李家,李家主人和我父亲是好友,我与李家大郎幼时订了娃娃亲。如今我家中遭了难,父母双亡,便带着嫁妆来投奔他家,今日便要完婚了。”   岳景明道:“可李家不是只有个名叫李漪的女儿吗?”   新娘转过头来,却露出了李漪母亲兰时的脸,只是那脸更年轻,明眸善睐,看着不过十八九岁,但更让人惊诧的是她嫁衣下高高隆起的肚子,单看月份,恐生产在即。   年轻的兰时道:“公子想必记错了,李家只有李泗一个儿子呀。”   肖春和从岳景明背后冒出头来:“那你们这是奉子成婚?”   兰时面色一阵尴尬,咬着唇道:“这孩子……不是李家大郎的,但他答应我会待这孩子如亲子,否则我也不会带这么多嫁妆嫁他。”   “啊,原来如此。”肖春和道,“你想为孩子找个爹,李家贪图你的嫁妆,你们便一拍即合要成婚。”   兰时窘迫又尴尬地垂下头,眼泪一连串砸在了手背上:“公子说的是。”   “是什么是?男人说这种话你也信?”肖春和道,“分明是这李家图钱,保不准你要一尸两命,孩子和钱都会没了。”   “我也正是担心这个。”兰时闻言,掩面痛哭起来,将脸上精致的妆容都哭花了。   岳景明转头看向肖春和,肖春和挑眉:“怎么,我说的不对?”   岳景明低声道:“少说两句。”   “你倒是怜香惜玉。”肖春和这会儿胆子大了起来,不再躲在他身后,“兰时姑娘,你这般人美心善,可否告诉我们如何能出去?”   兰时抬起头,泪眼婆娑道:“我也想出去,可是好多年了,我无论如何都出不去呀。”   她哀婉低泣,看得人于心不忍,肖春和上前搭住她的肩膀宽慰道:“好姑娘,你哭得人心都要化了——啊!”   肖春和突然往后蹦了一下,直直撞到了岳景明身上,岳景明按住他,看向兰时。   却见方才容貌清丽妆容精致的女子化开了半张脸,描了妆的半张脸皮耷拉在肩膀上,碎肉黏连着筋骨,她却一边哭一边将脸皮往脸上挂:“你们快走!他们要来了!”   岳景明皱眉:“他们是谁?”   “我相公。”兰时匆忙地将脸皮糊好,拿着眉笔描眉,却描出了半面哭半面笑的妆容,她语调怪异又轻快,“都是假的,都要死的,谁都逃不掉……真的假的,都要死的……”   婚房外响起了刺耳的尖叫声:“不好了!大郎投河了!”   “我的儿!”有一男一女在痛哭,“快救人!”   “大郎活过来了!”仆从说。   “成婚要紧!”有中年男子道。   “没脸没皮的娼妇!带着肚子里的杂种要进我李家大门,就算我儿愿意,我也丢不起这个人!”有妇人怒骂。   “家中生意还要她的嫁妆周转。”那中年男子劝。   “伤到腿了……你不是大郎!”有妇人在惊恐地喊叫。   “是妖怪!是河里的妖怪!”   尖叫声瞬间此起彼伏。   红纸糊严的窗户上映出攒动的人影,如同一出诡谲热闹的皮影戏,屋外人叫狗吠,有血不停地溅到窗户纸上,屋内的兰时哭着将脸皮一遍遍往脸上贴,描眉,画眼,一遍又一遍。她喃喃唱着:“没脸没皮新嫁娘,哭我年少双亲亡,此身如萍似草芥,负心万死也难偿……”   紧闭的窗户和门忽然被狂风吹开,血红的月亮升起来,纷纷扬扬的芦花化作纸钱飘散,一具具尸体被吊着脖子挂在了门窗外,如同一棵棵在风中摇曳的芦苇。   岳景明和肖春和看向窗外的功夫,兰时竟踢倒了凳子,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被一根白绫吊在梁上绝了声息。   岳景明提剑便斩断了白绫,抓住她的腿将人放下来。   “别救了,这分明是鬼!”肖春和悚然道,“真正李家夫人的女儿都那么大了!”   岳景明没管他,伸手去探女子的鼻息,果然已气绝多时。   “苏兄……苏兄苏兄,这下我们是真完了。”肖春和盯着门口退后了两步。   岳景明抬头看去,只见那些吊在屋檐上的尸体全都化作了干尸,扯断绳子转动着脖颈,手脚并用地朝着屋里爬来。而此前院子里那些喜娘丫鬟和小孩,也全都双目无神,动作僵硬地朝着他们走来。   肖春和抓住他的胳膊躲到他身后:“苏兄,快些将你的看家本领使出来,否则我们两个就真要在此当一对亡命鸳鸯了!”   岳景明震开他的手,动作利落地拔出了长剑。 [8]真假(八):你竟全说些浑话   菹山派的太虚剑法讲究顺其自然,无念意生,岳景明闭关十年间,在太虚心法的基础上加以演化,创出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清风剑法。他曾立志坚守本心,降妖除魔,涤荡世间万般污浊,是以清风剑过,鬼怪遁走,妖魔现形。   越来越多的枯尸聚集在院落中,鬼影幢幢仿若密林。清风剑光在血月下亮得刺眼,岳景明一人携一剑入枯骨尸林,不见血光,亦不见人,只有一阵清风拂过,原本张牙舞爪的干尸便全部停在了原地。   岳景明垂眼阖眸,一手执剑,一手掐了个往生诀,低声念诵起了超度所用的往生解厄经。   肖春和拄着拐杖靠在血淋淋的门口,眯起眼望着眼前素袍仙骨的道士,嘴角噙上了一抹玩味的笑。   一具漏网的干尸嘶叫着朝他扑来,肖春和大骇,忙拿起拐杖去挡,拐杖不甚正中那干尸的心口,早已干瘪的心脏直接被捣碎,干尸瞬间化作齑粉,上面仅存的魂魄也彻底消散。   站在尸林中的年轻道士似有所觉,朝他望了过来。   肖春和将那拐杖一扔,嘴一撇,惊恐叫道:“苏兄,我方才差点就死了,别再念那劳什子咒了,快过来让我靠一靠!”   岳景明没搭理他,坚持念完了超度的经文,看那些干尸上残存的魂魄放下死前的怨气去投胎,才收了剑走过来。   肖春和一把抓住他的手,惊道:“这些干尸都是些什么东西?”   岳景明道:“他们都是原先李家的仆从,被妖所杀,怨念难消,被拘魂束缚在这院落内,一遍遍重复着当年死亡时的情形。”   肖春和道:“他们虽然无辜,但也不能害别人呐,我也只是个无辜的过路人。”   “亡者见生魂,心中枉死的怨念会更重,他们分不清。”岳景明解释道,“并非他们故意要吓你……不过这种程度的干尸,恐有妖物在幕后操纵。”   肖春和吓得险些站不稳,指着那些僵在原地的丫鬟和小孩道:“别说了别说了,还有这些东西,快点收拾了他们!”   “这里面有生人,不能轻易动手。”岳景明见他朝自己倒来,只好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谁知这人竟绕开他的手,搂住了他的腰。   岳景明皱眉要将人推开,却听他道:“还好有你在,否则我现在肯定变成黄泉路上一抹孤魂了!我现在腿都是软的……真是要吓死了。”   岳景明感受到了他胸腔中疯狂的跳动声,思索片刻,抬手在他背后画了道符咒,随后将人推开,道:“此符可安魂稳魄,你应当不会再如此害怕了。”   肖春和:“……”   岳景明将他推开,退后一步,看了一眼自己衣袖上被他沾上的血,整个人的气压低了片刻,拿出了条手帕将血渍擦掉。他抬头,见肖春和还在瞪自己,迟疑了片刻,又拿了条布巾递给他,淡淡道:“你也擦一下。”   肖春和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多谢。”   “不必客气。”岳景明将帕子放回袖子里,又退了一步。   肖春和幽怨盯着他:“苏兄莫非是木命?”   岳景明道:“何出此言?”   “那你怎么像个榆木疙瘩成了精?”肖春和拖着条瘸腿上前逼近两步,背着手身体前倾贴近,近到马上就能再亲他一口,“还是说我比那干尸更叫你害怕?”   岳景明心道确实如此,但自幼的好涵养让他说不出这种话,他不再看对方,继续去找那群鬼物里的生人去了。   肖春和扫视一遭,只井边砌的石台是个高处,便走过去坐下,拿着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掉衣服上的血,抬头便能看见那俊道士的身影,他便忍不住喊人:“苏兄啊。”   岳景明停下贴符的动作,转过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警惕。   肖春和双手撑着石台,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中映着他的影子,笑得风流倜傥:“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叫叫你,好让自己安心。”   岳景明沉默了片刻,转身继续布阵。   被妖物控制的人缺魂少魄,混在鬼影之中很难分辨,岳景明布下了缚鬼阵,真正的鬼物被束缚其间,先前的喜娘丫鬟和那群孩子都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一个穿着鹅黄衣衫的女子神色恍惚,在缚鬼阵里狂风大作时,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   “李漪?”岳景明认出她,一把将人扣住。   李漪却双目无神,已然不记得他,只口中不停地叫着:“娘,娘……娘。”   她拼命挣扎,岳景明顾及礼数不敢随便碰她,只能用拂尘缠住她的胳膊,脸都被抓花了一道,坐在井边看热闹的肖春和不满地啧了一声,捡起颗小石子,正打中李漪的后脑勺,挣扎的姑娘瞬间昏死过去。   岳景明松了口气,扶住人放在了地上。   “绑我时绑得那般狠,换做美娇娘就舍不得动手了?”肖春和瘸着腿走到他跟前,伸手去摸他脸上的抓痕。   岳景明猛地退后一步躲开他的手,冷淡道:“无碍。”   肖春和抱起胳膊:“好道友,我又不是妖怪,不会吃了你的。”   岳景明神色严肃地看着他:“世间阴阳有道,男女有别,阴阳交合乃天地自然之法,男为夫,女为妻,是为正道。人生于世,当遵循正道,何况贪淫欢欲只是一时之快。向兄,你也是修道之人,该明白沉沦欲海终受其害,于己身毫无益处。”   肖春和望着他一本正经的俊脸,眼睛都直了:“好苏兄,你讲道理的时候真好看,不过你到底想说什么?”   岳景明皱眉道:“你不要总这样。”   肖春和懒洋洋地拖着长腔:“哦——总这样是哪样?”   “你我皆是男子,又都是修行之人。”岳景明沉声,“请自重。”   他自觉将话说得很重很不客气,肖春和再怎么样也该明白,谁知面前的人露出了个惊讶的表情,随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岳景明冷下脸:“有何可笑?”   “哈哈哈哈!”肖春和笑得肚子痛,他扶住岳景明的肩膀直起腰,“我的苏兄,你果真是哪家门派头一次下山的小公子吧?这些话我只从那些迂腐的老古董口中听到过,便是那些老古董都会痛骂两句,你却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我说。不过也得亏你是对我说这话,若是换做旁人,只怕会笑掉大牙!”   岳景明听出他话里的讥讽之意,一把打开他的手。原本他看此人还能教化,可现下来看,道不同说破天也枉然,他打定主意不会再同此人交往了。   肖春和被他打得不轻,龇牙咧嘴地揉了揉通红的手背,见他转身又去超度那些阵中的亡魂,撇了撇嘴,但又实在架不住他这副勾人的样子,便探过脑袋冲他眨眼睛:“苏兄,好道友,真生气啦?”   岳景明推开他乱晃的脑袋,双手掐诀默念法咒,阵中的亡魂发出了低低的哀泣。   肖春和站得腿疼,撩起衣摆席地而坐,捡了根芦苇叶子对着他的小腿扫来扫去:“好啦好啦,是我错了,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此事也不能全然怪我呀。你生得这般俊美,人又这般好,救我于水火之间,我才一见你便欢喜,只觉得你可怜又可爱,恨不得贴在你身上……”   他喋喋不休,手一翻将芦苇叶掉了个个儿,拿着中空的杆子把岳景明的衣摆卷到了膝盖,嗔怪道:“所以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太好了,我总是这样,你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岳景明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一双眼睛黑沉沉冷得吓人。   肖春和坐在地上,托着腮笑眯眯地冲他眨巴眼睛。   岳景明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看他。   祖师有言,修道之人不得滥杀无辜。此人虽举止放浪但罪不至死,否则他定要一脚将这人踹进阵中,让其随鬼魂一并投胎去。   肖春和正使坏要用那芦苇勾他的腰带,一阵凉风扫过,紧接着便是悉悉索索的声音飞速逼近,他眼底的笑一冷,一把抓住旁边昏死过去的李漪,高喝一声:“苏兄!”   岳景明的剑光倏然而至,同那弯曲的爪子在半空相撞,对方力道极大,剑身弯曲到了极点,又猛地回弹。   那妖物痛得嘶鸣一声,后撤了数步,岳景明现下真气全无,也被逼退数步,有人一掌抵住了他的后背,硬是让他停了下来。   岳景明诧异转头,就见肖春和举着自己发红的手掌,要哭不哭:“好疼啊,苏兄。”   岳景明:“……多谢。”   肖春和眼里瞬间盛满笑意:“那我们就算和好啦。”   岳景明攥紧了剑:“躲起来。”   “好!”肖春和瘸着条腿,拖着李漪便走。   那怪物浑浊凸出的眼球咕噜噜转着,最后落在了李漪身上,他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叫,昏死过去的李漪竟幽幽转醒,然而看见这妖怪的真面目,她又尖叫一声要昏死过去。   “哎,哎哎哎,好姑娘,别昏别昏。”肖春和抓住她的肩膀摇晃,“我一个中了毒的瘸子可扛不动你!”   血月当空,连廊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干尸,院子中央站着群神色僵硬的鬼魂,不远处还有个佝偻狰狞的怪物,李漪吓得话都不说利索了:“这这这这都是什么东西?”   “这这这这都是你家里人。”肖春和说。   “啊!”李漪惊恐地望着他,似乎才认出他来,“你不是那个岳——”   “嘘。”肖春和伸手抵住她的嘴唇,冲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道,“是你溪郎哥哥托我来救你的,莫要声张。”   这么美的一张脸靠得这么近,李漪脸一红,慌乱地垂下眼睛。   另一边,岳景明已和那妖物缠斗至了一处,只是对方比起上次交手弱了很多,哪怕岳景明中了毒真气全无,只能依靠微弱的法力和符咒同他对战,对方也明显力不从心,出手也十分急躁,一直在试图靠近李漪。   岳景明见那边二人还杵在原地不动,喝道:“向恭,带李小姐走!”   肖春和眼睛一亮,高声应道:“哎!好!”   “苏道长为何也在这里?”李漪惊讶道,“他为何会喊你相公?”   肖春和从她这话里便想通了其中关窍,想必这苏正就是李家新请的那道士,他当即露出了个无奈的表情:“事到如今也不瞒你了,苏道长其实是我家夫人,我偷偷下山,他死活要追上来捉我回去。不过不必担心,他本事大得很,我们快些走吧。”   “原来如此!”李漪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她都喜欢妖怪了,男子和男子成婚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又猛地想起来,自己在家中睡觉,醒来便到了这鬼地方,不由担心:“道长,我的父母呢?他们可有危险?”   话音未落,兰时的枯尸忽然从窗户里爬出来拦住了他们。   “啊!”李漪吓得躲到肖春和身后。   “啊!”肖春和被她推着,险些和枯尸来了个脸贴脸。   地上手脚并用的枯尸缓缓站起来,身上干瘪的皮肉逐渐变得充盈丰润,她将掉下来的脸皮糊到脸上,逐渐变成了三十多岁妇人的模样。   兰时翘着兰花指抚摸了一下脸皮,看向李漪,急切道:“漪儿,快到娘这里来。”   李漪已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肖春和抓起一旁的拐杖怒喝:“呔!岂容你这妖怪放肆!”   兰时的脸皮忽然拉长,如绸缎一般卷住拐杖塞进了嘴里,咔嚓咔嚓嚼碎了。   肖春和:“……哈哈,夫人牙口可真好啊。”   李漪:“啊啊啊啊啊!”   连廊外,佝偻的妖怪听见李漪尖叫,猛地冲过来抓向她:“妖道,放开我女儿!”   岳景明踩着柱子凌空而起,侧身一踢便将扑过来的妖怪踹了三丈远,他执剑而立,将肖春和跟李漪护至身后。   兰时见状,忙去扶起那佝偻妖怪,脸上的那张皮松松垮垮耷拉到了肩膀上也毫不在意,那佝偻妖怪被踹得不轻,哇得一声吐了口血,对她道:“莫要管我,快去救女儿!”   兰时仓惶起身,可她早已见识过岳景明的本事,之前的干尸和鬼魂都被岳景明收服超度,连李泗都不是他的对手,她呜咽哭着,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猛猛磕起头来。   正准备开杀戒的岳景明愣住。   李漪又惊又怕,但见顶着兰时那张脸的妖怪磕头,心里还是一阵酸楚:“娘……”   “道长,小妖知晓您本事通天,还请放过我们一家三口!”兰时融化的脸似哭似笑,“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佝偻妖怪见状,捂住淌血的胸口道:“兰娘,你莫求他!这些道士都是些谋财害命之辈,今日我们死在这里便死了,只可怜我们女儿,从今往后就没了爹娘!”   李漪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退后:“你们……你们怎么会是我爹娘?”   两怪神色凄楚,李泗道:“此事说来话长,可漪儿,我和兰娘做这些全都是为了你啊!”   “别听他们胡扯。”肖春和站在岳景明身边压低了声音,“这妖宅里的时间过得格外快,小心他们拖延时间让你我毒发,还是赶紧杀了取丹了事!”   岳景明却道:“方才这妖物同我交手时出手急躁心不在焉,频频看向李漪,或许其中真有内情。”   肖春和震惊道:“你不是除妖的道士吗?”   “那也该明辨是非。”岳景明说,“且给他们一个辩解的机会。”   肖春和幽幽道:“那你怎么不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就只会避我如蛇蝎。”   岳景明神色淡淡:“我已给过你机会,你却全说些浑话。”   肖春和惊讶:“怎么能是浑话?我句句字字都发自肺腑,好道友,难道非要我将心剖出来给你看看是真是假才行吗?”   顾忌有其他人在场,岳景明不好多言,只转过头看向他,示意他闭嘴。   肖春和被瞪得心花怒放,无可奈何道:“罢了罢了,我都听你的,只是不许再生我的气了。”   岳景明不知道要答什么好,只觉得活了二十多年,这人简直比他以前遇到的所有魅妖加起来还要难缠。   师父说的果然不错,山下所遇之人,皆会磨炼他心性。既如此,他更该坚守本心。想通其中关窍,岳景明再看此人,便不再抱有偏见,道:“向兄言之有理,我们可先索要解毒的丹药,再听他辩解。”   肖春和:“?”   他是这个意思吗? [9]真假(九):好夫人有缘再会   李泗听了他们的要求,并未多做反抗,扔给了他们一个指骨大小的瓷瓶,道:“里面有两粒解药,你们吃了毒便立刻能解。”   岳景明打开瓷瓶将药倒出来,隐约能感知到妖丹的气息,肖春和笑道:“说得好听,万一又是毒药,我们两个吃了岂不双双毙命?依我看,还是直接掏了你的妖丹服用更加稳妥。”   李泗那张狰狞的脸扭曲了一瞬,恨恨道:“你说的确实不错,可我的内丹已经没了。”   “什么?”肖春和拧起眉,只当这妖在撒谎,“昨日你的妖丹分明还在身上,要抢我得来的妖丹。”   “不止是他,那画皮妖的妖丹也不在了。”岳景明道,“这处宅子应该是他们的老巢,他们没了妖丹,又重演当年的情形,恐为献祭。”   肖春和怒道:“那我们岂不是成了他们用来当引子的生魂?”   “嗯。”岳景明道,“恐怕从我们进那宅子避雨开始,他们就已经打算将我们一并祭了妖丹,只是不知道为何妖丹不在他们自己身上。”   “好啊,果然是对恶妖,苏兄,快杀了他们!”肖春和一拍掌,“打得他们魂飞魄散!”   兰时已磕得额头渗血,闻言哭道:“道长饶命!我们实在没想伤你们性命,只是时间所迫,二位硬闯进这献祭阵法,这才不得已动手,这宅子里的鬼魂也不是我们拘的,实在是我们送不走他们……如今我夫妇二人的妖丹已全部炼化成了丹药给了漪儿,她全不知情,还望道长饶过她。”   李漪同那水妖符溪在一起许久,自然知道妖丹对妖的重要性,可以说那是妖物的身家性命,尽管她对这两个形容可怖的妖怪依旧害怕,但却从心底里亲近他们,忍不住道:“你们是妖,为何要将妖丹给我?”   兰时抹了眼泪,怔怔望着她:“漪儿,我们是妖,也是你爹娘,当爹娘的哪有看着孩子死的道理,莫说妖丹,就算豁出性命,我和你爹也是要救你的。”   李漪忍不住上前走了两步:“莫非我也是妖?”   岳景明却抬剑将她拦住:“李小姐,你是人,并非妖物。”   李漪彻底混乱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委顿在地的李泗沉声道:“此事还要从十八年前说起……”   却说十八年前,漳州兰家富庶,某日遭了大难,只剩了一个叫兰时的女儿活了下来。兰时幼时同嘉荣县的李泗定了娃娃亲,她便带着家当前来投奔,只是家仆欺她年少,又是个女儿家,抢走了大部分家财,等兰时带着仅存的家当到了李家,才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彼时李家生意出了岔子,兰时带来的家财虽所剩无几,但对李家而言也是笔巨款,李家夫妇便打起了主意,要贪了这笔钱。可欺负一个孤女说出去总归不好听,便劝儿子李泗咬牙认了兰时肚子里的孩子,届时新婚夜悄悄将兰时杀了,只说是意外,待生意周转过来,再给李泗娶一房新妇便是。   可李家夫妇千算万算,独独没算到李泗对兰时动了真心。   自从知道父母的打算,李泗便整日郁郁寡欢,他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既不敢反抗父母,又舍不得放走兰时,眼看婚期在即,他却整日喝酒麻痹自己。   新婚前夜,他醉倒在河畔,一时想不开投了河,谁知却因为善水性没死成。   正在河中觅食的鱼怪被他砸坏了腿,大怒,要将他生吃了,谁料李泗在死前却哭诉起自己的遭遇。   鱼怪理解不了他的苦闷,便道:“此事好办,我辛辛苦苦修炼出来的腿被你砸断,你让我吃了饱腹,这腿能好六七成,虽跛也看不出来。我再假扮成你,我是妖怪,不认你们人那套孝道,自然不会这般苦恼。如此你的问题解决,我也能过上一段当人的好日子。”   李泗一想倒也是个办法,遥遥对着家中父母磕了三个响头,又对那水妖哭着道:“还请你善待兰娘和她腹中孩儿,否则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自然能做到。”鱼怪答应下来,随后将他拖至河中,淹死后吃了,成功幻化成了李泗的模样。   只是人肉难消化,他在水中昏睡了一天一夜,被李家仆人捞上岸后,新婚时辰已经过了,他急急拄着拐去见兰时,却还是迟了一步——李家夫妇竟已将兰时勒死在新婚房中!   假李泗大怒,骂道:“你们这对贼夫妇,贪人钱财便罢,又不吃人饱腹,何至于杀了她?”   李母却指着他那条跛腿道:“你究竟是谁?我儿的腿不是跛的!”   李父也觉得怪异,自家儿子十分孝顺,从来不敢忤逆他们,更别提对着他们破口大骂,当即便召集家丁,要将这假冒自己儿子的人拿下。   假李泗心知身份败露,又因失约气愤非常——他与真李泗做了约定便要履行承诺,否则来日必将遭雷劈,于是他干脆将李家夫妇和一并家仆都杀了替兰时报仇,只盼来日那雷能少劈几道。   待杀完了人,他推开房门,却见有一画皮妖蹲在兰时的尸身旁,正小心地取着她的面皮,见他进门,忙跪地求饶:“大人饶命!我没有害人,只是见这尸体的脸实在貌美,这才起了贪念想用上一用。”   李泗看了一眼兰时高高隆起的肚子,察觉到胎儿还有一丝生机,便道:“我不杀你,只是我与这李家大郎有誓约在先,吃了他要帮他保护妻儿,如今他妻子已死,这孩子我必须要保住。你既喜欢兰时的脸,剥下来也新鲜不了几日,不如你直接将她吃了,这脸便能一直保持新鲜,你帮她生下这孩子,也算还了你用她这张脸的恩情。”   画皮妖一想的确如此,便将兰时连同她腹中胎儿一并吃进了肚子里,又如同寻常妇人一般分娩,将孩子生了下来。   画皮妖生产时痛得要命,待假李泗将孩子抱给她,她瞬间泪流满面:“从前我只知妇人要十月怀胎产子,如今生下这孩子才知道如此艰辛,我看着这孩子,却真像自己的孩儿。”   假李泗道:“我会按照约定,抚养她长大。”   “可别的孩子都有爹娘,她只有爹,恐怕会被人看不起。”画皮妖道,“实话同你说吧,我以前最爱吃小孩,可我生下她便心生怜爱,竟然舍不得吃了她。不如以后由我来当她娘,同你一起将她养大。”   假李泗道:“如此甚好。”   于是两个妖怪便扮成了李泗和兰时,在嘉荣县城住了下来。他们模仿着周围人的样子,试图抚养孩子长大,可妖终归做人生疏,闹出了不少乌龙和笑话。   譬如李泗觉得女儿生来就会吃肉,给她嘴里塞满了鲜鱼;兰时觉得女儿长得慢,便偷偷将她栽进土里浇肥;女儿不甚感染了风寒大哭不止,兰时便蹲在床边跟着一起哭,李泗急得团团转,割了自己的肉去喂女儿,希望她的病能早日好起来……   好在两个妖对李漪百般疼爱,随着时间过去,他们的行为举止早已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了。   他们只等着像寻常人家的父母一样,给李漪招赘个夫婿,将李家偌大的家业传给她,看她成婚生子终老,便也算履行了承诺。   可谁知天不遂妖愿,年前兰时带着李漪去礼佛时,李漪竟不甚落水淹死了。   兰时大恸,生剖出自己的妖丹救活了李漪,可李漪身体依旧在不断地虚弱下去,这半年兰时和李泗想尽了各种办法为女儿续命,甚至求到了他们最为痛恨的道士头上,可依旧收效甚微……直到这位苏道长出现。   李漪听到他说的这些,崩溃地哭出了声:“不……不是这样的,我爹娘都是人,他们一直待我极好,怎么会是妖呢?”   “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你迟迟不好,却不想是因为有个水妖一直在暗中缠着你!苏道长将那水妖打出来我们才知晓内情!”李泗越说越气,“你一个好好的女儿家,为何要同一只水妖不清不楚地纠缠?都是你娘惯得你无法无天!”   “怎么全成我惯的了?”兰时指着他骂,“我早就说了谢家那孩子不错,若是早两年让她同谢谨定了亲,她怎么会喜欢上一只水妖?”   李泗骂道:“妇人之见!谢家产业那么大,谢谨又是长子,肯定不会入赘我们家。再说谢谨母亲为人强势,就算漪儿真嫁过去,也少不了受她磋磨,还不如在自家待着痛快!”   兰时捂着脸皮哭起来:“是是是,都怪我!若我不带着她去礼佛,也不会生出这许多事端来,我现在就一头撞死算了!”   李泗见她这般,又忙拦住她:“是我错了,兰娘你莫要这样,我怎么舍得你撞死?”   李漪见他们虽顶着妖怪的皮囊,行为举止却和父母平日在家中没有两样,忍不住淌下眼泪来:“原来我早就已经死了。”   李泗和兰时忙爬过来哄她。   岳景明见状并没有阻拦,肖春和抱着胳膊冷眼瞧着他们,破天荒地没出言讥讽。   “傻孩子,我们怎么会让你死呢?”兰时搂住她道,“我和你爹已经将妖丹炼化让你吞下,没了那只水妖纠缠夺你气运,你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娘,溪郎并未夺我气运,我同他是真心相爱的。”李漪愧疚地哭出声,“是我错了,娘,你们为了我付出了这么多,我却只想着自己……连累了你们。”   兰时抹掉了她脸上的泪:“一家人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只是你要听娘的劝,你这条命是靠妖丹吊着的,到头来也是寻常人的寿数,若你执意要同那水妖结为夫妻,就算他真心待你,你体内的妖丹也撑不住损耗,只怕活不过一年半载。这样可就真辜负了爹娘的一片心。”   李漪痛哭出声:“娘,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你和爹不要抛下我!”   李泗摸了摸李漪的头,沉默片刻,转身跪在了岳景明面前:“道长,我和兰娘杀人无数,自知罪孽深重,可李漪她什么都不知道,从小到大她从未做过任何坏事,求道长不要为难于她!”   岳景明道:“我答应你。”   “有个问题。”一旁的肖春和凉凉出声,“既然你们夫妇都是妖怪,怎么会没发现李漪身边那只水妖?”   李泗道:“我们贪图人世俗欲,体验了做人的快乐,便不再修炼,平日里也没碰见几个妖怪,压根没往妖身上想……而且那水妖狡诈至极,躲在漪儿身上,漪儿体内本就有兰娘的妖丹,他混杂其间我们根本没有注意!”   肖春和:“啧。”   李泗看着他,只当他们二人是一伙的,先前不过是他们做戏骗钱,小心翼翼道:“岳——”   “越是这样,才越该注意。”肖春和抬高声音打断了他,“你们没了妖丹,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家苏道长心善,有什么话便一并说了吧。”   李泗和兰时皆面色哀戚,李漪抱着两只妖怪哭得痛彻心扉,求着他们将妖丹取回。   “妖丹早就炼化进你体内,哪能说取就取。”兰时抱着她,就像抱着当初那个刚从她身体里出来的婴孩,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漪儿,家中一应事务爹娘已经全都替你打点好了,你表兄谢谨是个正直的,你若喜欢,便想法子将他招赘进家。”   李泗道:“原本我想在死前杀了那只水妖掏了他的丹,炼化之后说不准还能让你活到一百岁,可惜被人打了岔……你若记得我们,每年今日便来这里给我和你娘上炷香,也算全了咱们一家三口的缘分。”   说完,他和兰时就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光消散在了空中。   “爹——娘——”李漪扑上去,却扑了个空,她慌乱地试图抓住那些光点,“我什么都不要,我也谁都不喜欢了,我只要你们陪着我……爹,娘,求求你们了,别抛下我……”   岳景明看得于心不忍,别过头去,却发现肖春和哭得眼尾泛红,连带鼻尖都红彤彤一片。   岳景明:“……你哭什么?”   “多么好的两只妖怪啊,虽不是人,却比人世间许多父母更好,为了女儿不惜剖妖丹送命。”肖春和泪眼朦胧道,“不过是吃了几个人,它们爱吃就多吃几个呗,就该用了那只水妖的丹给李漪续命,让他们活下来陪着女儿。”   岳景明沉下脸道:“这鱼怪和画皮妖吃了许多人死有余辜,那水妖迷惑寻常女子也该死,他们本来就不该纠缠李漪。”   “你这人好心硬。”肖春和不平道,“若非鱼怪和画皮妖,李漪根本不会降生,他们对李漪而言与亲生父母无异,那水妖为了李漪也不惜掏丹,可见妖也有情有义,甚至胜过许多人!”   岳景明盯着他:“你不是说水妖的丹是你掏的吗?”   肖春和脸色微变:“我是这样说的,你听错了吧?”   “方才听那鱼怪的话音,仿佛认识你。”岳景明看他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怀疑,“你——”   他话未说话,忽然被一声痛彻心扉的哭叫打断,跪在地上的李漪竟生生呕出了口鲜血。   岳景明忙将人扶住,李漪仰面流着泪喊了声爹娘,直接昏死了过去。   岳景明封住了她身上几处穴道,抬起头道:“我们先带她离开——”   双妖已死,宅子恢复成了原本废弃的模样,院子里杂草丛生,坍塌的院墙外翠绿的芦苇成片,长满青苔的走廊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肖春和的影子。   只有一粒解药孤零零地躺在窗台上,底下压了张字迹潦草的纸条,上面写着:   好夫人,有缘再会。 [10]真假(十):人妖殊途难共路   符溪感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脸,好似还很不满意地嘀咕了两句,他艰难地睁开眼,却只看见了破庙里漏着光的瓦,哪有人的影子。   一颗蓝色的妖丹放在他手里,旁边还有个檀木匣子,里面大方又抠搜的放了一锭金子,底下压着封信。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丑得很别致,水妖倒着拿信看了好久,挠了挠头,没看懂。   街上,小孩啃着烤鱼,将五颜六色的纸风车往腰上一插,展开信念拖着长腔道:“虫妖~贫道去也,莫要——寻我。”   “我不是虫妖,我是大水妖。”符溪蹲在他身边小声说,“不过你别怕,我从来没吃过人。”   “为什么呀?”小孩儿嗦了口鱼肉。   “我不敢,再说吃了嘴里会臭臭的。”符溪催促他,“快念快念。”   “哦。”小孩抹了抹嘴巴,继续读道,“妖丹还你,你自去修圈儿,千万不要再去找李圈儿……人家爹娘为了救女儿圈儿化了妖丹给她续命,你若不想害死圈儿娘,便拿了妖丹离开……人妖圈儿途啊虫妖……”   符溪挠头:“怎么这么多圈儿?”   “许多字先生还没教呢,我不是认识就念圈儿。”小孩儿啃着鱼说,“你真是妖怪吗?”   符溪却已掉了眼泪:“为什么妖和人真心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小孩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啊,先生没教这个。”   符溪拿着信失魂落魄地走了,小孩儿在他身后挥手:“谢谢你的烤鱼啊,虫妖。”   符溪仰面大哭:“都说了我不是虫妖……呜呜呜……我的漪娘……”   李宅。   谢谨给李漪盖好被子,小心地关好房门去了外间。   岳景明放下茶杯,问:“李小姐可好些了?”   “又哭了一场,说了许多胡话,累得睡过去了。”谢谨红着眼睛,抬手对他行礼,“多谢苏道长将表妹送回来,谢某感激不尽。”   鬼宅和双妖的事情岳景明并未多言,若流传出去,李漪一个孤女日后恐怕难以在嘉荣县立足。他同李漪约定,只道一家三口去河边游玩,李漪不甚落水,李家夫妇为了救女儿双双殒命,岳景明只是路过发现了河边的李漪……如此一来,既不损李漪名声,又能圆了李家夫妇身死一事。   岳景明道:“谢公子做何打算?”   谢谨难掩悲意:“姨母和姨丈一直很疼我,说是将我当半个亲儿子都不为过,如今他们双双故去,留下这万贯家财,我这个兄长自然要替漪娘打算,无论她以后打算招赘还是嫁人,我都得替她打点好,只是一切都要等漪娘好些再说。”   岳景明见他情真意切,眼中没有丝毫贪婪,便知道此人可以托付:“那万事有劳谢公子。”   此番话毕,他又随谢谨去宅院,帮忙破解那鲛鬼阵。   “这阵法还能破吗?”谢谨担忧。   “这阵法已经失效。”岳景明仔细查验了一番,阵中妖气确实已经消失,而且布阵之人疏漏马虎,更像是费了力气搭出个花架子来,不知那假道士到底是道行不够还是懒得费心。   他要告辞,谢谨却连连挽留,又求他等李漪明日清醒拜别恩人后再走,如此一番,岳景明便答应留宿一夜。   子夜时分。   屋檐上的镇妖铃叮铃作响,熟睡中的李漪睁开眼,便看见了符溪坐在床边,她惊道:“溪郎!”   “漪娘!”符溪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你受苦了,我听说你爹娘身亡,来带你离开!”   李漪听他提起爹娘,只觉心口剧痛,淌下泪来,她推开符溪道:“溪郎,我恐怕不能随你离开,我们……没办法在一起。”   “为什么?”符溪也哭,“岳道长也说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不明白为什么。”   李漪便将此前发生的事情一一同他说了,垂泪道:“我的亲生母亲被李家人害死,是爹娘将我养大,他们又为了救我没了性命……我以人身借妖丹续命,若执意与你在一起,妖丹失效,我就活不过一年,白白让爹娘舍命,我为人子女,不能如此不孝。”   符溪紧紧抓住她的手:“你爹娘甘愿为你死去,我也是愿意的啊,我也可以将妖丹给你,只求同你如寻常夫妻过活几十年。”   “没了妖丹你又能活几时?”李漪靠在他肩头低泣,“那日我在山间落水,你奋不顾身救我,无论你是人是妖,我都早已认定了你……可是溪郎,世事难万全,你我的缘分今日便尽了。”   符溪却不肯:“我不要,漪娘,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李漪狠下心将他推开,厉声道:“你难道真忍心将我害死吗?”   符溪被她推得撞到床柱上,痴痴地望着她,大颗大颗眼泪掉下来:“我怎么可能忍心害你……可我是妖,靠近你就会吸食你身上的阳气,我控制不了……为什么我偏偏是妖?”   “你走吧。”李漪别过头去,攥紧了帕子不忍心再看他,“你好好活着,好好修炼莫要作恶,若有来世,便是死我也会同你在一起,哪怕只能做一年半载的夫妻。”   符溪哭道:“我答应你,漪娘,我会一直等着你的,你可千万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李漪自始至终没敢再抬头看他。   夜凉如水,窗外飘起了小雨,房中的妖气渐渐消散,只剩檐角的镇妖铃在雨中轻轻摇晃。   岳景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对李漪道:“你当真想好了?”   李漪起身行礼:“我同溪郎有缘无分,再见也不过徒增感伤,您也说过,人妖殊途,寻常人是看不见妖的……苏道长,您便封了我的眼窍,让我做回个普通人吧。”   却原来李漪当年是由画皮妖吞了她母亲的尸身所生,刚出生的婴孩天眼未闭便沾染了妖气,能看见寻常人看不到的妖物。   毕竟世间能化人形被普通人看见的妖物少之又少,除非是修为大成的大妖怪才能变成人兴风作浪。寻常人并不修行,感窍未开,只有天眼未闭的稚童,大人在虚弱或重病时,抑或在妖气浓郁的深山老林才能见到不该见的东西,常人所说的撞鬼、见妖、被鬼怪缠身便都是这种情况。   而假扮李泗和兰时的双妖也是借助人的尸身和李漪身上的人气维持着人形,平日里又极少出门,所以才这么多年没有被识破。   岳景明道:“既如此,你封窍之后,便会渐渐淡忘这些事情,即便还有残存的印象,也不会再这般痛彻心扉了。”   李漪惨笑道:“如此便……更好了。”   岳景明便帮她封住了眼窍,又以符咒压住了她身上妖丹的妖气,最后递给她了一枚刻着菹山派符文的木牌:“这木牌可连同我菹山传信阵三次,若你遇险或有妖来犯,便依我教你之法叩木牌三下,自有菹山弟子前来相助。”   李漪珍而重之地收下木牌,行礼再拜:“多谢道长。”   她本想问问那位“岳道长”,又想起“岳道长”说他们夫妻二人在闹矛盾,万万不可提他惹苏道长不快,便只好压下了满腹疑问。   小姐闺房不宜久留,岳景明拱手回礼:“李小姐保重。”   翌日清晨。   嘉荣县郊,流水潺潺,垂柳依依。   李漪在家中养病未出,谢谨前来相送,身后的仆人捧着三匣黄金、三匣东海鲛珠及数匹绸缎,还有一匹品相极好的红鬃马。   岳景明道:“谢公子这是何意?”   “苏道长莫要误会,这不是李家的家财,是小弟的私产。只为感谢道长救下表妹,我又与道长志趣相投,道长如若不弃,还请收下。”谢谨道。   “谢公子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东西我不能收。”岳景明道,“我下山本就为历练修行,若随意收取财物有违本心,还望谢公子谅解。”   “如此倒是我冒昧了。”谢谨也不强求,解下腰间挂的一枚鱼形玉佩递到岳景明手中,“这玉佩并不值钱,乃是我求学时亲手所刻,如今聊以之赠予苏兄,只盼有生之年,还能再见。”   岳景明没有推辞,只仔细看了他两眼,道:“谢兄才华横溢,命带官印,若能潜心学习,三五年内便能考取功名,家中夫妇和满,子嗣兴旺。只是四十后仕途不畅,还望多行善事,静修己身。”   谢谨大喜,连连道谢,又依依不舍送他数里,最后在一处长亭止住脚步,遥遥相祝:“道长保重!”   从嘉荣县往西走了数日路过一城,有处递铺。岳景明问过掌柜,对方表示东西可以送到离菹山最近的镇子上。他将买好的鲛人珠、拨浪鼓和嘉荣县特产的一些鱼干贝类包好,想了想,又附着了些灵气在上面以免变质。除此之外,还有给师父的茶叶、师弟们要的奇巧玩意儿、师妹们要的山外时兴的簪子和布料……如此林林总总,掌柜表示这运费可能要比东西本身还要贵了,岳景明表示无妨。   师弟师妹喜欢收信,他便将嘉荣县遇见的事写成了信一并寄了回去,并在末尾告诫他们,无论是人是妖,作恶便要付出恶果,若作恶在前,此后无论再做多少好事都是抵消不了的。纵然妖有好坏,可终归人妖殊途,执意纠缠只会害人害己,千万不要贪恋尘世,在山上好好修行。   不过他也忽略了一些细枝末节和关于那向姓妖道之事,那妖道满口谎话,举止无度,恐怕身份也是捏造出来的,他怕写上带坏了师弟师妹。   寄完东西,岳景明继续赶路,官道上有辆马车同他擦肩而过,马车上坠着的灯笼上画着枫叶,十分精美,他便多看了两眼。   马车一路往嘉荣县的方向而去,停在了李府门口。   有人去扣门,道:“京城谢家听闻李家二老亡故,前来吊唁。”   谢谨送人未归,李漪不得不出面相迎,却见马车车门紧闭,有人撩起车帘子,露出了一双碧绿通透的眼睛。   李漪被那双眼睛盯着,莫名悚然。   绿眼睛轻笑出声:“妖丹救回来的死人,倒是有点意思。”   ——   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这日,岳景明走到一城,名曰登陵。   据说两百年前此处有座陵山,相传有上古皇帝葬在此处,宣明帝周锦曾游览至此,非常喜欢这里的美景,城门上的“登陵”二字便是他亲自题写。   登陵二字笔力虬劲,藏锋守拙,倒是很符合这位中兴之主的气质。岳景明正看着字,却听见路边行人道:“听说了吗?那个天下第一道士岳景明要往咱们登陵来啦!”   “哦——就是前些日子在嘉荣县的那个岳景明?”路人惊叹。   “没错,就是他!”另一人讥笑道,“听说他又看上了一位李家小姐的未婚夫婿,将人带在身边百般调戏羞辱,那未婚夫婿没脸见人投了河,李家小姐急得大病一场,从此立誓终身不嫁!连家中二老都被活活气死啦!”   “噢哟,作孽作孽!”路人连连捂嘴,“我只听说岳景明风流成性,却没想到他竟还男女不忌啊!这道士竟来咱们登陵行风做浪啦?”   “不止呢,听说城北郑家的那对双胞胎兄妹都看上了他……”对方凑到他耳边窃窃私语,两人对视一眼,桀桀怪笑,紧接着又发出阵阵惊叹,满脸通红。   就站在边上的岳景明本人:“……”   那假道士在嘉荣县留下的线索极少,早已不知所踪,却不想也来了这登陵城——此人兴风作浪,也到了寿数该尽的时候了。 [11]真假(十一):好娘子又见面了   郑家在登陵是数一数二的大户,郑家三郎在京中做了大官,权势煊赫,郑家人仗着郑三郎这层关系,在登陵大肆买地,城郊外的田庄有一大半都是郑家的,可谓一方豪强,是以宅子修得极为奢华。   郑家的后花园有片湖,曰洗练,湖边建有一榭,曰黄粱。   黄粱榭占地极大,三面环水,后有数亩芍药,花开时姹紫嫣红,有风来,榭中浮光锦做的帷幔随之而动,连绵不绝的芍药若隐若现,恍惚身临仙境。   丝竹悦耳,舞姬婀娜,案几之上珍馐佳肴无数,席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肖春和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懒洋洋地晃着杯中的酒,那双潋滟的狐狸眼扫过美丽的舞姬和极尽活络气氛的郑氏兄妹,又百无聊赖地垂下。   郑炳见状便问:“岳道长为何闷闷不乐,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非也。”肖春和叹了口气,面带忧伤,“虽然我现在享受着美酒佳肴,可总想起妻子,若是他在就好了。”   郑炳惊讶道:“您竟真如传闻中那般有了妻子,不知是几个?”   “一个一个,当然是一个。”肖春和忙道,“我与妻子伉俪情深,乃是修行道侣,若你们见了他,定也会为他的仙人之姿倾倒。”   郑炳大喜:“既然如此,何不将您妻子接来,共享这美酒佳肴?”   “哥哥说得没错。”郑焓眼睛发亮,“届时我们姐妹同游,岂不乐哉?”   “唉,我可舍不得让别人见他。”肖春和以手扶额,作哀伤状,掩在袖后的脸却嫌弃地皱成一团,心道若是苏正在此,见这郑家兄妹荒淫无度的做派,只怕会气得拔剑将人砍了。   想起苏正,他越发郁闷。   没遇见苏正之前,他看这些形形色色的美人倒也算各有风味,既能诓了钱财又能饱了眼福,保不齐还要调戏几番,可自打在嘉荣县见过苏正之后,这些男男女女便全成了庸脂俗粉,连他最喜欢的金元宝都没办法专心赏玩了。   恨只恨这苏正着实有些本事在身上,又是名门大派出身,说不定真认识那岳景明,若不是怕暴露身份,他就算倾家荡产也要将人栓在身边,日日夜夜形影不离才好。   酒过三巡,思念上头,肖春和已有了五分醉意,郑焓不知道什么时候依偎在他怀中,端起酒杯递到他嘴边:“岳道长,我陪你再喝一杯可好?”   肖春和低头咬住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冲她眨了眨眼睛。   郑焓羞得满脸通红,却又再倒:“岳郎,我亲自喂你可好?”   “妹妹休要胡闹。”郑炳也走过来揽住肖春和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岳道长,妹妹是女儿家多有不便,不如你去我房中歇息,你我兄弟二人说会儿话……”   郑焓愤愤地瞪了他一眼,郑炳挑衅一笑,手便要摸上肖春和的胸膛,半道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抓住,郑炳吃痛,惊呼了一声。   “哎呀哎呀,罪过罪过。”肖春和忙松了手,捏着郑炳的下巴打量了一眼,嫌弃地转开头,又对上郑焓泪盈盈的眼,他戏谑一笑,拿起手帕糊在了郑焓脸上。   一阵凉风吹过,坐在案几前的人早没了影,再看已到了芍药花丛深处。   郑炳和郑焓忙起身,郑炳高喊:“岳道长,我们酒还未喝完呢!”   “待我先去放水!”肖春和大声道,“人有三急,憋不住啦!”   郑焓气得将手帕摔在郑炳身上:“都怪哥哥,将他吓跑了。”   郑炳笑道:“这欲迎还拒的手段我见多了,一开始这般高风亮节,最后还不是离不开我们,妹妹放心,这位天下第一道长早晚是你我二人的枕席之宾。”   郑焓这才破涕为笑。   肖春和出了那片香艳的芍药花丛,使劲在鼻子前扇了扇,这兄妹二人忒不讲究,席间的合欢香腻得都能炒菜了。他转头望去,果不其然,那黄粱榭中、浮光锦后,已然是靡淫之音此起彼伏。   肖春和牙疼地揉了揉腮帮子,拿出苏正给自己的手帕捂在鼻间深吸了一口,凛冽又正派的松香瞬间将他身上合欢香涤荡一空。   他忍不住惋惜:“好夫人啊好夫人,不知道我们何时才能再见一面。”   一墙之隔,岳景明背着剑和拂尘走过崎岖的小道,他看着越来越幽僻的环境,抬手按住前面带路的人,问:“这是去郑家的路吗?”   带路的人约莫三十年纪,圆脸小眼,留了个八字胡,自称是郑府的管事郑奇,之前在路上碰见岳景明在打听郑家,便自告奋勇要帮他引荐入府。郑奇被按得肩膀生疼,只觉得骨头都要碎了,连连告饶:“道长莫急,咱们老爷今日不见客,我先带您走后门拜见少爷和小姐,休息一日再去拜访老爷不迟。”   他每每替郑炳郑焓兄妹二人引荐新人都会得不少赏钱,容貌越佳赏钱越多,何况这位还是个道士,依他看这位同那位“岳道长”相比都毫不逊色,这次赏钱绝对极高。   岳景明松开他,冷声道:“做客不先拜见主人,反倒先去拜见主人家的子女,有失礼数,你身为管事,竟也不知?”   郑奇尴尬道:“这、这,我观道长您该是不拘小节之人,所以才一时昏了头。”   岳景明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谎话连篇。”   郑奇被他看得汗如雨下,心中竟没来由生出一股恐惧,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口头告饶:“道长息怒,小人再也不敢了!”   岳景明道:“你虽然是人,但身上沾染的妖气颇重,所以才会如此怕我。你们府中定有妖物作祟,你若再不逃,命不久矣。”   时下百姓尊崇佛道,郑奇闻言大惊:“道长所言当真?”   岳景明随手摘了树上两片柳叶,而后在上面画下符咒,递交给他:“今夜子时,你将这两片柳叶贴在眼皮上,便能看见妖物真身。明日一早将你看到的情形都同我说,若是没有妖物,我自会向你赔礼道歉。”   郑奇捧着那柳叶两股战战,他并不想相信这道士,但想起这几年来府中发生的种种怪事,他还是害怕了。于是郑奇道:“道长放心,我必定一五一十同你说仔细,还望道长能救我一命。”   岳景明神色淡淡:“你且按我说的做。”   他一入这登陵城,便看见城北妖气冲天,显然是有大妖在此盘踞,郑奇主动搭话,他一眼便看出郑奇身上妖气颇重,这才随其来了此处。   只是不知道这郑府里到底藏了什么妖怪。   郑府没去成,岳景明便打算在附近寻处客栈歇下,路过递铺,他想起几日前师弟师妹们在传信符中说有东西寄来,便去问了问。   “苏正是吧?”递铺老板查询过名册,“确实有你的递件。”   寄来的东西不少,多是些镇妖的法器,岳景明怀疑师父的藏宝阁要被搬空了,此外师妹辛景冷还专门给他寄了顶自己做的帷帽,还有封长信,上面的字迹大小不一,应当是他们合写的。   那帷帽做的精致,刚好能盖住脸,也能免些风吹日晒,师妹的心意可贵,岳景明便将帷帽扣在头上,拆开了信。   信中,师弟师妹们先是七嘴八舌发表了一下对嘉荣县李漪之事的看法,又各自提出了见解,叽叽喳喳像群小雀儿,后面又拐到很喜欢大师兄寄回去的礼物,尤其是刻着生肖的拨浪鼓,大家一致决定将这东西做成出其不意的法器,将来收妖时他们便突然拿出个拨浪鼓,妖肯定想不到,便能出奇制胜……   岳景明忍不住笑了笑:“胡闹。”   一阵风吹过,酒旗摇晃,有人叼着酒杯,懒洋洋地倚着栏杆,百无聊赖地看着过路人,他歪着头,余光便见有人一身素衣道袍,雪白的面纱被风吹起,露出了那张让人日思夜想的脸。   酒杯啪嗒一下掉在了衣裳上。   肖春和一个翻身,抓着栏杆冲站在酒楼前的人招手,高声道:“娘子!”   行人纷纷驻足望去,岳景明觉得这声音耳熟,抬头一看,便见那人一身紫红锦袍风流落拓,醉意朦胧笑得灿烂,同他撞上视线,对方眼尾的绯红更深了几分,抓着栏杆大半身子都探出来:“我是向恭啊,好道友~”   岳景明皱了皱眉,将信折好放到袖中,无视了他的搭话,抬脚便走。   “哎——别走别走!”肖春和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先前是我错了,好苏兄——哎呀!”   这混不吝一时情急,竟直接从三楼跳了下来,他四肢大张,毫无防备之意,围观众人惊呼出声,胆小的都捂住眼睛,不忍看这俏公子摔成滩肉泥。   岳景明一个跃步纵身将人接住,打横抱在了怀里,顿时被灼烈的酒气熏了一脸。   肖春和一双眼像浸在酒里,红润潮湿,他拨开面纱捧住岳景明的俊脸,委屈道:“好夫人,我日思夜想,终于见到你了!”   围观的众人惊呼出声,对着二人便指指点点起来。   岳景明面色发寒,毫不留情将人扔到了地上。   肖春和摔得痛呼一声,整个人冷汗津津蜷做一团。   岳景明一愣,才想起这人极其怕痛,围观的人见肖春和生得艳丽漂亮,便有上前来扶的,但眼却不怎么老实,直往他大敞的领口前瞟。岳景明见状,一袖子将人挥开,冷冷看了对方一眼。   那人敢怒不敢言,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眼看围的人越来越多,这混账又半死不活在地上打滚,岳景明拳头握紧又松开,沉默片刻后,还是将人抄起来带走了。 [12]真假(十二):色心痴念在己身   岳景明将人放到了榻上,脖子却被对方搂住。   灼烈的酒气和馥郁的魅香混杂在一处,搂着他的人眼波流转,笑得轻佻又放肆。   “松手。”岳景明冷声道。   “不松。”肖春和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目光落在他那压得平直的唇间,喉咙动了动,“松开你跑了怎么办?”   他离得太近,说话时呼吸都喷洒在岳景明脸上,有些烫。岳景明垂下眼便能看见他雪白的胸膛和那颗明晃晃的红痣,不得已又抬起眼来同他对视,沉声道:“这是我定的房间。”   “哼嗯?”肖春和笑出声来,目光扫过他冷俊的鼻梁和浓密的眼睫,克制住想凑上去舔一下的冲动,舔了舔自己还残留着酒香的嘴唇,“那你要赶我走吗?”   他越凑越近,岳景明抓住他手腕硬将那两条胳膊从自己身上撕下来,肖春和闭着眼就要摔在榻上,岳景明眼疾手快兜住了他的后脑勺,紧接着一边脸颊就传来了一点柔软潮湿的触感。   他猛地将人松开,怒道:“你——”   “这下对称啦……”肖春和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嘟囔,“哎呀,我真是醉得太厉害啦。”   说完,竟也不再管岳景明,抱住旁边的毯子夹在腿间,呼呼大睡起来。   岳景明下颌紧绷,却又实在做不出对着个醉鬼动手的事情,他心中默念了三遍清静经,打了盆水洗净脸,到对面的床上打坐去了。   夜半时分,肖春和抱着被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幽幽转醒,兀自发了会呆,才抻着胳膊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一转身,就看见了床上打坐的俊道士,肖春和猛地坐起来,惊道:“好道友,你怎么在这儿?”   岳景明阖着眼道:“你既醒了,便走吧。”   肖春和瞥见扔在一旁的外裳,抓起来挡在胸前,泫然欲泣:“好道友,你怎么这样,一夜欢好后便不认人了,竟要赶我离开!”   岳景明猛地睁开眼,厉声道:“我何曾同你欢好?”   肖春和撑着额角笑吟吟地望着他:“哎呀,你终于肯睁开眼睛看看我啦。”   岳景明目光冷峻地盯着他:“向公子,你既然没醉,便走吧。”   “醉自然是醉了的,不过天上地下诸多去处,也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放心醉过去。”肖春和将外裳一扔,起身施施然冲他行了一礼,“多谢苏兄收留。”   先前他在郑家喝得不够尽兴,便自己去了酒楼又开了几坛酒,恰逢故人自然大喜,便借着醉意好好将人闹一闹,不过看样子真把人惹恼了,气得连道友都不肯叫了。   “请吧。”岳景明道。   肖春和将外裳披在身上,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才道:“苏兄,我这人自小便好嬉笑玩闹没个正形,经常将人惹恼,但我实在改不了这个陋习,也因此失去了很多朋友。不过那些朋友都无所谓,只希望苏兄别因此生我的气,不然我真要将肠子都悔青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神情严肃,岳景明沉默了片刻道:“你既知道这样不好,就该好好约束自己加以改正。”   肖春和道:“苏兄说的是!可我师父和长辈都已经过世,朋友也厌弃我,我孤零零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自己想改正过来是难如登天,就连苏道友这么好的人都厌恶我——”   他自嘲笑道:“有时候想想,若是哪天喝醉了酒一命呜呼,也算幸事。”   岳景明皱起眉:“你怎能如此轻贱自己?”   肖春和单手撑着脑袋冲他笑:“实话同你说吧,往常就算喝酒我都不敢真醉死过去,就我这张脸就不知道要惹出多少祸事来,平日里睡觉都要留着眼睛放哨。但苏兄你是正人君子,同你共寝的这两夜,是我睡得最踏实的两觉。”   岳景明安慰道:“容貌过人并非你的错处,是人心污浊,你如此防范反而是好事。”   肖春和眼睛都亮了,他几步走到床前抓住岳景明的手:“那苏兄可还生我的气?”   岳景明将手抽出来,道:“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必勉强做朋友。”   肖春和愣了一下:“你不愿意同我交好?”   “那水怪的妖丹你之前说是自己掏的,后又改口说水怪自己掏的丹,前后真假难辨。当日在嘉荣县鬼宅,你并非失手捅碎那干尸的心脏,它虽然有罪过,却也不至于魂飞魄散。”岳景明顿了顿,“向恭此名也不过是为了戏弄人取的,而且你酒色全沾,毫无持戒之心,你我并非同路人。”   肖春和看他的眼神微微发冷,扯起嘴角笑道:“你既然都知道,那白日里为何还要将我带回来,让其他人带走我不是省了麻烦?”   岳景明道:“你我相识一场,你又因见我坠楼,我不能坐视不理,换做旁人也是一样。”   肖春和轻嗤了一声:“好啊,我对你日思夜想念念不忘,却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岳景明抬眼看向他:“我乃修行之人,不会娶妻生子入俗世,公子不必多想。”   肖春和嘴角噙着的那点笑意彻底不见,他忽然凑近岳景明,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可若我就非你不可了呢?”   岳景明不避不退,坦然自若:“色心痴念在己身,清神正道方为人。”   肖春和气得笑出了声:“好一个清神正道,我这种歪门邪道是高攀不了你了!”   门被人重重摔上,连桌子上的空茶杯都颤了一颤。   房间里还残留着肖春和身上馥郁的香味,岳景明闭了闭眼,一挥袖子,将那些恼人的香气驱散一空。   男子与男子,何其荒唐。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何况被心上人指着鼻子这么骂,肖春和气得够呛,却也难得伤心,决定大喝一场让自己好好醉一醉。   接近子时,酒楼也没打烊,大堂中还有零星几个醉鬼和一桌读书人,他嫌吵,扔了锭银子回了自己三楼的包厢,趴在栏杆上一边喝酒一边看星星,但无论醉了几分,那口气就是堵在心口不上不下散不了去。   从小到大他没少挨骂,他也从未放在心上,可偏偏这次他难受得厉害,可能是因为苏正本就是他生平仅见难得的好人,也可能是他对这个人是真的喜欢。   不过怎么可能呢?   肖春和嗤笑一声,仰起头灌了一大口酒,辣得难受,翻过身坐在了栏杆上,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楼下,他一愣。   月色如银,那道士背着剑和拂尘,神色淡然地站在柳树下,就这样不悲不喜地望着他。   肖春和下意识动了动,身体重心往前一倾,他手忙脚乱抓住栏杆才没让自己扑出去,他抬起头看着已然走到栏杆下的人,愕然:“你来做什么?”   岳景明淡淡道:“路过。”   肖春和挑起眉毛:“哈——?”   岳景明往上扔给他一样东西,肖春和一把接住,仔细一瞧,是个圆形的小瓷盒子,上面画着墨色山水,隐隐从里面散发出一股药香来。   他放到鼻尖闻了闻,狐疑道:“这是什么?”   这道士终于被气疯了要毒死他?   “压制那妖蛊的膏药。”岳景明解释道,“先前你走得匆忙,我又添了几味药材,你每月涂一次,虽无法根除妖蛊,但也能压制五六分,不会让你剧痛难忍。”   他原本打算等对方酒醒之后便给,谁知这人张口便都是些混账话,他一时恼怒便忘了。   肖春和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什么道不同不要和我交好吗,怎么还给我这药?”   岳景明一板一眼道:“你若不想用便还我。”   肖春和坐在栏杆上笑起来,他将那小盒放在指尖转了两遭,戏谑道:“不还,送我了就是我的。”   岳景明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   肖春和拿着那小瓷盒愣了好一会,眼看那道士就要走远了,他醉醺醺地吐了口浊气,将盒子往怀里一揣,撑着栏杆便动作利落地跳了下去,稳稳落在了地上。   岳景明正往前走着,一股酒香忽然将他缠住,他转过头,就看见方才喝得烂醉的人正眼神清明地冲他笑。   岳景明收回视线:“你不必跟着我。”   “伤了别人的心,道长连句软话都不会说么?”肖春和叹气,“被你指着鼻子骂不是人,我快难受死了。”   岳景明道:“我并非那个意思。”   “罢了罢了,我知道。”肖春和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把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不过以后可不许再这样说我了。”   “你——”岳景明转头看向他。   “你是要去城北的郑家吧?”肖春和摇着扇子道,“那边的妖气已经快要冲天了,你虽然厉害,可单枪匹马过去,恐怕讨不到好处。”   岳景明正色道:“你如何知道?”   肖春和将扇子一收一转,扇子尾巴轻轻搭了一下他的肩膀:“苏兄啊,你说我们道不同,却不知这世间道法三千——”   扇柄在岳景明心口停留一瞬,轻轻一戳,带着酒香的话音就着如银的月色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却总是殊途同归的。” [13]真假(十三):黄粱榭里一梦长   夜半子时,鸱鸮长号。   郑家府邸寂静一片,不闻人声。郑奇将那道士给的柳叶贴在眼皮上,心中忐忑难安,良久后,才鼓起勇气睁开了双眼,登时吓得瘫坐在地上。   只见整座府宅四处都冒着冲天的黑气,那气浑浊不堪,几乎要将景物淹没,想起道士的交代,他壮着胆子推开门,果然看见了一处红光大盛,便跌跌撞撞朝着那方向走去。   走了约一刻钟,郑奇便寻到了那红光所在,却正是黄粱榭处。他藏在芍药丛里,只见榭周的浮光锦飘在半空,形态各异的美女躺在锦上,轻飘飘似与那锦缎融为一体,又见那洗练湖中,数名俊美男子赤身在其间嬉水。纵然他见过许多美人,也不由看痴了。   忽地,他眼皮一阵刺痛,陡然清醒过来,忙按那道士的嘱托仔细去看,却见黄粱榭中,躺着一男一女在饮酒作乐,正是郑炳郑焓兄妹二人。他使劲闭了闭眼睛再去看,险些惊呼出声——躺在那里的哪是什么人,却是两只油光水滑的大白狐狸!而那浮光锦上、洗练湖中,也是大大小小十几只白狐,只是毛色和体型都比那两只大狐狸差上一些。   郑奇吓得两股战战转身就想跑,但想起道士那句“命不久矣”,他还是发着抖,将袖子中的两道符埋在了芍药丛中最大的两株花下。待做完这些,他才手脚并用爬离了此处。   待远离了黄粱榭,他连滚带爬地起身,吓得面如土色眼泪直流。   妖怪啊!   这世间竟真有妖怪啊啊啊啊!   花园墙外。   岳景明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围墙,又转头看向肖春和。   肖春和正拿着黑布巾遮脸,见状也递给他一块布料,道:“不管是杀人放火还是半夜捉妖,强闯进别人家,最好还是遮掩一二,免得日后认出来又招惹麻烦。”   岳景明接过布料,迟疑了一瞬,肖春和抱着胳膊瞧着他:“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是什么下三滥之辈,还不至于在布料上浸魅香。”   岳景明用布料遮好脸,后撤一步,借力蹬上了那高高的围墙,他在墙头停留片刻,转头,便见肖春和也动作轻盈地跳了上来,只是重心不太稳当,眼看要滑下去,他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胳膊。   肖春和遮了半张脸,但眼中笑意分明,凑近他低声道:“不过万一我浸的是别的香,今夜你就清白不保了。”   岳景明看了他一眼:“我闻得出来,是你身上的香,并非其他味道。”   肖春和挑眉:“什么?”   “这是你里衣的布料,我认得。”岳景明说完,似乎也觉得不妥,松开手轻飘飘地跳了下去。   肖春和脚下一滑差点栽下去,他震惊地看着对方坦然自若的背影,难得生出了一丝茫然。   岳景明抬头看向他。   肖春和咬了咬牙,动作利落地跳下来,同他一道往前走:“单看这府中的妖气,恐怕是已经化形的大妖,同李泗兰时那些个吞了人身化形的小怪可不同,今夜最好只打探一番,别动手。”   “你来此也是为除妖?”岳景明问。   “算是吧。”肖春和想了想那白花花的银子和金灿灿的元宝,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我也有我必须要坚守的道义。”   岳景明看他的目光多了一丝赞赏,此人也并非无药可救。   很快,他们便一路找到了黄粱榭。   月光被乌云遮住,鸱鸮号声隐匿,只见烛火通明,浮光华锦中人影绰绰,低笑高吟男欢女爱之声不绝于耳,可谓淫靡至极。   “哎呀,哎呀呀。”肖春和一甩扇子挡在岳景明眼前,大惊道,“这可真是不堪入目啊!苏道友可别被污了眼睛!”   他嘴上痛心疾首地批判,眼睛倒是饶有趣味地看着,还默默在心里品鉴了一番,不甚满意。   岳景明挡开他的扇子,看着榭中的情形面色未改,冷声道:“是狐妖作祟。”   他话里的嫌弃之意过于明显,肖春和眯起眼睛:“你好像很不喜欢狐妖?”   “人喜欢妖做什么?”岳景明莫名奇妙,又将注意力放在别处,“这榭中有十几个活人男女,他们同这些狐妖交欢日久,恐性命垂危。”   “他们自己心志不坚被诱惑,死了也活该。”肖春和轻蔑道。   “妖有法力,普通人有时候无力抵抗。”岳景明道,“能帮则帮。”   “照你这么说,人有私心,妖物作恶也可能有苦衷。”肖春和勾唇笑道,“你怎么不能放则放?”   他说完便有些懊恼,正欲插科打诨两句,却听岳景明道:“所以我们才要来探查一番,看这里面是否有内情,不可贸然打杀。”   肖春和抬手勾住他的肩膀:“苏兄,你可真是个好人呐。”   岳景明瞥了一眼肩上的手,他立马撒开:“看我,老毛病又犯了,见谅见谅。”   他双手合十连连几拜,笑语盈盈弯起眼睛,一副诚心告饶又懒散戏谑的模样,岳景明就算有十分气也消了七分,便道:“这两只妖修为很高,你在外围望风,不要随意靠近,若有异动先保全自己。”   “好。”肖春和乖巧应下。   水榭周围都布置了阵法,此番只为探查,岳景明掐了枝芍药花,口中默念法诀,身形便隐约同那芍药融为一体,气息隐匿,他便径直朝着那水榭中走去。   黄粱榭中,郑炳推开身下奄奄一息的女子,拿过桌上的鲜肉吃了一大口,鲜血残留在唇齿间,周围的人却恍若未见,他对郑焓道:“妹妹,这鲜肉虽然好吃,却终归比不上人肉香甜。”   郑焓依偎着几个男子道:“哥哥莫不是忘了,我们有言在先不吃人,否则来日渡劫可有你我好受。”   “这有何难?如今我们躲在这兄妹二人的身体里,便是有雷劫也不怕。”郑炳哈哈大笑,“妹妹你胆子太小了,难成大器!”   “如今的日子已是快活无比,不要自找麻烦。”郑焓告诫他,托住旁边男子的下巴轻轻吸了口阳气,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她目光忽然一定,“哥哥,今夜这园中的牡丹开得怎么如此鲜艳?”   郑炳随意瞥了一眼,混不在意道:“不是一直如此么?再说这养料又一直充足,芍药花日也开夜也开,若是哪一日败了,你我二人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郑焓捂住心口道:“不知为何,今夜我总是心慌,恐怕有事发生。”   郑炳不忍,便呼道:“孩儿们,去将黄粱大阵开了,省得你们姑奶奶忧心!”   只见锦上湖中大大小小十几只寻欢作乐的白狐纷纷跃向空中,一阵红光大盛,将整座郑府都笼罩起来。   肖春和正揪着芍药花的花瓣解闷儿,忽见洗练湖上狂风大作,黄粱水榭一阵摇晃后沉入了湖底消失不见,芍药丛中花枝陡然膨胀变大,他心中暗道不好,拔腿便要跑。可将将跑了两步,忽然又想起岳景明站在酒楼外望向他的情形,步子慢了一慢。   只慢了这一息,便彻底坏了事。   芍药花长高了数丈,枝条簌簌作响,大如斗的花瓣化作鲜血瓢泼而下,直接将肖春和裹了进去。   岳景明站在遮天蔽日的花丛中,眼前有一瞬的模糊,再清醒时竟是回到了菹山的青松居。   天高云阔,他执剑站在青松居后的山崖上,一时竟想不起自己先前身在何处。抬头望去,只见流云清风,层峦叠嶂,心胸顿时一阵开阔。   他拔剑起势,早已烂熟于心的太虚剑法如行云如流水,却终归少了几分洒脱清静之意,于是心起念动,清风剑法应运而生。   师父苏稽负手而立,对他道:“景明,天下苍生有一劫,你亦有一劫,若避世百年,此劫自消。”   他静静望着苏稽:“师父,天地自然,劫去劫还来,避便是不避。”   苏稽微微笑道:“只身入红尘,一剑挑清风,景明,你要记得,此心莫动。”   岳景明拱手作揖,苏稽和青松居都消失不见,清风剑意引山间流水,峰上白云,身心都同天地自然融为一体,清静自然,道法得悟,已然不知时光流逝。   岁月更迭沧海桑田,他练剑悟道如痴如醉,却忽现一阵馥郁香气缭绕鼻间,他猛地闭气,却见一方黑色布料落在掌心。   那股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他颈间脸侧,似有人轻柔攀上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调笑:“罪过罪过,好道友,怎么叫你突然把我想起来了?”   纷纷扬扬的芍药花瓣漫天飘落,化作红雪将山水云松彻底淹没,全都化作了黄土。   那双波光潋滟的狐狸眼盛着盈盈笑意,那人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凑过来似有似无地亲了亲他的脸颊,戏谑道:“好道友,此心莫动啊。”   清风剑轻轻一颤,忽然就乱了章法。   另一边。   肖春和躺在金山上,乐陶陶地喝着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佳酿,又有数不清的美人在金子里跳舞,无论男女都腰肢柔软容貌脱俗。   他一边畅快饮酒,一边吃着旁边美人递来的葡萄,哈哈大笑:“快哉快哉!”   酒色财气全沾,生老病死无虞,逍遥快活真乃神仙生活也!   他喝得烂醉如泥,眼前金光闪闪,美人香扑鼻,如在云端如进幻梦,沉溺难醒,在美人凑上来时他却忽然睁开眼,掐住了对方的脖子,严肃道:“不,不够美。”   天旋地转,所有的美人都化作了同一个人,只见对方一身朴素道袍,衣裳头发都一丝不苟,冷淡地朝他望了过来:“你的伤好些了吗?”   肖春和嘴一撇,搂住他的腰将人抱在怀里,大哭道:“好夫人,我快疼死了,要你亲一亲才能好。”   对方却没动,冷声道:“虽然我喜欢你,但我们终归殊途。”   肖春和心花怒放:“无妨无妨,只要你喜欢我就好办了,我也是极为喜欢你——”   他话音未落,腿上的妖蛊忽然躁动起来,钻心的疼立马让他清醒过来,又险些昏死过去。   他抱着的哪里是什么好夫人,分明是一朵等人高的大芍药花,花枝如同触手般刺入了他的太阳穴和心口,那些花茎仿佛蠕动的血管一样,正在大口大口吸食着他体内的鲜血。   “啊!”他大骇,攥起拳头一拳将那吸饱了血的花朵打了个稀巴烂,又恼又怒,“你敢吸我的血!还敢冒充我家好夫人!该死该死!”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别打了。”   肖春和的拳头已经被花刺剌得皮肉外翻,转过头便见幻梦中那张脸,他面上的凶狠和眼底的血光瞬间褪去,虚弱地踉跄半步往他身上靠:“苏兄,我方才真的差点死了。”   “这是狐妖的幻术。”岳景明的脸上也有几道被花枝划破的伤口,他松开肖春和,没去看他,“恐怕是我方才引起了狐妖的警觉,他们已经藏起来了。”   肖春和恨恨道:“果然是群混账东西,竟敢暗算到老子头上!”   岳景明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   “听你的。”肖春和瞥见他攥在手里的黑布料,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凑上来问,“不过苏兄,方才我就想问了,你怎么还记得我里衣布料上的花纹和味道呀?”   岳景明:“……”   他想起方才幻梦里这人放肆的行径,虽然他及时清醒一剑刺穿了幻象的胸膛,可心神终归动摇了一瞬。   自己果然还是修行不够,心性不坚才会被迷惑,失败也是自作自受。   “哎,等等我!”肖春和见他神色凝重转身便走,急忙追了上去,“你还没回答我呢!”   岳景明握紧了手中的剑。   腿上的妖蛊隐隐作痛,肖春和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前面的身影,有些头疼地龇了龇牙。   坏了。 [14]真假(十四):芍药花下君子香   “二位深夜到访,何必着急离开?”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响起,伴着阵阵异香,遮天的芍药簌簌而动,似鬼哭又似婴啼。   岳景明停下脚步:“贸然打扰,还望主人家见谅。”   男人笑了起来:“你这郎君,还挺有礼数。”   “他有礼数,你却没礼数。”肖春和粗着嗓子讥讽道,“若真是知礼的,就别藏头露尾。”   他理直气壮,仿佛夜闯进门被抓个现行的不是自己一样。   片刻后,一道身影竟真从花丛中走了出来,只见他穿了身月白衣裳,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秀眉杏眼十分好看,他对着二人作了个揖:“在下郑炳,这厢有礼了。”   一阵娇俏的声音从高处响起,岳景明和肖春和循声望去,便见高高的芍药花上坐着个少女,她晃着两条雪白的小腿,巧笑嫣然:“奴家郑焓,二位郎君可要留下喝杯薄酒?”   “酒便不必了。”肖春和粗声答,拽着岳景明就要走。   “我们虽是小门小户,可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郑焓晃着腿,背后冒出来了一条雪白蓬松的大尾巴,娇俏的脸上狐狸样貌若隐若现,“不如你们摘下面巾,若是生得好看,今夜或许还能捡条性命。”   郑炳道:“妹妹,不必同他们废话,虽然我们吃不了,但将这二人埋在地里当花肥也不算浪费。”   狐狸兄妹一唱一和,竟贴心到连坟都帮忙选好了。   “一个埋东边一个埋西边吧。”郑焓说,“这两个角的花不太旺。”   肖春和大怒:“凭什么要将我们埋在两处,这样还怎么说话?”   郑焓生气道:“我家我想怎么埋就怎么埋,你这么不识趣,我要先将你埋了,让他只同我说话!”   “是你家吗你就埋!”肖春和指着她大骂,“你这狐狸精好歹毒的心肠,借了人身也只修出了两条尾巴,怎么敢如此狂妄!”   见他戳破自己真身,郑焓目光一凛,纵身便朝肖春和扑来。   岳景明抽出拂尘朝她一抽,郑焓小臂上瞬间冒出一股黑烟,滋滋作响皮肉外翻,郑炳见她受伤,立刻皱鼻龇牙目露凶光,五指成爪朝着岳景明抓来。   拂尘缠住了郑炳一爪,郑炳又一爪袭向他的喉咙,岳景明抬手一挡,捏住他手腕的命门,另一只手松了拂尘虚虚往他后颈一抓,厉声道:“滚出来!”   郑焓目眦欲裂,扬起头痛苦地嘶鸣一声,一只一人高的狐狸在他身上若隐若现。   为了不伤到郑炳人身,岳景明用拂尘卷住郑焓手脚,又召来雷符,直直朝郑炳身中狐劈去。   “哥哥!”郑焓见状,急忙跑去救人,却被一把扇子拦住了去路。   肖春和收了扇子往掌心一拍,幸灾乐祸道:“哈哈,活该活该,这下完蛋了吧!”   郑焓彻底被他激怒,弓起腰背扑了过来,血红的嘴巴一直裂到耳根,森寒的牙齿咯吱作响。   “啊!”肖春和大叫,闪身一躲,便教她扑了个空啃了一嘴的泥。   “啊啊啊啊!”肖春和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惨叫,攥着扇子拔腿就跑。   郑焓怒道:“我没咬到你,你鬼叫什么?!”   “我害怕不行吗?”肖春和带着哭腔吼道,“太丑了!实在是太丑了!我一想到要死在你这么丑的妖精手里,我就不想活了!”   郑焓气得炸起了毛,肖春和脚下一个拐弯,同她来了个面对面,郑焓尚未来得及反应,眼前这个大呼小叫的人就双手抓住扇柄,狠狠敲在了她的脑门上。   只听“噗”地一声,一只油光水滑的大白狐狸就从女子身体里滚了出来,脑门上还起了个大包。   “狐狸精啊!!!”肖春和凄厉一喊,手脚并用一下就蹿到了岳景明的后背上,两只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两条腿牢牢箍住了他的腰。   正在和郑炳斗法的岳景明:“……”   郑炳还未从人身中出来,却也身受重伤,他见妹妹被打得现了原形,忙一把将地上的白狐抄进怀里,他恶狠狠地盯着岳景明两人:“我们兄妹二人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却非要赶尽杀绝,既然如此便休怪我不客气了!”   岳景明眸光一冷,抬手便要拔剑,背上的人却将他搂得更紧,脑袋直往他颈窝里拱,他气息乱了一瞬,那狐妖兄妹已钻入芍药丛中消失不见。   紧接着,大大小小几十只白狐从天而降,怪叫着撕扯推搡着他们,彻底拦住了岳景明的脚步。   “烦死了!”肖春和猛地抬起头龇了一下牙。   白狐群顿时一哄而散。   有只小胖狐腿短跑得慢,还摔了一跤,磕掉了颗牙,捂着嘴哭着滚进了花丛里。   肖春和:“……”   “下来。”岳景明道。   肖春和有些依依不舍地从他身上跳了下来,猛猛盯着他瞧洗了洗眼睛,才拱手道:“苏兄见谅,我实在是太害怕了。”   岳景明默念心法,眼前白光闪过,可眼前人依旧模样未变,干干净净一副人身,便问:“你既能一下将那狐妖敲出,为何还如此害怕?”   “师父确实教了我一些法门,可我天生就胆子小,特别容易被吓到。”肖春和垂头丧气道,“偏偏我能看到这些东西,有时候一晚上能被吓晕好几次,师父还夸我睡得沉。”   岳景明:“……”   “想笑便笑吧。”肖春和叹气。   岳景明敛起了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笑,肖春和瞥了一眼他的脖子,担忧地去扯他的领口:“方才没把你勒坏吧?”   “无碍。”岳景明挡开他的手,“先想办法出去。”   “万一那狐妖兄妹跑了怎么办?”肖春和眉梢一动。   “它们跑不了。”岳景明淡淡道。   具体原因他没细说,肖春和也没追问,只是抬起袖子放在鼻尖闻了闻,果然沾上了不少松香。   岳景明问:“可是有什么发现?”   肖春和拢了袖子站在花中,狡黠一笑:“难怪世人爱君子,君子之香果真沁人心脾。”   岳景明早已习惯了他东一句西一句,闻言也没作反应,只是将地上昏死的郑焓扶起来,抬手往她百会穴处拍了三下。   郑焓倒抽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对着岳景明张口便道:“爹爹。”   岳景明道:“郑小姐,你认错人了。”   “哈哈,他可给你当不了爹爹,他终身不娶呢。”肖春和蹲在一旁冲她笑道,“好姑娘,你可知道自己是谁?”   郑焓转头看向他:“爹爹。”   肖春和脸上的笑一僵:“可不许乱喊,我这等洁身自好之人,平白被你坏了名声以后还怎么娶夫人?”   郑焓似乎听懂了,转头对着芍药花喊:“爹爹。”   肖春和看向岳景明:“怎么回事?”   岳景明搭上郑焓的脉,片刻后道:“她被狐妖附身时年纪还小,如今心脉受损严重,乃心智不全之象。”   “我的天,那岂不是变成了傻子?”肖春和痛惜,又咬牙切齿,“这狐妖真是作恶多端!”   黄粱阵未解,芍药花丛遮天蔽日不见出路,三人宛如小虫迷失其间,久不得出。   日头渐高,虽然在花丛地下看不到阳光,但周围越来越热,如在火中,郑焓受不了想脱衣服,结果被拂尘绑了个结实。   鬓边的汗滴落在硕大的叶片上,岳景明的衣袍已经被汗水洇透,他转头看向一旁脱得只剩里衣的肖春和,皱了皱眉。   肖春和默默放下了领口上的手,干笑道:“你我皆是男子,都脱了也无妨吧?”   岳景明沉声道:“郑小姐在,不妥。”   肖春和已经热得快要疯掉,他使劲摇着扇子:“郑小姐心智不全,不会介意。”   “那你我更该守礼。”岳景明道。   “……哇。”肖春和咬着牙笑了一声,使劲拍了拍手,“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何世人也最讨厌君子了,真是好一个迂腐的死脑筋!”   岳景明看他大汗淋漓脸色通红,比郑焓还要痛苦几分,想来实在难以忍受,便将手中的清风剑递给了他。   肖春和皮笑肉不笑:“好好好,与其热死在这花丛中,不如让我一剑了结了自己对吧,我这便马上去当花肥!”   他看起来已经热疯了。   岳景明将剑怼到他怀中,又将一道符贴在了郑焓后背,道:“这都是幻觉,不要被这热气干扰,清心正念。”   怀中的清风剑沁凉,隐隐散发着股冷气,肖春和身上的燥意瞬间被抚平,再观郑焓,应当是那道符起了作用,也不再挣扎。   他又看向岳景明,这人衣服被汗水洇透,两鬓湿透,连后颈处都潮湿一片,显然,无论是他怀中的剑还是郑焓身上的符,都是在靠他的法力支撑着纳凉。   若说他也就罢了——毕竟自己和俊道士同生共死又推心置腹更是亲密无间,道士自然向着他,可这郑焓不过是个陌生人,这道士竟然也要舍命相救。   “可好些了?”岳景明慢了几步等他。   “啊。”肖春和抱着剑眯起了眼睛,心底忽然生出了十二分的不痛快。   他这夫人好则好矣,可对谁都好便非常不妥了……肖春和盯着他,愈发抓心挠肺,这么好的君子却不能他自己一人独享,简直就是荒唐至极!   天道不公!   他走上前去隔开郑焓,恹恹地往岳景明身上一靠:“苏兄,我实在喘不上气了,你扶着我走吧。”   他一靠过来,岳景明更热了几分,但看对方出气多进气少,到底还是没将人推开,他抓住肖春和的胳膊搭在了自己脖子上,扶着人继续往前走:“再坚持一炷香,便可破阵。”   “唔。”肖春和枕着他的肩膀,在暗处悄悄勾起了嘴角。   嘻嘻。 [15]真假(十五):狐精心窍九玲珑   窗外蛙鸣声阵阵,郑奇一宿没敢阖眼,然而等了一夜都无事发生,又听下面的人来说小少爷要见他,登时就吓得面色发白。   待他走到郑炳房门前,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进来吧。”郑炳的声音从房中传出。   郑奇哆嗦着掀开了帘子,便见郑炳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怀里抱着只白色的狐狸,两侧放置着冰盆降温,然而房间中央却放了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   他觉得奇怪,再仔细瞧,便见炭火上放了个铁皮,有个人头大小的缸倒扣在上面,这缸体纤薄,被烤得通红,隐约能见里面三个小小的人影。   郑炳斜着眼看他:“郑奇,你还有脸来见我?”   郑奇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吓得郑炳怀里的狐狸一哆嗦。   郑炳戳着狐狸脑门笑,郑奇趴在地上哭:“小少爷您饶命,饶过我吧!”   郑炳一拍桌子:“这些年我们兄妹二人待你不薄,你竟敢联合外人来算计我们!如果不是你在花丛中动了手脚,以我们二人的修为何至于被逼出原形?如今我兄妹二人的一魂一魄都被人拘了,说!你究竟干了什么?”   郑奇颤巍巍地抬头,就见他怀中的狐狸目眦欲裂,朝着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我说!我说!!”他惊惧道,“那、那道士让我在花丛中埋了两道符!”   郑炳和白狐对视了一眼,问:“什么样的符?”   “黄纸,这么大,上面用朱砂画着咒。”郑奇比划完,又哐哐磕头,“不要吃我,求求你们别吃我!”   郑炳看了一眼炭火上的缸,道:“那符埋在了何处?快带我去找。”   郑奇被他单手拎了起来,跌跌撞撞跟着他向外走去,他怀中的白狐轻巧一跳,四爪并拢踩住了火上缸,口吐人言:“哥哥快去,此处有我,定叫他们热化成一缸血汤。”   ——   “不行了,苏兄,咱们真要被烤熟了。”肖春和抱着剑耷拉下脑袋,“往我们身上再撒些盐,那两只狐狸就能大快朵颐了。”   郑焓学他说话:“快朵颐了。”   岳景明道:“再等等。”   他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一阵痛苦的哀嚎声,肖春和立马举起扇子躲到了他身后,郑焓有样学样,躲在了肖春和身后,跟他一样露出脑袋来瞧。   “别怕,不是人。”岳景明说。   肖春和抓住他的袖子:“不是人才害怕!”   郑焓不明所以:“人才害怕!”   岳景明:“……是只小妖。”   他伸手,从芍药花芯里拎出了一只缺了牙的小胖狐狸,正用两条短短的前腿捂住嘴巴哭:“不要杀我,我太瘦了肉也柴,不好吃的。”   它身上的妖气浅淡无浊,应是没伤过人,岳景明便将它放到了地上。   谁知小胖狐狸四爪刚着地便烫得直叫唤,猛地一下又蹿上来,扒住他的胳膊不撒手了:“烫死了!”   一抬头,它又对上岳景明冷淡的眼睛,又叫唤:“吓死了!”   岳景明只好将它放在了一朵矮些的芍药花里。   肖春和幸灾乐祸道:“小胖子,你怎么没跑掉?”   “我的腿太短了,牙也磕没了。”小胖狐说着便忍不住哭起来,“我头一次出洞来长见识,一直在给大人们端酒倒茶,连只烧鸡都没有吃到。”   “哎呀,好惨好惨。”肖春和笑眯眯地拿着扇子敲了敲它的脑袋,“再哭就把你一并烤了。”   小胖狐吓得捂住了嘴巴,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可怜极了,似乎看出肖春和不是个好说话的,它便可怜巴巴地看向岳景明,直起身子拱起两只前爪冲他作揖:“这位道长,我不是坏狐狸,只在小时候偷过我爹的一只烧鸡,求求您放过我吧。”   岳景明道:“出去后回山修行,莫要出来作恶。”   小胖狐连连点头,一旁的郑焓好奇地伸出胳膊,它便轻巧地跳进了郑焓怀中,拿脑袋蹭了蹭郑焓的脸,郑焓痒得咯咯笑了起来,也不嫌热了,一路将它抱在怀里。   三人一狐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最前面的岳景明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肖春和一手抱着剑,一手拿着扇子给他扇风,“终于热得难受啦?”   “到了。”岳景明伸出手。   肖春和开心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剑。”岳景明转头看向他。   “哦——”肖春和恍然大悟,把剑放在他手上,退后了两步。   岳景明引气入剑,将面前的芍药花丛涤荡一空,露出了一大片墙来。只见那墙高不见头,左右不见边,墙面无缝,凹进去弯折出了个平滑的弧度,红得吓人。   “这是什么东西?”肖春和伸手去摸,却被人拦住。   “是幻阵的边界。”岳景明道,“你们躲远些。”   肖春和十分配合,带着郑焓和小狐狸退后了许多,岳景明便一剑刺入了墙中。   咔嚓!   烧得滚烫的缸发出了碎裂声,踩在上面小憩的白狐猛地睁开眼睛,怒道:“若不是着了你的道,我岂会失去人身,你区区一个凡人竟真敢和姑奶奶斗法!”   岳景明闻言,手中掐了降妖诀,冷声道:“既被发现还不知悔改意图害人,执迷不悟!”   他一身道袍无风而动,周身凛冽的气息将幻阵中的热气横扫一空,硕大的芍药花被风吹得向后弯折,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炭火之上的罐子发出了嗡嗡的震动声。   “不自量力!”白狐怒喝一声,也动了真本事,她张口吐出妖丹,红色的光芒瞬间将罐子笼罩住,那些折断的芍药花枝变成了无数利箭,射向了罐中之人。   岳景明一剑挥开了那些利箭,转头去看肖春和。   肖春和抬袖将真郑焓和小狐狸挡在怀中,那些箭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止,齐刷刷掉在了地上,他道:“你安心斗法,不必管我们。”   岳景明颔首,捻出一道雷符,透过缝隙对上了那只白狐的眼睛。   守在门外的侍女只见屋中闪过数道白光,片刻后又雷声大阵,未几,又传来了狐狸的哀鸣之声,然而谁都不敢进门查看。   白狐忙呼周围的狐子狐孙见状忙助她一臂之力,缸中黄粱大阵再起,然而却终究失了先机。   炭火之上的黑缸四分五裂,幻阵中的山水云树和金银财宝、男男女女全都化作了扭曲的花瓣,掠过了剑光后那双波澜不起的眼睛。   浩然正气凛冽而过,白狐被雷法击中了百会穴,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那些狐子狐孙们见状一哄而散。   岳景明化符为绳,将她的四肢牢牢帮助,扔进了坛中,而后用符和血封住。   被郑焓抱着的小胖狐狸见状便要逃跑,却被一只大手揪住了尾巴,倒吊在空中,肖春和拿着扇子戳了戳它的鼻子:“小东西,又没封你,你跑什么?”   小胖狐吓得哇哇大哭:“救命!”   “瞧瞧,这就叫做狐心虚。”肖春和敲了敲它的脑袋,找了根绳子拴在它的脖子上牵着以防它逃跑。   郑焓蹲在旁边陪着它。   岳景明拿起白狐那颗红色的妖丹,递给肖春和:“你可能看出它修行多少年?”   肖春和莫名其妙:“我怎么会知道?”   岳景明认真道:“看不出来吗?”   “……”肖春和沉默了一瞬,拿过他手里的妖丹端详了两眼,“勉勉强强吧,看道行也得有个四五百年了。”   和水妖这种蠢的不同,狐狸成了精的都很聪明,一般不会轻易被人抓住……肖春和撩起眼皮看向面前的岳景明,心中疑惑更甚。   “可惜。”岳景明叹了一声,又看向门口。   肖春和还没来得及问他可惜什么,紧闭的房门便被人大力踹开,郑炳怒气冲冲跑了进来:“妹妹,我们被他耍了,那符根本就是个幌子——”   一柄长剑直指他眉心。   郑炳惊道:“你们怎么出来的,我妹妹呢?!”   岳景明说:“在坛子里。”   坛子周边有不少沾了血的狐狸毛,郑炳望见大恸,哭叫道:“我的妹妹啊!”   “没死呢。”肖春和踢了踢脚边的坛子,见他要动手,便道,“不过你要是动手,就说不准了。”   郑炳立马收声,怒道:“你们人都卑鄙无耻,竟然设计我们兄妹,那芍药丛里埋的根本就是两张普通的符纸!”   “你们修为高,两个人在一起不好对付。”岳景明道。   他自然不会相信郑奇这种人,更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对方去做,只是在符上动了些手脚,这两只狐狸做了亏心事,自然就会乱了阵脚。   郑炳恶狠狠道:“你们想要什么?只要能留下我妹妹的性命,我都答应。”   肖春和鼓起腮帮子吐了口气,将遮脸的面巾吹得飘了飘,转过身坐到了椅子上。这厮脚下踩着封了白狐妹妹的坛子,将扇子递给旁边被栓起来的小胖狐,示意它给自己扇风。   小胖狐举着扇子卖力地扇着,真郑焓捧过冰盆来放到它跟前,坐在肖春和身边一起美美地享受起了凉风。   岳景明用余光扫了他们一眼,又将目光落回到郑炳身上,门外,管家郑奇鬼鬼祟祟地探着头,却不敢进来。   岳景明道:“郑家兄妹的魂魄现在何处?”   狐郑炳眼底闪过一抹心虚:“他们二人自小便魂魄不全,痴傻疯癫,我们怎么知道?”   “人身便是魂魄不全,也不会容你们随意侵占。”岳景明冷声道,“你若不肯说实话,便随你妹妹一道进这坛子里去!”   他声色俱厉,狐郑炳吓得险些炸毛,迟疑再三,才好声道:“这位道长,实不相瞒,并非是我们兄妹侵占了他们兄妹的身体,是……我们被他们兄妹二人的父亲请来的。”   说罢,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玲珑剔透的玉髓,那玉髓拇指大小,孔窍俱全,形状竟似一颗小小的心脏。   岳景明伸手接过,贴着衣襟放的万妖图忽然生出了一阵灼热的烫意,他愣了一下,对着这东西仔细观察起来。   原本懒散躺在椅子上的肖春和也直起了身子,眼瞳中倒映出了那块玉髓散发出的红光,旁边给他扇风的小胖狐直哆嗦,竟尿在了桌子上。   “这东西是谁给你的?”岳景明问。   狐郑炳如实道:“此物乃郑员外郑翰文所赠,实不相瞒,正是因为此物,我和妹妹才肯答应来此,替他家招财增运。”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拿走了岳景明手中的玉髓。   “那你们可知道这是何物?”肖春和一只胳膊搭着岳景明,一只手举着那颗玉髓仔细端详,狐狸眼中露出了一丝凶光。   狐郑炳道:“据说此物是——魔妖心。”   “哈哈哈哈!”肖春和扶着岳景明的肩膀大笑起来。   狐郑炳恼道:“你笑什么?我们妖中早都传开了,寻常妖物若是能将魔妖心炼化服食,便能突破修为,便是位列仙班都有可能。”   肖春和白了他一眼:“你长久住在傻子身体里,自己也变成傻子了。”   “你——”狐郑炳抬手便朝他抓来,半道却被人攥住了胳膊,疼得哀嚎了一声。   岳景明道:“若你还要随意伤人,便不必谈了。”   狐郑炳愤愤地看着他们:“好啊,我早看出来了,你们两人是情真意切忠贞得很,偏看不惯我们这些肆意的快活人,一对搅事精倒是般配!”   岳景明:“……”   这狐狸精被气疯了。 [16]真假(十六):冤孽有头债有主   窗外天光大亮,清晨的凉风吹动着窗棂,远远传来了阵阵鸟鸣声。   肖春和一拍桌子,几人齐刷刷看向他,他指着狐郑炳大喜道:“你这狐狸精虽然蠢,但长了一双好眼睛啊!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我就饶你一命,否则定剜了你的心来下酒吃。”   他一身锦衣富贵潇洒,风流倜傥地斜倚在榻上,舒服地仿佛在自己家,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妹妹还在他脚底下,妖丹也在对方手里,狐郑炳敢怒不敢言,牙都快咬碎了。   岳景明看了肖春和一眼,伸出手道:“妖丹。”   “什么妖丹,不是在你手里么?”肖春和屈起条腿踩着榻沿,躺在腰靠上仰面冲着他笑,“哎呀,你记性真差。”   岳景明逆着光站在他面前,神色难辨,声音却冷了一分:“还有方才的玉髓。”   肖春和勾着唇,懒洋洋地眯了眯眼:“他都说咱们最般配不过了,我替你保管都不行吗?”   小胖狐还在卖力地扇着扇子,冰盆中的冰块逐渐融化,丝丝缕缕的白气在房间中扩散,阳光从窗格洒进来,将那白气照得胭脂色缥缈浮动,异香陡然浓烈了数倍。   小胖狐直接身体僵直倒在桌上,狐郑炳的眼神也有一瞬间的涣散,整座房子簌簌震动起来。   岳景明却恍若未觉,手依旧稳稳地摊在肖春和面前,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给我。”   肖春和笑意未散,眼底的不虞一闪而过。   胭脂色的气流凝滞在半空,虫鸣鸟叫也消失不见。   “啊——给你给你给你。”肖春和拖着长腔,将妖丹和玉髓一并拍进了他的掌心里,“你就只会凶我,对别人倒是和颜悦色。”   岳景明将狐狸妖丹和玉髓妖心分别收放好,对狐郑炳道:“带我去见郑翰文。”   狐郑炳无有不应,点头道:“请随我来。”   郑焓紧紧跟着岳景明出了门,狐郑炳转头看向门内:“这位蒙面的郎君不带着我妹妹一道前去吗?”   岳景明的面巾早就在斗法时成了碎片,肖春和的半张脸却依旧蒙得严实,这会儿他们出门,他还没骨头似地摊在榻上,脑袋往后仰着让那小胖狐狸给自己扇风。   岳景明沉默了一瞬,走回榻前:“向公子,你不一道去吗?”   他摊在床上像张华丽的锦玉毯,闻言歪过头,眼眶里的泪却也顺着鼻梁淌了下来,泪痕斑驳在柔和的阳光下看起来格外可怜。   平时笑嘻嘻的人哭成这样,岳景明愣在原地:“你怎么了?”   “我不过同你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便这么凶,以后还怎么得了?”肖春和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我连命都愿意交到你手里,你却这么不信任我。”   “我……”岳景明罕见语塞,他既不知道这人为何突然哭成这样,也不知道对方怎么理直气壮得出这个结论,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若是换做山上的师弟师妹,他早便训斥一通,可这人难缠得很,若是训斥恐怕只会起反效果,何况他同对方非亲非故,也没有立场训斥。   斟酌过后,他严肃地望着肖春和:“以后不要随便开这种玩笑。”   肖春和深吸了一口气,朝他伸出了手:“我哭得没力气了,拽我起来。”   岳景明抓住他的手将人拽起来,又立刻放开:“走吧。”   肖春和见他拎起坛子,便牵着小胖狐狸跟在他身后,过了一会儿才舔了舔嘴角的眼泪。   咸咸的。   岳景明递给了他一块手帕。   肖春和挑了挑眉毛,接过来糊在脸上揉了揉,问他:“这块怎么不香了?”   岳景明头也不回道:“从山上带的皂荚用完了。”   肖春和失望道:“这样啊。”   岳景明:“……”   ——   出乎他们意料,郑翰文十分年轻。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模样同郑炳有五六分相似,但无论如何,以他这个年纪是生不出郑炳郑焓这对双胞胎的,何况他们还是郑家最小的孩子。   “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郑翰文见他们找来也不惊讶,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犬子不懂事,冒犯了二位,请先坐下喝杯茶吧。”   “茶就不必喝了。”岳景明道,“郑老爷,你一双儿女都被狐妖缠身,你可知情?”   “我自然是知情的。”郑翰文似乎陷入了回忆,脸上露出了抹怀念的微笑,“他们是我妻子谢氏所生,我们夫妻二人对他们寄予厚望,可惜生产当日,谢氏难产而亡,我这对儿女也因为耽误了时辰,心智比寻常孩子要差一些……敢问道长,若是你遇到这种情形会怎么办呢?”   岳景明道:“万事皆有定数,不过作为父亲,我还是会寻医问药治好他们,就算治不好,也会好好抚养他们长大。”   肖春和看了他一眼,似有惊讶。   “我也是这样做的,可惜大概真如道长所说,万事皆有定数,几年前他们高烧不退,眼看就要随亡妻而去,我寻遍名医名道却依旧没有办法。”郑翰文抿了口茶,叹道,“好在上天眷顾,机缘巧合之下,我求到了两副仙方,给他们服下之后,不仅病好了,他们言语竟也如常人无异。”   “何种仙方?”岳景明皱起眉。   郑翰文转头看向他,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一公一母两只狐狸精,道行须得三百年以上,然后活着剥了皮取了妖丹,血肉骨头细细碾磨成泥制成丹药内服,再将妖丹放到我儿女身上,再用活人的精气仔细养上三年……最后找个至纯至阳命格的药引子,便能成了。”   他说着,目光便落在了岳景明身上。   肖春和立马将人挡在身后,牙酸地搓了搓胳膊:“什么狗屁仙方,歪门邪道还差不多!”   郑翰文笑道:“这最后一味药引子我遍寻不得,没想到你们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狐郑炳面如土色:“不对,我和妹妹分明是被你请来招财增运的,若真如你所说,我们怎么会不记得?”   “你们连脑袋都被砸碎了,我自然是不能让你们记得这些的。”郑翰文一脸慈爱地望着他,“如果你们记得,还怎么给我儿续命?”   狐郑炳不可置信道:“那玉髓妖心呢?!”   郑翰文说:“玉髓妖心不过是沾了点魔妖血的一颗狐狸心脏,更是方子里的一味药。”   狐郑炳流下眼泪来:“原来我们兄妹已经死了吗?可我们那些狐子狐孙还在,我们还能化出原形……这不可能。”   “什么狐子狐孙,不过是被一窝端了狐狸群,都杀了来陪你们的。”郑翰文又喝了口茶,“你们能化形,不过是有妖丹在我儿女体内,真算起来,你们该叫狐鬼。”   小胖狐闻言举起爪子,摸了摸自己毛绒绒的脸颊,小声道:“我也死啦?”   狐郑炳皱起鼻子龇牙扑向他:“我要杀了你!”   郑翰文忽然张口冲他喷了口茶,狐郑炳顿时被烫得哀嚎出声,身上的皮肉如同干脆的枯叶般簌簌而落,露出了森白的骨头来,凄惨可怜,让人不忍直视。   岳景明见状,立刻分了些真气给他,又给他服了一粒丹药,地上的人才停下凄厉的惨叫。   郑翰文大笑道:“区区一只狐狸精竟还敢和人作对,让你们享受这些时日已经是我格外开恩了!”   他举起手拍了三下,房间外忽然涌进了几十个身披着重甲的士兵,他们手中的刀都浸了朱砂和烈酒,手中都拿着捆妖索,院子中又现身数十个道士与和尚,瞬息之间,他们便开坛做法。   郑翰文轻飘飘道:“将他和坛子里的狐精炼化了给我儿女补魂延寿,这两个活着的人剁了做药引子。”   肖春和大怒:“我又不是至纯至阳的人,你剁我作甚!”   郑翰文嫌弃道:“也算半个,不亏不亏。”   他说完,那群重甲士兵便一拥而上要将他们拿下,而几个道士则趁机来绑狐郑炳抢坛子。   岳景明一剑将他们挑开,抓起狐郑炳往后一推,狐郑炳哭着紧紧抱住装着妹妹的坛子,真郑焓被吓得哇哇大哭,却被人抓住绑了起来。   “真是烦死了!”肖春和龇了龇牙,一扇子割断了真郑焓身上的绳子,顺手将吓尿的小胖狐往怀里一揣,手中扇子一翻便将那几个士兵割了喉咙,滚烫的血直接喷到了他的脸上,留下了一大片艳丽的红。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   殷红的血珠挂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睛,和岳景明对上了视线,瞥见他未出鞘的剑后嗤了一声,转身便拿着扇子大开杀戒。   岳景明只能速度比他更快,找准那些士兵和道士的大穴将人砸晕,终于追上他,抬剑挡住他不知道割了多少脑袋的扇子:“够了!他们只是普通人!”   “那群狐狸也不曾做恶!”肖春和瞪着他,“如今他们都要将你剁了做药引子,你还要偏帮他们?!”   “冤有头债有主,我自会去找郑翰文,你何必滥杀无辜?”岳景明一边从他扇下救人,又要防着被那些他救下的人攻击,身上已经被砍了不少伤。   “好一个冤有头债有主,我看你同那些助纣为虐的道士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些道貌岸然之辈!”肖春和扣住一个道士的脖子便狠狠一拧。   岳景明抓住他的手腕使劲一别,硬是将那吓傻的道士踹了出去,他将肖春和的两只手紧紧别住,厉声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我们先离开此处再说。”   肖春和死死盯着他:“为何要离开?现在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向恭!”岳景明声色俱厉,“你是人不是妖,别魔障了!”   肖春和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一把挣开他的手,抓起地上的郑焓破窗而出,声音冷冷地传来:   “我知道。” [17]真假(十七):无关气生损自身   一番苦战之后,众人才逃出了郑府。   街上四处都是追兵,狐郑炳受了重伤,还有个格外沉默的肖春和,他寻了出偏僻的荒宅,将人和妖都带了进来。   狐郑炳奄奄一息,却抱着装了妹妹的坛子不肯撒手,只默默流着眼泪。真郑焓痴傻懵懂,抱着小胖狐狸蹲在狐郑炳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哥哥,不哭了。”   狐郑炳凶神恶煞地冲她龇牙,却又悲从中来,喃喃道:“罢了,你一个傻子又懂什么。”   真郑焓不解,对着他狰狞的伤口吹气:“呼呼就不疼了。”   狐郑炳不再搭理她,她却坚持,怀里的小胖狐狸也默默地用微弱的法力帮忙疗伤。   岳景明看向站在窗户边的肖春和,这人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现在却格外沉默,盯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身上的伤不包扎一下么?”肖春和突然开口。   岳景明身上的伤后知后觉地疼起来,紧接着他的手腕忽然被人抓住,那只手冰冷刺骨,力气也极大。   肖春和拽着他在窗户边坐下,掀开了他的袖子,就看见了两道皮肉外翻的伤口,他下意识地拧起了眉:“疼吗?”   “无妨。”岳景明不太习惯,“我自己来便好。”   “别动。”肖春和从怀里拿出了瓶药,想了想又放回去,熟门熟路地从岳景明的袖子里拿出了瓶金疮药,“用我的药你恐怕不放心。”   岳景明没有拒绝,抬眼看着他。   肖春和看上去心情很差,身上的杀意未消,上药却很仔细,垂落的眼睫在脸上落下了一小片阴影:“我并非嗜杀之人。”   岳景明道:“他们确实有错,但也奉命行事,罪不至死。”   “呵,你怎么知道他们没做过更坏的事?”肖春和冷笑道,“若不杀了他们,死的便是你和我。”   岳景明不赞同道:“总要理清前因后果再下论断。”   “我的好道友,你怎么这般天真?等你理清前因后果,咱们坟头上的草都三丈高了。”肖春和攥着他手腕的力气忽然一大,将人拽到自己面前,“这世上的事不是什么都得论个黑白对错的,再这样下去,你会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世上的事总要有人去辨黑白分对错,否则公道何在?”岳景明神色平静地抽回手,拿过他手中的布条将伤口扎紧。   肖春和沉默了片刻,伸手去解他的前襟,却被挡住。   “后背上的伤你自己能够着?”肖春和没松手,“还是你要指望那边的狐狸精和傻子帮忙?”   岳景明最终还是松了手:“有劳了。”   肖春和戏谑道:“我虽然喜爱你,但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心猿意马——”   他声音一顿,目光凝在原地。   这俊道士大概常年修法习武,颈肩的线条流畅漂亮,腰身也是劲瘦有力,穿着道袍只见身形修长挺拔,却不想脱了衣裳更加赏心悦目,如同青松璞玉,让人难以挪开目光,而那几道血淋淋的伤口更让他平添了几分……   “怎么了?”岳景明见他没动静,便开口问。   肖春和吐了口气,不紧不慢地给他处理起伤口:“你家门派的戒律非常森严吗?如果无法娶妻生子,那找个道侣总该是可以的吧?”   岳景明如实道:“派中也有同门师兄妹结为道侣,只是要天时地利人和,还要祖师承认,极为不易。”   “那你要道侣吗?”肖春和忽然从背后勾住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耳朵轻声笑问,“只管双修的那种。”   岳景明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不需要。”   肖春和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发丝随着动作轻轻蹭过他的耳朵:“好道友,你若尝过个中滋味,怕是连道士都不想做了。”   岳景明一把扣住他往自己腰上搭的爪子,不动如山:“向公子,自重。”   “好吧好吧。”肖春和松开他,拿起外袍披在他身上,“你我观念迥异,若真要做了道侣,怕也是要天天吵架,没个安生日子。”   岳景明深表认同,但对上他灼热的目光,最终还是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郑家在登陵城只手遮天,外面现在到处是搜捕他们的士兵和家丁,肖春和溜出去看了一眼,回来道:“好道友,现在大难临头了,咱们还是各自飞吧,可千万别被他们抓住,否则就要变成黑漆漆的丹丸了。”   岳景明道:“那他们怎么办?”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是狐狸鬼就是傻子,管他们作甚。”肖春和转了转扇子,一抱拳,“就此别过了!”   他纵身便要跳出窗户,半道却被拂尘缠住了腰,他抬扇便要割断,却不了一只手伸进他袖子里,拿出了叮铃咣当一袋东西。   “你走可以,东西留下。”岳景明打开袋子,果不其然,装着玉髓妖心和狐狸妖丹的瓶子、金疮药、手帕还有谢谨所赠的玉佩……全都在里面。   肖春和大惊:“你到底怎么发现的?”   “你走路时左右肩膀不一样高。”岳景明将东西放回身上,“向公子,你现在可以走了。”   肖春和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帕子:“这两条帕子是你送我的,你也要拿回去吗?”   岳景明给也不是收也不是,整个人的气压都低了下来。   “还是给我吧,我都用过了。”肖春和拿过来笑眯眯地揣回自己的袖子里,“也罢,既然你执意要留下,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他折腾了一通却毫无所获,但岳景明过于平静的反应却让他胸腔中那股尖锐的暴戾突然平息了下来。   岳景明在给狐郑炳治伤,郑焓在一旁给他递药,小胖狐问他:“道长,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打得魂飞魄散?”   岳景明:“好。”   小胖狐得寸进尺:“那你能帮忙将我超度了吗?我想转世去找我爹娘。”   岳景明应下:“好。”   小胖狐用脑袋蹭了增他的小腿:“道长,您真是个好人。”   肖春和将扇子腰后一插,扯开衣襟走过去,对岳景明道:“我的伤口裂开了,血流不止。”   岳景明抬起头,便见他胸膛上原本愈合的伤口又被撕裂,便道:“稍等。”   “等不了,马上就要死了。”肖春和居高临下望着他,“先给我治。”   岳景明快速地给狐郑炳包扎好,又来给他治伤,肖春和坐在地上靠着墙,那双狐狸眼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我现在才发现你脾气这样好,你都不会生气吗?”   “我所练心法讲究修身养性,无关之人无关之事动气,不过是损耗自身。”岳景明道。   他修炼二十余载,唯二两次动气,多年前那回是因为太子烈,这一回便是此次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的假道士。   肖春和笑出声来:“那你可真通透。”   不会生气,气死人的本事倒是一流!   ——   郑府。   郑翰文站在门口翘首以待,神色焦急,有下人来报:“老爷,郑奇已经被绑了,可要现在处置?”   郑翰文道:“先饿上几天,再将心剖了煮来吃,剩下的埋进花里。”   “是。”下人像是习以为常,又禀报,“城郊的佃户因为涨租的事又闹起来了。”   “不过是涨些租子,好像要了他们的命似的。”郑翰文不耐烦道,“派人去打,打死几个便老实了。”   “哎。”下人有报,“今晨掳走少爷和小姐的贼人现在还没抓住,我们是不是——”   “没抓住就去增派人手,老是来同我禀报什么!”郑翰文面目狰狞道,“你们这群吃干饭的废物,没看见我在等着接贵客吗?!”   下人连忙告饶,郑翰文却已气得怒发冲冠:“滚!都给我滚!”   那下人忙不迭跑了,郑翰文正呼呼喘着粗气,一辆精美的马车便停在了郑府门口,两侧挂着枫叶形状的灯笼,火红欲燃,后面还跟着辆小车。   “草民郑翰文,恭迎贵人。”郑翰文忙上前迎接,却被下来的侍从推到了一边。   两侧打头的侍卫虎背蜂腰长腿,身形壮实,又有两个形容阴柔的小厮从车上跳下来,打起帘子,伸出手将人扶住。   一截绣着暗金云纹的袖子伸出来,紧接着便露了真容。这马车的主人容貌秀美,皮肤白皙五官灵动,一双碧绿的眼睛格外出挑,他个子中等,扶着小厮从马车上下来,彬彬有礼道:“郑老爷不必多礼,我也不是什么贵人,不过是替贵人去嘉荣县吊唁,路过登陵前来叨扰两日,您喊我岑霜便是。”   “不敢不敢,岑公子,快里面请。”郑翰文谄媚笑着,引他进门,“听说我那表侄女也来了?”   “来了。”岑霜微微颔首,对旁边的侍卫嘱咐道。“仔细些,请李小姐下车。”   那侍卫匆匆去了后车,掀起帘子:“李漪小姐,请下车。”   马车正中,李漪眼神空洞一身缟素坐在马车中央,闻言,她弯下腰,将旁边的三样东西拿了红布遮上,抱在怀里,动作僵硬地下了马车。   一阵风吹过,红布被掀开,正露出她怀中之物的真容——正是三颗没了肉的头骨,三双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郑府的门匾,竟淌出了几行血泪来。   岑霜那双碧绿的眼睛弯了弯,回头帮她将红布盖上:“李小姐,节哀。”   李漪点头,腰间的木牌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登陵城西北,荒宅中疗伤的岳景明忽然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肖春和正坐在他身旁打盹,察觉到动静一并清醒了过来。   岳景明掐指算了一算,疑惑道:“李漪怎会在登陵?”   肖春和不解:“你怎么会知道?”   “她身上有我给的应是牌。”岳景明说。   肖春和抱起胳膊逼近他,不满地问:“应是牌是什么东西?很重要吗?为什么我没有?”   岳景明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厮大约真是祖师爷派来磨炼他心性的孽障。 [18]真假(十八):道友他是狐狸精   “一个年轻的道士?”岑霜放下茶杯,“郑公子和郑小姐体内的那两只狐狸有几百年的道行,他有这个本事将二人掳走,莫非是那位天下第一道士岳景明?”   “非也,岑公子,实不相瞒,那位岳道长几日前便到了我府中,只是此人徒有其表,整日都同我那对儿女吃喝玩乐,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现。”郑翰文说,“我观此人贪财胆小,府中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果然早就不见了踪影,此人不足为俱。”   岑霜却笑:“岳景明十五岁时便将菹山派的太虚剑法用得炉火纯青,后来又一人一剑诛杀千年魅妖名噪一时,若非他突然参悟无念一心法闭关修炼,现在岂会只有个御封天下第一道士的名头?”   郑翰文诧异:“此人当真如此厉害?”   “他不好张扬,行事更不会显山露水,未必会用真名行走世间。”岑霜若有所思道,“你府上这个‘岳景明’,怕不是个招摇撞骗的货。”   郑翰文擦了擦汗:“看来这位岳道长未必真的下山入世了。”   “不,现在我们已经确定他下了山,我此番来也是为了找到此人。”岑霜捏了捏眉心,似有疲色,“不过这个没有现下的事重要,上面催得紧,这个月我必须得将人带回去,郑老爷,你现在突然告诉我人被掳走了,让我很难办啊。”   郑翰文额头上的冷汗更多:“我、我一定尽快让人将他们找回来。”   岑霜盯着他,慢悠悠道:“该不会是郑老爷心疼儿女,想要反悔吧?”   郑翰文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如此关乎天命的大事,郑某岂敢儿戏!真的、真的事发突然,我已将知情人抓住严加拷问,定要将那两人捉回来!”   岑霜起身将他扶了起来,盯着他这张年轻的脸笑道:“那就好,既然你贪恋这具年轻健康的身体和万贯家财,就不要再想着子女绕膝了。这世间事最忌圆满万全,你看那嘉荣县的李家,家破人亡,多可惜。”   郑翰文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公子说的是。”   岑霜道:“那人可曾留下什么东西?”   一炷香过后,有人拿了一片残损的柳叶上来,郑翰文道:“这柳叶是那道士交给我管家之物。”   岑霜拿起那片柳叶细细端详,起手掐诀,片刻后道:“此人现在登陵城西北方,他武功高强却受了伤,又有妖物缠身……”   他碧绿的眸子忽然闪了闪,道:“你对付不了他,此人我亲自去捉。”   郑翰文自然乐意,忙道:“我府中下人和府兵尽听公子派遣。”   “这些无用,将你儿女的八字给我。”岑霜神情晦暗,“他跑不了。”   ——   黄符逐渐燃烧成了灰烬,法阵中央的小胖狐狸恭敬地朝着岳景明作了个揖,逐渐消散在了空气中。   郑焓眼泪汪汪道:“小狐狸变成星星跑掉了。”   狐郑炳道:“它本就是被困在郑府的野鬼,现在出了府,如果不及时超度,魂魄只会消散在天地间,现在被超度已经是极好的运气了。”   郑焓望着他:“那狐狸哥哥你呢?”   狐郑炳愣了一下:“你……知道我不是你哥哥?”   “我哥哥笨笨的,总会和我抢东西,我不听话他就会骂我,你和他不一样。”郑焓说,“以前我出不来的时候,狐狸姐姐会陪我聊天,她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鬼,爹爹说你已经死了,道长说死掉的要超度。”   狐郑炳顿时悲从中来,恨恨道:“是你爹害了我们兄妹二人的性命,我该杀了你报仇。”   郑焓说:“狐狸哥哥,那你杀我的时候能轻轻的吗?我怕疼。”   狐郑炳咬牙道:“你不害怕?”   郑焓弯起眼睛笑道:“这样我就能陪着你和狐狸姐姐一起变成星星了,还可以去找小狐狸。”   狐郑炳骂道:“你真是个傻子。”   郑焓被骂了也不恼,没有了小胖狐陪着她,她环顾一周,最后蹲在了岳景明身边——这个人是最好的。至于最坏的那个漂亮哥哥,感觉靠近他会被塞进坛子里泡成酒喝掉。   肖春和正在墙角喝着酒,见岳景明将那只小胖狐超度完,便问:“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你伤重,不宜饮酒。”岳景明看向他,“药性与酒性相冲,易经脉逆行。”   “忍不住怎么办?”肖春和挑眉,却见他神情严肃,不由想起他那道不同的论调,认命地将酒葫芦往怀里一揣,“忍得住忍得住,我不喝了还不行么?别这样看着我。”   岳景明道:“那玉髓妖心是将狐狸兄妹与郑焓兄妹分开的关键所在,但这东西并非实物,只是用精气凝练而成,我们得回去郑府找到真正的心脏。”   “那魔妖的妖心?”肖春和问。   “是不是魔妖的妖心现下还无法确定。”岳景明道。   离开郑府之后,即便拿着玉髓妖心,他身上的万妖图也没再有动静,真正的妖心肯定还在郑府内,只是这些他就不便向别人透露了。   肖春和砸吧了一下嘴:“好,那我们快回去找死吧。”   岳景明道:“向公子,此事与你无关,你可以不去。”   “那怎么行?”肖春和深情款款地望着他,“若你不甚出了事,我岂不变成了鳏夫?”   岳景明:“……走吧。”   调戏人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对方面红耳赤,最无趣的反应便是对方无动于衷,肖春和顿感索然无味。   他们几人都做了些伪装,追捕的士兵同他们擦肩而过也毫无所觉。   “向公子,对那魔妖你知道多少?”岳景明问。   肖春和抱着袋刚买的烧饼,闻言分给了他一个:“前两年坊间便有消息传出来,说会有大妖降世,不过真真假假一直也没个定论,谣言三人成虎,反正谁也没见过,喝米浆吗?”   他将烧饼袋子塞到岳景明怀中,自己去摊子上买了几杯米浆,还嘱咐老板多加些糖。   狐郑炳和郑焓都被分了杯米浆,肖春和又很大方地分给他们几个烧饼,他将手中那杯滚烫的米浆吹了吹,才递给岳景明:“小心烫,慢慢喝。”   哪怕是平时赶路,岳景明也讲究端坐静食,这般走着路吃东西还是头一次,感觉颇有些新奇。而旁边的肖春和一口烧饼一口米浆吃得很欢,丝毫没有正在逃命的自觉。   “旁人都避之不及,你为何要找那个魔妖?”他好奇道。   岳景明言简意赅:“奉师命。”   “那你师父对你肯定很好。”肖春和舔了舔嘴角的碎芝麻。   “师父将我养大,犹如亲父。”岳景明看了他一眼,“另一边也有。”   他去舔另一边嘴角,但那粒芝麻离得远,伸手去擦也被狡猾地躲过,肖春和问:“掉了吗?”   岳景明目光微顿,抬手用指腹抹掉了那粒芝麻。   肖春和愣了一瞬。   岳景明收回手移开视线:“走吧。”   岳景明已经走了,狐郑炳叼着烧饼路过肖春和,冲他挤眉弄眼露出了个戏谑的笑,用口型道:‘有戏啊。’   肖春和瞪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刚才被岳景明碰到的脸颊,那双狐狸眼渐渐透出兴奋的光亮来。   唯一可惜的便是为了躲避追兵,他换了张假脸,真是失策!   很快他们便出了这热闹的集市,狐郑炳背着装了妹妹的坛子,身边是专心啃烧饼的郑焓,肖春和不知道从哪里买了只绢布做的小红狐狸,非要往岳景明肩膀上搭,岳景明手里拿着米浆和烧饼,只能任由他胡闹。   “我的米浆喝完了,你的给我喝一口吧。”肖春和笑着说。   岳景明转了一下木杯要递给他,肖春和便探过头来叼住,刚要进口,一道凛冽的剑光忽然袭来,他同岳景明齐齐后退,盛着米浆的木杯子瞬间四分五裂。   “道友何故同妖物厮混一处?”一个穿着碧绿衣袍的年轻男子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狐郑炳和郑焓第一时间便躲到了岳景明身后,肖春和站在他身边,擦了擦袖子上溅的米浆,面色十分不善,岳景明上前一步,道:“事出有因,敢问道友名姓?”   “在下苍阳山,岑霜。”岑霜一拱手,“道友师出何门?”   大安历来就要北苍阳南菹山的说法,菹山派和苍阳山历来有交往,不过岳景明深居简出后来又常年闭关,对苍阳山并不算熟悉。   “苏正,不过一山野小道。”岳景明回礼,“在下有要事,还望岑道友行个方便。”   “恐怕不行,我受郑家主人所托,前来救回他被妖物所惑的一对儿女。”岑霜的目光落在了肖春和身上,“不过现在看来,被妖物所惑的不止他们。”   “道友此言何意?”岳景明沉声问。   岑霜剑指肖春和:“此人乃是妖物所化,苏道友难道没看出来吗?”   肖春和的眼神骤然阴沉下来。   镇妖铃四起,升起的红线上贴满了黄符,收妖大阵将街上的人群隔绝在外,岑霜口中默念法咒,狐郑炳哀嚎了一声,躺在地上打起滚来,一只大白狐狸在他身上若隐若现,而他背着的坛子也炸开,坛子中的白狐一碰到红线便被灼烫去了皮肉,发出了阵阵悲鸣。   肖春和不耐烦地龇了龇牙,脖子上青黑的筋在皮肤上爆开,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隐约泛起了红光,他刚五指成爪,手中忽然被塞进了一包烧饼。   他愣了愣,那只被放在岳景明肩上的小布狐狸也一并被塞进了手中,岳景明清冷又平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拿好。”   说完,他提剑便砍断了要往肖春和身上缠绕的红绳,掌心真气流转,将那些簌簌而动的黄符震成了齑粉。   剑身相撞发出悠长的嗡鸣,岑霜愕然抬头:“这是太虚剑法——”   他剩下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湮没,岳景明手腕翻转,剑光凛冽径直将他逼退至数丈开外,连带收妖大阵所用的红线一并齐齐斩断。   岑霜心中骇然,接连同他过了近百招,硬是没有机会再开口,他纵身飞上屋顶,惹得街上路人连声惊呼,下一瞬,岳景明一脚踢在了他的肩上,剑光随后而至,他只觉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便飞了出去,急急后退数步撞在了墙上。   清风剑离他的咽喉不过咫尺,却稳稳停在半空。   岑霜捂着肩膀吐了口污血,抬眼看向面前这个样貌平平的道士:“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菹山派的剑法?”   岳景明面无表情道:“无论我是何人,你都不该在闹市起收妖大阵,此阵耗人精气,周围的普通人轻则生病,重则失魂,你师父难道没教过你?”   岑霜咬牙道:“那几只妖作恶多端,若不及早收了,只会死更多人!”   “郑翰文害人无数,身上的杀孽一眼便能看出来,你却要帮他做事。”岳景明冷冷盯着他,“学艺不精心性难定,苍阳子竟也允许你下山。”   “跟他废什么话,既然是郑翰文派来的,一剑杀了便是。”肖春和带着狐郑炳和郑焓追了过来,见状轻嗤。   岑霜气得面色涨红,他高声对岳景明道:“你口口声声说我助纣为虐,自己却和这狐狸精混在一处,这大妖身上的狐狸味都快要将你腌透了!”   肖春和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小布狐狸。   清风剑直接抵在了岑霜的脖子上,血瞬间染至剑锋,岳景明垂眸望着眼前这个苍阳山的道士,神情不悲不喜:   “他是人是妖,轮不到你来判定。” [19]真假(十九):道士冷脸捉醉狐   【一更】   “呵,果然是个妖道。”岑霜露出了个果然如此的笑容,手指微动。   原本站在岳景明身侧的郑焓目光忽然变得空洞,抓起肖春和腰间的扇子便朝着岳景明捅了过去。   她突然发难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岳景明反应极快躲开,却也被捅到了腰侧,肖春和一掌将郑焓拍开,抓住岳景明要拔扇子的手,低声喝道:“别动,这里面有毒。”   他这扇子里藏了钢针,针里面都淬进了剧毒,扇柄处还有机关,一按扇身便会凸出鲨齿,硬拔出来只怕会血肉淋漓。   岑霜已借机跳上了墙头,抓着郑焓道:“得罪了,苏道友。”   肖春和给他喂进解毒的丹药,看岑霜的眼睛里几欲冒火:“好一个不要脸的畜牲!”   岑霜那碧绿的眼眸里满是笑意:“你这畜牲还没资格骂我。”   话音未落,肖春和陡然暴起,却被失去神智的郑炳挡住了去路,肖春和下手从不讲道义,何况现在正在气头上,郑炳似乎感受到他恐怖的杀气,本能地后退,然而他眼前的人却突然消失不见。   郑炳悚然炸毛的瞬间,肖春和已站在他身后,将他胳膊生生折断,抽出了根骨头便径直扎向了岑霜。   观战的岑霜猝不及防被那根骨头刺穿了肩膀,忽觉丹田一痛,当即不再恋战,抓起郑家兄妹便纵身跃起。   肖春和上墙便追,却被岳景明喊住:“回来!”   他满腔怒火,却也只能看着岑霜踩着屋顶的瓦片几个闪身便消失在半空中。   “你没事吧?”肖春和跳下来,看他腰腹间的血肉又是一阵烦躁。   “没刺中要害。”岳景明道,“先将这扇子拔出来。”   肖春和扶着岳景明靠墙坐好,半跪在地上仔细地将暴露在外的扇柄拆开,慢慢地拆解里面的机关,散落的头发遮住了他阴冷的目光:“你直接砍了郑焓的手臂躲开便是,如今受伤也是活该。”   之前在郑府也是,这人武功高强,寻常人根本伤不了他分毫,却偏偏每次都是受伤最多的那个。   岳景明垂眸望着他手上的动作,低声道:“并非她的过错。”   “好啊,就你是大善人大好人,非要哪天被人拖累死了你才知道后悔。”肖春和暴躁地帮他将伤口包扎好,却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腕。   他抬起头,瞪着岳景明,结果对方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你并非妖物,本性不坏,不要被体内的妖气操纵。”岳景明认真地望着他。   “哈,你怎么知道我本性不坏?”肖春和嗤笑。   “你若是恶人,早抛下我走了。”岳景明道。   肖春和嘴角的笑意加深,眼底却冰冷一片,他捏住岳景明的下巴凑近,轻声笑道:“那万一我只是贪图美色想要趁人之危呢?你现在根本反抗不了,人和东西都是我的。”   “我知你心性,你不会。”岳景明闭上眼睛道。   肖春和哼笑一声。   岳景明正凝神调息,忽然察觉到一片热意,他睁眼的瞬间,肖春和凑上来舔走了他下巴上溅到的一滴血。   岳景明皱起眉,肖春和托住他的下巴,用拇指蹭掉了上面残留的血迹,直到那片皮肤被蹭得泛起了红。   “好道友,别觉得很了解我,这世上多的是忘恩负义之辈。”他仔细地给岳景明将衣襟拢好,又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相信我,真是——”   肖春和仰起头,纠结了半晌,又无可奈何地低下头来看着他:“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岳景明盯着他:“……什么意思?”   “我说的那些话你不会当真了吧?”肖春和笑道。   岳景明沉默地盯着他。   “啊,完蛋完蛋,家训说得果然不错,被你们这些人缠上果然最完蛋。”肖春和搓了搓脸,将剩下的解药放在他手中,“解药三日一服,一旬方解,你也真够倒霉,这毒是我用来杀大妖的。”   岳景明的目光沉了下来。   “别这样看着我嘛,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我们还没做成夫妻。”肖春和笑眯眯道,“好夫人,虽然你知道我许多秘密,可我是真舍不得杀你,你自求多福吧。”   那毒霸道得很,岳景明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对方松开他,他只能听见逐渐变远的脚步声,恍惚间,那脚步声忽又折返,停在了他面前。   岳景明艰难地睁开眼,就被人捧住了脸。肖春和凑上来亲了亲他嘴角,鼻尖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低声呢喃道:“若我们缘分至深还能再见面,我一定将真名告诉你。”   他似乎还窸窸窣窣放了什么东西,但岳景明已没有力气再睁开眼了。   他浑浑噩噩似乎做了许多梦,但醒来后却什么都没记住,只记得梦里那片勾缠馥郁的浓香。   “恩公……恩公?恩公,快醒醒。”一道熟悉的声音忽远忽近。   岳景明睁开眼,便看见李漪一脸焦急地看着自己,他沙哑出声:“李小姐?”   “是我,恩公,你终于醒了!”李漪忙道,“你发热烧了一夜,险些就没命了!”   “这是何处?”岳景明看向周围陌生的装潢,又摸向袖子,玉髓妖心和狐丹果然不见了踪影。   “这是登陵郑家,你是被那岑霜捉回来的。”李漪道,“你受了重伤高烧不退,我便去求了他,让我来照顾你。”   “多谢。”岳景明道,“李小姐为何来了登陵,又同岑霜在一处?”   李漪闻言便落下泪来:“道长您离开后,这岑霜忽然到了我家,声称是京城亲戚前来吊唁,我同谢谨表哥并不认识他,可谢家姨母却说他是京中贵人,我便也不好再说什么,谁知……”   “谁知他却忽然提出要带我进京,我那几日浑浑噩噩,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般,执意要抛却家财同他进京,表哥同姨母都拦不住。”李漪神色凄怆,“离开嘉荣县时,符溪来拦我,却被他杀死,生生剜了妖丹!我清醒了片刻,却为时已晚,这贼人不知道从何处挖了我养父母的尸骨,砍下他们的头颅,连同溪郎的头颅一并腐蚀了皮肉,只剩白骨,让我日夜抱着……”   李漪跪在床边痛苦地捂住了心口,竟是痛得淌下了两行血泪:“我日夜受煎熬,数次想要寻死,可我实在恨!道长您分明给我留了保命的手段,可我意识不清,始终想不起来用!”   岳景明道:“李小姐不必自责,寻常人没有法力,难以与之相抗衡。”   李漪仓促地擦干眼泪:“苏道长,那岑霜肯定很快就来了,我听他说要将你活炼成什么丹药,你别管我了,还是快些逃命吧!”   岳景明拿出了一张符,那黄符无火自燃,烧至一半却突然熄灭,变成了漆黑的灰烬,他起身去摸那些门窗,果然都被符纸封死,就算他侥幸逃出去,李漪体内有妖丹也决计跑不了。   “李小姐,烦请你扶我起来。”岳景明道。   李漪却欲言又止地望着他,迟迟未动。   岳景明愣了愣:“我有伤在身,若是李小姐介意,可以帮我寻根木头当拐杖。”   “不是不是,道长您误会了。”李漪指了指他腰间,“我一碰您,那只小狐狸就会咬我,那岑霜也是费了很大功夫才将您放到这里来的,他本想搜您的身,结果险些被那只小狐狸咬断手指,这才作罢。”   岳景明低头,便看见腰间系着的小红狐狸,小布偶里面填充了棉花,圆滚滚一个,眯着眼睛咧嘴笑着,憨态可掬。   “它咬人?”他将小红狐拿到手中,并未有什么反应。   李漪见他不信,眼睛一闭心一横,伸手去扶他,只见那小红狐狸的脑袋陡然涨大数倍,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森寒的牙齿,猛地朝她的手臂咬去,岳景明一把抓住狐狸脑袋,只听“噗”得一声,方才凶神恶煞的红狐狸就变回了布偶,倒在他掌心里不动了。   “岑霜被它咬到,还砍了它一剑。”李漪心有余悸道,“它就疯了,追着岑霜满院子跑。”   岳景明:“……”   他举起那只布狐狸仔细一看,果然尾巴上有道裂缝,露了点白棉花出来。   ‘这世上多的是忘恩负义之辈,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说的那些话你不会真的当真了吧……’   ‘若我们缘分至深还能再见面,我一定将真名告诉你。’   那人漫不经心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戏谑的笑脸和眼前这只红狐狸的脸逐渐重合在了一起。   他抬起手擦了擦似乎还残留着温热触感的嘴角,硬是将那股难以辨明的情绪压了回去。   起心动念即满盘皆输,无思无象乃清静大道……无念一的心决催动着体内真气的流动,缓慢修复着腰腹间的伤口。   他并非避不开郑焓一击,不伤到郑焓也有诸多方法,他只是起心动念乱了一瞬的心神——岑霜笃定说这人是妖时,他的剑已抵在岑霜的脖子上见了血。   一瞬念动,杀心便起。   ……他不该吃那口饼,也不该喝那口米浆。   【二更】   烛火通明,红纱帐摇曳飘荡,火光照着满床金银财宝,整个房间都金光闪闪。   肖春和从怀里掏出了一大兜金条,手中一扬,那些金条便哗啦啦砸在了床上,他盯着满床金银看了许久,面上半分喜色都无。   他将酒葫芦扔到床上,拿出了玉髓妖心,咬破中指将血滴在了上面,外面的玉髓簌簌而落,露出了里面那颗鲜红的心脏。他眼眶陡然一红,手中掐诀,动作却越来越慢,原本蛰伏在脚腕上的妖蛊似有所觉,兴奋地活动起来,钻心的剧痛让他身体晃了晃,他却依旧没有停下动作。   青黑的血管爬满了他的脖子,火红的茸毛在他脸颊处若隐若现,那妖蛊迅速地爬到了他的胸口处,离他的心脏不过咫尺,他却依旧坚持念诀,直到手中的心脏恢复到了正常大小。   黑色的符文在那颗心脏上纵横交错,鲜红色渐渐褪去,那心脏逐渐变成了死灰色,冰冷的触感清晰地告诉他,这颗心脏的主人已经死去多年。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来,那妖蛊极为兴奋,大口大口吸食着他的血,蠢蠢欲动朝着他的心脏进发。   肖春和深吸了一口,强行压下了胸腔中悲痛,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心脏放到了床边,自己则直接坐在了地上,他将下巴放在床沿,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颗心脏,小声道:“娘。”   灰白色的心脏安静地躺在床上。   肖春和笑了笑,凑上去用鼻尖轻轻蹭了蹭那颗心脏,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淌出来,他疼得浑身发抖,却心满意足:“娘,孩儿一定找回你的尸骨,给你报仇雪恨。”   他盯着心脏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妖蛊好多年没疼过了,我遇见了一个人,是你最讨厌的道士,我也很讨厌他,烂好人一个,可是妖蛊疼了好几次。”   “他还傻乎乎地给我治妖蛊的药,什么伤都给治,不过我给他买了烧饼和米浆,算是报恩了。”   “他中了毒又受了伤,我有些后悔丢下他一个人,肯定会被抓走的。”   “我该杀了他吃了他的心,可又实在舍不得。”   “……真难办。”   空荡的房间无人应答,唯有妖蛊带来的疼痛清晰可见,肖春和将那颗白狐的妖丹化作了一层薄膜,裹在了这颗满是符文的心脏上,然后他用指甲撕开了胸腔上刚愈合不久的伤口,面无表情地将过裹好的心脏放了进去。   酒葫芦被人拿起,浓郁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早知道就不去买鲛人珠了。”   ——   郑府。   “这只母狐狸没了妖丹,你女儿和她没办法再融合了。”岑霜头疼地捏了捏眉心,“郑炳虽然受了伤,但体内的妖丹还在,勉强能用,我只能想办法吊住他的性命。”   郑翰文唯唯诺诺:“这可如何是好?我倒是还有几个未出嫁的女儿,只是八字可能不太合适……”   “就算合适我上哪儿去给你捉精怪去?”岑霜听他说话只觉得头更疼了。   郑翰文急道:“这可怎么办啊,耽误了贵人的大事,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那你就去死。”岑霜幽幽地盯着他。   郑翰文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哭:“贵人饶命!我的钱还没有花完,我昨天刚娶了三房小妾,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可不能死啊!我对不起我在京城做官的大哥啊!”   岑霜被他嚎得头痛欲裂,怒道:“要不是有郑大人在京中你早死了八百回了!罢了,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郑翰文忙爬起来道:“公子何意?”   “将你那对儿女同那对狐狸炼成一人。”岑霜眯起眼睛,“也能勉强充作一个半了。”   郑翰文冷汗津津:“这、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岑霜起身道,“你那芍药花底下种的都是什么?”   郑翰文干笑道:“就是、就是普通的花肥。”   岑霜已经出了门:“那处的阴气比城郊的乱葬岗还重,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救不了。”   郑翰文犹豫再三,才吞吞吐吐道:“是那群狐狸的尸骨,还埋了些不小心死了的家仆,我想着尸体扔了也是浪费,不如当做花肥……”   岑霜凉凉看了他一眼:“去那花丛里支个炉子,我就在那里作法,顺便帮你超度了那些亡魂,否则你活不过五十。”   郑翰文惊惧过后大为感激:“多谢岑公子!您可真是一副慈悲心肠啊!”   两人走后,岳景明从房顶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那两个白狐精已死,妖丹被放在了郑炳郑焓体内,他原以为是郑翰文为了救儿女不择手段,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岑霜要将妖丹和普通人炼合,又从嘉荣县将李漪带来……李漪、郑焓、郑炳三人,要么靠妖丹死而复生,要么靠妖丹和狐魂填补魂魄清醒神智。   他们都算作非人非妖之物。   岳景明目光忽然一定,腰间的符纸闪烁了一下,他拿起黄符烧了,李漪的声音传来过来:“苏道长,我已经按你教的,将我养父母和溪郎的头颅放在了法阵中,接下来该怎么做?”   “进阵躲在他们身后。”岳景明说,“在见到我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   狭窄的房间里,郑焓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狐郑炳断了条胳膊,他单手抱着只白色的狐狸,他气息奄奄,显然已经心如死灰。   “我和妹妹此前在山中清修,也曾吃过人,可那些人都是奔着取我们性命来的,我自觉没错。”狐郑炳望着郑焓道,“我已记不清为何会被你父亲捉来,只以为是被你家请来的,郑翰文杀了我一族,我该将你们兄妹挫骨扬灰。”   郑焓虽然痴傻,却也听懂了他的话,流着眼泪发抖。   “可我现在连杀你的力气都没有了。”狐郑炳说,“这太不公平了,凭什么要我们兄妹为你们死?最后还要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对不起……”郑焓小声说。   狐郑炳已心如死灰:“与其成全了你家,不如我现在就魂飞魄散——”   笃笃笃。   紧闭的窗户忽然被人敲响。   狐郑炳无法起身,郑焓爬起来靠近窗缝,便见白日里的那位道长背着剑站在月亮底下,神色温润:“郑小姐,你们还好吗?”   郑焓的眼泪淌得更凶了:“我好,狐狸哥哥不好,他一直在流血和生气。”   “你将他扶过来。”岳景明说。   郑焓费了些力气才将郑炳扶起来,郑炳怒道:“你还来做什么?”   岳景明将两道符纸透过窗缝递进去,语气平静道:“你妹妹的妖丹已不再,岑霜欲将你们四个炼就一处成非人非妖的怪物。”   “便是我们狐狸也懂得顺应天道修炼,他这是逆天而行,必遭雷劈!”郑炳惊怒。   “你们兄妹二人已死,郑焓郑炳的性命还有机会留住。”岳景明说,“你若想救他们,便将符纸化成水与你妹妹喝下,若你不想救,我便另寻他法。”   “你们人最是狡猾卑鄙,你那同伴生生折断了我的胳膊抽走了骨头!”郑炳咬牙切齿,“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了!”   岳景明沉默了一瞬,将一粒丹药放在窗台,道:“好。”   他转身便离开了,丝毫不拖泥带水,狐郑炳愣在原地,望着那两道符纸和丹药神情复杂。   郑焓摸过那颗丹药递给他:“这个能治你的伤吗?”   狐郑炳一把将她推开:“我是绝对不会救你们的,死了这条心吧!”   郑焓被他推倒在地上,磕破了脑袋,但又马上爬起来捡了那颗丹药,懵懵懂懂地望着他:“狐狸哥哥,别生气了。”   郑炳怀中的白狐忽然动了动,他诧异道:“妹妹?”   白狐慢慢地走到郑焓身边,拿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巴:“焓焓,别哭。”   入夜子时,一鼎火炉被架在了黄粱榭前的芍药花丛中,又有纵横交错数百道红线缠在周围树干上,每棵树上都绑了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他们精神萎靡双目无光,他们脚心都被割了细小的口子,血慢慢洇进红绳,被引进那火炉之中。   周围来来往往的仆从视若无睹,抱着木柴不停地往炉下加火,又有小厮举着锄头在花田中刨土,累累白骨摞在了空地上,散发处阵阵恶臭。   郑翰文坐在榭中喝着茶,殷勤备至地给岑霜推过一牒点心:“还要等些时候,公子可要吃道点心?”   岑霜看了他一眼。   郑翰文拍了拍手,士兵抓着郑奇上前,他被扒了衣裳,露出了瘦得皮包骨的胸膛,郑翰文笑道:“这人是九九阳命,算不得什么好命格,但这种人的心脏最是滋补,邀君同尝。”   岑霜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吃了浪费,剜出来进炉做药引子吧。”   “如此更好!”郑翰文一抬手,旁边的士兵便举起刀,正对着郑奇的心口刺了下去。   只刹那间,榭中忽然闪过一道剑光,一柄雪亮的长剑直接击碎了士兵手中的刀,碎片四溅,岑霜和郑翰文都抬袖去挡,郑奇已被拎着离开了亭子。   郑奇在火光中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苏、苏道长!”   “跑。”岳景明将他直接扔出了墙外。   举着刀的士兵纷纷围了上来,郑翰文和岑霜站在人群后,郑翰文大叫:“岑公子,就是这个妖道!”   岳景明隔着人群,同岑霜对上了视线。   岑霜笑道:“没想到你中毒重伤都不老实,竟然能从我阵中跑出来。”   岳景明没同他废话,长剑归鞘,手中的拂尘将围上来的士兵扫倒了一大片,转瞬间便到了岑霜面前,岑霜急退,谁知岳景明长剑出鞘,直接一剑捅穿了郑翰文的心脏。   郑翰文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终结性命,他还沉浸在继续荣华富贵的美梦中,他不甘地抓住长剑,张大了嘴嗬嗬出声,似是质问。   “你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岳景明拔出长剑,一蓬滚烫的血溅满了榭中的浮光锦。   主人已死,那些士兵和仆从瞬间没了主心骨,惊叫呼号着逃跑,火把扔了满地,黄粱榭中瞬间火光四起。   岑霜看了一眼炉子,打了个响指,数十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从暗处现身,毫不犹豫冲向了岳景明。   这些人武功高强,竟也修出了真气,岳景明应付起来稍显吃力,很快腰腹间的伤口便渗出血来。   岑霜不解地看着他:“你同这些人不过萍水相逢,何必为了他们如此拼命?”   岳景明后撤数步,便看见花丛中郑炳和郑焓被人推搡着往那火炉走去,他脚下步伐一转,纵身跃起。   岑霜厉声道:“拦住他!”   那十几位高手齐齐扑向了花丛中火炉的方向,岑霜心知打不过他,便也上前阻拦,谁知岳景明不仅反退,竟是持剑退至了洗练湖中央。   黄粱榭火光冲天,洗练湖水浪高涨,明月之下,有人一手执剑一手掐诀,垂眸阖眼,周身道袍无风自动,澎湃的真气裹着水浪冲过了火光,朝着岑霜等人砸了下来。   “不好!”岑霜回身看向那火炉,当即一把收紧红绳,竟是直接将树上的少男少女抓过来挡水。   岳景明目光一沉,手中诀法变幻,长剑竟比那水浪更快几分,齐齐斩断了那些妖异的红绳,抓住岑霜直接撞向了那火炉!   水浪呼啸,炉身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火浆灼透了岑霜的衣裳,他痛得哀嚎出声,却对上了岳景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惊怒道:“我是苍阳山的人,你岂敢动我!”   岳景明淡淡道:“便是苍阳子在此,我也照杀不误。”   剑光闪过,岑霜瞳孔骤缩,一把抓过旁边的郑焓来挡,谁知碰到郑焓的瞬间,一道雷符便劈向了他的胳膊,旁边的郑炳和白狐齐齐向他扑来,张开血盆大口撕咬着他身上的血肉。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片芍药丛。   岳景明没有阻拦,直到惨叫声渐歇,躺在地上的人已辨别不出模样。   郑炳和郑焓懵懵懂懂地站在一旁,两只白狐对着岳景明作了一揖,狐郑炳道:“我与妹妹感念道长点化,如今我们也算报了仇,只求道长帮忙超度我们这满园狐子狐孙,若有来世,我等定前来报恩。”   岳景明道:“虽然你们是被困在郑氏兄妹体内,但也生出贪念,借着他们的身体吸食无辜之人的生气,间接害了许多人命,这些狐狸助你们作恶,并非无辜。”   两只白狐闻言,泫然对泣,只觉悔不当初。   岳景明道:“我要解开这芍药丛内的缚妖阵,再开坛做法超度这些无辜枉死的冤魂,至于你们能否有机缘,便全凭各自造化吧。”   两白狐闻言大喜,当即说:“多谢道长!”   狐郑炳祭出了自己的妖丹,化作精气分给了那些被放了血的少男少女,又去帮忙收敛满园的尸骨。   郑府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岳景明的道场也做了一天一夜,横死的冤魂怨气深重,枉死的精怪心有不甘,他的耳边充斥着凄厉的哭喊和悲鸣,眼前所见一幕幕俱是凄惨的死状。   妖有好坏,人分善恶,可因果相错,复杂难解,他也只能尽己所能。   【三更】   天色将明,魂鬼尽散,妖魅俱消。   岳景明捂住腰腹起身,脸色惨白,他从袖中取了所有的药,带着痴傻的郑氏兄妹将还活着的人聚集在一处治伤。   郑炳痴傻得更厉害,只会跟在妹妹身后有样学样。   郑焓问:“道长,狐狸哥哥和狐狸姐姐呢?”   “他们修为散尽,也许投胎转世,也许回山林中重修去了。”岳景明耐心地回答。   郑焓又问:“那漂亮哥哥呢?”   岳景明沉默了下来。   却说另一边,郑奇逃跑后,心惊胆战地望着火光四起的郑府,纠结了半晌,才鼓起勇气拍开了官府的大门。   待他说明情况,官兵却以为他疯了,好说歹说之下,官老爷才点了一队人随他去了郑府。待一行人到了郑府,哪有什么贵人和丹炉,更不见什么道士与狐妖,只见坍塌破败的黄粱榭与干枯的洗练池,还有一夜间全部枯萎的芍药花丛。   至于过了几日,郑府突发大火,许多年轻男女从里面跑了出来,却都是些生面孔,却毫无在府中的记忆,而府中亭台楼榭全部被烧毁却无人伤亡,一夜之间荒草丛生宛如荒废多年的枯宅,传来传去传成了狐妖作祟,那便都是后话了。   却说李漪在阵中枯等了一天一夜,才终于见到了岳景明,当即松了口气。   “你的养父母和符溪已经走了。”岳景明对她道,“找个地方将他们安葬了吧。”   李漪愣住:“什么叫走了?”   “你的天眼已封,他们的魂魄一直在你身边护着你。”岳景明道,“昨夜道场,他们已经全都投胎去了。”   李漪又哭又笑:“那就好……那就好。”   岳景明道:“此劫虽过,但你身负妖丹而活,终归与寻常人不同。为了避免再生祸端,李小姐可愿意去菹山修行?”   李漪愣住:“我去……菹山?”   “炼化妖气回归正道,最少也能学些本事自保。”岳景明说。   李漪震惊过后,当即便跪在地上:“师父在上,请受徒弟一拜!”   岳景明:“?”   李漪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师父,以后我也能像您一样斩妖除魔吗?”   岳景明皱眉:“我并不是要收你——”   李漪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我只认您当师父,您数次救我性命,又超度了我父母与郎君,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岳景明:“……你先起来。”   李漪爬起来抹干净了眼泪,便听他道:“你性情执拗,资质平平,悟性普通,不适合入我门下。”   李漪:“……啊。”   她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岳景明见状思索片刻道:“资质普通未必不能成就大道,只是我曾立誓不收任何徒弟,若你真心想要入道,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他适合教你,你可拜入他的门下。”   千里之外的菹山上,祝景晖突然打了个喷嚏,疑惑地四处张望。   “怎么啦二师兄?”房景意甩着拨浪鼓问。   祝景晖后背直发毛:“感觉有人要坑我。”   “哈哈哈,二师兄你这么厉害又聪明,谁敢坑你。”房景意笑道,“也就是大师兄了,不过他远在千里之外,想坑也坑不到。”   “有道理。”祝景晖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道,“大师兄这回怎么没寄信回来?”   祝景晖甩得拨浪鼓咚咚响:“可能信在路上了吧。”   ——   翌日一早,岳景明给李漪安排好了马车和随行的侍从,将信和东西一并交给了她,嘱咐道:“我会通知门派中的人下山来接你,莫要乱跑。”   李漪道:“师伯放心,您保重。”   岳景明点了点头,目送马车离开后也启了程。   登陵郑家的事情虽然告一段落,但他总觉得此事还没有结束,岑霜是苍阳山的人,郑翰文和李泗都与京城或多或少有着牵连,还有那颗能让万妖图感应的玉髓妖心……   他拿起腰间坠着的那只小红狐狸,周身的气压又低落了下来。   小狐狸尾巴上的破损被人用针线缝了起来,针脚歪扭生疏,显然缝的人并不擅长此道,看上去反倒像个丑陋的疤痕。   岳景明面无表情地捏了捏红狐狸那条软弹的小尾巴,将它解下来放进了袖子里。   ——   半个月后,清淮县。   最后一粒解药吃完,岳景明来了药铺,将药材单子交给了掌柜。   掌柜对着单子看了许久,有些为难:“道长,我们这是个小药铺,您这单子上的药材有一半这里都没有啊,像这个五百年的灵芝,除非您去京城才能买到。”   “您只抓有的,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岳景明道。   他身上的丹和药在郑府用了大半,这些日子疗伤用药颇多所剩无几,出行在外没有丹药,始终没那么方便。   “好,那您稍等。”掌柜转身去抓药。   腰间的应是牌忽然闪烁了一下,岳景明眉梢微动,将木牌拿了起来,旁边的小布狐狸正眯着眼睛笑得憨态可掬。   “你们就酒劲儿不够啊!”   喧嚣的酒楼里,有一男子坐在二楼大堂,冲着地底下的大厅嚷道:“把好酒都给本公子拿上来!”   他穿着身绯色锦衣,容貌风流艳丽,趴在栏杆上醉眼朦胧地笑着,身形早已不稳,底下已有人张开胳膊照着,高声道:“公子醉了,小心坠楼!”   肖春和趴在栏杆上冲他笑:“那你会接着我吗?”   仰着头的是个富家公子,闻言大喜:“自然!便是拼了我这条命也要将公子接住的。”   肖春和嗤笑。   又有人喊道:“这位公子,我家小姐说了,我们府上的酒要比这酒楼好上百倍,您若喜欢随时恭候!”   肖春和抓起桌上的酒坛子猛猛灌了几口,只觉得头昏脑胀天旋地转,意识仿佛飘在了云堆里,他抓了锭银子砸在桌子上,朗声道:“好!那我必须得去尝尝,快快带路!”   那侍女大喜过望,随行的侍从鱼贯上楼,恭恭敬敬地请他,左右两个侍女将他扶住,一人问:“我家小姐想问问您,您是哪里人士?年岁几何?可否婚配?”   肖春和醉醺醺地贴近她的耳朵,轻声笑道:“既然你家小姐这么好奇,不妨让她亲自来问我呀。”   那侍女被他身上的香气熏得面红耳赤,磕巴道:“我、我家小姐……”   “哎,莫紧张,我又不是坏人。”肖春和抬手要去搂她的肩膀,后背忽然一凉,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这位道长,麻烦您让个路。”酒楼大门被人堵住,那侍女忙上前提醒。   带着帷帽的道士却纹丝未动,抬起头冷冷地望了过来。   肖春和甩了甩脑袋,眯起眼睛看向眼前熟悉的身影,心中一喜后又是一骇,猛地推开扶着自己的侍女,后退了两步,嘟囔道:“坏了坏了,真喝醉了,眼睛都不听使唤了。”   “哎,公子别走!”一群人忙去拉他。   肖春和才不管他们,一挥袖子扫开他们,快步朝着酒楼的后门跑去。一路上步伐踉跄,推推搡搡,酒葫芦的盖子都跑开了,还挨了好几声骂,他也顾不得回敬,一路跑到了酒楼后院,如获大赦地拽开了后门。   摘了帷帽的岳景明站在门前,神色淡漠:“向公子。”   肖春和举起袖子挡住脸:“什么香公子臭公子,你认错人啦。”   岳景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强硬地将他的胳膊压下来,盯着他那双波光潋滟的狐狸眼道:“我来取东西。”   “什么东西南北,不知不知。”肖春和连连摆手,醉得向后仰去,“你真认错人啦。”   眼看他要就地仰倒,岳景明一个用劲将他按在了门板上,沉声道:“将那枚玉髓妖心还来。”   肖春和见蒙混不过关,干脆靠在门板上不装了,勾唇笑道:“还给你也不是不行,你陪我睡一晚可好?”   岳景明眉峰下压,攥着他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肖春和疼得倒吸了口凉气,连连讨饶:“好好好,不睡不睡。”   岳景明这才松了力道,语气稍缓:“你——”   “那亲一下总行吧?”肖春和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作势便要亲上来。   岳景明神色一厉,猛地将人推开。   肖春和顺势往后一倒,从袖中抓了个东西往地上狠狠一摔,红烟四起,浓烈的魅香腻得人发晕,岳景明屏气驱散那些香雾,眼前的人已不见了踪影。   “你这坏道士,我对你无意,别再纠缠我了!”   烈日当空,暑气正旺,酒楼后门绿树成荫,只剩蝉叫蛙鸣和满地红香。   岳景明抿紧了唇,冷着脸出了酒楼后门。 [20]真假(二十):我并非什么好人   登陵城。   原本奢华的府邸已是断壁残垣,灰烬中长出了几根杂草,废墟中传来了细碎的咔嚓声,一只手突然破土而出。   “咳咳咳咳!”岑霜猛地坐起身,捂住脖子咳嗽起来。   乌鸦盘旋在高空嘎嘎叫着,雨点子噼里啪啦打了下来,岑霜抹了把脸,那双碧绿的眼睛转了几遭,才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我还以为你这回真死了呢。”女子撑着伞,不远不近地站着。   岑霜艰难地站起身来,扫掉了身上的碎渣:“你等我化成灰再来吧。”   项照笑出了声:“你功夫是差点,死而复生的本事却是最好的,就算化成灰也能给自己捏起来,不过得改名叫岑泥人儿。”   “……”岑霜抹了把脸,“是岳景明。”   项照笑意微敛:“会不会认错人了?”   “太虚剑法,无念一心决。”岑霜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我甚至毫无还手之力。”   “那就不好办了。”项照愁眉苦脸道,“这姓岳的早不下山晚不下山,偏挑着这种时候,我听说他很恐怖,菹山派上下都怕他。”   “李漪呢?”岑霜问。   “我追上她的时候已经到菹山脚下了,没法动手。”项照说,“郑家那对双胞胎也被人接走了。”   “被谁接走了?”   项照转了转伞,甩了他一脸雨水:“不知道啊,我猜的,反正没找着人。”   岑霜闭了闭眼,冷声道:“三个半灵全没收上去,只能抓岳景明交差了。”   项照惊讶地捂住嘴:“差事办砸了干脆自杀吗?”   岑霜木着脸:“我早晚割了你的舌头。”   项照肃然:“走吧岑泥人儿,我们去抓岳景明。”   ——   清淮县。   肖春和匆匆回到客栈打包金银细软,之前他打着岳景明的名号在嘉荣县和登陵城赚了不少钱,特意挑了个偏僻的小县城准备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一下,好好疗愈情伤,谁知这道士竟然一路追到了这里。   鬼知道他怎么找来的,鸟拉屎都不找这地方!   “嘶。”肖春和动作忽然一顿,他直接脱了外袍,仔细摸索过,没什么发现,他眼珠子一转,又试探地摸进里衣,手一顿,从袖口外侧摸出了一张薄薄的符纸,颜色同布料一样,不仔细看直接融为了一体。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符纸,使劲甩了甩,确定自己没在做梦。   几乎像在验证他的想法,房门被人敲响,小二隔着门说:“客官,有位姓苏的道长说是您的朋友,正在大堂等您。”   紧闭的房门被打开,却只露出了颗脑袋:“他可不是我朋友,他是来讨债的,你要是还想要房钱,就替我打发了他。”   小二苦着脸道:“客官,他已经上来了。”   肖春和一转头,就和刚上楼的岳景明对上了眼:“……”   砰!   门被摔得震天响,小二只觉得一阵清风拂过,方才那位道长已经不见了踪影。   肖春和一只脚还踩在窗台上,胳膊就被拂尘缠住,有人抓住他的后领往后一扽,他重心不稳便猛地朝后倒去。   岳景明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人薅了回来。   肖春和惊魂未定地抱住他一条胳膊,怒道:“你要摔死我吗?”   岳景明神情冷淡:“玉髓妖心呢?”   “吃了。”肖春和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这会儿它正躺在我肚子里呢,你若真想要,就剖开我的肚子取吧。”   岳景明将胳膊抽了出来:“你吃这妖心做什么?”   “治病。”肖春和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你也知道我身上有妖蛊,它日日夜夜啃我的肉吸我的血,疼起来便生不如死,妖怪的心和妖丹都能暂时缓解痛楚。”   岳景明皱起了眉。   “我娘说我活不过二十六,我今年已经二十五了,再有三个月便是我的生辰,我也不想抢你的东西。”肖春和眼眶微微泛红,低声嘟囔,“就算真要抢,我抢谁的也不会抢你的……”   岳景明道:“你为何不同我说明缘由?”   肖春和红着眼睛望着他:“同你说你难道就会帮我吗?”   岳景明道:“为何不会?”   肖春和自嘲一笑,直勾勾地盯着他:“别诓我了,你嘴上说着会帮,实则心里在想我是不是又在骗你。”   他说着,一下扯开了自己的衣裳,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胸膛:“来吧,我偷了你的东西,被你捉住也认命,剖开我的肚子将你的妖丹和妖心全取走吧。”   岳景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未动分毫:“将衣服穿好。”   肖春和衣襟大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只是想活命而已,我有什么错?这世间的东西不去争不去抢,便只有等死的份。”   岳景明沉下脸:“将衣服穿好。”   肖春和嘴角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好道友,你怎么不敢看啊?你现在不剖出来,那这东西便都是我的了。”   他越凑越近,眼看就要赤着身贴上来,岳景明抓起他散落的衣衫,将人裹了个严实。   肖春和望着他笑出声来,在他越来越冷淡的目光中笑得愈发欢快。   岳景明意欲将人推开,贴着他的人突然两眼一闭,软倒在了他怀里。   “向——”岳景明顿了顿,抓起他的手腕把脉,却见这人脉象虚浮,气血逆行,竟真是病入膏肓的脉象。   无法,他只能将人抱到了床上。   不知这人在此住了多久,床上扔满了金条银子和铜钱,枕头边还摞了沓厚厚的银票,各种华丽的锦袍扔到满屋都是,杂乱到让人难以忍受。   小二鬼鬼祟祟地从门口探出头来,正对上岳景明的视线,吓了一跳,却听这道士说:“劳驾,可否帮忙找个药锅来?”   岳景明的药理是苏稽亲传,不算多么精通,但缓解病症还是可以的。他随小二去了后厨,煎完药后,刚买来炼丹的草药便没了大半。   他费了些功夫才将药给人喂进去,又用真气帮忙心脉,却发现躺在床上的人在哭。   这人生了副极好的皮相,又极爱嬉笑玩闹,眼眶也说红就红,真假难辨,可现在他躺在床上昏睡着虚弱至极,岳景明才发现他真哭起来是什么样子——同那日在郑府时很像,却更伤心,鼻子皱在一起,牙齿紧紧咬着,眼泪不要钱似的淌出来洇进两鬓里,看着可怜到了极点。   岳景明想帮他擦掉眼泪,却被他抓住了手:“娘……”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点灯,躺在床上的人紧紧抓着他的手,哭得眼睛和鼻子都泛着红,被褥间充斥着馥郁的馨香,熏得人呼吸不畅。   岳景明垂下眼,便看见他胸膛上那颗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红痣,抬起眼,便看见他哭红的眼角和红润的唇。   漫长又短暂的沉寂过后,岳景明抓住他的手慢慢挪开,又拿起被子给他盖好,走到桌前慢慢吐了口浊气,闭眼静修。   ……   肖春和难得睡了个安稳觉,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坐在桌边的道士。   这人即便坐着也极为端正,身上的道袍穿得一丝不苟,月光落在他身上,给他俊美的侧脸笼上了层淡淡的光晕,超然脱俗不似尘世凡人。   肖春和看得喉咙发紧,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打坐的人睁开眼看了过来:“醒了?”   肖春和枕着被子,半张脸都陷在里面,闻言冲他露出了个温柔的笑:“好夫人,多亏了你,我这半个月睡得觉加起来都不如今晚睡得踏实。”   岳景明淡淡道:“你是气血亏损昏死了。”   肖春和打蛇随上棍:“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就不昏直接死了。”   岳景明走到床边拿起他的手腕把脉,肖春和躺平后盯着他瞧:“半个月没见,其实我怪想你的。”   岳景明把着脉看了他一眼。   “我吃了那妖心之后本想回去找你,可实在痛得动不了。”肖春和扯了扯他的袖子,“后来好了想去照你,可又实在没脸再见你,便耽搁在这儿,自己一个人躲起来,既怕被你找到,又怕你找不到。”   岳景明皱起眉:“别乱动。”   肖春和收回手乖乖躺好,望着他笑:“我先前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我确实从来没将你当成朋友,我是一直将你当成心上人的,可每次说了你都要生气,我要跑了便想着找找场子……好道友,别生我的气了,我给你赔个不是。”   岳景明松开他的手腕,垂眸望进他的眼里:“你病得很重,根基损伤更重,为何不去医治?”   “我无亲无故,一直都是孤零零一个人,活着还是死了根本没人在意,治与不治有何分别?”肖春和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何况也没人能治得了。”   “玉髓妖心和那妖丹吃了治标不治本,你毕竟是人,无法化用。”岳景明没有将手抽走,而是认真道,“我需要玉髓妖心追踪魔妖,你吃了那妖心身上也沾了魔气,若你信得过我,便留在我身边。我帮你治病,你助我寻那魔妖。”   肖春和诧异道:“此话当真?”   “自然。”岳景明道,“以后你也不必再疲于奔命去找那些妖丹吃。”   肖春和不知所措地松开了他的手:“苏道友,我……并非什么好人。”   “万事只求无愧于心,你拿走玉髓妖心和妖丹是为了活命,即便有错在先,却也留了那小狐狸保护我,何况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算不得朋友,你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算仁至义尽。”岳景明从袖中拿出那只小布狐狸放到他枕边,“我不该过分苛责于你,多谢。”   “啊。”肖春和拿起那只小红狐狸,看见它尾巴上丑陋的针脚,“你怎么将人家的尾巴缝成这样?”   岳景明如实答道:“我不擅长缝补。”   肖春和笑起来:“难怪你里衣破了都不补。”   岳景明:“?”   “我无意间看到的。”肖春和正色道,但看见他的脸又忍不住勾起嘴角,“好夫人,我真是何德何能会遇见你这么好一一个人,该叫我怎么报答你才好?”   “正心正道,以后莫要再随意杀人。”岳景明严肃道。   肖春和忽然起身,轻轻抱了他一下,又很快松开,他冲岳景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啊,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至少待在你身边时,我绝不会作恶。” [21]真假(二十一):俏狐狸救人水火   客栈在郊外,是个独栋的三层小楼,院墙外有一大片林子,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树梢上那轮弯钩月。有风吹过,林叶潇潇,带着凉意的风进了屋子,吹动了桌上的烛火,连带着床帐上映出的两道影子也轻轻摇晃。   肖春和靠在床头神色恹恹,岳景明端过药来递到他手中:“喝了吧。”   “苦吗?”肖春和问。   岳景明淡淡道:“我在药中加了去味子,一口喝下微甜泛甘。”   肖春和不疑有他,端起碗仰头一口闷了,进嘴的瞬间铺天盖地的苦涩汹涌袭来,在他要吐之时,岳景明四指扣住碗拇指往他喉结处一按,他便不得已全吞了下去。   肖春和被苦得面目狰狞,不可置信道:“你竟然骗人?!”   但凡换个人说不苦他都要犹豫一下,偏偏是面前这人,任谁都不可能会觉得此人会说谎。   岳景明拿走他手中快捏碎的碗:“去味子会削减药性,你若想加上一次便多喝三碗。”   “让我天天喝这药还不如死了。”肖春和生无可恋地瘫在床上,“你怎么逼人喝药如此熟练?”   “师弟师妹幼时生病不爱吃药,师父心疼他们不舍得硬灌,只能由我代劳。”岳景明道。   他在孩子中颇有威信,说什么那群小崽子都信,灌药稳准狠,以至于病好后师弟师妹看见他就被吓哭。他为此郁闷许久,后来还是跟着师父下山买了许多糖才将人哄好。   “哼。”肖春和笑了一声,“那我的糖呢?”   岳景明看了他一眼,竟真从袖子里拿了块饴糖出来,剥好后递给了他。   肖春和惊奇地接过来:“你还随身带着糖?”   “煎药时托小二去买的。”岳景明顿了顿,“此药甚苦,寻常人受不太住。”   只是肖春和到底不是小孩子,对方不要,他也不好主动给。   肖春和将糖咬进嘴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之前说你是木头,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吃过药便好好休息。”岳景明不搭他的话茬,端了空药碗去到桌前,便又要打坐静修。   “睡不着了。”肖春和吃完药又来了精神,他撑着脑袋侧躺在床上,开心地拍打着被子,“好夫人,你快来床上休息,我们夫妻二人好说些悄悄话。”   岳景明背对着他,声音清润而冷淡:“言语有灵,绝地天通而规厄避谶,以后不要随意说这种玩笑。”   肖春和笑道:“若是真能将你我说成夫妻,我定日日夜夜永不停歇,再说自古成婚都是喜事,哪来的厄谶之说?”   岳景明不悦:“男子与男子,有悖人伦天道,又何来成婚与夫妻之说?”   肖春和笑道:“道法自然,万物皆应,存在便是必然,若是连自己的心意都要违背,还讲什么顺应天道,天道才不在乎。”   岳景明:“诡辩。”   肖春和:“迂腐。”   “……”   肖春和随手拿了一张银票,揉成纸团团砸到他肩膀上。   岳景明转过身,便见他手中夹着张符纸来回晃,这人病入膏肓都不肯老实,嬉笑道:“偷偷摸摸往我衣裳里贴符纸算怎么回事,说出去多不好听啊。”   岳景明坦然道:“我只是为了拿回玉髓妖心,方便行事。”   “太不光明磊落了。”肖春和枕着胳膊跷起二郎腿,冲那符纸吹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离不了我呢。”   岳景明直接不搭理他了。   眼看将人逗过了,他从旁边抓起那只小布狐狸掷过去,这力道很大,岳景明下意识抬手接住。   “符纸很容易就坏了,我想要应是牌。”肖春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趴在被子里,“用小狐狸跟你换。”   岳景明要拒绝,便又听他道:“你若不答应,我就让小狐狸一口吃了你。”   肖春和等了好一会儿,耐心逐渐告罄,刚准备爬起来,一枚刻着仙鹤祥云的木牌便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枕头边。   “睡觉。”岳景明直接熄了蜡烛。   肖春和借着月光拿起应是牌仔细端详,喜不自胜:“好夫人,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我能在背面刻上自己的名字吗?”   “……随你。”   “之前我说再相遇定会告诉你真名,看来我们的缘分真是深得不得了,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不叫向恭,我真名叫郝符均,你也可以叫我符均。”   “……”   “真的不叫一声吗?”   “闭嘴。”   “好吧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   ——   翌日。   肖春和趴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他一条腿和胳膊耷拉到地上,眼看就要滚下来,岳景明伸手将人扶住,结果昏睡的人猛地一下弹起来,手中的扇子一甩,毒针便擦着岳景明的脖子飞过,直接楔进了后面的墙壁里。   岳景明和他面面相觑。   “不是妖怪啊。”肖春和望着他,像是突然清醒过来,脸色遽变,他一把抓住岳景明的胳膊,“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是不是吓到你了?”   岳景明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看你快要掉下床才——”   “啊,我睡相一直不太好,在你身边又睡得格外死。”肖春和检查了两遭确认他没伤到,才松了口气,懊恼非常,“我这便扔了这破扇子,上回它伤了你我就快心疼死了。”   他说着,竟真将那扇子扔向窗外,结果半道又被拂尘卷了回来。   岳景明将扇子放回他手中:“它护你多年,不可损益毁伤。”   肖春和无奈地将扇子往腰间一别,忽然上前捧住他的脸,笑道:“我的道士,你怎么这么好呀?”   岳景明拿开他的手:“收拾一下,我们去捉妖。”   肖春和一边洗漱一边纳闷:“妖心都被我吃了,你是怎么确定那魔妖方位的?”   “不是魔妖,昨日受人所托。”岳景明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直到他洗漱完坐在桌前,才动筷吃早饭。   肖春和拿了个包子塞进嘴里:“受谁所托?那魔妖怎么办?”   岳景明安静地吃着早饭,一举一动都斯文端正,肖春和嚼着包子等了半天,恍然大悟道:“食不言啊。”   岳景明微微颔首,将手边温热的粥推给他。   肖春和平日里都不吃早饭,更不喜欢喝粥,可今日却觉得这寡淡无味的白粥分外香甜,连饭后喝药都积极了几分,满脸期待地等着那块饴糖。   岳景明将糖递给他。   “昨晚你给我剥好的。”肖春和笑眯眯地看着他。   岳景明便将糖纸剥了递过去,他也不接,直接凑上来咬走了糖,又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将那枚应是牌系到了腰间:“这牌子怎么用的?”   岳景明看了一眼手里的糖纸,随手放在了桌子上,走到他面前在那应是牌上画了一道符:“若遇急事,直接喊我便好,我能感应到。”   肖春和勾起嘴角:“苏正?”   “荣溪,我的字。”岳景明说。   肖春和笑着望进他的眼睛里,语气轻佻又缱绻:“苏~荣~溪?”   “嗯。”岳景明将木牌放回他腰间。   “你师父给你起的吧?”肖春和羡慕道,“都没人给我起过字,真好。”   “名与字都是身外之物,不必放在心上。”岳景明转身拿起剑,“走吧。”   肖春和心情明媚地跟在他身后下了楼,堂前的小二看见吓了一跳,明明昨天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过了一晚竟又这般好了?   盛夏烈阳高照,好在郊外的路上都有树木遮阴,肖春和同岳景明并肩走在路上,摇着扇子给两人一并扇着风:“今日去捉什么妖?”   “城郊十五里外有个王家村,昨日我去买药时碰见了村长,那村长说村头的井里有妖怪,搅得他们村无法喝水,天气这般热,村民只能去邻村打水,一来一回要耗上半天的功夫。”岳景明解释道。   “又不是没水喝要渴死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也要管?”肖春和顿时兴致缺缺。   “事情虽小,但对村民而言也十分辛苦。”岳景明却不赞同。   肖春和叹气:“他们给多少银子?”   岳景明疑惑:“为何要给银子?”   肖春和震惊道:“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你下山之后降妖没收过一分钱。”   岳景明认真地想了想,道:“虽未收过钱财,却也收了几次干饼和鸡蛋,还有驱蚊避虫的荷包。”   毕竟像李家和郑家的事情罕见,一路上降的小妖都是些举手之劳的功夫,主人家会招待饭菜已很丰盛,他更不可能收钱。   “我的天。”肖春和不可思议,“那你这一路上花的钱从哪里来的?”   岳景明见他这般,正色道:“算卦是要收钱的,何况我也带了钱。”   肖春和挑眉:“你带的钱如今还剩多少?”   岳景明:“不便相告。”   “啧,快花完了吧。”肖春和说,“昨晚我摸你的钱袋子,比之前轻了一大半。”   岳景明:“……”   肖春和忽然严肃地看着他:“那驱蚊避虫的荷包都在哪里?我还从未听过荷包还能驱蚊的,我们都管那叫药包。”   岳景明道:“是位带孩子的夫人,丈夫死在了边关,她一人带着孩子,南方多虫瘴——”   肖春和将手摊在他面前:“我瞧瞧。”   岳景明只好将荷包递给他。   肖春和一眼便看见上面绣的并蒂莲,闺中女子大多含蓄,将并蒂莲绣得同寻常莲花只差分毫,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但肖春和是何许人也,这猫腻他再清楚不过——这女子分明是对这臭道士有意!   肖春和头顶直冒烟:“就这一个吗?”   岳景明道:“还有几位姑娘送的。”   “你就全收了?!”肖春和咬牙切齿地问。   岳景明:“……不收她们便要哭,扯着我的袖子不肯放手,我要赶路,便不好再推拒。”   肖春和大怒:“以后不许随便收别人的荷包,女的不行,男的更不行,谁知道他们是人是妖,对你抱着什么龌龊心思!”   岳景明说:“不过是萍水相逢,日后也不会再见,何苦闹得不欢而散。”   “你是没放在心上,却苦了人家姑娘日思夜想辗转反侧。”肖春和将那些荷包一股脑全扔了,“保不齐以后遇见认出这荷包,就将你捉回家当女婿。”   “嗯。”岳景明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意,“也有道理。”   肖春和将那只小红狐狸系在他腰间,挑眉道:“我这个不仅能驱蚊,还能辟邪诛魅,有这一个便足够了。”   岳景明任由他去,拿出水壶递给他:“喝些水,还有一段路。”   肖春和拿过水壶灌了几口,叹气道:“多亏你遇见了我,否则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风流债来。”   岳景明不置可否。   肖春和晃了晃水壶递回给他:“说谢谢。”   岳景明无奈:“多谢公子救我于水火。”   肖春和哼笑了一声:“不必客气。” [22]真假(二十二):我们现在算朋友   走到王家村时已经接近晌午。   肖春和又累又热,身上的衣服脱了一层又一层,眼看就要光着膀子进村,岳景明提醒他:“将衣服穿好。”   “穿好就热死啦。”肖春和疯狂摇着扇子,“往日我出行都是坐着马车,有丫鬟小厮伺候着,车里放好冰,出来有伞遮阳,现在跟着你就只能用两条腿走路,连口冰水都喝不到,往后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岳景明用真气将水凉了递给他:“多晒太阳多走路对你的身体有好处,若是整日躺在床上,只会让你的精气愈发亏损。”   “好吧。”肖春和咕嘟咕嘟喝光了剩下的水,将水壶递给他,“看在你这么贴心的份上,我就不同你和离了,凑合着过吧。”   岳景明已经可以无视他这些胡话,若刻意纠正这人只会愈发来劲,便道:“将衣裳穿好,村长来了。”   肖春和将衣服拢好,扇子一摇又变回了潇洒的锦衣公子。   “苏道长!”王家村的村长王大五热情地迎了上来,他六十多岁,穿了身粗布衣裳,须发都白了,但精神矍铄,“终于将您等来了!”   跟在村长后的是村里的几个年轻人,都穿着短打,好奇地打量着岳景明二人。   很快王大五便将他们引到了井边——这是口古井,据说是澧朝时便有了,那时候井水充沛,邻近几个村庄都会来这里取水,相传即便遇旱灾,井水照旧不枯,有个秀才便给这井取了个名字,叫无尽泉。   “说来也怪,打十年前这井水便开始减少,不过也勉强够用,直到今年大旱,这井水忽然就枯了。”王大五愁眉苦脸,“这几年天不好,本就种不出多少粮食,朝廷的赋税却一年重起一年,我们全村老少就指着这口井过活了,自打它枯了,我们想了好多办法,也让人下去看了,可就是没水……”   他看向岳景明,压低了声音:“道长,是不是有妖怪在作祟?”   岳景明站在井口向下看了看:“老人家多虑了,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妖怪。”   肖春和震惊地瞪圆了眼睛,用眼神询问他:“?”   岳景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老村长显然松了口气,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如释重负,有人嘀咕道:“你看道长都说了没妖怪,我就说嘛,根本没人见过妖怪……”   “可既然没妖怪,为什么没水了?”村长神色急切,“我们全村老少可全凭着这口井过活了,今夏这般热,就算不管地里的庄稼,这人总得喝上水吧。”   岳景明道:“您若信得过我,我便下去看看。”   村长自然答应,忙叫人去拿绳子。   无尽泉极深,岳景明顺着绳子下到了井底,肖春和趴在井边上连人影都看不见,村长问:“这位公子,您同这位道长是?”   “我说了您别吓到,我其实是他的道侣,一起修炼过日子的。”肖春和笑眯眯道,“用寻常人家的关系来说,我是他相公。”   老村长震惊过后又连连点头:“哦……哦!”   “他面皮薄,不爱我说这些,您只当没听过就行。”肖春和摇了摇扇子,又趴到井口高声喊,“荣溪!回个话!”   “在。”岳景明的声音从井底传了上来。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众人只听见井底轰隆一声,地面震颤了一瞬,不多时岳景明便从井底上来,原本干净的道袍上沾了不少的淤泥。   “道长,如何了?”老村长紧张地看向他。   “井底深处有个泉眼,被落石堵住了,我已经将那落石打碎。”岳景明说,“只需等上一夜,便能有水出来了。”   村长大喜,几个年轻人也感激地连连道谢,说要去各家收钱作辛苦费,肖春和听了一耳朵,便问:“你们村多少户人家?一家准备收多少钱呐?”   一个年轻人道:“我们村一共两百户人家,每家收三个铜板。”   他背在身后的手飞快算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这么大的石头普通人可凿不开,我这师兄平日里不轻易出手的,你们每家起码得收六个铜板——哎呀!”   岳景明将人提溜到一旁,对村长道:“不过举手之劳,无需钱财。”   肖春和扒在他肩膀上道:“不收钱你喝西北风去啊?”   岳景明转头瞪了他一眼。   肖春和啧了一声:“随便你吧,我反正不会借你一个铜板。”   “我这朋友爱开玩笑,您别放在心上。”岳景明对村长道,“若无其他的事,我们便走了。”   “道长留步!”村长赶忙拦住他,“您这么远过来,又帮我们解决了大难题,起码吃了饭再走吧!”   “对啊,我这就去叫人去做饭!”一个年轻人立马跑走了。   岳景明还要推辞,却见一旁的肖春和两眼放光:“我听说农家养的山鸡炖了最美味不过了,老人家,你们这里可有?”   村长笑道:“公子可算来对地方了,我们王家村的山鸡最香了,你们可得留下来好好尝尝!”   肖春和将扇子往手中一砸:“好啊,今日不算白来!”   村民淳厚朴实,很快便杀鸡作宴,村长又请了几位辈分大的老人来作陪,肖春和又十分善谈,很快就同他们打成了一片。   席间村长取了自家酿的好酒,肖春和撸起袖子正准备开怀畅饮,就被人盖住了碗:“他不喝。”   肖春和去抢那碗:“谁说我不喝?没听人家王老哥说这是他亲自酿的女儿红么,我岂能拂了他的好意。”   “你在喝药。”岳景明沉下脸来。   “……啊。”肖春和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忘了这回事。”   村长在他俩身上来回打量,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来:“既然向公子喝不了,那苏道长喝是一样的。”   岳景明歉然道:“老人家,门派有规矩,不能饮酒。”   如此,村长也不好多劝,只能热情地招待他们吃菜。席间几个老人一直在说这无尽泉的故事,又感慨今年收成不好,岳景明只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肖春和夹了根鸡腿,用筷子将鸡皮灵活地扒了下来,往里面裹了些清口的蘑菇,一口放进嘴里吃了,又将炖得恰好的鸡肉蘸饱了汤,咬了一口后眼睛亮了亮,张嘴就将整个鸡腿吞了,片刻后嘴巴便灵活地吐了根干干净净的鸡骨头出来。   岳景明恍惚间竟觉得这该是只大红狐狸在吃鸡。   肖春和察觉到他的目光,拣了鸡翅根上最软和的肉递到他嘴边:“这儿最好吃了,我专门给你留的。”   席间的村民齐刷刷地朝他们看了过来。   “我吃完了,你自己吃。”岳景明镇定地推开了嘴边的鸡翅,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大约是察觉到他的不自在,村长笑着解围:“嗐,人家两个是道侣,别看了。”   一老人问:“啥是道侣?”   “两口子!”村长知道他聋,大声喊,“他们是两口子!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岳景明一口茶险些呛出来。   肖春和咬着鸡翅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背,滋溜两口又轻巧地吐出了几根漂亮的鸡骨头,整整齐齐排放在桌子上。   一顿饭吃得十分热闹,还不等收桌子,忽然就下起雨来。   这场雨村民们不知道盼了多久,有许多便急着往地里赶去看庄稼,村长十分开心,道:“道长真是我们村的福星,今年一夏都没场雨,您以来便下了这么大的雨,天色也不早了,您二位可不能冒着雨赶回县城,今夜便在家中住下吧。”   岳景明看了一眼天上的乌云,便知道这场雨要下到半夜,便答应了下来。   雨越下越大,庄稼得排水,村长带着家里人去了地里,便只剩了岳景明二人留在家中。   村长家的院子是用篱笆围起来的,门口种了两棵石榴树,堂屋前面有个摇椅,肖春和吃饱喝足躺在上面摇着扇子听雨,问他:“你说这石榴什么时候能熟?”   “要等立秋之后。”岳景明坐在桌子前,仔细整理着符纸。   雨水在泥地里打出一个个水洼,溅到了肖春和的锦袍上,他懒洋洋地盯着门外的雨幕问:“之前你为何要说没有妖怪?”   “的确不是妖怪作祟,再者告诉村民有妖只会人心惶惶,以后但凡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便容易都推到妖怪身上。”岳景明将手中的符纸叠成三角,放到一旁摞好,“人妖殊途,对普通人而言,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一只妖,何必让他们因此烦恼。”   “人妖殊途。”肖春和歪着头盯着外面的雨幕,嘴角勾起了一个讥讽的弧度,“人妖的确该殊途。”   ——   入夜,大雨依旧没停。   村长抱着一床被子道:“辛苦苏道长和向公子住在这小偏房中,另一个屋子漏水,实在无法住人。”   “无妨,能有处地方安歇已经很好了。”岳景明将被子接了过来,“老人家早些歇息。”   村长这才离开。   房间很小,只有一处土炕,房中连个家具都没有,岳景明将那床满是补丁的被子铺到床上,对肖春和道:“你睡这里吧。”   肖春和将外袍脱了扔到床上:“那你呢?”   “我打坐即可。”岳景明走到角落处,准备席地而坐。   “哎!”肖春和忙喊住他,“外面雨这么大,我看这墙都漏水,地上肯定潮湿得要命,又不是没床,一起睡。”   岳景明:“……不必。”   肖春和了然道:“大家都是男人,你既说了自己不喜欢男子,又何必如此,难道你同你那些师弟也会如此避嫌吗?”   “自然不会。”岳景明皱起眉,“但是——”   “没什么但是。”肖春和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了床上,“我只是喜欢同你开玩笑,又不是真要和你做夫妻,难不成你还怕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岳景明想起白日里他吃鸡的凶残面目,决定对此保持怀疑。   “今日走了这么多路,就别打坐了。”肖春和只穿了件单衣躺下来,“修炼虽好,但你毕竟是人,偶尔也要睡一觉养养元神的。”   窗外大雨瓢泼,将窗棂打得噼啪作响,窗台上的蜡烛只照亮了半张床,昏黄的灯光轻轻摇晃着,烛油淡淡的焦味和暴雨的潮湿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岳景明脱了外袍躺在床上,同旁边的人隔了半臂的距离。   肖春和翘着二郎腿说:“今天这鸡炖得可真香,我们走的时候跟村长买一只吧。”   岳景明闭着眼睛道:“好。”   肖春和问:“你会炖吗?”   “……不会。”   肖春和惊讶道:“那你平日里吃什么?”   岳景明:“干粮。”   “我可怜的夫人,赶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肖春和侧过身子枕着胳膊,在烛光里端详着他的睡颜,“你是在你师父身边长大的吗?家里人呢?”   “我父母是师父的好友,我出生后不久,他们便都被妖怪所杀,师父将我带回山门抚养长大。”岳景明睁开眼望着房顶,“师父说当时那妖怪已经将我塞进了嘴里,他晚到一息我便没命了。”   肖春和又愤怒又心疼地看着他:“什么该死的妖怪,竟然如此可恶!”   “是一只千年的狐妖。”岳景明道,“师父也打不过它,只能匆忙带我逃跑。”   肖春和愣了愣:“那你下山为了找这只狐妖替父母报仇吗?”   “若是时机到了,我自然能找到它。”岳景明的眼神沉了下来,“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肖春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别难过了,到时候我帮你一起杀了它。”   岳景明转过头看向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那你要先养好身体才能帮忙。”   肖春和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连同这个浅淡的笑一并撞进了胸腔里,他的心脏猛地一悸,忽然就乱了拍子。   几乎同时,剜心蚀骨的疼从脚踝一路蔓延到了心口,他却面色如常,依旧不轻不重地握着岳景明的手:“荣溪,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那只温热的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嗯。”   烛火摇曳,过了许久,肖春和才开口:“你不是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么?你不讨厌我?”   岳景明认真地回答道:“你虽表面嬉笑玩闹,但本性并非奸滑作恶之人,危难之际你留了那只小狐狸保护我,于我有恩。先前……是我对你心有偏见,我同你道歉。”   肖春和怔怔地望着他,忽然伸手摸向了他的脸。   岳景明后背一僵,但还是坦然地望着他,随后便觉得下颌被人轻轻抹了一下,一触即分。   “有个泥点子。”肖春和笑道,“估计是在井底下沾上的,现在没了。”   “多谢。”岳景明转过头,“时候不早了,睡吧。”   肖春和松开他的手,起身吹灭了蜡烛,躺下后道:“外面打雷,我有些怕,能握着你的手睡吗?”   两个人在床上离得不远不近,肖春和没动,慢慢喘着气去压制那妖蛊的疼痛,过了一会儿,一只修长温热的手轻轻握在了他冰冷刺骨的手上,分给了他一点真气。   肖春和鼻子忽然一酸。 [23]真假(二十三):好夫人学会了么   岳景明难得做了个梦。   倾盆而下的暴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看不清脸的一男一女在他面前笑着,他伸出手抓住了一块柔软的布料,笑声忽然变成了凄厉的哭叫,滚烫的血洒在了他的脸、他的胸膛,滚烫而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变化出原型的狐妖双目赤红,锋利的指甲掐住了他的脖子——   鸡鸣声在窗外响起,他猛地睁开了眼睛,梦里的沉重变成了现实。   肖春和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脑袋拱进他的颈窝里,带着热气的鼻息均匀地喷洒在他的皮肤上,两个人衣衫交缠,亲密无间。   这人精致,连头发丝都柔软带着香气,岳景明歪了歪头,试图躲开那些扰人的发丝,趴在他身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就要翻身滚下去。岳景明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他的腰,陌生又温热的触感让他手臂一僵。   肖春和哼哼了一声,往他颈窝里拱了拱,又睡了。   “……”岳景明望着屋顶上腐朽的房梁,缓缓挪开了发僵的胳膊,“向道友,该起了。”   “嗯。”肖春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似乎有点闹不明白自己睡在何处,一只手撑住他的胸膛抬起头来四处张望了一圈。   “你先下来。”岳景明提醒他。   肖春和一脸懵地低头看着他。   岳景明面无表情地同他对视。   “嘶——”肖春和先是倒吸了口凉气,旋即露出了个暧昧又戏谑的笑容,故意往岳景明身上贴近了几分,“好夫人,我还真当你是无欲无求的仙子呢,原来也免不了这俗物啊。”   他说完不算,还要勾了岳景明一缕头发去扫人家的鼻尖,笑得一脸荡漾。   岳景明将他推开坐起身来:“男子清晨气血旺盛,只是寻常事,你亦如此。”   肖春和却瞧见他耳朵尖微微泛起的那点红,大喜,随即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脖子笑道:“外面天还未亮,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教教你怎么降服这俗物?”   岳景明眼底瞬间浮现一抹薄怒:“昨夜你还说那些混账话都是玩笑,我们是朋友。”   “朋友之间更该互帮互助了。”肖春和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我同你睡在一处舒服极了,怎么忍心看你受如此折磨,你只要试过一次,便知道堵不如疏——”   岳景明气得将他推开,径自起了床。   肖春和被他吓了一跳,眨巴了眨巴眼睛:“哼嗯?”   门被人克制地带上,甚至连点声响都没发出来,肖春和笑得不能自抑,忽然瞥见了床上这人没来得及穿的外袍,那双狐狸眼瞬间闪过一丝狡黠。   岳景明在院子中洗漱完,又吐纳了一个小周天,纷杂的心绪才彻底平复下来,小半个时辰过去,另一边的房屋里也逐渐传出了动静,他才想起没穿外袍,起身走回屋里。   甫一进门,空气中便充斥着浓郁又陌生的气味,他疑惑地看向床上,便见肖春和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衣襟凌乱地敞开着,怀里却抱着他的外袍,痴迷地放在鼻间嗅闻……   岳景明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肖春和见他进来,不仅不避,反倒加快了动作,那双波光潋滟的狐狸眼直勾勾地盯着岳景明,被刻意压制的低喘声反倒明目张胆起来。他绯红的眼尾仿佛浸满了酒,连眼神都醉得晦暗潮湿,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里面又充斥着野兽般的烈欲和精怪般的贪婪。   “哼……嗯。”他盯着岳景明轻笑了一声,仿佛被他看着十分享受似的,长长叹了口气,“我的好夫人,学会了么?”   回答他的是被摔得震天响的门声。   肖春和抱着他的外袍笑倒在了床上。   岳景明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睁眼闭眼都是对方衣衫不整抱着自己外衫胡作非为的模样,他既觉得恶心,又感到气愤,甚至生出了被戏弄欺骗的恼怒……这些陌生又复杂的情绪是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竟让他有些无措。   荒唐至极!   这简直成何体统!   这股纷杂汹涌的怒意在他看到肖春和衣衫整齐地出门,若无其事地坐到自己身边时达到了顶峰。   肖春和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仿佛清晨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村长关切道:“昨夜大雨,晚上冷了些,道长是不是冻着了?”   “无事,老人家不必担心。”岳景明脸色恢复如常。   “昨晚挺暖和的。”肖春和剥了个煮好的鸡蛋递给他,“荣溪,给。”   岳景明看着他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便不可避免地想到这只手之前做了什么,垂下眼睛道:“不用,我吃饱了。”   他起身直接离了桌子。   “我洗过手了。”肖春和拿着鸡蛋委屈地看向他。   岳景明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肖春和笑眯眯地啃完了一颗鸡蛋,对面露担忧的村长道:“没事儿,他脸皮薄,不好意思。”   老村长恍然大悟:“哦……哦!”   吃过早饭,岳景明两人便要离开,王大武拿了许多东西要送给他们,都被一一推拒,最后还是肖春和看不下去,主动拿了只鸡,笑道:“好了,我们就拿这个走好了,你再说我师兄可就生气了。”   岳景明确实一早上连个笑脸都没有,老村长见状也不好再让,便道:“二位若是北上还是要多备些口粮,我听说北边几个县都在闹灾荒,万万小心。”   岳景明颔首:“多谢老人家提醒。”   村长目送他们离开,一直等他回到偏房收被子时,才发现桌子上整齐摆放着几个叠成了三角的护身符,还有半串铜板,此刻那俩道士已经走远,他也只能连连感慨碰上了好人。   下过暴雨的土路泥泞不堪,肖春和要躲开泥水洼,走得便慢了些,抬头看岳景明速度不减,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看来是真气狠了。   肖春和拿着那件外袍喊他:“好夫人!苏正!苏道友!师兄!”   岳景明只专心赶路,恍若未闻。   肖春和扯着嗓子:“荣溪你等等我!我真的知道错啦!”   眼见那冷酷的背影越走越远,肖春和无法,提气便用上了轻功,踩着树枝几个跃步便追上了人,他伸手去抓岳景明的胳膊:“荣溪你听我解释。”   岳景明猛地甩开他的手,冷声道:“你既然根本没将我当朋友,昨夜又何苦说那些话,今晨你还当着我的面——做那种事,我虽不介意你的玩笑,但你也不该侮辱我至此!”   “我……”肖春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能道,“对不起,我实在没忍住,你若生气,打我骂我都行,我绝不还手。”   岳景明神色冷淡:“不必,是我自己识人不清,你只需给我半瓶血,我将治病的方子给你,从此我们便两清。”   肖春和愣住:“你要同我绝交么?”   岳景明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却沉默着没有说话。   “好。”肖春和垂下眼睛,拿了把匕首出来,“我也不是什么死缠烂打的人,反正你追过来也只是为了要那妖心,妖心我不可能给你,但血还是可以的。”   他手起刀落便刺向了自己的心口,半道却被人攥住了手腕。   泥泞的土路两侧是灌木丛和浅洼,蛙鸣蝉叫声连绵不断聒噪地厉害,雨后的空气潮湿闷热,带着草木的腥气,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肖春和的靴子陷在泥地里,锦衣也沾满了泥点子,他盯着岳景明道:“我对你确实是情难自禁,可我从未觉得这种喜欢为人不齿,更没有想过要侮辱你,我怜你爱你都来不及……但凡换成旁人,我自有千百种手段让他离不开我,从头到尾我可曾强迫过你半分?”   岳景明神色紧绷:“我不喜欢男子。”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只同你做朋友。”肖春和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唇上,喉咙动了动,“今早事出有因,你又突然回来,你明知我一见你就更把持不住……荣溪,我总要花些时间将这些心思压制下去,你实在不该对我如此苛刻。”   岳景明拿走他手中的匕首,垂下眼道:“指尖血便可。”   肖春和咬牙道:“那你直接将我的手指砍了,将我扔在这荒郊野岭病死算完!”   岳景明:“……”   “我跑你非要追,答应要给我治病又要将我扔了,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肖春和眯起眼睛,“要是你现在取了血走,我立刻抹了脖子死在这里。”   岳景明沉默了良久,才开口:“先回客栈。”   肖春和挑了挑眉,跟在他身后,余光扫见他的手,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岳景明僵了一瞬,要挣开,却被握得更紧。   “我洗手了。”肖春和半是恼火半是尴尬,甚至有点咬牙切齿。   岳景明罕见地有些心烦意乱,回程的路泥泞坎坷,他到底没能将那只手甩开,反倒是将人拽了一路。   小二在门口的树荫底下扇着蒲扇纳凉,远远便瞧见昨日出门的那位年轻道士,再仔细看,却见这道士背上背着那位挥金如土的锦衣公子,原本仙风道骨的人这会儿衣服鞋子上沾满了泥,手里还拎着只活鸡,瞧着不伦不类,却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哎哟道长,这是怎么了?”小二赶忙迎上去。   “无碍,他只是累了。”岳景明神色冷峻,将手中的鸡递给他,“劳烦将这只鸡炖了汤。”   “哎,好嘞。”小二接过鸡和几个铜板,马不停蹄地进了厨房。   肖春和半死不活地趴在他肩膀上,奄奄一息道:“早知道就不动用真气了。”   他伤没好,又急着追人,当时没觉得如何,结果半道上突然吐了血,险些真的一命归西,岳景明就算有再大的气也不可能真将人扔下。   “别说话了。”岳景明背着他上楼。   肖春和搂着他的脖子说:“你生起气来可真吓人,我以后可不敢惹你了。”   岳景明推开房门,将他放到床上:“闭嘴休息。”   肖春和却不干,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来找到那魔妖对你真的很重要,我这样惹你厌烦你都不肯丢下我,你有什么线索吗?”   岳景明摇了摇头:“现在只知道大体方位。”   “若真如你所说,玉髓妖心沾了它的魔气,我倒是有办法推演出具体的方位。”肖春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罗盘,“只要——”   “等你好些再说。”岳景明将罗盘放回他身上,“我去煎药。”   说完,他起身下了楼。   房门一开一合,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沉寂。   肖春和坐起身来,将裤腿往上一拽,果不其然,原本蛰伏在脚踝的蛊妖已经爬到了小腿,脚踝至小腿的皮肤已经变得污黑一片,狰狞的青筋如同蛛网般缠绕在里面。   ‘若有一日你有了心爱之人,你爱他越深,蛊妖便越强,欲|望便越盛,直至让它将你的血肉和五脏六腑全部吃干净,蛊成人亡。’   ‘解法也简单,同你心爱的人交欢过后,吃了他的心,你便能活。’   “啧。”他仰面躺到床上,抬手捂住了眼睛,“大事不妙啊。”   好狡猾的蛊妖,嘴上说说的心爱之人竟也算。 [24]真假(二十四):半人半妖真假心   肖春和这一病就是好几日。   他看不见这臭道士便心心念念地想,看见了那妖蛊就阴魂不散地疼,他又不是什么清心寡欲好耐性的人,哪怕疼他也得撩闲逗弄几下,非得把人逗急了眼才肯罢休。   偏偏这俊道士一生气,他就更欢喜,妖蛊催动着烈欲如火焚身,他不敢再光明正大地勾引人,只能悄悄解决,解决完只觉得更想人,非要折腾出点动静将人引来,一见到身上的蛊便又开始疼……   如此几日,他硬生生将自己折腾瘦了一圈。   岳景明为了照顾他不再急着赶路,每日三顿汤药都按时送来,其余时间便在隔壁房间,可眼见着人一天天瘦下去,他也察觉出了不对。   这天,他去药铺拿了药,将肖春和嚷着要吃的玉兰酥一并买了回来。   肖春和盘腿坐在床上吃了一口,便递到他嘴边:“这个比嘉荣县的好吃多了,你尝尝。”   岳景明道:“我不吃。”   肖春和恍然大悟:“难不成你想尝我嘴里的?”   岳景明已经可以自动过滤他这些胡言乱语,抓过他的手腕来把脉,脸色不由沉了几分:“你昨日又……我不是告诫过你要禁欲静养吗?”   肖春和嚼着点心面不改色道:“我天性便贪淫好色,你又日日在我跟前晃悠,我可不是和尚。”   “你——”岳景明怒其不争,但也知道他油盐不进,思索片刻后道,“你不如去找个合心意的人,无论男女,只要你们互相喜欢,便安心成家,将心火降一降。”   肖春和手里的点心吧嗒掉在了被子上:“你让我去找别人?”   岳景明解释道:“只要你用心,总能找到合适的”   “你竟然让我去找别人?!”肖春和脸色阴沉下来,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声音也变得冷冰冰的,“苏正,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岳景明松开他的手腕,起身道:“药煎好了。”   肖春和却一把将人拽回来,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狐狸眼中染上了几分戾气:“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不觉得说这种话很伤人吗?”   岳景明淡淡道:“再这样下去,我也救不了你。”   “谁说你救不了我?”肖春和理直气壮,“你同我成家不就行了。”   岳景明坐在床边,伸手将被子上的点心捡起来,又拍掉了他衣裳上的碎渣,肖春和饶有趣味地盯着他动作,忽然笑道:“若是我因此死了,你会愧疚吗?”   “不会。”岳景明将点心放到案几上,垂着眼道,“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你克服不了自己的欲望,这是你的事情,我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肖春和懒洋洋地靠在床头:“负心汉。”   岳景明湿了帕子递给他擦手。   “好吧好吧,我是真对你没有办法。”肖春和慢条斯理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再这么躺下去也没什么用了,不如趁我还活着,赶紧帮你找到那魔妖的下落。”   肖春和说到做到,一顿药喝完,就像没事人一样穿戴整齐,一身华丽的锦衣夺目照人,他甚至还有精力去掏岳景明袖子里的饴糖。   岳景明每日只准他吃三颗,多出来的这颗是嫌他太闹腾用来堵他嘴的,肖春和发现后,每天都要找满四颗糖才肯罢休。   “你那些家当呢?”岳景明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都存到银庄去了。”肖春和拍了拍袖子,“待哪日攒够了钱,我便买座大宅子娶你,夫人喜欢住在京城还是江南?”   岳景明如实道:“尘世间事了,我要回山清修。”   “也好,这样反而省钱了,我嫁你是一样的。”肖春和摇着扇子冲他眨眼,“夫君?”   岳景明无动于衷:“别闹,马车到了。”   肖春和收了扇子,弱不禁风地往他肩膀上一靠,岳景明眼疾手快将人扶住,才没让他摔倒,这人打蛇随上棍,直接靠在他怀里不起来了。   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了两人面前,岳景明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扶着人上了马车。   肖春和从不吝啬让自己享受,马车内空间很大,铺了锦缎做的垫子和靠枕,茶几箱笼都是紫檀木,上面固定着镂空的禽戏香炉,另外的点心和水果一应俱全,车内四角还各放了冰盆,马匹一跑起来便冷气四溢,十分舒适。   赶车的马夫很稳,马车逐渐驶离了清淮县上了官道。   肖春和没骨头似的从岳景明身上滑下来,将脑袋枕到了人家的大腿上,岳景明刚一动,他便虚弱道:“我若摔下去,肯定要疼个痛不欲生,夫君忍心吗?”   岳景明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收了外神定心,真气正在丹田流转,腰腹间忽然传来了一阵温热。   他睁开眼,便见肖春和侧着身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了他怀中,神色恹恹地睡着了,那股温热便是这人绵长的呼吸留下的。   散落的长发落在他的膝上、衣摆上,松松垮垮的发带要掉不掉,随着马车行进轻轻摇晃着,搂着他的人睡得很熟,却紧皱着眉,眼底一片青黑,脸色苍白如雪。   岳景明垂着眼看了许久,在那条发带滑落时轻轻抬手,便将它握在了掌心里。   “吁——”马车忽然停住,整个车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一道凛冽的罡风由远及近,他下意识将人搂进怀里,抓起旁边的清风剑挡在了两人身前。   马车车厢瞬间四分五裂。   肖春和猛地惊醒,转头望去,便见一绿衣公子站在树梢上睥睨地看着他们,而在他们身后,则站着个穿了男装的俏丽女子,正转着手中的笛子冲他笑。   “怎么回事?”他看了一眼昏死在车旁的马夫。   “马车偏离了官道,应该是不知不觉进了阵失了方向。”岳景明看了一眼四周的竹林,目光落在了那绿衣公子脸上,“岑霜没死。”   肖春和将脸埋在他肩膀上狠狠吸了一口气,才像做足准备似的,转头对上了岑霜那双绿幽幽的眼睛。   岑霜见状讥笑道:“先前我还以为自己闻错了,果然是你这个半——”   他甚至还没说完,原本半死不活挂在岳景明身上的锦衣人突然就逼至了眼前,漆黑的扇子陡然散开,泛着冷光的毒针密密麻麻地朝他刺了过来。   岑霜急急后撤,肖春和却穷追不舍,他手中的扇子一扫,周围碗口粗的竹子便齐刷刷断成了两截,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肖春和那张妖冶艳丽的脸便到了他眼前,轻飘飘的声音几不可闻:“要我将你这对能死而复生的眼珠子捏爆吗?”   岑霜瞳孔骤缩:“你……呃。”   肖春和那双狐狸眼猩红了一瞬:“闭嘴。”   岑霜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可怕的气息,那双碧绿的眼珠开始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   另一边。   肖春和窜出去得太过突然,眼见两人去了竹林深处,岳景明提剑便追,却被那女子拦住:“道长留步。”   岳景明脚步未停,手中的长剑直直刺向她面门,她拿着笛子去挡,边挡边退:“道长莫要误会,在下项照,是京中上云阁的人!先前都是误会,我们所做事出有因,还请道长听我一言!”   岳景明目光一顿:“上云阁?”   在他久远的记忆中,似乎听周烈提到过这个名字。   “正是,上云阁乃是当今陛下为好友所设,旨在诛妖魔祛恶法,匡扶正义追寻大道!”项照语速极快道,“如今阁主之位尚空缺着,只等陛下挚友前来主持大局,如今天下妖孽横行,传言魔妖降世生灵涂炭,我们如今已经有了那妖魔的踪迹!”   “你们追杀魔妖,却不该残害无辜百姓。”岳景明执剑逼近。   “道长,他们并不是普通人,而是半人半妖之物!”项照应对吃力,却依旧坚持说完,“那魔妖尚未成形,专占了人躯躲避追杀,它最会迷惑人心,你身边那个人恐怕——”   剑气陡然凌厉起来。   项照捂住被刺伤的肩膀踉跄了几步,眼见着他转身追进了竹林,急得跺了跺脚,还是咬牙跟了进去。   岳景明循着应是牌追进了竹林深处,便见肖春和如同断线的风筝从高空中坠落,他赶忙飞身而上将人拦腰抱住,肖春和在他怀中吐了口污血,脑袋便软软耷拉在他的肩膀上,不动弹了。   岑霜:“?”   眼看岳景明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恐怖,他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厉声道:“我并未伤他!”   肖春和闻言艰难地抬起头,血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一只手抓着岳景明的前襟,另一只手却拿了个罗盘,上面的指针在疯狂的颤动,他压低了声音道:“他身上有魔妖之物。”   几乎同时,岳景明身上的万妖图一阵发烫,他低声问:“能否确定是何物?”   肖春和看着岑霜,仿佛在看个死物,他冷冷吐出了一个字:“眼。”   岑霜暗道不好,忙抬手结印,周围的竹叶簌簌而动,有风自四面八方而来,数不清的翠绿竹叶被风卷起,密密麻麻聚集飘动,竟似铁通般将岳景明二人围困起来。   “妖言惑众。”岑霜的声音从竹叶外传来。   “岑霜!”赶来的项照见到此情此景脸色遽变,“你忘了我们要干什么吗?!”   岑霜的脸色极其难看,对她道:“快来助我!今日必得叫他现出原形,否则你我今日都要死在这里!”   说完,他竟将全部的法力灌注到了那竹叶阵中,周围一方天地倏然色变,然而那阵中之物却极其强悍,眼看岑霜要扛不住,项照只好破釜沉舟,献祭出全部修为帮他强行稳住了法阵。   狂风乱叶中央,岳景明一边将身边的人护住,一边设法寻找阵中的漏洞,却忽然听见肖春和痛苦地闷哼一声:“别管我了,你快走!”   “我能带你出去。”岳景明只当他伤重,扣住他的手腕不断地输送真气过去,却见他颈间青筋暴起,黑色的纹路一直蔓延过了颧骨,眼睛也变得猩红一片。   “走!”肖春和皱起鼻子冲他龇牙,神色狰狞。   岳景明忽然愣在原地。   一条毛色火红蓬松的大尾巴挡在了两人中间。   肖春和瞬间如坠冰窖,他缓缓抬起头,在岳景明那双清澈的眼睛中,看见了一只穿着锦衣的红狐狸。 [25]真假(二十五):清魂醒魄染红尘   红狐狸的原形只是一闪而过,但肖春和知道他看见了。   真气一乱,竹叶便刮到脸上,留下了几道血痕,岳景明神色冷凝:“你是狐妖?”   肖春和摇了摇头,却本能地退后一步:“我……”   岳景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扯回了面前:“你身上虽有妖气却极为浅淡,乃是那蛊妖的气息,何况你身上并无妖骨和妖丹,经脉同常人无异,你怎么会是狐妖?”   他目光沉肃,带着疑惑和不解,直白地盯着他要个解释,肖春和无措地垂下眼睛,脑子里纷乱如麻:“对不起,我并非故意欺瞒于你,我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   “道长莫要听他胡说!红狐一脉最擅长幻术,你同他在一起所经历的事情未必是真相,修行之人的心于他们而言是大补,为了达成目的他什么都干得出来!”项照的声音从法阵外面传来,“还请道长速速撤出法阵!”   肖春和一转头,神情凶恶五指成爪,竟十分准确地一把便掐住了她的脖子,他丝毫不顾及那些竹叶,胳膊上的皮肉被割得血肉淋漓也不退分毫,他恶狠狠道:“闭嘴。”   他力道极大,项照竟被直接扯进了竹叶中,她双脚离地拼命拍打着肖春和的胳膊,脖子却发出了骨头断裂的牙酸声。   “哼。”肖春和眼睛猩红,冷笑一声,“去死吧。”   项照抓着他的胳膊,艰难地望向岳景明求救,原本挂在她腰间的应是牌发出了丝微弱的光芒,岳景明目光一凛,一把扣住肖春和的胳膊:“且慢,留她一命!”   肖春和猛地松开手,不可置信地看向岳景明:“我是答应过你不再作恶,可现在是他们要杀了我!”   项照大口大口喘着气,趴在地上疯狂地咳嗽起来。   “她身上有我门派的应是牌。”岳景明拦住他,“而且她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肖春和猛地甩开他的手,怒道:“你信她不信我?!”   岳景明正色道:“你冷静一下,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该——”   “谁要各执一词!”肖春和一把抓住他前襟,怒极反笑,“你一见我是妖就态度大变,怎么,你要把我和这两个浑账东西一起绑了仔细审问么?看看谁作恶多再杀谁?”   岳景明皱起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让我杀了他们!”肖春和皱鼻龇牙,脸上的狐狸毛若隐若现,一直被压制的妖气升腾而起,几欲冲天。   久远记忆中的气息一闪而过,岳景明悚然一惊,几乎本能退后一步握住了剑柄。   肖春和瞬间红了眼眶,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荣溪?”   岳景明声音发冷:“你冷静下来。”   手却未曾从剑上移开。   “呵。”肖春和冷笑了一声,一行泪从他猩红的眼睛里淌了出来,他咬牙道,“正好,反倒省了我许多麻烦。”   话音未落,他突然发难冲向了委顿在地的项照,岳景明抬剑去挡,肖春和却身形一换,径直冲出了法阵。   “站住!”岳景明厉喝一声,紧跟着破阵而出。   “你还想跑!”岑霜抬起双手,将那竹叶法阵兜头朝着肖春和砸了过去。   岳景明猛地回身,一剑将那法阵劈开,数不清的竹叶瞬间化作齑粉,岑霜瞬间被反噬呕出血来,重重摔在了地上。   等他意识回笼,那道士和狐妖都已出去了数丈远。   “追!”项照跑过来,不小心一脚踩到他的胸口上,脚下一个使劲飞出去了。   岑霜又一口血喷了出来。   ——   两侧的树木飞快地向身后掠去,岳景明几乎动用了全部的真气,竟还是始终差上一步。   “向——”岳景明喊人时才发觉自己竟自始至终不知道他的真名,胸腔中瞬间涌上了一股不知是恼还是怒的情绪,他抬高了声音,“我不会伤你!”   肖春和回头看了他一眼,咬牙道:“你已经将我的心伤透了!”   岳景明厉声道:“你的身体经不住这般活动,你停下来我们好好说。”   “说什么?听你说人妖殊途,还是听你讲那些仁义道德?”肖春和自嘲道,“我本也活不长了,本想着最后这点日子安生地待在你身边,你觉得我自欺欺人也好,觉得我死皮赖脸也罢,我看你对李家那对鱼妖和郑家那两个白狐也并非赶尽杀绝,以为你对妖的成见没这么大,结果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你先停下!”岳景明猛地提气,纵身飞上去扣住了他的肩膀。   肖春和心底一惊,脚下乱了一步,整个人往前扑去,岳景明抓住他将人护在怀里,两个人顺着乱石嶙峋的斜坡滚了一大段距离才停下来。   后背传来了阵剧痛,岳景明闭了闭眼,才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解释道:“我并非不信你,而是你欺瞒我在先,你总要告诉我个中缘由。”   肖春和苍白着脸抬起头来:“你会同妖做朋友吗?”   岳景明沉默下来。   “呵。”肖春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做夫妻更是绝无可能了,对么?”   岳景明的目光平淡到了极点:“对。”   肖春和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了那个罗盘放到他手中:“我……本是为了寻我母亲的尸身才出山,估计早就被上云阁那些人盯上了,他们也一直在追查魔妖的踪迹,我一路听了不少消息,若我被他们抓住,只会生不如死。”   岳景明道:“我不会让你被他们抓住。”   肖春和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你听我说完,魔妖并非单纯指一个妖,它如今寄居在人身体里,极难追查,而且它将自己的原身拆分藏了起来,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此事绝非它自己能办到,必然有人协助……嘉荣县李家、登陵城郑家都和京中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不要蹚这浑水。”   岳景明皱起眉:“你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我自然有我的缘由。”肖春和垂眼看着那罗盘,“这东西能识别那魔妖的气息,你带着它也方便一些,还有——”   他神情严肃道:“岑霜那双眼睛是魔妖的,别相信他任何话。”   岳景明声音冷冽:“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谁现在也不重要了,岑霜的法阵专克半妖,我已经活不成了。”肖春和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哀伤地望着他,“荣溪,你连只好一点的妖都不忍心杀,这世间比你想象得更加凶险,上云阁和魔妖的事情更不简单,你这般心性至纯的人该一生一世在山中清修,何必非要来这红尘里滚上一遭?”   岳景明刚要开口,面前的人忽然捧住了他的脸吻了上来。   山林间风声潇潇,热烈灿烂的日光洒下来,照亮了破烂的、沾满了灰尘的衣衫,竹叶的清香凛冽四溢,却又被馥郁灼热的魅香湮没,岳景明愕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狐狸眼,交缠地唇舌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深深浅浅的呼吸像他抓住的那根发带,轻盈而缥缈。   一阵清风拂过,他猛地惊醒,抬手猛地一推,却被人扣住了后颈,加深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什么无念心决清风剑法都溃散一空,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唇齿间浓烈到让人窒息的香热,还有那具缠着他的、陌生又熟悉的属于男子的身体。   还是只狐妖。   这个念头宛如晴天霹雳,径直将他劈了个魂清魄醒,他一把将人推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惊怒交加。   肖春和被他推得往后撞到了块石头上,他直勾勾地盯着这俊道士的脸,仿佛三九腊月的雪染了红霞,又像高高在上的仙人终于沾了红尘,他忍不住要笑,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走了嘴角的那点不知道是谁的津液。   岳景明瞳孔颤动,嘴唇抿得死紧,变成了一条僵硬的线。   肖春和那张昳丽妖冶的脸上隐隐浮现出狐狸的样貌,他故意向前倾了倾身子,修长的手指伸进自己嘴里轻轻一搅,故意蹭到岳景明的脸上,低声笑道:“荣溪,你嘴里这般甜,都让我舍不得死了。”   岳景明猛地打开他的那只脏污的手,然而那只手却更早离开,肖春和如同一只灵巧的狐狸几个纵身便拦到了赶来的岑霜和项照面前,他眼尾的绯红尚未褪去,神态带着股慵懒的餍足:“既然你们这么孜孜不倦地找死,我也只好满足你们了。”   岳景明抓住剑起身,却从五脏六腑传出了一股剧痛,他抬手捂住嘴,带着浓郁香气的鲜血便从他喉间汩汩涌出,周身的真气如同流云般散去。   “向——”他一张口,便又是一口血涌出来。   方才唇齿相交……他被喂了东西。   悬崖边上,肖春和拎着岑霜的脖子,长长的指甲将那对碧绿的眼睛扣了出来,在岑霜凄厉的哀嚎声里,他将那两只眼珠子塞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红白相间的血水顺着他的下巴淌进了脖子里,将他胸膛那颗红痣淹没进去。   岳景明撑着剑站起身,踉跄着朝他走去。   岑霜凄厉地吼着,掌心拉拢的法阵却依旧未灭,赶来的项照毫不犹豫出剑刺向了肖春和的心口。   岳景明猛地上前一步,却被碎石绊倒跪在了地上,再抬起头时,肖春和已经被长剑洞穿了胸膛,而项照也被他一爪掏穿了腰腹。   他张了张嘴,却见肖春和冲他露出了个灿烂的笑,而后张口吐出了两颗绿莹莹的丸子,朝着他一抛。   岑霜的收妖阵轰然落下,地面猛地一震,裂隙越来越大,三人连同脚下的峭壁一并坠落进了深渊。   缠绕在他身上浓烈馥郁的香气瞬间消散一空。 [26]真假(二十六):终归是有缘无分   长风吹过林梢,一片飞鸟扑闪着翅膀从天空掠过。   山崖底下乱石林立,奇木丛生,岳景明的衣袍被树枝划破,他也无暇顾及,脚下没有路,他又无法调动真气,只能一边清理着眼前的乱枝和草藤一边往前走。   日头西移,手中的符纸终于有了动静,他立刻加快了脚步,哪怕树枝划伤了脸也毫不在意,终于,他看见了落在石堆里的应是牌。   然而躺在一旁的却是那个叫项照的女子。   岳景明见她还有微弱的呼吸,便往她嘴里塞了粒丹药,待项照转醒,他便问:“向——那狐妖在何处?”   项照艰难开口:“我一剑洞穿他的心口……应该……死了。”   岳景明眸光一冷,拿了她身上的应是牌将里面的应是阵封住,便不再管她,继续在周围寻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寻人的符纸终于再次有了动静。   日落西山,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蓊蓊郁郁的林木将天光割得支离破碎,一只狐狸的尸体破破烂烂地躺在地上,它的心口被一把剑洞穿,身后的血痕拖了很长的一段距离,稍远的地方,是一件满是尘泥污血的锦衣,和那枚岳景明亲自给出去的应是牌。   岳景明捉过很多妖,也见过许多妖怪的尸体,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割裂——他记忆中的明明是个活泼又风流的活人,眼前却是一具狐狸的尸体——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难受。   他走近,那只狐狸比普通狐狸稍大一些,毛色是很漂亮的红色,它耳朵很尖,四肢纤细修长,蓬松的大尾巴软软地垂在地上,尾巴尖上有一簇雪白的毛。岳景明将它翻了过来,它腹间雪白的毛沾满了血,胸膛正中是一道长长的疤痕,后腿上还有妖蛊的痕迹。   岳景明半跪在地上,沉默了许久,才抬手探上这狐狸的脖子。   死了。   ……   霞光散去,天色黑蓝一片,新立的坟塚前竖着块木牌。   这人玩笑似地提过要在应是牌后面刻名字,可上面只被人刻了只笑眯眯的小狐狸,和他腰间挂着的那只小布狐狸几乎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这狐妖的真名,到最后也只能用“向恭”这个玩笑似的名字刻在上面,他不知道这人从何处而来,又要去往何处,只知道这人怕苦怕热,好美酒佳肴,爱嬉笑玩闹,性子刚烈稍有不顺心就要撒泼淌泪……   他们二人相识也不过短短数月。   岳景明心绪复杂,在坟前伫立良久,方拱手一拜,转身离开。   孤零零的新坟前,憨态可掬的小布狐狸端坐在木牌下,笑眯眯地目送着他,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小红狐狸微笑着的嘴巴才一瘪,竟好似落下了眼泪来。   ——   岑霜的尸体没有找到,岳景明将项照带回了清淮县。   项照被封住了经脉,她知道自己逃不了,非常配合地知无不言:“我与岑霜师出同门,都是苍阳山的弟子。这应是牌是菹山派掌门苏稽苏道长所赠,家母与他是故交,岳道长,无论你信或不信,我绝无意与菹山为敌。”   岳景明道:“你如何知道我身份?”   “我先前还多有疑虑,但看你武功高强,行事又光明磊落,还认得菹山的应是牌,便知道不会有错了。”项照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你……会和狐妖同行。”   “他虽是妖,却未曾主动害人,你们是人,却作恶多端,害许多无辜之人枉死。”岳景明道。   “那些事情是岑霜一人自作主张,我并未参与!”项照神色激动道,“他为了邀功不择手段,我却不屑至此。”   岳景明淡淡地看着她:“听你之前所言,上云阁在找我?”   “是,上云阁听命于陛下,几个月前我们便得到消息,说你已经出关下山,陛下便命我们及时找到你迎你入京。”项照道,“更早些时候,岑霜便领了寻找魔妖的任务,我们兵分两路……是他在登陵城传了信说有岳景明的踪迹,我才赶来相助。”   “陛下找魔妖做什么?”岳景明问。   “这我便不知道了。”项照说,“我也只是上云阁的一个小喽啰,奉命行事而已。”   “你们说魔妖占了人躯躲避追杀,可岑霜却是在有意搜寻人妖结合的半妖之人,甚至不惜动用邪法将妖和人强行融合。”岳景明声音冷淡又直接,“江湖上一直有传言说半妖可以通仙界,炼之可得长生,周烈从前便对这些诡异密闻很感兴趣。”   项照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向公子虽病重受法阵牵制,但修为武功都不在我之下,你能将他一剑毙命,也绝非上云阁寻常弟子。”岳景明垂下眼道,“岑霜的收妖阵专克半妖,伏击的地势和时间选择颇为讲究,绝非一时半刻就能完成——你们一早便盯上我们两人了。”   项照惊讶于他的敏锐,赶忙道:“岳道长,那半妖绝非善类,赤狐的魅香只会迷人心智,岑霜作恶,陛下定然明辨是非,还请您随我回京面圣!”   她话音未落,丹田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旋即周身的真气倾泻而散,再聚不能。   “你杀了我朋友,我本该杀你为他报仇,但你有家师的信物,我便饶你一命,只废去你的修为。”岳景明道,“你回去告诉周烈,我会去京城见他,可若他执意派人来烦扰,我会亲手杀了他。”   他口吻冷淡,神色也淡到了极点,眼底既无悲喜也无任何波动,却看得项照莫名悚然,在这恐怖的压迫感之下,她甚至不敢有丝毫动作——这道士能随时取走她的性命,却因为敬奉师长放过她……更可怕了。   不等她从僵硬中缓过来,对方已经起身离开。   那枚苏稽赠予的应是牌,还干干净净躺在桌子上。   ——   清淮县往东南数千里,有一山,曰子虚,相传子虚山乃上古天狐的洞府所在,山中多魑魅精怪,常有赤狐出没,周遭百姓无人敢进。   子虚山上,有座奢华气派的大宅子,紫檀木造的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乌有山庄”四个大字,边上的落款在厚厚的蛛网下已经看不清晰。   山庄内,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哟,春和回来了?”主座上,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笑着看向坐在席间末尾的肖春和,“怎么瞧着有点不高兴?”   肖春和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来闷头喝酒。   他身边一只穿着仆从衣服的红狐狸走出来作揖道:“回族长的话,公子受了情伤,正难受呢。”   肖春和揪住它的耳朵,直接将它扔到了窗外的湖里。   肖文惊讶道:“早就听说你下山去游历,不过你向来不喜欢男女之事,清心寡欲好似你那个人爹一样,竟真有心仪之人了?男子还是女子?”   席间众狐纷纷倒吸了口凉气,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我的天呐,这小杂种天天只会打架杀狐,竟也开了情窍?”   “哎呀,可别跟他娘一样爱上了人,最后被害得魂飞魄散……”   “可惜了啊,我还没睡到他呢,今晚就去勾引他试试。”   “勾引他做什么,一个最低等的半妖,不就是长得像人一点儿么,丑死了。”   “小杂种就是个祸害,我要是族长早就把他杀了!”   肖春和只闷头喝着酒,好似没听见这些话。   “不是人?那是狐妖?水怪?还是鬼仙?”肖文细长的眼睛挑起来,神色凝重道,“可千万别是禽鸟一族的啊,你姨祖母家的表叔找了只大雁精,天天对着他家夫人流口水,吃了吧舍不得,睡了吧又馋得慌,被折磨得都没个狐狸样了,可不能学他。”   席间一群狐狸哈哈大笑,七嘴八舌谈起了狐狸间的八卦,很快就没有狐再理肖春和了。   “族长,我听闻登陵一带有人杀了两只白狐精给儿女续命,白狐一族大为震怒,发誓要灭他们一族报仇雪恨。”   “是呢,我还听说有个好心的道士帮忙超度了那些白狐的亡魂……”   肖春和闻言耳朵动了动。   “道士没一个好东西,你们忘了薇娘的前车之鉴了吗?”肖文冷声道,“我赤狐一族的族规,但凡碰见道士,格杀勿论,知道了吗?”   “是。”众狐齐齐应声。   宴会一直持续到了半夜,肖春和才借机溜了出来,将还在水里扑棱的随从揪了上来。   小狐咳了几口水,耳朵耷拉着趴在他肩膀上:“公子,湖里有好大的锦鲤,我咬了一口没咬动。”   “那是族长养的千年鲤,你被它吃还差不多。”肖春和轻嗤了一声。   小狐甩了甩身上的水,问他:“公子,你这么伤心,为何不去找那个人呢?”   “找什么找,找死吗?”肖春和看了眼脚腕上的蛊妖,“我越喜欢他,这玩意儿就越凶,死是早晚的事。”   “吃了他的心不就好了。”小狐不解。   “我想过,有点舍不得。”肖春和叹气,“我原本打算同他多待些日子的,可这蛊太厉害了,疼得我生不如死。”   小狐甩了甩尾巴:“这可难办了,公子会不会死?”   “我又不傻,为了个稍微有点喜欢的人就送命。”肖春和揪起它的后脖颈给它抖了抖毛上的水,“躲开不就行了。”   “哦!”小狐恍然大悟,“对啊!”   “你们这群傻狐狸脑子就是一根筋。”肖春和将它扔到地上,忍不住回味了一下“临死”前的那个吻,又叹了口气,“我同他终归是有缘无分。”   若不是当时他强行摄取岑霜的记忆消耗了太多法力,也不至于在那阵中就现了原形只得假死脱身,不然他肯定要多玩几天,最起码也把那俊道士睡了开开荤再跑。   没能把人睡了,真是平生一大憾事。   他优哉游哉地吹着口哨,懒洋洋地抻了个懒腰:“再去给你主子偷几坛好酒来,待我喝够了,就该再下山了。”   小狐道:“您又出去干什么?”   肖春和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闪过一丝冷光:“当然是继续想办法引出那个岳景明——”   “弄死他。” [27]真假(二十七):夜救临图梁家子   两个月后。   一辆马车停在了菹山派的山门前。   不多时,房景意便拿着信兴冲冲地跑进了天枢殿:“大师兄来信啦!师父!二师兄!三师姐!”   “你慢点,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祝景晖冷声喝止他。   辛景冷走过来拿了信拆开:“大师兄快三个月没有信了,连传信符都没有几个,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危险遇到他还差不多。”祝景晖冷哼,走过来看信上的内容。   辛景冷故意转过身去:“那你别看,反正大师兄没提你。”   “什么?”祝景晖高声道,“为什么不提我?我还给他寄了好几瓶丹药呢!”   “我看看我看看,哎呀三师姐你让我先看看。”房景意也去抢那信,“大师兄寄回了好多东西,还没运上来——”   “咳咳。”端坐在主位上的苏稽清了清嗓子。   闹腾着的几个人立马安静下来,相互挤眉弄眼了几下,辛景冷恭恭敬敬把信递了上去:“师父先看。”   “嗯。”苏稽捋了捋胡子,拿过信仔细看了起来。   房景意年纪小按捺不住,非要一起看,祝景晖和辛景冷索性也凑了过去,好在信足够长,师徒几个分着很快便看完了。   “不对劲。”辛景冷说,“师兄的笔迹感觉有些心神不宁。”   “估计是因为郑家那对白狐狸精吧,大师兄最讨厌狐妖了。”房景意说。   祝景晖拿着最后一页信怒道:“什么叫将那李漪托付给我?我已经有好几个徒弟了,而且这个李漪半人半妖的,他怎么不自己教?”   “大师兄说过不收徒弟的。”房景意提醒他。   “他说你就信啊,分明是他看谁都资质平平入不了他的眼!”祝景晖甩着信来回踱步。   门外,李漪款款而来,旁边的小弟子指给她看:“这位是我们菹山派的掌门苏道长,这位就是我们二师兄。”   李漪立马跪下叩首:“弟子李漪拜见掌门师祖,拜见师父。”   祝景晖大怒:“谁都别拦我,我非得狠狠教训一顿岳景明不可!”   辛景冷幽幽道:“没人拦你,二师兄快去吧。”   祝景晖:“……”   “行了,景明的眼光向来不会出错,他这么安排定然有自己的道理。”苏稽不紧不慢地开口,“李姑娘请先起来吧。”   辛景冷过去将李漪扶起来,冲她温柔笑道:“李姑娘不必害怕,你的事情大师兄在信中都告诉我们了,从今往后你便在菹山安心住下,只当是自己的家。”   李漪上山时还惴惴不安,可现下她看着几人,为首的长者和蔼可亲,丝毫没有架子,那个接她的小弟子兴冲冲地向他展示着包袱里的东西,她要拜的那个师父虽然看着凶,但已经性急地让人去给她安排住处,扶她的女子更是平易近人十分温和……她忽然就感到十分地安心。   想来也只有如此和睦热闹的门派才会养出苏正道长这般清风明月的人物来,不过……李漪疑惑开口:“岳景明岳道长不是苏正道长的相公吗?”   她话音一出,门里门外的众弟子连带着看信的苏稽齐刷刷抬起了头,大殿内外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漪瞬间紧张起来:“不、不对吗?”   ——   时节已经到了夏末,深山中林木茂盛,夜晚也变得寒凉,岳景明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点了个火堆,将今天摘的草药仔细分着类。   万妖图现在担任着垫子的作用,上面放了两根百年老参和几株罕见的草药,这是他挑出来准备明天去药铺卖了换银钱的。   做完这些,岳景明又拿了尊小鼎出来,将剩下的草药按配比放进去开始炼制丹药,文火配合着真气慢慢地熬制着,他便抽出万妖图借着火光看了起来。   他现在已经到了东南一带的边缘,这两个月他到了不少地方,遇到的妖并不多——东南有菹山和几个大门派坐阵,普通妖物不敢肆虐,关于魔妖的线索也不多,锦衣赤狐将岑霜的眼睛留给了他,却不像那狐狸说的是魔妖的眼睛,而是同那个玉髓妖心一样,只是沾染了它的气息。   至于那个罗盘……狐狸并未说明使用的方法,他试了许多次都没能成功,只好作罢。   火光映在冷淡的眼瞳里,他手中的万妖图忽然轻轻闪烁了一下。   十几里之外。   几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还活着的两个人也身受重伤,梁赟精神紧绷,盯着四周黑漆漆的树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同他背靠着背的人低声道:“公子,那只蛇妖肯定就在暗处盯着我们,我去引开它,你趁机逃跑。”   “不,你不是它的对手,贸然离开你我只会先后死在它的毒牙之下。”梁赟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我身上有捉妖符,它不敢上前,只要坚持到天亮我们就能逃走。”   话音未落,一阵凉飕飕的冷风就如同鬼魅般缠在了他的脖子上,轻柔阴冷的声音低笑:“捉妖符对我没用的。”   梁赟悚然已经,举剑便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砍去,却不料砍了个空,长剑陷在树干中拔不出,黑暗中那只妖现了原形,只见一条成年男子大腿粗的蟒蛇盘旋在树干上,鲜红的蛇信子嘶嘶作响,离他的眼睛只有半指的距离。   蛇妖张大了嘴,梁赟瞳孔骤缩,身后的侍卫大吼着扑上来挡在了他身前,紧接着就在他面前被拦腰咬断,分作了两半。   热血喷了梁赟一身,他惊恐地跌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蟒蛇将侍卫的尸体吞入腹中,而他竟无法动弹,连丝毫声音都发不出来。   冰冷的蛇躯缠在了他身上,蛇头幻化出了一张似男又似女的脸,一双独属于兽类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巴高高地向后裂起,口吐人言:“嗯,好香的人味儿。”   蛇信子舔过他的脸,梁赟眼看就要晕过去,面前却忽然一道雪亮的剑光闪过,等他再睁眼,那条蛇妖已被长剑钉住了七寸,高高地挂在了树上。   “公子,没事吧?”一道冷冽又清朗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乌云散开,月华从繁茂的枝桠中洒下来,梁赟一抬头,便看见一个姿容绝胜的年轻道人,此刻如同仙人下凡般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梁赟借力起身,惊魂未定地望着他:“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岳景明看着满地尸体,目光愈发淡了几分:“半夜三更,公子为何会在深山中?”   梁赟这才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道:“我乃临图梁家的小儿子,奉父命入京向陛下进献宝物,谁知半道被这蛇妖蒙蔽,它将我们骗到这深山老林来要杀人夺宝。”   岳景明道:“原来如此。”   梁赟见他反应淡淡,忍不住道;“临图梁家乃大安十大世家之一,抚养当今陛下长大的梁太后便是我的嫡亲姑母,真论起来,就算是陛下也得喊我声表弟。”   岳景明:“……”   梁赟见他同自己差不多年纪,便问:“道长您救了我的性命,待我入京后禀告陛下,一定让他封赏于你。”   “临图远在西北,京城居于中原,你怎么绕道到东南来了?”岳景明打量着他,对方身上没有丝毫妖气。   “我好不容易能出门一趟,便想到处走走,才不算辜负这山河美景,谁知道会碰见这该死的蛇妖。”梁赟面色讪讪,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岳景明见他根骨平平,然而面相上却龙眉凤目,竟隐约有一丝帝王紫气在身上,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梁赟被他看得后背发毛:“怎、怎么了?”   岳景明收回视线,道:“先将这些尸体安葬了吧。”   梁赟是个重感情的人,将自己的一众侍卫埋葬好之后,在坟前哭了许久,直到天光大亮,才顶着两个肿得核桃似的眼睛站起身来。   岳景明收起炼好的丹药还有小鼎,将要卖的药材装好,便听他问:“苏道长要去往何处?”   “长舆县。”岳景明说,他之前打听到长舆县有个很大的药铺,收药材的价格十分公道。   “我可否随道长同行?”梁赟抹了眼泪道,“此地处在深山腹地,单凭我自己恐怕难以走出去。”   岳景明虽然对周烈相关的事物都不甚喜欢,但也不至于迁怒于他,便点了头。   梁赟是个话多的,又带着世家公子带有的骄矜和年轻人的自负,一路从妖物肆虐谈到佛道相争,又从民生凋敝说到治国方略,大有一番指点江山的豪气在身上。   岳景明只觉得他聒噪,自动封了听觉,专心赶路。   那只骗人的锦衣狐狸虽然也爱说话,却没这么烦人,那狐狸说话的调子懒洋洋的,人也懒洋洋的,还十分懂得看人脸色,他不想听的时候就会乖乖闭嘴,顶多喜欢贴在他身上……   “道长,苏道长?”   岳景明回过神来,见梁赟凑到他面前,便退后了一步同他拉开距离:“何事?”   “前面就是长舆县了。”梁赟说,“之前我便听闻那位天下第一道士岳景明来了长舆,三日后他要在兴阳观论道说法,我对他神往已久,此次绕道也是为了来拜会他,苏道长可要同我一起?”   岳景明眼神一沉:“自然。” [28]真假(完):在下菹山岳景明   兴阳观。   参天的古柏下有方石桌,桌上放着个封了红封的坛子,兴阳观的观主姓宁,道字初平,今年五十有六,他笑着将酒开了封,一阵清甜浓郁的梨花香便在院子里散开来。   对面,阖着眼的年轻道士轻轻耸了耸鼻子,懒洋洋地掀开了眼皮,拿腔拿调道:“这酒不错。”   “岳道长好见识,此酒唤作仙人醉,相传宣明帝时,帝师宰相房晚臣曾有仙缘游历仙界,得仙人所赠七坛酒,其中四坛被藏于京城皇宫,另外三坛被房相赠予好友,兴阳观这坛仙人醉是我师祖机缘巧合得到,一直珍藏,如今也只剩半坛了。”宁初平笑道,“如今有幸邀得岳道长共饮,请。”   肖春和端起酒杯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却又不感兴趣似的放下:“宁观主不妨有话直说,我怕喝一口就喝醉了。”   宁初平哈哈笑了两声:“三十几年前,我曾有幸与道长的师父苏稽苏道长相识,我们共同游历过一段时日,只是后来渐渐失了联系……苏兄天纵奇才,如今已经是菹山派的掌门名动天下,而我资质平平,只能屈居在这长舆县的兴阳观当个观主,岳道长是苏兄的高徒,宁某觍颜唤你声师侄……”   他说话三句绕一绕拍句马屁,肖春和听得直犯困,偏偏那仙人醉的香味还一个劲地勾引,他睁开眼道:“宁师叔可是有事要我帮忙?”   宁初平终于道:“听闻师侄此行要去往京城面圣,我正好也有意出门游历,不知可否方便同行呐?”   肖春和勾唇笑道:“这个好说。”   宁初平十分欣喜,又东拉西扯了许久,最后拿出了件十分精美的道袍和一个匣子:“师侄果然心善,三日后便是论道大会,小小心意,还望师侄不要嫌弃。”   肖春和眼神都没动一下:“那就多谢宁师叔了。”   宁初平欢天喜地走了,肖春和终于喝上了那口心心念念的酒,美酒入喉,他只觉身心畅快,飘飘乎如卧云中,渺渺兮似入险境,他大笑抚掌道:“好酒!真是好酒!”   说完,便直接将杯子一扔,拎起酒坛子开怀畅饮,已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不多时,他只觉得头顶发痒,便噗得一声冒出了两只尖尖的狐狸耳朵,他大骇,一把捂住那对耳朵想要按回去,却又觉尾椎作痒,竟直接露出了那条蓬松的狐狸尾巴。   “哎呀,烦死了!”他愤愤地抓住尾巴,张嘴便咬,紧接着就疼得一下子跳到了桌子上,毛都齐齐炸开,桌子上的酒坛子往地上倒去,他眼疾手快一捞,虚惊一场。   墙头上,偷偷看的小道士惊恐地捂住了嘴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什么天下第一道士岳景明,这分明是个狐妖!   肖春和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嘿嘿直笑发着酒晕,全然未觉,朦胧中他仿佛看见了苏正,顿时大喜,开开心心地换上了华美崭新的道袍,拎着酒坛子便踉踉跄跄地出了兴阳观。   ——   “道长,一共给您五百两。”药铺的掌柜笑着将银票推过来,“您这几株药材都是极为难得的好东西,以后若还有,我这里是一直能收的,其他家可不比我家给的高,咱们常来常往啊。”   “多谢掌柜。”岳景明将银票收了,出了药铺。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梁赟忍不住道:“你绝对被坑了,这么好的人参起码能卖三千两,别那掌柜一卖惨你就于心不忍了,他有得是钱,你怎么不趁机抬价?”   “钱够用就好。”岳景明说。   梁赟急道:“那也不能任由他坑啊。”   “药材到了他们手里用来治病救人,是一样的。”岳景明说。   梁赟恨铁不成钢地扶额:“他们会用更高价卖出,这么好的东西百姓根本买不起,这些药铺只会卖给权势煊赫的人家,我知道你们道家讲究个不争,可有时候不争反而误事,就比方说这个事情若是——”   岳景明打断他:“你能安静一些吗?”   梁赟耸了耸肩膀,安静了两步路又忍不住开口:“我家倒有些个商铺,届时你有了好东西去我家的商铺换银子,我觉得给足你价钱,还能保证将这些药分给那些穷苦的百姓,如何?”   “梁公子心怀天下。”岳景明点头。   梁赟将自己的腰牌递给他,上面雕刻着一只麒麟:“只要有这个印记的梁氏商铺便都是我家的,到时候你报我的名字就行。”   岳景明接过来:“多谢。”   梁赟说:“这腰牌可贵重了,天下能拥有它的人不超过十个,你要好好保管,最好是系在腰间。”   岳景明将腰牌系上,淡淡地看着他。   梁赟心领神会:“我闭嘴。”   岳景明又去了银庄换了些现银,见梁赟还跟在他身后,便问;“梁公子不去找个客栈歇息?”   梁赟面露尴尬道:“我的家当都丢在了深山里了,献给陛下的东西动不得,这长舆县实在偏僻,我梁家的商行也开不到这里,所以只能……”   似乎在印证他的话,梁赟的肚子发出了饥肠辘辘的响声。   岳景明是修行人,几日不吃饭都无妨,可怜梁赟一个普通人跟在他身后一夜加一头晌,连口水都没能喝上,公子哥又傲气,饿死了也不好意思开口,只能硬生生挨到现在。   岳景明无奈道:“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梁赟拱手笑道:“好道长,你真是救了我的大命。”   岳景明愣了一下。   梁赟疑惑:“怎么了?”   “没事,走吧。”岳景明没有多说。   若是那个惯会撒谎的狐狸还活着,一定比梁赟还要聒噪,而且这狐的脸皮厚得很,估计早就嚷着要去吃烧鸡,理直气壮地支使着他买这个买那个……   “石榴,新鲜摘的石榴嘞!”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说这石榴什么时候能熟?’   耳畔似乎有夏日的暴雨声响起,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有人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扇着扇子,转过头笑吟吟地望着他,身后是被雨帘遮得朦胧的农家小院和石榴树。   现在石榴熟了,想吃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这念头来得汹涌又猝不及防,岳景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任由它滋生蔓延,鲜活生动的、各种各样的画面呼啸而过,又随着他的阖眸睁眼,心念又消散一空,霎那间归于平静。   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最多的便是那个吻和山崖下的狐狸尸体,他应对地很熟练,心中的情绪也早就逐渐变淡,他既不惊讶自己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也并不抵触,只是任由它发生,再任由它消散。   直到有一天,会无念再生。   通常这个时间不会太久,岳景明有十分的把握。   酒楼中喧嚣嘈杂,香气四溢,这家是个会做买卖的,一楼大堂搭了个台子,隔几日便轮换着请说书先生、唱曲的、卖艺的来招揽生意,很能吸引图新鲜的客人。   比如梁赟。   他特意挑了个离台子近的桌子,又点了一大桌好菜,点完才有些不好意思:“苏道长,你不介意吧?等去了繁华些的地界,我定取了银子还你。”   “无妨。”岳景明看向台子上的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正讲到热闹处:“就说这个天下第一道士岳景明,一个月前帮王家的小姐降服了那只蜈蚣精,王小姐终于不再如痴如醉地买绣花鞋了,非要对岳景明以身相许,并许以万贯家财,只求能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谁知岳景明却严词拒绝!”   “如此看来岳道长也不似传闻中那般风流多情啊。”梁赟笑道。   岳景明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说书先生大声道:“原来岳景明早已成婚!”   岳景明冷不丁被呛了一口,抬起头来。   说书先生口吻夸张道:“据说这位岳夫人生得极美,乃是天上的仙女转世,同岳景明有三生三世的缘分!他们初遇乃是在一雨夜,岳景明遇险重伤,夫人执剑从天而降,美救英雄,二人自是一见钟情,夫人痴缠许久,岳景明便遂了他的心意,二人在荒郊野屋一夜欢好……”   岳景明深吸了一口气,旁边的梁赟感慨道:“原来如此,我听说岳道长有十八房小妾风流成性,却不想也能为一佳人遣散满园花,真是深情。”   “却说欢好过后,夫人娇怯起身,又唤来自己的十个侍女,道,好相公,这是我家中姐妹,你太厉害我也辛苦,这十个妹妹便随你挑选,日后咱们姐妹一处……”   “哎呀,这位岳道长真是艳福不浅啊。”梁赟忍不住笑道,“我真是对他越来越好奇了。”   岳景明将茶杯放下,又将一锭银子递给他,起身便走:“失陪。”   “哎,苏道长去哪里?菜还没上呢!”梁赟忙喊他。   “去兴阳观。”岳景明冷声往前走。   梁赟急忙追上他:“苏兄莫急,我们吃完饭一道——”   他话音未落,忽然闻见了一阵浓郁至极的酒香,当即便有些头晕,紧接着便见一个穿着华丽的道士拎着酒坛子进了门,头上还戴了顶帷帽。   岳景明同他擦肩而过,径直出了酒楼。   “哎?”肖春和耸了耸鼻子,拿起酒又灌了一口,扭头看去,顿时大喜,“我的天,是我家好夫人!”   醉意上头,他已全然忘了自己假死脱身一事,只觉得缘分一事真是玄妙至极,他竟能碰见苏正,这简直就是天赐良缘!   天赐良缘如何能错过,今夜他们就该洞房花烛度春宵!   肖春和拎着酒坛子快步追了出去。   “苏兄你慢些!”梁赟追不上人,停下来直喘粗气,却又闻见那阵醉人的酒香,那个穿着月色织金纹道袍的道士一阵风似的从他头顶飞了过去,帷帽的白纱被风吹开,一张昳丽艳绝的脸一闪而过。   梁赟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无视街上众人的惊呼,肖春和几个跃步便拦到了岳景明跟前,却因为运功酒气上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岳景明微微蹙眉:“道友何故拦我?”   熟悉的冷冽清朗的语气让肖春和开心到了极点,他抬手按在了岳景明的肩膀上,醉醺醺道:“我不是说过,若我们缘分至深还能再见面,我一定将真名告诉你吗?”   岳景明一愣。   肖春和同他咬耳朵:“我告诉你真名,你也将你的真名告诉我好不好?我真的想死你了,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今晚我们就行了那鱼水之欢,省得我心心念念不得好眠。”   岳景明愕然:“你——”   肖春和笑道:“我叫岳景明。”   风吹起白纱,露出了那张在他念头里无数次出现又无数次消失的脸,那双波光潋滟的狐狸眼一如既往盛满了盈盈笑意,被酒染得潮湿红润。   周围喧嚣嘈杂的人声潮水般褪去,连风都静止下来,岳景明压下无念一疯狂反噬的疼意,眼底终于生出了一丝波澜,他轻声道:“你说你叫什么?”   肖春和嬉皮笑脸地退后一步,一拱手一拜,朗声道:“在下菹山岳景明,敢问兄台姓名?”   岳景明:“……”   肖春和以为他开心过了头,美滋滋地翘着嘴角等他回话,却见他面无表情拔出了背后的长剑,清冽的声音一字一句落了下来。   “在下,菹山,岳景明。” [29]卷二·神仙骨: [29]贪嗔(一):却道是世事弄人   肖春和两指夹住清风剑,笑嘻嘻道:“别闹,好夫人,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你怎么会是岳景明呢?”   岳景明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但凡没有此前种种,清风剑早该将眼前这个冒牌货一剑毙命,可他偏又想起山崖下那具被一剑穿了心的狐狸尸体,手中的剑竟也真被人两指就轻飘飘地夹住。   他拿出了菹山令牌:“菹山派岳景明,字荣溪,家师苏稽。”   一阵风吹过,肖春和迟钝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令牌上,醉死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三分,随即而来的便是通体生寒,他动了动嘴唇,轻声道:“你不是叫苏正么,怎么会是岳景明?”   “苏是我师姓,幼时师父曾给我用过此名。”岳景明的声音发冷,“你自称是岳景明,那此前流言中桩桩件件的恶事可都是你所为?”   肖春和僵在了原地,眼睛不知是醉还是惧,通红一片,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你怎么……会是岳景明?”   岳景明厉声问:“你为何要假冒我的身份?”   肖春和喃喃道:“苏正,你别这样。”   “你——”岳景明咬了咬牙,“既不知道我真实的身份,当时又为何要假死脱身?我自认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何苦这样戏耍我?”   缠绕在无念一心诀中的那具狐狸尸体,那把洞穿他心口的剑,总让他自责学艺不精,即便是妖,即便是狐妖,也是有善有恶,他应该救下对方。   可这些念头在对方酩酊大醉若无其事地再次出现时,都变成了笑话,带给他恼怒甚至远超过捉住了冒牌货的愤怒。   “我……”肖春和只觉得酒意上涌,天旋地转,混沌的意识让他根本无法面对此事,于是他踉跄退后了一步。   转身便跑。   “站住!”岳景明厉喝一声,提剑便追了上去。   虽然醉着,但肖春和从来没这般卖力地逃跑过,他早已顾不得身处闹市街头,纵身便飞上了屋顶,那顶专门用来搭配衣裳的帷帽也被掀飞,脚下的瓦片不停地断裂,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千万不能被抓住!   清风剑凭借真气突然拦在了他面前。   肖春和倒吸了口凉气,急忙停下,转身便跳下了房顶,又踩着墙边的背篓跳上了另一处屋檐。   拂尘砸在了他的后背上,肖春和吃痛险些趴下,他转过头愤愤地看向岳景明,对方却已逼至眼前。   他抓出扇子一扫,铺天盖地的魅香弥漫而起,他习惯性地要按下藏了毒针的机关,最后还是迟疑了一瞬,松手便要跳下墙去。   谁知就这一瞬,岳景明已穿过了红雾,长剑擦着他的喉咙过去,肖春和猛地往后一仰头,那把剑就划破了他的胳膊,他登时大怒,一掌便朝着岳景明拍去。   岳景明不闪不避,硬受了他这一掌,欺身上前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肖春和只觉得骨头都要被他捏碎,痛叫了一声,对着他便又是一掌。   两人接连过了数十招不分胜负,岳景明就是不肯松手,肖春和气昏了头,什么损招都出,扭打之间,两个人齐齐摔下了墙头,重重跌在了墙根下摞着的一堆竹子上。   “放开我!”肖春和冲他龇牙。   “不可能。”岳景明冷声道,手上的力道反而更重了几分,“跟我走。”   肖春和又惊又怒,那该死的酒更让他脑子变成了一滩浆糊,他死命挣了几下挣不开,他抓住岳景明那条胳膊张嘴便咬了下去。   狐狸的牙齿又尖又硬,他又急着脱身,岳景明的小臂当即便见了血,道士又是修行人,那香甜的血味差点将他的原形勾出来,他皱着鼻子死死盯着眼前人,却见岳景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一张脸冷若寒霜,恨不得将他的手腕捏断。   两人暗中较着劲,谁都不肯卸力,最后还是肖春和觉得头顶发痒,心下一惊生怕露了原形,才松了嘴。   岳景明抓着他起身:“你先随我回去。”   “你想得美!”肖春和手脚并用整个人往后倾去,整个人都快绷成条直线,拼命试图挣开那只该死的手。   岳景明周身真气涌动,他一手握着剑和拂尘,一手抓着肖春和,任凭这只狐妖使劲力气,他依旧稳步向前走去。   肖春和被他拽着踉跄往前,怒骂:“臭道士!趁我醉酒不敌于你,有本事等我酒醒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岳景明转过头冷冷盯着他。   “你以为这么看着我就害怕吗?”肖春和色厉内荏道,“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老子要是喊一声就算输!”   他话音未落,箍着他的那只手倏然用力,肖春和顿时惨叫一声:“啊!我要疼死了!”   岳景明一把抓住他的前襟将他按在墙上,怒道:“你这狐妖满口谎话,张口闭口都是死,今日我不妨成全了你!也省得你日后再愚弄他人!”   “我这狐妖?!”肖春和又震惊又受伤地瞪着他,“你现在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了?”   “我怎么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岳景明厉声道。   肖春和愣了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睛,攥起袖子想给他擦眼睛:“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你,你别哭。”   岳景明偏头躲开他的手,下颌紧绷道:“你这种人还不值得让我哭。”   肖春和却不受控制地淌下眼泪来,又气又急道:“我怎么不值得让你哭?你以为我想假死脱身吗?天知道我有多想待在你身边,我也有我不能言的苦衷。”   “有苦衷为何不说?我自会帮你想办法。”岳景明冷冷盯着他,“不过又是愚弄我的谎话。”   肖春和气得浑身发抖:“反正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肯相信了,那好啊,我罪大恶极,我罪该万死,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你以为我不敢吗?”岳景明死死攥住他的前襟,手背上青筋暴起。   肖春和扬起了脖子:“有本事现在就将你的清风剑拔出来!”   岳景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你现在醉着,我与你要算的账岂止这一桩,待你清醒过来再说。”   “怕了便直说。”肖春和冷笑,“岳景明,好一个岳景明,你竟然是岳景明,我早该发现的,你一路上这般道貌岸然的做派,果然是岳景明这个伪君子!”   “我与你此前并不相识,你却想方设法坏我名声,为何要对我成见如此大?”岳景明皱起眉。   “呵。”肖春和懒洋洋靠着墙讥笑,“岳景明这个名字听着就让我觉得恶心,这个理由够吗?”   “你!”岳景明眼底染上了一层怒意。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生气过——若只是假冒的人说出这种话,他甚至都不会掀一下眼皮,可偏偏是这个混账东西!   预料中的暴怒和拳头都没有,眼前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肖春和勉强扯起来的嘴角缓缓落了下来:“装什么?你现在心里肯定恨不得杀了我,你最好现在就这么做,否则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你。”   这一番折腾,仙人醉的酒也醒了大半,魂牵梦绕的人就站在眼前,可他却只觉得世事弄人。   “苏兄!苏兄!”梁赟大喘着气终于追了上来,见面前两个人一副水火不容的架势,又看着两败俱伤十分狼狈,一时也摸不准了,“这是怎么了?这位……真是岳景明岳道长?”   “他不是。”岳景明冷冷看着肖春和,“一个冒牌货而已。”   肖春和看向梁赟,脸上露出了个戏谑的笑:“哟,我这才‘死’多久,岳道长就找上新姘头了?”   “啊?”梁赟震惊地指了指自己。   “不用理他。”岳景明拿出捆妖索将肖春和的胳膊反绑到身后。   肖春和挣扎着被绑了个结实,胳膊上的伤口疼得要命,但也有好消息,在知道苏正就是岳景明的那一刻,原本气势汹汹准备大干一场的蛊妖瞬间就偃旗息鼓了。   他就算再没心没肺,也不至于喜欢岳景明。   “苏兄,他为何叫你岳道长?”梁赟终于回过神来,震惊地看着岳景明,“方才在街上离得远,我只隐约听见了菹山什么的,难不成……”   岳景明拱手道:“在下正是菹山岳景明,先前为了方便行事不得已隐瞒名姓,本意是抓住那个冒充我的假道士,还望梁公子见谅。”   梁赟欢喜道:“难怪你听到那些荒唐的说书如此生气,先前我只当天下第一道士风流不羁,可今日才知道那些谣言离谱。岳道长果然该是你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才对!”   岳景明道:“如今人已经抓住,梁公子还饿着肚子,还是抓紧时间回酒楼用饭吧。”   “哈哈,你走得这般急,我实在是不太放心,怎么可能不追出来看看。”梁赟松了口气,“你也饿着,还是一起吧。”   岳景明客气道:“我——”   “哟,都一块吃上饭啦?”肖春和阴阳怪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一口一个梁公子叫得可真亲热啊,梁公子,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就敢接近他?小心被他缠上甩不掉啊。”   梁赟不悦道:“岳道长为人端正清直,我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反倒是你四处散布谣言抹黑他,你是何居心?”   “他抛夫弃子朝三暮四,道貌岸然虚伪可恨,我哪条说错了?”肖春和勾唇笑道,“他可是狐妖变的,专门用来迷惑你这种无知的公子哥,小心半夜他挖了你的心下酒吃。”   “不可能!”梁赟怒道,“你怎可如此污蔑道长?”   “哼嗯?”肖春和那双狐狸眼波光流转,舌尖舔了舔嘴角,魅香便要从唇齿间散开,下一瞬却被一只温热修长的手捂住了嘴,强行将他的脸掰到了一边。   “唔?呜呜!”肖春和愤怒地要转过头,岳景明却按得更紧,宽袖直接将他整张脸都遮了个严实。   “梁公子不必听他胡说。”岳景明对梁赟道,“我去东南那边的客栈住下,你用完饭后便来找我。”   这一通追赶,梁赟确实也饿得前胸贴后背,当即便应下:“好,岳兄你等着我。”   岳景明点了点头,拽着肖春和便往前走去。   梁赟饿得头晕眼花,这才没了形象扶着墙大口喘气,却见被岳景明抓着的那人突然回过头来,凶神恶煞地冲他龇了龇牙。   梁赟悚然一惊,但紧接着就见岳景明伸出手扣住了那人的后颈,将人拧了回去。   梁赟:“……”   这人好生邪性。 [30]贪嗔(二):无缘无故的仇人   夜黑风急,兴阳观隐没在山林间,寂静一片。   “来了来了,别敲啦。”宋十七打着哈欠站在后门前,“谁啊?”   “小道长,夜路难行,可否进来借住一宿?”门外响起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宋十七扒着门缝,依稀看见个穿着绿色衣裳的男子,他抓着根树枝,眼睛被一块白布蒙着,原来是个瞎子。   “你稍等一下,我去请示师父。”宋十七很谨慎没有开门。   “麻烦小道长了。”绿衣男子手中的树枝探了探台阶,摸索着坐了下来。   宋十七跑到宁初平窗户前拍窗棂:“师父,师父,外面有个瞎子借宿。”   房间里有人骂骂咧咧,过了一会儿,宁初平拿着蜡烛出来:“别随便开门,万一是妖怪怎么办?”   “镇妖铃没响。”宋十七跟在他身后,“而且妖怪不可能是个瞎子吧?”   “这倒是。”宁初平问他,“那只狐妖没再出现吧?”   “没呢,还有两个师兄在守着,它一出现咱们就捉了它。”宋十七抓住他的袖子眯着眼往前走,“快点儿师父,我要困死了。”   宁初平端着蜡烛走到门口,一番询问确认对方是人之后才打开门。   绿衣男子十分感激道:“多谢道长,在下眼睛不便,看不清路,在这山里转了几天了,才找到这里,还请您收留一晚。”   “入秋了山里冷,快进来吧。”宁初平问,“正好厨房里还有些剩的晚饭,公子若是不嫌弃可以热热吃了。”   “多谢。”绿衣男子颔首道。   宁初平引着他去厨房:“还未问公子姓名?”   飘忽不定的烛火中,蒙着眼睛的绿衣男子微微一笑:“我叫岑霜。”   ——   肖春和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醉了酒碰见了苏正,这人竟说自己是岳景明,简直将他吓得魂飞魄散,甚至连妖蛊都吓得不敢造次了,更过分的是苏正还生了他的气,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又冷又硬,他焦急又愤恨,简直伤心欲绝。   “……啊。”他将胳膊搭在眼睛上,身上全是醉酒之后心情大起大落的疲乏,“幸好只是个梦。”   被迫与苏正分离也就罢了,若苏正是岳景明,那可真是噩梦了,他还不至于惨到这种地步。   “醒了?”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肖春和僵了僵,缓缓拿开胳膊,就看见梦里的苏正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他整个人都要不好了:“天呐!”   岳景明冷眼看着他一骨碌爬起来,在他要蹿出去的瞬间,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肖春和摸了摸他包扎着布条的小臂:“竟然不是做梦。”   岳景明道:“你睡了一天一夜,现在酒醒了吗?”   肖春和盘腿坐在床上,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我大约还是醉着,这酒太厉害……快放过我吧。”   岳景明沉默地将醒酒汤递给他。   肖春和接过来喝了两口,猛地反应过来:“你不会在里面放了毒药吧?”   岳景明的神色又冷了两分。   肖春和默默将一整碗汤都喝进了肚子里,还亮出干干净净的碗底给他看。   岳景明拿过碗放到一旁,见他眼珠子乱转四处瞟,便道:“你不必想着逃跑,我已将你的经脉全部封住,还喂你喝了应是符的符水,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   肖春和大惊失色:“你竟如此卑鄙!”   “是你骗我在先。”岳景明神色淡淡地看着他,“说吧。”   肖春和自己折腾了一会儿,确定是一点儿真气都用不出来了,才偃旗息鼓,郁闷又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说什么?”   “你为何要假死。”岳景明说。   肖春和下意识看向脚腕,便听他道:“是因为那只蛊妖?”   “当然不是。”肖春和露出了个暧昧的笑容来,“我的好夫人,你亲不让亲,睡又不让睡,对我们狐妖来说这简直堪比酷刑,我对着你日日夜夜只剩焚身的欲火,你让我怎么熬?总不能一直看着你……”   他抬起手来比划了个下流的手势,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岳景明。   岳景明脸一黑。   “像你这种正经道士最难缠了,我露了原形又亲了你,要是不跑,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拘着我不让我出去祸害人。”肖春和下了床伸了个懒腰,“只有假死才能让你死心啊我的好夫人。”   岳景明冷声道:“无耻。”   “喔?”肖春和抬手勾住他的衣领凑近,“好夫人,我‘死’的这几个月,难不成你对我日思夜想久久难忘,所以才这么穷追不舍?还是说你很想再尝尝我嘴里的味道?”   岳景明拍开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肖春和凑上来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声音缱绻又甜腻:“其实我也忘不了。”   岳景明不躲不避:“你又为何假扮成岳景明?”   肖春和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可他却将下巴搁到了岳景明的肩膀上,伸手揽住他的腰道:“我不想说,别逼我好不好?”   岳景明将人推开:“你不必再想着用魅香迷惑我,我已炼制出对应的解药。”   肖春和对上他清明的眼睛,心底轻轻啧了一声,舌下含的魅香在嘴里滚了一遭,无奈道:“看来还是嘴对嘴喂有效。”   岳景明道:“既然你不肯说,我便自己去查,总能找到真相。”   肖春和将脑袋往后一仰,叹道:“你找到真相又能改变什么?本就是没必要的事情,我打着你的旗号干了那么多坏事,败坏了你的名声,你也气得要死,那我们就当仇人好了。”   岳景明眉峰下压:“不。”   “不?”肖春和摆正脑袋瞪着他。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仇人。”岳景明神色肃然,“我此前并不认识你,若有误会,就该解开,你若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会尽力帮你。”   肖春和怔住,又干笑了一声:“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可若你真的做了恶事,我也绝不放过。”岳景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肖春和久久没有回过神,半晌才发出了声感慨:“哇。”   苏正是这种人他不奇怪,岳景明竟然也是这种善恶分明的好人。   “我最不喜欢好人了,但他长得实在好看。”肖春和叉着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可他偏偏是岳景明,我又不可能放过他。”   他停在桌子前面,那个空荡荡的碗旁边,被人放了一颗饴糖。   “……”肖春和将糖拿起来,剥开糖纸放进了嘴里,香甜的滋味瞬间弥漫开来,仿佛要缠到他的心脏上。   脚腕上的蛊妖猝不及防动了一下,疼得他脸色煞白。   肖春和低头看它:“原来你不疼是因为喝醉了啊。”   他还以为自己真断情绝爱了呢。   ——   “岳兄,如何了?”梁赟见他从房间里出来,赶忙迎上去。   岳景明道:“醒酒了。”   梁赟在等他的下文:“然后呢?”   岳景明周身的气压低下来:“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本就是个骗子嘛。”梁赟听他简略说过二人相识的往事,热心地给他出主意,“这种人狡猾又可恶,只有严刑拷打才能让他吐露真话。”   岳景明淡淡道:“他怕疼。”   梁赟喜道:“那岂不是更好?我颇懂一些刑讯逼问的手段。”   “或许他真有自己的苦衷,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不好说对错。”岳景明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梁赟了然:“我明白了,岳兄也是心有不忍吧,毕竟朋友一场。”   岳景明不置可否:“走吧。”   梁赟叹了口气:“只盼他别辜负了你一番苦心才好。”   紧闭的房门里,窗户大敞,已经空空荡荡没了肖春和的影子。   ——   兴阳观。   宁初平蹲在古柏后边,问旁边的小弟子;“十六,你真看见他露出狐狸尾巴来了?”   宋十六点了点头:“真的,千真万确,他喝了仙人醉趴到桌子上,脑袋上就冒出来了两只耳朵,尾巴老——大了,尾巴尖尖上还又簇白毛。”   宁初平问:“那尾巴是什么颜色的?”   “赤色的。”十六小声说,“肯定是只大红狐狸。师父,咱们真要捉妖吗?”   宁初平道:“自然,你师父我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想当年我和菹山派掌门苏稽闯荡江湖,那可是威风凛凛众妖闻之色变……去,让众弟子们听我号令,莫要轻举妄动。”   宋十六:“师父,兴阳观里加上你我,一共七个人,哪来的众?”   “众才仨人,咱们七个还少吗?”宁初平咬着手指,“我可是把所有积蓄都给了这个岳景明,他要真是个狐狸精,咱们兴阳观就真完了。”   宋十六起来给藏在其他地方的师兄弟们打手势,而后便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拿着笤帚走了出来,开始闷头扫地。   “坏了师父,忘了把计划告诉十九了!”宋十六急道。   “快快快,把他弄回去。”宁初平刚起了一半身,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他赶紧抓住宋十六一块蹲下。   肖春和活动着肩膀从偏门走进来,看见个小道士正在扫地,便开口问:“小孩儿,去给我将午饭端到房间来。”   小道士低着头很认真地继续扫地。   肖春和吹了声口哨,见他依旧没反应,折了根树枝往他脑袋上一戳:“哎,跟你说话呢。”   小道士突然被戳脑门,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他。   “嚯。”肖春和也被惊了一下。   这小道士眉目明秀仪容俊爽,竟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小童子似的,全然不像这穷乡僻壤里的孩子。   小道士将扫帚放到一边,抬起双手冲他比划。   “哈?”肖春和茫然地皱起眉,“瞎比划什么呢,说话。”   小道士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冲他摇了摇手。   “哦,明白了,你不仅是个聋子,还是个哑巴。”肖春和有点可惜地看着他。   小道士冲他露出了个明亮的笑容。   “小可怜儿。”肖春和看了一眼他脑门上被自己戳出来的红印子,伸手想从衣襟里掏出来了个金元宝给他,“你去给我买坛酒——”   “大胆狐妖!休要伤我师弟!”宋十六举着烧火棍从窗户里跳出来,冲到肖春和跟前,凶神恶煞地瞪着他,将小道士挡在了身后。   宁初平急得站起身:“回来!我阵法还没催动呢!”   宋十六吓得两腿直哆嗦,但还是很勇敢地将叶十九挡在身后,尽管他看着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那个叫十九的小道士还在状况外,疑惑地转着脑袋四处观望。   “哦?竟然被你们发现了。”肖春和眼神一暗,握住了扇柄的上机关,“这下可有点难办了——”   “我今天非常、非常不高兴。” [31]贪嗔(三):兴阳观三人入幻境   “师父救命!”宋十七回头大吼一声。   原本藏在窗户底下的宁初平疯狂地冲他摆手:“别回头!暴露位置了!”   “啊?啊!”宋十七立马将头转回来,“妖怪你休要猖狂,我师父可厉害了,今日必叫你命丧兴阳观!你看见这捉妖大阵了吗?”   肖春和:“……”   眼前潦草布置着一个捉妖阵,隐约能看见点可怜的真气,捉只普通狐狸都够呛,顶破天能逮个老鼠。   叶十九躲在十七背后,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嘶。”肖春和摸了摸下巴,攥起拳头一下砸到了宋十七的脑袋上。   宋十七痛叫一声,宁初平带着其他弟子冲了上来:“狐妖受死吧!”   肖春和冷笑,刚打开扇子,一只手忽然从他背后伸过来,将半开的扇子合上了。   他诧异转头,就见岳景明站在他身边,他大惊道:“你跟踪我?”   “应是符水。”岳景明平静道,“在我找到真相之前,你待在我身边。”   肖春和嗤笑:“还真能找到,难怪你这么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剑未出鞘横在了宁初平面前,岳景明站在肖春和身前,道:“道友可听我一言。”   宁初平将一群崽子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他:“你和这狐妖是一伙的?”   岳景明道:“我并非他的同伙,只是同行,道友可否将他交给我处置?”   “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恶,他冒充天下第一道士岳景明,还骗走我了所有积蓄!”宁初平打量着他,似乎在确认他的身份,“道友是何人?”   岳景明:“在下菹山岳景明。”   宁初平嘴角抽搐:“是个人都管自己叫岳景明,我还叫岳景明呢!”   “哈哈哈哈!”肖春和扶住岳景明的肩膀,“瞧见没,岳景明这个名字根本不值钱了。”   岳景明转头看了他一眼。   肖春和撇撇嘴,左顾右盼吹起了口哨。   岳景明将菹山的令牌交给宁初平查看,道:“道友若是不信,大可以应是符联系菹山派。”   宁初平拿着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问了岳景明一些问题,才将信将疑地把令牌给他:“既然如此,我姑且信你是岳景明,可你怎么会和这狐妖厮混在一处,还容忍他打着你的旗号招摇撞骗?”   “此事我也在查。”岳景明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躲在后面的那个小道士身上。   叶十九半是警惕半是好奇地看着他,又往宋十七身后躲了躲。   岳景明收回目光,道:“我会让他将财物归还。”   “凭什么?”肖春和懒洋洋地扇着扇子,“这可都是我辛辛苦苦骗来的。”   “你也知道是骗来的。”岳景明神色肃厉,“你并不缺少银钱,为何还要这么做?”   “当然是因为我贪啊。”肖春和笑吟吟道,“世人哪个不贪财好色,你偏来管我作甚?”   岳景明道:“我既看见了就应该管。”   肖春和冲他龇牙,岳景明两指并拢往他唇间虚虚一划,他的嘴巴立马被股无形的力道黏住,死活张不开了。   “观主见笑了,不知可否借用一间房?”岳景明道,“我还有位朋友在上山的路上,他若来了还劳烦观主让他来找我。”   宁初平迟疑地点了点头:“自然,十七,带岳道长去后院的客房。”   宋十七立马去引路:“岳道长请跟我来。”   岳景明带着肖春和跟在他身后,同那个眉目明秀的小道士擦肩而过。   肖春和十分顾及形象,逍遥自在地扇着扇子,一副高冷做派,但在宋十七离开房间时,还非要手贱砸人家的头一下。   宋十七抱着脑袋泪汪汪地跑了。   岳景明解开他嘴上的不言咒:“你骗了多少?”   肖春和往椅子上一瘫:“这穷乡僻壤能有什么油水,一百多两银子,不过酒倒是不错。”   岳景明将手摊在他面前。   肖春和掏了袋银子拍给他:“银子给了,能将我的经脉封印解开了吧,我这么好看,没法力傍身行走江湖多危险。”   岳景明道:“只要你别乱跑待在我身边,就不会有危险。”   肖春和大惊失色:“好啊,你这花道士果然垂涎我的美色,是不是还要将我五花大绑日夜供你亵|玩?”   “这个道观不太对劲。”岳景明走到窗边将窗扇掀开了一条缝,外面静悄悄一片,那个叫宋十七的小道士已没了踪影。   “哪里不对?”肖春和走到他身后趴在他肩膀上一块往外瞧,“我在这住了几天都好好的,这些道士都是蠢货。”   岳景明拿开他搭在自己腰上的爪子,将他解了一半的腰牌重新系好。   肖春和挑眉道:“是你那个新姘头给的吧,这么宝贝一直系着,我给的就弃如敝履。”   “我同梁公子只是朋友。”岳景明顿了顿,“和你也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肖春和猛地抬高声音。   “有人来了。”岳景明看向门口。   笃笃笃。   有人敲了三下门。   岳景明将门打开,便见一个小道士冲他抱拳行礼,他回了一礼:“小道友何事?”   “你问他也不会答,这小道又聋又哑。”肖春和抓起桌子上的银两扔给小道士,一边比划一边道,“去——还给你师父——银子!”   叶十九认真地观察着他的口型,将银子放进袖子里,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山门的方向。   肖春和拿扇子戳了戳岳景明的心口:“哎,你新欢来了。”   岳景明一把抓住他的扇子,眼底隐约有丝怒意:“你非要这般口无遮拦吗?”   “那你将腰牌解下来。”肖春和似笑非笑,“我看着膈应。”   岳景明沉声道:“我系什么同你有何关系?”   肖春和理直气壮:“我是你相公,自然得管着你。”   旁边站着的叶十九震惊地张开嘴巴,眼睛在他们两个身上来回打量,惊恐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正撞在进门的梁赟身上。   梁赟的震惊不比他少,手中的食盒翻了盖子,他一边抽着气一边手忙脚乱去按那食盒的盖子。   难怪他总觉得岳景明对这骗子的态度特殊,难怪人跑了便直接来追,还要在追人的路上买吃食!   原来如此!   不愧是天下第一道士!   岳景明看着眼前得意的狐妖和其他两人,沉默了片刻,拿起食盒放到桌上:“先吃饭吧。”   “啊,对,吃饭吃饭。”梁赟连忙道,“我们一路追来早饭和午饭都没来得及吃,这位仁兄你也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吧?岳兄在路上专门给你买的。”   “哦?”肖春和眼睛一亮,撩起衣摆就坐在了桌子前,“那我可得好好尝一尝。”   碍于赶时间,梁赟只买了些点心和方便携带的烧饼小菜之类的,但种类不算少,也够他们吃了。   肖春和也的确饿了,他擦净手拿了个烧饼叼在嘴里,又去拆食盒最底下那只烧鸡,这鸡烤得油亮皮薄,一口下去,焦脆的鸡皮和鲜嫩的鸡肉相得益彰,瞬间勾起了他的馋虫,他开心道:“这鸡烤得不错。”   “我昨天就想吃了,听说他家是这长舆县的百年老字号,堪称一绝,若是配上壶酒就再好不过了。”梁赟也吃得很开心。   “哎。”肖春和拿出酒葫芦来晃了晃。   “哎!”梁赟大喜,从袖子里掏出来了一个小巧玲珑的酒杯。   肖春和十分大方地分给他他一杯,两人一人一根鸡腿默契地在半空一碰,仿佛找到了知己。   岳景明:“……”   他拿起一个烧饼,刚要吃,就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一抬头,就见那小道士还没走,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烧饼,吞了吞口水。   岳景明便递给他:“吃吗?”   小道士警惕地摇了摇头,肚子却咕噜直叫唤,岳景明见状,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吃了,又递给他。   叶十九走过来,试探地拿住了烧饼,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抬起头惊喜地看着岳景明。   岳景明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们观里的饭菜难吃到令人发指。”肖春和撕了根鸡翅递给岳景明,“我在这儿待了三天,全都是菜叶子做汤配干饼,若非要维持住你得道高人的形象,我吃一顿就不想活了。”   叶十九盯着那根鸡翅,眼睛也跟着鸡翅动,肖春和还故意晃了晃,才塞到岳景明嘴里。   岳景明拿开鸡翅道:“你若不嫌弃,便坐下来一起吃吧。”   叶十九摇了摇头,指了指烧饼点点头,又对他一拱手,转身跑了。   “嘿,这小孩儿。”梁赟又喝了口酒,忽然皱起眉,“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凉飕飕的?”   肖春和叼着嘴里的鸡骨头眯起眼:“有点像妖,又不太像,怪了。”   岳景明再次走到窗户边,却见方才那小道士正站在院子里那株古柏下面,低着头在啃烧饼。   几乎在万妖图发烫的同时,那株古柏的枝条化作了几条触手,倏然刺向了窗户!   “躲开!”岳景明侧身一避,拔出剑来砍向那粗壮的枝条,树枝应声而断,然而断裂的部分仍旧像有生命一样,不停地在地上蠕动。   房间中央的桌子被那条树枝砸得四分五裂,肖春和灵巧一跳,踩在了那树枝上,梁赟就地一滚靠在了墙角:“怎么回事?!”   “是妖怪,先出去。”岳景明去开门。   “来不及了!”肖春和神色一凛,扣住他的手臂狠狠往后一扯,一条碗口粗的枝条便破门而入,几乎擦着两人的鼻尖过去,径直穿透了墙壁。   密密麻麻的树枝不断地刺穿门窗,仿佛蠕动的蟒蛇般迅速侵占了整个房间,岳景明三人应对不暇,全都被挤到了枝桠的缝隙间。   肖春和感觉自己像一张被拧皱的纸,他胸腔内的空气在迅速减少,只能努力伸出手去抓住岳景明:“封印……快给我解开!”   岳景明催动真气强行给他撑出一方小空间:“解开你便会跑。”   肖春和猛地喘了口气:“祖宗!我快要死了……我对天发誓我绝对不跑,若是跑了就让我这辈子再也娶不到你!”   岳景明一边砍着树枝,一边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眼看树枝就要没过自己头顶,肖春和大声道;“我要是敢跑就让我这辈子都吃不到鸡!”   话音落下,他身上的封印瞬间被解开,他赶忙催动真气将那些该死的树枝拧拦,随后一脸官司地盯着岳景明。   这下真没法跑了,娶不到岳景明事小,若是这辈子都吃不到鸡,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惜罪魁祸首根本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在同那些树枝缠斗。   肖春和只能上前帮忙,谁知一瞬间变故陡生,周围那些狰狞的树枝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房间也消失不见。   三人站在院子中面面相觑,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二四六,你们傻站在那里做什么呢?师父又捡小孩儿回来啦!”   肖春和回头看向岳景明,却猝不及防看见了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他生得极为俊朗,干净得仿佛不沾一点尘埃,却也多了几分稚气,肖春和试探道:“岳景明?”   岳景明神色肃然:“你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肖春和猛地转头,便同自己蓬松的大尾巴对了个正着,他一把将尾巴抱住藏进怀里,大惊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岳景明看着眼前露着狐狸耳朵和尾巴的俊俏少年,缓缓垂下眼睛:“应当是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