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夫郎互换人生后 作者:羽春 简介:   【为了和谐,改成了婚前互换,以下是新版文案】   陆家早年穷,送了一个孩子出去。   十八年后,兄弟俩都到了说亲的年纪。   哥哥性格强势,说亲的猎户也是硬脾气,两人第一次见面就不对付,拍桌子瞪眼,为以后谁当家做主差点打起来。   他想:“要是能退亲就好了。”   弟弟性格软绵,说亲的书生家是有名的“肉包子”,招了一帮狼一样的亲戚,极品环绕。他远远看一眼都害怕。   他叹气:“要是能退亲就好了。”   一次偶然,兄弟俩相遇,决定互换亲事。   哥哥穿上嫁衣,进了书生的家门。   成亲当天,碰上恶俗婚闹。文弱书生呆愣愣护着他,被推搡着撞到了脑袋。   哥哥:???   他要考状元的,你们在干什么!   弟弟蒙上盖头,进了猎户家。   成亲当晚,他乖顺羞怯等洞房。猎户却横眉冷目,嗤嘲道:“别装了。”   话音才落,小夫郎就红了眼:“怎么刚成亲,你就这样?”   猎户:???   你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所有人都知道谢家立不起来,全家都是软绵绵,谁都能上去踩一脚。   无冤无仇,都会因为今日心情不顺,朝他家门前吐唾沫。   这一天开始,没人敢了。   谢岩的夫郎会揍人!   而大家以为会吵吵打打直至散伙的黎家,也每日有了热炕熟饭。   有人好奇,他家那个烈性夫郎是不是被打死了。   悄摸摸过去看,发现黎峰正温声细语的哄着人,“是我错了,你别哭了……”   两组cp   哥哥组:强势护短x丧系学霸   弟弟组:温软乖崽x铁汉柔情   ——预收文《傻子家的小夫郎》求收藏——   苏阳得了一门坏亲事,给村尾李家的傻子当夫郎。   李家傻子人壮如牛,性情暴躁,连亲爹都打。   苏阳很害怕。   成亲那天,他一块碎布盖着头,腿软泪流走不动路。   李青峰突然闯进屋,他吓得缩成一团,做好了挨打的准备,结果李青峰是来背他过门的,还让他别怕。   苏阳嫁到了李家,战战兢兢过日子,不求吃饱,只求傻男人不要打他。   但他越躲,傻男人越黏他。给他叉鱼,给他抓野兔,还把钱都交给他管。   苏阳每天都吃得饱饱的,人也养起了肉。农忙时想下地帮忙,被傻夫君扛回了家。   李青峰大手放在他腹部,说着稚气又霸道的话:“你胖胖的生娃,我壮壮的种地。”   苏阳笑得羞涩,做饭多加了一碗米。   他要把自己养得胖胖的,也把男人养得壮壮的……再要个孩子。   *攻不会好,从头到尾都是傻子,能沟通,智力较低而已。   *纯乡村种田文,家长里短,种地婚恋搞钱养崽,日常风,甜度+++   内容标签:   生子 布衣生活 种田文 成长 日常 交换人生 第1章 双子(捉虫)   陆杨将两板豆腐装好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在院里点了盏泛黄的白灯笼,借着微弱的光源,抓了草料,往里加了些热乎乎的豆渣,喂家里的老伙计,一头叫「倔驴」的骡子。   倔驴很亲近他,陆杨刚过来,倔驴的大脑袋就往前凑,陆杨立即伸手,将倔驴的脑袋摁下,躲过了它湿濡的大舌头的舔舐。   骡子吃上食,他又转身去灶屋。   他一早就起来和好了面,这会儿发好了,他洗洗手,就来揉面做馒头。   馒头是白面的,往前几年,家里也吃得起白面馒头,过后是越来越差,终于在县里混不下去,灰溜溜回了村子里。   老爹死要面子,不愿承认落魄了,只说是年纪大了,想家了。恰巧,陆杨到了年纪,也该说亲了,这便更有了理由——县里人花花肠子多,他还是想在村里找个老实本分人做哥婿。   陆杨的老爹姓陈,是陈家湾数一数二的富户人家。落魄了不愿承认,正值说亲的时候,拿了一半家底出来,让陆杨给家里招呼好吃好喝。   这一天天的,白面馒头和白米饭吃着,每天家里都飘着肉香,时不时炖个汤,把村里人都馋得直流口水,来访者众多,一打听,得知陈老爹要给陆杨寻摸亲事,各家意动,上门说媒的,几乎要把他家的门槛儿踏破。   陈老爹挑哥婿的要求只有一个——有钱。   如果要再加个条件,那就是会挣钱。   陈老爹指着拿银子东山再起,也指着未来的哥婿能长长久久的扶持他家,做个小钱袋子。   被他家的场面唬着,来提亲的人家出的聘礼都高,最高的是住在黎寨的猎户。他竟肯给二十两聘礼!   “真是蠢货,一辈子没见过小哥儿还是怎么的,舍这本钱,什么样的夫郎找不到!”   陆杨低骂着,用力将面团摔在案板上,拿只竹编小箩罩着。   馒头只蒸四个,余下的面得留着,等到天亮,有人来家里,还能装模作样骗一骗这些傻子。   骂归骂,活儿还得干。   发面时,锅里焖着粥,这会儿都煮好了,他给盛到陶罐里,再往锅里加水,蒸上馒头,又在蒸格上放了一圈红薯,正中央放一碗满满的腊肉,盖上锅盖,再添根柴火,紧着把灶眼里的热水舀出来,再添满水,把装着粥的陶罐放在灶眼上,等着水开了,就能用热气暖着粥。   原本放在灶眼上温着的野菜窝窝头,被他暂时放在灶口热着。   舀出来的热水,稍加两瓢凉水,试着水温合适了,他就端进东边的屋子,伺候爹娘起床。   陈老爹一定要第一个用水,这是他作为一家之主的地位。   他两手泡到热水盆里,声音都舒坦了,笑眯眯跟陆杨说:“那姓黎的有本事,家里也没拖累,这门亲事不委屈你,往后你得记着我的好,别做那白眼狼,要多贴补家里。”   姓黎的猎户叫黎峰,今年二十三岁了,这年纪,已然是晚婚,但他根正着,是先把家里日子过顺了,才出来讨夫郎。   黎家是一个寡母拉扯他们三兄弟长大,二弟前年成亲,赶在他前头,三弟是个小哥儿,还未说亲。   黎家寡母是陈家湾人,听了娘家的信儿,火急火燎就过来。那也是个爽利泼辣的人,加之姓黎的高大强壮,摆出了一副说一不二的性子,让陆杨很不喜欢。   相看那天,他俩说话,陆杨就试探了一下以后家里谁做主,就跟戳了姓黎的眼珠子一样,把人开罪了,张口如雷,宁可亲事不成,也不受那委屈,说什么是好汉就不被夫郎管着。   这叫什么屁话!   不想被夫郎管着,那他怎么不去打一辈子光棍!   黎峰是出聘礼最多的人,附近几个村子转转,再有富户,也不会像黎家这样舍得,陈老爹自是一通安抚,回头把陆杨好一顿骂,罚他一天没饭吃。   陆杨气坏了!也就更加不喜这门亲事。   陆杨不喜欢没用,陈老爹对这个聘礼势在必得。   他要再起作坊,重操旧业。为这事,陈老爹能把陆杨卖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陆杨低眉顺眼应着话,又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豆腐我都装上车了,爹,你今天跟我一起去赶集吗?”   “嗯。”陈老爹叹气,“去看看市集的行情。”   亲事已经定下,家里吃喝撑着体面,继续瞒骗黎家,他在不在都行。但擦完脸,他还是对用他剩下的水洗脸的媳妇说道:“你跟老大一块儿把老幺看好了,别让他出去惹事。”   陈老爹的媳妇姓陆,她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话,应声后立即问陆杨家务事。   “活都干完了吗?”   陆杨才不傻乎乎全干完呢。   他马上就有个「贵婿」了,怕什么。   他说:“今早忙着装豆腐,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我怕碰坏豆腐,手脚慢了些……”   陆氏就拿眼睛瞪他,但陈老爹护着:“行了行了,我们赶着出门,家里你看着料理吧,把那俩小子叫起来忙活忙活,这阵子家里热闹,也叫他俩好好表现,给他们说个媳妇夫郎。”   陆氏立即转移了注意力,嘀嘀咕咕念叨开。   陆杨不用细听,就知道她是在心疼最近的开支,怪陈老爹早不说。不然装一次阔,成三门亲,才叫真划算。也不想想这般阔绰的人家,聘礼拿少了怎么收场。   父子俩坐着骡子车,载着嫩豆腐,在天蒙蒙亮的时辰,一人捧个拳头大的野菜窝窝头,赶集去。   陆杨啃着窝窝头,艰难下咽。   他想着,猎户家该是不缺肉吃,有肉就能换粮食,总不至于跟陈家一样,吃这种让人胃疼的东西。   但想想黎家母子的性情,他的胃比吃窝窝头还痛。   要是能退亲就好了。   -   天刚蒙蒙亮,陆柳就睁开了眼睛。   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找到昨晚放在被窝里暖着的衣裳,在里边摸出头尾,才猛地掀开被子,一鼓作气穿戴齐整。   进入十一月,气温就降得厉害。   到了十一月中旬,连绵几天的雨落下来,就更冷了。   陆柳今年得了件新棉衣,用的酱红色的料子,颜色深而老气。但他脸嫩,穿着不显沉闷,在灰扑扑的家里走动着,很是亮眼。   刚掀开门帘出来,爹爹王丰年就看见他了,连声夸赞道:“真合身,真俊。”   陆柳颇不好意思,听着外头院子里乱糟糟的鸡叫,问道:“爹在捉鸡吗?”   王丰年起得早,这会儿早饭都弄完了,他让陆柳去舀热水洗脸,跟着把热乎乎的菜肉包子、蛋花粥放到桌上,才擦擦手说:“嗯,等下去市集上卖了,拿了银子再给你添几样嫁妆。”   陆柳脸色僵了下,没说什么,端一杯温水,去门口蹲着刷牙。用的是父亲陆二保用猪毛给他做的小牙刷。   他眼睛望着鸡圈,只见陆二保身侧的箩筐里已有四只大肥鸡,这会儿还伸长了手,趁着鸡没出窝,直接堵着鸡圈口捉。   鸡往更深处躲,他捉得艰难,半边肩膀都要挤进去了。   陆柳见状,加快速度漱口,过去帮忙。   陆二保不让他插手,怕他被鸡啄了。   “就要成亲了,可不能伤着。”   陆柳闷闷道:“捉只鸡而已……”   陆二保这就念叨开了。   “你听话,这门亲事来得不容易,你看看从前上门说亲的都是什么人?不是鳏夫就是混子,拖家带口的,人又懒又好斗,过去就是受苦挨打的命。现在好了,来了个秀才相公说亲,人年纪也不大,家里就只有寡母在,爹都打听过了,这秀才是个好性子,他娘也是个好脾气,家资也有,靠着租子就能过好日子。你听你爹爹的,这几天好好补补身子,嫁过去早早怀上孩子,以后就有依靠了……”   这些话陆柳早听腻了,两个爹一天八百遍的在他耳朵边上念,他心里烦着。   他不信他有这么好的姻缘,前几天悄悄出门,去上溪村找堂哥陆林。   陆林是去年嫁去上溪村的,跟秀才是同村人。陆柳扑空,没见着堂哥,反而撞见了秀才家的一出好戏。   一串串的人成群结队的挤着骂着进了秀才家,张口要钱,闭口要搬空家里。   言语间满是威胁之意,好处不到位,这亲事就别想办成!   陆柳忍着害怕,在远处旁观了许久,始终没见着秀才的人,也没见着秀才的娘出来应对。   只知道这些都是亲戚,也是常事。   他愣愣的,找过路的村民确认般问道:“这是经常有的事吗?”   那村民嘿嘿笑着,跑去秀才家门口吐了口唾沫,用行动告诉他:是的,是常有的。   陆柳吓坏了。   他回家就说他不要嫁,并把他看见的情况原原本本讲了三遍,足足三遍!才在两个爹的沉默里,明白他们的意思。   他们家人少,一家三口住着个小破屋子,守着六亩薄田过日子。   田地不肥,分割又散,种起来辛苦,出粮少。从年头忙到年尾,去除粮税,余下的只够做种和一家糊口。卖不出一分钱。   陆二保会些劁猪的手艺,一有空闲就乡里乡外的走动,招揽生意,因着为人厚道,收价低廉,多年以来,积攒了很多客源。如今一年下来,能有个一两多的收入来贴补家用。   陆柳则跟着爹爹王丰年养鸡,父子俩都是勤快人,会去捉菜虫挖蚯蚓来喂鸡,把鸡养得肥肥的,下蛋多多的。   照理来说,他们家的日子早该好过了,毕竟就三张嘴巴吃饭。可他家还是穷,还是受欺负。   因为他爹老了,他也没别的兄弟帮衬,家里养大的鸡总被人偷走。   他们去市集上卖鸡、卖鸡蛋,也总是被人故意拿低价买去。就连家里吃顿好的,都被狗鼻子邻居端着碗候着。   陆柳小时候还闹,被同龄人打了又孤立,才逐渐知道,他们家是不一样的。   哪怕陆姓在陆家屯是大姓,他们在陆家屯有很多亲戚。   陆二保坚持要这门亲事,他跟陆柳说:“爹没本事,再找不到更好的了。你要是进了那些混子流子的家门,这辈子就这样了。那秀才家虽说也不算好,但他有功名啊。要是再考个举人出来,再怎样好性儿,那也是大老爷。你以后会有好日子的。”   最后一句话,陆二保说得极其用力。分明是在赌一个前程,却又笃定着,仿佛他多用力,实现的可能就有多大。   陆柳没话说了,只心里还盼着能把这亲事退掉。   他们家再怎么受欺负,也没有一堆人不要脸的挤进来又抢又骂的,他想想都害怕,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些天也常常流泪。   而两个爹逆来顺受惯了,就知道说怀上孩子就好了。   他家伙食因此改善,喝粥都能加鸡蛋了。干巴巴的面饼子升级成包子,吃不起纯肉包子,用了猪肉粉条、猪肉白菜做馅儿。   只为了多给他补身子,好在成亲后早日怀上。   今天他要一起去赶集,给他添的嫁妆,他自己挑。   出门前,王丰年又一次嘱咐道:“记得买红枣桂圆,再买些红糖。别舍不得,把鸡都卖了,开春再去买鸡苗养着,都会挣回来的。”   陆柳只是点头,背上空的背篓,跟上挑着鸡笼的父亲,走在去往市集的路上,他心里想着:去了谢家还养鸡吗?能养大吗?会不会刚把鸡苗捉回来,就被那群像狼一样的亲戚抢走?   他侧目望着鸡笼,又想着:要是连鸡都不能养,他去谢家做什么?当个人形母鸡,一天天啥也不干,就等着下蛋?   这叫什么事儿。   要是能退亲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贴贴宝宝们!   兄弟俩马上就要见面啦——   ——   推推已完结种田文《穿越夫郎有点甜》和《夫郎家的赘婿翻身了》,都是百万长篇,很肥可美美食用!   下本写《将军家的小夫郎》,求个收藏,感恩大家!文案是:   成亲之前,虞声很不满他的未婚夫婿。   一介武夫,长得凶,又高大,成日里黑着一张脸,凶神恶煞的。   某日,虞声见他当街捉贼,一个窝心脚踹出,小贼飞出数米,抽抽两下不省人事。   他当场吓哭了。   他想,他死也不要嫁给边鹤。   -   边鹤对他的未婚夫郎很不喜欢。   细胳膊细腿,长得又嫩又白净,还爱哭。   这种娇滴滴的小哥儿,他一拳头能打死三个。   他想,娶了这种夫郎,他后半辈子有难了。   -   成亲当天,边鹤撩起红盖头,看见虞声杏眼里流出两大滴热泪。   面生桃花,目若秋波。   还又怂又勇的命令他:“你、你要轻点!”   边鹤目光沉沉,俯身吻他。   “好。”   -   虞家娇滴滴的哥儿嫁了当朝最勇猛的小将。   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们,甚至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坐庄,赌他们三年之内必和离。   实在气人!   当晚,虞声戴上兜帽,蒙着脸,准备去下注,三天!之内!必!和离!   出师未捷身先死。他在赌坊后院偶遇乔装来的边鹤。   两人四目相对,求生欲爆棚的虞声倒打一耙:“你想跟我和离?”   然后被边鹤带着,把所有私房钱压到了「不离」上。   从今开始,一张薄薄的票根,就是他的全部身家。   三年之后,夫夫俩的崽崽都养得白白胖胖,早年的闹剧早已遗忘。   赌坊结算,赢家只有两人。   全城瞩目,纷纷猜测谁这么慧眼如炬。   虞声笑出小虎牙,身侧站着依然满身凶气的边鹤,朝桌上拍出两张旧票根。   “我们来兑钱!”   吃瓜群众们:??   -   ꁘ铁汉柔情x娇美直球   ꁘ一个婚前不满,婚后真香的大甜饼   ꁘ攻先见色起意,受是日久生情 第2章 赶集   三水县以西有四个村子,以一条官道为界限。   陈家湾和陆家屯分别位于南北两面,官道往西去,靠着坟头山的地界是黎寨,往东走,靠近县城的地界是上溪村。   陆杨赶着骡子车上官道,遇见了好些挑着扁担、背着背篓的村民。   陈老爹离家十五年,期间只祭祖回来过,这次摆阔,一下把从前的关系网都联系上,路上好生热闹,瞅着面生的他也要搭话说两句。无非是他们回村了,还是做老本行,家里做各样的豆制品,以后要吃豆腐,就去陈家湾,乡里乡亲的,一定给个好价。   问好价是什么价,陈老爹只瞪眼假装愠怒:“这话问的,我还能坑你们不成?”   陆杨安静听着,心中持续拆台:是的,坑的就是乡亲们。   又听陈老爹低声跟他说:“你嫁去黎家后,不许做豆腐的生意,否则……”   陆杨在他手下讨生活十多年,最是了解他的性情,知道该怎样应对。   脑中思绪还没转弯,脸上已是赔着笑脸,语气讨好道:“爹,瞧您说的,我是那种不知亲疏的人吗?”   这种模棱两可的话,陈老爹不能满意。   陆杨紧跟着说:“猎户家不缺肉吃,往后得了什么新鲜野味,我一定先拿来孝敬您。吃不完的拿去卖钱,得了银子我会给家里攒一些。他家连分带买的有十几亩良田,到时咱们家也不缺粮食吃了……”   他一样样细数着成亲以后的捞钱事宜,陈老爹听着摇头晃脑,笑得眼尾的褶子都密集起来。   陆杨小心打量着他的脸色,不经意试探了一句:“所以我才想跟他争取一下,以后我管家里,这样做什么都方便……”   说到这里,陈老爹就立即变了脸。   “这话别提了,他再不喜欢被人管着,家里家外的还能事事盯着你来?到时还不是你打理?”   陆杨便不说话。   陈老爹又点他一句:“过日子么,就不能争高低。你看看谁家小哥儿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在外头泼辣点算了,对着家里男人要敬着。”   见陆杨还是不吭声,陈老爹举例说明:“你娘就是这样。”   陆杨见好就收,心中无奈,脸上笑容灿灿,乖乖应声说好。低头时,却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你不争输赢,你怎么不让你媳妇骑你头上。   有骡子车,他们到县里快。   陆杨熟门熟路,赶车直往集市里去。   他们有车,摊位费要十五文钱。交了钱,拿上牌子,就能进集市挑个空地卖豆腐。   今天来得不巧,黎寨好多汉子组队出来卖猎物,黎峰也在。   婚期将近,礼都过了,这门亲事板上钉钉,老丈人到了跟前,黎峰热络得很,对着陆杨,则略显冷淡。显然还对之前争取家中话语权的事耿耿于怀。   陆杨哼了声。   臭男人,摆脸色给谁看。   他毫不客气使唤黎峰:“这豆腐嫩,不好搬来挪去的,你把木墩搬走,我把骡子赶过去就行。”   黎峰定定看他,一双环眼不怒自威,浓眉一挑更是煞气毕露。   他不听话,非要搬。   “不用那么麻烦,我给你搬下来。”   陈老爹笑呵呵说好,还侧身一步,把陆杨挡在身后,拿后脚跟踩陆杨的鞋面,无声警告他。要他老实点,懂事点,亲事搅黄了,有他好看的。   陆杨忍痛扬笑,看黎峰撸起袖子就去搬豆腐,浮夸又虚伪的赞道:“哇,黎大哥的力气真大,不像我,一次只能搬动一板豆腐呢。”   他看见黎峰的动作僵了下,腰臂下沉,手掌挪动,一次搬动两板豆腐,给摆到了木墩上放着。   周围的黎寨汉子们看见了,都在憋着笑,有个别胆大的,还学陆杨说话,打趣他:“哇-黎大哥的力气好大啊——”   被黎峰看一眼,又都合群的憋笑。   很有威严嘛。   陆杨的心沉了下去。   陈老爹看他俩没吵起来,放心许多,说要去逛逛别的摊子,嘱咐黎峰看着点陆杨。   “他是小哥儿,脸皮薄些,你帮着叫卖叫卖。”   黎峰:“……”   这还叫脸皮薄。   目送陈老爹走远,黎峰看向陆杨。   他说:“你刚才是故意的。”   陆杨笑道:“怎么了?你要打我?”   黎峰不屑动手,扭头就喊「卖豆腐」,一副要快点把陆杨送走的样子。   陆杨觉着他的脾气还有救,便凑过去问:“诶,我最后问一次,家里都听我的,外面都听你的,这样行不行?”   黎峰一巴掌拍在豆腐上,拍烂了一大片。   他说:“这些豆腐我买了,你去找你爹吧。”   陆杨明白了,朝他伸手:“三百文。”   陈家做豆腐的模具大,一板豆腐是六十四块,陈老爹暂定两文钱一块。两板豆腐合计两百五十六文钱,陆杨故意多报了。   黎峰没点数,直接给他拿了三串钱。   陆杨上手掂掂,心里有数。他解开绳结,数了四十四个铜板给黎峰,笑得纯良:“我不占你便宜。”   黎峰无语。   他都把豆腐全给买下了,陆杨还要戏耍他一番,实在过分。   这就是他娘给他找的好亲事。   真是好极了。   -   陆柳跟着父亲陆二保在天光大亮的时辰,赶到了县里。   他们避着官道,走了些小路,进城门后,又根据过往经验,多绕了几条街,去了最东边的入口,这样可以避开熟人。   来得晚,远远看去,集市里已经没多少空位。   陆二保也舍不得摊位费,他把扁担给陆柳抱着,两笼鸡则自己拎着,过去跟集市管事的说他的鸡笼会叠着放,不占地方。   父子二人,统共交八文钱拿牌子,进集市卖鸡去。   陆二保在鸡笼里藏了一篮子鸡蛋,他实在老实,不敢让陆柳拿出来摆摊卖,也叠着放在鸡笼上。   有人买鸡,就把篮子给陆柳抱着。   才十一月中旬,还没到年节的时候,鸡不好卖,许多人家都攒钱等着买年货。   陆柳想着每年都是年底农闲说亲的人多,就尝试着叫卖:“农家养的大肥鸡要吗?家里嫁娶都用得上,可以烧菜,也能炖汤!”   他其实还有一串熟悉的话说,炖汤补身子,以后好怀娃娃。   可他还未出嫁,这话实在羞人,难以说出口。   吆喝声吸引来了些客人,好巧不巧,还有谢家母子。   谢母越过人群,看见摊主是陆家父子,立时尴尬,一时称呼都忘了。叫亲家吧,太早了,说老大哥吧,又太亲近了。   她尬在那里,她的秀才儿子谢岩竟然一声不吭,由着娘亲尴尬。   更巧的是,陆二保也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老实一辈子,就没跟几个女人打过交道,面对未来的亲家母,还是读过书的斯文人,他愣愣好一会儿,才由一句「亲家母」开场,打破僵局。   陆柳差点儿捂脸。   他努力担起沟通的桥梁:“伯母要买鸡吗?”   谢母的脸色更加尴尬了,她断断续续解释着:“我们刚来……去过街上……顺路来看看……来看看……”   中间的逻辑全断了,也没说要不要买鸡,但陆柳能猜出来。   和他们一样,是为了躲避熟人,所以避开了常走的道,没想到双方会撞到一起。   两家是要结亲,最好的话题就是亲事筹备。   陆柳把话题带过来,谢母显然有准备,再说话就顺畅了。   亲事由长辈说,陆柳不好插嘴,于是侧步向前,自己守着摊位,让两位长辈说话。   谢岩自觉站过来,但哑巴似的不开口。   陆柳想想这几天的害怕与无错,鼓起勇气跟他打招呼。   “你哪里不舒服吗?”   谢岩眼珠转动,似乎被拉回了游走在外的神思。   他摇头:“没有。”   陆柳又问:“那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谢岩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只是摇头:“说什么都没用。”   陆柳疑惑:“为什么?”   谢岩:“反正都要成亲。”   陆柳:“……”   说到这个,他就委屈了。   他小小声跟谢岩说:“我前几天去上溪村了。”   谢岩眉目微动,但只是「哦」了声。   陆柳又说:“我看见你家好多人……”   谢岩回头了,给出见面以来的最大反应——满眼满脸的期待。   “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陆柳:?   谢岩在期待什么?   他应该有什么想法?   说想退亲吗?   陆柳已经争取过,退亲是不行的。   如今婚期临近,谢家也没反悔的意思,那只能想法子解决问题。   陆柳心想,谢岩好歹是个秀才,脑子聪明,说不定早有主意,只是家中人少,孤立无援,无法实行,所以才一直被欺负。   他也回以满满的期盼,心跳都快了许多,小脸红扑扑的问道:“你有解决的办法?需要我做什么吗?”   谢岩的喜悦期待立马垮塌,看向陆柳的眼神还有几分茫然:“什么,你竟然没办法对付他们吗?”   陆柳被他的话问得大脑一片空白。   恍惚回神后,又听谢岩说:“那你嫁过来要吃大苦头了。”   陆柳差点哭出来。   谢岩半点不怜香惜玉,视若无睹道:“你爹怎么舍得?”   陆柳哭了。   两人有一阵没话说,陆柳擦了数次眼泪,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大多是他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欺负,然后是父亲坚定的说他以后一定会过上好日子来收尾。   陆柳知道他们家翻身很难,更知道之前提亲的都是什么人。   他反复回忆父亲说过的话,给自己鼓劲,然后吸气调整情绪,又一次期盼着问谢岩:“你还会继续科举吗?”   谢岩说会。   “毕竟我又不会种地。”   人人都说谢岩是个书呆子,陆柳从没听说他这么会气人。   陆柳内心敏感,听出来谢岩对亲事、对他的不满意,他咬唇,再次鼓起勇气问:“那你以后会考举人吗?”   谢岩的惊讶刺痛了陆柳的心,一字一句跟铁锤一样,锤得他头痛发晕。   “会考的,但是考不中。你不要对我有这种期待。”   陆柳无法跟他继续交流,又一次抬手擦眼泪,他很用力很用力,袖口抹出一片水痕,眼眶红红的。   他快步走到父亲身侧站着,怀里抱着一篮鸡蛋,表情倔倔的。陆二保侧头看看他,身形僵硬,脖子动了几次,始终没有回头看谢岩。   谢岩目光淡淡望着那边,对这门亲事彻底死了心。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有人上山打虎,有人上山当食物。   显然,陆柳是后者。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   陆杨是哥哥,是被送走的孩子,陆柳是弟弟—— 第3章 兄弟   陆杨拿了钱,没立即去找陈老爹,他避开了陈老爹走的方向,也在集市里闲逛。   陈老爹不让他做豆腐生意,黎家母子的性情又跟他不合,他估摸着这亲事不长久,得另寻摸个出路才好。   他自幼长在县里,不会种地,旁的东西多多少少都会一些。   像家常会用到的东西,草编、竹编类别的,他基本都会。   豆腐之外,他还会做包子,皮薄馅大汤汁浓,汤包也能做。他跟着好几个师傅学的,都是年幼时卖乖,甜话一箩箩的送,才让人家哄孩子似的跟他讲。   如今大了,再要学这手艺就难了。   除了编织和吃食,陆杨细算下来,他也就识得几个字,会点儿雕版的手艺。   正想着,他走到了包子摊附近。   集市上有卖熟食的,以陆杨的眼光来看,这实在不是好摊位,不固定,村里来客多,大多舍不得吃包子,都会自带干粮。来一趟还得交摊位费,太不划算。   胜在人多,客流量大,总有人指缝里漏一点儿,要吃热乎的,想摆阔,生意就来了。   陆杨找了靠墙角的位置,仔细观察包子摊的生意。   摊上卖得杂,包子就有好几样,素的荤的都有。还卖馒头和花卷,另有手臂长的大馍馍。花卷和大肉包子卖得最紧俏,别的就差一些。   他没想到,他在观察包子摊的时候,也有人在观察他。   陆柳远远看着,不敢置信,这世上竟然有跟他长得这么像的人。   他被谢岩气哭,没法在摊位待下去,跟父亲说了声,抱着一篮鸡蛋换地方卖。   才绕过弯儿,就让他看见了陆杨。   陆柳震惊完,想起来一件事。他定亲之后,某天起夜,听见两个爹说起另外一个孩子。   一个送给姑姑陆三凤养的孩子。   原来爹爹王丰年当年怀的是双胎,因着家里穷苦,难以糊口,就让陆三凤抱走了大的。   这么多年,两个爹始终不敢找过去,也没见陆三凤带孩子回来看。   陆柳定亲了,哥哥与他是双生子,同龄同岁,也该相看亲事了。两个爹哀叹,不知哥哥会许到哪家做夫郎,离家远不远。   陆柳愣愣盯着陆杨看,下意识拿盖着鸡蛋的布蒙住了脸——知道他是双生子的人不多,遮住脸的好处不知道,总之先遮住。   他还不知道哥哥叫什么名字,现在住哪里,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陆柳心里的问题拥挤,却没想过认错的可能。   他仿佛有神奇的感应,那个一直盯着包子摊的小哥儿,一定是他哥哥!   哦。   对了。   包子摊。   哥哥一直看着包子摊,定是饿了!   陆柳有了精神,立即把糟心的亲事和气人的谢岩甩到脑后,摸摸怀里的小钱袋,去买包子给哥哥吃。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在县里买过熟食吃,平时问也不敢问,只听村里别的小哥儿说起过各类面条的价格,包子倒是不了解。   但他有钱,两个爹给他添嫁妆,让他买些喜欢的、有用的东西,他手里有五百文钱!还有几个刚卖鸡蛋得的零散铜板。   包子摊生意好,他看别人不是买肉包子就是买花卷,也不知哥哥喜欢吃什么,就一样买了两个。   肉包子四文钱一个,花卷两文钱一个。一起花了十二文钱。   陆柳拿上热乎乎的包子,注意着来往路人,步伐轻快地走到陆杨面前,把包子递给他。   正在观察包子摊的陆杨:?   陆杨双手环胸,斜靠着墙壁,眼睛上上下下打量陆柳。   陆柳穿着件酱红色的袄子,脸上蒙着灰扑扑的、打了补丁的布块,露出的皮肤白嫩,眼眶红红的,眼睛却水润,眉心孕痣小而标志。   是个小哥儿。   陆杨放松了些,目光再看向陆柳抱着的一篮鸡蛋,笑道:“我不买鸡蛋。”   陆柳被说蒙了,哥哥怎么会是这种反应呢?   他急道:“我不是找你买鸡蛋的,我是给你买包子吃的!”   陆杨盯着包子摊好一会儿了,也看见陆柳去买了,这小哥儿紧巴巴数着铜板,十二文钱,数了三次,一看就不是富贵人。   不富就是穷,自个儿都是穷人,给他买什么包子吃?   他皱眉,不理解:“你为什么给我买包子?”   陆柳心意是好的:“我看你望着包子摊好久了,你应该是饿了吧?快趁热吃吧。”   包子只隔着一层纸,他一手拎着竹篮,单手拿着,烫得厉害,几根手指在纸上轮换捏着,看样子要被烫哭了。   陆杨接过来,给他放到竹篮里边,对他的行为做了点评:“你是傻子吧?”   陆柳:“……”   为什么他今天碰见的人都这么气人?   他委屈低头,这才发现竹篮上的布块不见了,后知后觉想起来那块布被他蒙在了脸上。   而此时的陆杨极其不自在,虽然他认为眼前这个小哥儿是个傻子,但这傻子看他望着包子摊就给他买肉包子吃,可比世上的聪明人可爱多了。   他看这小傻子要哭一样,连忙哄了句:“我是夸你呢,现在像你这种好心人不……”   话没说完,就看见小傻子把蒙着脸的布头扯下来,露出一张跟陆杨一模一样的脸。   两个人站一起,比照镜子还清楚。   陆杨的机灵劲儿都没了,脑子一片空白,他反应也快,先给陆柳把脸继续蒙上了。   什么情况?   为什么会有个人跟他长这么像?   爹娘一直没瞒着他,直说了他是抱来的,但没说他是从哪家抱来的。总之不是陈家的种,让他跟着娘姓陆。   自他记事起,就常被爹娘敲打,他没有来路,离了陈家,没地方住也没钱,丢到外面就是个死,把他驯得乖乖的,一天天小奴隶一样的干活。因着家里是做生意的,爹娘舍不得使唤两儿子,把他带出去卖货,这才让他养出来一身泼辣脾气。   但再泼辣,到了屋檐下也得低头。他除了陈家,不知去处了。   陆杨摇摇头,四下里看看,拉着陆柳的手腕,把他带去一个夹巷里说话。   赶集的人都在赶热闹,夹巷里僻静。   陆柳还兴奋着,两只眼睛湿漉漉的看着陆杨,眼神一对上,就甜甜叫哥哥。   陆杨没应,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是哪里人?现在住哪儿?今天跟谁一起来赶集的?”   陆柳一样样说了。   他叫陆柳,今年十八岁了,是陆家屯的人,现在也住陆家屯,和父亲一起来赶集的。   陆杨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陆柳老实道:“我父亲叫陆二保。”   他还聪明的补充道:“我姑姑叫陆三凤!”   对上了。   陆杨很惊奇,他居然还有个弟弟。   这个弟弟还跟他长得这么像。   性格倒是不大一样,傻兮兮的,一看就很好欺负。   很好欺负的弟弟不忘初心,又一次把包子递给他。   陆杨这次没有拒绝,跟弟弟一块儿蹲墙根,一人一只肉包子啃得可香。   陆杨早上没吃好,半夜里开始忙活,一个野菜窝窝头咯得他胃里不舒服,半道上就没吃了,也早都饿了。   陆柳今早吃得好,但他们父子走了十几里路,肚里那点食物早消耗干净了。   吃完了包子,再慢慢啃花卷。陆柳这才问哥哥叫什么名字,也学着哥哥的问题,一次问全乎了。   陆杨心里再次涌起期待。   他有家人了,亲事就有得商量了。   如此这般简要说完,他顺道提起了亲事。   想来爹娘瞒着陆家那边,也是想先把聘礼全拿到手,免得多个人来分账。   只是这点期待,他先压着了。   他先试探陆家的情况,以亲事为引子,看陆柳有没有在相看。   之前还傻乐的弟弟,一瞬间蔫吧了。   陆柳叹气:“说亲了,我马上就要嫁了,许的是上溪村的谢秀才。刚才碰见他,被他气哭了。”   陆杨当即要替弟弟出气,“他在哪儿?”   陆柳拦着不让,如此这般说了缘由。   怪不得谢岩,只是他们都是立不起来的软脾气,凑到一起过日子,他想想都害怕。   陆杨听了,心沉了又沉。   完了。   陆柳这么烂的亲事都不退,他这个送出去十八年的孩子,想要退黎家二十两的亲……下辈子吧。   陆杨回村多时,为亲事烦扰,也没个人能说心里话。如今见了弟弟,兄弟俩惨到了一处,话匣子打开,苦水吐不完。   陆柳本想骂骂陈家人,怎么这么狠心,强逼哥哥嫁不喜欢的男人。转而想到自己,亲爹尚且如此,指望养父母做什么。   两人相视一叹,久久没有话说。   沉默下来,集市上的嘈杂就往耳朵边挤。   既然是集市,就存在以物易物的交易。   可能是寻的地方好,又或者是两兄弟都选择性听。总之,他俩蹲在墙根,思绪神游的时候,满耳朵都是「换换换」,用某物换某物。   听一句两句,两人还没想法,听多了以后,他俩心思就活泛了。   鸡蛋都能换馒头,亲事怎么就不能换亲事了?   陆杨来了精神,侧目看向弟弟。   陆柳回视过来,眼神跃跃欲试。   “要不……”   “我们……”   “换个亲事?”   退不了的亲,就换了它。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团团圆圆幸福美满!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4章 互换   换亲是件大事,它的可行性,让兄弟俩都兴奋起来。   陆杨再不想过从前那种日子。   他不想两眼一睁就在干活赔笑,直到闭眼前都在伺候人。   一屋子住着,谁都可以使唤他。他连上茅房都不敢蹲久了。   这种日子,他再也不要过了。   陆柳也不想继续被人欺负了。   他不想整天担惊受怕,害怕有人闯进他的家。   不想继续过被人偷鸡要蛋找麻烦的日子,也不想再有人把筷子伸到他的碗里来。   这种日子,他再也不要过了。   他们的眼神变得坚定。   那就换亲吧。   冬季成亲的人多,兄弟俩的婚期都在年前,年前的好日子仅有几个,两家都想早日成亲,定下的都是冬月二十。也就是本月二十,大后天的事。   他们今天就得换,否则机会难寻。   陆杨起身,牵着弟弟往夹巷更深处走,出了巷子,到了居民区,找到一处人家,说衣裳湿了,请人行个方便,借间屋子更换。   衣服从里到外都要换。   陆柳只有身上的袄子是新的,余下都是旧物。   今天赶集,走路多,身体易发热,因此穿得少,里头除了中衣,再没其他。   素色中衣上有些巧思,细带是柳叶样式的,两头尖尖肚儿圆,边缘锁线定型,绣工平整结实。   他不好意思看哥哥,是背对着陆杨换衣裳的。但陆杨对弟弟很好奇,好奇他就看,想看看他们除了脸蛋,还有哪里像。   陆柳被他看得羞红一张脸,脱了袄子,受着凉气,身子微微发抖,都没能解开带子,把最后一层衣裳脱下来。   他让陆杨别看了:“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没什么不一样的!”   陆家地少,还要留人看家,陆柳是跟爹爹轮换着去地里帮忙,重的农活没干过,人虽瘦了些,皮肉却养得白净。这点跟陆杨差不多,陆杨在县里过日子,家里和作坊里一堆事等着他,少有烈日暴晒的时候,身上也白净着。   陆杨比弟弟大方,两手一扯,就把上衣敞开,给弟弟看他的胸怀有多大。   “羞什么?你看我,我看你,不跟照镜子一样?”   照镜子还没这么清楚。   得在清水面前照一照,才发现难辨真假。   天冷,陆柳看哥哥都脱完了,也就不扭捏,麻溜儿扒光自己,拿上哥哥的衣服穿上。   衣裳上还残留着对方的余温和体香。   兄弟俩的性格差异又一次显现,陆杨敢闻,陆柳只抢着速度,看陆杨嗅闻,也只是乖巧解释:“我洗澡很勤的,没有汗臭,但今天走路出了很多汗……”   陆杨见他实在老实,对换亲一事又犹豫起来。   那黎峰强势,不是好说话的性子,黎母又泼辣,这样软乎好欺负的弟弟送去了黎家,以后可怎么过啊?   可谢家又是什么好去处?   陆杨想着这事,终于不再闹弟弟,专心换好了衣服。   陆杨的衣服好些,陈老爹摆阔,想要抬高聘礼,很是舍得,给陆杨做了两身新衣服,棉料薄,外头看着体面。   陆杨给弟弟整理衣服褶子,又拍拍他肩膀,跟他说:“我看那人带了很多货来,现在肯定没卖完,我带你过去,你跟他见一面,说说话。”   不合适,还有反悔的机会。   陆柳摇头。   “哪能什么好事儿都被我摊上?我就是不想受外人欺负。家里的事,让着就让着了,我也没什么主见。”   他还担心哥哥被谢家的亲戚们生吞活剥了。   那些人不敢动谢岩母子,新进门的夫郎就是活生生的出气筒。   陆杨也是摇头。   “不用怕,别人怕极品亲戚,我可不怕。你哥哥我就是最大的极品。谁上门,谁吃亏。只要家里我说了算,我就吃不了亏。”   他最怕没退路。   但弟弟说了,谢岩也期待着解决方法。他有留下来的本事。   又是一阵沉默。   陆杨想了想,伸手抱抱弟弟。   这样亲密的行为,就算是对他来说,也是头一次。   他手伸出去,在陆柳的背上放着,肢体却僵硬。   陆柳很惊讶,柔软的速度却快过陆杨。紧绷的身体一瞬就放松了,很用力的回抱今天才相认的哥哥。   拥抱完,兄弟俩互相检查,最后将头饰换掉。   两人都扎着道髻,只是一个用着木簪,一个用着褐色发带。互换后就出门去。   陆二保答应了会在原地等着陆柳回去,摊位好找,两人见面的地方拐个弯儿就到。   陆杨先送弟弟去骡子车那边等陈老爹,路上紧急给弟弟讲陈家的人员构成。   陈家离村十多年,在陆杨的记忆里,他在村里的生活经历少得可怜,都没有回来长住过,也就没有朋友在,这方面很省事。   “在家里只要乖一些,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就出不了错。但你要小心老幺,他最喜欢捉弄我。不用怕,直接骂他,打也行。马上就到出嫁的日子了,陈老爹不会由着老幺的性子来。”   村里其他人则不用在意。   短短几天,能有什么了解?随便糊弄的事。   陆柳也跟陆杨说家里的事。   张口讲述,才发现极其干巴。   陆家的一切都很无聊,两个沉默寡言的爹,一些偷鸡贼,一些狗鼻子邻居。   “他们知道我跟谢秀才定亲了,最近收敛许多。说怕我以后翻身了。”   陆杨听着点头,心里却明白,这都是假的。   只等今天赶集回家,就有人上门来找麻烦了。   赶集意味着有钱,婚期将近,陆家父子一定会添置些东西。拿不走的,摸一摸也是好的。   但他笑着应下。   如果那些人不过分,他可以忍着。反正在陈家都这样过的,没什么大不了。   陆杨摸摸脸上蒙着的布块,挎着一篮鸡蛋,伸长脖子往前看,见黎峰还在摊子前,就跟陆柳指了路。   黎峰很好认,黎寨出来的汉子个个高大,他在这一帮人里都鹤立鸡群。摊位上还有些豆腐没卖完,摊位侧后方则有骡子车在那儿停着。   陆柳最后看哥哥一眼,就往黎峰那边走去。   他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走过来的,好像双脚上凝聚了他全部的勇气,抵达目的地,就完成了使命般,让他一阵阵的腿软。   他站在黎峰的摊位前,有些不知所措。   黎峰抬眉看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你爹还没回来。”   “哦。”陆柳应话,还在摊位前站着。   他紧张,胡乱找话:“我就看看。”   他说他就看看,然后眼睛直勾勾望着黎峰。   黎峰:“你来看我的?”   又想找什么茬。   黎峰心怀警惕,分出心神去看陆柳,见陆柳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不由皱眉。   刚才在他这儿那么能耐,出去溜达一圈儿还哭着回来了?就这点出息?   “你别挡着我卖货,要看换个地方看。”黎峰说。   陆柳也想换。   黎峰这儿的野味多,摊子前不缺客人,说两句的话工夫,他还跟人讲价了。   可是陆柳腿软,骡子车那么近,他走不过去。   他说:“我也没挡你多大的地方,你让我站会儿。”   性格使然,陆柳讲话总有点软绵绵的倔强,看似在耍性子,但一点力道都没有。   诚心想欺负他,听了还会笑。   黎峰没想欺负他,听完没笑,心里还更加警惕了。   他决定不理,但张口吆喝起「卖豆腐」。   明明已经买下了全部的豆腐,这又是勤快给谁看的?   陆柳眨眨眼,觉着黎峰这人不坏。   或许是胆子出来放风了,他今天格外胆大,他跟黎峰说:“我走不动路,你扶我一下行不行?”   去掉最后三个字,就是命令式语气,黎峰会生气。   加了三个字,有了商量的余地,黎峰就愿意考虑。   他依然觉着陆杨有坏心眼儿,可他堂堂八尺男儿,大庭广众之下,还怕一个小哥儿不成?   他拿起抹布,两只大手在上揉搓擦手,再把抹布摔打在摊位上,绕过木板,过来扶陆杨。   他手大,一巴掌能赶上陆柳的小手臂那么长。陆柳站在他身边跟只小鸡崽似的。   陆柳突然佩服哥哥。   怎么那么胆大,敢跟这样的汉子起争执。   黎峰顺利把人安置到骡子车上坐着,看他乖乖的,不闹事也没耍嘴皮子,心里有些异样,总归是满意的。   陆柳坐稳了,很快表现出与哥哥截然不同的性格。   他连坐姿都是内敛乖巧的,两条腿垂在车底板外边,他就两腿并拢,双手也放在膝上。   黎峰还要卖货,只打量他一眼,就回到摊位前。   这一眼,让他看见陆柳鞋面上的鞋印。   鞋印很深,踩上去的人肯定很用力,看边缘痕迹,还故意碾磨过。   谁踩的?   黎峰不知道。   他将羊肉分割了,论斤散卖干净,见陈老爹还没回来,就回头看了眼。   陆柳已经改换了坐姿,整个人都坐到了车板上,用手抱着膝盖,看着小小一团。   黎峰是打猎的老手,他不懂旁的东西,只知道陆家小哥儿看起来像一只踩踏进陷阱的猎物。   他进退无门,只能困在里边,任人宰割。可怜极了。   黎峰想着,好歹是他未过门的夫郎,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负了算什么事?   他又一次擦手,从放在地上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竹筒。   竹筒用木塞封着了,他拔下木塞,把竹筒递给陆柳。   陆柳在想事情,被黎峰吓着了,他身体抖了下,一双圆润的杏眼睁大,水润润的,更加像猎物了。   像小鹿。   黎峰没想太多,又递了一次竹筒。   陆柳接过来,见里面满满都是长条的肉干,很茫然。   黎峰让他吃,然后问:“谁踩你脚了?”   陆柳缩缩脚。   他上身是短袄,棉裤刚及脚踝,遮不住鞋面。   黎峰跟陆杨不对付,没有一定要替人出气的意思。   在他看来,陆杨那么厉害,就该自个儿找场子。   “不说算了。”   陆柳却拽住他衣袖。   好不容易有人要替他出头,他得抓住机会。   他说:“我爹踩的!”   他眼里的期待,让黎峰有拒绝不了的理由。   可这个人,黎峰动不得。   黎峰看着陆柳。   陆柳看着黎峰。   黎峰眼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陆柳眼里的期待越来越浓。   最终黎峰确定:“你在耍我?”   陆柳见状,不敢要黎峰帮他出头了。   可他委屈。   为什么要凶他?   “不是你问的吗?我只是说了实话……”   黎峰哽住。   算了。   小哥儿果然是世上最不讲理的人。   离他们不远的小小角落里,陆杨始终看着这边的情况,见黎峰能扶弟弟,还愿意给弟弟拿吃的,提着的心重重落下,继而低头,点数竹篮里的鸡蛋数量,然后提起篮子,大声喊着「卖鸡蛋」,朝东边走去。   陆柳听见叫卖声,往那边看,他坐着,视线矮,越不过人群。但他知道是哥哥的声音。   哥哥刚才一直看着他,放心了才离开。   陆柳眼眶发热,有泪意上涌。   黎峰不明所以,还以为是他两句话给说哭的,立时头疼了。   “那我待会儿也踩你爹一脚。”   他语气肯定,只是通知陆柳。   陆柳偏过头看黎峰,确认了,这个男人不是坏心眼儿。   他破涕为笑:“那我要看着。”   看就看吧。   黎峰想:我难道会偷偷摸摸踩?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5章 稳了   陆杨在市井长大,卖一篮鸡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鸡蛋价位不定,夏季便宜,因为天热,不耐放,价格能最低能压到一文钱一个。   过了最炎热那几个月,鸡蛋的价格就会上涨。一般不会低于一文四。   冬季的价格最高,因为气温低、好保存,加之有年节,家家户户都会做好菜,鸡蛋的储备是很有必要的。   依着陆杨的生活经验来说,冬季的鸡蛋最高能卖到一文七一个,集市上要便宜些,一文五、一文六这样。根据鸡蛋大小、新鲜程度来定。   散碎的零头不好计价,通常是十个起卖。   陆杨定价十六文钱十个鸡蛋,买二十个鸡蛋,送一个。价钱刚好在常价上下浮动。   卖鸡蛋要挑人。村里人也会买鸡蛋,但他们在村里就能买,不用费劲的背来背去。   陆杨就挑着县里人叫卖,跟人搭话。   他耳朵尖,眼睛明,嘴上也快,尤其见着那些脸上喜气洋洋的中年人、小年轻,他都追上去跟人搭话。   年节前后,办喜事的人多。   没怀上孩子的,吃个鸡蛋补补,以后好坐胎。   怀上孩子的,也吃个鸡蛋补补,以后生的娃娃白白胖胖又聪明。   若家中没喜事,大人们长辈们也吃个鸡蛋补补,年头忙到年尾,实在辛苦了。   他还跟人讲鸡蛋的味道。   “就我这鸡蛋的个头,您打散了,略加两勺温水,两颗蛋能炒出一大盆!现在菜也少,人嘴里没味道,我给您说个法子,您买些辣椒,再备些葱姜蒜,就拿家里的大酱,锅一烧热就放油,把鸡蛋炒碎,把葱姜蒜都爆香,再拿一勺大酱提味儿。然后把鸡蛋放进去炒炒,那滋味儿——拿红烧肉都不换!又有营养又下饭!家里人吃了都说好,邻居闻着都说香,谁见了您不夸一句好手艺、会过日子啊?”   他的嘴实在灵巧,市井上摸爬十几年练出来的好口才,走完一路,好些人都眉开眼笑,直夸他会说话。   县里人是会买鸡蛋吃的,在谁那里不是买?这小哥儿说话好听,就在他这里买。   买鸡蛋的人都会问他鸡蛋酱是怎么个做法,陆杨耐心跟他们说:“就跟平时炒菜一样,但这是炒酱而已。要想吃得香,可以多打个鸡蛋。要想下饭,可以多加点酱。”   一篮鸡蛋五十颗,他照着定价来,买二十个鸡蛋送一个,余下八个不好卖了。   他也不急,这头的买家不捎带着全买了,他就换条街,说最后几个鸡蛋,便宜了卖。   照着一文四的价格来,抹个零头,十一文钱全拿走。   一篮鸡蛋,合计卖出了七十五文钱,算一文五一个。不亏。   卖完了蛋,陆杨才往陆二保卖鸡的摊位去。   他第一次见亲爹,心情难免紧张,又跟看弟弟一样,蹲在不远处的墙角,往那边静静看了很久。   陆二保很好认,人老实又拘谨,守着两只叠摞的鸡笼,两手扶着,吆喝声都干巴。   人老了,两鬓白了一大片,深麦色的皮肤上满是岁月的痕迹。看着身材高大,但腰背佝偻着。   陆杨见过很多腰背佝偻的人,多见于迎来送往的掌柜、伙计。这些人成天点头哈腰的,长久以往就把腰背折弯了。   这次回乡,他才发现农户的腰背弯折得更厉害。陆二保的年龄不算高,却与很多高龄老头一样,高大身材折了半,看得出高大,偏显得矮、敦实。一看就是被生活压垮了。   陆杨原本对抛弃他的亲生父亲有许多怨气,见此情状,心中情绪复杂难言。   算了。   不把他送出去,他可能早死了。   这都十八年了,陆家还过这苦日子,十八年前定是养不活两个孩子。   也因此,他对陈老爹的埋怨也少了很多。   他想着,弟弟比他好说话,若是陈老爹知道收敛,管好俩儿子不胡作非为,弟弟一定好好孝敬他们。   要是贪心不足,那也没关系。黎峰可不是好惹的。就陈家那几口人,黎寨都进不去。闹不出水花。   陆杨起身,拍拍衣裳上的灰尘,去找陆二保,站他身侧,轻轻叫了声「爹」。   陆二保不知面前的孩子已经换了一个,他跟陆杨说:“刚才谢家那孩子想给你赔不是,出去找一圈,没找着你。我看他们在这里也没话说,白站着让人不自在,就让人先走了。”   陆杨直接戳破:“是被他娘逼着赔不是的吧?”   陆二保:“……”   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锋利,跟把刀子似的。   “是他娘说的,我看他是读书读多了,不通人情世故,教他他就他做,心是好的。”   陆杨哼了声:“读书人最重孝道,他读那么多书,干嘛惹他娘生气?可见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二保:……   陆二保知道陆柳不喜欢这门亲事,见了谢岩就被气哭,心中定然更加不满。他对陆柳的脾气疑惑,但自找了理由——孩子还在气头上,正常的。   陆二保从怀里摸出五文钱给他,让他去买糖糕吃。   以前陆柳跟他来赶集,总是眼巴巴看着糖糕,他总舍不得买。   家里其实有点积蓄,但他们家穷,亲戚见风倒,旁的事求上门愿意帮一帮,真要用钱,那只能吃闭门羹。   陆柳小时候发高热,他们到处求人,险些让孩子赔了命。卖了几亩良田,才让陆柳看了郎中,把命保住了。   从那以后,陆二保跟王丰年恨不能把每一文钱都省下来,怕有个病啊灾的。他们没人能帮,只能靠自己。   现在陆柳要嫁人了,夫夫俩反而舍得了,这这那那的吃食,从前陆柳没尝过的、不舍得敞开肚皮吃的东西,见天儿的给他弄来吃。   嫁去别人家,哪能随便吃东西。   陆杨不知道这段往事,也不知陆二保心中所想,开开心心拿了铜板去买糖糕吃。   他今天可太幸福了!   弟弟给他买肉包子吃,父亲给他买糖糕吃。   这日子过得,美滋滋啊美滋滋。   陆二保看他高兴,紧皱的眉头松开,还有个「川」字留在那里起褶子。   他叹气:“还有两只公鸡卖不掉,怕是要背回家了。”   陆杨弯腰往鸡笼里看,两只大公鸡养得很好,笼子里待一早上还精神十足,头上的冠子又红又大,身上的羽毛油亮油亮的。   陈家也养了鸡,用豆渣掺着青菜叶子喂的,没陆家的鸡养得好。   他说:“卖得掉,等我找找买家。”   他吃着糖糕,眼睛四下里看,把摆摊的、路过的人都打量个遍。   陆二保没见过这样找买家的,还当他是说大话。   结果陆杨找了谢岩来买鸡。   陆二保:“……”   他两手都不自在的搓来搓去了,陆杨还跟没事人一样,叭叭地给谢岩说。   “公子是书生吧?这读书就得赶早,寒冬腊月的谁不赖床啊?这时候就得养只大公鸡打鸣!您瞧瞧我家这鸡,毛顺,个大,鸡冠红,保管天色一亮就起鸣,每天准时准点叫唤。大公鸡向东叫,这是好兆头,保你金榜题名,衣锦还乡!”   谢岩越听,表情越是迷茫。   什么情况?陆家这小哥儿傻了吗?   他看陆二保搓手的动作,又看陆杨眼睛直直望着他的样子,低头解钱袋。   嗯。应该是赔罪需要办的事。   买了公鸡,陆家小哥儿就不生气了。   谢岩问:“这公鸡多少钱?”   陆杨怕陆二保报价低了,伸手拦了下。   书生的钱最好挣了,这些人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平时连米都没出门买过,懂什么公鸡母鸡,哪知道市价是多少?   他们又不是固定摊位,宰人又怎样?   母鸡价贵,论斤卖,一只约莫八十文到一百文之间。   公鸡便宜些,也论斤卖,一只最高也就八十文。   谢岩没问斤数,就是不懂。   不懂,那就一口价。   陆杨说:“八十文!”   谢岩已经跟娘亲采买完毕,钱袋里余下七十二文钱,不够。   陆杨看他摸来摸去,一文也没有了。立即转个笑脸,“你既然诚心要买,我也讨个彩头,算你七十二文钱,往后我家这鸡摊,也是文曲星光顾过的!”   谢岩欲言又止。   他几次张嘴,都只剩沉默。   他很想再说一次,不要对他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想想他往这头跑两次都只为赔罪,硬生生忍住了。   他给了钱,拿上陆杨亲手给他五花大绑的公鸡,听着陆杨让他多给同窗宣传宣传的话,只是点头,然后问:“你消气了吗?”   陆杨:……   他脑子灵。   立时想到了定亲的倒霉书生,眼角余光瞥一眼父亲的小动作,哪有不明白的?   早知是谢家这讨厌鬼,他就不该便宜!   陆杨上上下下把他看个遍。谢岩长得还不错,但人没什么精神,眼皮子都耷拉着,唇角下压,面相显苦。   用算命先生的话说,相由心生,命中带苦。要给钱才能改命的。   陆杨觉着七十二文钱一只鸡,他没占便宜。毕竟他可是以身入局了。   他问:“我成亲那天,能喝到鸡汤吗?”   谢岩稍作思考:“可以。”   陆杨就说:“行,我消气了,你走吧。”   谢岩也干脆,再对陆二保作揖,就告辞走了。   还剩下一只鸡。   陆二保不卖了,他跟陆杨说:“回家给你炖汤喝?”   陆杨不要。   一天吃三顿好的,老天爷该来收他了。   他说:“不用,我们出去吧,到外头找个酒楼饭店问问,比市价稍低个几文钱,看他们买不买。”   酒楼饭店一般有固定供应的人,活鸡可以养着,年底大多生意好,好好说话,适当让价,可以卖出去。   陆二保看陆杨动作麻利的收摊,才注意到他的一篮鸡蛋也卖完了。   他感觉怪怪的,但他没多想,往后就要靠自己了,哭一场,立起来了,也是好事。   他听陆杨的,“行,出去转转。”   父子二人离开集市时,黎峰也在收摊了。   陆柳缓过情绪,从骡子车上下来,站黎峰边跟他说话。   好些猎物他都不认得,摊前没客人,他就会问黎峰,黎峰一样样给他说。   看得出来,聊起打猎、猎物等事情,黎峰心情很好,很有讲话的兴趣。   陆柳给人的情绪价值很足,他真的不懂,问话时软软乖乖的,看人的眼神又专注,还会给予夸夸,捉只山鸡野兔都叫厉害。   黎峰再是心硬如铁,都被他夸得嘴角上翘,看见陈老爹回来的时候,他还颇不高兴。   陈老爹不知这头的变化,出去转一圈,两手空空回来不好看,就给买了两大包豆子,家里做豆腐用。   豆子是卖家帮忙扛过来的,黎峰过去搭把手。   黎峰扛起一包豆子的时候,察觉到一股视线牢牢锁着他,他回看过去,陆柳眼巴巴的。   黎峰:……   黎峰扛起豆子往骡子车那边去。陈老爹看这哥婿是越看越满意,跟着他说话,黎峰直来直去的,也没什么理由,就是突然后退一步,结结实实踩到了陈老爹的脚。   陈老爹立即「哎哟哎哟」的叫起来,黎峰还跟不懂一样,回头时还忙乱乱追着陈老爹又踩了几下。   陆柳守着黎峰的大包小包,看得可高兴。   等陈老爹叫嚷嚷的喊他过去扶的时候,他才揉揉脸蛋,憋回去笑意,扶好陈老爹,想着哥哥的性格,他努力凶巴巴说:“你看看你,把我爹都踩成什么样了?把他踩不高兴了,就不要你了!”   陈老爹没细听陆柳语气里的娇嗔,还以为他没转性,想趁机跟黎峰叫板,硬是忍着痛,连声说没事,还把黎峰一顿猛夸。   黎峰:“……”   我踩你,你夸什么。   陆柳跟着陈老爹收拾好骡子车,又听陈老爹的话,过来问黎峰要不要一块儿坐车回去。   他也把竹筒拿来还,里头还有一大半肉干没吃完。   陆柳高兴坏了,他没想到黎峰这么够意思,说到做到,这就给陈老爹踩得两只脚都叫痛。   他拿竹筒打掩护,比着脸蛋遮口风,显得脸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兴奋劲儿藏不住。   “他还夸你呢!”   黎峰拍拍手,拿他的话问。   “不要我了?”   陆柳立即红了脸,不好意思看黎峰,眼神乱飘,支吾道:“要的,要的。”   黎峰定定看他两眼,不问了。   他说:“我娘跟我三弟买东西去了,赶了车在外头等我,我出去找他们就行。”   出集市要走好远,陆柳看他东西实在多,又邀他一块儿坐车,到了外头再分开。   黎峰想想答应了。   自相看起,他跟陆家小哥儿就不对付,趁着今天两人聊得来,多说说话,以后成亲了好相处。   陆柳又把竹筒往他手里塞,黎峰不要,让他留着吃。   除了两个爹,陆柳第一次收到这么多肉,感动得不要不要的,抱着只外形斑驳的竹筒当宝贝。   陈老爹一直望着那头,看陆杨笑眯眯跟黎峰一块儿过来,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这门亲事,总算是稳了。   但他的脚好痛。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6章 回家   陆柳一行人坐骡子车出集市,到了外边,绕过两条街,他目送黎峰去找娘亲和弟弟。因为好奇黎峰的家人是什么样子的人,他多望了两眼。   陈老爹把他的样子看在眼里,原想提醒他,不要迷上男人就胳膊肘往外拐。转而想到陆杨无依无靠的,只能听他摆布。否则以后受委屈了,连个娘家都没有。又笑呵呵不语。   他脚实在疼,笑着笑着忍不住骂了黎峰两句。   “白长那么大的个头,眼睛是瞎的,给我脚都踩肿了!”   陆柳心虚得很,问陈老爹要不要买点跌打药膏擦擦。   陈老爹不买:“白费银子。”   从县城出去,上官道回村,两家顺路。   陈老爹说着不买跌打药膏,但跟黎母打招呼时,却说要买药,让他们先走,没有同行。   陈老爹跟陆柳说:“黎峰的娘很精,你在她面前不要耍小聪明。爹都不敢跟她多说,怕她把咱们家的老底揭了。”   陆柳「嗯嗯」应话。   车上只剩他跟陈老爹,他那些因兴奋劲儿压下去的不安开始冒头,在车上很不自在,缩头缩脑,话也少。让他说两句,他声气儿都弱。   这听着不正常。   陈老爹哪能想到,他面前的孩子已经换了个人?他只当陆杨是不舒服。   问明白陆杨是肚子疼,他松了口气。陆杨有胃疼的毛病,可能是饿的。   陈老爹自己都是吃野菜窝窝头出来的,没舍得给他买吃的,让陆杨忍忍,“到家喝口热水就好了。”   陆柳还是点头。   他在车板上坐着,眼睛呆呆看着陈老爹赶车的背影,想着他从前肚子疼时,父亲跟爹爹会怎样。   家里虽穷苦,但他哪里不舒服时,爹爹都会给他冲蛋花喝。   在大碗里打个鸡蛋,搅散了直接加烧开的水冲进去。家里年节时舍不得吃的糖,等他难受的时候,总会往蛋花里加半汤匙。   爹爹喜欢加多多的开水,甜分被稀释得很淡薄,可他很爱喝。有一段时间,他总是装病,来骗糖水蛋花喝。   父亲跟爹爹肯定知道,却没戳穿。   没想到哥哥肚子疼的时候只能喝热水。   陆柳想了想,试探着问陈老爹:“我想喝糖水……”   陈老爹头也没回:“你别以为我们家摆阔几天,就真的阔气了。现在跟从前不一样,豆腐坊都被老幺嚯嚯没了,家里剩几两银子,为着你这亲事去了大半。聘礼是收了二十两,那送你出嫁要不要办个送嫁酒?要不要把我这钱袋子补补?家里还要再开作坊,哪里都要用钱,你说喝糖水就喝糖水?糖多贵啊?你张口就要?”   陆柳听着他的喋喋不休,情绪从怕到惊。   他真的很惊讶。他只是说了他想喝糖水而已。   陆柳很擅长面对这种念叨,他发发呆,就当听不见了。   陈家湾近,快到村子时,陆柳坐正了,把路况都记清楚。   跟陆家屯一样,在官道侧面有个踩踏平整的小路,拐个弯儿,往前再走一里多路,就进了村子。   陈老爹回来不久,与人交情好,现在是农闲时节,谁都能到陈家去唠嗑,抓两把瓜子花生吃,他又客气和善,都对他家印象好着。   从进村开始,直到进家门,还有人跟陈老爹打招呼。   都说他们父子走得太早,搭车的没搭着,买豆腐的也没买着。   陈老爹只说下次一定。   陆柳都听得出来这是客套话,下次也不会捎带谁坐车,但会多留点豆腐在家里卖。   到家已是中午,陈老爹看他还蔫蔫没精神,就自己停了骡子车,让他去倒个热水喝喝。   陆柳点头,没急着进屋,站院子里把陈家外头看了一遍。   这房子十几年没人气滋养,各处都老旧破败。   院子里已经收拾妥当,院墙重修了,部分拆了重搭,部分只重新上泥,里外糊了一遍。   现在空旷着,临时搭了个棚子给骡子住,里头稻草铺得厚,四面木桩高高的挡风,正面用着几张席子遮挡,下边吊着石头压着,以防被风吹起来。   院子里有棵老树枯死了,枝干被砍了,余下个木桩当菜板,上头有血残留,看样子是杀鱼剁鸡了。   竹竿搭着,没晾衣服。   正对着院门的是堂屋,怕灌风进去,门关了大半。   屋里人看见他们回来了,相继说着要回家弄饭,笑呵呵告辞,每一个出来的人都跟陆柳打了个照面,说他勤快、能干。   有个夫郎拉着他手,跟他推心置腹道:“你爹娘真是疼你,为着给你找个好人家,一天天流水似的花钱,就怕哪里消息不灵通,把你嫁了个混子家,见天儿的跟我们打听消息。阿叔跟你说,那黎峰好得很,有田有本事有银子,年纪比你大了些,那能大几岁?你听阿叔的话,安心嫁了,别总想着当家做主,嫁了男人,谁不以男人为主?要么说男人是天呢?”   陆柳能说什么?   他只能点头。   这夫郎看他听进去话了,没跟前几天一样,总不阴不阳的拿话刺人。顿时眉开眼笑,话锋一转,问他:“你能给阿叔装些豆渣吗?我听说你家今天才做了豆腐。”   陆柳:“……”   他连豆渣在哪里都不知道。   但他听哥哥说了,这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陈家人对外头都是老好人形象,这种拒绝人的恶事,都是哥哥做。   外头说哥哥不好,那也没关系,陈家人会说哥哥年纪小,不懂事。才不管他名声好坏。   陆柳没哥哥那般圆滑的口舌,他拒绝得干巴:“不能给你装豆渣,因为我都吃完了。”   这夫郎表情凝固,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吃完了?”   陈老爹停好骡子车,放好豆子,顺便喂老伙计吃中饭,一过来就听见这话,看陆柳还睁着两只无辜的大眼睛,只感觉这孩子真是娇气。   不就是肚子痛吗?痛得脑子也不好了?话都不会说了?   陈老爹过来打圆场:“他今天累着了,人不舒服。那豆渣哪能是他吃的?这不,我刚喂了骡子。今天也没做多少豆腐,下次,下次我给你留着。”   他伸手往畜棚指。   回村前,他们把鸡都卖了,院里没搭鸡窝,只有骡子吃豆渣。   这夫郎把陈老爹的话记着了。   “下次一定啊,我闻着味儿就来了!”   豆渣也能做吃的,捏成型在稻草上发酵,可以做豆渣粑,炖菜一绝,炒青菜也好吃。   这东西在陈家的豆腐坊是拿铜板来买的。他们家喂牲畜之外,余下都是拿来做豆渣粑。哪能随便给人?   等客人全走了,陈老爹叫陆柳进屋,把他教训了两句。   陆柳只听不还嘴,身上一丁点儿刺刺的模样都没有。   陈老爹知道他肚子疼,也不好多说。这时,陆三凤插嘴,让陆柳抓紧做午饭去。   “等会儿再把堂屋都收拾收拾,再把你兄弟换下来的衣裳洗了,今天天晴,不穿的鞋子都要刷刷。”   陆柳怕说漏嘴,谁说话都是「嗯嗯好好」。   陈老爹看他可怜,摆摆手,让他回屋歇会儿,让陆三凤去做饭。   陆三凤难以置信,拿指头指着自己:“我?我做饭?”   陈老爹挑眉:“去吧,过两天杨哥儿嫁了,家里家外还是你照料。”   陆三凤大受打击,好像至此才知道陆杨出嫁,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没往灶屋去,急急跟陈老爹说:“那得赶紧给老大说个媳妇啊!家里家外那么多事,我哪能忙得过来?”   陈老爹脚疼,不跟她多说。   “熬熬,等豆腐坊开起来,手里有银子了,就给老大说亲。现在说亲,没钱下聘,平白让人看笑话。”   陆柳肚子不疼,也不敢在陌生的家里闲下来。   闲下来时间过得慢,他心里慌着容易露馅儿。   灶屋好找,他跟陈老爹说了声,又看向陆三凤。   以亲戚关系来说,陆三凤算他姑姑。   他还是第一次见陆三凤,叫不出娘,愣了下,只点个头就走了。   陆三凤望着他背影跟陈老爹说:“你看看这养不熟的白眼狼,自说亲起心就野了,这也不听,那也不要,是想飞了跑了,嫌咱们是拖累了!”   陈老爹把鞋袜脱了,看脚果然被黎峰踩肿了,不由帮着陆柳说话:“他也没说错,黎峰哪是个好的?那么大的个子,一身的蛮力没处使,随便在屋里转两圈儿,都能给杨哥儿撞出个好歹。这种拳头硬的人,以后外头受了气,还爱回家打夫郎。要不然能到二十三岁才说上亲?”   陆三凤:??   “老头子,你中邪了?”   陈老爹不想说话。   灶屋里,陆柳看着食材料理,煮了柴火饭。围着米饭蒸了红薯,还有一碗鸡蛋羹。   再从桶里拿个鱼头,少量的油煎炸一下加两片姜去腥,就加水煮鱼汤,一个鱼头,他切两颗白萝卜进去炖。   早上蒸的腊肉还没吃完,墙边的竹篓里还有村民送的青菜,他混着炒一大盆。再找着酸菜坛子,从里捞了一把酸菜出来洗了。   酸菜里加了几片肥肉,肥油榨出了油脂,再放酸菜,味儿可香了。   陈家的伙食比陆家好了不知多少,但上桌吃饭的时候,陆柳只能用红薯当主食,碗里一碗底的饭,不够两口吃的。   柴火饭起锅巴,拿米汤煮煮,又香又暖胃。   这个他可以吃,陈老爹让他多喝点米汤。   陆柳喜滋滋应了,喝完米汤,发了点汗,他脑袋发晕。   下午收拾家里,他连睡觉的屋子都没进,扫地擦桌子收拾灶屋,又洗衣裳洗鞋子。   现在还没下雪,没谁家奢侈到用热水,可天气已经冷到要穿棉衣了,一通忙活下来,他身上的汗凉透了又起,加之心里放松不了,总怕露馅儿,紧着十万分的精神念着哥哥的名字,一有人喊「陆杨」,喊「杨哥儿」,他就立马应声,一下午的工夫,给他累病了。   说来也是这一天大起大落,早上还走了十几里路去赶集,陆杨的棉衣又薄,经不住风吹。他回屋睡会儿,就发热。   陆三凤还想叫他起来做晚饭,进屋看他睡得沉,骂了两句,再看他脸色红成那样,伸手一摸,吓得连声喊:“老头子!老头子!杨哥儿发高热了!”   陈家乱作一团。   -   另一边,陆杨回了陆家,他比陆柳大方,互换了身份,还跟没事人一样,满院子走,走的时候还要问。   陆二保跟王丰年没想太多,他问什么就说什么。   陆家安静,平时三个人都不爱说话,常常寂静得像个无人居住的空屋子。   陆杨爱问,他们听着家里热闹,脸上还多了些笑意。   王丰年检查背篓,看他们买了红枣桂圆和红糖,脸上笑容更盛,眼底却压不住心疼。   冬季没有小鸡苗,他们把鸡都卖了。   鸡蛋早清点过,家里还剩十来个,这两天就都给陆杨弄了吃。直到开春,家里都不会有旁的进项了。   至于他嘱咐的嫁妆,陆杨一件都没挑。   陆杨里里外外把这个没什么好看的破屋子看完,就把陆二保也叫进了灶屋,父子俩拿着小箩,把钱袋里的铜板都倒出来点数。   鸡贵,今天有七只鸡,都卖完了。   家里捉的母鸡多一些,都是捉虫子拿菜叶子喂的,养得很肥,一起卖了六百文。   鸡蛋总共是六十个。   陆柳卖十个出去,拿碎铜板买了肉包子和花卷。陆杨卖了五十个,余下还有七十七文钱。   红糖买了半斤,用了三十文。   红枣便宜些,买了一斤,用了十二文。   桂圆贵,半斤用了十八文。   再有糖糕五文钱,回来路上,陆杨又买了两块糖糕,给父亲和爹爹一人一块。这里统共十五文钱。   家里积蓄有三两多点儿。   陆杨听了差点撇嘴。   真的太穷了。   这么多年,陆柳都长大了,可以帮着家里养鸡攒钱了,三口之家,才攒下三两银子。   这三两银子他不要,卖鸡的钱他也不要。   零零散散的花销去掉,让两个爹给他把嫁妆钱补足五百文就够了。   五百文够买好多东西了。   陆杨说:“谢家情况不清楚,那些亲戚如狼似虎的,我添嫁妆不就是白送吗?我拿点银子在手里,过去看情况。或者等开春,我捉点鸡苗养,也是过日子。”   王丰年看他算账流利,说话也有主意,不由看向陆二保。   陆二保把今天在集市上碰见了谢家母子的事说了。   王丰年同陆二保一样无言。   但到底是在家里,把门都关上了,他话压不住。   “谢家小子也太不像样了,都要成亲了,在外头碰上,一点脸都不给我们柳哥儿,以后成亲了,里里外外的人不都得欺负他啊!”   陆二保不应声。   他怕他应声,陆柳又闹着不要嫁。   他们家真的找不到更好的人家了。   两块糖糕还热着,陆二保不吃,让陆杨再吃一块。   王丰年也不吃,说留着,明天再热热,给陆杨吃。   陆杨奇了,心里怪异得很。   这就是亲生爹跟养父母的区别?   他在陈家可没这待遇。   他指着炉子上炖着的红枣桂圆汤说:“你们不吃糖糕,我也不吃这个,全是甜的,腻味。”   王丰年听了笑:“你以前还骗糖水喝,可爱吃甜的了,这就嫌腻味了?”   陆杨不知道弟弟骗糖水喝的事,只感到好笑,也感觉心窝暖暖的。   他爱听,拿麻绳串铜板的时候,让王丰年再说说。   王丰年也比同龄人显老,头发见白,人瘦瘦的,很干巴。眉心的孕痣都不显了,暗沉沉的。   人说夫郎养得约好,孕痣越是红艳。他这些年身子亏空,不用看孕痣,都知道他过得不好。   可他越瘦,越是显得眼睛大。他也是一双杏眼,兄弟俩都是像他。   陆杨手里串钱,眼睛总在看王丰年。   原来他爹爹长这样,说话轻声细语的,弟弟就很像爹爹,两个人都和气。   陆杨串铜板有一套,他是十个铜板打一个结,两头串起来,再往后穿铜板,足十个,又是一个结。   十个结为一串,一串一百个铜板。花的时候好点数。   陆二保看着方便,让他慢点,跟着学。   陆杨就收心,教父亲怎么打绳结。   铜板没几个,弄完这里,陆杨就在灶屋跟他们聊天,问他们以后的事。   他出嫁后,家里就剩两个爹。   依着他的意思,没必要再种那么多地。   一来呢,王丰年没法放下家务过去送饭,陆二保自己来回跑就太累了。本身田地就散碎,全耗在路上了。   二来呢,王丰年要养鸡,家里的鸡好,全靠他们捉虫子勤快。纯粹跟别家一样散养,鸡是养不了这么肥的。别家又爱偷鸡,家里始终得有个人。   不如把田地都卖了,六亩薄田,换一亩良田。   这样种得轻松,陆二保可以包圆了,还能有空闲捉虫。   家里明年先养鸡苗,鸡苗回报要时间,头几个月就跟农田一样,全是投入。   这没关系,陆杨跟他们说:“有舍才有得。我还有门路,能弄到猪崽养,钱的事不用管。谢家不是给了聘礼吗?你们拿这钱,换两只猪崽回来。”   一亩地轻轻松松,家里大多数时候都有两个人。   陆杨会尽力弄到一公一母两只猪,养得好,可以再下猪崽。   村里谁想养猪,就要巴着他们家。否则,猪崽杀了吃了,都不给他们养。   当然,这还需要铺垫,也是年后的事情。   陆杨不会放着两个爹孤苦守家,他会料理清楚了。   等年节,他来拜年,会把亲戚的门路都摸熟,找棵大树靠一靠。   这样有鸡有猪,农田就不是紧要事。得了一亩让两个爹有根,安心。   实在不安,以后挣了钱,再挨着添置,买个三五亩的。   只是手里这六亩薄田,是一定得置换的。   守着贫瘠土地,挖不出粮食,平白熬命,哪年哪月才能过上好日子?   纯养鸡,两个爹不放心。有了猪崽,他们就会考虑。   他们被陆杨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中间好几次想插话,都被下一句震惊得更厉害,肚子里的疑问一个接一个。   不知道陆柳什么时候这么有主意,也不知道陆柳什么时候有门路能弄到猪崽来养,还有卖田的事,这也太胆大了!哪家农民不种田!?   陆杨拍桌定下:“我既然定亲了,那就证明我长大成人了,以后家里事,你们听我的。”   他知道人的软肋,最会戳人心窝子:“爹,你们得立起来啊,不然我在谢家可怎么过啊?”   立起来,就是腰板硬。   兜里有钱,腰板才能挺直了。   可陆二保跟王丰年还是难以决策。   有田地,旱涝保收的,他们总能混个温饱。万一把鸡养死了……柳哥儿说还要养猪,他们哪养过猪啊?万一也养死了……   陆杨轻笑:“怕什么?谢家那一堆亲戚不是急着从谢秀才身上扯下肉吗?这块肉给谁吃不是吃?真养不活,我就从他兜里掏钱。”   陆二保跟王丰年吓坏了。   这孩子怎么出去赶个集,胆子变得这么肥?   也不知是谁教他的,还没嫁人,就想着贴补娘家。这话让人听见了,谁敢娶他啊!   王丰年嘀嘀咕咕念着:“可别说,这话不能说,让人听见了不好。”   很多人家都这么干,但他们不能这样教孩子。   有孝心,怎样都会回来看看,手里拎点东西是个心意。但故意这样做,以后在婆家抬不起头,日子怎么过?   陆杨看他们哆哆嗦嗦的,摇摇头,不说了。   他是不当回事的。他最近被陈老爹耳提面命的,还没过门,恨不能立即把黎家掏空了。陆家这两个爹倒是好,听都听不得。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会很难受。比陈老爹使唤他捞钱更难受。   他不懂。   但算了。   他以前也没学过。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多写了点,所以来迟了qwq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7章 备婚   10章   回家第一晚,如陆杨所料,不要脸的人不分时候,到了饭点就来家里串门。   没成亲前,不宜生事。   他照着弟弟的性子,学着两个爹的样子,能忍都忍了,不能忍的,也回屋避着,眼不见为净。   只是他在陈家待久了,怎样藏富避财。尤其是碗里那点东西,他最是在行。   家里照常做饭,摆在桌上的只有两碗咸菜。一碗腌菜,一碗腌萝卜,里头一片肉都没有。   等这些人走了,陆杨才放下吊篮,从里面拿出三个菜。   陆家伙食改善了,样样都沾了荤腥。一个腊肉炖白菜,一盘冬笋炒肉,一碗蒸鸡蛋。   冬笋里的肉片是从腊肉上切下来的肥肉,一种肉两种用法,吃个味儿。   米是糙米,米粒偏硬,陆杨拿米汤泡软了吃。   今夜无话,次日清早,家里开始收拾,为他出嫁做准备。   他是嫁人,家里不用摆酒,但花生、瓜子要准备足,茶水也要多烧几壶。   两个爹的意思是,家里没条件,旁的差一些。但茶水换成糖水,让客人们甜甜嘴,说些吉祥话。大喜的日子,讨个彩头。   陆杨不要。村里人情淡薄,一杯糖水不顶事,喂他们纯粹浪费。   他对屋里不熟,让爹爹收拾屋里,他拿着扫把铁锹收拾外头。   家里养的鸡多,地上难免有鸡屎、鸡毛,再有最近杀鸡残留的血迹。   平常扫地不扫深了,印子都在。像屎啊血啊的,一看就不是好兆头。陆杨拿铁锹铲了一层土皮起来,都给填到墙根的小菜园里。   鸡都卖完了,他看家里需要装点的地方不多,顺手把鸡笼拆了清理。   陈家也养鸡,这些他都在行。这头刚拆了鸡笼,他紧跟着就拿铁锹铲地,回头从灶屋里铲一框草木灰出来撒地上压味儿。   陆二保满村邀人来送嫁,回来看见他在弄鸡笼,要把他替下。陆杨不干。   鸡笼低矮,上头都是陈年的脏污,清理这块地方很费腰。他在家,他就清理了。   陆二保劝不动他,就留下帮忙。   两人合力,这块儿清理得快。   陆杨又检查柴火储量。他们家人少,劳力不足,一家三口都有意识的存柴火,到了冬季,不用急忙忙的去砍柴捡柴。但量少,够日常生活,不够烧热水洗衣服。   陆杨把这事儿记下。落雪之前,他要弄些煤炭回来,这样爹爹洗衣服能轻松些。   家里家外,最难收拾的是嫁妆。   原就不多,家里只给他做了一床新被子,再多,就实在拿不出银子。   旁的就是他常用的物件,一些衣服鞋袜。   散碎的东西拿了又放,放了又拿。收拾起来,只有两个小小的竹箱。   王丰年看了抹眼泪。   孩子在家养了十八年,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就这么点。   陆杨倒是看得开,这年头,一般人家都买不起许多衣服。他这已经很好了。   陆二保早前买了红纸,王丰年剪喜字窗花。他们怕被人捣乱撕坏,想等出嫁那天再贴。起早些。   陆杨没有意见。   这些料理完,就是一件劣质的嫁衣了。   衣料是粗布,染色不均,料子摸着粗糙。这种布料在布庄都是折价卖。   王丰年买了六尺布,照着成衣铺子里的大氅样式做的。他是不懂,回家琢磨了很久,比着褂子的样式改了,只下摆加长。这样一件红衣裳可以罩在棉衣外头穿,保暖又实惠。   陆杨试穿给他们看。   嫁衣长及脚踝,给他整个包裹住。   两个爹头一次见他穿这种斯文长衣裳,都夸好看,漂亮。   “显个头,显身段,还显气色。”   陆杨抓抓脸,不大好意思。   趁着他不好意思,王丰年给陆二保使了个眼色,等陆二保出了屋子,王丰年就来教陆杨。   成亲以后就成人了,以后不再是小哥儿,是夫郎了。   这些东西陆杨都懂。他在市井里混,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骂人了,又不知什么时候明白了脏话的具体指向。家里还有两兄弟会看画册,他很难不懂。   他怕露馅儿。他的脸皮实在厚,跟弟弟不一样。万一他听见这些令人脸红羞涩的东西都面不改色,那该怎么办?   幸好,他还是要脸的。   亲爹来教他,跟他如此这般说,他起初是不自在,后来是感动。   王丰年又谨慎,一定要细细问他是不是真的懂了,硬是把他问得脸皮通红。   这一晚,陆杨辗转反侧睡不着。   心里有些他捉摸不透的情绪,也有点担心弟弟那边的情况。   远在陈家湾的陆柳,正在炕上苦哈哈的灌汤药。   陆三凤一个劲儿的骂他赔钱货,一边骂一边盯着他喝药。   婚期将近,舍不得也得舍,陈家请了郎中给他看病,一副药熬出好几碗水,把陆柳的肚子喝得滚圆。   没东西过口,他只能继续喝白水。好在黎峰送他的一竹筒肉干还在,等陆三凤出了他的屋子,他就会掰下一小块肉干含在嘴里,压压苦味儿。   生病的滋味不好受,见天儿的挨骂也不好受,他一想到哥哥这些年过的都是这种日子,心中更是煎熬。   好在,他就要出嫁了。   嫁人后,他看着能不能继续养鸡,或者养些别的东西,跟黎峰商量着,让他手里留点钱,他想帮帮哥哥,让哥哥尽快在谢家站稳脚跟。   这日子真的太难熬了。   让他极为难堪的是,他喝多了药汤跟白水,尿比平时多,两兄弟也来骂他了。   乡下不比县里,县里有人收夜香,村里没有。   村里人都把旱厕圈在院子里,除了一家人积粪肥,还要出去捡牲畜拉的粪球。   陆家人少,肥料本就不够,还有人故意来偷,把他家的粪挑了。他爹还跟人吵过架。   陆柳很少见父亲跟人起争执,每一次都因为田地、肥料。   陈家不一样。   陈家人不想挑粪。   陆柳摸摸肚子,茅房也不敢去了。   他会挑时候,家里有客人时,各处气氛融洽和气,他就麻溜儿去茅房,然后缩回来躲到被子里。   这样过了两天,终于熬到出嫁前夜。   陈老爹原打算给他办出嫁酒的,因他生病花了一两银子,酒菜钱没了,出嫁酒不办了。   横竖亲事成了,黎家人明早就来接亲,反悔不得。陈家的摆阔大计,结束了。   嫁妆收拾了些,多是衣服鞋袜。   新给陆杨制的两身新衣,他只能留身上穿的一套,另一套陆三凤要了。   嫁衣没有,盖头有一个。   盖头还挺漂亮,上面有绣样。底色红而不艳,绣样花团锦簇。   陆三凤说:“这还是你爹给我下聘时买的,嫁衣早典当了,留这盖头当个念想,你回门的时候给我带回来。等你二弟三弟娶亲的时候,还能接着用。”   陆柳点头说好。   他眼泪多,到陈家两天,眼睛一直红通通的没消肿,瞧着可怜。   陈老爹看他这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到底养了十八年,他说:“你要喜欢,就留着吧。我反正是拿不出旁的嫁妆给你了,到了黎家,是好是坏,全看你本事。”   陆柳都惊讶了。   迎着他惊讶的目光,陈老爹又把这点感动浇灭。   “记得往娘家贴补,别向着男人。向着男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陆柳不吭声,拿眼睛看陆三凤。   陆三凤被他看得火冒三丈。   这可真是现场教学了。   她才让陆柳把盖头拿回来,陈老爹就让陆柳留着。她也不敢反驳。   向着男人果真没有好下场。   可惜,陆柳不是陆杨。   他不是在这种家庭环境长大的人。   他父亲和爹爹都是相互扶持过日子的人。   没有谁向着谁,这都是相互的。   你理解我,我理解你,有事好商量。   陆柳不拿他这点浅薄见解在过来人面前显摆,依然是点头。   等夜深了,家人相继睡觉去,陆三凤留下教他新婚之夜要做什么。   陆柳懵懂着,陆三凤说的伺候男人,他听得半知半解,只早日怀上孩子和爹爹说的一样。   陆柳问她:“怎么早日怀上孩子?”   他一句话把陆三凤问懵了,陆三凤张张口:“……”   陆柳:?   陆三凤问:“我刚跟你说的,你是不是没听明白?”   陆柳觉着他听明白了。   陆三凤让他说说怎么个明白。   陆柳不好意思,脸蛋红扑扑的。   “就是伺候男人睡觉,让他舒服。”   陆三凤:“然后呢?”   陆柳也等着下文。   这中间怎么着才能早点怀上孩子?   陆三凤被他气笑了:“你白在市井混了那么多年!这种没羞没臊的话要我说多直白?我看你是刁钻毛病又犯了,诚心耍我是不是?”   陆柳没有。   但他听懂了,哥哥肯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如此,他就不问了。   等下回,他见了哥哥,找哥哥问。   反正怀孩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急。   陆柳乖乖说:“你别气,我不问就是。”   陆三凤更气了。   这小哥儿就是心野了,指着嫁人了,有靠山了,就不把她当一回事了。   陆柳看她赤急白脸的,老实巴交道:“那你骂我吧。”   他两耳一闭,就当没听见了。   然后陆柳眼睁睁看着陆三凤都气得发抖了。   他沉默地往被子里躲。   怎么回事呢?   怎么问也气,不问也气,讨骂她还气?   真难伺候。   希望男人比她好伺候。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大婚!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8章 出嫁   冬月二十,宜嫁娶。   鸡都没叫的时辰,陆二保跟王丰年就从屋里出来。一个举着蜡烛,用手掌挡风,一个拿着喜字窗花在窗户上贴。   他们还拿余下的红纸做了几朵皱纸红花,几朵排开,用浆糊粘院门顶部,远远瞧着就喜庆。   今天大伯一家答应来帮忙,陆二保跟他们商定了报酬。家里不摆酒,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从聘礼里匀了点米出来。   这年头下聘,除却最直白的银子之外,米是最主要的,实惠,寓意也好。象征着多子多福,生活富足。   一清早的,他们夫夫俩刚把门口的皱纸红花粘好,大伯家的人就来了。   陆大河跟夫郎苗青,带着俩儿子还有儿媳、儿婿过来帮忙,除了出嫁的陆林,一家都来齐了。   陆二保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大哥,你这也太客气了。”   陆大河摆摆手,把院子里看了一圈:“自家兄弟,说这做什么?院子里收拾得挺像样的,柳哥儿呢?让他叔给他打扮打扮。”   陆二保忙叫王丰年过来,把苗青带进屋里。   苗青去之前,让儿媳和儿婿去灶屋里帮忙。   里屋,陆杨已经起来了。   他避着王丰年,把棉衣里的薄袄脱了。他预料今天出嫁会出意外,穿多了不利于发挥。   棉衣外头,罩着红嫁衣。他还没梳头,爹爹说今天请了人给他梳头。   王丰年进屋,就让陆杨喊「阿青叔」,陆杨乖乖喊了。   苗青看他这一身穿得鲜亮,表情讶异:“你家真是舍得,这一身嫁衣得多少银子啊?谢家送来的?”   王丰年说没多少钱,“自家扯布做的,就是一层粗布罩子,你摸摸。”   屋子小,房间更小,挤三个人就转不过弯。苗青往里再走一步,就到了陆杨身前,抬手一摸,才发现这衣料好薄好糙,可外头看着气派。   他扶着陆杨的胳膊,把陆杨原地转了两圈:“柳哥儿真是长大了,这长条的衣裳穿着好显身段,人也精神。要不是凑近了看,谁知道他穿的是件粗布衣裳?”   这就是捧着夸了,等天亮了,旁人也看得出来。但这会儿听了,陆家父子高兴得不行。   苗青带了一盒胭脂和一盒口脂过来,还有细线。   他给陆杨开脸,眉形一并修了。过后拿热毛巾擦擦脸,看他小脸愈发白净了,鬓角一根杂毛都没有,才拿胭脂给他点孕痣。   村里嫁娶,看的就是孕痣。孕痣红艳,表示好生养。谁家娶个孕痣暗淡的夫郎是要被人笑话的。   陆杨的孕痣长得标志,颜色却不够亮。胭脂点一下,色就正了。再给他唇上点染口脂,让他抿抿,立时唇红齿白,气色提升一大截,瞧着很是清丽。   苗青让王丰年再点根蜡烛过来,他瞧着陆杨的脸,用指腹沾了胭脂在他脸侧比对,觉着陆杨的脸太白了些,便晕开了点胭脂抹他脸上,细细慢慢用指腹拍开。   陆杨没见过这样子抹脸的,就问为什么。   苗青也不懂:“你林哥哥说这样抹着好看,他也在上溪村,你嫁过去后,可以去找他说话,都是本家兄弟,以后有事互相照应着。”   陆杨记住了。   他这头简单,开脸涂抹之后,就是梳头。苗青边梳边说吉利话,最后用根簪子给他束发。   弄完了,就让他安心在屋里坐着。   “待会儿你大松哥来背你出门。”   陆杨应声,又问:“外头需要我帮忙吗?”   苗青让他等着就是。   “也就享这一天福,安心点。”   陆杨再不多说。   苗青让王丰年留下陪着陆杨。   谁家嫁孩子不心酸?陪一阵算一阵。   另一头,陈家湾。   陆柳早早起来,穿戴齐整。   昨晚上,他把陆三凤气得不轻,今天一大早,陆三凤却眉开眼笑的来找他,给他开脸修眉,拿了胭脂点他的孕痣。   他的妆面上了全套,还给了抹了一层薄薄的粉。再拿胭脂和口脂抹脸,把他整张脸都涂得红通通的。说是要压病气。   陆柳没打扮过,不知怎的,他望着水盆里映照出来的脸,感觉好陌生好丑好难看。   陆三凤只夸好看。   陆柳不与她争,反正有盖头蒙脸。   陈家很热闹,家里刚亮起灯笼,亲戚邻里就相继过来祝贺。这一波的热情,把陈老爹架住了,送嫁酒没法推脱,从简了办。   弄些疙瘩汤,往里炖点儿肉沫,一人一碗暖暖肚子也是好的。办都办了,仅有一个汤,他十分舍得,用的白面。   白面加肉沫,来的人想说小气也说不出口。   办送嫁酒的人百里挑一,有碗肉疙瘩汤喝也不错。   家里热闹,外头好些阿叔阿婶抢着给陆柳梳头,陆三凤都没让,要亲自梳。   照她的说法,她就是有福之人。嫁得富贵,生了两儿子,大大的有福。   旁人提醒她,她是生了三个。陆三凤硬把话圆回来:“小哥儿又不是儿子。”   她对陆柳耳提面命:“你以后要多生儿子,记住了吗?”   陆柳点点头。   心里却犯嘀咕:这能是想生儿子就能生的啊?真这样,现在一帮汉子都没夫郎啦。   他喝了几天的水,幸而下地少,这两天没操劳干活,还有黎峰给他的肉干吊着命。可终究饿。   他跟陆三凤说:“娘,我想喝疙瘩汤。”   陆三凤不给他喝。   陆柳在陈家几天,知道该找谁说话。陆三凤不答应,他不白费力气。   过了会儿,陈老爹进来看情况,陆柳紧着喊话:“爹,我想喝疙瘩汤!”   陈老爹让陆三凤给他盛一碗:“吃点东西也好,你二弟出去看了,那黎家的接亲队好气派,估摸着会带你在附近游一圈,多吃点垫垫肚子,别晕半路上了。”   陆柳抓住了重点:“在附近游一圈?”   他都顾不上气派了。   怎么能游一圈!   陈家湾跟陆家屯隔着三里的路程,从陈家湾去黎寨,本就会路过陆家屯外边的官道,再游一圈,他不就回家了吗!   陈老爹却红光满面的,像是他出嫁一般,笑得牙不见眼。   “多游几圈才好,到时候都知道卖豆腐的陈家回来了,我们这几天就抓紧做豆腐。赶着年节,能卖冻豆腐了。”   陆柳急了都。   “那他要往哪边游啊?”   陆三凤盛了一碗疙瘩汤进来,递给陆柳,说:“肯定是陈家湾和黎寨啊,他个姓黎的娶夫郎,总不能去陆家屯转悠吧?”   陆柳想想也是,心里放松了些。   他捧着碗,拿勺子搅拌,试着温度合适了,一口一口往肚里填,趁着陈老爹没出门,他快速把碗递给陆三凤。   “谢谢娘,我还要一碗。”   陆三凤:“……”   就知道你是个刁钻货。   陈老爹正高兴呢,挥手让陆三凤快去。   “杨哥儿吃两碗,别人就少吃两碗,添给他。”   陆柳喜滋滋笑了。   陆柳想象不出来黎家的接亲队是怎样的气派,他长这么大,村子都没出过几回,平时谁家办个红白喜事,也轮不到他过去凑热闹。说白了,就是没见识,脑子里没有画面。   所以当他看见黎峰结亲的派头时,结结实实震惊到了。   黎峰人缘好,号召力强,他自家有骡子车,再有旁的兄弟家凑了车,足足十二辆车。骡子车、驴车、牛车各四辆。   出来迎亲,空车子不好看,满载十二车的聘礼他家也没那么有钱。这车上就装了些锣鼓。   赶车的、敲锣鼓的人,都穿得跟新郎官似的,一人一朵皱纸红花,腰上还系着红腰带,一路就敲打过来了。   这阵仗,十里八乡头一份。   陈家湾大部分村民都来陈家看热闹,少数没来的,也被迎亲队的锣鼓声吸引,忙从屋里出来看。   年底成亲的人家多,黎峰这一出场,就把所有人都给比了下去。   一时之间,更多的人涌去陈家贺喜。   迎亲要闯关,照着习俗来。   就黎峰这身板,再看陈、黎两家「富富」联合,送嫁的人都不为难黎峰,全是走个过场。   到了门前,陈家两兄弟巴不得赶紧把陆杨嫁了,都不与黎峰为难。但气氛在这里,他们兄弟也想了个招,大声问黎峰:“你想我们把他背出来,还是你自己去把他背出来啊?”   这一问,周围起哄声震天,屋顶都要被掀翻了。   陆柳坐里屋等着,紧握着的小拳头抵在胸口,压着他砰砰乱跳的心。   他不用靠近门,不用去偷听,就听见黎峰声如洪钟:“我夫郎,我去背!”   “好!好!”   众人齐声叫好,喝彩与掌声交叠,外头还有锣鼓助阵。   陆柳坐炕上,手边没什么东西,放下拳头,他只好抓紧红盖头。   黎峰推开门,先对上了他小鹿一样的眼睛。   紧张、喜悦,还有些许忐忑与期盼。   黎峰被这双眼睛安抚到了,心里紧绷的弦放松,笑容真诚。   他比门框高,进屋要低头,又实在魁梧壮实,站那里就把探究的目光挡了七七八八。   他真是霸道。说了他来背夫郎过门,才进屋,就不愿意多走一步,伸开了双臂,让陆柳过来。   陆柳又腿软了。   但他没有犹豫。   这就是他想要的好姻缘。   黎峰也不全是霸道,他看得出来陆柳的颤抖,只要陆柳肯朝他走来,余下几步,他抬脚一跨就把距离缩减至零,恨不能与他胸膛贴胸膛,以此交换真心,余生好好过日子。   可惜,陆柳身板儿不够硬,被他轻轻一撞就往后仰倒,黎峰赶忙伸手捞住他的腰。   堂屋里的人往里屋挤,进来看见这一幕,都上「哦哦」乱叫,还有人把闹洞房那一套提前了,嚷嚷着「亲一个」。   陆柳整张脸都羞红了,双手因下坠的本能抓住了黎峰的胳膊,脑袋则因羞赧靠近他的胸膛。   黎峰看着心热,但他是黎寨叫得上号的好猎人。   他不被气氛迷惑,不被话语怂恿。大喜的日子,照着规矩来。   夫郎还在娘家的屋子里,他过来迎亲,一刻都等不得,这就不管不顾的上嘴,是不尊重夫郎,也是把自个儿放低了。   他把陆柳扶正,本想转身,却看陆柳给他递来红盖头。   小夫郎声音低低的:“你帮我盖上?”   黎峰应了。心防也弱了。   给陆柳盖上盖头,他不背人了,矮身一揽,把陆柳抱起来,在人群的呼喊声里,抱着夫郎出娘家,上了他精心打点过的骡子车,把人安置在上面坐着,带他游村子去。   黎峰定了路线,绕陈家湾一圈,然后上官道,回黎寨的新村绕一圈,然后回山下的老村,也就是他的家。   他跟陆柳的家。   行在半路,陆柳低声问过,确认他不去陆家屯,心神彻底放松,心跳逐渐与接亲队的锣鼓同频。   路况坑洼,走得颠簸。   他的红盖头摇摇晃晃,隐约可以看见黎峰如山一般的背影。   他热泪盈眶,这一刻很想两个爹,也很惦念哥哥。   不知哥哥今日成亲,是什么光景。   此时此刻,陆家屯也等来了一支让全村人都惊掉下巴的迎亲队。   谢岩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身红衣,整个跟新科状元似的,后头跟着一队穿着齐整的吹打班子,还有一顶包裹着红绸,挂着铃铛与流苏的的花轿。   村里人成亲,吹打班子见过,花轿是真的没见过。他们哪用得起!租也舍不得!有辆牛车就是顶顶体面的事了。更别提谢岩还骑着马。   陆家原本冷清,今天嫁小哥儿,也只有几家亲戚过去凑个人场。随着谢岩的迎亲队进村,陆家屯有一个算一个,都跑过去看热闹了。   从前说陆家小哥儿嫁个秀才相公就能翻身了,他们不信。谢家那情况,随便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啊?自家都立不起来,怎么带岳父家一起翻身?   现在他们都迷糊了。有这气派,怎么能让人欺负成那样子?   陆杨也这样想,满心满眼的疑惑,眉头都皱起来了。   王丰年跟苗青站他身侧,一个让他别皱眉,今天皱眉不喜庆,一个直接上手给他抚平眉间皱痕。   谢岩迎亲之前打扮了一番,眉目硬挺,气势逼人。   这一路,他都顺利。连个闯关的过场都没有,走哪里就被让到哪里,长驱直入进了陆家门。   陆大河的两个儿子守住了最后一道门,给他提了几个问题。   问题是陆杨给的,他们照办。   一问鸡汤有没有。   谢岩说有:“昨晚炖下的,今天刚好喝。”   他迎亲来的热闹,屋里却静悄悄。   陆二保跟大哥对视一眼,小声说:“赶集那天遇上的,他俩说好的。”   陆大河点点头,对陆柳更看重了。   谢家小子是把柳哥儿放心上了。   二问家里谁做主。   谢岩语调平静:“他愿意的话,可以让他做主。”   这问题让一家子提起心,里屋苗青还说陆杨:“你平时就是软性子,那一家狼一样的亲戚你能应付?”   对陆杨来说很满意的答案,却让陆家人不满意。他们认为这是谢岩没有担当。   陆杨只顾着喜滋滋。   门外,第三问来了。   “你会帮忙做家务吗?”   这问题让两个哥哥没底气,问话的声音都小。   村里的男人尚且不爱管家务事,指望一个书生管什么?他又会做什么?   这年头的书生可精贵了,他指定从小到大,连油瓶都没扶过。   果然,这个问题把谢岩难住了。   他稍稍迷茫了一下,然后浅浅思索了一下,答道:“如果他需要的话。”   陆松抢着说:“他需要!”   陆杨隔着门帘,差点笑出声。   大松哥不错,会说话。   谢岩点头:“可以,我会帮忙的。”   他成功过关。   陆松长舒一口气,想拍拍他的肩膀,一看谢岩这身红衣裳在屋里都散发着他买不起的光泽,他又硬生生把手停在了半空,然后缩回去搓搓手掩饰尴尬:“行,我去把柳哥儿背出来。”   谢岩利索退到墙边。   他是背不动的。   陆杨没生事,让爹爹给他把盖头蒙上,就爬上陆松的背。   出门来,他视线往下,一眼就看见了站墙根的谢岩的靴子。他心里有点痒,手也痒。   等出了门,上了花轿,他跟陆松说:“大松哥,你让他过来,我想跟他说句话。”   陆松应了,回头叫住谢岩,让他去花轿那边。   谢岩就这点好,戳一下动一下。   陆杨把他叫过来,就是为了多戳他几下。   他稳稳坐花轿里边,盖头蒙得稳当,只露出一截略尖的下巴。   谢岩弯腰探身,问他要说什么。   陆杨伸手,谢岩虽疑惑,却也伸手去接。   陆杨瞬时躲开,还反手在他手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你这呆子,搞这么的大阵仗,却弄出这么枯燥的流程,怎么就不能热情点?像我逼婚一样。你就一点儿不喜欢我?”   谢岩:“……”   他是真呆。   他让陆杨明示。   陆杨说:“连喜欢都不会?那你看过别人娶亲没有?”   讲真的,谢岩没看过。   他看了,也是过眼不走心,记不住。   但他知道陆杨的意思了。   他解下胸ꔷ前用红绸编织的大红花,这一条红绸很长,他把一头放在陆杨手里,让他拿稳了,他则拿着另一头,上了马。   再长的红绸,也无法承受他高高在上、远远走在前面的距离。所以谢岩改而走在花轿侧面,与他并行。   依然不够热闹,但新郎官挨着花轿走,别人都没见过。   看热闹的人终于把话风转了。   谢家秀才像是要把夫郎绑在身上一样。   怎么就那么爱呢。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9章 婚闹   两支接亲队分别从陆家屯和陈家湾出来,走上同一条官道,有短暂的重逢,然后一方向东,一方向西。   陆杨掀开轿帘,不敢揭盖头,只看见些朦胧的影子。   陆柳同样,不敢动盖头分毫。   兄弟俩两不相见,再看前方,只有热泪滴落。   他们默契的做出相同的动作,都立即抬手擦泪,挤出笑脸。   以后是好是坏,都是他们自找的。   谢家的接亲队不绕弯儿,径直回了上溪村。   刚进村子,就有一群人围上来,嚷嚷着「还钱、还田地」,还有人骂谢岩:“拿着我们的银子娶夫郎,你是风光了,我们怎么办?全饿死啊!”   围过来的人分两拨,一拨人吵着闹着,另一拨人则挤在中间劝架。   “大喜的日子,人家在成亲,你们闹什么!”   “哪有赶着喜事来闹的?”   “你们敢动手试试!”   ……   陆杨听着外头的动静,一颗心终于落地。   这样才对嘛,就应该有人来闹事。   庄稼汉力气大又彪悍,一伙人追着喊,两拨人比着嗓门叫嚷,吹打班子都被压住了,再被撵走。   不一会儿,花轿周围就都是恶狼般的人,但没谁动手。   他们嘻嘻笑着:“好啊,大喜的日子,你们要成亲,我们给面子!这钱都赖了那么多年了,不差今天。我们不这样闹!”   成亲有成亲的闹法,不让讨债,那就闹婚!   陆杨不带怕的。   他扯扯手里的红绸,谢岩以为他是害怕。作为回应,也扯了下红绸,然后陆杨猛一用力,把红绸从他手里拽走了。   谢岩下意识想抓,眼看着红绸一寸寸变短,最终消失在轿帘口。   谢岩:“……”   这是做什么。   进了村,回家就快。   到地方,轿子停了,陆杨自己下来。   他摘了盖头,还在轿子里把罩在棉衣外头的长条嫁衣脱了,两样都叠整齐,放到怀里。红绸就拿在了手上。   人群不给他熟悉场地的时间,他往前再走两步,三面的人就围拢过来,把他跟谢岩往屋里挤。   堂屋里也站了很多人,四面八方的围着中心的一圈空地。   谢岩的娘亲坐在椅子上,眼泪婆娑,瑟瑟发抖。   她手边的桌子上摆着香案和茶水,面前的地上有两只蒲团,是拜堂奉茶会用到的东西。   蒲团先被人踢开了,后边人推着陆杨跟谢岩往前走,还故意顶他们膝窝,想让他们直挺挺跪地上。   这样人多势众的场合,一旦跪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了,随便哪里来的小人都能往他们身上踩一脚。   踩重了,踩痛了,都能用「闹着玩」糊弄过去。   谁让他们今天成亲呢,成亲就是要闹婚的。   陆杨快一步走到前面,顺手扶了谢岩一把,然后跨步去桌前,一摸茶壶还是热的,拿起就倒了两杯。别的什么流程不讲究了,先让婆婆把这杯茶喝了。   谢母看得愣了愣。   陆杨往前递:“喝了这杯茶,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是个讲理的人,一家人才管破事。   没谁家是儿婿命令婆婆喝茶的。   谢母知道这不对,可她竟然诡异的感到安心。   在场众人不等他们煽情,每个人的嘴巴都在说话,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像谢岩这种喜静的人,根本受不了一点,已经露出头疼难耐的表情。   陆杨适应性还不错,甚至能听声寻人,把喊话的人精准找到,明确每一句辱骂的来处。   从村口过来的人跟屋里守着的人喊话:“我们刚才说好了,那些陈年老账,不差这一天,成亲嘛,就照着成亲的规矩来,我们就规规矩矩的闹一闹!”   说着规规矩矩的闹一闹,可在场所有人却都心照不宣地朝陆杨伸出了手。   拉他,拽他,扯他的衣裳,还有人在他身上揉掐。   他的棉衣厚实,想占便宜的人,都只捏到了棉花。   谢岩护着他,寡不敌众,拦一个,还有一堆,他气急了:“没你们这样闹的!”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哪有这样闹的啊?都听我的!”   他扯下块头巾,盖到了谢岩头上:“你来猜猜哪个是你夫郎?”   谢岩紧紧牵着陆杨的手,这些人还要说浑话。   “可不能乱猜乱抓啊,抓了人是要去洞房的!”   周围哄笑声一片,更多人来挤他们,扒拉他们,要把他们分开,要让谢岩抓别人去洞房。   谢岩一把扯下头巾,想狠狠砸在地上,手落下来,只打到了前面人的头脸。   这一下,把人惹恼了,推搡着就要动手。   他身板弱,人却坚定,怎么推他,怎么拉他,他都护在陆杨面前。   而陆杨那头,也有人添乱,往陆杨头脸上抛头巾,让他摸男人。   谢岩有功名,他们不敢太过分。   对陆杨就没那么好了,说话也更加下作。   他们要陆杨摸鸡认男人。   “秀才夫郎会不会摸鸡啊?”   谢岩额角青筋都在跳:“胡闹!你们放肆!”   这话落他们耳朵里,连骂人都算不上,又怎能镇场子?   地方就这么大,前前后后的人都围着他们闹,护头不护尾的,谢岩就有意顺着推搡,躲到墙边。   这样其实不好,没有逃走的余地。但他挡在前面,骚扰陆杨的手就少一些。   陆杨挑眉,看谢岩的眼神略有变化。   谢家这讨厌鬼,好像还不错?   陆杨只走了一瞬的神,就看见谢岩又被人推了下。   这次没有退路,他的头结结实实撞到了墙壁,发出「咚咚」闷响。   此前一直都静悄悄观察的陆杨,突然间好生气好生气。   “他要考状元的!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这一声吼,把室内人都镇得停止了动作。   读书人精贵,有功名的读书人更精贵。这一刻他们都莫名感到了害怕。   而谢岩摸着额头,眼神迷茫。   上次不是说好了,他连举人都考不上吗?为什么陆杨对他的期望反而更高了?   陆杨着急,扒着谢岩的脑袋问他:“怎么样?撞坏了没有?你还认得我吗?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是不是傻了?”   谢岩嘴唇翕动,无力说道:“我不考状元……”   陆杨没听清。   因为后面的人又闹起来了。   他们看谢岩没出血,也没昏迷,就知道没事。   陆杨懒得观察了。都说擒贼先擒王,但有些时候,也可以杀鸡儆猴。   他怕脏了手,拿红绸在手上缠了几圈,然后从身边人下手,快准狠地连掏三只鸡。   强烈的痛感让他们脸色骤变,张嘴都没发出叫喊,想弯腰,都被后边的人挤着,只能直挺挺的感受从根上传来的极致痛感。   他们每个人,都尽力用双手去捂着遮着,做脆弱的防御。   陆杨已经决定要杀鸡儆猴了。   谁把谢岩的头撞到,他就杀谁的鸡。   所以他不管能不能命中,都追着那只鸡猛猛又攻击了五六次,愣是让人发出了极其凄厉的喊叫声,把屋里的嘈杂叫嚷都压下,大喜的日子,都让人汗毛直立。   “谁啊!谁在叫啊!吓老子一跳!”   陆杨可不管别的,人没退,他就继续往那边攻击。   那人颤颤往后躲,两条腿都要扭成麻花了,陆杨还追着他再踹了一脚。   墙壁这里,另外两个鸡痛的人看得冷汗直流。   有一个爆发出很强烈的求生欲,硬是挤出一条生路,远着陆杨了。   另外一个怒气上头,忍痛都要抽只手出来打陆杨。   陆杨不跟他客气,也给他杀鸡的待遇,宁肯挨拳头,都要追着他的鸡打。   还是那句话,屋子就这点大。太过拥挤的时候,很多画面都看不清。   有个人逃出去了,话就藏不住,沿途经过三五个人,全都知道陆杨追着根子又打又踹,是个男人都受不了。   后边看热闹的男人要跑,陆杨不拦着,也拦不住。   他坚定执行杀鸡儆猴计划,别人都可以走,他要杀的鸡不可以走。   人非要走,那就把鸡留下再走。   他留手上的红绸有了用武之地,趁人痛得直抽抽时,把人绑了。   另外一个要打他的,他也不客气。让谢岩回屋里,拿麻绳一起绑了。   门外有人喊话,让他放人。   陆杨拍拍手,微抬下巴,跟他们说他的规矩。   “我今天第一次成亲,你们给我闹成这样,那就撕破脸了说,要我放人,可以。叫他们家的人拿赎金来,见不着银子,我就阉了他们!把他们的根子挂村口!”   这话太过凶狠,也太过凶残。   陆杨说着「阉」,抬左脚踹一只鸡。   再说「挂村口」,又抬右脚踹一只鸡。   在门口叫嚣着喊话的人都生出浓浓寒意,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陆杨带了剪刀出嫁,在他棉裤兜里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火速拆开缠着剪刀的干草,作势就要去剪那两个男人的裤子,把人吓得吱哇乱叫。   外头有人冲进来,陆杨顺手把剪刀放人脖子下边了。   “早知道谢秀才家凶险,我既然来了,就没想活着走。死前能带走几个人,全看你们命数了。”   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但也有一句话,叫光脚不怕穿鞋的。   这批人里边,推了个人出来说话。   “你要多少赎金?”   陆杨笑得有几分邪气:“一家一只鸡,不过分吧?”   拿鸡赎鸡。   看他们到底想要哪知鸡。   谢家门口看热闹的人经久不散,来回有人跑动传话,引来更多人看热闹。   今天是谢家娶亲的日子,他们家发生了一件大事,谢岩的夫郎把上门闹婚的人打了!   有严谨的吃瓜村民纠正道:“不是把闹婚的人打了,是把闹婚的人的鸡打了,还要拿鸡来赎!”   “好厉害的小哥儿,谢家哪里找的?”   ……   而此时此刻的陆杨,半天不敢回头看。   今天的情况太特殊,远超他的预料。对方人多,围得又紧密,他身边没有帮手,只能选择极端的方式来应对。   以暴制暴又快又方便,还具有威慑性。但这种行为,不会被每个人接受。   比如谢岩。据陆杨所知,读书人都喜欢斯文人,见不得粗人俗人,讲话不风雅,都要遭嫌弃。他今天张口闭口都是鸡,是说话粗,行为也粗。   谢岩会怎样看待他?   不会刚过门,就被退亲吧?   陆杨摇摇头。   不管怎样,先把鸡汤喝了再走。   这是他的报酬。   他回头看,对上了一双星星眼。   这双星星眼,属于谢岩。   陆杨:……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0章 骗婚(修文)   接亲队抵达黎寨,气氛更加热闹。还有人拿鞭炮点,敲锣打鼓的兄弟们更加卖力,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们先在新村转一圈。   黎寨分新旧两个村子。新村是挨着官道建设的,村民以农耕为业。   旧村则在坟头山山脚,住那里的人以打猎为生。比如黎峰。   这一路顺畅,等到黎家门口,黎峰还抱陆柳下车,让陆柳耳根子都热烫热烫的。温度蔓延到手掌,黎峰牵着他进屋拜堂,摸着他的手都是热乎乎的。   陆柳还没摘盖头,需要看着脚下的路。   黎峰给他的安全感十足,黎家也确实稳当。他进门以来,满耳朵听见的都是喜庆吉利话,让他好高兴好满足,心中无比安定。   拜堂无意外,礼成之后,陆柳就被送到屋里等。   黎家老三黎顺过来陪他,还给他端了饭菜进屋。   与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一句刺耳的话,是个女人的声音。   “陈家真是阔气,拿这样一块花哨的盖头来,瞧瞧这绣样,得不少银子吧?买个盖头,连嫁衣钱都掏不起了?”   顺哥儿回头低斥了一句:“二嫂!你这话让大哥听见可不好!”   这位二嫂哼了声,果真没再说话。   陆柳听懵了。   村里人出嫁,不都是蒙块红布就过门了吗?   不过也没事,看样子「二嫂」是怕黎峰的。   顺哥儿把饭菜放下,回身去关门,让陆柳来吃饭。   “别客气,外头摆了酒,我大哥也在吃呢。”   陆柳生病后就没吃饭,两碗疙瘩汤就是水,一路颠颠,他就饿了。   但他不知道要不要拿下盖头,在他的认知里,这盖头是要他男人给他拿下来的。   顺哥儿问他吃不吃,陆柳跟他说红盖头,顺哥儿都听笑了:“你吃完再蒙上呗,我大哥又不是没见过你。”   陆柳想想也是,就愉快地把盖头扯下来。   今天办婚酒,菜都可好了。   陆柳见识少,就认识鱼、鸡、鸭,还有猪肉、猪下水。   他面前这一大碗混装的菜,他好几样都不认识。   顺哥儿跟他一样样说:“里边有兔子肉、羊肉、孢子肉,都是我大哥从山上打的。外头还有蛇羹,我不知道你吃不吃,就没拿。”   陆柳害怕蛇,连忙说不要。   顺哥儿看他吃饭就是吃饭,一句多的话也不说,都不打量打量这间屋子,也不找他问问大哥的情况、家里的情况,不由好奇。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陆柳不知道要问什么。   他记起来在陈家上茅房都挨骂的事,这事不好问黎峰,他张不了口,就问顺哥儿:“家里种地吗?”   顺哥儿点头:“种啊,十几亩地呢!”   种地就会施肥,施肥就可以上茅房了。   陆柳放下心,继续干饭。   顺哥儿跟他找话聊:“你问这个做什么?想让我大哥去新村种地啊?他肯定不干的,种地又累来钱又慢,他不喜欢。”   “啊。”   陆柳没食欲了。   黎峰不种地,那他还能随便上茅房吗?   他冬天就爱喝水,跑茅房尤其勤快。要是因这事被骂,他都抬不起头过日子了。   顺哥儿嘴快,又让他趁热吃。   陆柳再看这一碗好菜,问不出粪肥的事,把话都憋回去了。   外头院子里,黎家摆了三桌酒,固定了桌子,没定下人数,好多人都端着碗到处吃,还有小孩子在人群里穿梭。   黎母陈桂枝和两个儿子一人管着一桌的酒,让客人们吃好喝好。   黎峰那边少不了陪酒,一帮糙汉子在一起,说话都自带荤段子。还跟黎家老二黎田联动,把两桌人都说得嘎嘎笑。   “大峰成亲了,家里谁当家啊?”   这是黎峰成亲之前就有的话题,许多人知道他跟陆杨为此吵嘴了。原因是老二家有个漏嘴巴。   旁边的汉子在黎峰黑脸之前圆了话:“肯定是他夫郎当家啊,大峰要把攒了二十三年的积蓄全都上交了!”   黎峰今年也就二十三岁,他攒了二十三年的积蓄,就是阳气了。   大家伙儿笑得锤桌,有人喊话黎田:“二田,你给你媳妇交了多少积蓄啊?从现在开始攒着,到年底就比你大哥多了!”   新婚夫夫不知节制,尤其是刚成亲的汉子,恨不能把夫郎绑在炕上,没日没夜的造小人。   老二从现在开始不碰媳妇,到过年时要比老大多。   黎田笑骂:“那你们都攒着,明年还吃今年的饭!”   黎母陈桂枝那桌都是些媳妇夫郎,听这些大大小小的汉子说这没羞没臊的话,都朝他们呸呸呸。   陈桂枝笑得满面春风,别提多得意了。   她家男人走得早,少个劳力,好日子来得晚。   黎峰到年纪说亲时,他们一家还在旧村的房子里住。人多,又挤,种地都要比别人走更远的路。   陈桂枝请人说媒,东家也不来,西家也看不上,她村里走一圈,平白听了许多闲话。   说他们家这条件,还要再攒几年银子才能去说亲。   这话难听,陈桂枝能听进去。   可他们不该说黎峰迟早会死山上,嫁进来的小媳妇会守活寡,来也白来。   这事陈桂枝记到心里了,黎峰也记到心里了。   后边几年,一家子憋着劲儿,眼瞅着在新村扎根,盖起了房子,又添了几亩地,给老二说上媳妇了,各处都体面着。   黎峰成长起来,每回进山,都是一车车的猎物拖去城里卖,谁看着不眼热?   他一下成为香馍馍了。   但陈桂枝不乐意在黎寨相看了。   恰好娘家那边传来消息,说去县里发财的陈老爹一家回来了,要给小哥儿说亲。   她立即来了精神,过去看完,心也热了,说什么都要定下。   席间宾客都夸她这门亲事定得好。   “又阔气又周到,两家手里都有钱,小两口没负担,眼瞅着红火日子就要来了,再抱个大胖孙子,你做梦都笑醒了!看你这亲事办的,我是舍不得!”   陈桂枝笑道:“乡里乡亲的,我们家怎么样,你们都看得见。家里都是大峰撑起来的,大大小小的人把他拖住了,都熬成老光棍了。今年赶上好机缘,就想给他风风光光办一场!”   宾客们见风使舵,顺着话头扯一嘴往事:“王老财听说你下了二十两的聘礼,把肠子都悔青了!今天都没来吃酒!”   陈桂枝笑容不减:“那是他小气。”   陈桂枝也有些飘:“就这县里来的小哥儿,我家老大都有些瞧不上,跟我死拧,你们看看,这哪里不好了?”   她话里的未尽之意,大家都听得明白。   县里的小哥儿尚且看不上,更瞧不上这些回头草了。   三桌宾客酒足饭饱,就到了散席的时辰。   晚上没人去闹洞房,走的时候嘻嘻哈哈,只说黎峰好不容易娶着夫郎,他们闹一刻钟,黎峰就少跟夫郎造一刻钟,得把人恨死。   黎峰听了,一人给一脚,把大伙儿送走了。   陈桂枝的娘家大哥大嫂走得晚,趁着人少,跟她说了陈家的送嫁酒。   “从相看开始放出的口风,到了出嫁当天,一盘菜都没见着,就煮了一锅疙瘩汤堵嘴。分量也不够,后边来的人都没吃着。你这亲家,不如说的那么大方。”   陈桂枝听了心里不舒坦。   就是因为陈家说了会办送嫁酒,她家婚酒才办这么阔气。否则很多野味都不会端上桌,就普通的肉菜就够了。旁的拿去换钱,都是银子。   陈大嫂还低声说:“还有件事儿不大对,前两天杨哥儿病了,陈家吵吵嚷嚷的。我听着意思,像是家里没人干活,所以闹起来了。”   谁收拾家务,谁就怨气大。   谁没被料理好,谁就脾气大。   两头冲撞到一起,很难不发生矛盾。   吵架见真心。   她给出猜测:“陈家可能没那么看重杨哥儿。”   陈桂枝再跟娘家亲近,也不想拿大儿子的婚事逗乐子。   她说:“谁家小哥儿在家里不干活?我就喜欢杨哥儿手脚麻利。兴许有些事儿就他做得来,家里才吵吵两句,这不算什么。”   都过门了,婚酒都办完了,再有什么又该怎样收场?   陈大嫂只是怕两家因此闹得不和气,因此决定提醒两句。陈桂枝说没事,她就跟男人回陈家湾。   他们走了,陈桂枝却放心不下。叫上黎峰,去看陆杨的陪嫁箱子。   黎峰不乐意:“急什么?他明早会收拾的。”   陈桂枝把他拉过去看。   陆杨的陪嫁箱子就两只,少了点,但在村里来说,也够了。箱子还是好木料做的,可沉。   结果打开箱子,里面都是些旧物。   别说被子首饰了,陈家连件好衣裳都没给陆杨!   除了身上那件能看,箱子里的都是些旧衣服,还有打补丁的破衣服。   对比陈家表现出来的阔气与大方,他们还有哪里不明白的?   陈家这是摆阔钓贵婿,眼看着亲事成了,装也不装了。   黎峰被骗婚了。   黎峰的酒气散了个七七八八,眼底的喜悦全被浇灭。   他们家把亲事办得这样热闹,退亲都丢人。   这事传出去,他们家就是黎寨最大的笑话。也会成为十里八乡的大笑话!   黎峰转身就要去找陆杨,陈桂枝拉着他没让走。   “先不声张,以后陈家要从你这儿拿钱,那也是陈家没脸。你那夫郎是个厉害脾气,你别着了他的道。”   黎峰想着陆柳让他心软的那些乖样子,不愿意承认这也是装出来的。   陈桂枝知道黎峰性情,看着粗莽,实际很心细有耐心,没这个特质,做不了优秀猎人。   对黎峰,她是很放心的。   她说:“退也退不了,你再成为笑话,往后怎么过日子?你别主动提,看他怎么做。”   陈桂枝跟二房住新村,晚上要和顺哥儿、二房两口子一起,坐骡子车过去。走之前,她又说:“三天就回门了,再不济,先看看回门的情况。”   黎峰应下了。   送走娘和弟弟,黎峰在院里站了会儿。   今夜洞房,他没了心思。   他想着,可能陆杨也不跟他装了。   今晚要是吵起来,那也是十分丢人的事情。   他摇摇头,打水洗漱完,就回屋里睡觉。   陆柳还乖乖坐在炕上等他。   靠近山的地方比别处更冷,入夜还要降温,陆柳穿的棉衣薄。但他没好意思钻到被窝里等人,老老实实挨冻。   黎峰看他还蒙着盖头,过去给他扯下来。   预料中的,满含讥笑的眼神没有出现。陆柳两只眼睛都露出浓郁的欣喜,还有许多的害羞。   他仰着小脸望着黎峰,笑也羞怯。   洞房夜,没几个小哥儿不知羞。   可黎峰已经不会被他的小鹿眼睛骗到了。   黎峰眉目冷,声音也冷:“别装了。”   陆柳呆住,过了会儿才意识到黎峰说了什么,他委屈极了:“怎么刚成亲,你就这样?”   黎峰:??   正常来说,陆杨已经不用再装了。   所以他认为,今晚的陆杨不太对劲。   以猎人的角度来说,他应该静观其变。所以黎峰选择睡觉。   陆柳看他直接睡了,一时不知所措。   他今天刚嫁过来,还没来得及熟悉环境。   他轻声喊黎峰:“我好冷,我想泡脚……”   黎峰知道夜里冷。   他睁眼看陆柳,陆柳都要哭了。   黎峰又从被窝里爬出来,抓件棉衣披身上,出去给他拎了一桶热水过来。   他过得糙,一个桶又当脸盆又当脚盆用。   陆柳显然不适应,跟着他当小尾巴,去灶屋拿热水浇棉布上,用它擦擦脸,把妆容洗掉,又很仔细的漱口。   黎峰不说他什么,却也不跟他说旁的话。   两个人待着,很沉默。   陆柳不知道他哪里得罪人了,沉默带来了不安,不安让他做什么都加快了速度。   他再回屋泡脚,只把脚暖热,就抓紧擦干,脱了衣裳往被窝里钻。   根据他新学来的东西,他陪男人睡觉,把人伺候高兴了,就什么都好了。   虽然他还不知道怎么伺候,但态度很重要!   陆柳凑过去抱黎峰,他胆子小小的,怕黎峰把他推开,也有没抱过男人的害羞与胆怯。   他尝试找话说:“你是不是在生气?”   黎峰两眼一闭,摆明了就是生气的样子。   至于生气的理由,陆杨心知肚明。   可惜陆柳不知道。   他今天出嫁了。   他躺在他男人身边。   第一次陪睡,很顺利,男人没拒绝他,也没说不舒服。   但过一会儿,陆柳不舒服了。   他身子没暖透,而黎峰火气重,家里还没开始烧炕,他在被窝里躺着,被子没暖热,反被吸走了他身上的热量。   他冷,黎峰身上火热火热的。   陆柳小小、小小的往他身上靠近。   他身上冰,这会让黎峰不舒服,可是他一点点尝试,整个人都贴着黎峰取暖了,黎峰都没有不满,也没推开他。   新婚夜,夫夫俩不同频。   当黎峰想要生气给夫郎看的时候,他家小夫郎喜滋滋睡了。   陆柳想法如下:   他跟我睡觉,他给我暖被,他喜欢我,嘿嘿嘿。   因骗婚之事睡不着觉的黎峰,干等着小夫郎后续的动作,想看他会作什么妖,结果听见了陆柳微弱的鼾声。   有的人打鼾是毛病,有的人打鼾是太累了。   黎峰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陆柳把脸擦干净的样子。   过分白皙红润的妆容洗去,露出一张苍白小脸。   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一些,眼底发青,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黎峰拥有很强的观察能力,所以很快又想到他拿开红盖头时看见的那双杏眼。   不如以前水润,熬出些血丝在里面。   黎峰摇摇头,甩开这些会让他心软的画面,努力去想陈家骗婚的事。   他这辈子,还没这样被人欺负过。   这件事,他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1章 臭男人   今晚的上溪村很热闹,家家户户都在讨论谢家刚娶的厉害夫郎。   有那么几家还在吵架,吵赎金,吵鸡,吵男人没用,也嚷嚷着要去谢家讨个说法,喊了半天,也没敢过去。   而全村都知道立不起来的谢家,今天是扬眉吐气了。   在村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一家三口优哉游哉喝鸡汤。   作为赎金被送过来的两只鸡受到了惊吓,还在墙角咯咯哒的叫。   听着鸡叫,喝着鸡汤,享受着男人崇拜的眼神,陆杨腰杆挺直,别提多得意了。   鸡汤是谢岩让别的村民帮忙炖的,那人陆杨也认识,是他大伯家的小哥儿陆林。   谢岩说:“要是放家里炖,昨天就被人连锅端走了。”   陆杨直夸他聪明。   谢岩因为读书的原因,从小到大,村里走一圈,谁见了他都夸他聪明,早都听麻木了。但今天不一样,陆杨夸他,他唇角动动,扬唇笑了。   然后陆杨给他碗里夹鸡腿:“好好补补你的状元脑子。”   谢岩:“……”   怎么还记得这件事。   陆杨把另一只鸡腿给婆婆赵佩兰吃,他碗里就舀两块鸡肉凑合。   谢岩把鸡腿给他了,还很识相的没讲扫兴的话。   什么不考状元,那都是以后的事儿了。   陆杨很惊讶。   一只鸡就两个腿,他当然也吃过鸡腿,那是很少很少的时候,家里两个兄弟,还有陈老爹,优先级都高于他。他已经学会不看鸡腿,不馋鸡腿了。   陆杨想了想,还是给谢岩吃。   他今天表现实在太过彪悍,为了以后的生活和谐,小小谦让一下好了。   结果他把鸡腿还给谢岩以后,婆婆赵佩兰把鸡腿给他了。   陆杨碗里还是躺着只大肥鸡腿。   他眼睛瞪圆了。   怎么说呢,挺意外的,也很高兴。   赵佩兰的接受程度不如谢岩高,看陆杨的眼神有些害怕,总体没敌意,可以慢慢培养感情。   她让陆杨别客气:“今天委屈你了,这也是特地给你炖的汤,快趁热吃。”   陆杨吃了。   鸡汤分量不多,一人一碗喝完,余下的放锅里,加些水,再加点面条,煮半锅鸡汤面,一人再吃碗面条,肚子就顶顶饱。   灶也热了,洗碗刷锅都是热水。   赵佩兰让他们先休息,这才成亲第一天,入夜就是洞房,哪有这时候让儿婿在灶屋忙活的道理?   她收拾着这头,另一口锅里烧水洗漱用。   热水要等,陆杨先看看家里情况,熟悉环境。   谢家的屋子盖得好,用的青砖,满村独一份。院子大,房间小。因人少,加上经常有人来闹事,空置的屋子多,破损的地方也多。   现在仅有两间房在用,一间住着赵佩兰,一间住着谢岩。   书房都锁了,只在谢岩的房间里加了一张长条桌案,桌下是两箱书,桌上则高高摆着两堆纸。一堆写过字,一堆还没用过。   再就是堂屋和灶屋。   灶屋连通了柴房,两边没分开,因里头柴火储备少,也没放置干货、腌制品等耐储存食物,只拿个米缸水缸摆着凑数,里边空空荡荡的。   陆杨各处溜达完,就回来收拾他的陪嫁。   他今晚要盖他带来的新被子,衣服就放衣柜里,跟谢岩的摆一块儿。余下杂物,他看着放。   这些料理完,热水也烧好了。   陆杨先洗,谢岩后洗。   今晚要洞房,陆杨就坐炕上等着谢岩。   房间就这么点大,最里边是张大炕,衣柜都在炕尾。下地走两步就是书桌。   这么大点的屋子,这么不合理的布局。两个人站里面,都转不开身,实在不方便。   陆杨抬头看一眼,都感觉压抑。   等攒起银子,就把书房收拾出来。   陆杨眼睛到处看,盘算着以后怎么改改,看谢岩进屋,就停止想象。   谢岩拿了药油过来。药油用小瓷瓶装着,看起来很精巧。   陆杨没想那么多,还以为这是用于同房的油。   谢岩让他脱衣裳,他还说谢岩太直接了。   “你怎么猴急猴急的?”   他说谢岩猴急,他自己脱衣裳却麻溜,三两下的扒拉,上身就光溜溜了。   谢岩拦都拦不及:“别脱那么多啊,我先给你擦点药。”   陆杨呆住。   “啊?”   这倒让他不好意思了。   原来猴急的是他啊。   因为他的误会和坦荡,谢岩那张淡定的脸也飘红了。   陆杨看他害羞,凑过来调ꔷ戏他。   “脸怎么这么红?以前没看过别人身子?”   谢岩说看过。   陆杨眯起眼睛。   谢岩说:“入场考试的时候,都要脱的。”   陆杨再问他:“没看过别的小哥儿小姐儿?”   谢岩没看过。   陆杨惊讶:“真的假的?你们读书人不就喜欢请几个唱的,跟人说人生理想,说怀才不遇,然后跟知己情。人睡一窝吗?”   谢岩给他把衣裳披着了。   “我不喜欢。”   陆杨真心好奇:“为什么?”   谢岩平静道:“闹得慌。”   他眼睛在陆杨身上寻找,只看见了一处淤青。位于锁骨区域。   陆杨人瘦皮白,淤青没及时处理,扩散出好大一片,颜色青紫得发黑。   他不觉着痛,又往谢岩那边凑近一些,抬起胳膊搭在谢岩肩膀上,说话跟朝着人耳朵吹气一样,几个小动作连起来,让披在身上的外衣滑落,露出更多白皙之处。   他说:“哦,你喜欢静悄悄的、雅一些的?”   陆杨在谢岩脸上亲了下,“这样的?”   谢岩的脸滚烫发红。   他闷不吭声拔开瓶塞,往手里倒了一手心窝的药油,朝陆杨的锁骨区抹去。   陆杨疼得哇哇叫。   “你是木头啊!”   因药油的气味不好闻,陆杨老实了。   可他心活着,嘴还会动。   他盯着谢岩的脸,让他说一句符合今晚气氛的话。   谢岩:“英雄,好身手。”   英雄陆杨:“……”   完了,别人拜堂成亲,他们拜堂成兄弟了。   伤只有一处,夜里天冷,谢岩动作快,擦完药油,给陆杨揉搓一顿,就让他睡觉,他则出去洗了手再回来睡觉。   屋里都是药油的味儿,谢岩把烛火吹灭了。   他躺上炕,闭眼就睡。   陆杨不敢置信,偏过头看他。   他看谢岩睡得好安详,伸腿踹了他一脚。   “你知不知道洞房是做什么的?我跟你一个炕上躺着,你当我是棉被啊,放旁边暖着,看也不看一眼。”   谢岩是有原因的。   “你受伤了。”   这理由让陆杨立即消气。   会疼人,不错。   陆杨说:“那我要喝鸡汤补补。”   谢岩作势就要爬起来。   家里没鸡汤了,但还有鸡,今晚炖下,明早就能喝。   陆杨把他摁住:“我要喝你的鸡汤。”   谢岩愣了下,反应过来这个鸡汤是什么以后,失语到只会「你你你」。   陆杨看着有趣,故意逗他:“我怎么?”   谢岩说:“你把那事说成鸡汤,我以后怎么看鸡汤,怎么喝鸡汤?”   陆杨大方得很。   “你以后喝我的。”   谢岩:“……”   陆杨往他被窝里伸手,对他发出邀请:“你要睡觉,还是跟我一起熬汤?”   谢岩认为他不应该笑,可是他忍不住。   他笑起来,那种调ꔷ戏人的感觉就没了。   陆杨哼声道:“笑什么?你们读书人不就爱用乱七八糟的词作遮掩么?”   谢岩不知他是哪里听来的,他问:“那你们不读书的人都怎么说?”   陆杨吐词清晰:“造小人。”   谢岩点头,钻去了陆杨的新被窝里。   “好,那我们造小人。”   -   黎寨。   新婚第一晚,陆柳睡得很踏实。   早上还没睁眼,就感觉腰腹上有东西戳着他。   他下意识去抓,想把那东西拿开。   伸手拨几次,那东西好像生根了一样,他拨开还会弹回来。   生根的东西就像地里的菜,会生长。   长势很可怕,陆柳只碰了几下而已,它就粗壮了一圈,单手有些握不住。   陆柳烦它,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想看看这究竟是什么菜,然后闯进了黎峰的眼里。   他刚嫁人,还没适应身边睡个大男人的情况,初看见黎峰,还被吓得一哆嗦。   再看清是谁,他又安心贴回来。   黎峰身上很暖和,而且这男人看着结实冷硬,身体居然是软的,挨着他睡,不会咯着难受,随便调整个睡姿,都有舒服的窝。   贴回去,陆柳又被戳着了。   他想起来他是被戳醒的,又想去看看。   夫夫俩紧贴着,这东西的来处明明白白。   陆柳醒了,理智上线,跟黎峰说:“你带着棍子睡觉吗?这是猎人的习惯吗?”   黎峰无言以对。   “没有。”   他昨夜想了很多,现在已经冷静。   心里有怨言,说话还算和气,没紧着挑刺怼人,破坏现在的好气氛。   他想看看陆杨的态度,若陆杨向着他,愿意跟他好好过日子,这个暗亏他吃下,以后找陈家算账就行。   要是陆杨不向着他,要拿这事威胁他,让他在黎寨没脸。那就没什么好说的,这日子不过也罢。   黎峰问他:“你成亲之前,你娘有没有教过你什么?”   陆柳点头:“教过啊。”   他自认昨晚的陪睡表现很好,所以如此这般的跟黎峰讲了一遍。   陆三凤说的时候,隐去了很多关键词。   什么他的那个,你的这个,这都是什么跟什么,陆柳听都没听明白,跟黎峰哪能说明白。   他看黎峰听得皱眉,还想到一件事。   “我娘说要我好好伺候你,我没听懂。”   他想着人跟人是不一样的,喜欢的方式也有区别,横竖已经嫁人了,一个窝里睡着,他不如直接问黎峰。   “你喜欢怎么被伺候?”   黎峰一直看着他,眨眼的频率都慢,要把陆柳的神态全都看进眼里。   他看不出来丝毫伪装的痕迹,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装乖的必要。   他选择顺着来,静观其变。   陆柳还在动。   他被戳着不舒服,可黎峰的手臂那么紧实,拦着他的腰,让他无处可退。   他想:黎峰总不能喜欢拿棍子戳人吧。   下一刻,他就知道了一切皆有可能。   黎峰问他是不是真想知道。   陆柳频频点头,以证真心。   黎峰抓着他的手,去摸他想挪开的那颗菜。   他自己摸,没想太多。   被黎峰的手带过来,陆柳就意识到了。   是撒尿的东西。   他哪里想到这东西还会戳人。   他下意识想收手,黎峰却让他动手。   陆柳不知道该怎么动,黎峰的手掌覆盖在他手上,将他握不尽的区域都圈进来。   他在这一掌的范围内,想方设法的动,也不过上下左右的尝试。   他本来还笑着,还在说话,渐渐变得沉默,有些慌,有些急,感觉隐隐明白了什么,呼吸都变得短促,鼻尖渗出汗,眼睛湿漉漉的,看黎峰一眼,都像窥视。   分明是躲着,可他那么乖那么无害,不逃,也没挣扎说不要。   羞得不敢看人了,也不想黎峰看他,又求知求答,问这样是不是对的。   那些朦胧不清的词,他总不理解的话,在这个沉默的清晨,被黎峰手把手教会了。   直至他洗去手上浓稠的白,他还感觉手上有无形巨物,将他的五指撑开,久久不能合拢。   黎峰看他这个呆样,回想着他们相看时吵架的凶态,真是半点不像。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婚第一天,陆柳没旁的事,跟着黎峰前前后后熟悉家里环境。   他这间老宅加过两间屋子,当时两个弟弟长大了,他也想说亲,家里住不开,加建以后,他没娶亲,一家宽松的住过两年多。   他平时闲着就会砍柴,空屋子里堆放了满满的木柴,在这个冬天,看着很有安全感。   后院里养着猎犬,猎犬跟黎峰姓黎,取名叫黎二黄。   黎峰跟陆柳说:“之前还有一条大黄,死山上了。”   然后他给二黄介绍陆柳,还让二黄喊爹。   二黄朝着陆柳汪汪了两声。   黎峰翻译:“它叫你爹爹。”   陆柳:“……”   二黄有个超大狗窝,大小能跟旁边的畜棚媲美。   陆柳还在附近看见了茅房。   他看见茅房,眼睛都要亮绿光了。   他早起就有点想上茅房,到现在水都不敢喝。   他眼巴巴看黎峰:“我能不能去上个茅房?”   黎峰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问的,点头同意了。   陆柳又问:“我一天能上几次茅房?”   黎峰:……   陆柳看他没说话,跟他讨价还价。   “三次行不行?那两次?不能更少了……”   黎峰:“你住里面都行。”   陆柳:“……”   臭男人。   谁要住茅房。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2章 你才舍不得   家里家外的逛完,陆柳就去灶屋做饭。   黎峰跟他一起,拿了个小铁锅,放炉子上热着,把昨天摆酒剩的肉菜拿一盘子出来热,加了水,又往里掐了青菜,然后是两勺糙米饭。   这些是他狗儿子的饭,一锅炖着,有肉又有菜,弄完盛出来,他放一边凉着,还拿一根大骨头出来。   骨头是腿骨,上头还有生肉没剔除。   黎峰给锅里加水,把腿骨放进去煮着。   陆柳:“……”   这一顿狗饭,把陆柳都看呆了。   他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狗都吃得比他好。   他搅和着面粉,往里加了葱花以后,还是寡淡,就往里面加个鸡蛋。   一个鸡蛋,摊两个人的饼子,太寒酸了。   陆柳闻着大骨头的香气,壮着胆子又往盆里加了个蛋。   有鸡蛋的面糊糊泛着漂亮的颜色,黄灿灿的,很是诱人。里头葱花油绿,还没摊出饼子,就闻出香味。   陆柳心满意足。   这才是好日子嘛。   但黎峰回来灶屋,他又做贼心虚一样,不敢看他,小小声汇报:“我刚打了两个蛋……”   “嗯。”   黎峰说:“再加两个也行。”   他一个人吃都是两个蛋,娶亲了,怎么也得翻倍吧。   陆柳:??   还能再加两个。   两个!   三文钱!   之前已经加了两个蛋,早上一顿吃鸡蛋就要吃掉六文钱。   陆柳觉着他不能这样败家。   可是他还没有吃过四个蛋的面饼。   加四个鸡蛋,就不叫面饼了,得叫鸡蛋饼。   鸡蛋饼,听着就好香。   陆柳回头看黎峰,黎峰煮了大骨头,又在锅里加了点猪下水。   陆柳:“……”   我要吃鸡蛋饼!   他去竹篓里摸鸡蛋,拿了两个大的。   陆柳没做过鸡蛋饼,怕烫糊了,灶里的柴火添得少,小火小火的烙,一张饼薄薄的,连着烫了十来张饼子。   下锅就闻到了鸡蛋和葱花的香味,出锅以后,沾了油的鸡蛋饼油亮金灿,看得他喜滋滋的,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细缝,只看得见蛋饼,看不见男人,完全沉浸到他的小快乐里。   黎峰站旁边喊了他两声,看他高兴成这样,摇头失笑。几个鸡蛋罢了。   今天起晚了,煮粥来不及。他俩都不挑,拿剩下的糙米饭,加开水熬煮,粥的滋味不浓,有个米香,喝着热乎乎的,凑个数。   再热了一盘肉菜,另弄了一盘酸萝卜。   酸萝卜是陈桂枝做的,不知她怎么弄的,萝卜拿出来时还是白色的。   陆柳从没吃过这样子的酸萝卜,盛一碗放桌上,看着都养眼。   他卷个鸡蛋饼,递给黎峰,然后给他碗里夹菜。   黎峰让他自己吃,陆柳嘿嘿笑道:“我这不是在伺候你吃饭吗?”   快乐是会传染的,他这样简单的高兴,黎峰也不由笑了。但他说话糙。   “你伺候我睡觉就行了。”   陆柳很不自在,但他应声说好。   “等晚上的。”   他眼睛漂亮,杏眼水润,看人的目光湿漉漉的,望着他总会不由自主的心软。   黎峰错开视线,指着桌上的一碗大骨头和猪下水,跟陆柳说:“你待会儿把这些拿去喂二黄。”   陆柳继续说好,然后主动问:“以后我给它做饭?都是今天这个菜式吗?”   黎峰摇头:“这可吃不起,这是给它认爹的饭。”   他把二黄当儿子,家里办酒,二黄自然也要吃好的。   现在要二黄再认个爹,得拿盆好吃的哄哄。   都说有奶才是娘,对狗儿子来说,有大骨头就是爹。   陆柳:“……”   总感觉怪怪的,但黎峰说是爹,那就是爹吧。   他卷起鸡蛋饼来吃,比他想象中还要香,饼子软和,蛋香浓郁,葱花解腻,他吃得好满足。   黎峰给他碗里夹了块肉,他觉着肉配鸡蛋饼不好吃,爱吃酸萝卜。   萝卜还是脆的,吃起来又酸又辣,很新鲜的口感。   “我能跟娘学做酸萝卜吗?”陆柳问。   黎峰觉着他的心真大。   “你暂时不要见我娘。”   陆柳不懂:“为什么?”   黎峰直言道:“你们见面会吵架。”   陆柳呆滞。   他记得哥哥说过,黎峰的娘亲是个泼辣脾气。陈老爹也说,黎峰的娘很精,不好骗。   所以黎峰是在护着他?怕他被欺负,所以暂时避一避?   陆柳乖乖点头,看黎峰的眼神更加喜欢了。   “我听你的。”   陆柳吃完了一张鸡蛋饼,拿眼睛看黎峰。黎峰不知道为什么,成亲前能跟他干仗的小夫郎,成亲后变得这样胆小。   茅房不敢去多了,鸡蛋也不敢用,烙熟的饼子都不敢多吃。   黎峰让他吃。   陆柳吃上第二张鸡蛋饼了。   他不觉着腻,幸福得眼睛要流泪了。   他问黎峰:“我们这样吃,会不会把家里吃穷了?”   黎峰心说,你爹少要点聘礼,我们能吃八个鸡蛋的饼子,吃几年都吃不完。   他说:“你只管吃,养家糊口是我的事。”   陆柳真哭了。   边笑边哭,眼泪擦两行又来两行。   真好。   陆柳说:“你真好。”   他搜寻肚子里的词,拿别人那里听来的话来夸黎峰。   “有本事,又能干,挣得多,又疼夫郎,是个真汉子。”   黎峰无言。   怎么吃个蛋饼还吃哭了。   可陆柳哭了,也没说骗婚的事。   黎峰定定神,让他别哭了。   “看着像我揍你了一样。”   陆柳听了笑:“你才舍不得。”   黎峰:“……”   人不能这样捧,捧着说,谁下得了手啊。   他今天还要去打年糕,已经起晚了,吃了饭就要走。   打年糕是他娘起的班子,几户人家合伙,打出来的年糕,各家留一些,余下的全拿到县里卖掉。   年糕有时节,别的季节不好卖,黎寨离县城有二十多里路,他们难得去一趟,要连着忙一阵子。   是他娘起的班子,年糕就在新村那边打。   黎峰今天不带陆柳过去,但中午会回来吃饭。   才成亲,把夫郎一个人留家里不好,再让人守着冷灶空房,实在没道理。   陆柳只是应好,跟着黎峰后边当小尾巴,看哪里能帮忙的。   他才哭过,瞧着很招人疼。黎峰有意躲着他的眼睛,不去看他。   回屋换件薄袄子,又拿几个空的大竹筐带上,再没其他。   走到院子外边,他才回头看一眼。   陆柳还在门口站着,见他回头,小脸扬笑,满脸的喜意,哪看得出一丝可怜?   但黎峰就是心软。   他挥挥手,往前再走一段路,寨子里有人跟他打趣,问他怎么没把夫郎带出来逛逛,他才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今天让他看着二黄,改天再带他出来。”   旧村以打猎为生,家里的猎犬都会跟新嫁进来的媳妇夫郎熟悉熟悉,否则人怕狗,时间长了没法过。   住在同村,又靠着同一座山吃饭,男人之间有竞争,讲话也呛人。   黎强说:“你那夫郎还用跟二黄培养感情啊?不说他彪悍烈性吗?他还会怕二黄?”   黎峰说:“二黄怕他。”   他把话说死了,黎强噎住,又笑嘻嘻跟旁人说黎峰果真娶了个悍夫郎,以后有热闹看了。   黎峰说:“对,我受气就来找你打架。”   黎强再不说话了。   等黎峰走远了,他又跟人说:“你们听见了吧,大峰自己说的在家受气,这可不是我讲的。”   附近人都说他嘴巴大,舌头长。   “寨子里的小媳妇小夫郎都没你这样的,听一句截一段,他受不受气,你去他家里看看不就知道了?”   黎强才不去。黎峰独把夫郎留家里,他个大老爷们过去算什么?被黎峰知道了,他不得死山上啊。   但他实在好奇,所以他让他夫郎去。   他夫郎:“……”   这倒霉玩意儿。   此时此刻,陆柳正准备喂狗。   猎犬驯化了,黎峰带陆柳来认过,二黄知道陆柳的气味,看他过来没有叫唤。   陆柳到狗窝外面站一会儿,看二黄流出一串串的口水,都没扑过来攻击他,心里的害怕降低,赶忙开门,把大骨头和猪下水倒到它的碗里。   食物进碗它才吃,吃得很有仪式感,毛茸茸的大尾巴在陆柳的腿上蹭着示好。   比陆柳想象中简单。   他手痒,没黎峰的允许,他从前也没了解过猎犬的习性,忍了半天,不敢碰它。   等中午黎峰回来,他问问。   陆柳很习惯一个人在家里待着,从前两个爹出门干活,他都是一个人看家。   嫁来黎寨,各处陌生,但他心里不害怕。他知道没谁会突然冲进来找茬了。   这是他的新家。   他等二黄吃完饭,收了狗碗,洗干净了,换了一碗水过来,然后去收拾家里。   先是他的陪嫁。   陪嫁很少,他很心虚。   这点陪嫁,跟黎家的聘礼不匹配,可黎峰没有说他什么,他很感激。   他把衣服都拿出来,按照厚薄放好,为冬天做打算。   陈家实在过分,衣服给的又少又旧。   他身上的棉衣薄,在山下有些冷,等下雪,他得冻死。   才嫁过来,黎家出了大本钱,他没脸伸手找黎峰要银子做棉衣。   陆柳打算拆一件旧棉衣,把身上的棉衣也拆了,掏出棉花,缝成一个厚芯子,他再用旁的布料做外衣。   就像被套一样,给他的棉芯子做两个衣套。这样穿着保暖,外头换一换,别人就看不出来了。   熬过今年,等明年冬季,他再做新棉衣,或者让黎峰买点棉花回来。   因陪嫁寒酸,陆柳原想着跟黎峰商量,让他在手里留点钱的计划也说不出口了。   陆柳会的东西不多,就养鸡很在行。   黎峰这儿没养鸡,一般冬天也不捉鸡苗。   他叹口气,把衣服都收进柜子里,顺便看了看黎峰的棉衣数量。等他拆棉衣的时候,就拿黎峰的衣裳穿着防寒。   黎峰有三件棉衣,身上穿了一件,柜子里剩两件,还有两身皮袄。   陆柳点点头。   嗯,他今年就料理家务,抽空把棉衣改改,然后琢磨下做什么能攒点钱。再看新村那边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他不能一直躲着婆母。   他想着事,再拿扫帚里外扫。   昨天办酒,来的客人多,黎家人简单收拾了下,表面看得过去,细致的活儿还得慢慢来。   陆柳一个人做得起劲,扫完地,又提一桶热水出来,拿着抹布里里外外的擦洗。   黎峰在院子里铺了小石子,他擦完的水就提出来洗地,拿大竹扫把刷。   最后回灶屋收尾,看看剩菜数量,能并的并一起,生的跟熟的分开,也把墙角堆放的坛子、箩筐都整理一番。   风风火火忙活完,时近中午。   陆柳擦把汗,拿上菜篮子去摘菜。   早上黎峰带他看过,他家有一片菜园子,就在屋子后边,有个两百米左右的距离。   他过去摘青菜,遇见一个夫郎搭话。   这是黎强的夫郎,叫姚安。   姚安早上就被男人使唤着来黎峰家里看情况,拖到中午不得不来,他从水桶里摸了一条鱼带上,就说来串门的。   他们在门外碰见,姚安硬要给。   “都是邻居,客气什么?你家大峰平时有什么,也给我们送的。”   陆柳接了。   家里没有鱼了,但有豆腐。   天冷,可以炖个鱼汤,往里煮豆腐,再拔个萝卜回去,一锅就是一个菜,中午再消耗个剩菜,就混过去了。   陆柳问他是有什么事。   说起黎峰的名字,他顿了下,也学着村里人喊「大峰」。   村里称呼人,是照着辈分次序来。   像黎家三兄弟就是大峰、二田、三顺。黎顺是小哥儿,平时喊他顺哥儿的人多。   “大峰去打年糕了,中午才回来。”   姚安惊讶:“去新村打年糕,中午还往回跑啊?”   来回两刻钟的事,因姚安的惊讶,陆柳心里没底。   “别人都不回来吃中饭吗?”   姚安说:“他在新村有房有灶的,费这个劲做什么?”   陆柳一听是这个原因,放松了些。   他说:“大峰怕我待着寂寞,说中午回来跟我一起吃饭。”   姚安:“……”   好家伙,一个人吃顿饭,还寂寞上了。   有这句话,他能回去跟男人交差了。姚安再跟陆柳客套两句,就跟他告辞。   陆柳聊天耽搁了时辰,拔了萝卜,摘了一把小青菜,就急忙忙往家里赶,进灶屋就忙活上。   杀鱼他在行。鱼便宜,他家最常吃鱼。   陆柳见识少,许多东西不会做,但他会的几样菜,都发挥到了极致。   像炖鱼汤,他会从处理鱼开始准备。   杀鱼之后,他会把鱼肉跟鱼骨剔开,然后拿姜片来炒鱼骨,将骨头里的水汽炒干,榨出鱼腥味儿,再取灶眼里的开水来煮鱼汤。   煮鱼汤时不闲着,拿葱和姜泡水,他再把鱼肉切成薄片,鱼片泡着葱姜水。他又利索洗切萝卜。   萝卜切得稍厚,这样可以炖久一些,待会儿放炉子上温着,吃饭久点,萝卜也不会炖烂。   下萝卜之前,他用漏勺把鱼骨、姜片、姜丝都捞出来,只剩下纯纯的浓香鱼汤。   萝卜下锅后,他再把小铁锅放炉子上,挖一大勺猪下水煮着,往里加面条,煮着狗饭。两口锅差不多一起炖熟,他先给鱼汤里加进豆腐,再把小铁锅拿到桌上放着。   最后趁着灶膛里的火小,一片片的将鱼肉放进去,让它煮熟定型。   都弄完了,陆柳把鱼汤盛出来,放到炉子上小火温着。   另一口锅里煮着米,这会儿也开了。   陆柳舀米,过滤出米汤,再把米倒回锅里蒸着。剩菜就合着碗一起蒸。   再是狗儿子的饭。   陆柳出去拿二黄的碗,回来装上猪下水面条。现在太烫,要放会儿。   他忙完,只等着饭熟,看时辰差不多,就到外头看。   黎峰如约回家,这会儿刚进寨子口。   他装了一碗糯米回来,糯米加糖好吃,但要趁热吃。   他用竹筒装着米,裹在棉衣里暖着。   进寨子以后,各家都有烟火气,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热气。   黎峰早上被他娘训了两句,心情被骗婚的阴霾笼罩,暼一眼别人家的炊烟,胸口都堵得慌。   他就想回家有个热炕热灶,能吃个热乎饭,有个人等着他。   这是造了什么孽,花大价钱,被人坑了。   快到家的时候,早上与他呛声的黎强不知从那个缝里钻出来,继续嘴贱。   “哟,这不是大峰吗?你不是打年糕去了吗?这是舍不得你家夫郎,还是怕你家夫郎啊?”   黎峰拿胳膊肘怼他。   黎强嘻嘻哈哈笑着躲。   再走一段,两个人都闻见了浓浓的鱼汤香味。   黎强笑得贼欠揍:“香吧?我夫郎给我炖的。我老叔捞了鲜鱼,给我送了一桶,你待会儿去我家,我给你捎两条,你回去也叫你夫郎给你弄了吃。”   黎峰脸色沉沉,握起拳头,很想对着黎强的脸来一下。   黎强看他脸色,识趣闭嘴,等到家门口,他跟只老鼠似的,咻一下窜进去,对着屋里喊:“安哥儿!快,摆桌,多加双筷子,我今儿请大峰吃鱼!”   姚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吃什么鱼?这么冷的天谁给你弄鱼吃?”   他说着话,人走到外边,也闻到了鱼汤的香味。   循着香味往西边看,那是黎峰家。   姚安说:“人大峰不需要你请,他家夫郎炖了鱼汤!”   黎强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神像大傻:“啊?”   姚安说:“我今早去串门,给他拿了一条鱼。”   黎强:“……”   黎峰笑了。   真爽。   黎峰什么都没说,仅笑声就让黎强感到脸皮子发热,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又一巴掌。   他不死心,梗着脖子问话,疯狂眨眼暗示:“那你一定是给我弄了别的好菜吧?大肘子有没有?红烧肉有没有?”   姚安体会不到他的意思。   “你才挣几个钱,敢点这样的大菜?出去一趟,脑子冻傻了?”   黎峰不自觉加快步伐,把他们的吵嚷声抛在身后。   他看见院子了,也就看见了站在院子口等着他的陆柳。   陆柳期间回屋过,把饭盛出来,煮上了锅巴粥,又来外头等。   他棉衣薄,风口站一会儿,就把脸蛋吹得冰冰凉,冻得发红。   看见黎峰,他却高兴,立即扬起笑脸,几步的路程,还往外走迎一迎。   “我刚做好饭,姚夫郎早上送了一条鱼过来,我看着是鲜鱼,中午就给炖汤了。你闻见味儿没有?二黄都在后院叫了几嗓子,我看它馋,给它舀了半碗鱼汤喝,它冲我摇尾巴,摇得可欢了!”   黎峰闻见了,老远就闻见了。   他说:“大强刚才还叫我去他家吃鱼。”   陆柳不知其中缘故,觉着他一家子还怪好的。夫郎给他送鱼,男人请他男人吃鱼。   他就说:“那你要不要叫他们两口子过来吃鱼?”   黎峰笑出声。   “我们不请,我们自己吃。”   陆柳都听他的。   他们开饭,二黄也到了时辰开饭。   狗饭给黎峰看过,他觉着挺好,陆柳就送到狗窝里。   二黄又对陆柳摇起了尾巴。   等陆柳回屋的时候,黎峰已经把糯米饭倒到碗里了,往里加了两勺红糖搅拌均匀,让陆柳趁热尝尝。   陆柳捧着碗很惊喜。   他很难得吃上这样一碗糯米饭,还加这么多的糖。   黎峰递碗时碰到了陆柳的手,很冰。   他再看陆柳冻红的脸蛋,心口那些郁结的情绪又软化了。   他拨弄炉子口,往里面添了一根短木柴,让火烧得更旺,叫陆柳过来暖暖。   “以后不用去外边等。”   陆柳应下。   也跟黎峰说:“你这几天忙,中午不回来也行。”   黎峰只点头,没说一定不回。   院子里的水迹没干,家里各处清爽,灶屋里都亮堂空旷了些,杂物都整理了,到处干干净净的。   黎峰盛一碗鱼汤,喝了驱寒。这滋味比他闻见的还香。   热汤顺着肠胃,暖着腹部。   鱼的鲜,萝卜的甘甜,都炖到了汤里,豆腐入口即化,鱼肉薄而嫩滑。   黎峰没尝出一点鱼腥味,反而各样食材的鲜美都能品出来,他白口就吃了两碗。   陆柳看着满足:“下次有鱼,我还给你炖鱼汤吃。”   陆柳不馋鱼汤,这是他自小吃熟的味道。   他就馋糯米饭,黎峰看他不吃菜,把糖罐子拿出来了,让他自己加糖。   陆柳嘀咕他:“什么条件,经得起这样子吃……”   黎峰只是笑:“放心,背靠大山,吃不穷。”   陆柳却说:“家里有钱,你就能少去山里,这样我才真的放心。”   那山都叫坟头山了,能是什么好去处。   拿命挣的钱,要省着花。   黎峰很意外他会这样说,过了会儿才应话。   “行,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他也不跟陆柳说。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同一天的剧情连着,就一起写完了qwq   我还没上榜单,压不住字数了,不好加更,对不起大家,明天见哥哥吧qaq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3章 村霸   天没亮,陆杨就醒了。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醒得比大公鸡还早。   出嫁了,没催命鬼催着他干活了,他终于能多睡一会儿,两眼一闭,就睡回笼觉。   可他骨头痒,躺不住。   陆杨叹气:贱骨头。   他拿开谢岩搭在他腰上的手,抹黑爬下炕,利索穿好衣裳,就往外头走。   昨晚他已经把谢家里里外外都看过,今天熟门熟路摸到厨房。   家里一点多余的菜都没有,门前的菜园子侍弄不好,稀稀拉拉长几棵菜,昨天人多,都给踩烂了。   陆杨点上蜡烛,满灶屋里转,开柜子、开坛子、看箩筐,米缸里都伸手掏。   菜是一样没有,只剩点米面。   一般农家都有点腊肉储备,谢家也找不出一条。   总不能再杀只鸡?   这太奢侈了。   陆杨决定出门转转,看有没有好心村民送他些青菜萝卜什么的。   上溪村他还没有来过,他记住出门的路,在村里溜达,很悲伤的发现,县里人瞧不起的泥腿子们都比他起得晚。   家家户户都黑着灯,个个睡得香喷喷。就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外头晃荡。   陆杨无语,往回走的时候,眼睛里瞥见一星光亮,他毫不犹豫往那边走。   亮灯的是老柱家,出来院子里的是他家老二,也叫傻柱。   昨天他被陆杨踹了鸡打了蛋,因识时务,跑得快,没遭受二次伤害。   他整晚没休息好,鸡痛又做噩梦,人恍恍惚惚来院子里,看见陆杨这个杀鸡的煞星站院子外头喊他。   “喂,你家有菜吗?”   傻柱吓得直哆嗦,差点就惊声尖叫了。   陆杨其实没看清傻柱的样子,他又说:“我家菜园子都被那些糟心玩意儿踩坏了,一棵菜都没有……”   傻柱哪能等他开口要,他立马说:“我家有!你等着,我给你拿!”   陆杨:?   这么热情?   陆杨很有礼貌:“谢谢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傻柱拿了一个大箩筐给他摘菜,听见陆杨说他是好人,他又回屋拿了些豆干和一块腊肉出来。   东西送陆杨手上了,陆杨才发现这不是碰见好人了,这是冤家路窄。   陆杨眼睛忙碌,打量完傻柱,又看看这间院子和后边的屋子。   “这就是你家啊,房子盖得不错嘛。这么大,一定还有很多空屋子吧?改明儿我来你家住几天。”   傻柱差点给他跪了,回过身,又把梁下吊着的干辣椒给他拿了一串。   “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过去凑个热闹,我被人挤着的,我什么都没干啊!”   陆杨记得可清楚了。   “你伸手摸我了,我要把你手剁了。”   傻柱哽住,跑去鸡窝那边,给陆杨捉了只鸡。   陆杨问他:“你怎么跟你家人说?”   傻柱道:“这都是二喜偷的。”   陆杨再问:“二喜是谁?”   傻柱说:“就是昨天想打你的那个。”   他还指了路,想要陆杨再去二喜家「打劫」。   陆杨很有当村霸的潜力,他指着傻柱说:“以后这种事不要让我亲自来,地里的菜熟了,自己送过来。”   傻柱点头哈腰的,全都说好。   陆杨满载而归,看见谢岩坐门槛儿上等他。   谢岩两眼迷茫,表情呆滞,似乎在怀疑人生,看见陆杨了,才露出让陆杨昂首挺胸的星星眼,一瞬有了魂儿,得了人气,三两步过来,问陆杨去哪儿了。   “我睡醒没见着你。”   陆杨背着背篓去灶屋卸货,打趣他:“你是不是以为我跑了?”   谢岩摇头:“我还以为我做梦呢。”   问他梦见了什么,他说:“我以为是成亲前的噩梦,其实我根本还没有成亲,这都是我的梦想。等下我就要去接亲了。”   陆杨奇了:“你梦想是娶个悍夫郎?”   谢岩点头了,然后被死亡凝视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悍夫郎?”陆杨问。   谢岩:“……”   汗流浃背了。   陆杨看他这样,哈哈笑起来。   他让谢岩过来帮忙理菜,“这都是我的战利品。”   陆杨告诉他:“都是傻柱自愿给我的。”   这个季节,萝卜白菜多,傻柱给他装了一箩筐。   腊肉是小块,两顿能吃完。豆干不错,家里有咸菜,有面粉,陆杨打算做个咸菜豆干包子。   再拿白菜炖腊肉,弄一锅热乎菜,吃了暖身子。   谢岩看他的眼神顿时更加崇拜了。   “你真厉害。”   陆杨笑了声,说:“你去看书吧,都说早上看书记得牢,这些我来弄就行。”   谢岩不想看书,说起学习,他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有种不想去但是抗拒不了的寡夫样。   陆杨就说:“那你帮我烧火吧。”   谢岩会一些家务活,不多,烧火算一样。   他家里就剩他跟他娘过日子,总要帮着点。   陆杨先烧半锅热水,两人洗漱用。   这个空隙,他去和面,碗柜里有老面,揪一团过来揉进去,就等着发酵。   再切腊肉、洗切白菜,等着水热出锅,就下半勺油,煎炒腊肉。   腊肉肥多瘦少,切出来油汪汪的,看着就喜人。   只五六片下锅,就榨出一汪油。   他取些油出来,再下些白菜放进去翻炒一阵,就能挖大酱进去闷煮。   这个菜简单,但吃着香。   灶膛里添了火,陆杨让谢岩先洗脸,他则准备包子馅儿。   豆干跟咸菜都等着下油锅炒熟,他把咸菜洗了一遍,再把豆干切成小丁泡着。   菜出锅先拿砂锅盛放,盖好盖子保温。   馅料炒熟,陆杨再把面团揉揉,分剂子,两手灵活,谢岩还没看清楚,他一个包子就包好了。   包子小小一个,褶子齐整漂亮。   这些放案板上,一碗馅料,包了十八个小包子。   到这时,灶眼里的热水也开了。   包子上蒸笼,就在大锅里蒸。   先不递火,让它再发一发。陆杨趁这会儿去洗脸。   他从家里带来了猪毛牙刷,谢岩有牙粉给他用。   折腾完,看时辰差不多,陆杨从灶眼里取热水,去伺候婆婆赵佩兰起床。   赵佩兰守寡后,就撑着家里,里外都要照料。因不用自家种地,平时难得早起。   陆杨来的时辰刚刚好,正是天亮,她要起床的时候。可是她不习惯。   她看着陆杨的眼神,还是有些害怕。   陆杨没说什么。   他心意到了,事情做了,挑不出毛病就行。   从这屋出来,他就添柴火把包子蒸上。   谢岩追着他后边要帮忙,只得拿一些碗筷的轻便活。   炖菜是陆杨端到堂屋,再生了炉子。   早上不适合做包子吃,这要三更天起来忙,才赶得上早饭。   但陆杨今天就想吃包子,新生活第一天,就该吃包子。   要是条件允许,他还想吃大肉包子。   说起条件,他也该问问谢家的情况了。   什么田地、欠债,那些人叫得凶,他得看看是不是真的。要是欠债,看看有多少家资,能还就还上。   谢岩摇头叹气,说没欠债。   “我爹活着的时候,我们一文钱都没欠别家的。他才过世,四叔家就来闹,说我爹吞了他的田产,让我们还。我们没欠,做什么要还?四叔就到处哭,他几个孩子还跑去县学里闹,我娘实在没办法,劝不住,也没法讲理。就给了他家五亩田。”   陆杨:“……”   闹一闹就有五亩田,有这种好事,他也要来闹。有事就忙,闲着就闹,反正他也不吃亏。   有田挣了,没田还能有个撒泼的地儿。爽死了都。   事情果然如陆杨所料,逐渐有一些亲戚,也说谢岩的爹欠他们田地。   “我爹是秀才,名下田产可以免税。那时许多亲戚要来挂名,我爹怕后边成了糊涂账,全都没答应。”   “那时都说好了,挂名,等于田地就是我爹的。他们也不放心。等我爹没了,他们又拿这个来说事,死无对证,全凭他们一张嘴。”   亲戚带头闹,别的村民看着不眼红吗?   村里就这巴掌大的地方,一有事,就要到处拉人手,比哪一方的嘴巴多,哪一方的嗓门大。   如此发展一阵子,别的村民也咂摸出法子,说谢岩的爹欠他们钱了。   反正死无对证。   陆杨听一阵,看赵佩兰出来吃饭了,就去灶屋拿包子。   小包子熟得快,他连蒸笼一起端出来。   开饭了,就把砂锅拿到桌上。   陆杨用草编的垫子垫着,再分包子。   陆杨做包子的手艺很好,陈老爹那个抠门的,都舍得让他经常做包子吃。   面皮的厚度适中,恰好的薄透度,外皮都看得见油色和馅料,偏偏不露馅儿。面皮渗透了汤汁,每一口都很有滋味。   包子小,一口下去,能咬一半的馅儿。咸菜经过处理,也垛成了丁,和豆干丁完美配合,每一口都是软弹的咸香。   炖菜的大酱没加多少,腊肉的油还盛出一些炒馅料,一盆菜炖出来不腻味,盛一碗配包子,可以当汤喝。   谢岩吃得很满足,他说:“比我在外面买的都好吃。”   赵佩兰也是点头,然后记起来:“我们家好像没有这些菜?”   谢岩就呛着了。   陆杨神色平静地把傻柱送菜的事说了一遍。   赵佩兰欲言又止。   事情过去了一晚上,她情绪冷静了,又开始害怕了,她担心傻柱家的人会打上门。   闹婚是人家理亏,拿人家这么多菜,就是他们家理亏。   这回过来,多几个小媳妇小夫郎,陆杨怎么应付得了?   陆杨却不怕。   “我不找他们麻烦,他们就烧高香吧。再想过来,还得看我给不给他们脸。”   席间再说债务问题,赵佩兰断断续续讲了些。   一开始,他们顶不住压力,往外给了些田地。   后边死活不肯给了,但田地就在那里,每年丰收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要去抢粮食,跟佃户起不少冲突。   原想报官的,这些人乌泱泱跪地上求,他们又心软。一次没成,两次没成,再说去报官,别人不怕了。   陆杨:“……”   难怪叫你们「肉包子」呢,又香又软,还没还手之力,路过的狗都得咬一口,更何况是人。   问及家资,赵佩兰叹气声更大了。   “不是我防着你,真的没有了。他爹只是个秀才,考完了有财主示好,得了一百多两银子,他后来给人担保,又找了个私塾的活,几年下来也攒了些钱,有了钱,听着财主的意思,买了个小铺面。余下都去买田了。统共就三十二亩地,之前让出去一些,后来的我都卖了。”   铺面经营不善,早关门了。   外头人都说他们家靠租子过日子,说的就是田地和铺面。   秋收后卖的田,这些银子拿来下聘娶亲了。   赵佩兰还想再把铺面卖了,能周转一些。   陆杨不同意卖。   他们一家三口都不会种地,那个铺面留着,以后做点生意,还能生钱。   再说种地,他们也没田地了。   赵佩兰吃着包子,试探着提了个意见:“不然我们搬到县里,柳哥儿手艺好,我们一家卖包子去?”   陆杨嫁人之前就有这想法。   “可以是可以,但得先把村里的事情解决了。不然他们每回赶集,还能再闹一闹。闹多了,再好的手艺也留不住客了。”   他仔细想了想:“这事必须解决,谢岩还得考状元,在村里名声坏点没什么,闹去县里,让别的书生都知道了,往后他再走出县城,去府城,去京里,别人都说他欠债不还,谁跟他来往?把路走死了。”   根本不想考状元的谢岩:“……”   陆杨侧头对上谢岩的寡夫脸,说道:“读书人都讲究君子之风,这些乱糟糟的污名得洗了。”   谢岩小小声提意见:“我考不上状元的。”   陆杨顺口应了:“知道了,状元郎。”   谢岩:“……”   他想挣扎一下,但他不敢。   陆杨再问接亲队的事。   谢岩说:“我有个同窗好友,家里做生意的,他给我安排的。”   陆杨问:“这么有能耐,没给你请几个人过来镇场子?”   这种事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出门在外,谢岩要脸,婚酒都没请人来吃。只说下次去县里,再带夫郎一起,请人吃个饭。   陆杨记下了。   他问谢岩现在在哪里读书。   说起读书的事,赵佩兰哭了起来。   原来是四叔去县学闹过以后,谢岩没法在那里继续读书,后面改读私塾。   私塾束脩贵,今年没交上,谢岩就在家里读书。秋收后卖了田,赵佩兰觉着这样混着不成事,就给谢岩说了亲。   她有私心,知道家里请个厉害的,才能压住一帮牛鬼蛇神。   可是她怕家里来只老虎,母子俩更加没有活路。谢岩说了几次陆家小哥儿不行,她执意定下。   没想到兔子急了会咬人,相看时软绵绵的小哥儿,过门以后如此泼辣。   谢岩给他娘递手帕,见缝插针表达需求:“我不上学了。”   陆杨当他舍不得银子,让他别想太多。   “你尽管去上学,束脩的事我想办法。”   一般私塾都在年节后开课,也就是正月十六。   陆杨把谢家的情况盘算一遍,把他要做的事情理顺。   钱是一定要攒的,定个小目标,先攒够束脩和书本笔墨的银子。   再是过冬的物资,眼下已经是冬季,家里连柴火都没多少,肉蛋菜,有一样算一样,全没有。这哪能过日子?   冬季有年节,他不能空手回娘家吧?也得给两个爹备一份像样的年礼。   再是回门临近,两个爹知道他进了「狼窝」,少不了担心。这门亲事最让人看好的,就是谢家条件不错。   到他回门,他须得拿出足够丰厚的回门礼,才能安两个爹的心。也好让他们别内疚自责,伤了身子。   除此之外,就是重中之重,村中事务,等同谢岩的声望,这是一定要办妥的。   按照时间来算,他得先拿一份回门礼出来,再备够冬季物资,然后是年礼。   这些有了,日子也该过顺了,可以稳稳攒束脩。   陆杨看天色,跟谢岩说:“那我们去一趟县里吧,我顺便看看那间铺子情况,也见见你那好朋友。家里什么都没有,也得添一些,再买些面粉回来,我们做包子卖,先把日子过起来。”   谢家没有养牲畜,牛车驴车都没有。   马也是好友借的,跟着接亲队回了。   陆杨打算见面后,看看这同窗的性格,试试能不能借个牲畜用用。   那同窗都能往外借马了,家里总有驴子吧。   赵佩兰看陆杨风风火火就要走,劝了句:“现在去是不是太晚了?”   陆杨摇头:“不晚的。娘,你自己在家别怕,灶屋有菜有肉的,中午能应付一顿。我走之前,会满村转一圈,保管没人敢来找你麻烦。”   赵佩兰:“……”   “你怎么转?”   陆杨说:“我去找他们借车,他们肯定会问我们要去哪里,我就说我去报官。我这辈子没受过这委屈,这些刁民,我嫁个秀才,他们都来调ꔷ戏我,不给他们送去打板子,算我白姓陆了。”   赵佩兰能理解他,说起这事也很生气。可是那些人不怕报官了。   谢岩则立即要去写状纸。   这事他真的很生气!   陆杨只让赵佩兰别管,紧跟着追到房间,看谢岩这就研墨,准备起稿,看得他心里热乎乎的。   “瞧你那傻样,还能真去告他们啊?”   谢岩看向他,疑惑问:“不告吗?那你不姓陆了?”   陆杨觉着他这人怪傻气的。   “那是说给别人听的狠话,再说了,我不姓陆又怎样?我跟你姓也行啊。”   他从书桌上拿了一沓纸,都是谢岩写过字的。   “这就够唬人了。”   家里碗筷赵佩兰收拾,他们趁早出门,天黑前能回来。   赵佩兰把钱袋给陆杨了,里头有一两多的碎银子。陆杨都接了。   他行为的确彪悍,牵着他家小秀才,顺着他今早走熟的路线,满村子绕了一圈,到处借车,说要去县城告官。   参与闹婚的人都急了,怎么还去告官呢!   他们嚷嚷着:“你们欠我们田地和银子,我们去要债的!你们告官,官老爷也不会理你们!”   陆杨冷笑:“一码归一码,昨天我成亲,你们干了什么事,你们自己清楚。我不要脸了,看你们有没有命扛住板子!”   不借车,他拉着谢岩就要走。   前面有人拦着,他就举起手上的稿纸说:“我不介意在状纸上多加几个名字。”   这些人急坏了,想拦不敢拦,只说不借车,但老远还跟着走,跟着劝。   有人说陆杨不道义,都收了赎金了,怎么能干这种事。   陆杨说:“你们人多势众,我害怕啊。你们现在还敢围着我们,改天不得上房揭瓦啊?”   一些没有参与婚闹和没有近距离婚闹的人退了,余下几家都要哭一样。   另一个岔路口,傻柱家的人已经跟二喜家的吵吵了一早上,傻柱扛不住压力,说了实话,讲了陆杨清早来收保护费的事。   他们两家赶忙就要去谢家理论,找陆杨要医药费。   一帮媳妇夫郎呼呼啦啦的出门来,听说谢家秀才领着他家厉害夫郎去县里告官,吓得腿都软了。   再回家跟家里男人们说一声,一群人再出来,只看见那对夫夫俩决绝的背影。   真是好狠的心啊。   宁肯走路去,都一定要告官。   他们急得跺脚,恨恨道:“你们怎么不拦着啊!”   看热闹的村民说:“谁拦他告谁,你现在跑着去,还能追上,你去啊,你怎么不去啊。”   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   县里人过来,也要时间的,所以他们又急忙忙跑谢家去。   赵佩兰:“……”   陆杨说得对,今天没人敢来找她麻烦,但都是来求她说情,手下留情的。   感情牌又打上了,还有人哭起来了。   赵佩兰头一次发现,这些狼一样的人,原来都是纸做的。   说什么不怕官,都是装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今天上榜了,晚点加更一章,让弟弟露个脸,嘿嘿,会比较晚,不用等——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4章 今夜无眠   陆杨跟谢岩快步走了很远一段路,直至看不见村子,才缓下来慢走。   谢岩常年久坐不动,体力差,这点路走着,两腿都跟黏地上了一样,每一次抬脚,都用尽了力气。   陆杨就带他在路边休息,还笑话他:“你那点力气,是不是都用我身上了?”   谢岩没想到他家夫郎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这种虎狼之词,一张脸愈发红了。   陆杨就喜欢看他这样,一副呆样,说什么都震惊,明悟过后又直白爽快不忸怩。   这种戳一下能动好几下的性格,让陆杨认为很有改造的潜力。   他看四周无人,还亲了谢岩一下。   “你今早坐门槛儿上看我的时候,是不是就很想亲我?我看你那眼神,能把我吃了。”   他都确认了四周无人,谢岩还慌张又看一次,然后捂着心口说:“你先别说了,不然我都休息不好了。”   陆杨在旁笑得好大声:“行吧,等晚上的。”   读书人,想象力丰富,谢岩想着昨晚造小人的事,被陆杨由里到外的野性征服,顿时蔫头巴脑的。   他那点力气,还不够用。   休息好了,再次上路。   他们赶时间,今天也有正事,陆杨路上收敛许多。   谢岩的朋友姓乌,叫乌志高,表字平之,同窗来往,都叫他乌平之。   家里开布庄的,在府城都有铺面,生意做得很大。   陆杨听说过布庄的乌老爷,这是他这种市井小民攀不了的高枝。没想到嫁人之后,还能去乌家做客。   只是不凑巧,今天乌老爷带着乌平之去了府城。年底了,要查账。   这处落空,陆杨想去东城门那头找熟人。   谢岩脚力不行,两人商量一番,让他去铺子里歇息。   谢家的铺面不大,小小一间,原来是卖米的,生意不好的原因之一就是家没有门路进货,也无力管理的原因。   关门之后,本来想租出去,因村里人太缠人,总抽不开身处理。   里头还算干净,只是起了些灰尘,各处都搬空了。   陆杨给谢岩擦张凳子,再擦张桌子,把稿纸都给他,让他将就着看看书,打发时间。   谢岩:“……”   这点空闲,都要看书,看来他家夫郎对他的期望真的很大。   陆杨跟哄孩子似的,笑眯眯问:“状元郎一个人待着怕不怕?”   谢岩:“我真考不上……”   陆杨没当回事儿。   三年才出一个状元,他就是喊喊。   他坏,他看谢岩为难又不敢反抗的样子,就想欺负一下。   “那你多看看书。”陆杨说。   谢岩又成了寡夫脸,整个人丧丧的。   陆杨笑哈哈走了。   他出门就跑,赶着时间去东城门。   那里是陈家开了十几年豆腐坊的地方,也是他长大的地方。   他所有的人脉都在那里,今天虽不去官府,也得请个官差,跟他们回村住一晚,好震慑那些村民们。   要是什么都没办,那些村民就知道他们家只是虚张声势,往后会变本加厉。   他再凶,也敌不过人多势众。到时重蹈覆辙,要破局,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他顺道买了两坛子京华酒,用了四钱银子。   这酒产自京都,又烈又醇厚,喝着很带劲儿。   拎着酒,拐进巷子里,熟门熟路敲了罗家门。   罗家兄弟都在衙门当差,官职小,只是普通小吏,可他们那身官差衣裳穿着,走街串巷的,谁敢跟他们叫板啊?   陆杨跟他们自小一块儿长大,罗家兄弟年长他五岁。他小时候就崇拜武力厉害的人,最爱跟着街霸一样的罗家兄弟玩。   直到他跟着陈老爹回村里,罗家兄弟还都舍不得,给他说过亲,想把他留县里。   可惜,聘礼太少,陈老爹不干。   陆杨想着,这样也好,至少他见到了亲弟弟,也回到了两个爹身边。   罗家嫂子来开门,见是他来了,喜得不行,赶忙迎他进屋。   “杨哥儿来了!”她回头喊一嗓子,又说陆杨客套,“来我们这里还带什么酒啊?这不跟自己家一样吗?”   陆杨笑嘻嘻道:“我嫁人啦,也没请你们过去吃酒,心里老惦记着,今天来县里,特地买了酒,请哥哥嫂嫂喝。”   他才回村没多久,这就嫁了,罗大嫂惊讶之余又唏嘘,然后心疼道:“这点时间,够相看什么?你们那么多年没回去,对别人了解多少?陈老爹真不是个东西。你嫁哪儿了?那家人怎么样?”   她嘴快,跟着又把陆杨成亲的日子、聘礼、陪嫁之类的都问清楚,一听又连骂好几声。   罗大勇在家,他算着日子,陆杨昨天成亲,今天就来县里了,他抬抬手,让他媳妇先别说话了。   他问陆杨:“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你招呼一声,哥能办的都给你办了。”   罗二嫂也来了,他们两家住一个院子的,说罗二哥在轮值,有事跟她说也一样。   跟弟弟互换的事,时间久了藏不住。这两家对陆杨来说跟亲人一样,他就如此这般简要说了,再才讲到难处。   他这短短几天的人生经历,丰富到在座三人都听懵了,也听气了。屁梨整理   今天时辰不早,还要赶回村子里,罗大勇让陆杨等等,叫他媳妇回屋拿了点银子,他换上官差的衣裳,腰间配长刀,脚上皂靴都踩上了,出来带陆杨回村去,给他撑腰。   陆杨喜滋滋笑了,走路上,他们绕弯儿,罗大勇去借了个驴车使。   陆杨出来一趟很难,想顺道买些肉、蛋,还有米面,油盐也不多了,都要添置。   罗大勇本就想给他买些东西带回去,听他的话,就一道去。   陆杨说想卖包子,跑来东城门实在太远,也让罗大勇跟衙门的兄弟说一声,到时多照看他一点。   “我挣钱了,请你们吃酒!”   罗大勇摆手:“小事。”   人活在世上,就是你来我往的人情。   这种招呼一声的事最好办,你帮我我帮你的,不用惦记。   陆杨坚持:“我决定去卖包子了,我的手艺你知道的,肯定能挣钱。”   罗大勇点头,说到陆杨的男人。   “也太窝囊了,配不上你。”   陆杨不觉着。   “读书人嘛,跟一群刁民说不清理,家里人又少。他其实挺聪明的,我到时教教他。”   罗大勇就看不上读书人,像他们这种小老百姓,自家过日子,就不该找读书人。   娇气,矫情,温吞,还心高气傲。家里的活干不了一点,银子挣不到一分,脾气到不小。能出息的有几个?找他们,纯属自讨苦吃。   陆杨只好说他成亲时的排场。   罗大勇承认很有气派,县里成亲都是随便蒙个盖头就娶进门了,这十分有诚意。   可有诚意没用啊,被人闹成这样。   要不是陆杨厉害,指定被人欺负成啥样。   陆杨没硬劝,非得让罗大勇立即接受谢岩,来日方长嘛。   两人结伴去采买,陆杨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一并拜访了刘屠户,委托他帮忙留几只小猪崽。   能赊账就最好了,他现在回村了,要开始养猪了。   屠户自家也养猪,养不了那么多,会跟一些养猪老手合作,固定买卖。   小猪卖出去,肥猪收回来。一般人没人脉,还养不了猪。   村里少数几家养猪的,都不敢说打通了路子。养死了的猪,屠户就不跟人合作了。   陆杨能干,在东城门这一片都是出了名的。   他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学什么都快。这里聊两句,他年节之前来说数量,开春就尽量给他留。   事情谈定,就是生意。   罗大勇给他买了半扇猪肉,饶是陆杨的厚脸皮都受不住。   罗大勇只让他收着:“马上年节了,你又要应付村里人,又要挣钱,你家男人还要读书,娘家又那种情况,你怎么过日子?这猪肉你都拿着,留一半鲜肉做包子卖,趁早开张。吃不完的,留着做腊肉,家里能见些荤腥,你看你瘦叽叽的样,多吃点肉,养养身子。”   陆杨差点被他说哭了。   他睁大眼睛,阻止眼泪,跟罗大勇说:“行,下回见你,就带孩子来叫你舅舅。”   罗大勇无语。   怀个孩子得十个月,这是不打算见面了?   采买结束,罗大勇赶着驴子车,载着陆杨到铺子里接谢岩。   谢岩一看陆杨带了个官差回来,表情又有几分呆滞。   罗大勇差点翻白眼。   陆杨叫谢岩喊大哥。   “这是罗大哥,比我亲哥还亲,你以后见着他也叫哥哥。他今天跟我们一起回村,住我们家。”   谢岩一听是大哥,就知道这是私人关系。   明明穿着官差衣服的人是罗大勇,但他还是把星星眼留给了小夫郎。   旁观的罗大勇:“……”   回家路上少不了盘问,谢岩早上跟陆杨讲过的家务事,又跟罗大勇讲了一遍。   罗大勇也是市井混出来的,又在官府当差,什么难缠的人都见过,这一番交流下来,他觉着谢岩怪怪的。   看着挺呆一人,说起事情却明明白白,条理清晰,不像个糊涂人。   难怪陆杨说他聪明。   须得教教他人情,也得让他攒几分狠劲,如此才能当家,撑起门户。   今晚的上溪村又热闹了。   冬季的村子闲人多,经过一个白天的等待,大家伙慌张过后,又找到主心骨。毕竟谢家这么多年都立不起来,他们不信陆家小哥儿敢进官府的大门。   “说不定在门口就腿软得尿裤子了!”   很多人都这样说,但他们又眼巴巴望着官道。   来往的人少,看见一个,他们精神一下,发现不是陆杨跟谢岩回来了,又失望的再嘀咕两句,以此给自己找信心。   终于,他们看见想见的人了。   陆杨跟谢岩回来了,和官差一起。   说陆杨腿软的人自己腿软了。   说陆杨尿裤子的人自己尿裤子了。   罗大勇看见村子,就板起脸孔。   入村开始,就横眉冷目,满面威严。   陆杨有人撑腰,一个个的指给罗大勇看。   这个人闹婚了,那个人调ꔷ戏他了,还有人把他家状元郎的头撞到了!   谢岩捂脸。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夫郎相信他不是状元郎。   偏偏罗大勇听见这种夸张称呼也面不改色,好像陆杨就应该叫他男人状元郎一样。   谢岩:“……”   倒是我格格不入了。   今晚的谢家也热闹。   陆杨热情招待着兄长,村民一波波地来求情告饶。   谢岩嫌吵,把他们请出去,关上大门,回来陪酒。   罗大勇这才高看他一眼,说他有个男人样。   谢岩记下了,当晚回屋睡觉,就问陆杨什么叫男人样。   陆杨被他逗笑了。   “你找我问啊?我俩什么关系啊?你在我身上使多少力,你就多像男人。”   谢岩趴下了。   他今天走路多,没力气了。   陆杨笑不停,缓过来,看谢岩一眼,又继续笑。   反复几次,谢岩又行了。   他是个好学生,只一晚,就把陆杨的口头指点记得清清楚楚,并在初次实践里,知晓了力度与时长。   陆杨不是大公无私的人,他是要自己爽的,教谢岩,是为了服务自己。   所以谢岩再次践行,也是讨好夫郎。   他下嘴的地方,是陆杨喜欢的。   他抚摸的力度,也是陆杨喜欢的。   亲吻和抚摸的走向,进入的时间和冲击的频率,都是陆杨喜欢的。   陆杨喊他状元郎。   “你真是过目不忘。”   谢岩差点给他喊萎了。   他故意用力了些,陆杨更喜欢了。   陆杨高兴了,就乐意喊谢岩的名字。   谢岩善于总结,当即明白,陆杨和他表现出来的野性一样,与人亲密,也喜欢凶猛一些。   他得强身健体了。   另一边,黎寨。   陆柳下午得了闲,照着计划,拆了一件棉衣,针线活慢,说起来简单,一低头一抬头,几个时辰就没了。   晚上他弄饭,摆酒剩的肉菜还剩一盘,他一并热了,再炒了个小青菜。   中午的鱼汤不下饭,黎峰是白口吃完,拿肉菜下饭填肚子。陆柳就琢磨着再炒一盘下饭菜。   他常吃的下饭菜是咸菜,黎峰不大吃咸菜,也就酸萝卜愿意吃两口。   陆柳犯难,在灶屋里转转,看见柜子里还有多余的豆腐,决定给他做个酱汁豆腐吃。   家里大酱多,足足两坛子,刚好用起来。   陆柳做饭有一套自己的法门,他家里穷,什么调料都舍不得放,不放又不好吃,他自从学会做饭,就是一点点抠抠搜搜的加调料,多年锻炼,对调料有了精确把控度。   多了咸、腻,少了淡、寡,还有的肉菜会压不住腥味。他做什么都刚刚好。   豆腐切片,每一片半指厚。   他打了个鸡蛋,把豆腐片均匀裹上蛋液,然后起锅烧油,小火慢慢煎。   黎峰饭量大,豆腐却只有一块,他又另切了半棵白菜。豆腐出锅以后,他把白菜炒软了,再放进豆腐,然后加水、加大酱一起闷煮。再切了葱花备用。   等黎峰回来了,他把豆腐白菜炒匀,拿盛汤用的阔口汤盆盛出来,撒点葱花在上面,色香味俱全。   晚上吃的剩饭。中午煮多了,没吃完。   狗饭不能再弄猪下水,就是人饭添一碗。   黎峰说了,不用每一顿都特地给二黄做饭,隔三差五给二黄加餐就好。   陆柳把饭菜都端上桌,黎峰也洗手过来了。   他晚上拿了些年糕回来,新做的年糕,有浓郁的米香味。   陆柳吸吸鼻子,又不想吃饭了,想吃年糕。   黎峰下午回去打年糕,又被他娘训了两句,可中午那顿鱼汤实在吃得爽快,晚上回来看见陆柳,心情好着。   他在炉子上放了个铁丝网,放了两块年糕在上面烤着。   “待会儿吃。”黎峰说。   陆柳重重点头。   黎峰还说:“给你蘸红糖吃。”   陆柳馋得不行了。   他觉着这样吃东西,老天爷都会看不下去的。   他抿抿嘴,说:“我不用红糖,我喜欢原滋原味的年糕。”   黎峰已经在干饭了。   打年糕费劲,他干的全是体力活,这一天累的。   陆柳看他吃得急,一时忘了年糕是能边打边吃的,跟黎峰说:“我明天给你多烙几张鸡蛋饼带上吧?”   黎峰想了想,点头说好。   他在亲娘眼皮子底下干活,饿是饿不着的。但陆柳给他烙饼带上,能让他娘看见,知道陆柳是想跟他好好过日子的。   他喜欢这个豆腐,做得实在是香。   豆腐里都煮进了酱汁,每一块都咸香下饭,偏又不会过分咸,吃多了不腻也不齁。   里边还有白菜,每一片菜叶都挂着酱汁,入味极佳,吃完了口齿留香。   二弟成亲不久,他就搬回旧村住老宅,娘不能天天过来,他自己吃饭,总是随便应付。   才成亲,这一天给他美得不行。   陆柳看他喜欢吃,想着豆腐也不贵,陈老爹就会做,冬天的豆腐保存时间久,等回门那天,他找陈老爹拿一些。   白菜地里就有,大酱现成的。这样大碗大碗的做,也吃不穷。   他想着都开心,他可真是个勤俭持家小能手!   黎峰抽空给年糕翻了个面,它已经烤出金黄的色泽,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了。   他问陆柳在笑什么,陆柳跟他说:“我刚才想着,你喜欢吃豆腐,我爹刚好是做豆腐的。等回门的时候,多找他拿一些回来。”   拿?   黎峰抬头:“能拿吗?”   陆柳想着,应该是可以拿的。   “都是一家人,吃块豆腐怎么了。”   陈老爹还让他把黎家的东西往家里拿,先拿陈老爹两块豆腐看看诚意。   黎峰很期待。   年糕烤好,他给陆柳拿了红糖过来。   糖罐子都要见底了,陆柳不好意思要。   黎峰让他吃,他就把两块年糕都从中撕开,让红糖颗粒均匀洒在年糕软糯的芯子上。   他分给黎峰一个红糖年糕,自己也吃一个。   咬开年糕酥脆的外皮,是又烫又软的糯米芯,咀嚼时口感软粘,红糖的甜被烫化,还有微小的颗粒在与舌尖碰撞,回味无穷。   陆柳吃得眯起眼睛,跟黎峰说:“我过年才能吃上红糖年糕。”   都是除夕守岁时吃,一家人坐在炉子前烤火,他烤几块年糕,把糖罐子里所剩不多的糖都掏出来均匀撒在年糕上。就像今天一样。   黎峰也不会顿顿都吃好的,尤其是他独居以后。   两个人吃着饭,中途还空出嘴巴吃甜的,吃完喝水过口,又继续吃饭。   都说民以食为天,这话不假。吃饱喝足的黎峰,眉目间的凶悍都消退了,看起来慈眉善目,很好说话。   吃完饭,又该洗洗睡。   今晚陆柳自己打水洗漱,他还想跟昨天一样,用水瓢舀水,浇湿棉布,以此来擦脸。   结果黎峰让他回屋拿脸盆洗。   家里明明没有脸盆的。   陆柳心里疑惑,乖乖听话照做,到了屋里,他果然看见了一个脸盆。   一个木质的脸盆,比汤锅大不了多少,但洗脸完全足够了!   他都不知道黎峰什么时候给他拿回来的脸盆。   两手抱着盆,陆柳也不洗漱了,追着黎峰的步子到处走。   去后院看二黄,到前院关院门,又回去拿桶提水。   黎峰很不懂他的高兴:“一个盆喜成这样?”   陆柳说:“你不用脸盆,但是我需要用,你给我准备脸盆,就是想让我在家里过得舒心一些,你把我放心上,我高兴。”   黎峰猝不及防,被他这样一通夸赞,还被真诚的情话攻击,莫名其妙翘起嘴角。   他说:“那我准备两个盆,你得高兴成什么样?”   陆柳眨眨眼:“我也没有两张脸呀?”   洗屁ꔷ股用吗?   傻兮兮的。   黎峰领着他一起洗漱。   破天荒的,他这糙汉子,也被夫郎拉着用脸盆洗脸了。   早知道他买大一点的,这么点小,他两只手放进去都嫌挤,还是夫郎给他拧干棉布,拿来给他擦脸。   他真买了两个盆,因为陆柳个子小一些,拿桶泡脚不方便。   坐炕上,他的脚泡不到水里,坐凳子上,桶又太高,把他架着了。   有了脚盆,陆柳也拉着黎峰一起泡脚。   他各处都白,见不着光的脚丫更白。让他没想到的是,黎峰居然从里到外的黑,唔,也不是黑,是麦色皮肤。脚都是麦色的。   他的脚码不小,跟黎峰的比起来就短很多。   可能是他喜欢黎峰的高大魁梧,很享受黎峰给他的安全感,而黎峰也表现得很和善的原因,陆柳害怕的东西很多,但纯粹的跟黎峰相处,却不害怕。   他脸红,知道这样可能是调ꔷ情,泡脚就是不老实,就是要踩黎峰的脚。   黎峰要是看他,他就说:“我在伺候你洗脚。”   一个出嫁前听来的伺候,到了他这里,成了万金油了,什么时候都能说一句。   等黎峰把他的脚踩着不能动了,他还能笑得前俯后仰,喜劲儿压不住。   这又是什么道理?   陆柳不说。   洗脚水不用他去倒,陆柳擦干脚丫,就能钻被窝暖炕了。   他的身子暖不了炕,缩在里边,只等着黎峰躺下,就朝着大暖宝贴过去。   今晚他躲着棍子睡,听黎峰说伺候睡觉,才想起来早上学会的东西,然后避开黎峰灼热的目光,在被子里摸索着那根足以撑开他手掌的庞然大物。   黎峰翻身,给被子里带起一阵凉气。陆柳来不及哆嗦,就被他的身体笼罩,顷刻就燥热起来。   那些粗蛮的亲吻落在身上,没带来他想象中的痛感,让他逐渐放松。   他好像才意识到嘴唇是软的,与肌肤相贴,是不会痛的。黎峰又不是野兽,不会撕咬他。   事实上,黎峰是会咬他的。   他的耳朵,他的嘴唇,还有他的喉咙,以及他的胸膛,都会被咬到。各种方式的咬。   驯化的野兽不会伤人,牙尖带来的触感让陆柳感到新奇。   每一次都在紧张与放松里循环,连呼吸都被黎峰牵动。   今天得了黎峰的许可和教导,陆柳摸了二黄,很喜欢那种毛茸茸的触感。二黄舔他手了。   黎峰的头发也毛茸茸的,陆柳抱着他的脑袋,十指难耐,在他发丝里穿梭。而黎峰也跟二黄一样,捉住他的手,送至唇边舔吻。   那东西太大,他吃起来困难,好在黎峰有猎人的基本素养——足够的耐心。   陆柳也小看了一个能独闯山林的猎人的体力,他以为打了一天的年糕,黎峰很快就会累了。   可是一次结束,还有一次。他比黎峰先累。   累到流泪,才有了胆色,让黎峰亲亲他。   他毫无招架之力,还没有求饶的自觉,傻兮兮说了一句惹火的话。   他夸黎峰的嘴唇很软。   这一晚无眠。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是加更——   我们状元郎还需要努力,争取加戏(握拳)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5章 回门礼(捉虫)   冬月二十二,三朝回门。   陆杨起得早,今天没去村里遛弯儿,清早就揉面做大肉包子。   肉包子蒸了四十个,他要装一半给罗大勇带回家。   罗大勇大老远跑一趟,天蒙蒙亮就往县里赶,今天还要轮值,实在辛苦。   谢岩跟他一起起早,两眼迷迷瞪瞪的,哈欠连天,一点熬不住。   他看陆杨精神十足,满灶屋转悠,对他很是佩服。   陆杨则奇怪:“你起早不读书?你从不起早读书?”   谢岩摇头:“我小时候也起早,我爹管得严。”   后来他爹没了,他娘总心疼他,一天拖一天,再到现在,学都没上了,怎么可能起早。   陆杨听见这话,就要考考他的学问了,免得浪费束脩。   他想了想,用个委婉的方式提问。   “我听说秀才能拿贴补?你有吗?”   谢岩点头:“有的,我虽没在县学读书了,但还是廪生。现在没从前多,我爹以前每个月能有一两银子的贴补,到我就只有五钱,余下是发粮米,都是些陈粮。”   廪生,一品秀才,是个读书的人才。   陆杨满意了。   今天要回门,陆杨嫁过来以后还没去拜访陆林。   陆林是大伯家的小哥儿,算他堂哥。他有意结交一下,往后好把两个爹委托给大伯家照看。   他多揉了些面,另包了几个小包子。   大包子蒸熟,罗大勇也到了回县的时辰。   陆杨照计划,给他装了二十个,和谢岩一路送到村口。   上溪村许多人家都起得早,眼看着官爷出村,各处才有了人气,敢说话了。   回家路上,有人跟他们夫夫俩搭话,陆杨不理。   谢岩以夫郎的态度做标杆,也不搭理。   陆杨还煮了粥,炒了盘咸菜。   他们一家吃早饭,统共吃了五个大包子。   他跟谢岩都吃了两个,赵佩兰怎么都不肯吃第二个,只让陆杨装起来。   今天回门,手里东西多一些,瞧着好看。   吃过早饭,陆杨先把小包子装碗里,打算给陆林送过去,回门之前见个面,到家见到大伯他们,才有话说。   结果陆林先来他这里拜访了。带了两个瓦罐大的小箩,装了一箩花生,半箩瓜子过来。   邻里之间拜访,算得上厚礼了,到外头去买,这两样得十几文钱。   陆林长相很文秀,人却外向,刚进院子就喊人了。   “柳哥儿,我来看你啦。”   陆杨出来迎他,同样的热情。   “我刚准备去你那儿坐坐,早上我蒸了包子,说给你拿几个尝尝。大伯跟阿青叔都惦记你呢,让我多去看看你,我这一摊子事,这两天走不开,这马上要回家了,紧赶着抱抱佛脚。”   陆林理解的,这两天上溪村的话题全是谢家的厉害小夫郎。   他看陆杨的眼神都很惊奇:“以前没发现啊。”   陆杨只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他们到堂屋坐,陆林一个个打招呼,看桌上果然放着一碗小包子,知道陆杨不是说的客套话,笑容更盛了。   “你这包子包得好,一看就皮薄馅厚的。”   每一只的透着酱色,面皮里渗透了汤汁,瞧着就口齿生津。   陆杨让他吃着尝尝:“家里锅太小了,回门我想拿大包子,改天我再包大包子给你吃。”   陆林不跟他客气,看陆杨给他把茶都倒上了,不由失笑:“你还打算留我坐多久啊?”   陆杨跟他挨着坐:“我们聊聊,聊聊。”   谢岩识趣回屋,去收拾回门礼。赵佩兰过去跟他一起收拾。   堂屋里就剩陆家兄弟。陆林捧着茶杯,把屋里看一圈,跟他说:“你嫁来那天,我就想来看看你,那天人太多了,我男人想过来帮忙,被他们把脸都挠花了,现在还没好。”   陆林先说明,成亲那天,他们两口子是有帮忙的,虽然没帮上。   然后又说:“昨天我想来找你,结果你去县里了。晚饭那阵,我说给你送点菜过来,你领个官爷回家,我也没敢来。”   这才赶早,趁着陆杨没回陆家屯之前过来看看。   陆杨简单把话题带过,问陆林有没有话带给家人。   陆林摇头:“离得近,我回去方便,没什么话带的。就是你,你这儿闹成这样,回去怎么说?”   怎么说?如实说。   那陆林就无话可说了。   他今天过来,还有个事,有人求到他家里,让他来跟陆杨打听打听情况,看着官爷是要抓谁,抓几个,抓去了会做什么。   现在人都走了,但不确定是不是要多带几个官差回来,心里都不安。   陆杨不答:“让他们怕,就是要他们怕。”   陆林也这个意思,他人到了,别人就说不了他闲话。至于答案,那不重要。反正担惊受怕的又不是他家,那些人活该。   几句话聊下来,他俩投缘,陆林还说:“该他们受的,没见过这样的。我还随了份子,说来吃酒。过来一看,连盘子都被人端走了,一口没吃着。”   陆杨:?   什么,谢家摆酒了吗?   “我就说,怎么家里一个菜盘子都没见着,这两天都用碗装菜,我多炒一点,就要拿砂锅装,原来是被人拿走了啊。”   陆林惊了:“你不知道?”   陆杨冷哼:“我要知道,今早就领着官差上门讨要。”   陆杨说:“只有我拿别人的,没人拿我的。这都两天了,他们不还,那好,拿我一个盘子,就要赔我两个。一个没拿还得倒给我一个。以为我家门槛儿低,随他们进啊?”   陆林停止吃包子,尬笑着指指自己:“那我?”   陆杨笑道:“你不算,我能找你要盘子吗?”   陆林放心了,他不耽搁时辰,碗里还剩四个小包子,他想趁热拿回去,给他男人尝尝。   “你这包子怎么做的?我做不出这个味儿,比我在外头买的都好吃。”   今天说不清,陆杨说:“改天教你。”   把包子做成这样,是需要练的。一时半会儿抢不了他生意。   而且开铺子,也需要人手。他往后跟陆林多处处,要是能行,他俩搭伙。   送走陆林,陆杨叫上谢岩,看看回门礼的分量。   他昨天买了两斤红糖,家里留一斤,今天带一斤。   猪肉是罗大勇买的,半扇猪肉有三十七斤,今早包包子用了三斤多点儿。回门再割三斤带上。   有肉有糖,满满一篮子,再把剩下的十五个肉包子带上,回门礼足足的。   陆杨怕婆婆多想,想拿下一斤肉,只带两斤。赵佩兰压着他手,不让他弄。   “就这些。”   陆家那样软绵绵的小哥儿,到她家里,都被逼成什么样了。   张口闭口把命留这里,他爹怎能不心疼?   陆杨知道好歹,不再推辞。   “谢谢娘。”   他们暂时没有车子,隔着五里多路程,要靠两条腿来走。   谢岩昨天走路多,今天两条腿不听使唤,走得哆哆嗦嗦的。   陆杨去借车,相当顺利,人恨不能帮他赶车,讲话都客套。   “谢秀才对夫郎好啊,回门礼这么厚,我们过年也没拿这么厚的礼啊。”   “那还用说?谢秀才真是娶了个好夫郎,以后家里红火兴旺!”   ……   陆杨皮笑肉不笑道谢了。   罗大勇来一趟,能震慑一段时间。   现在晾一晾他们,把生气愤怒的架子摆足。   等回门结束,就可以浅浅在村里走动一番。   回门后再走动,有一个好处,对外可以说是两个爹劝他好好过日子,以和为贵。但他其实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他随时可以反复,能暂时拿到平等交流权。   陆杨路上这样教谢岩:“这件事我想过,处理起来不难,关键就是话语权,你得有机会张口说话,能让他们两只耳朵听进去。只要能交流,他们就抱不起团。”   “他们不就是仗着人多势众吗?那就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谢岩认真听,心里没有主意。   “挑拨离间?”   陆杨点头,夸他聪明,然后继续教他。   “挑拨离间就是个词,怎么挑拨?离间谁?这才是问题。”   谢岩真不愧是读书人,他皱眉沉思一会儿,说:“二桃杀三士?”   陆杨犹豫了下,还是不装了。   装听不懂,要费好多事。一句话讲八百年都讲不清。   他认同这个方式,但要深究怎么操作。   过日子,不是纸上谈兵,这都是真刀子拿手里干。   舌头底下都能压人命,哪能当儿戏?   谢岩又想了好一会儿,揉揉他有些红肿的眼睛,说:“找个大头立靶子,我当众还钱给他。还一家,不还一家?”   陆杨赞扬他:“一点就透,没白喊你状元郎。但这样太便宜他们了,你往狠了想。”   往狠了想,谢岩不会。   陆杨就问他:“你四叔是怎么做的?别的亲戚和村里人又是怎么做的?”   谢岩立马懂了。   空手套白狼。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一分银子一分田地都不用出,全靠一张嘴。   他说还了就是还了,别人不认,那就是贪心。   因为这家人贪心,所以他没钱还别人家。   让他们自己乱起来,一旦不团结,就能逐个击破。   至于怎么逐个击破,又该拉谁打谁,这是陆杨留给谢岩的人情功课。   “你不要死读书,读书是为了过好日子,不是让人欺负的。”   陆杨还说:“我知道,你一张嘴很难说清楚,那你就不要让自己置身于人多的地方,你要选择适合你的环境,选个时机,把他们一个个弄死。”   谢岩记下了。   看陆杨的眼神燃着火。   那一对星星眼,都要变成小太阳了。   陆杨不自觉挺直腰杆,十分得意。   -   黎寨。   一清早,黎峰就带着陆柳回新村。   黎峰的态度一天一变,他相信他的判断,也看见了陆柳的诚意,不等回门,就本着好好过日子的想法,筹备了一份回门礼。   新打的年糕,他拿了十斤。   他之前在山上打的兔子,还剩了两只没卖,当时就说成亲这几天,没空上山了,留两只兔子,回门的时候捎带上,面上有光,还省个肉钱。   今天过来,兔子拿不了。   母兔显怀,没法送人。   余下一只公兔,他娘陈桂枝不让他拿。   陈桂枝看一眼陆柳,把黎峰拉到灶屋里说话。   “你是不是疯了?二十两的聘礼,三桌流水席,这才几天?你还想往陈家送什么?十斤年糕有多少你心里有没有数?还拿兔子,怎么不噎死你老丈人!”   黎峰就觉着没个荤腥,手里不好看。   陈桂枝冷笑:“老陈家办事就漂亮了?”   她让黎峰把年糕减一半,“五斤我都嫌多!”   黎峰不拿兔子,年糕就不减了。   “那么大的背篓,装一点年糕不像样。”   陈桂枝:“那么大的两口木箱子,装些破烂,就像样了?”   这说的是陆柳的陪嫁。   黎峰顺道跟他娘说:“哦,对了,他棉衣太薄了,山下冷,他经不住冻。我打算给他买件棉衣。”   陈桂枝要被气死了!   她在灶屋里走来走去,实在憋气,走过来问黎峰:“你跟老二一样,娶了媳妇忘了娘?胳膊肘往外拐?”   陈桂枝当时选定陆杨,也考虑到大房的夫郎须得压得住二房的小媳妇。   老二黎田的心彻底野了,这两年都不乐意交钱,地里得点银子,全留着小俩口过日子。   这哪能行?又没分家,老三还没说亲,他们两口子是要做什么?   真要好好过日子,那也罢了。反正是嫁小哥儿,不是娶媳妇,陈桂枝担得起。结果老二媳妇见天儿的往娘家跑。   那是个厚脸皮,骂也不怕。打也打不得,老二护得紧。   她把老二打两下,老二媳妇还来挑拨。   这头乱着,她实在没空去旧村那边,黎峰的伙食都招呼不了。   没成想,给黎峰娶个亲,被人坑了就算了。这小哥儿还有本事,把他家老大笼络了。   陈桂枝脾气硬,想想两个儿子都不向着她,心里梗着生疼。   黎峰不想气她,跟她说:“我没跟老二一样,我再怎么也不会向着老陈家啊。你看看,这事又没捅破了说,陆杨也没跟我闹,这几天乖得很……”   陈桂枝扭头打断他的话:“乖??陆杨?”   黎峰:“……”   虽然很没说服力,但他这几天真的很乖。   陈桂枝又在屋里转圈了:“我看你不是疯了,你是中邪了,待会儿我找个算命的,给你踩踩小人。”   黎峰:“真的,今天回来,你跟我过去住两天。我本来怕你们见面会吵架,现在觉着你们吵不起来。”   他再霸道,霸不到亲娘头上。   他看陈桂枝气成这样,直说要把年糕减一半,就用大背篓装少少的年糕。   陈桂枝这才气顺了些。   这几天家里都在打年糕,黎峰人高劲大,又是自家领头的生意,他出力最多,大冷的天,都光着膀子干,身上热气腾腾的。   这不累吗?辛辛苦苦打一天年糕,才出多少斤?   陈桂枝一斤都不想给!   一斤不给,就撕破脸了。   白忍两天,回头还得当笑话。   黎峰想起来一件事:“陆杨说今天拿些豆腐回来。”   陈桂枝说:“一两块的,就别拿回来了,丢人现眼。”   黎峰:“……”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桂枝摆手,赶他走。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三苗要办亲事,今天赶工,再打些年糕出来,你明天拉去县里卖了,把他捎带着买些东西。”   去县里卖货,不用黎峰去。   他过去一起采买,就有机会给陆杨买棉衣。   黎峰不好确认,想等去完陈家,看看豆腐有多少,再跟他娘开口提。   陈桂枝一看就知道他存着什么心思:“你别想买棉衣,今天就回去找陈家算账,就那几个小豆芽菜,能拦得住你?拿不到棉衣,你们俩就住老陈家别回来了,我当你入赘了!”   黎峰:“……”   这棉衣非拿不可了。   想想是从陈家拿棉衣,黎峰挑挑眉毛,心情不错。   “行,我多拿两件。”   堂屋里,陆柳乖乖等着黎峰。   他还第一次进新村的房子,顺哥儿给他倒了茶,却不如新婚夜见面时热情,鼓着腮帮子,眼睛看天,摆明了在生气,时不时拿眼睛看陆柳,想跟他说话,又不想说的样子。   陆柳问他怎么了。   顺哥儿惊讶他的厚脸皮:“你还问我怎么了?”   陆柳眨眨眼,琢磨着是不是这两天没来帮忙的原因。   顺哥儿年纪小,藏不住事,他说:“你们家拿了那么高的聘礼,却给你这么点陪嫁,连过冬的衣裳都没有,你是赤条条的嫁进来,全要我大哥给你添置啊?现在回门,还要拿那么多东西,谁都没你们陈家会算计!”   陆柳知道了。   果然聘礼高陪嫁少会出事。   他做不了陈家的主,拧不过陈老爹,这事是他理亏。   他也心疼黎峰,对此愧疚。   他跟顺哥儿说:“我拆了两件棉衣,合一起缝上了,今年冬季有厚衣裳穿,不用添置。回门的礼轻一些也没事,他们不会说什么的。”   陈老爹是精明人,不会一开始就闹翻,少就少了。   至于怎么出气,陆柳真不知道。   他小时候才跟人闹矛盾,自从知道他闹不过别人,就知道躲着了。现在没有处理冲突的能力。   但他会努力多拿一些豆腐回来。   豆腐是陈老爹卖银子用的,多拿一些豆腐,就是拿陈老爹的银子,应该算出气吧?   顺哥儿吼吼完就后悔了,因为他也听说过陆杨很凶,都敢跟他大哥吵架。他怕陆杨跟他吵起来,结果听见这么一段平静话。   而且拆棉衣,缝到一起,是什么意思?   陆柳让他摸摸棉衣。   顺哥儿摸了。两件棉衣合一件,确实厚实。   他盯着陆柳看了两眼,扭头往灶屋里跑去。   黎峰刚跟陈桂枝说定,只拿五斤年糕,出来撞见弟弟,把他拦住了。   “你急急忙忙的做什么?”   顺哥儿不跟他说。   “娘说你跟二哥一样,我不理你。”   黎峰往他腿上踢了下:“娘这样说我,是训我。你这样说,是骂我。你讨打。”   顺哥儿跟他犟:“你知道二哥那样不好,你还学他!”   黎峰没有学老二。   他现在想揍老二。   “他这两天做什么了?”   他一问,顺哥儿就红着眼睛大颗掉眼泪。   “他昨晚上,把家里的腊肉和鸡蛋都拿走了,说他老丈人病了,要吃点好的补补。”   黎峰记下了:“等我回来的。”   顺哥儿已经不信他了:“你跟他一样,他不会听你话了。”   黎峰不需要老二听话,老二扛揍,能吃下拳脚就够了。   他回堂屋,陆柳立即放下茶杯。   黎峰对上陆柳的视线,定定神,说:“兔子怀崽了,今天不拿。明天要卖年糕,给三苗成亲用,我就拿五斤。”   陆柳没意见。   夫夫俩整整年糕,还是用着大箩筐装着,黎峰在上头加了盖子,两口子上了骡子车,往陈家湾去。   陆柳路上跟黎峰说:“陪嫁的事,我对不住你。等开春了,我多养些鸡苗行不行?我养鸡很厉害的,以前家里捉十只,我能养活八只,有一年,捉了十只都养活了。你……你拿钱帮我捉几只?”   开春的事,年后再说。   陆柳算算日子,确实,这还早呢。   他皱眉想着,把怀崽的母兔惦记上了。   兔子跟鸡一样,都是可以卖钱的。   鸡下蛋,兔子下崽。   小兔子养大又能怀崽,一窝窝的养,越养越多,这是不是能挣钱?   陆柳又问他:“那只怀崽的兔子你打算怎么弄?养着,还是放了?”   黎峰说养着,一般都是养着。   “要是在山里发现它怀崽了,当时就放了。到家里几天才发现,再放回去怕它死了。等下崽了,家里养养试试。”   寨子里也会养兔子、山鸡、野鸭,都养不长久。有的半途就死了,有的养肥就卖了。   没谁家长长久久的养,都是断断续续,有了才养。   陆柳不懂这些,黎峰告诉他:“主要是都不会养,养大的兔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不如早早吃了、卖了。自家配种也麻烦,大多都只下一两窝,养一阵就没了。”   养一阵,也算横财了。财富翻倍。   陆柳想养兔子试试,黎峰答应了。   “回来就带走。”   这次回门,夫夫俩就不是冲着探亲去的。陆柳拿不定主意,找黎峰请教怎么才能从陈老爹那里多拿点豆腐回来。   黎峰不想教,他看他家夫郎不成事。   之前跟他吵吵嚷嚷的,陈老爹一个眼神就蔫了。   这会儿乖得不像样,再去陈家,能讨什么好?话都说不利索。   想到这里,黎峰有了奇思。   难道陆杨跟他吵架,就是一种明示,让他知难而退,别跳这个坑?   他们家迎难而上,自己跳进来了。   黎峰侧目看陆柳,陆柳让他说说:“我真的想多拿点豆腐回来,你教教我,你先说说,万一我做得来呢?”   要黎峰说,拿就拿了,一整个端走。   跟人软刀子似的讲话,让人心服口服的送过来,他不会。   他绞尽脑汁,把他娘这几天骂骂咧咧的话回忆起来,然后跟陆柳说:“你爹是想让你再从我这儿拿些好处回去,你就告诉他,我都不给你脸,你拿不到。你让他给点诚意。”   陆柳一听,这不跟他的想法一样吗?他决定回家拿豆腐的时候,也想着要陈老爹给点诚意。   啊,原来他不笨,他也聪明,想的法子跟黎峰说的一样。   这让陆柳很有信心,顿时腰板挺直,让黎峰放心:“我一定拿很多很多豆腐回家!”   黎峰见状,告诉陆柳:“我要给你拿两件棉衣,你喜欢哪件,到时告诉我。”   陆柳眼睛一亮。   棉衣!   他的救星!   他这个冬天,可以更加暖和了!   陆柳根据陈家的家庭地位,跟黎峰说:“我要我爹的棉衣,他的衣裳厚实!”   黎峰笑了。   正合他意。   那就把老丈人的棉衣扒了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6章 棉衣   陆柳回门这天,陈家湾好多人出来瞧热闹,来看看他的回门礼。   他出嫁时排场大,聘礼又高,陈家还摆阔,把门槛儿拔高了,回门礼轻不了。   黎峰架着骡子车,载着陆柳,车上还绑着一只大箩筐,引人遐想。   有人问陆柳:“给你家带了不少肉吧?”   陆柳说:“有五斤。”   五斤年糕。   他们「嚯」地惊呼一片,再问带糖了没有。   陆柳继续道:“有五斤。”   还是五斤年糕。   肉五斤,糖五斤,这是顶顶厚的回门礼了。   他们想不出来还能带什么,就问陆柳还拿了什么。   陆柳说:“五斤年糕。”   这是真的有五斤。   黎峰在旁听着,表情绷不住,用了很大力气压嘴角,眉眼间还是有笑意。   他家小夫郎真厉害,面不改色吹牛皮,别人还信了。   黎峰长得高大,浓眉大眼皮肤黑,是副粗犷样貌。跟他搭话的人少,又客套。   看他眼眉里有了笑意,就知道他跟夫郎相处不错,也有人来问他:“你这样大方,你老丈人不得喜死了?”   黎峰说:“他应得的。”   这回话怪怪的,大家心有腹诽,嘴上却没说。   眼看着他们把骡子车赶进陈家大院,还有人跟进来,想看回门礼卸货。   那样丰厚,别家娶亲都没这样的。   陆柳见人多,心里紧张,看黎峰不动如山,稳稳当当,他就抓着黎峰的胳膊找安全感,惹人哄笑。   这笑声他听得出来,没什么恶意,都是打趣。像极了他出嫁那天的笑声。   他脸红扑扑的,见陈老爹跟陆三凤迎了出来,眼睛黏在了陈老爹的棉衣上。差点忘了喊爹娘。   陈老爹精明,知道黎家不会白白吃亏,这回门礼他说什么都不在院子里卸货。   黎峰也不管他,领着陆柳进屋坐。   陈老爹只好叫两个儿子过来抬箩筐。   陈老大听话些,一喊就出来了。   陈老幺就不情不愿,三推四磨的。   等他出来,陈老爹都跟陈老大一起抬框了。   才五斤年糕,哪用得了两个人抬?   偏偏旁观的村民们把话说得大,什么五斤肉、五斤糖、五斤年糕,指定还有别的,妥妥一整箩筐。   陈家父子一开始就使了劲,猛一抬,差点闪了腰。   别人又看不出来,还有人想过来帮忙抬,陈老爹把苦水吞进肚子里,只说:“老了老了,这点东西搬起来都费劲。”   他在外人面前演,表现出很在意陆杨的样子。   今天陆杨回门来,就不招呼别的客人了,想跟孩子叙叙旧。   院子里看热闹的人一步三回头的散了,余有几个在院子外头聊天说话的人。   陈老爹嫌弃得不行,下定决心一定要早日重回县城。   堂屋里,陆三凤已经把箩筐盖子掀开了。   她满脸的喜色顷刻凝固,心中情绪奔涌,最后只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句话:“这回门礼一看就是我们杨哥儿准备的,真是又好又便宜。”   陆三凤这话的重点是「便宜」,意在讽刺。偏偏陆柳的认知里,能买到又便宜又好的东西是能干持家。   他想着哥哥,把话应了。   “真会过日子。”   陆三凤:?   你当我夸你呢!   陈老爹给陆三凤使了个眼色,然后叫黎峰去屋里坐。   “屋里烧了炕,暖和。”   他们一家子在县城过得不错,回村受不了冻,早早就烧炕了。   陆三凤转而把陆柳拉住,说有些私房话要跟他说。   陆柳跟她才没有私房话说,害怕挨骂,不愿意跟黎峰分开,往那边看一眼都依依不舍。   陆三凤没眼看,直接把他拉走了。   村里宅院都不大,陆三凤想避开黎峰,还想让陆柳做饭,就把他拉到了灶屋里。   家里备了菜,都是地里种的青菜萝卜,跟黎寨那边没区别。   再就是鲜豆腐和豆渣粑,还割了两斤肉。   陆三凤让陆柳看着办,点了几样菜,还拿了面粉出来,让他蒸包子。   “你爹有阵子没吃包子,老惦记了。”   陆柳不做饭,着急走。   “大峰还要回去打年糕,我们坐会儿就走了。”   陆三凤骂他人懒成精:“才出嫁几天,就不认爹娘了,叫你干点活,你还要走,不像样。”   她骂一句,又让陆柳去找黎峰:“让他劈柴去。”   都不白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陆柳忍不住摸摸脸。他要是有这么厚的脸皮就好了,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他说:“我们刚回来……”   陆三凤推他一下,把大白菜拿来掰叶子。   “行了,别装了,你骗骗黎家那小子就算了,还想骗我?我看你把他哄得不错,你就让他劈柴,在老丈人家表现表现,这也是看重你。快去。”   陆柳说不过她,想法却直白。   “他们怎么回事?不想挑粪就算了,柴都不想劈?”   这说的是陈家两兄弟,硬要说,老大是使唤得动的。因为老幺懒,两兄弟攀比着,愣是没人干活了。   事是这么个事,陆三凤却不允许陆柳说她俩儿子的不好。   她瞪陆柳:“男人的事,你懂什么?让你去就去。”   陆柳不动。   陆三凤就说了句软话:“你看你那俩兄弟像是干活的人吗?”   陆柳更不去了。   咋啦,他家大峰就像干活的人啊。   他性情终究是温和的,觉着陈家这样不长久,回村了,就要照着村里的日子过,自家不劈柴,那就要买柴火。   他就跟陆三凤说:“那你们就买柴吧,冬天还长着呢。”   陆三凤被他气到了,手指在他脑门连着戳好几下:“你是翻了天,还想教我怎么过日子?”   陆柳捂住头,什么话都不想跟她说了。   他从前被欺负,都是跑得快快的,在陈家也没法跑,他就想早点回黎寨。   他直接问:“家里还有多少豆腐?”   陆三凤顺着话就答:“今天新做了两板,早上卖了些,还剩一板多。”   陆柳要一板。   陆三凤还以为他要买,结果陆柳是要白拿。   陆三凤气得连声骂他:“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家里过的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回来连一顿饭都不想做,说了你爹想吃你做的包子,面粉都不愿意碰一下,张口就要一板豆腐,你把黎家当家了是吧,黎家人赶你的时候,你别来求我们!”   陆柳真是怕她,怎么是这种急脾气,话没两句就急着骂人,他也是被骂怕了,只敢小声嘀咕:“你也没回娘家啊……”   他反正只听两个爹惦记姑姑,没见姑姑回过陆家屯。   以前他以为是父亲惦记妹妹,现在却懂了,是两个爹惦记被姑姑抱走的孩子。   陆柳不知道,平平无奇的大实话才最戳人心窝子。   他又把陆三凤气炸了。   另一个屋子里,陈老爹叫黎峰上炕坐,让俩儿子作陪。   陈老爹在家里有威严,大事上孩子们都愿意听他的。   比方说,招待黎峰就是大事。   这关系到以后的小钱袋子。   陈老爹知道陪嫁太少,黎家一定有意见。   前两天没打上门闹,那就是要脸。   要脸就好说了。   而且他看杨哥儿跟黎峰相处得不错,这事有得聊。   陈老爹是过来人,知道男人在新婚时期最是疼人,爱屋及乌,既然在乎夫郎,拉拔拉拔夫郎的娘家,有什么问题?完全没有。   他给黎峰倒酒。炕桌上摆着早早准备好的下酒菜,一碟花生米,一盘油炸小黄鱼。   见黎峰拿了筷子,陈老爹的话就递了过来。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这也是没办法,我们作坊没了,日子还得过。要不是怕杨哥儿受委屈,我哪能舍得那样摆阔?”   还全都是为了陆杨好了。   黎峰听笑了:“为他好,连件厚衣裳都不给?”   陈老爹应对自如,惊讶过后无缝切换到愤怒表情:“不可能!我给他新做了衣裳,你到处打听打听,里里外外都是新的,棉衣都有两身!”   黎峰不接话,看他演,他又说:“可能是他娘忙忘记了,我待会儿问问。”   黎峰不擅长饭桌交流,他喜欢直来直去,一句话阴着说,他就烦躁。   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老爹愣了下,说:“找到了就给他穿回去。”   他还想把话题继续扯到他们家的豆腐坊上边,让黎峰看着再出资一些,先给黎峰画个大饼,等他东山再起,杨哥儿也有了依靠,往后他们两口子去县城,也有娘家亲戚了。   结果黎峰单刀直入,一句话给他干懵了。   “不用找,我看你身上这件就挺好的。”   陈老爹低头看。   他身上这件袄子确实挺好的,里面的棉芯是新的。家里买棉花,先给他做袄,他换下来的旧袄子,根据棉花新旧程度,分给两个儿子。   一般情况下,陆三凤跟陆杨都没新棉衣,拿旧袄子改改。只是在县里生活,他们顾着体面,衣裳旧不到哪里去,就会折算成银子,贴补一些再换新。新的自然又在陈老爹身上。   他身上这身袄足足有三斤棉花,穿身上沉甸甸的,跟裹了被子一样。在屋里坐一会儿都燥热。   他呵呵笑:“我的衣裳,杨哥儿怎么能穿?”   黎峰不跟他耍嘴皮子:“怎么不能穿?”   他放下筷子,起身过来,揪着陈老爹的领口就要扒棉衣。   这架势像要揍人,把陈老爹吓得直叫唤。   陈家俩兄弟也吓到了,他们知道黎峰有气性,没想到这样莽,回门的喜日子,就跟老丈人动手,那他以后跟陆杨怎么过日子?   兄弟俩一左一右去拉他,想把他扯开。   黎峰比他们高出一个头,体型又壮实,他腰力下沉,两条腿跟在地上生根了一样,任他们东拉西拽的,他稳如磐石。   他的胳膊上还挂着陈家兄弟拉拔的手,兄弟俩的手只能跟着黎峰的动作走,一点都拽不动。   陈老爹慌死了。   这样一个拳头打下来,他得去见列祖列宗!   “杨哥儿!杨哥儿!快来!你男人要打死你老爹了!”   灶屋里,陆柳还在跟陆三凤掰扯豆腐的事。   他是一定要拿一板豆腐走的:“你们那样骗他,还指着他以后往家里送东西?不得先给点好处,看看诚意吗?”   陆三凤不同意。一板豆腐有六十四块,黎家人撑死都吃不完,凭什么给?   正在这时,他们听见了陈老爹的叫声,大惊失色,齐齐往那头跑去。   到地方,这头的喊叫已经平息。   陈老爹的棉衣被黎峰扒下来了。黎峰站直,扭腰一甩,陈家两兄弟也被甩开了。   黎峰抖抖棉衣,拍拍灰尘,抚平褶皱,掂掂重量,很是满意。   看陆柳过来,他顺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拿棉衣在陆柳身上比划。   “可以,穿得了。”   他是真不客气,被陈家一家四口看土匪一样的望着,他还没事人一样,让陆柳试穿棉衣。   厚实的棉衣就这点好,刚穿上,身上就暖烘烘的。   陆柳好开心,眼里完全看不见陈老爹被摧残的可怜样子。   统共六个人,挤在小屋子里,看起来不好发挥,陈家四口人能把他们堵在里面揍,实在不行,堵着门口,车轮战都能把黎峰堵死。   实际上,他们一个个都跟小鸡仔一样,挡路的人,要么被扒拉开,要么被黎峰扔到了炕上。   黎峰拿一件棉衣不算,还踩到炕上开柜子,又拿了两件。   其中一件是陆柳出嫁前被扣下的新棉衣。   陈家人看得目瞪口呆,谁要张口骂人,黎峰就给个看畜生的冰冷眼神,活像要把人打死一样,散落在房间各处的陈家人,被害怕吸引着,哆哆嗦嗦凑成一堆,抱成一团。   陈老爹看向陆柳:“杨哥儿,你这样做,是要遭报应的!”   陆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遭报应,三件棉衣单独算钱是挺多的,但不至于遭报应吧?   棉花的价格贵,一斤要二钱银子,这三件棉衣加起来该有六斤左右。算六斤,棉花要一两二钱。   都用的棉布,陆柳前阵子也添过新衣,知道布价。棉布价位在三十二文到六十文之间一尺,以颜色区分。   这三件都是蓝布,三十二文一尺。棉衣大小不同,匀一匀尺寸,至多六钱的布料。   成衣要再加点手工,可能有个二钱、三钱。总体在二两银子左右。   黎家给的聘礼可是二十两,就算把他看病的银子、陈家摆阔的银子都加进来算,也就是平个账,让两家付出对等一些。遭不了报应。   陆柳算过账,没接话,问他:“爹,我能拿些豆腐回家吗?”   陆三凤立即帮他补充:“他想拿一板!”   陈老爹看着陆柳。   陆柳看着陈老爹。   陈老爹试图用眼神吓住陆柳。   陆柳往黎峰身后躲。   陈老爹能屈能伸,既然黎家要这样出气,那今天就一次办完,下回见面,黎峰还得叫他一声岳父,给他当儿子。   他说:“拿吧,这事是爹对不住你。你们别怪爹,爹也是没法子。”   黎峰不吃这套。   陆柳看他年老,被扒了棉衣后显得狼狈,有一瞬的心软。然后他被陆三凤戳痛的脑门被黎峰发现了。   那处红红的,黎峰碰一下,他疼得一哆嗦。   这下也不心软了。   他没说实话,就是善良。   他嘿嘿傻笑两声,说是不小心撞到了。   “我们去拿豆腐吧?”   他们载着五斤年糕过来,拿了整板的豆腐回家,还有三件棉衣。   回家路上,陆柳就穿着陈老爹的棉衣。   三斤的棉衣,他这辈子都没穿过这样厚实的衣裳,压得他的肩膀都塌了。可是好暖和,迎面有冷风吹着,他脸蛋都热乎乎的,两只手都冒着热气,被黎峰牵着捂会儿,都出汗了。   他这个冬天不怕冷了!   黎峰时不时侧目看他一眼,见陈家闹成那样,陆柳还喜滋滋的,也笑了。   “回去抱兔子,给你养着玩。”   “嗯!”   陆柳重重点头。   有人依靠的感觉真好。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哥哥的在下章,写完就发上来——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7章 尝尝   陆家屯。   陆杨赶着驴车,载着他家状元郎,带着三斤的肉,一斤的糖,并十五只大肉包子回门了。   都说财不外露,陆杨偏不。   像他们家这种又穷又没人脉的,就得露一手,才好叫人知道,他们如今腰板硬了,不是能随便欺负的人了。   糖用小罐子装着,外头贴了一片方块红纸,上头写着大大的「糖」字。里边装的是不是糖,别人看不见。   可是那三斤肉,放篮子里都卧不下,满满一条,肥瘦相间,一看就是新割的鲜肉。   还有那包子,别人可以给馒头捏褶子,陆杨这包子就实打实的有馅儿,见过的人都言辞凿凿,绝对是大肉包子!   陆家小哥儿风光了,嫁了秀才相公,果然翻身了!   有人眼红,说酸话,问他们今天怎么没有骑马回来。   陆杨笑眯眯说:“我们家哪里有马啊?成亲时热闹热闹而已。”   谢岩突然羞愧。早知骑马会被人拿话头,他就不骑了。   陆杨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哪天给我挣两匹马,我骑一匹,牵一匹,酸死他们。”   谢岩指指自己:“那我呢?”   陆杨不管他:“你要想跟我一起,就多挣一匹,反正我要两匹。”   谢岩:“……”   好霸道,好喜欢。   他们今天出门晚了点,家里两个爹早早盼着。   没有长辈出来迎晚辈的道理,两个爹就在门口张望,他们越靠近,两个爹的脸色就越好看,喜笑颜开,笑得眼尾褶子一串串的。   陆杨看这情况,就知道上溪村的事情,还没传到陆家屯,两个爹还不知道他的彪悍。   他感叹村落之间,竟然也有消息延迟。进院子就招呼谢岩把回门礼拎上。   陆二保割了一斤肉,王丰年已经切好备用,余下的配菜也都装盘了,只等他们到家,就能下锅炒。   陆杨让他们吃包子,他跟谢岩都是吃了饭过来的,饭菜留着中午吃。   “这都是我早上包的,放炉子上烤烤。”   冬天冷,家里猫冬都会围着炉子烤火,烤火的时候嘴里闲着没劲,各家都会准备个石板、铁网,还有人是直接上锅,往里炖些吃食。   陆家用的是石板,知道他们今天回来,早早就放炉子上预热好了,现在只把包子放上去,就等着吃。   王丰年从他们进门起,就一直在留心谢岩,看谢岩两只眼睛都黏在他家柳哥儿身上,心中满意,一块大石落地,开口说话,语气都轻快了。   问起家中情况,又免不得担忧。   他还以为是谢家的亲戚懂礼,避让了亲事。   陆杨不打算隐瞒,这事说出来,也好叫两个爹安心。   但他进行了修饰,而且简要略说,总之这件事解决了。   “我们昨天去了一趟县里,谢岩认得官差,把人请回来镇场子,满村的人都老实了!”   通过夫郎才认得官差的谢岩:“……”   被岳父们望着,谢岩只好点头:“对,他昨晚还在我们家住的。”   陆二保点头动作轻微,却连着点头好久,对这情况很满意。   陆杨还跟他们说以后的打算:“年底做不了什么,我先把家里理顺,明年可能会去县里住,这状元郎要读书了,他在县里有个铺面,我试试看做包子能不能挣钱,琢磨个养家的法子。今年就先混着,办点柴火,挣些米面,攒点钱。”   状元郎谢岩的脸皮薄,经不起这样叫。但岳父们听着也面不改色,他一时无语。难道真的是他格格不入了吗?   他哪知道陆二保跟王丰年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状元郎上头,只惦记他们怎么把日子过顺。   陆杨探手试试包子温度,见热了,就让两个爹拿了吃,尝尝味儿。   “你们说好吃了,我心里就有底了。”   两个爹没在外头买过包子吃,没法比较,却极其认真的品味,为能帮着孩子而高兴。   陆杨的手艺,有口皆碑,两个爹吃了也说好。   王丰年让陆杨别单做包子:“你一个人也做不了多少,一家人都要糊口,开支大着呢。”   他是担心陆杨没当家做主过,不知一家开支情况,以为卖几个包子就能养活一家人。   以谢家目前的人口数量来说,勉强也够。可是谢岩要读书呀,这可费银子了。   陆杨顺道就说:“我先看看情况,要是合适,我找林哥哥搭伙。”   王丰年一时无言,陆二保沉默会儿,问他:“要么你去你大伯家坐坐?还是他们一家来送嫁的。”   陆杨有这个打算,不急。   他问田地的事,“我已经跟人打好招呼了,开春后就能捉猪崽来养,那些田你们不要舍不得,匀几亩地出去,我也放心。要不心里总惦记着,不踏实。”   陆二保跟王丰年商量过,依然拿不定主意。   他们问谢岩怎么想。谢岩是读书人,找他拿个主意。   谢岩能怎么想?他还不清楚陆家的地是什么情况。   他跟着夫郎的想法走,陆杨都说了要匀几亩出去,他自然也说匀地。   陆二保问他为什么,谢岩就露出一副呆样。   这表情在两个爹看来,并不是呆滞,而是一种平淡、平静,就是没什么表情,又算不上冷漠。   王丰年见状,问他:“怎么呢?很难说吗?”   陆杨不救场,往石板上放红薯片烤。   他这些年吃多了红薯,闻着味儿胃里就难受。但在农家,红薯是相当重要的主食。   他顺手烤烤,大家都能吃。   谢岩眼神求助无效,只好自己说。   种地是挣不了钱的,勉强糊口而已,但旱涝保收的,是个退路。旁的事情再怎么变化,土地就在那里。这是根子,是安全感。   养猪肯定是挣钱的,但养猪跟种田一样,数量少了,两头都不用指望。猪会生病,有概率养死。   人的精力有限,需要取舍。   谢岩把两边的优劣都说了,然后道:“俗话说,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我们要么匀个几亩地出去,空的时间拿来养猪?两头有保障。”   陆二保问他:“匀几亩呢?”   谢岩都不知道陆家有几亩地。   他相看时没走心,很多东西不记得。   陆杨给红薯片翻面结束,拿筷子在石板上敲击。   谢岩听见他敲了六下,于是说:“匀六亩出去。”   陆二保跟王丰年齐齐后仰,惊得连呼不要:“一起就六亩地,全匀出去,就没有了!”   陆杨笑得打颤,依然不开口。   谢岩脑门都要流汗了,他硬着头皮去圆话:“嗯,都匀出去肯定不行……”   陆杨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红薯。   谢岩迟疑着说:“留个一亩也行,或者全卖了,换块好地。”   这话跟陆杨之前说的一样。陆二保跟王丰年对视一眼:“你俩商量好了?”   谢岩说没有:“这几天没空说这个。”   陆杨这时才开口:“真的,你看我们,昨天还去县里了,今天起早过来,哪有空说?我说的话你们不信,他是读书人,他知道的事情多,会算账,你们总该听一听。”   陆二保跟王丰年不想听。   谢岩要是厉害,就不会把日子过成那糟心样。   他们忘了,最开始问谢岩,就是想让谢岩拿个主意的。   由此可见,在他们心里,田地的分量有多重。哪怕是些分散的下等田。   陆杨总能把话说到心坎儿里,他说:“你看他为什么被人惦记?还不是家里有钱?我们先不管以后会不会被人欺负的事,先挣钱,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这话在理,两个爹愿意考虑了。   他们不用挣大钱,能填饱肚子,不需要孩子贴补,不给孩子找麻烦就够了。   手里要是能攒一些,还能给孩子们留着。   但是地难卖,那六亩地都是劣田,出粮少,卖不出银子。   陆杨说:“我去大伯家坐坐,让他们帮忙问问,年底了,各家手里有闲钱,现在买了,来年直接犁地播种,趁早办了。”   他拿了六个大肉包子,把谢岩叫上。   大伯家还没小孩出生,陆林今天没回来,家里六口人。   他家房子很大,四面包圆的院子,只开了一扇大门。   正院门对着的是主屋。主屋住着大伯夫夫俩,再有堂屋、灶屋。   东边的屋子是大房的夫夫俩,有仓房一间,秋收放粮食用,交税、卖粮以后,家里存的口粮也放里面。   西边的屋子是二房夫妻俩,有柴房一间,柴火、杂物都在里面。   院子里搭了鸡窝,有个畜棚,养了驴子。再搭了竹竿。   他家早准备,现在就开始晒腊肉了。   陆杨对他们家的格局很喜欢,一大家子住着热闹,又各有空间。要是再大一点,能自家生火做饭,就更好了。   苗青看他们过来,眉眼间笑意和煦,还夸道:“柳哥儿外向了,还这么客气,带这些包子做什么?”   同个村子住着,陆柳一年到头来不了大伯家两次。   陆杨回门就过来,让苗青惊讶,他还没空手,出手就这样大方,更让苗青惊讶。   他又看向谢岩,招呼这位秀才相公的时候,苗青颇为拘谨。   他们进屋坐,大方夫郎给他们倒茶,拿瓜子吃。   陆杨顺着就把话题引到陆林身上:“今早林哥哥来看我,也给拿了瓜子,还有一篓花生,他说离家近,没什么话要带,得了空就回来看你们。”   苗青听了高兴,让儿媳把包子放炉子上热着,他看这包子皮薄馅大的,也夸陆杨手艺好。   陆杨捧人的话张口就来,让他们帮忙尝尝味儿,这样心里才有底。   “你们说好吃,我就敢去县里卖包子了!”   他要去卖包子,陆大河一家人都惊讶,惊讶完,都拿眼睛看谢岩。   读书人清高,做点生意也就罢了,抛头露脸的卖包子,怕是不喜。   哪知道谢岩会说:“是我没本事,要他卖包子养我。”   陆大河一家:“……”   这秀才怎么跟别的读书人不一样。   寒暄两句,陆杨切入正题:“我嫁得不远,但来回也有十里路,两个爹在家我实在不放心,家里那点地,少个人就料理不来,今天过来,也是想请大伯跟阿青叔帮着看扶点。田地嘛,我跟我爹说定了,年底都卖出去,你们看看,有谁家要买?”   陆大河跟苗青也不同意卖地,村里人都是地里刨食,把田地卖了,张着嘴巴吃什么?喝西北风啊?   他们顾着谢岩在场,说话客气了些:“你是孝顺孩子,知道惦记家里,但这也不急啊,先把日子过顺了,有你爹享福的时候!”   这是让陆杨别太早贴补娘家,才嫁人就往娘家贴补,谢家怎么看待他?好日子要经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陆杨看谢岩一眼,谢岩自觉开口。   种田和养猪的事,他又说了一遍,还熟练背锅,表示这都是他的意思。   陆杨紧跟着说:“爹爹还能养鸡,这头都需要人手,家里就两口人,这田实在太散了,又是下等田,匀出去,再看着买良田,人也轻松些。”   陆二保那地实在不好,勤勤恳恳出不了粮食。   陆大河看谢岩表态了,说:“那我帮着问问,先留两亩地在手里,买着良田了,再把这劣田卖出去。”   这样也行。   陆杨投桃报李,暂时没说想跟陆林搭伙卖包子的事,而是问他们要不要养猪崽。   求人办事,礼物先行。   肉包子开路,再来点诚意,基本就成了。   陆松急着插话道:“我们也能养?”   村里有一户人家养猪了,养的母猪,年中的时候下了七只小猪崽,拿着银子都没买着。   陆松都定下了,那人给夫郎的娘家送去,让他气了好久。   陆杨点头:“我家谢岩在县里有些熟人,多的不好说,两只肯定有,到时我家一只,给你们养一只,两家搭伙,平时有什么心得还能交流交流。”   他不往多了说,以后有多的,就是惊喜。没有,那也平常。   莫名有了养猪人脉的谢岩:“……”   娶了夫郎以后,他变得好厉害。   苗青真是对他刮目相看了,嫁人才几天,说话一溜溜的,又大方又顺畅,也不磕巴了,敢看人了,话也中听。   但苗青不把这事当真,真能捉回猪崽,也到不了陆家屯。谢家的亲戚们能把猪崽生吞活剥了。   陆杨看出来意思,就跟他说:“阿青叔,我家这些年过得穷苦,也就你们常来看看,我都记着呢。这事找上你们,我也不瞒着,确实是有点私心。你看各家各户,都是靠着人丁兴旺来叫门,我家谢岩是个读书人,公爹又去得早,他们母子无依无靠的,娶了我,我又没什么能耐,家里就剩两个爹,这能顶什么事?”   “我是想着,谢家的亲戚那样闹,那我跟谢岩就不拉拔他们,我姓陆,我有姓陆的亲戚,我拉拔你们,以后我们家出事,我娘家的亲戚能聚起来帮帮我,也好叫那些黑心肝的知道我们有靠山,不是好欺负的人!”   陆杨说:“想来你们也听说过,谢岩小有家资,其实家资算什么呢?银子谁家没有?关键是长长久久的挣银子。我们先养猪,来年他去上学了,能在县里结交别的人脉。旁的不说,多少人想去县里干活,不用地里刨食?那你们知道县里哪里缺人,哪个差事肥?哪个差事瘦?这些以后都好说。”   以后的事就是饼子,所以他们先浅浅合作,从养猪开始。   陆大河一家亏不了什么,只有他们一家,对上那些如狼似虎的亲戚,讨不着好。得多拉拢几家。   怎么拉拢?来年见了猪崽,别家自会靠上来。   他们今年就先照看陆二保夫夫俩,开春见了猪崽,再谈旁的事。   陆杨把话说得敞亮,苗青跟陆大河对视一眼,答应了。   答应只是点个头,具体愿意帮到哪一步,全看陆杨的诚意。   “柳哥儿是变了,出嫁后懂事了。”苗青感叹道。   这事定下,也到中午,他们不留饭,回家吃。   苗青领着陆松送他们到大门口,跟陆杨说:“这是你大松哥,你出嫁那天,他还背过你,往后你家有什么事,我让大松去上溪村找你。”   陆杨懂的。   以后有美事肥差,先照顾大松哥。   两家隔着两百多米的路程,谢岩一路都星星眼。   陆杨那一长串的话,听得他很喜欢。   “你嘴皮子真厉害。”谢岩真心实意的夸道。   陆杨真心实意的调ꔷ戏:“你没尝过吗?”   谢岩红了脸。   陆杨也夸他:“你配合得很好,今晚奖励你喝鸡汤。”   谢岩脸更红了,然后为他的体力担忧。   回家吃饭,席间无话。   陆杨只简要说明,大伯一家会帮忙买卖田地,开春以后,两家一起养猪,让两个爹放心。   饭后不久,陆杨跟谢岩就要告辞。   王丰年把陆杨叫去屋里说话,讲了一件让陆杨哭笑不得的事。   他出嫁后,两个爹心里挂念送出去的孩子,也就是陆杨。他们去了一趟陈家湾,听说陈家人回村了,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听说陈家把陆杨嫁出去了。   他们想去黎寨看看孩子。   王丰年早前没跟陆柳说,他也不知道陆柳知道了,跟哥哥见面了,还互换身份,干了大事。   他说完,陆杨浅浅表示了一下惊讶,然后说:“你们想看他就去看吧,就说是亲戚。”   兄弟俩互换了,两个爹去黎寨,看的是陆柳,是他们养在膝下十八年的孩子。   父子见面,陆柳还得装陌生,还要惊讶、惊喜。   想想这个画面,陆杨差点笑出声。   他转而轻叹,两个爹能过去看弟弟,他就能知道黎寨的情况了。黎家母子都凶得很,不知弟弟过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是加更——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8章 心疼(捉虫)   陆杨跟谢岩回家时,还没到晚饭时间。   赵佩兰正在院子里收拾蔬菜,各类蔬菜在墙根摆了四箩筐,她挑一些出来做咸菜。   见两个孩子回来,她放下手里活,边走边在围裙上擦手,原本看着儿子,突然想起来什么,又看向陆杨,跟他说:“今天村长来家里了,说有事叫你们去他家里说。”   陆杨问:“什么事?”   赵佩兰说:“告官的事。”   陆杨点评:“官小架子大,不去。”   赵佩兰又说:“你们刚走,家里就来了很多人,盘子都还回来了,比我们家原来的数量多,我都整理出来了。这些菜也是他们送来的。”   陆杨点点头,看看有哪些菜,定了晚上要干的事。   他是个劳碌命,菜还能放一放,肉是一定要尽早处理了。   昨天一起买了十斤盐,余下的肉他要切个十斤腌制了,剩下都要切成小块剁碎,调制馅料。   这一批包子是要拿到县里去卖的,自家不吃。   他们一家就三张嘴,四箩筐的菜还是太多了,各样菜都留一些,旁的他也拉到县里卖掉。咸菜不多做。   咸菜耐吃,做一坛子吃好久。人少,就不用太劳累。   赵佩兰从前日子过得好,手艺不太行,咸菜腌得不好吃,陆杨倒是会。但离卖出价还远着,他让婆婆帮忙备菜,到时他来腌制。   他俩忙起来,就显得谢岩很闲。   陆杨干活麻利,一个人围着灶台转,先腌肉,再剁馅儿,甚至能抽空做晚饭,谢岩在他面前站着都挡路。   他去找他娘帮忙,他娘一如从前,不让他干活。   “你那手是拿笔写字的,哪能干这些粗活?你这两天没看书吧?你去看书吧。”   谢岩不想看书。   他又去灶屋,在这儿还能帮忙烧火。   陆杨看他实在闲得难受,就让他去挖面粉来揉面。   粉和水的比例是陆杨来调,谢岩只需要洗洗手,然后卖力的揉就行了。   谢岩手劲还不错,比他腿力好。   他揉面揉得哼哧哼哧,陆杨还要来调笑他:“你省点儿力气,又不是武状元,那么卖力做什么?晚上还喝不喝鸡汤了?”   谢岩还没适应被调ꔷ戏的日常,一听就红了脸皮。   他对很多言语举动的反应都淡淡的,行为上却给出直接答案。   比如说他揉面的动作就柔了不少,连八分的劲儿都没使。   陆杨用手肘戳他的手臂:“诶,状元郎,你说说,是这面团软,还是我的身子软?”   谢岩:“……”   他真后悔,他应该去看书。   陆杨就爱看他这个害羞样,怪不得男人喜欢调ꔷ戏良家小哥儿,他也喜欢调ꔷ戏良家男人。   “这儿就我们两个人,你说说啊。”   谢岩很有求生欲,他说:“你软。”   陆杨笑嘻嘻道:“我这小身板儿,一身的皮包骨,还能软过面团?”   再是皮包骨,那也有屁ꔷ股。   谢岩侧目看他,视线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杨才不跟他玩含蓄,什么只可意会,他不喜欢。   他就喜欢把话说出来,哪怕用些乱七八糟的词来掩盖,他爱听。   “你在看什么?”陆杨问。   谢岩被他的手肘戳得站不住,只好老实道:“看你的屁ꔷ股。”   陆杨被他逗得,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你脸皮真薄。”   谢岩顿住,像是突然明悟了什么东西,他把他那张俊脸凑近,让陆杨懵了下:“干什么?”   谢岩说:“给你亲亲。”   陆杨笑得更激烈,把肠胃都震动了,胃里突地疼起来,让他笑容猛猛止住,他放下菜刀,手掌紧压着腹部。   痛得太突然,他猝不及防,眼泪都流出来了。   谢岩吓到了:“怎么了?你肚子痛?”   陆杨不爱示弱,他说:“可能是笑岔气了,我缓缓就好了。”   他这样不像岔气,可谢岩没有胃痛的毛病,只好听信。   谢岩擦擦手,去给陆杨倒了杯热水来。   热水可以暖胃,陆杨偏说:“我岔气了,你要给我顺气。”   “哦哦。”谢岩给他抚背顺气。   陆杨又说他是呆子。   怎么说什么都信?   陆杨不习惯,他以前都是自己扛着痛。   他捧着茶杯,时不时看谢岩一眼,心里暖暖的。   这门亲事,好像也不错。   男人是呆了些,胜在听话。   不懂的有很多,但人贴心。   陆杨让他过来,谢岩蹲他面前。   蹲姿不比站姿,两对突出的膝盖能把距离延长。   陆杨又让他把脑袋送过来。   这样粗的话,谢岩很细的理解了,他把他的薄脸皮送过去了,陆杨在上面亲了下。   亲完了,陆杨胡思乱想。   皮薄馅厚,是个好包子。   这话真是一语双关,谢岩也是个好包子。   他又一次笑起来,笑得他的胃好痛。   谢岩力气不足以抱起夫郎,只能急急忙忙半扶半抱的把陆杨送到屋里,让他靠炕上歇歇。   “你快别笑了,岔气还笑什么?我以后都不敢给你亲了。”   陆杨高兴。   他还是第一次把胃笑痛了。   他笑嘻嘻说:“以后让你亲我。”   谢岩服了   他家夫郎真是好猛一人。   晚饭是赵佩兰做的,看陆杨肚子疼,给他做了萝卜丝汤喝,往里卧了两个鸡蛋。   她很有奉献精神,跟成亲那天分鸡腿一样,两个鸡蛋,她分一个给儿子,分一个给陆杨,自己不吃。   陆杨拿筷子掐了一半给她,赵佩兰说着不用,心里感动。   谢岩学着陆杨,掐了一半鸡蛋,把鸡蛋放到了陆杨碗里:“你今天不舒服,多吃点。”   陆杨:“……”   你们母子俩真是像。   陆杨很开心,萝卜汤甜滋滋的,从胃里暖到心里。   他确实闲不住,事情也赶人,吃过饭,他紧着把肉馅剁好,把面团发起来。   等着洗漱完,他又来包包子,再才钻被窝,找谢岩喝鸡汤补补。   喝完了鸡汤,他竟还下炕去灶屋,生火把包子蒸上了。   谢岩都看傻眼了。   他也不舒服了,心里紧,难受。   陆杨回屋来,看谢岩皱眉坐炕上,还凑过去哄他:“怎么了?我吵到了你?不应该啊,你刚才都没有睡觉。”   谢岩伸手抱他,抱得可紧。   陆杨两条腿还站地上,只好折腰配合。   “你还有力气啊?那我们继续?”   谢岩说:“不,我是心疼你。”   陆杨也傻眼了。   听傻眼的。   他差点听哭了,但他才不会被男人在炕上的话迷惑。   而且他听过书,知道书生的嘴最不可信。   陆杨说:“哦,那你可要好好读书了,秀才夫郎是被人欺负的命,我能不能改命,全看你了。”   谢岩抬头看他,难以置信,这样煽情的场合里,陆杨竟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也是怪,他这次没那么抗拒读书了。   他只是跟陆杨说:“读书其实没什么用,举人也可能考不上。”   陆杨摸摸他的头,劝学劝得很温柔:“没事,你先读着,考不上再说。”   今天就先睡觉吧。   -   黎寨。   陆柳跟黎峰回来,中午就留在新村。   黎峰去打年糕,陆柳帮着干些杂活。   因他们带回来了一整板的豆腐,还有三件棉衣,陈桂枝的脸色好看许多。   骗婚之事没声张,在家里打年糕的人又多,回门一趟,拿这么多东西过来,大家都说这门亲事顶顶好,说陈家大气,又跟成亲那天一样,讲了许多吉利话。   陆柳心知肚明,听着高兴,没被冲昏头脑,在陈桂枝眼皮子底下,干活可卖力了。   打年糕是在外头的院子里,灶屋里两口大锅都蒸着糯米,陆柳第一年嫁过来,打年糕的事他先看着,等两锅糯米抬出来,陈桂枝就使唤他去做饭。   家里存放的一点肉菜都被二田的媳妇王冬梅拿回娘家了,连个鸡蛋都没剩下。   男人们干着力气活,没点油腥可不行。   全素菜端上桌,看着显小气。   没肉没蛋的,陆柳有心无力。   家里还有两只兔子,母兔怀崽,要养一养,公兔可以料理了。   陆柳不确定能不能杀,他家太破落,招待客人的机会少。他努力回忆,认为这年头,没谁家会顿顿大肉的招呼人。   黎寨这里猎户多,可谁家男人天天山上打猎,还每一回都收获满满?   他想着,饭菜管饱,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在灶屋转转,找到了大酱,心里有了主意。   豆腐是今天刚拿回来的,足足六十四块,大家伙都看见了,那就以豆腐为主,别的菜做配。   豆腐很吸酱汁,他上回做的白菜炖豆腐,拿大酱炖煮后,极其下饭,黎峰夸了又夸。今天就再做个白菜炖豆腐。   另外再炒一盘青菜豆腐,弄个萝卜丝豆腐汤。   三样都配了青菜,再来个红烧豆腐就差不多。   他淘米煮饭,趁着煮饭时备菜,米饭盛出来后,他一样样下锅炒。   做饭就是备菜久,这几样都是素菜。尤其是豆腐,熟得快,灶膛里火大一点,翻炒几下就加调料焖,不一会儿就出锅。   他做饭的时候,手脚没闲着,顺手把灶台都收拾过。   陈桂枝来看过几次,对陆柳的态度是满意的。   但她说:“一个荤腥都没有啊?这些菜拿出去不让人笑话吗?”   陆柳好脾气,擦擦手说:“今天拿了豆腐回来,我看大家都高兴,就说弄几个菜给大家尝尝鲜。”   他没说家里没荤腥可以做,看陈桂枝还是不满意,陆柳又说:“是我小气了,娘,要杀兔子吗?”   陈桂枝摆手:“不杀,过几天再说。”   做饭可以挑的毛病很多,比如灶屋里干仗似的乱糟糟,调料用得太过量,大手大脚不知节俭,再就是味道、分量。   陆柳对调料的添加极为精准,一丝一毫都不多,几盆菜摆桌上,分量看得见。这种大盆装的菜,须得重油重盐来炒。不然都白费劲,炒出来个顶个的难吃,全糟蹋了。   陈桂枝板着脸,去看调料罐子,先看油罐,再看盐罐,连她挂墙上的大蒜头和辣椒都检查过,都没用多少。比她做菜用得少。   陈桂枝又拿小碗出来,每样菜都夹一筷子试吃。   她以为会很寡淡的东西,入嘴的味道却很好。   味道最重的是用了大酱的白菜炖豆腐和红烧豆腐,可这样重的口味,她吃到嘴里,依然品得出豆香。   豆腐的鲜嫩和大酱的咸香融和,又香又下饭。   手艺好得很。   陈桂枝脸上有了笑意:“难怪大峰怎么都要回家吃饭,你手艺好。”   陆柳是个被动性格,别人夸他,他都接着。   陈桂枝看他只是笑眯眯点头,也不圆个话尾,嫌他笨。再看陆柳眼神温和,被她这样挑刺的流程检查,也没气性,便不为难他:“去叫大峰他们来吃饭吧。”   陆柳应声,这就出去。   这几天天晴,外面有太阳,男人们在院子里干体力活,棉衣穿不住。   黎峰的火气尤其旺,里衣都不穿,上身脱得精光,光着膀子干活。   陆柳来喊人吃饭,都不好意思往黎峰身上看。   这又被人打趣,还都笑嘻嘻的:“大峰,这是你的错,你夫郎都不习惯看你身子,哈哈哈!”   黎峰让他们都滚蛋。   到了饭点,院子里留不住人。   黎峰拿衣服披身上,比那些人都慢一步。   陆柳等着他,黎峰系衣带,他还红着脸望别处。   黎峰说:“你又不是没看过。”   陆柳老实:“黑灯瞎火的,我看不清。”   黎峰:“……”   那还真成他的错了。   他问:“那你摸清了吗?”   陆柳被他问成了磕巴,话都说不利索。   黎峰跟他耍流ꔷ氓,衣服不好好穿,扯着领口让他摸。   周边没人,陆柳壮着胆子伸手,胡乱摸了一把就跑了。   黎峰人高腿长,普普通通迈着步子,都跟得上陆柳,和他前后脚进屋,陆柳不想给他说流ꔷ氓话的时间,竟然跑去挨着陈桂枝坐了。   捧起饭碗,陆柳第一筷子的菜夹给了婆婆。   陈桂枝:“……”   “你把大峰招呼就行了。”   陆柳是真听话,第二筷子菜就夹给了黎峰。   席间由他两筷子热闹起来,打趣不断。   有个夫郎问陆柳:“你们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啊?”   陆柳也没多想:“晚上的。”   满座都是笑。   陆柳呆呆想了想,会过意,再不好意思开口说话。   他这样实在招人,吃完饭,黎峰找了个机会,把他堵着亲了会儿。   “你刚才没摸明白,等晚上的。”   陆柳含糊点头,全都说好。   下午还是干杂活,陈桂枝领着陆柳去压年糕。   拿模具,把年糕压成一个个的圆饼。   这边人多,二田的媳妇王冬梅跟陆柳坐一块儿,却隔着桌子跟陈桂枝聊天,拿话挤兑陆柳。   她说:“我昨天回娘家了,就上溪村,上溪村的谢家你们知道吗?他家娶了个好彪悍的夫郎,把一帮汉子都打得服服帖帖!昨天还去县里了!”   陆柳竖起耳朵。   谢家的夫郎,是哥哥吗?   王冬梅看陆柳听得认真,笑着撞他胳膊:“说起来也是巧,那个悍夫郎跟你一个姓,也姓陆。你们姓陆的都厉害,脾气都烈性。”   陆柳只想听哥哥的消息,也认为哥哥在谢家就应该彪悍一些,不然那些狼一样的人要怎么应对?软和一点都被生吞了!   陈桂枝冷眼旁观,只见王冬梅越说越咬牙切齿,而陆柳越听越是喜滋滋。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这些指桑骂槐的话,亏得他笑得出来。   王冬梅把自个儿气到了。   “娘,你看他,笑面虎一样!”   陆柳:我还能当老虎?   他高兴道:“谢谢。”   王冬梅:“……”   你以为我夸你呢?   她拍桌起身,拿着模具换了一桌,别人问她怎么了,她就如此这般说陆家的小哥儿都厉害。   陆柳看她这样气,又想到陆三凤,决定找人请教一番。   他总这样也不成事,哪天得罪人都不知道。   这桌只剩下他跟陈桂枝两人,他稍作思考,认为请教是个能拉近人与人关系的事,便开口问陈桂枝:“娘,我好像把她惹生气了,怎么办啊?”   陈桂枝:“你怕她做什么?二田比大峰小,她就比你小,只有你骂她的,没有她骂你的。”   王冬梅才把家中洗劫一空去贴补娘家,陈桂枝说话没好气。   但陆柳当了真,还露出崇拜眼神,闪着一对星星眼,真诚道:“娘,你真好,有你给我撑腰,我就不怕了。”   陈桂枝:?   谁给你撑腰?   黎家母子俩脾气硬,为人吃软不吃硬。   陈桂枝想骂陆柳,张口却是一句:“好好干活。”   陆柳嘿嘿笑:“嗯嗯!”   陈桂枝:“……”   算了,等下就让大峰把他领回家。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9章 打弟弟(捉虫)   黎峰今天很忙,他们一伙人晚上吃过饭,又打了两锅年糕出来。   陆柳跟着婆婆干活,碗筷都没收拾,先拿模具把年糕都压好,放在堂屋里晾着。   明天一早,黎峰跟三苗他们几个汉子就要去县里卖年糕。   陈桂枝让黎峰把陆柳带着一起去,“他是县里长大的,家里做买卖,比你们几个会卖东西。”   实际上在村里长大的陆柳:“……”   他慌了。   黎峰看陆柳一眼,说不带。   “几百斤年糕,好几个人跟去,车子上坐不下。”   以前都能卖完的,他们几个嗓门大,多喊几声的事。   陈桂枝算算货量,点头同意了。   她又带陆柳去抱兔子,教他怎么料理。   村里人料理兔子很简单,喂吃的喂水,要收拾兔子窝,别的就没了。   养得活,就留着。养不活就卖了。   过了冬月,进入腊月,就要筹备年节,陈桂枝跟陆柳说:“能养一个月就好,年夜饭吃兔子。”   陆柳记下了:“好,我会好好养的。”   兔子毛比鸡毛软和,摸起来毛茸茸的,跟二黄的触感又不大一样,陆柳很喜欢。   两只兔子装笼,他再把黎峰那份年糕装到背篓里,就可以回家了。   黎峰在院子里跟人商定了见面时辰,等人走完了,他让陆柳再等等,然后追到屋里,把早早躲到房间的黎田揪出来打了一顿。   黎峰比黎田年长三岁,长兄的威严,加上拳头和体力的差距,让黎田在他手下跟只小鸡崽似的,拎起来就揍。   黎田也是被打怕了。自幼调皮捣蛋都是黎峰收拾他,看见黎峰的拳头,他连反抗的心思都没有,只顾着护住头脸,一个劲儿的喊娘喊媳妇,求着哥哥轻点打,没一会儿就嗷嗷地喊疼。   陆柳听得一哆嗦。   怎么回事?怎么打起来了?   他怕黎峰吃亏,想过去看。弟媳王冬梅比他跑得快,到门口,里面堵门了,她进不去,在外面拍门拍得很急。   她哭喊:“大哥,我知道你气什么,可是我们也没有办法啊!我爹病了,我们两口子手上又没有银子,跟娘说,她什么都不答应,我们只能偷偷拿了,你要打,你就打我!”   陆柳还往前走,被顺哥儿拉住了。   顺哥儿躲了陆柳一天,这会儿却愿意跟他说话。   “你不用担心,二哥都不敢还手的,还手也打不过大哥。”   陆柳想想黎家兄弟的体型差,顿住脚步,不往那边去了。   王冬梅还在叫喊,哭着求着让黎峰开门,让黎峰冲着她来。   陆柳头一次见这阵仗,被唬住了,一声也不敢吭。   此时,房间里,黎田不像弟弟,倒像个孙子,死命抱着黎峰的大ꔷ腿,不让他抬脚,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更不像个男人。   这窝囊样,黎峰嫌得很。   “你有了媳妇,不想要娘了,可以,你去王家入赘,我不拦你。”   黎田竟然还敢顶嘴:“大哥,你别这样说我,是,我是给老丈人家拿了东西,可我那点儿算什么啊?你下聘都用了二十两,我不过是给冬梅家里送点肉蛋,这算得了什么?”   黎峰被他气笑了:“你跟我比?我娶亲找你拿一分没有?我克扣娘的吃喝没有?我惦记娘的银子了吗?”   话说到这份上,黎峰也懂了,老二是心里不满意。   黎峰告诉他:“你有意见,那我们把账算清楚一点,你把田地和房子的钱给我,我把娘和三顺接走。以后各过各的。”   黎田根本还不起这个账,他之前也跟着黎峰进山,学了三个月打猎就受不了。   山林里蛇多虫多,他怎么防护都不够,还总是无法分辨蛇与草叶,有一回,一条蛇都掉他脖子上了,他张嘴叫喊,这蛇头迅疾往他嘴里钻,吓得他当场昏厥。   从那以后,他说什么都不上山了,只愿意种地养家。   搬去新村的人,都按人头分田地了。   黎寨原就有旧村,分下来的田地少,男人两亩,女人和夫郎只得一亩。   这点地,只够糊口,没法过日子,黎峰那年就把打算说亲的银子又拿出来买了良田。   黎田开始种地了,黎峰也没闲着。   他们一家四口人,只有两个汉子,顺哥儿年纪小,骨头都没长结实,娘又年纪大了,再说,谁家让老娘下地干重活啊?所以黎峰不进山的日子,也下地帮忙。   这样一年年熬出头,他的兄弟来跟他算账了。   黎峰寒了心。   他娘说得对,老二疯了。   “你媳妇说娘这不好那不好,你是不是也这样想?”黎峰问。   黎田缩着脑袋,不吭声。   陈桂枝的偏心实打实的,一门心思向着黎峰,黎寨人都看在眼里,也都理解。哪家爹娘不偏心?而且黎家老爹去得早,黎峰小小年纪就进山,拿命换钱,亲事一年拖一年的,当娘的心疼,再正常不过。   陈桂枝也没亏待两个小的,黎田上头没爹,都有房有田的把媳妇娶了,还有什么话说?顺哥儿更不用提,带身边教养,现在走出去,多少人家惦记呢?   他不吭声,黎峰心更冷了。   他看也不愿意看黎田一眼,转身就走。   打开房门,跟王冬梅面对面站着,王冬梅的叫喊戛然而止,什么让黎峰来打她的话早已忘记,近乎贴着墙根让路,被黎峰冰冷的眼神看得瑟瑟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黎峰越过王冬梅,只看见夫郎和弟弟,让他们回屋里暖着,然后去找他娘。   陈桂枝在她的房间里坐着,这几天打年糕,家里用的柴火多,炕烧得热,进屋就有一股暖气袭人,让黎峰感到燥热。   他扯扯领子,跟陈桂枝说:“娘,你跟三顺收拾收拾东西,和我搬到旧村那边住吧?”   陈桂枝不去,“凭什么我走?”   她是当娘的人,做不到放着儿子不管,由着媳妇嚯嚯。有她在,王冬梅还会收敛一些。   黎峰说:“在这边住着太委屈了。”   陈桂枝真不搬:“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刚才也打了,你看看,打出个屁没有?现在就要人盯着他,守着家。过了年再说吧。”   她转了话题:“我今天看杨哥儿干活做事都挺尽心的,对你也好,脾性还不错。你们从陈家拿了棉衣和豆腐,骗婚的事就算平了账,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黎峰应下,也琢磨着老二的事,心里烦躁不已。   今天晚了,他跟陆柳带着年糕和兔子回山下,天上只见星和月。   陆柳挨着黎峰坐,骡子车走得颠簸,两个人的肩膀分了又合,撞来撞去。   他绞尽脑汁,对人情关系这块儿实在陌生,他常年接触的人少,也没听人闲谈别家杂事的兴趣,这时连安慰都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只能干巴道:“他现在还小,以后就好了。”   有孩子的人家都会为孩子发愁,这些话走哪里都能听见,陆柳就想到这一句。   黎峰笑了:“他还小啊?过了年,二十一岁了。别人这个年纪都当爹了。”   陆柳想想黎田两口子的哭喊声,再想想黎峰和陈桂枝的性情,说:“有你和娘护着,他都没有当家顶事过,是小孩子。”   自己当家做主了,才知日子艰难。   黎峰哑声,转而一想,认为陆柳说得有道理。   谁家孩子都是要摔打摔打才能成材,他家二田就是少摔打了。   以前他护着,家里家外的,他跟陈桂枝能包圆大半,余下一些边边角角的轻活给二田,也让他帮着照顾三顺。   长大了,山里才去过几次,有几个猎户手把手的教,二田就是怕,死活都要躲别人后边,教他认蛇,他眼睛都不敢睁,一直学不会,到后面连山都不敢上了。要是逼他一把,说不定现在也成事了。   再就是成亲后,成亲就有了小家,他要是能立起来,娘就不用事事帮忙,跟王冬梅对上了。   可小孩子打几下,就知道改。   二田怎么跟坨烂泥一样,打完了继续烂着。   夫夫俩行在路上,只有一盏灯笼照明,光线明明暗暗,陆柳看黎峰的眉头皱得很深,就主动挑担子,跟他说:“我试试吧,以后去新村,我劝劝他们。”   黎峰答应了。   明天要早起,两人回家就烧水洗漱,二黄在后院叫,烧水时,黎峰去后边跟二黄玩了会儿。   他的精力旺得过分,连着几天打年糕,赶着早起的日子,洗漱完却不睡觉,灯都不灭,让陆柳看他的身子,摸他的身子。   陆柳老实,不知道撒娇耍赖,明明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瞧了,因怕黎峰着凉,硬是顶着羞赧,把他身子看了个遍。   家中还没烧炕,他用羞臊暖了被窝。黎峰躺进来就笑:“脸皮这么薄?”   陆柳说:“我以前没看过。”   黎峰:“……”   你以前要是看过,那还得了。   他被逗笑了,心里好受了些。   今天奔波一天,陆柳在他娘眼皮子底下干活,勤快又卖力,也累着了。黎峰不折腾他,让他摸摸大鸡就睡了。   隔天清早,黎峰自己起来,让陆柳多睡会儿。   他自己就糙,大冷的天,从水缸里舀水,都懒得烧热,漱口洗脸,饭都不吃,赶着骡子车就要走。   还是陆柳不放心,起来看他这样子。顿时急了,紧赶慢赶的给他煮了碗鸡蛋面吃。   鸡蛋煎了两只,熟了就加水来煮。陆柳喜欢弄鲜一些的面汤,习惯用锅铲把煎蛋斩成块块,这样能煮出奶白的汤汁。   他洗了白菜,一并加进去熬煮。水开再下面条,虽然看着寡淡,吃起来却鲜香。   灶里有火,灶眼里的水就热。   陆柳给黎峰拿热水,让他再泡泡手擦擦脸。   一碗面下肚,黎峰从胃里暖到心里,别提多有干劲儿了。   到了新村,他稍迟了一会儿。   陈桂枝没说什么,旁的汉子就要打趣他。   “有了夫郎就是不一样,大峰都下不了炕了!哈哈哈!”   黎峰往车上搬年糕,眉眼间都是笑:“我早起了,出门前他看冷锅冷灶的,知道我没吃饭,不让我走。我吃了饭,就来迟了。”   这话一出,周围都是哈哈哈:“你们瞧瞧,这一顿饭把大峰给美的。”   陈桂枝也笑,回头看见黎田那倒霉样,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今天去县里的不止黎寨这帮汉子,还有上溪村的陆杨。   陆杨去县里卖包子,第一次试水,他只做了五十个包子。   借了驴车,载着四箩筐菜,他没带上谢岩,自己一个人去了。   他现在没摊位,铺子里东西都不齐全,到了县里,他把菜和车送到铺子里后,去走街串巷的卖包子。   走街串巷有技巧,得看地段。   人穷的地方,喊破喉咙,人家也舍不得买肉包子吃。   三个肉包子十五文钱,都能割一斤肉回家自己包了。   陆杨往县衙那边走,再绕几家私塾、书院。   他特地起早进城,就为着这一刻。   供得起书生的人家,再穷不会短了吃喝。   哪怕是刚入学启蒙的小书生郎,也都齐齐整整,手里有点铜板。   陆杨做的肉包子,最大的特色是皮薄馅厚。   他会做生意,取了一个大肉包子放手上,吆喝着「卖包子,皮薄馅厚的大肉包子」,还给人看包子。   大肉包子谁不馋?别处包子褶子齐整,外皮白软,他们都馋,更何况这透着酱色的大肉包子?   陆杨走路的速度,取决于这条街的客人数量。   被吸引的人多,他就走慢一些。   比如现在,在书院外头,他看见好几个小书生郎身边都有大人,吆喝得更加热情了。   “卖包子!皮薄馅厚的肉包子!五文钱一个!大哥大嫂买包子吗?热乎乎的大包子,给孩子买一个吧?天冷,吃个热乎包子,孩子读书有劲!”   大哥大嫂买不买,得看孩子有多馋。   陆杨把他手里的肉包子掰开,给周边人看看包子里肉馅儿多足。   他馋孩子,知道付钱的人是谁,生意还没做,就笑眯眯说:“今天我第一次来这里,跟各位混个脸熟,你们可以尝尝我的包子。”   尝的是他手上的包子,有人说他拿手里久了,嫌脏,不愿意要。这是讲究人。   余下一些人就没那么客气,几个人过来把包子分了。   几人吃得香,包子冷了,美味依然。   肉馅真真的,没往里边加菜凑数,连面皮都薄,一个包子,好大一团肉馅,偏偏每一块肉馅都熟到了芯子,蒸到入味,口感均匀。   面皮冷了,微微发硬,口味不如刚蒸出来的香,但要比纯粹的干面皮好吃。沾了肉酱的汁水,一口都吃不够。   卖吃食,最忌讳当哑巴。   分食之后的包子,一人就一口的分量,陆杨还要给他们解说。   “我这包子,用的是刚割下来的鲜肉,取的肥瘦相间的部分,你们看看,肉馅都是一粒粒的,这样吃起来口感更好,每一口都能嚼到肉。我用做酱肉的法子做的馅料,酱肉你们吃过吗?放在酒楼里,一盘子酱肉要八十文钱呢!吃光了肉,用酱汁都能再下两碗饭!你们尝尝面皮,面皮蘸酱,那味道,包子刚出锅,我隔壁的邻居都闻着味儿就来了,二话不说买了十个,他家孩子都馋哭了!”   书院门口的小书生郎也馋哭了。   不知前情,三三俩俩来上学的大书生们,看门口有人吃包子,还是这样香的酱肉包子,手里阔绰的,掏钱买两个尝鲜。   进了书院,就不好再吃东西。   他买了包子,就在门口吃上了。   陆杨从背篓里给他取包子。   他用薄被子在背篓下铺了一层,又用油纸隔离,最上头是干净的素布搭着,干干净净的,包子拿出来冒着热气,一看外皮透酱色,就知道这包子和试吃的样品一样。   等那书生吃上包子,两口咬掉一半,香味传出来,周围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热乎乎的酱肉包子肯定比冷包子香。   小书生郎追着问大书生:“师兄,师兄,包子好吃吗?”   这书生说好吃。   他一句好吃,给陆杨拉了数单生意。   陆杨看他顺眼极了。   有人讲价:“五文钱一个,也太贵了,便宜些?这也没多少面皮,两个下肚都不顶饱。”   陆杨笑呵呵说:“大肉包子都是这个价,再说,肉比面粉贵吧?我用的肉多,再便宜,就亏本了!”   谁家都要买肉买面粉,管过家务事,就知道价格,这挣的都是辛苦钱。   陆杨不介意跟他们算账,以他这个分量,一斤肉能包几个,需要用多少面粉,买肉买面粉用了多少银子,他揉面剁馅儿的工钱不算,家里柴火也是钱啊。   这样算下来,买个包子,比自己做省事多了,贵不了几文钱。   陆杨又一次吆喝「皮薄馅厚的酱肉包子」,没直接说。但让大家都知道这包子的手艺不一样,不是谁家都能仿造的。   几文钱,吃个香,不值得吗?   这一番算账,五十个包子,转眼就清空了,还不够卖的。   陆杨笑呵呵收了钱,谢他们照顾生意,然后跑去铺子里,开门把菜都拿到门口摆上了。   冬天的菜价贵一些,能有三到五文钱一斤,现在就可以屯菜过冬,他给白菜标价五文钱一斤,一次买一箩筐,就算四文钱一斤。   萝卜便宜些,标价三文钱两斤。   菜蔬不愁卖,周边店铺的老板看他摆摊就来搭话,见他是卖菜的,招牌还没竖起来,言语间问了价,二话不说拿钱买,刚开门就被人抢光了。   这倒好,陆杨很高兴,看天色还早,他以后也要开门做生意的,就想跟这几位老板套近乎,熟悉熟悉。   结果他一转身,看见了黎峰。   陆杨:!!   他赶忙回身,跟几个老板说:“我这铺子缺的东西多,今天还要收拾收拾,改天开张了,一定上门请你们来坐坐。”   今天就不留客,也不客套了。   他回收箩筐,都是走的后门。   看见了黎峰,他就想早点回村,这样可以避免在官道相遇。   结果他经过集市那条街,又碰见了陈老爹。   陆杨:“……”   以前没发现三水县这么小啊。   而此时此刻,陆二保跟王丰年也收拾齐整,带着两斤肉,拎着一罐糖,进了黎寨旧村。   陆柳早上料理好二黄,喂了兔子,就拿了些年糕去找姚夫郎串门。   他上次收了姚夫郎的鱼还没回礼,家里得了年糕,就拿一些来,全了礼数。   姚夫郎客气,又给他捞了两条鱼。   “天冷,我不想弄来吃,你乐意做,就多拿一些走,省得我家那糟心玩意儿惦记。”   陆柳收了,心想着,炖一大锅鲜鱼汤,也给娘和顺哥儿尝尝鲜。   他喜滋滋从姚夫郎家里出来,眼睁睁看着他的两个爹从他面前经过,顺着小路去往他现在的家。   他跟黎峰的家。   陆柳:!!   他吓得鱼都掉地上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0章 爹(捉虫)   黎寨旧村位于坟头山山脚,房屋是沿着山路建造,呈曲线盘旋,越往里走,平地越窄,房屋越少。   沿着小路径直往里,倒数第三家就是陆柳和黎峰的家。这个房子因加建小屋,显得奇形怪状。   两个爹在院门外张望,引起了二黄的注意。   二黄是猎犬,平时在后院的狗窝里待着,但它是会看家护院的。   它的鼻子很敏锐,闻到陌生的人气就汪汪叫。   陆柳听见狗叫,思绪被打断,来不及细想,赶忙往家里跑去,连鱼都顾不上捡。   他不知道两个爹怎么找过来了,是发现他跟哥哥互换了,还是单纯想来看看哥哥?   到了家门口,双方碰面,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人说话。   要是别家来了两个人,话也不说,就在门口干巴巴望着,指定挨骂。   可他们这一家三口,性格都被动,还是二黄的叫声迫使陆柳先打破僵局,试探着客套:“你们找谁?”   陆二保跟王丰年在家都想好了,他们照着亲戚关系说。   “我们是陆家屯来的,你娘是叫陆三凤吧?她是我们三妹,好些年没见,听说她家小哥儿嫁人了,我们来看看。”   这样亲近的关系,连婚酒都没来吃,探亲还探到了出嫁的孩子家,实在不正常。一般人还要误会他们是来打秋风的。   陆柳却立即开了院门,迎他们进屋。   “你们坐,我去后面看看狗,等会儿过来。”   二黄叫得凶,陆柳先去安抚了一番,心中急思不断,偏偏前院又来人叫门,让他无法深思细想。   来人是姚安,他来给陆柳送鱼。   村庄空旷,靠山的地方容易产生回音,二黄叫声大,姚安听见了。   他往里屋里瞅,见堂屋里站着两个拘谨的人,便问:“来客人了?我还以为你家进东西了,刚还招呼大强来帮忙。”   靠近山林的宅子,偶尔会有兽类来访,蛇也多见。家里猎犬能顶事,需要人力配合,才好免除烦扰。   陆柳顾不上害怕,只说:“没呢,是我二舅来看我了。”   姚安听了好奇,又往屋里瞅一眼。   陆二保跟王丰年拿了肉跟糖,人还没坐下,一看就是上门礼。   姚安的羡慕藏不住:“你家真有钱,随便来个舅爷都大气,来看小辈,还带这么厚的礼,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   他没跟陆柳多说:“去吧,回头咱俩唠唠。”   陆柳应了,拿了鱼进屋。   他被姚安提醒,才注意到两个爹带了礼上门。   家中情况,他再了解不过,这礼不能要。   “来就来了,这么客气做什么?我这里什么都不缺,你们待会儿拿走吧。”   陆二保跟王丰年带来的东西,还是陆杨回门拿的肉和糖。   他们心里惦念,又实在愧疚,只恨家穷,拿不出更好的,说什么都不拿走。   陆柳体谅他们对哥哥的一番心意,几番推辞,把东西收了。   收了礼,有一阵沉默。   陆柳想念两个爹,不敢盯着看。他怕露馅儿。   陆二保跟王丰年却忍不住,错开视线又看回来,把陆柳细细看。   像,实在是太像了。   感叹过后,是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他们以为这是血脉亲缘带来的感觉。   再看看,发现这孩子的眉眼越看越眼熟。   两兄弟长得像,因脾性气质不同,五官略有区别,一个英气,一个柔和。   若是只知其一,不大看得出来,觉出差异,也只会当心情影响了神态。   两个都看了,还知道这样像的人有两个,就很难把他们混淆。   夫夫俩越看越心惊,越惊越看。   他们越看,陆柳也就越慌,慌起来坐不住。   陆柳忙着找事做,他去灶屋把鱼放到水桶里养着,再把炉子提到堂屋里来。   屋里烧炉子,可以烤火暖一暖。   昨晚才拿了些年糕回来,家里红糖没有了。但两个爹带了糖过来,可以烤红糖年糕吃。   陆柳不知道,忙起来才会露馅儿。   他做事的姿势、习惯,都是两个爹熟悉的样子。   陆杨的蹲姿像个小汉子,单膝略低,烧炉子是在侧面蹲着,玩火熟练,炉子里放两根柴火,就把一束稻草拿手里点燃,看它们烧了小半,火势大了,才往炉子里递。   陆柳则是乖乖蹲炉子前,两个脚后跟都落地,正面生火,规规矩矩地架柴火,往柴火底部的空窝窝里塞干草,火折子点燃干草,他会拿烧火钳去夹,不会大胆用手去递。   王丰年前几天看陆杨烧炉子,都没多想,今天再看陆柳烧炉子,心都在抖。陆二保跟他同样的心情。   夫夫俩又惊又怕,他们的情绪直接影响到陆柳。   陆柳忙忙碌碌想改习惯,结果把几块年糕烤得乱七八糟。   两个爹看破不说破,慌慌张张给他找补遮掩。   三个人互相看一眼,什么事都藏不住了。   家里除了他们,只剩两只兔子一只狗,但他们不敢挑明了说。   陆柳想,他只要不承认,就没有露馅儿。   两个爹则怕认错,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都不敢说。怕伤了陆杨,也怕影响到陆柳。   他们变得客套又熟悉,寒暄的话题让陆柳眼睛发酸。   王丰年问他在黎寨过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陆柳一串串答了很多:“有些不习惯,但我不常出门,就都挺好的。家里什么都不缺,每天都能沾点荤腥,不是鸡蛋就是肉,前天我还吃了鸡蛋饼!加了四个鸡蛋的饼子!昨天跟着大峰一起去打年糕了,他娘也挺好的,给我拿了兔子回来养。母兔下崽,又能换钱。公兔养大了,过年吃掉……大峰很厉害很可靠,二黄也会看门,没谁来找麻烦。哦,二黄就是那条狗,家里还有骡子车,去县里也方便……哦哦,还有,我今年有好几身棉衣,最重的那件足足三斤!穿身上跟裹了棉被一样,可暖和了!”   这一番话听得两个爹眼睛湿润,王丰年擦擦眼角,连连点头说好。   陆柳问家里怎么样,王丰年说挺好的。   距离他们出嫁没多久,家里变化不大,现在大伯家帮他们买卖土地。   他们家里鸡都卖了,只剩菜园子在料理,夫夫俩闲着,去给养猪的人家帮忙,随怎么忙活,今年辛苦一些,来年养猪就熟悉一些,努力养大肥猪,挣了钱,什么都好了。   陆柳听得眼睛晶亮,还是哥哥厉害,猪崽都能弄到。   他也不喜欢家里那几亩地,太散太瘦不出粮,以前总不敢换,怕断了收入来源。现在好了。   王丰年看他喜欢听,就跟他说陆杨去卖肉包子的事。   话没说破,提及卖包子,他们说的是「柳哥儿」。   陆柳听着怪,心里想着别的事。   初遇那天,哥哥一直盯着包子摊看,原来不是饿了,是在观察?   他又记起来回门时,陆三凤说陈老爹想吃他做的包子。   哥哥的手艺一定很好,他还没吃过呢。   聊一阵家常,陆柳放松下来,笑容乖乖软软,看得他两个爹的心直直往下坠。   太熟悉了,真的错不了。   两个孩子胆大包天,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身份。   他们出了家门,回看一眼,都不敢在黎寨多留。   到了官道上,夫夫俩想商量个事,张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茫然无措,心里又空又挤的,杂乱无章。   原来他们惦记的那个孩子,早就回家了。   他们要去上溪村,看看陆杨。   此时的陆杨,正在哄陈老爹。   陆杨和弟弟见面以后,对陈老爹的埋怨就淡了。   不是亲生的,还是小哥儿,能养活就不错了。   陈老爹今天来卖豆腐的,集市上叫卖一个多时辰,才把豆腐卖完,老远听见陆杨喊爹,他都不乐意搭理。   陆杨看他这样,猜到肯定是算计落空,有点想笑,也很好奇,赶着驴车追上去。   “爹,怎么了?气成这样?”   路窄,两辆车并排挡路了。陆杨把驴车停到墙根,扭头看陈老爹没走,坐骡子车上等他,又笑眯眯问:“你还跟我生气啊?”   陈老爹看他这没心肝儿的样就来气:“你让你男人扒了我的棉衣,你还笑!真是翅膀硬了,连爹都算计,又吃又拿,我给你找门亲事,不是让你来讨债的!”   陆杨听得一愣,愣完又憋不住笑,心中惊叹:弟弟真猛啊。   他已经出嫁,不用吃陈家的饭,不再害怕陈老爹会把他卖了。如今跟谢岩生米煮成熟饭,在谢家的家庭地位高得很,对陈老爹少了恐惧,说话轻快,还有几分打趣。   “爹,你也是真是的,哪能拿了银子连个陪嫁都不给的?不就是件棉衣吗?大冷天的,您就当心疼我了。”   陈老爹冷哼:“回门就给我带了五斤年糕,把我棉衣扒了不算,还翻柜子又抢走两件,新做的豆腐都拿了一板走,模具都不还!你是黑了心肝儿,以为有男人就不用要娘家了?往后有事也别求上我!”   话说这么硬,人却不走,还在这里等着陆杨应话。   这姿态明摆着,生气,要哄。   陆杨了解他,这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   他劝了一句:“爹,要我说,这事是你太着急了,黎家再阔绰,那也是住山村,家里没营生。你要银子,要贴补,须得给他攒钱的时间,粮食都是一年一收,这银子哪能几天要一回?”   看陈老爹眼皮子翻啊翻的,陆杨又道:“您消消气。棉衣豆腐都拿了,就算亲事平了账,两边修补修补关系,往后还能抱外孙。两家这样亲近,姓黎的能不给面子?哪能刚成亲,就把事情做绝?您又不是拿一笔聘礼就跑路,慢慢来,以后要什么没有?”   陈老爹听见「平账」二字,气不打一处来。   “你娘没说错,你就是心野了,胳膊肘往外拐。”   陈老爹也不想抱外孙,他就想抱孙子。   陆杨早知道小哥儿不值钱,闻言并不介意。   他垂眸想想,把话题绕到了作坊上。   陈老爹早点把作坊开起来,就能少去找弟弟麻烦。   对陆杨来说也有好处,以后他们在县里碰见,陈老爹就不能惦记他的铺面。   “抱孙子也不急啊,你这么厉害,挑着扁担就去县里把生意做起来了,还怕不能东山再起?你就是差个帮手,一个人能做几板豆腐?叫老大老幺都来帮忙,年后就能开起作坊了。”   陈老爹正因做过生意,知道没钱的艰难,也知道从摆摊到开作坊之间需要多少银子,算算每日的利润,才心急如焚。   他不年轻了,两个儿子也大了,没有时间慢慢攒钱发家了。   县里一个铺面,按年来租,少说也得八两银子。他们上个作坊是连带物件一起典卖的,再重新开作坊,全都要添置,这些零散来算,约莫三两左右。   他要开,肯定要选地段,成功开起来,怎么也得十六七两银子打底。   作坊开起来,要收购大量豆子,这都是钱。   前期可以苦一些,就住作坊里。   他们两口子住一屋,两儿子住一屋,等生意做起来,再攒攒银子,租个小院子住,就能给老大说亲了。   原本黎峰的聘礼是刚好够数的,他手里也余有一点。结果办喜事前,拿了些医药费,最近又是这这那那的开支。   尤其是棉衣!没有棉衣怎么过冬!?   看病的钱跟买棉衣的钱差不多,他当然选择买棉衣。   寒冬腊月买棉衣,贵都贵死了。他添置了两件厚实的棉衣,就去了二两银子。   陈老爹越想越气,又骂了陆杨一句:“真是白眼狼!白养你了!”   陆杨听多了这种骂,过耳朵都当没听见。   他仔细盘算一番,说:“趁手里有银子,先把作坊开起来?有个摊位,比散着卖挣钱多了。”   散着卖,路上耗时久,货品有限,顶了天就两百多文钱,把成本刨除,一天约莫挣个一百文左右。还不能保证每天都能去县里,去了都能卖完。   有摊位就不一样了,整天都有人气,周边住户一日三餐要吃饭,总有人光顾。做多了不怕卖不完,卖不完就做豆腐乳,怎么都不吃亏。   到了县里,更加稳定,还能跟酒楼谈价,固定送货。这不是村里条件可以比的。   陈家三个孩子,陈老爹最乐意跟陆杨说这些事。陆杨聪明,总能说到点子上,算账算得明白。   陈老爹让他想想家里情况,陆杨想了。   陈老幺懒,又爱惹是生非,豆腐坊就是被他折腾没的。   老大就老实些,原想着说亲,现在作坊被老幺作没了,老幺还懒着,他自然勤奋不起来。   两个儿子都帮不上忙,作坊开起来,每天也就两板豆腐。   两板豆腐不顶事,年头忙到年尾,去除租子,只够糊口,这有什么意思?   陈老爹说:“你跟黎峰好好说说,算他借我的。再拿个十两银子出来,我给老大说个亲,作坊也开起来,这头顺了,以后不烦你们。”   陆杨:“……”   再拿十两,黎峰能把你的皮扒了。   陆杨说:“爹,这事好解决,你现在不能一碗水端平,你要偏着老大。老幺做错事了,就得给他个教训。而且他年纪小一些,说亲要晚两年,你先把老大哄来干活。”   “你跟娘这么劳累,还不是为着他俩?先紧着老大的婚事,解决一个算一个。你跟老大说,挣钱以后,刨除成本开支,分他一半的利,让他攒钱说亲,他肯定乐意。老幺么,你不要管他,让他在村里待着猫冬。不然到县里又惹事,我们可赔不起了。”   陈老爹定定看陆杨,冷哼:“长本事了,教你爹办事。”   他直接走了。   陆杨看他这态度,追着哄了一句:“这事好商量嘛,您别气,改天我给你送包子吃!今天我等人,就不和你走啦!”   陆杨没说等谁,陈老爹默认是黎峰。   他对黎峰还有恐惧,听闻这话,使劲赶骡子,跑得可快。   陆杨看得直笑,心想着,陈老爹吃硬不吃软,遇见黎峰这个拳头硬的,也算一物降一物。   弟弟跟黎峰才回门闹过一场,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去陈家。他趁早给陈老爹送包子,到家再劝劝,让他们早点去县里把作坊开起来。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不知道,陈老爹急急忙忙赶到城门口,跟黎峰正面撞上,躲都躲不及。   城门口人群熙熙攘攘,黎峰跟三苗他们分开卖年糕,跑了很多地方,约好在城门汇合。   见到老丈人,黎峰不如以前热络。   “爹,今天来卖豆腐啊?”   陈老爹才给陆杨甩完脸子,见了黎峰,脸皮抽动,问了句废话。   “你在这儿等杨哥儿?”   黎峰摇头,说了大实话:“没有,他今天没跟我一起出来。”   陈老爹冷笑不语。   心眼真多,还骗他。   他转眸想想,猜着陆杨也是来卖货的,不然黎峰没必要防着。   养大的孩子,去别人家挣钱了。   陈老爹突然理直气壮:“家里柴火不多了,你家靠着山,看着帮我弄些过来。”   黎峰答应了。   陈老爹客套问:“多少钱一车?”   黎峰在空屋子里都堆满了柴火,给老丈人送一车过去不算事。   他说:“不用钱,你不找我要钱就好了。这两天给你送去。”   陈老爹:“……”   这样小气,白长这么大的个头。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下章入v-谢谢宝宝们支持-感恩!   -   在此处放个耽美年代文预收,打扰大家了!   《炮灰知青不干了》,文案如下:   杨颂穿成了年代文里的炮灰知青。   原身喜欢女主,不远千里追到乡下,对女主穷追猛打,在男女主的感情上挑拨生事,差点害男主因流氓罪被抓。最后自食恶果,被毙了。   穿来的时候,他们一伙人刚到大谷村定下住处。   他面前是破烂的屋子和拥挤的通铺。   他即将面对的是繁重的农活和吃不饱的肚子。   杨颂眼前发黑,很想死一死。   为了美好生活,他努力建设乡村。   什么男主女主的爱恨情仇,他不掺和了。   开磨坊,榨豆油,寻良种,引进肥料,科学化种田养殖……田里粮食增产了,家家户户养上猪崽了,工厂盖起来了,老百姓吃饱肚子了,手里有钱了。   杨颂很满意,收拾东西搬进了新房子住。   他的兄弟秦烈很生气,当晚就摸到他床上找他交公粮。   秦烈:“你算算数量对不对。”   杨颂:“……”   只顾着骟猪,忘了骟你。   ꁘ知识分子x糙汉   ꁘ发家致富谈恋爱 第21章 可怜的大峰(捉虫)   县西一条官道太窄,陈老爹到陈家湾路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了陆二保和王丰年。   十多年没见,瞧着眼生,他轻飘飘瞥一眼,就移开视线,赶着骡子车下官道,回了陈家湾。   陆二保和王丰年走到陈家湾附近,像村里有凶兽一般,沉重的脚步猛地加快,几乎要跑起来。直到他们看不见陈家湾,也没力气了,才蹲坐在路边歇脚。   有三辆车经过他们面前,车上六个汉子,载了些红红的物件,极有辨识度,一看就是要办喜事。   有个赶车的年轻汉子说:“三苗,你怕什么悍夫郎啊?再悍能有大峰家的夫郎悍?人家敢跟大峰拍桌子瞪眼呢!你看看他俩成亲后,把大峰给美的,一说夫郎就在笑。”   陆二保和王丰年抬头看,分不清哪一个是大峰,也不知道这说的是不是黎寨的那个黎峰,视线追着他们走。   几人哈哈笑着,黎峰注意到路边的两个人,朝那里看去。   是对中年夫夫,年纪跟他娘差不多,灰头土脸的,满面疲惫。大冷的天,都一身热气,头脸冒汗。   黎峰拉住骡子,停在道上,问他们:“你们这是去哪里?顺路的话我捎带一段。”   陆二保知道不顺路,面对善意,还是回答了:“我们去上溪村的。”   他们夫夫俩不健谈,说了上溪村不算,还说:“去看看孩子。”   黎寨在西,上溪村往东,黎峰刚从那边经过,有个三里多的路程。   他看看天色,再看看这对中年夫夫的面貌,可怜天下父母心,说:“我送送你们。”   他让三苗换个车坐,把空箩筐都拿走。   “你们到寨子里,给我夫郎说一声,我晚点回。”   三苗笑嘻嘻道:“放心吧,到了寨子,我先去你家,再回我家!”   陆二保和王丰年不好意思,连忙起身,又是谢又是说不用。   黎峰牵着骡子转向,让他们上车坐。   “骡子走得快,你们上来吧。”   另外两辆驴车说走就走,陆二保跟王丰年看看远处,又看看等待的黎峰,连声道谢,上车坐着了。   他们夫夫俩坐车的机会少,要是大伯家去县里,车上有空位,才会顺路捎带。   坐车比走路舒坦,颠簸也舒坦。   陆二保生疏地跟黎峰搭话:“你们是去县里采办物件,要办喜事了?”   黎峰还算健谈,他说:“是寨里的小汉子要娶亲了,定了腊八的日子。今天顺道把年糕卖了,再采买些肉菜、红事物件。”   年底嫁娶的人多,十一月还好,进入十二月,一直到正月,几个好日子都挤得满满当当,吃席都跟流水似的,到处跑。   王丰年说:“我们家前阵子也办了喜事,孩子出嫁,就冬月二十。”   黎峰挑眉:“巧了,我也这天娶亲的,你们是哪个村的人?”   陆二保说:“陆家屯的。”   黎峰没多想,他在陆家屯不认识谁。   “我夫郎是陈家湾的。”   陆二保跟王丰年都哑声了,盯着黎峰的背影,都要把他的脊背灼烧出一个大洞。   黎峰聊天的时候,就感觉车上那对夫夫的拘谨,渐渐没了回复,他就及时截了话题。   三里的路程,走了将近两刻钟。   到了上溪村的路口,陆二保跟王丰年下车,又连声道谢一回。   王丰年想了一路,找了个合适的理由问黎峰的姓名:“我们以后找你道谢。”   黎峰不需要,这都是小事。   像他们这种经常上山的猎人,平时都有点讲究,日行一善也叫积阴德,好事做多了,山神会眷顾他们,在山上能逢凶化吉。   没问出来,王丰年没好再开口。   他们在路边站了会儿,看黎峰走远,才理理衣裳,往上溪村走。   上溪村,谢家。   谢岩今天没能去县里,留在家中做「人情功课」。   回门那天,陆杨特地教过他,具体怎么实施,让他列出个一二三四来。   因此,今天谢岩难得坐书桌前忙活了一天。   他娘赵佩兰看得很是欣慰,早中晚的,给谢岩死去的爹连上三回香。   谢岩:“……”   他默默把他写废的稿纸藏起来,想等烧火的时候扔灶膛里烧掉。   他娘识得一些字,要是发现他不务正业,能哭到昏厥。   眼看着天色已晚,谢岩越来越不安。   陆杨说中午之前就会回家的,这都要到晚饭的时辰了。   他在家中坐不住,跑去门口看,在门口又嫌院子遮挡,出了院子还怪村里房子碍眼,这么一步步走到了村口,站大树下缩着脖子张望,成了一座望夫石。   望夫石谢岩没等回夫郎,反而等到了他的两个岳父。   岳父们风尘仆仆,心事重重,从他面前经过,都没注意到他。   谢岩目光追着他们看,脚步不动,又回望官道的方向,远远见着一辆驴车靠近,脸上露出欣喜笑容。   “柳哥儿!”   这一声招呼,让他的两个岳父打了个哆嗦。   陆二保跟王丰年回头看,见他们家的哥婿谢岩像个小老头似的,两手缩在袖子里,细长的脖子缩在脖套里,还戴了老大一个皮毛帽子,半分书生的文气都没有,一时无语。   谢岩回头招呼岳父:“爹,柳哥儿回来了!”   陆二保:“诶!”   他们大老远过来,谢岩也不知惊讶,真是心大。   王丰年:“你刚没看见我们?”   谢岩说:“我看见了,你们没看见我,我刚准备追你们,就看见柳哥儿回来了。”   王丰年没话说。   柳哥儿柳哥儿。   你知道你娶的是谁吗,就喊柳哥儿。   陆杨今天回来晚了,冬天天黑得早,他看见村子时,天边还亮着,进村的时候,已经麻麻黑。   带出去的四箩筐菜和一背篓包子都卖完了,拉回来的还是满满一车货。   这是他临时起意,去东城门那边采购的。   东西哪里都能买,照顾下熟人生意,可以拉拢感情,也跟罗大勇汇报下他的生意,好让人放心。   如他所料,晚了几个时辰出来,就没有之前那么冤家路窄,他一个熟人都没碰见,一路走得很安心。   进了村子,他看见两个爹跟谢岩都在村口等他,脸上扬起笑容:“怎么都站这儿啊?走,回家去。”   谢岩喜滋滋跟上,问他:“你去买东西了?我看你没回来,都想去县里找你。”   陆杨没见过像谢岩这么粘人的小汉子,嘴上嫌弃,心里受用。   “你找不到我,乖乖在家等着就行了。”   陆二保跟王丰年在旁看着、听着,见他们相处好,心里那些话更是无法说出口。   不戳穿是最好的。柳哥儿过得好,杨哥儿也过得好。   可是县城就这么点大,县城以西四个村子,都互相说亲、婚配,陆杨回村住,还跟陆柳长得那么像,马上就年节了,各家各户走起来,别人肯定会议论,到时又该怎么收场?   陆杨看他们神色,就知道两个爹已经去过黎寨,心中了然。   他们一行人回家,谢岩想帮着卸货,力气太小,没帮上忙。   还是陆二保过来搭把手,把四箩筐的货卸下来。   陆杨买了煤炭,这东西放铜盆里取暖,比木柴耐烧,价格也贵,一百二十文,一百斤。   烟气少一些的,以银两计价,他暂时买不起。   这些煤炭,装了差不多三箩筐,给谢岩读书时用,算冬季物资储备完成一项。   他还买了十斤猪肉和十斤面粉,继续做包子卖。余下零散买了大葱、蒜头等需要用的配料。   另外添置了三格蒸笼,一次能多蒸些包子出来。   赵佩兰看他们回来,两个亲家也来了,到院子里招呼一声,就回屋泡茶。   晚饭早早蒸上了,没做够五个人的分量,看是烙饼还是下面条,先将就一顿。   王丰年说:“不用忙,不用忙,我们就来找柳哥儿说个事,等会儿就回去了。”   陆杨留他们吃饭:“天都黑了,还走什么啊?晚上就在这里住,正好客房收拾出来了,也方便。”   上回罗大勇来村里住过的客房,还留着没收拾。今天刚好住。   他开口,王丰年想拒绝也说不出话,就想去灶屋帮忙。   陆杨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硬是使唤他干活,把一堆事情都推给他来干,他就喜欢偷懒,这里磨磨,那里拖拖,能躲就躲了。   别人抢着干活,让他歇着,他就看不过眼,总要伸手帮一把。   他自小干活麻利,又独立惯了,家里家外一手抓,他忙起来,旁人都插不上手。   晚上给烙的饼子吃,昨天调的包子馅还剩下半碗,陆杨把馅料包进面团里,用手搓圆,再慢慢擀平。   数着人口,他做的小馅饼,五口人,烙了十张。全是肉馅儿。   今天买猪肉时,又是找的刘屠户。   陆杨短短几天,二次照顾生意,刘屠户送他一斤猪板油,这东西能熬出猪油来,是好东西。   他割了一块烫锅,用猪油烙的饼子,香得不行。   灶屋门开着,香气飘到院子里,被风一吹,往左邻右舍飘过去。   从前这个时候,谢家的饭桌很热闹,会有人上门来抢食。   如今一家家都馋得在外张望,吃着早吃腻的萝卜白菜,眼巴巴看着谢家说酸话。   “他们家真是有钱。”   “连着几天了,咋还这样吃?”   “有钱就是不还,你说气不气人吧?”   “现在谁敢要账?一言不合就把你捉去打板子。”   “怎么是捉我?我又没要账。”   ……   等陆杨端着一盘饼子出了灶屋,这些声音就戛然而止。   从他家门口经过的人,步伐都加快,恨不得跑起来。   陆杨没在意,进屋关上大门,一家吃饭。   没有他在的饭桌无比沉默,陆家两口子和谢家母子相对而坐,互相尴尬的笑。   谢岩又恢复了话少的呆样,感受不到气氛般,由着三个长辈尬在这里,也不知找个话题活跃气氛。   陆杨进屋,就带来了生气,一桌四人看他的眼神彷如看着救星。   陆杨不自觉挺挺腰,又得意上了。   嘿嘿嘿。   这个家离了他真不行。   四方的桌子,给陆杨留了上下两个空位,陆杨坐下边。   饭都盛好了,每个人半碗,再吃些饼子垫吧,等会儿喝点锅巴粥,足足的。   赵佩兰已经问过陆二保和王丰年有什么事,他俩不说,赵佩兰不好再问。   陆杨也不问,只招呼他们吃吃喝喝,再讲讲今天的生意情况。   “包子都卖完了,菜也卖得快。菜很好卖,我打算在村里收菜去卖,车不跑空,一天能有个饭钱,就算赚了。”陆杨说。   收菜会跟村里人打交道,顺道把这帮人离间了。   谢岩听了眼睛一亮。   他的功课做完了,只等夫郎验收。   不知道陆杨会怎么奖励他。   有点期待。   席间基本上是陆杨在说话,饭后不用他收拾碗筷,婆婆赵佩兰在这方面很主动。   陆杨便带两个爹去客房,正好跟他们说说互换的事。   谢家空有一个大院子,房间都小小的,说是聚气,暖和。   陆杨不喜欢,太窄了。   三个人待在屋子里,互相看一眼,都有逼视感,很压抑。   陆杨主动问:“爹,你们是不是去过黎寨了?怎么样?见着人了吗?”   话题从这儿开始,就由他主导。   陆二保和王丰年只看着他,细细打量他,看他说话的神态,听他说话的语气,连他大大咧咧的站姿和坐姿都看在眼里,越看越惊,越惊越看,又有了早上在黎寨见陆柳的心情,心肝儿都在发颤。   这两个孩子怎么这样胆大!   陆杨把话说得直白:“你们再帮我们瞒一阵,尽量瞒到没办法藏了,到时再说。”   王丰年揪心得很:“那你们怎么收场?”   陆杨耸肩:“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到时自然有办法。”   两个爹没读过书,不知他这两句根本没对上,只听了后边那个「到时自然有办法」,几乎要坐不住。   陆杨安抚他们:“没事,你们看我现在过得多好?柳哥儿应该也挺好的吧?这样不好吗?你们把心放肚子里,只要我们不承认,谁都没办法。”   陆杨很清醒,也很理智,不会被眼前的小小幸福冲昏头脑,以为生米煮成熟饭就万事大吉,看家里家外麻烦一堆,就当自己无可替代。   他还需要男人很爱他,离不开他才行。   最好能怀个孩子,到那时,情分在,孩子在,没什么事过不去。   他话说得笃定,这样大的事情都面不改色,说起来明明没有办法,给人的感觉又那样自信,好像没有他搞不定的事。   这是陆柳不可能展现出来的性格,两个爹看得很恍惚。   九成九相似的样貌,性格却天差地别。   陆杨再问他们答不答应帮忙瞒着,两口子无法拒绝,都是点头。   他们面对陆杨,愧疚又气弱,自然陆杨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杨不喜欢这种交流气氛,他说:“我回家看过,就没怪你们了,你们不用多想,我们照常过日子就行。”   家里确实养不起两个孩子,王丰年红了眼眶,看陆杨长大成人,能挑起一家的担子,想说他吃苦了,因夫夫俩没养育过陆杨,关心都显得假惺惺。   他说:“我们听你的,把劣田都卖了,多养猪,多养鸡。”   多挣钱,吃饱肚子,把门户立起来。这样陈家不可依靠时,陆家还能给他们遮挡风雨。   陆杨点点头。   王丰年又说:“我们今天好像遇见黎寨那个黎峰了。”   陆杨:??   那条官道应该改名,叫冤家路。   王丰年如此这般说完,告诉陆杨他的判断:“都是同一天娶亲的,夫郎还是陈家湾的,他又是黎寨人,那帮汉子里还有个人叫「大峰」,应该没错。”   陆二保说:“是个好人。”   陆杨:“……”   除了霸道了些,别的方面倒也不错。   从客房出来,陆杨径直去灶屋,本想把婆婆替下,他来烧水,到了灶屋,却没看见赵佩兰,只看见谢岩在这里烧火,手里还拿着一捧稿纸往灶膛里递。   陆杨阻止他,不让他烧稿纸:“太浪费了,把这些稿纸留着糊墙,墙皮都掉灰了,我早看不顺眼。烧火就用干草、枯叶子。”   谢岩说:“还有很多稿纸,都给你糊墙,我这些就烧了。”   陆杨顿时来了兴趣:“你是不是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两人没羞没臊过着日子,谢岩对他直白。   “都是我娘见不得的东西,糊墙也不行,我赶紧烧了。”   陆杨没霸道到什么都要管的程度。   他笑嘻嘻说:“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你现在怎么讨好讨好我,我就不告诉娘。”   谢岩坐着矮长条凳,往墙角挪,让出一屁ꔷ股的地方,叫陆杨过来坐。   陆杨过来,跟他挨着,挤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   他胆大,侧耳听听,没听到靠近的脚步声,就在他家皮薄馅香的状元郎脸上啃了两口。   谢岩摸摸脸,指腹能摸到浅浅的牙印。   “怎么真咬?”   陆杨嘿嘿嘿:“你香。”   谢岩便不说话了,扭着身子,把另一边脸递过来。   陆杨一高兴,又啃了两口。   夫夫俩勤勤恳恳烧热水,先给三个长辈送去,两人等着水热,躲着人香香啃咬,等他俩也洗漱完回屋,谢岩破坏气氛,让陆杨等等。   “我要交功课!”   陆杨知道是什么,但他假装不知道。   他说:“交功课?这是你想的新词?不错不错,我记住了。”   陆杨说着说着,就把衣服脱了。   “行,你来吧。”   谢岩还没修炼成精,看不出来陆杨是故意的,为这个美丽的误会小小纠结一瞬,就被陆杨推倒了。   他顺势躺平:“那行,你来吧。”   和陆杨在一起,他开朗许多,都会说俏皮话了。   他说:“干个十文钱的。”   十文钱才两个肉包子,够吃什么?   陆杨说他小气,吃起了霸王餐。   -   黎寨。   陆柳听三苗来传信,说黎峰在路上捎带两个人去上溪村,要晚点回家。   他不常出门,算不准骡子车的速度,也就不知黎峰回家的时辰,稍晚一点,他实在坐不住,就先把鱼汤炖了。   鱼汤他盛了一碗给二黄解馋,又盛一碗给姚夫郎送去。   今天回礼,又拿了姚夫郎两条鱼,他实在过意不去。   恰好,黎强要去新村那边,也就是三苗家里看看,陆柳就让他等等,拿瓦罐盛鱼汤,看看分量,实在不够自家吃了,他顿了顿,一次都装好,让黎强给陈桂枝和三顺带去。   “你家鱼养得好,我下锅之前才杀,可鲜了,趁热给娘和弟弟尝尝。”   黎强头一次跟黎峰的悍夫郎说话,他怎么看,都看不出陆柳哪里彪悍了,说话都轻声细语,温温柔柔的。   把瓦罐接了,他回去赶车,还和自家夫郎说:“大峰家的夫郎性子挺好的,你是从哪里听说他彪悍的?”   姚安给他拿帽子戴上,说:“还能是谁?王冬梅呗,两个村子都传遍了。”   这也是姚安对陆柳大方的原因,村子里来往,人再阔气,不会短短几天就送出去三条鱼。   他看陆柳性子好,并非传闻中那样,就想跟陆柳交往。往后去山里,好让黎峰多带带黎强。   老猎户逐渐不进山,一帮年轻汉子挑大梁,就数黎峰最熟悉山林,回回上山都大丰收,看着他们好眼热。   黎强撇嘴:“二田家的啊。”   姚安给他一巴掌,让他别瞎咧咧。   “送完鱼汤,就去看看三苗想怎么迎亲,摆几桌酒,别瞎惹事。”   黎强应了,赶车走了。   他快到新村,跟黎峰碰见了,又嘴贱,大声喊话:“大峰,你家夫郎的手艺真好,炖的那鱼汤,哎哟,把我舌头都鲜掉了!”   他把车上的瓦罐拎过来,给黎峰看:“瞧见了吗,这都是他炖的鱼汤,你还没喝吧?我看他全都装到罐子里了,可怜的大峰,连二黄都喝了鱼汤,但没你的份,哈哈哈!”   黎峰:“……”   他是不是有病。   黎峰说:“你舌头鲜掉了,但还会狗叫,下次去我家,让二黄招呼你。”   黎强抱着瓦罐不怕挨打,说来说去就一句话:“诶,你夫郎炖的鱼汤你没喝着!”   黎峰看他这贱样,好想打他。   同时,他也在想,是该弄些鱼回来放着,那鱼汤是真好喝。   黎峰跟他说:“你送我家去,就说没二田的份。”   说起这个,黎强就不犯贱了,他怕挨打。   “好嘞。”   黎峰告别黎强,往家里赶。   家里的陆柳看看食材,临时起意,揉面擀皮,包饺子吃。   肉是两个爹带来的鲜肉,他再去地里拔棵白菜,回来做猪肉白菜馅儿的饺子。   饺子他弄了两种,一种煮的,有热呵呵的汤汁。   陆柳自己吃饺子,不会特地调汤汁,大胖饺子怎么都好吃。   给黎峰弄,他是放了几片肥肉榨油,然后下葱爆香,再加了点辣子,再把这葱油辣子汁拿面汤化开,只等黎峰回来,根据口味往碗里加。   闻着浓香,陆柳就着锅里残留的葱油,拿筷子夹饺子摆到锅里,稍加一点水,就盖上锅盖焖着,用灶膛里的余火慢慢煎。   这样做出来的饺子外皮焦脆,和汤饺子是不一样的滋味。   黎峰回来得正好,刚好吃饺子。   他一天都在县里,买了面条吃,钱花了,没吃饱,刚进院子就闻着香,肚里馋虫咕咕叫唤。   陆柳看见他,两只眼睛就闪着欣喜,端来饺子,摆上汤汁,给黎峰打一盆热水,洗洗手擦擦脸,让他先吃饭。   “锅里还有煎饺,你吃完这碗,再给你盛。”   家里没鲜肉了,黎峰两口吃完一个饺子,问陆柳:“来客人了?”   说起客人,陆柳不大自在,“嗯,我二舅一家来看我,带了两斤肉,一罐糖。”   黎峰惊讶抬头,“这么厚的礼?”   他仔细想想,没这印象,“是不是没来吃喜酒?”   陆柳也在吃饺子,饺子烫,他回话慢。   “嗯,没来,听说我嫁到黎寨,过来看看。”   黎峰记下了:“忙完这两天,我去送个节礼。”   陆柳不知道该不该拦,只觉得好为难,应话含糊着,决定先想想,反正黎峰还没去。   他又说起鱼汤:“两条鱼炖出来就那么一点,我给二黄盛了解馋,又给姚夫郎送了一碗过去,看他家大强要去新村,就想给娘和顺哥儿尝尝,盛出来好少好少。”   陆柳从前只管三张嘴巴,鱼汤炖出来怎么够喝,头一次发现人多也有人多的坏处。   难怪都说挣钱是养家糊口,可不是糊口么,多一张嘴,就多一碗汤,一人一口都不够分的。   黎峰看他咕哝咕哝的说话,笑意压不住,这些家常的念叨,他听了心里很舒坦。   他吃完一碗饺子,自己去灶屋把煎饺装盘,煎饺是用葱油煎的,白口都能吃,黎峰不用蘸酱,一筷子一个。   他是饿狠了,煎饺也吃了五六个,才跟陆柳说起今天卖年糕的事。   “银子都在我这儿,明天去新村分,等会儿带你一起数钱。”   陆柳抬头,眼睛里闪着铜钱的光华。   “数钱!”   陆柳问:“我也能数吗?”   黎峰点头:“可以。”   陆柳迫不及待,洗碗收拾都麻利,等两人上坑了,摆上炕桌和两个小竹箩,黎峰还拿了戥子来称银子。   这架势,陆柳第一次见。   黎峰背出去的布包里装着整袋的铜板,碎银子都在他的手套里兜着。   陆柳看铜板实在多,下炕去拿了麻绳和剪刀来,夫夫俩今晚的任务是数钱、串钱。   黎峰说:“一百文一串,不用串一千文,太多了。”   陆柳点头:“嗯嗯!”   他第一次见这么多钱,没有光泽的铜板和银子摆在敞口箩筐里,都跟太阳一样耀眼,他看得好喜欢。   数钱,数钱。   陆柳跪坐在炕上,一手拿麻绳,一手拿铜板,一把把的抓着,一个个的串,足一百文,就打结,拿剪刀剪断麻绳,放到空箩里。   黎峰先称银子。   米价是四到六文钱一斤,糯米要九文钱一斤,他们跟米行谈定了,出了年糕,会卖给米行,糯米拿到了好价,八文钱一斤。   首批年糕买了五百斤糯米,出糕率有八成、九成,打的时候损耗一些,吃一些,拉去县里的年糕有四百二十斤。   年糕单独卖,能卖到二十文一斤,比糯米的价格翻倍多点儿。   照着约定,他们把大头卖给米行,一斤出价是十六文。   散卖了一百二十斤,集市上的秤只会多,不能少,算个添头,这里进账两千三百七十四文钱。   卖给米行的三百斤,进账四千八百文。折合银子四两八钱。   集市上也有人用碎银买东西,黎峰先单独秤了米行的银子,确认没错,再算集市的账,有个五钱银子。   这样算下来,铜板就有一千八百七十四文。   他心里记着账,从炕头的柜子里摸出一把旧算盘。   糯米就用了四两银子,余下三两一钱七分。   他们是五家合伙,陈桂枝起的班子,他们家占两股,五家分六股,每一股五百二十九文钱。   今年打年糕,二田没出钱买糯米,两股都算黎峰的。   因在他家打年糕,吃喝和柴火都要刨除,这阵子也挣了快一两银子。   不错。   黎峰点点头,放下戥子和算盘,拿麻绳跟陆柳一块儿串铜板。   铜板串了十九串,最后一串不足百。   夫夫俩串完,又检查了两次,确认无误。   陆柳隔着炕桌,傻兮兮冲黎峰笑:“我第一次见这么多钱。”   黎峰把这些都装都小箩里放好,这些是要分账的钱,他不动。   他单独去柜子里拿了两串铜板给陆柳:“先拿着吧,以后给你换银子花。”   陆柳惊讶又惊喜,捧着两串钱,手掌都合不拢一般,追着黎峰问了好几句:“真给我啊?”   他到黎寨,其实没有花钱的地方。   寨子里没集市,吃喝都有,穿的也有。不去县城,就花不了钱。   黎峰让他拿着:“马上腊八了,姚夫郎可能会约你去赶集。”   赶集!   可以出寨子,不知能不能偷偷去见见哥哥。   陆柳高兴坏了,若不是炕桌还没撤掉,他能在炕上打滚儿。   他问黎峰:“你跟我一起去吗?”   黎峰不确定:“应该不会。”   腊月里,他们还会再卖一次年糕,年前挣一笔。   打年糕不如打猎挣得多,胜在安全。年节里,大家伙凑一处,热热闹闹的把钱挣了,喜庆又吉利。   黎峰看村里人出去赶集,都是分两类。   一类是汉子们结伴去卖货,一类是媳妇夫郎结伴去采买,没汉子跟着一起。   黎峰说:“我就不跟着了,你到时跟他们多说说话,认识些人,以后就有人说话解闷了。”   陆柳听着心里暖烘烘的,放下铜板,凑过来抱他。   “大峰,你真好。”   黎峰笑笑,收拾东西,又打水洗手泡脚,暖暖身子,夫夫俩才钻进被窝里。   他跟陆柳说:“对了,我今天在县里碰到你爹了。”   今天才见了两个亲爹的陆柳惊得一哆嗦:“他说什么了?”   黎峰大手放他背上安抚,说:“没讲什么,他说家里没柴火了,让我给他弄点。我们家柴火多,我改天给他拉一车过去。”   陆柳听说是陈老爹,又贴回黎峰身上。   他不想给陈家送柴火,陈家两兄弟太懒了,柴火送过去讨不着好,他们肯定要黎峰把柴劈了。   凭什么啊,又不是没人,也不是忙不过来。哪有这样的?   黎峰跟他说:“我打算给他拖一车树干过去,让他们自己劈。”   骗婚的账平了,被算计的事,黎峰还记着。   两家可以往来,但要他尽心尽力当乖哥婿,那是不可能的。   柴火给了,怎么劈开,是陈家的事。   看在陆柳的面子上,他可以挑细点的、好劈的树干。   陆柳听着直乐:“行!”   就该这样,等他们没柴烧了,知道冷了,就会去劈柴了。   黎峰还记着陆柳的二舅,问道:“你二舅是哪个村的?我顺道一起把年礼送了。”   陆柳:“……”   你怎么突然说二舅。   他小小声道:“是陆家屯的。”   跟黎峰预料的一样,毕竟陆三凤姓陆。   说起陆家屯,黎峰告诉他:“我今天办了件好事,送一对夫夫俩去上溪村看孩子,他俩也是陆家屯的,冬月二十嫁了孩子,跟咱俩一天成亲的。”   陆柳:??   他震惊得失语,半晌过后,又给黎峰发了一张好人卡。   黎峰今天挣了钱,办了好事,吃了饺子,又被夫郎夸,心情大好,请夫郎吃鸡。陆柳吃得很饱,乖乖性子压不住肚子,连声求饶。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2章 功课(修)   陆杨一早起来就弄饭,家里有肉有菜的,两个爹来了,就给他们做顿好的吃。   昨晚吃了馅饼,这几天也吃过包子,陆杨到灶屋转转,决定做面条吃。   早上吃碗热汤面,肚子里暖了,身上也热乎。   他先切了几块肉,在锅里炖萝卜。足五人份,水加得多,切的萝卜也多,盖上锅盖,炖出萝卜的鲜甜。   面条是手擀面,陆杨做面条比较糙,差不多抖出长条条,就往锅里下,煮出来的面条是宽宽扁扁的样子,像面片,卖相不好,入味极佳。   鲜甜的汤汁不开胃,煮着面条,陆杨又拿一把咸菜出来炒,用肉片滚锅,再加些佐料调味,总算能入口下饭,就一起端到桌上。   五口人,一人一大碗面条,每碗面条里都有五六块萝卜和两块肉。   为着炖汤,肉都切得厚。同样的分量,加点青菜,能炒一盘菜了。   王丰年跟陆二保看得心里发紧,碗里两块肉留不住,都给两孩子吃。   陆杨给他们夹回去了:“都有,你们放心吃吧。”   他们放心不了,认为是他们来了,陆杨才这样大方,早饭过后,说什么都不留了。   陆杨说送他们回村,他们也不用。   “来来回回的送,没完没了了。”   不送回村,就送到官道上。   这段路长,两个爹也婉拒了。   到了院子外,他们就让陆杨止步,往屋里看一眼,悄声嘱咐陆杨:“村里不比县里,过日子不好每顿都吃肉的,一天有那么一口荤腥就差不多,隔阵子再来个肉菜,既不腻味又省钱。谢岩还要读书,你们都不会种地,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就得从各处省出来。”   陆杨知道的。他这是才嫁过来,赶上了好时候,罗大勇给他买了半扇猪肉,他昨天又买了十斤,总不能放着肉菜不弄,给两个爹吃咸菜吧?   也就这一阵了,以后伙食不会这样了。   见他听得进去,王丰年欣慰,不再多说。   “外面风大,你回屋吧,我跟你爹走一阵就到了。”   陆杨点头,跟他们说:“过两天我会回去一趟。”   新出嫁的小哥儿,没谁回娘家这么勤,才回门,又回家。   王丰年想让他先别回,因面对的是陆杨,不是陆柳,他说不出口,只得点头。   目送两个爹走远,陆杨转身进院子,一眼看见在门后探头探脑的谢岩。   他感到好笑:“你看看你成什么了?再这样下去,娘都要怀疑你中邪了。”   谢岩不在意,想邀他去检查功课。   陆杨不急,先数钱。   “我们先算一笔账。”   早上的碗筷又是婆婆赵佩兰收拾的,数钱时三个人都在,大门一关,大家一起数。   昨天做了五十个包子,拿了一只出来试吃,剩四十九个,每个五文钱,合计两百四十五文钱。   白菜有两筐多,一起四十三斤。依着他的标价,单独买,一斤五文钱,整筐的买,就算四文钱一斤。总共卖了一百七十二文钱。   萝卜有一筐多,一起三十七斤。标价是三文钱两斤,卖了五十五文钱,有个半文抹零了。   白菜萝卜是村里人送来的,没有本钱,陆杨也不打算分给他们。这是赔礼道歉的东西,是他家应得的。   他做包子熟练了,手里有准头,一斤面粉加一斤肉,能出十二个大肉包子。肉价是十三文一斤,面粉是七文钱一斤。昨天那五十个包子,用料都是四斤半,凑足数,余下半碗馅料烙饼子吃了。   这里的成本价约是五十八文钱的肉和三十文的面粉,因第一次的原料是罗大勇帮着采购的,首次生意是纯利润,一天的包子和菜钱挣了四百七十二文钱。   他昨天又买了十斤肉、十斤面粉,都是熟人那里买的,比市价低一些。   肉是十二文一斤,还得了一斤猪板油。面粉算六文五,少了半文钱。这两处花了一百八十五文钱。   再买了两斤蒜头,用了十六文钱,两把葱,花了六文钱。   还有一百斤煤炭,去了一百二十一文钱。三个蒸笼用了二十一文钱。   如此买卖花销一番,余有一百二十三文钱。   一天能挣一百多文钱,瞧着挺多的,抓手里就一把,用麻绳都串不了两串。   谢岩到底是读书人,没做过生意,钱会算。   依着陆杨说的这个价那个价,一斤肉出几个包子,他大致有了数。   包子很有赚头,加上油盐佐料柴火等杂物,一百多文钱的成本,能卖出两百多文的价格,利润将近一半。   但每天只挣这点钱,一个月三两银子顶了天。   他们家有铺面,不用店租,可以省一笔。但县里生活,喝水、上茅房都要钱,这都是开支。吃吃喝喝的也要花。   陆杨在县里长大,知道一家开支情况。   米面粮油,菜肉柴火全要买,一个月二两银子够糊口。   陆杨说:“私塾正月十六开学,年间铺面都关门,我们想挣钱也挣不到,留给我们的时间就一个月。家里还要过年,办点过冬物资,吃喝都要银子。”   “谢岩的束脩要五六两,还有书本笔墨,笔墨可以缓缓。这一个月,他这里就需要攒七两左右。我们家还要过日子,约莫攒个八两银子、九两银子,就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以五十个包子的利润换算,他们每天要卖一百五十个包子才够数。   陆杨还说:“我再从村里收菜去卖,卖的钱平分,信得过我就给我卖,不行就算了。”   卖菜是个添头,县里那么多人都要吃饭,总有人会买。   只是菜蔬料理的时间长,收成的时间短,他一次也拉不了太多,挣不了大钱。   谢岩想帮他揉面做包子,他娘抢先开口:“我帮忙吧,阿岩还要读书,不好干活的。”   谢岩:“……”   他眼巴巴看着陆杨。   陆杨无视,也没想要婆婆帮忙。   他做包子卖包子,就会疏忽家里,家里家外杂活一堆,需要人来料理。   他说:“我等下去找林哥哥,看他愿不愿意给我帮忙,我开工钱给他。”   暂时就这点包子,只用忙半天,工钱要不了太多,八到十文钱,就当每天少了两个肉包子。   等陆林上手了,他会加价,翻个倍什么的。   赵佩兰也会算账,稍作思索,点头同意了。   陆杨这便起身,谢岩不让他走,又把他往屋里拉,正正经经的让他检查功课。   陆杨听笑了:“什么叫正经检查?我还能吃了你啊?”   他昨晚才吃过霸王餐,今天就忘了,理直气壮的,谢岩呆了呆,直接把话题跳过,把他写好的功课从稿纸堆里掏出来。   功课是人情作业,也是「债务」的解决方案。   这件事将谢岩困住了很多年,数不清多少个夜晚,他辗转难眠,翻遍书册,想寻找一个破局之法。   他看见了很多法子,但是他用不出来。他像案板上的活鱼,脑子里再多想法,再用力扑腾,也逃不开死局。   现在,他看见生路了。   他们家没有欠债,村里人非要说他们欠债。以前的谢岩只顾着澄清、解释,一遍遍讲道理。一遍遍自证,一遍遍求人作证,时间久了,他都麻木了。   上次被陆杨引导着思考,他换了思路,想法陡然开阔。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没有办法去让那些人相信他没欠债,那他就还钱。   别人可以空口喊话,凭空捏造一个债务出来。他为什么不可以空口喊话,凭空捏造一个他已经还过钱的事实出来?一块肥肉扔出去,自然会有狗咬狗。   从这里入手,谢岩定下了初步计划。   他们人单力薄,需要徐徐图之。   先确定攻击目标。   亲戚里面,就选四叔谢四财。   谢岩家的债务,是谢四财闹出来的,为着五亩地,把谢岩闹到了退学。拿了田地以后,把他们家逼如今的境地。被村民们视为大肥肉,谁都想来撕咬一口。   都这样了,他还在外头说谢岩欠他银子没还。可怜他们孤儿寡母,才没闹上门。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出尔反尔,正好拉出来打。   村民里面,就选孙二喜家。   这是老熟人,他们成亲的时候,孙二喜被陆杨掏了鸡窝,他还想追着陆杨打。   村民都没什么特殊的,全是跟风叫喊,没谁比谁好。   孙二喜想打陆杨,谢岩恨他。   这两家是主要攻击对象。   再确定拉拢的人。   亲戚那边,谢岩要把抱成的团亲戚打散。   谢岩的爹排行老二,兄弟四个,把大伯和三叔都选上,择日去他们家拜访。   村民这边,谢岩选了傻柱家和三贵家。   傻柱家人丁兴旺,在村里鲜少有人招惹,他们家能顶事。   三贵家,也就是村长家,在村里有话语权。他有偏向,一切都好说了。   三贵也是婚闹那天,把谢岩脑袋撞到的人,被陆杨打鸡打得凶。   村长叫他们去说话,他们没去。   陆杨听一句,就点一次头,对谢岩的功课给予了非常大的肯定。   可惜,谢岩自知不足,这些还是纸上谈兵,看起来唬人,说起来头头是道。实际上都是空中楼阁,具体怎么做,他依然不知道。   他在脑海里演练了很多次,他知道他那些讲道理的话,不适合跟这些恶人说。所以具体到面对某个人,他应该说什么话,他是茫然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想到这个,他就很沮丧。   陆杨戳戳他的脸:“别伤心,这种事不好在纸上理论的,你选的人挺好,我们就照着你这个来,你今天跟我一块儿,我现场教教你。”   谢岩惊讶:“今天吗?”   择日不如撞日,功课都做了,不去实践,岂不可惜?   串门的理由都有,陆杨出门收菜去。   他知道傻柱家在哪里,第一站就是傻柱家。   陆杨跟谢岩说:“就跟你读书一样,跟人相处,也是要先看、先观察,你了解了他们,知道他们的喜好和弱点,他们就都是纸老虎。没什么可怕的。你能有想法,就能具体去观察,这件事本也急不来,需要时间慢慢发酵,我们今天去两家,你看我怎么做的。以后空了,我们练习练习吵架。”   谢岩不知道吵架还能练习,陆杨笑道:“当然可以啦,你以为我天生就会吵架啊?我以前也会怕,也不敢的,别人嗓门大一点,我就被吼懵了,后边看见那人,恨不能避开三条街。可我越是让,越是软弱,就越是被人欺负。外人看不起我,家人也要打骂我,说我是没用的东西。我里外不是人了。那时候我真是,眼泪都哭干了。”   谢岩没想到他的厉害小夫郎,还有这样的经历,听着就让人心疼。   陆杨说起这些,不是要谢岩的同情。   “就像你不是天生就会读书的一样,这些都是可以学的。以前没人教你,你不懂,以后我教你。”   谢岩闪着星星眼,小娇夫一样,拉着夫郎的手,跟他出门去。   路上遇见些村民打招呼,陆杨一改冷漠姿态,全都笑眯眯应了。   再问他去做什么,他就说:“我去收菜,找傻柱娘收点白菜萝卜什么的,拉到县里去卖。”   听见的人,心里都嘀咕:凭什么收她家的菜啊?她家傻柱都闹婚了!   陆杨才不管他们心里想什么,半点圈子没绕,直接到了傻柱家。   傻柱娘正在院子里洗衣裳,见他过来,心里咯噔咯噔的。   听说陆杨是来她家收菜的,她都做好了白送的准备,心疼不舍,笑容牵强。   她家傻柱得罪了人,还不知官府那头的情况,她咬咬牙,给出诚意:“我家人多地多,你要多少?我凑一凑,能拿上百斤菜。”   陆杨捏捏谢岩的手,好戏开始了。   他丝毫不墨迹,直切正题:“我们还欠你的钱,怎么好意思白拿?”   说债务,傻柱娘谨慎,笑呵呵打哈哈,话也不说了。   陆杨看得想笑,他说:“不用怕,我是讲理的人,欠债还钱的道理我懂。我就是想赖账,我家谢岩也不让啊。他还要读书,是要脸的人。”   继而话锋一转:“菜价多少我不瞒你,白菜四文,萝卜一文半,量少了,不够饭钱的。我多收一些,才能挣点薄利。卖出银子,我们平分。你看行吗?”   因最初期待低,傻柱娘听说还能分钱,竟然感到高兴,看院子外头有瞧热闹的人聚过来,她就招呼陆杨跟谢岩进屋坐。   他们家人确实多,三人才进屋,外头的墙壁上就趴满了听墙角的人。   傻柱娘还把傻柱叫来倒茶,给人赔礼。   陆杨打量他们家,堂屋宽敞,东西两间屋子瞧着也宽敞。   “你们家房子修得好,大气,齐整,漂亮,我喜欢。”   傻柱记得陆杨说过,有空要来他家住。他吓到了。   傻柱娘自然也知道这件事,她反捧回去:“我家也就是看着大,人多了也挤。你不知道,我男人兄弟好几个,各家儿女多,一大家子住一块儿,往屋里一站都磨不开身,哪有你家清净?”   谢岩震惊抬头:“清净?”   傻柱娘尬笑:“人少,清净。”   陆杨是什么话都能接:“真清净就好了,我家情况你知道,小有家资,该要过好日子的。但这些年,被那些恶人吃肉喝血,耗到今天,只能收菜挣点辛苦钱了。再不拼命,坟头都没得清净。”   参与过讨债的恶人傻柱娘:“……”   被骂到了。   陆杨说:“我不是说你,你又没拿到钱。”   傻柱家人多耳朵多,消息灵。   傻柱娘知道有人拿到了田和钱,比如谢四财这个黑心肝儿的,还有谁?   傻柱娘想问不好问,欲言又止的。   陆杨自嘲一笑:“不怕告诉您,是二喜家,二两的银子还了两次。”   那就是四两。   陆杨看她脸色,火上浇油:“他家少拿一次,你家的账就平了。”   傻柱娘生气了。   他们家跟孙二喜家有旧怨,两家的田挨着,孙二喜家不厚道,从他们家的田里挖土,填自家的地里去。   为着能多种点庄稼,孙二喜家连田垄边边都要栽苗苗。这样种,还怎么走路?他们家作死,就往别人的田里踩,苗苗都踩死了!   这个倒霉邻居,就是傻柱。两家吵了不止一次架,前年孙二喜家盖了房子,比傻柱先娶亲,把他家厉害的,每回吵架都拿新房新媳妇来炫耀。原来都是些黑心肝的钱。   陆杨看她脸色变幻,心中有数,适时告辞:“我还要去别处收菜,就不留了。婶子,你帮我留意着,除了二喜和四财这两家,别家的菜我都收。”   傻柱娘一口应下,趁着今天陆杨和气,她赶忙让傻柱道歉赔罪。   傻柱是真不含糊,「噗通」一声,直愣愣跪到了地上。   谢岩刚放下茶水,被惊得一抖,茶水洒到手上,烫红一片皮肤。   陆杨拳头硬了。   傻柱被他瞪得鸡好痛,趴地上都不敢抬头。   谢岩忙跟陆杨说:“没事,没事,我最近不写字,不是还要去收菜吗?我们走吧?”   傻柱娘也示好:“我让他给你赶车送菜!送到县里去!”   陆杨哼一声:“婶子,我今天是看你的面子上,换个人都不好使。”   他拉着谢岩就走,推门出来,墙上趴着的人跟风化的墙皮一样,一片片掉落,窸窸窣窣跑开。   他们依稀听见有人说:“二喜真不是个东西,难怪一天天嘚瑟成那样,空口白牙就要来了银子花,房子盖上了,媳妇娶上了,真把他美死了!”   效果很好嘛。   这两家有旧怨,是陆杨的意外之喜。   他捧着谢岩的手吹吹,“走,下一家。”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不好意思,今天降温,白天回家跑了个来回,来迟了   我还在写,大家不用等,明天睡醒就看见了——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3章 呆子   下一家,村长家。   上溪村是个杂居村落,没有特别大的姓氏。现任村长姓张,排行老大,也叫张大石。   他家里这几天闹腾得厉害,夫郎和儿子都催着他去谢家看看。   “谢岩那个夫郎成天往县里跑,谁知道他是卖货还是讨好官爷,在上下打点啊?”   他儿子三贵很着急,想想陆杨都鸡痛,恨不能跪地上砰砰磕头:“爹!你就去吧!我怕他们把我捉去阉了!”   张大石早就想去了,他确实去过,那天跑空,还给赵佩兰留了话,让谢岩跟陆杨来他家说话。   那俩个小的没来,还能指着他这个大村长过去瞧吗?   张大石在家说一不二,村长的架子摆得足,夫郎平时不敢劝,在儿子这件事上,却格外坚定。   “你就去吧,我们家还讨债了,谢家指定恨得厉害!你是村长怎么了?谢岩还是秀才相公!”   村里有人给谢家送了菜,谢家全收了。   就早上的事,谢家那厉害夫郎都跟傻柱娘搭话了。   这不是原谅是什么!   三贵说:“大家都送菜了,怎么就跟他们家搭话?他们肯定在菜里塞了别的东西!”   这是张大石吹过的牛,说县里打点人情关系都这样。   他们一家吵吵着,张大石顶不住闹,顺势说烦,“去去去,我这就去谢家看看!”   打开大门,他看见陆杨跟谢岩站门口,也不知来了多久,听见了什么。   张大石:“……”   他干咳,问:“怎么来了也不吱声?”   陆杨笑眯眯一张脸:“您家热闹,我不好意思打扰。”   张大石下意识缩缩腿,后退了一步,才招呼他们进屋说话。   堂屋里生了炉子,他夫郎看见陆杨上门来,殷勤得不行,给陆杨和谢岩都冲泡了糖水喝,“吃鸡蛋吗?我给你们做糖水鸡蛋吃!”   陆杨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还望着谢岩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这个笑容,谢岩看懂了。   仅仅一个官差到家里,都能把这群人吓成这样,谢岩要是考上举人,他们真是能翻天。   陆杨不跟他客气:“吃!”   张大石拦都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他夫郎往灶屋跑,他脸皮抽抽,表情绷不住:“你俩有什么事?”   陆杨故意惊讶:“啊?不是你让我们来找你的吗?”   张大石:“……”   原来你记得。   三贵也跑出来了,缩头缩脑蹲墙角,远远盯着他爹的后脑勺,用意念给予压力,让张大石务必好好跟人求情。   张大石又一次无语,为着儿子的根,笑呵呵开口说:“也没什么事,就问你们报官的情况。”   陆杨叹气,谎话张口就来:“谢岩好性儿,我婆婆也善良,说大家都乡里乡亲的,往后在一个村里过日子,不至于闹到这份上,让我别报官。”   “我爹也劝我,才嫁过来,以后日子还长着,要想安安稳稳过下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我算了。”   张大石殷切望着他。   陆杨让他失望了。   “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   张大石也叹气:“那你怎么才能出气呢?”   陆杨拖着凳子,靠近张大石,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谢岩有样学样,夫郎挪凳子,他也挪凳子。总之夫郎走到哪里,他贴到哪里。   陆杨不嫌他拖后腿,心里美滋滋的,开口还是油盐不进的样。   “我没法出气啊,我哪有本事出气啊,咱们村里的人多厉害啊,在你的治理之下,比赌坊要债的人都牛。赌坊的债都有个准头,我们村的债像个无底窟窿。村长,你真厉害,我下回见了官爷,一定跟他好好说说你办的好事。”   张大石被吓到了。   这怎么还扯到他身上了?   他想着法不责众,撑着体面,跟陆杨说:“陆夫郎,这话不好说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谢岩的爹没了,父债子偿,这有错吗?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你也得体谅乡亲们的苦啊。”   欠债还钱,没有错。   但没有债务,因为谢岩的爹去世了,死无对证,硬是闹出一笔债务,这就有错了。   一家闹,是那家人人品作风不好。   好几家闹,亲戚闹完村民闹,这就是村长纵容的。   但凡他站出来说话,事情都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屁梨整理   而张大石居然也有脸说谢家欠他钱了,数额挺大,有五两银子。   陆杨不跟他吵架,话到这里,引入正题。   “我们家是没有还钱吗?田地让了多少出去,你没看见吗?田给了,钱给了,有人贪心,拿了钱还上门来闹,你看看这像话吗?我们家田地全都典卖完了,还不够?既然怎么着都是闹,那这钱我不还了!”   张大石还以为陆杨是来叫屈喊冤,说他们家没欠债的,没想到是这个说法。   他就知道谢四财拿了田地,还在外头说谢岩欠钱不还,别的就是一些嘴上没准头的,昨天才说两百文的债,睡一觉就翻倍了。   他皱眉问:“谁家这样?”   对着村长,陆杨也只报了两个名字。   “谢四财和孙二喜。”   张大石说:“我会说说他们。”   陆杨哼声:“到手的银子谁能吐出来?只怕他们不承认。”   他不让话头落空,最后说:“惹不起,我们躲得起,大不了我们走得远远的。”   他们走了,村里就没有肥羊了。   张大石还惦记着银子,想从谢家捞好处。   他儿子三贵哼哼唧唧发出动静提醒他,他夫郎端着两碗糖水鸡蛋过来,递给陆杨和谢岩,用力拿眼神瞪张大石。   谢家要搬走,也不能带着一肚子的怨气走,不然儿子怎么办?   他们不住上溪村了,就没有顾忌,往死了报复,三贵能好吗?   张大石再次说:“我会去找谢四财和孙二喜的,这俩太不像样了。他们拿了多少银子?”   陆杨心里有账。   谢岩母子被欺负成这样,源头在谢四财,他先要了五亩田。一亩地要五六两银子,他们敢要地,陆杨就敢要他们赔钱。   赔不起全额,也要他们狠狠出血。   “谢四财先拿了五亩田,断断续续拿了三十两银子。”   孙二喜家说是二两的债,要着要着翻倍了。   他翻倍,那陆杨也翻倍。都是空口喊债,谁要他的钱,他就要谁的钱。   “孙二喜家前后两次,拿了四两银子。”   张大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么多?”   陆杨说:“是啊,他们不贪心,你家的钱我们早还了。”   张大石生气了。   他夫郎看他说来说去只谈银子,只好自己插话,“陆夫郎,你那报官的事怎么样了?我家三贵不懂事,你打也打了,我们赎金都交了,菜也送了,你看看怎么才能放过他?”   陆杨要他们斗起来:“能讨回五两银子,我就不告官了。”   五两银子,是个很巧妙的价位。   孙二喜家凑不足五两,闹了孙家,还得去闹谢四财。   谢四财和兄弟抱团,钱财难要。   张大石自己能出五两银子,就当是赎金了。   他说谢岩的爹欠他五两银子,让他赔五两,算他自食恶果。   但能从别人那里抠银子,为什么要自己出呢?   五两银子,又不是五文钱,这可不是小数目。   陆杨看他脸色变幻,心里明镜似的,吃完红糖鸡蛋,就带上他家状元郎回家去。   谢岩的眼睛又闪着小太阳般的光华,对他家夫郎的崇拜之情澎湃难掩。   陆杨问他:“你都记住了吗?”   谢岩点头:“记下了,我知道了,大伯和三叔家,我自己去。”   陆杨再问:“什么时候去?”   谢岩说:“等事情闹起来,他们会来找我,等那时再说。”   陆杨很满意。   这书呆子聪明,一点就透。   谢岩心里热乎乎的,恨不能时光飞跃,立即到见结果的那天。   他走路不如平时稳当,表情不如平时淡定,脚后跟都不着地了,走慢一点,他能原地踏步,两条手臂晃来荡去的,心情不止写在脸上,还体现在肢体语言上。   陆杨看他这样,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谢岩的亲爹没了,家里失去了顶梁柱,他空读圣贤书,拿这些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心中一定藏有许多怨气。这呆子傻兮兮的,怨气定是冲着自己来。好好个一品秀才,如今看见书都烦,宁可做家务,都不愿读书练字。实在可怜。   陆杨牵他的手:“放心吧,有我在,以后不让人欺负你。这些被人抢走的东西,我帮你拿回来。到时我们多准备些好酒好菜,祭拜咱爹。”   谢岩是男人,男人就要顶天立地,撑起门户。   他这些年听多了骂,走到外头,别人都拿他教育孩子,说读书也没用,考上秀才又怎样,费钱不说,人也是个废物。   他爹活着的时候,他没觉着。他爹没了,家里只剩他跟娘亲,他突然成了一家之主,做什么都摸索着来。   早年也硬气过,没换来好结果,他读书知理,顶不住那么多人来撒泼。后来软弱一回,便没有了退路。   他还以为这辈子都这样了,怎么扑腾都是别人盘里的菜。   没想到,他还能听见这样暖心窝的话。   他夫郎说,以后不会让人欺负他。   谢岩眼圈都听红了,他说:“我很多不懂的事,你多教我,我会立起来的。”   他也要护着夫郎,护着娘亲,护着这个家。   他渴望他们能过上安稳日子,一日三餐,家常闲谈。   可以一起聊天说话,一起数钱算账。   不要被人欺负了。   再也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哥哥组今天结束-我继续写弟弟组——   看上章评论区,有宝宝看不懂欠债的事,欠债这部分剧情在13章有写前后原因,我更完弟弟组,会修改上章,补写部分细节,完善这部分逻辑链。   简要来说,谢岩不欠债,都是些空口要债的人,谢岩还因此被闹到退学了。   田和钱都会拿回来的,放心吧——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4章 拯救咸菜!   一清早,陆柳就从被窝里爬出来。   他们今天要去新村分钱,新村住着二田两口子,才闹了不愉快,黎峰寒了心,不乐意在新村吃饭。陆柳就去灶屋看看能做什么吃。   他很可悲的发现,家里没什么吃的了。   菜蔬有一些,面粉不多了。鱼没有,肉还剩个八两左右。   猪下水已经嚯嚯完,他看见二黄摇尾巴就忍不住给它加餐。   大骨头更是一根没有,余下一罐糖,还是两个爹送来的。   距离赶集还有一阵子,他们要省着吃了。   陆柳抿唇,不大高兴。   他再摸摸竹篓里的鸡蛋,心更凉了。   天呐,就剩两个了。   用黎峰的话说,烙个饼子都不够。   昨天不吃饺子就好了。   他咋这么败家?大胖饺子是不年不节的日子能吃的吗?   幸好,还有点豆腐。   陆柳想了想,先挖半碗米,把粥煮上。   然后把豆腐切成丁,奢侈地拿了一颗鸡蛋打散,往豆腐丁上淋蛋液,另一口锅生火,锅热之前,陆柳盯着肉条,拿着菜刀左右比划,精准的切出了一两瘦肉下来,切成丁备用。   锅热下油,油量一如既往,浅浅一锅底,拿锅铲舀起,让它晕一圈在锅上,再才下豆腐丁,小火慢慢煎。豆腐丁煎得四面金黄了,他铲到一边,把那点瘦肉下锅,再拿一盘黎峰不爱吃的咸菜过来,一并下锅炒。   咸菜是用萝卜叶子腌的,陆柳吃习惯了,他觉着挺好吃的。   黎峰也能吃咸菜,但只要有别的菜,他就不碰咸菜。实在没辙了,一筷子咸菜,能给他下三大口饭,简直是硬塞。   村里条件就这样,冬季不是萝卜就是白菜,咸菜更是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陆柳怕黎峰迟早会过上白口吃饭的苦日子,趁着现在有点条件,多多尝试,拯救一下咸菜,说不定黎峰突然就爱吃了呢!   陆柳喜滋滋想着,眼看着一锅金灿灿的豆腐丁肉丁,因咸菜的加入,变得乌漆嘛黑,他笑容逐渐消失。   啊。   确实看着很没有食欲。   黎峰不爱吃,是有原因的。   陆柳:“……”   怎么办,他吃咸菜长大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怎么办。   他呆呆看着锅里,手上还习惯性翻炒着,好歹没把菜炒糊,让黑乎乎的咸菜变得更加黑。   早上就这一盘菜,陆柳盛出来,放到灶眼上温着。   他另外切了小半棵白菜,洗洗切碎,放到炒锅里炒炒,然后加到粥里一起煮着。   白粥寡淡,纯粹的吃米太费银子,他自小做饭就会往里面加东西。   比如说白米配糙米,往里加红薯、加青菜,有时候他还会阔气的加鸡蛋、加肉末。   他喜欢吃鸡蛋肉末粥,一口下去,又是蛋又是肉又是白米,那滋味——陆柳想想都馋。   要是换成咸蛋,味道更美了。   陆柳出门少,没朋友,陆家安静,他一旦想事情,就容易沉浸进去,忽略身边的人和声音。   黎峰洗漱完,过来好一阵了,喊了两声,小夫郎没搭理他,只顾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粥,脸色变幻堪比六月的天。   一会儿阴云密布,一会儿放晴,偶尔还要下雨的样子。   陆柳回过神,看见黎峰,竟然也没被吓到。他想起来一件事,黎峰说了,他只管吃,养家糊口的事不归他管。   所以他跟黎峰说:“大峰,我们家要断粮啦。”   黎峰笑了,笑出声。   断粮这个词,自他十五岁进山起,就没听说过了。   真稀奇,他还能断粮?   他笑着问:“怎么断了?”   陆柳承认错误:“都怪我昨天包了饺子。”   黎峰心都化了:“吃顿饺子就断粮了?”   陆柳「嗯嗯」点头,“没有面粉了,也没有肉了,鸡蛋也吃完了!”   他调馅料的时候往里加了鸡蛋。   黎峰点头记下了:“还想吃什么?”   陆柳惦记着昨晚没喝到的鱼汤:“想吃鱼。”   黎峰应了,“行,我去拿。”   陆柳:?   拿?   黎寨离县里远,平时难得去一趟。他们每次采买,都是囤货。   黎峰成亲之前,自己住旧村,他上山会把二黄带上,家里没人看家,那点储备粮,就放到别人家里暂存着。   出门一趟,他提回来一桶面粉,三斤腊肉,还有十五个鸡蛋。   鸡蛋放久了会坏,这是他现买的。鲜肉没有,都是腊肉储备。面粉有八斤。   突然富裕了。   陆柳高兴坏了。   黎峰说:“鱼没有,大强贱兮兮的,不肯卖给我,回头我问问三苗,他家要办婚酒,养了些鱼备用。”   这已经很好很厉害了!   陆柳用他贫瘠的词汇,嘴笨得只会夸黎峰厉害,是个能养家的好汉,都把黎峰夸得飘飘然。   早上吃青菜粥,青菜沾了锅油,煮到粥里,让米汤有了油香。   只有一盘下饭菜,是黎峰不爱吃的咸菜。   陆柳拿勺子,挑着豆腐丁和肉丁给黎峰舀到粥里。   咸菜挂在配菜上面,零星沾了一些,陆柳让他尝尝。   豆腐丁大颗,肉丁小颗,咸菜散碎,几样混在一起,入口有嚼头,能吃出味儿,比纯粹的咸菜好吃。   黎峰对吃喝不大挑,他只是不喜欢咸菜软趴趴的口感。有了两个丁加入,他吃得可香。   挖两勺咸菜放粥里,拿筷子搅拌搅拌,每一口米粥都有味儿,吞进肚子前,他能耐着性子嚼一嚼,胃里舒服。   陆柳看他吃饭都感觉香,自己也更有胃口,笑得可甜可甜,眼看黎峰早上吃了三碗粥,他心中成就感爆棚。   咸菜拯救成功,下次回陈家,再拿一些豆腐!   吃过饭,就着锅里热水,陆柳抓紧把碗洗了。   黎峰把新拿回来的口粮放好,又去柴房抱了两堆柴火过来,整整齐齐码在灶屋墙边,方便陆柳取用。   再看看水缸里的水。今天回家,还得挑水。   收拾完毕,夫夫俩出门,赶车去新村。   陆柳把昨天得的两串铜板给黎峰放着:“我怕弄丢了。”   黎峰把他的手套给陆柳看:“你照着样子做一个,天冷了能戴着,平时能放钱用。”   黎峰的手套是棉手套,棉布里头塞棉花,和棉衣一样的做法。手套留了松紧口,里头穿了粗麻绳。   麻绳很长,两端有结。不用就挂脖子上,用的时候就解开,把麻绳系胳膊上。   陆柳仔细看了,还拿他的手搁在手套上比对。黎峰的手比他的手大很多。   他比着比着就笑了:“我的手小,我的手巧!”   黎峰顺嘴飚了一句流ꔷ氓话:“手小握不住鸡。”   陆柳羞得脸蛋通红,瞪黎峰一眼,都因眼睛水润,湿漉漉的含情,显得没有攻击力。   他把手套还给黎峰,还想坐得离黎峰远一点。黎峰大手一伸,就把他的手抓住了。   骡子车走在路上,从他们家出来,要经过许许多多的人家。   黎峰在这里长大,每家都认识人,院前有人的,都要跟黎峰打招呼。   陆柳不好在人前跟他闹别扭,可脸蛋实在红,很难不被发现。   走一路,都有人明知故问,笑哈哈的。   全都不正经。   出了旧村,要再走一段路,才到新村。   陆柳看了黎峰好几眼,才鼓起勇气问他:“你在外面,会不会调ꔷ戏别人家的小媳妇小夫郎?”   黎峰闲得发慌,都不干这种事。   “笑那些汉子是常有的。”   汉子们之间说话,陆柳就不管了。   他真是好哄,黎峰说一句,也不问真假。   饶是黎峰不亏心,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怎么这么乖。   新村热闹着,早上吃过饭,各家就来人了。   黎峰牵着陆柳过来,陆柳抱着小竹箩。今天他们还把戥子带上了,看谁家要银子,现场能称好。   陈桂枝这儿也有一把旧算盘,他们村还有个老童生,叫来做个见证,帮着算算账。   黎峰带着陆柳一块儿坐下,他俩一家的,陆柳在这里没关系。   他还把他的手套给陆柳拿着,等会儿分了银子,就放手套里。   陆柳脸又红了。   都怪黎峰说话不正经!   陈桂枝瞧着他俩这样,不觉眼酸,心里欢喜得很。   能给黎峰找个好夫郎,钱多花点也值得!   黎二田想过来,陈桂枝把大门关了,不让他进。   “你今年没出钱买糯米,你跟你媳妇帮了些忙,等你大哥分完账,再算你的工钱。”   二田身上还痛着,不敢顶嘴,不情不愿点头。   王冬梅说:“大哥带夫郎分钱,不带弟弟分钱,哪有这种道理?”   陈桂枝喊来顺哥儿:“你们做哥哥嫂嫂的,没见给三顺分点钱,怎么好意思?”   王冬梅:“……”   外头陈桂枝守着门,这两口子没讨着好,房门都没得进,只得去村里闲逛。   顺哥儿看得解气,也问陈桂枝:“娘,大哥不是说接我们过去住吗?我们为什么不去啊?”   陈桂枝教他:“该走的不是我们,你大哥不容易,这房子才修几年?你二哥懂事点就算了,自家兄弟,互相帮扶一些没什么。他这样,我们走,我们凭什么走?便宜他了。”   顺哥儿就提议:“那让大哥他们搬过来!”   这也是不行的。   “你大哥脾气霸道,我也不好说话,给他娶的夫郎,想着能顶事。在你大哥进山的时候,他能撑着门户,也是个烈性子。一家三个炮仗,日子没法过。”   顺哥儿说:“能过的,大哥以前就在家!”   陈桂枝道:“我是他娘,他得让着我。他夫郎肯让我吗?”   顺哥儿想哭,他觉得娘好可怜,两个哥哥娶亲以后,娘都得看他们媳妇夫郎的脸色了。   屋里,并没有给婆婆脸色看的陆柳正在分钱。   银子在他手里,账目如昨日一般,黎峰跟大家伙再说一遍,由老童生核对,然后各家根据占股来分钱。   各家都没有到一两银子,会捡些碎银凑数。   戥子是黎峰用,算好银子,再让陆柳数些铜板添补。   钱虽少,各家都小心,各数了两遍,确认无误。   三苗问黎峰:“下次打年糕是什么时候?”   黎峰说:“等两天,这两天有雪,雪停了,我们就去县里。”   他看天气很准,大家都信服。   再商量商量下次买多少糯米,各家议议出资占比,今天分钱的事就告一段落。   三苗磨磨唧唧的,等着人走光了,邀黎峰和陆柳中午去他家吃饭。   “我们家商量过了,迎亲就照着你们成亲的样子办,你那时是请兄弟们吃饭,我这不好算工钱,就买了些肉菜,我们先吃一顿,迎亲那天,你俩来帮帮忙。”   主要是请黎峰帮忙,黎峰有骡子车,到时看是赶车还是敲鼓,都行。   陆柳吃酒就行,今天一顿,腊八一顿。   黎峰那样红火气派的迎亲,直接拔高了黎寨的接亲标准,以前的不算,以后的不好说,今年成亲的,都比着日子,前后脚的事,谁也不想比人差了。   少辆车,少几个菜,都好说,但迎亲的热闹劲儿不能少。   黎峰听了眉毛都在动,是得意。   陆柳看他这样暗自得意都好喜欢,一时忘了早上被调ꔷ戏的事。   送走三苗,就是自家分账的事。   二田两口子看见别人出门,就遛弯回来了。   一家人坐堂屋里,还是那张分账的桌子。   黎峰算账明白,他早已想了数遍,说得流畅。   “你们两人帮了四天,都是半天半天的来,我算你们六十文的工钱。”   二田皱眉:“大哥,这是不是太少了?”   “别急。”   黎峰又道:“腊肉我算你们十八文一斤,你们拿了五斤走。鸡蛋我算你们一文钱一个,你们拿了三十个走。这些要一百二十文钱。你们再给我六十文,今天就算平账了。”   二田:?!   王冬梅不干。   凭什么干活还要倒贴钱,没这个道理。   “大哥,那是我爹,不是别的什么人,我送他点东西怎么了?你以后去陈家,也什么都不拿吗?”   黎峰不是好性子的人,他定下来的事,就是定下来了,不服可以找他打一架。   陆柳自然是帮着黎峰的,拿他娘家堵人,他要帮着说话。   “那我以后是不是能找你们拿东西送我给爹?先给我六十文钱,我看看你们能耐。”   陈桂枝对陆柳投去了满意的目光。   顺哥儿憋着笑,把脑袋埋得低低的。   黎峰都差点笑场,他家夫郎怎么能软软的说出这么硬气的话。   冬季大家走动频繁,各家人都闲着,也有节礼走动、喜事发帖子,到处串串门,什么话都藏不住。   陆柳的二舅上门,送了两斤肉,一罐糖。这件事才过夜,就已经传到新村。   只因昨天黎强帮着带了一罐子鱼汤来新村。   王冬梅对上陆柳,气弱得很。   想比聘礼,说黎家不公平。但她的陪嫁也少。   想说娘家作用,没见帮着一点。   她不知道陆柳和她是差不多的情况,只看见了表面,避开视线道:“反正我们没钱。”   黎峰早知他们会赖账:“没事,从你们工钱里扣。下次打年糕,你们继续出白工,如果不好好干活,我就卖几亩地。以后你们靠着两亩地,随便混日子吧。”   这是万万不行的!   二田当即就想拿钱出来,王冬梅死活不肯。   出白工就出白工,万一给了钱,还是要出白工怎么办?   陆柳观察着他们两口子的情况。他上次主动挑担子,说会劝劝他们,让他们安生过日子,有事好商量。   真是老丈人病了,那该送医馆,看郎中,要抓药吃药,再才是补身子。哪能两只眼睛只看得见肉和蛋?   他还没干过劝人的事,这方面没有经验,记得哥哥观察包子摊,就去卖包子了。所以他就想观察观察二田两口子,再来劝话。   没想到,他直愣愣的视线,把两口子看得心里毛毛的,这事含糊着就揭过,只说打年糕平账。   距离中午还有一阵,闷屋里难受,二田是汉子,针线活都不会,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出来发现陆柳在不远处看着他。   二田:?   他左右看看,没见着大哥,他就问:“你干什么呢?”   陆柳老实说:“我看看你。”   二田不明白:“你看我做什么?”   陆柳说:“你真听你媳妇的话?”   二田不喜欢这种说法,什么叫他听他媳妇的话?明明是他媳妇听他的话!   被反驳了,陆柳却不信:“你就是听话啊,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田不爽了,让他把话说清楚。   陆柳说:“她说不给钱,你就不给钱了。”   二田气笑了,不上当。   “大嫂,我们说好了,我打年糕平账,你别惦记我口袋里那点钱了,我穷,我比不上大哥。”   陆柳点头:“我知道。”   二田哽住,看他半天,陆柳没后话,他不死心,追问:“你知道什么?”   陆柳只想观察他,不想跟他多说话,应声都皱眉:“你说的我都知道。”   二田让他说清楚。   陆柳嫌他笨,怎么还要说清楚?那不是他自己说的话吗?   他说:“知道你没钱,比不上大峰,只能打年糕。”   话是这么个话,意思是这么个意思,二田听在耳朵里,却哪哪都感觉不舒服。   “我不如我大哥怎么了?我招你惹你了!”   陆柳:“……”   他为什么生气了。   陆柳紧急安抚:“没事,你有一点比大峰好,你听媳妇的话,大峰就不听媳妇的话。”   大峰没有媳妇。   大峰娶了夫郎。   嘿嘿嘿。   陆柳心里想着,把自己逗笑了。   他笑起来,二田的怒火就被彻底激出来。   “什么叫我听我媳妇的话?你把话说清楚了,什么叫我听媳妇的话?我什么时候听话了?都是她听我的话!你刚嫁进来,跟我们话都没说两句,你知道什么你就瞎说?我跟你讲,我成亲以后,我这一房,都是我当家!”   他吼得太大声,陆柳害怕,笑意止住,想跑。   黎峰比他跑得快,陆柳转身,看见黎峰急忙忙过来,他就躲到黎峰身后。   黎峰问发生了什么。   陆柳都没有告状,他如实说:“我问他是不是真听媳妇的话,他就这样了。”   黎峰无语,指着二田说:“你听你媳妇的话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你满寨子转转,两个村子问问,二黄都知道了,见了你们两口子,讨食都要冲王冬梅摇尾巴,你气成这样?至于吗?”   二田气炸了。   他回屋要拿钱,王冬梅还是不给。   二田说:“你把钱给我,我要还钱!”   王冬梅不给,语气竟然相当平和温柔,她说:“你别上了当,这是他们在激你,你想想,我们本来一文钱都不用给的,现在几句话的工夫,就要拿出六十文钱。六十文钱,可以买十五斤大米,够你吃几天的白米饭!你想给他们吗?真的要给吗?”   陈桂枝和顺哥儿也听见吵吵声,过来看情况。   眼看着二田要被劝服了,三顺火上浇油,喊了一嗓子:“二哥,你还说你不听媳妇的话?二嫂才说完,你就忘记你要还钱的事了!”   屋里的王冬梅是什么脸色,他们都看不见,但他们吵架的声音,真的很大。   陆柳:“……”   他想起来哥哥和黎峰相看的事,看来在黎寨,听媳妇夫郎的话,是件很丢面子的事。   他以后一定不跟黎峰说这话,太吓人了。   陆柳怕黎峰听不见他的心声,还把这话说出来了。   “大峰,我以后都听你的。”   黎峰高兴。   他被哄高兴了,就很好说话。   “我有事会跟你商量的。”   陈桂枝和三顺:“……”   夫夫俩中午不在家吃饭,差不多到饭点,就去三苗家吃酒。   三苗排老三,上头两个哥哥都成亲了。   他们一家住新村,房子是新盖的,还把旧村的寨子卖给别人,换了银子,把房子修得很大,这样三房人都住一起,上头爹娘都在世,家里特别热闹。   陆柳看他们家人丁兴旺的劲儿,想想他从小到大受过的欺负和白眼,好生羡慕。   他忍不住摸摸肚子,他想多生几个孩子,这样家里热闹,等他和黎峰老了,孩子们还能互相帮衬,不会受人欺负。   黎峰看他摸肚子,低头问:“不舒服?”   陆柳摇头。   他眼睛望着前面的热闹,小声跟黎峰说:“想多生孩子。”   黎峰不自觉笑了,他牵着陆柳入座,话也软了。   “别急,我们过一辈子,也这样热热闹闹的。”   陆柳因此对三苗一家的好感猛猛飙升。   这就是他的理想家庭。   吃酒很和谐,三苗邀请的都是一起相处很好的兄弟,进山打猎都组队,互相信得过。   到这一桌,黎峰首先说了陆柳脸皮薄,他们讲话都收敛了,调笑有,荤段子有,但没有对着陆柳来。   吃过饭,黎峰找三苗买鱼,捉了三条大的。   三苗说:“我爹给了一半大强家,你们住得近,没去问问?”   黎峰说:“就是他家三条鱼给我馋的,他欠揍得很,我去买,他还不卖。”   三苗好一阵笑,又给他捞了一条。   买三送一,很好。   夫夫俩去跟陈桂枝打个照面,留了一条鱼,陆柳跟三顺说了炖鱼汤的法子,就上车和黎峰回家。   回家,陆柳炖鱼汤,黎峰去挑水,日子和和美美。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今天三更结束,晚上22:00正常更新——   白天再有更新提示,就是捉虫和修文,不用在意——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晚安么么哒! 第25章 我离不开你(捉虫)   冬季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陆杨跟谢岩掀起的风波还在发酵中,都是些莫须有的债,村里人也就到谢家来闹闹,互相之间叫板的底气都没有,背后议论少不了。   村子就这点大,人闲嘴闲的,凑一处嚼舌根,话说出去,矛盾就会积累,爆发只是时间问题,暂时不用管它。   还是降雪更让人烦闷。降雪对陆杨的生意有影响,他出行更不方便了。   他是个很倔强的人,要做一件事,就要尽全力。   降雪当天,他直接把陆林两口子叫到家里揉面。工钱已经商定,这只有半天的活,算八文钱。以后能包包子了,会涨价。   两口子一起揉面,半天就能挣十六文钱。他们兴致高昂,干活很是卖力。   陆杨则三次起锅,剁剁炒炒,做了二十五斤的肉馅。   馅料、面团都装盆,他把新买的大蒸笼带上,再带些柴火,去傻柱家借了驴车,载着黏人精状元郎去县里卖包子。   馅料分三回出锅的,在家就蒸了一回包子。是陆杨见缝插针完成的。   新买的蒸笼大,一次能蒸二十个大包子。蒸一锅,有六十个。   陆杨在车上跟谢岩说:“铺子开门,你就在前面卖包子,雪天出行的人少,你看见人就喊一声,没人就不用管。”   他要把灶屋收拾出来,继续包包子。   谢岩不是第一次看陆杨干活,每一次都被他身上的韧劲震惊到。   陆杨像是不知疲累的铁人,一天天忙成陀螺,还能找到方向,做什么都有条理有计划。哪怕有个意外事件打搅,他也能跑上正轨,继续他目标——挣钱、攒钱。   谢岩的目光始终在陆杨身上,看他脸上有落雪,就伸手帮他拂去。   “路上人少,叫卖会不会没生意?”   陆杨肯定道:“会的,只能盼着财神爷照顾照顾我们。”   谢岩垂眸想想,跟陆杨说:“其实我在县里有点人脉,我们要不要试试?”   陆杨知道谢岩有个同窗好友,是布庄乌老爷的儿子,叫乌平之。   上次他们去拜访过,乌家父子去府城查账了,不知回来没有。   谢岩说:“不是乌家,是几家书斋。”   陆杨来了兴趣:“书斋能买多少包子?”   谢岩不清楚,他从前没了解过这方面的事。   他们如今走投无路,问问又不吃亏。   陆杨笑眯眯夸他:“你越来越有人情味啦。”   谢岩笑了。   家里只有娘亲在,村里环境实在不好,他们今晚还要赶回家,到了县城,谢岩懂事,没再如影随形地跟着陆杨,主动背起六十个大肉包子,去书斋问问情况。   陆杨站铺子门口,看谢岩远走,心里不放心,望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谢岩!”   谢岩回头,满是呆意的脸庞上,浮现出些许疑惑。见陆杨只是喊他,没有二话,他又扬出个笑脸,“我过会儿回来。”   陆杨信他。谢岩呆了些,真动起来,也是个倔脾气,让他做的事,他会一条路走到底。   他只是担心,读书人脸皮薄,他这样亲自上门卖包子,会不会被人嘲笑、被人骂。   要是在书斋里碰见了旧日同窗,谢岩又该如何自处。   关心则乱,陆杨心心念念着,一时忘了,谢岩这几年抗下的压力,远非几句嘲讽可比。   他摇摇头,时间紧,任务重,今天都没去左右邻里拜访,陆杨急忙忙去灶屋收拾,弄完才出来张望。   等了会儿,没见着谢岩回来,他又进屋。   后院有口井,水面还没冻硬,他先取水,把几口水缸都洗洗,再存水备用。又出门看看,谢岩还没回来。   陆杨再次进屋,把面团拿出来揉揉,分剂子,包包子。   他胡思乱想着,原来以前谢岩站门口、在村子口等他时,是怀着这种心情啊。   他说不出来,难以形容,期盼与失望混杂,又很快重燃希望,产生无限动力,一次又一次的望着归路。   这感觉并不坏,就像日子有了盼头。   此时,谢岩踏出了他主动做生意的第一步。   他有段时间没在县里走动,街上的路都陌生。找到书斋后,他刚进门,伙计就惊喜喊他:“谢秀才!你来了!我们掌柜的可惦记你了!你怎么这么久没来啊?这都要一年了吧?怎么样?这次看了什么书?我们书斋又新进了一些书,你要不要买两本回去?”   伙计的热情没让谢岩改变表情,他脸上总是寡淡。   他摇头:“我这阵子没看书,家逢变故,买不起。我夫郎做了包子,我来问问你们买不买包子吃。”   “啊?”伙计呆住。   谢岩就定定看他,静静等回复。   谢岩从前跟几家书斋都有合作,他脑子好,有着近乎过目不忘的能力,县城的书斋有很多书籍没有,他在别处看见了,能默写出来,书斋都会收。   他不懂行情,书斋愿意给他看别的书,也答应印出复本会赠书给他,他就稳定与人合作了很久。后来乌平之发现了,告诉他,他被坑了。   等不及他跟人理论,家中变故一件连一件,这两年想再跟书斋谈价,好贴补家用,都因退学的原因,看不到别的书,没法办成。   伙计又愣了会儿,请谢岩去茶室坐,喊掌柜的去招呼。   掌柜的过来,笑呵呵跟谢岩寒暄一阵,然后买了两个包子。   谢岩没说什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然后告辞。   掌柜的跟他说:“你这样做生意不行的,我们这种铺子,人就这么一点,买包子能买几个?我有心照顾你生意,顶了天买十个。你去人多的地方,我给你指条路,赌坊人多,青ꔷ楼人多,小院人多,这几处一年四季都红火。但你过去要小心,别被人把钱袋摸走了。”   谢岩跟他道谢。   出了书斋,他想了想,去客栈附近转悠。   那些杂乱的地方,他不敢去。   他实在怕了那些嗓门大又粗蛮的人。   住客栈的都是旅人,退房总要买些干粮上路。   他在这边转悠,叫卖声不如陆杨有吸引力,卖了半天,才卖出十个。   他就街上走着喊,一路往下一间书斋去。   碰碰运气,万一书斋老板是个大户呢。   存着这点侥幸,谢岩到了俗话书斋。   俗话书斋的伙计对待他是同样的态度,热情喊了一串话。然后被他卖包子的事震惊,再引他去茶室坐,跟掌柜的说了。   掌柜的进来,先买了两个包子,他吃一个,给伙计一个,看谢岩干巴巴坐着,又买了一个给谢岩。   谢岩不客气,买了他就吃。   陆杨做包子的手艺没得说,谁吃都说好,掌柜的又让他包了十个。   大大方方的等钱货交清了,他才跟谢岩说:“谢秀才,一晃快两年没见了,不知你背书的本事还在不在?你要还有这本事,这些包子都不算事。”   谢岩不和从前一样吃暗亏了。   他说:“我铺子里还有两百多个包子。”   掌柜的笑了声:“小事。”   他让伙计拿了账本过来,这是谢岩绝对没有看过的东西,给他一刻钟,翻几页算几页,然后让他默写。   谢岩侧目看窗外,天色已晚,再不回去,夫郎该担心了。   他提笔落字,行笔如流水,字迹潦草了些,大致对过,却没一处错漏。   掌柜的看过,连道三声好。   “这一背篓包子我先买了,你的铺子在哪里?我回去跟东家说一声,等会儿去你铺子里找你。”   谢岩报了地址,从书斋出来,心脏才急急跳起来。   他没回头,捂着心口,一路疾走,去他们那间还没挂起招牌的铺子。   陆杨等他好久,蒸了一笼包子出来,在门口卖。   还摆了桌案过来,边卖边包,灶屋里还在蒸着。   他包一个包子,就往外头看一眼,不知望了多少次,终于看见谢岩回来了。   陆杨脸上见笑,不论如何,这一步踏出去,他家状元郎就算入世了。   雪已经停了,谢岩进铺子里,衣服上留有一些水印。   他把钱递给陆杨,六十个包子,三百文钱。   “我还吃了一个。”谢岩说。   “吃了一个怎么还卖了三百文钱?”陆杨问。   谢岩笑容灿灿:“书斋的掌柜买给我吃的。”   陆杨:?   还能这样?   他笑嘻嘻夸赞:“真厉害,我还没遇见过这种好事!”   人回来就好,陆杨赶他去灶屋烤火,暖暖身子。   谢岩不去,就要挨着夫郎,跟夫郎一起守铺子。   他没说书斋那边预定了所有的包子,这些年,他见多了言而无信的人,不想让陆杨一起失望。   事实是,好事有了一件,就有第二件。   俗话书斋的东家坐马车来了,如约把包子都买了。   陆杨惊呆了,看谢岩的眼神都变了。   这就是谢岩的人脉?   这哪里是人脉?这分明是大财主啊!   大财主跟谢岩说:“过几天,约莫腊八左右,有几本藏书送到县里,在我这里只有一晚上,估摸着来不及抄录,到时你来看看?”   谢岩答应了。   这是对方买包子的条件。   谢岩说:“我住上溪村,离县里远,你到时派人来找我。”   这是应该的,双方就约定的日子,又谈了一些细节,大财主就拉着成品包子和待蒸的包子回了。   今天换陆杨星星眼:“行呀,状元郎,你还有这本事,人拿了藏书先给你看?”   还倒贴钱。   谢岩摸摸鼻子,他一向不当这是多厉害的本事,不过是记性好。   他因记性好,读书读得太容易,这些年始终没有真正懂事。   谢岩转话题:“还去买肉吗?”   来不及了,天黑了,县里会关城门。   陆杨先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铺子收拾出来,蒸笼就留在这里。   肉馅都用完了,面团还剩一些,陆杨放盆里带回去。   余下就是人和钱,关了铺子,坐上驴车,夫夫俩紧赶慢赶出了城,走着夜路回家。   赵佩兰担心坏了,也跟谢岩一样,在村口的树下张望,看他们平安回来,眼泪直流。这让谢岩很内疚。   一家三口进村,先还了驴车,再回家。   家里点燃蜡烛,亮起一星光,他们心里都暖了。   晚饭已经做好,在锅里温着,到家就洗手吃饭。   三个人的饭桌,大部分时候只有陆杨一个人的声音。   赵佩兰接话少,只有在说到要做某某事、干某某活的时候,才会张嘴挑担子。这样沉默又肯吃苦的性子,实在让人心疼。   今晚不数钱,陆杨收拾灶屋,让谢岩去陪陪娘亲。   谢岩和他娘相对望着,用沉默来交谈,最后是结伴给谢岩的爹上香。   这几天一直忙忙碌碌,夫夫俩都很累,晚上熬不动鸡汤,相拥说话。   陆杨夸人一溜溜的,对谢岩找来的财主满意得不行。   “包子都卖出去了,我们就不用急了。明天下雪,我们就在家里窝着。不下雪,我们就去买肉买面粉,继续做包子。就在县里做,卖多少算多少。”   谢岩都说好。   陆杨身体累了,脑子还清醒。盘算着家中事务,突然想起一事,跟谢岩说:“不对,明天下雪,我正好回家。”   谢岩问他回家做什么,“下雪了,等天晴再去?”   陆杨这样选择是有原因的。他答应给陈老爹送包子吃,还要再劝劝陈老爹尽早把铺子开起来,别瞻前顾后,要这要那的,再拖拖,银子花完了,还有什么念想?到时候只能去折腾柳哥儿。万一在县里遇见,还要来磨他。   他估摸着,黎峰肯定不会在下雪天去陈家。   赶巧,家里原料都清空,明天暂时做不了包子,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陈老爹那儿坐坐。   他要出门,那谢岩也要出门。   陆杨让他留家里陪娘亲:“你看娘今天在村口站着,多可怜啊?”   谢岩说大实话:“我离不开你。”   陆杨无语。   还在无语的时候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他往谢岩怀里钻。   “行吧行吧,明天一起回家。”   说好了一起回家,次日出门,陆杨却跟谢岩分道扬镳,他让谢岩先去陆家屯,他则去陈家湾。   “我去看个亲戚,等会儿就来找你,你去我家等我。”   谢岩:“……”   算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另一边,黎寨。   黎峰说会下雪,当天晚上果然变了天,大风呼啦啦刮了整晚,次日清晨,外边白茫茫一片。   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陆柳穿着厚实的棉衣,到院子里看看,没觉得冷,又去看看二黄。   二黄毛厚,在窝里睡得香喷喷。   它最近被陆柳喂熟了,一人一狗建立起了坚实的感情基础,闻见陆柳的气味,二黄就开始摇尾巴。等陆柳过来,它就懒洋洋睁眼,前爪着地,深深伸懒腰,然后围着陆柳嗅闻挨蹭。   这样黏人,不像猎犬。   陆柳摸摸它的头,走到狗窝最里边,看看两只兔子的情况。   黎峰把二黄驯养得很好,放到它碗里的食物它才吃,因常上山打猎的缘故,像笼养的、没有活动能力的猎物,它通常不会碰,还会帮忙看管一二。   山下冷,陆柳这两天也跟着黎峰出门,就把兔子放在了狗窝里。   一场雪落下来,狗好着,兔子也好着。   陆柳摸摸母兔的脑袋,看它两眼有神,心中放心。   他这几天给兔子喂了萝卜和白菜,根据他以前养鸡的经验,会观察动物粪便,来决定下一顿餐食的情况。   像这两天,兔子有点拉稀,陆柳就不喂萝卜白菜这类水分多的食物。而且下雪以后,这两样也过于冰凉,公兔随便吃点算了,母兔不好将就。   陆柳想了想,去仓房挖了一碗谷子出来,用小石磨碾出米糠,米糠干燥,可以喂兔子试试看。以前家里揭不开锅,他都吃过米糠,人都能养活,喂兔子应当没有问题。   今天黎峰不出门,早饭稍微晚了点。   陆柳先喂了兔子,又给二黄添了饭,再才回屋,跟黎峰坐炉子前,守着砂锅吃炖菜。   锅里是鱼汤做底,加了鱼肉、豆腐、萝卜等食材,再烙了十张饼子,吃着饼子喝着汤,肚里暖和。   饭后,黎峰去收拾木柴,抽空给陈老爹送去。   照着计划,他挑的都是两条胳膊粗的树干,劈砍过后,都是好柴。   陆柳则拿黎峰给他找出来的小块羊皮、兔皮,裁剪大小,缝制手套。   家里没有棉花,他可以再拆棉衣,从里抠一点。黎峰没同意,让他用兽皮做。   正忙着呢,外头姚夫郎喊他,过来串门了。   陆柳迎他到屋里来坐,姚安大大感叹了一声:“认识你这么久,我头一次到你屋里坐。”   把陆柳说得很不好意思,笑起来脸蛋都是红的。   姚安打量里间,大炕通铺,最底下铺着一层草席,大白天的,被子卷到一边放着,另一边则再铺张毛毡坐人,陆柳盘膝坐上头,腿上搭一件袄,趴炕桌上缝缝补补。   这样大的炕,半点儿不显乱,他手边的敞口竹箩里,装着缝补需要的物件,一样样摆开,很齐整。   炕尾的柜子关着,望不见里边。炕下还有一张小桌子,上头放着些日用杂物。还有一个盆架,上下放着两个木盆,顶端的木棍上挂着两块棉帕。   姚安说:“你这儿收拾得好干净,我屋子里乱糟糟的。”   陆柳不爱出门,成天守着家里这点地方,看不过眼的活他都干了,自小也这样过来的,不然人要闲出毛病。顺手的事,当时做完,一天没觉得多累。就怕攒着,攒多了,几天干不完,想想都累。   姚安还拿兽皮看,问陆柳要做什么。   兽皮好几块,陆柳打算多做几双手套。   黎峰说了,娘和三顺都有,他就想给两个爹和哥哥做。   这皮子每一块都小,做手套正合适。   姚安拿两块兽皮,用炭块的尖尖划线,方便裁剪。   他说:“雪都落下来了,才想着做手套,你还要送人,等你做完,春天都来了。”   陆柳:“……”   没那么迟吧。   他笑两声,请姚安帮帮他。   姚安正帮着呢,他问陆柳:“你家大峰这两天上山吗?”   陆柳没听黎峰说,“下雪天还上山吗?”   姚安笑道:“下雪了,藏不住脚印,这样才好打猎,往年冬季,他们都是下雪后去山里。”   陆柳记下了,做手套都心不在焉。   姚安跟他说:“你问问你家大峰,这次去山上能不能把我家大强捎带着,他那人没坏心眼,就是话多了点。这两年我公爹不去山里了,大强也没个伴,三苗和你家大峰亲近,没大峰同意,不敢拉人入伙,我心里实在不放心,你帮我问问。”   打猎的事陆柳不懂,只说会问问黎峰,旁的不答应。   姚安这就满意了。猎户之间有竞争,他家大强说话不好听,黎峰凭什么带人一起?   但他俩终归没大仇,两家夫郎从中递个话,就算有了台阶,到时结伴去山里转转,合得来,以后就一起去。合不来,那也不强求。   山里未知的意外太多了,相处不好的伙伴,不如独行。   姚安带了两块兔皮回去,帮陆柳做手套。陆柳受人恩惠,心里也担忧,放下针线,下炕去外头找黎峰。   黎峰收拾了一车柴火出来,又把柴房里的杂物整理一番,给灶屋里码了两排木柴,又上屋顶扫雪,还把院子里的雪铲了。   真是勤快。   陆柳夸他:“我都还没干活,你都做完了,那我不就享福啦?”   黎峰拍拍手,嘴角的笑压不住,却说:“这就算享福了?”   陆柳嘿嘿笑两声,然后把姚安的事说了。   “他让我问问,我就问问。”   答不答应,全看黎峰意思。   黎峰这个月不进山。娶亲了,心里有牵挂,二田那头不顺当,娘跟三顺不好过来,让陆柳去新村那边,他也不放心,独住旧村,他更不放心。到时二黄都被他带走了,陆柳住家里,肯定会害怕。   再说,这阵子也忙。明天他就去陈家湾送柴火,再去陆家屯,看看二舅家情况,先带份薄礼,认个门,腊八之后,年礼走动,再送份厚礼。   这两天过去,就要开始打年糕,直到三苗成亲之前,都在打年糕。   年糕打完,接亲吃酒忙一天,家里就要洗洗晒晒,准备年货了。   黎峰打算看看情况,要是他娘和弟弟愿意到他这边帮忙,他就进山一趟,年前挣一笔。   要是抽不开身,他就帮着料理家务。   还是离县城太远的原因,他们腊肉做得多,平时不用大老远去县里割肉吃。   肉重,陆柳一个人不好腌晒。   陆柳安静听着他的计划,听黎峰每一句都惦念着他,心里又暖又酸的,眼睛冒水汽。   他说:“大峰,我好喜欢你。”   说着家事,陆柳突然煽情。   黎峰虎着脸,唇角眉梢都要飞到天边去了。   黎峰说:“你再说一遍。”   陆柳乖乖又说一遍。   “大峰,我好喜欢你。”   黎峰挑挑眉毛,满是得意。   小小夫郎,喜欢他是天经地义。   今日无话,隔天早饭后,黎峰套车出门。   雪还没停,小小下着,黎峰戴了皮毛帽子,帽子两侧还有大耳朵,遮住他的耳朵。   他不想穿蓑衣,陆柳追着他求求,黎峰才穿上。   陆柳没跟着去,抱着竹箩,去大强家串门,找姚夫郎玩。   行在路上的黎峰,心里想着事,他家暂时没好东西,他就拿了点年糕,带了一条鱼。   带了礼,不好进陈家的门,他决定先去陆家屯。送完礼,他再去陈家湾送柴。   骡子车到陆家屯的路口,黎峰转向,进村以后,找村民问话,找到了陆二保家。   真是缘分,黎峰要拜访的二舅家,就是他之前在路上捎带过的夫夫俩。   陆二保看见他,惊得忘记说话。   黎峰自报家门:“我们见过,真是巧了,上回不知道,亲戚见面给我含糊过去了,二舅爷,我是黎峰,我家夫郎是陆杨,你们去过黎寨,我这回来看看你们。”   黎峰中气十足,声音无阻碍传到屋里。   王丰年正给谢岩泡糖水喝,听见黎峰自报家门的这一串话,手抖抖,把水倒歪了。   外头的陆二保跟屋里的王丰年都慌死了。   世上怎会有这种事情!两个孩子的夫婿同一天上门,这要他们怎么应付?   他们这辈子没招呼过几个客人,更没遇见过这种难办的事,两个老实人急得团团转,张口都磕巴。   谢岩正在努力做一个男子汉,见岳父们六神无主,就主动去招呼黎峰。   黎峰很有礼数,上门还带了礼物,这让空手过来的谢岩目光顿住,他在人情世故这方面,还有八百里的差距。   他安慰两个岳父:“你们别怕,他是个好人。”   本来就是好人的黎峰:“……”   哪里来的人,话都不会说。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6章 狭路相逢   客人到家,先请人入座。   陆家的屋子破,家具不多,堂屋一张方桌吃饭用,来客人就当茶桌用。   黎峰高大,身材魁梧,进门都要矮一头,他们家用着挺好的桌子,等他坐过去,都显得小气。   两个爹还是拘谨局促,看黎峰落座,表情更慌了。   谢岩心中叹气,这个家还得靠他。   他跟黎峰搭话:“我是家里哥婿,我夫郎去亲戚家串门了,过会儿回来接我。”   他不会唠嗑说家常,话匣子才打开,就说到了夫郎身上。   黎峰竟也跟他聊得上。他上次送陆二保夫夫俩去上溪村的时候,知道两家是同一天办喜事的。   他还记得,他迎亲那天,和陆家屯出来的迎亲队面对面相遇了。高头大马,吹吹打打,也气派着。   黎峰与他客套:“我知道你,我跟你同一天办喜事的,成亲后都挺好的吧?”   谢岩很自豪:“很好,我夫郎很厉害!”   很厉害跟很好能摆到一起说?   黎峰笑道:“我夫郎很乖。”   他不知道,他一身的得意儿藏不住。   谢岩:?   你在比什么?   谢岩说:“我夫郎做包子好吃!”   黎峰:?   你较什么劲?   黎峰说:“我夫郎炖鱼汤好喝。”   谢岩挺胸:“我夫郎会杀鸡!”   黎峰坐正:“我夫郎会养兔。”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视线相对,谢岩继续道:“我夫郎宠我!”   黎峰得意:“我夫郎喜欢我!”   ……   他俩一人一句,莫名其妙攀比上了。   旁观的陆二保跟王丰年一阵无语:其实你们夫郎不是你们夫郎。   他们心里想着,然后持续慌张。   怎么办,两个哥婿为什么会碰上,下雪天不好好待家里,出来串什么门?   一个串门就算了,怎么两个都来了?   这要怎么办?待会儿陆杨回来碰见了怎么办?   黎峰感知敏锐,虽在跟谢岩说话,注意力却在陆二保跟王丰年身上。   既然人家不自在,他就不多留。   再跟谢岩比两句,他就提出告辞。   谢岩怅然若失。   好不容易遇见个可以聊夫郎的人,怎么说走就走?   他不会留客,黎峰说走,他直接点头:“好,下次再来。”   两个爹听闻他要走,心情放松了。   他们心里不好意思,嘴上客气道:“这就走了?留下吃个饭吧?”   黎峰不吃了:“我还要给老丈人送柴火,就陈家湾,送完柴我就回去了。”   什么?   去陈家湾送柴火?   那不正好跟杨哥儿撞上!?   陆二保和王丰年震惊得目瞪口呆,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做人果然要诚实,诚实的人才不会被命运捉弄。   他们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不让黎峰走,说什么都要留他吃饭。   谢岩看得好迷惑。   不是怕这个侄婿吗?走就走了啊,留什么啊?   黎峰想得简单,可能二舅两口子内向怕生,不知怎么招待他,心肠还是好的。   但他真的不能留了,难得什么事情都没有,走访完这两家,他就回去跟夫郎猫冬,不知多快活。   他推辞的时候,谢岩从他们三人身旁经过,到门口张望。   雪停了,陆杨还没回来。   谢岩想去找夫郎,他说:“爹,雪停了,我也走吧。”   陆二保跟王丰年愣住,怎么一个两个都要走?   他们想想,谢岩走了也好,等会儿陆杨回来,还能装一装。   他们连声道好:“行行行,你路上慢点儿,小心别摔着。”   谢岩:?   为什么不留他?   他委屈了。   “我去找柳哥儿。”   说着,他真跨出家门。   两个爹:??   你凑什么热闹!   他俩又急急忙忙过来留他吃饭:“吃了饭再走,刚来就走像什么样?”   黎峰没人拦着了,也出了屋,往骡子车那边走。   陆二保看见,又抽身去拦他:“诶诶,大峰,大峰,吃个饭,今天头一次上门,怎么也吃个饭再走。”   谢岩跟黎峰搭话:“我夫郎是去陈家湾串门的,你把我捎带上,省得我走路。”   黎峰答应了:“行,走。”   陆二保跟王丰年傻眼了。   你们走什么走?还要一起走,到了陈家怎么办啊?你们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们没办法,一人拦一个,连拉带拽的,把人又安置到了堂屋里,怎么都要留饭。   不知道怎么办,先在家里捂着吧。   万一跟陆杨碰面,在他们家,总比在陈家好。   他们这样想着,然后直到吃完饭,都没见着陆杨回来。   两个爹:“……”   完了。   他们留不住黎峰了,一个早上不到,两个人愈发苍老,看黎峰去赶车都摇摇欲坠。   这下谢岩不好离开了,只好留在家中,看顾两位岳丈。   陈家湾。   陆杨早上过来,带了二十个猪肉白菜包子。   包子是用家里原有的旧蒸笼蒸出来的,他做的小包子,一口吃一个。   他知道陈家人的品性,尤其是陈老爹。心中怨气少了,感念养育之恩,却不会掏心窝子,上赶着父慈子孝。   没这必要。双方正常往来就行。   纯肉的包子他暂时不会给,这会让陈老爹认为他日子过得很好,更会咬着他不放,非逼着他拿钱出来。   大包子也不行,拿少了,不够看的,回来惹人生气,到时啥话都不用说,白挨一顿骂,包子也白送了。   小包子就不错,瞧着小,二十个摆一起也不少。   每一只都透着油色,白面暄软,一点油色在上点缀,看着就喜人。   陆杨还是吃过早饭出来的,算准了时辰,这时候过来,再吃包子,吃不了几个,这点数量完全够了。   他来的时候,陆三凤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家里柴火少,大冷的天,全用冷水洗,她受不了那个冻,烧热水又没多少柴火,放温水没一会儿就凉了。这衣服不好洗。   陈老爹最近上火,把银子捏得紧。怎么都要等黎峰的柴火送来,不愿意去买。   家里做豆腐还要用柴火,陆三凤洗衣裳多烧点水都要被念叨。   她是窝里横的性子,原来还有个陆杨能使唤,可以骂骂。现在她不敢顶撞陈老爹,又使唤不动两个儿子。   老幺气性大,说一句能闹翻天。老大对说亲的事埋怨,她说老大,不说老幺,老大也得闹。   把陆杨嫁出去,换来了银子,她一分花不着,还成了家里最下等的人。两个儿子都能指使干这干那。她的怨气比鬼都重。   看见陆杨回来,她的喜悦不作假。   如果她下一句没说「你把衣服洗了」,那真是好慈母。   陆杨才不洗,他勤快,也会偷懒。   原还觉着他回来一趟,连包子的数量、大小都要算计,实在不孝。   陆三凤一句话,把他的良心锁起来了。   想那么多干嘛,等他过上好日子再说。   陆杨笑眯眯拒绝了:“娘,我洗衣服没有你洗的干净,再说,我都嫁人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好意思让我洗衣服啊?”   陆杨从陈老爹那里听说了棉衣事件,他活学活用,笑容坏坏的:“而且我家大峰可看不得我受委屈。”   陆杨说完「我家大峰」,心里呕了下。   他想着,还是「我家状元郎」叫着舒心。   但黎峰的名头好使,陆三凤想到上回黎峰过来的凶恶样子,打了个哆嗦。   陆杨来的时候,天上还飘着小雪。   一般人家都没有下雪洗衣裳的,他看陆三凤在雪里洗衣裳,心里也不好受,回屋见了陈老爹,寒暄两句后,就说他:“爹,你真是太久没有回村了,你出去转转,家家户户的院墙都透风,谁都能瞧一眼。我们这样体面的人家,怎么能让娘在大雪的天气洗衣裳?别人看见了都要笑话。”   那也不是陈老爹让她洗的:“你娘懒,堆了好些,一直盼着你回来。”   原来想回门的时候让陆杨洗,回门的事不提也罢。   后来陈老爹在县里分别遇见了陆杨跟黎峰,这两个,一个说要来送包子,一个说要来送柴火,陆三凤又惦记上了。   他们在县里时,外面的棉衣也是能穿一个冬季的,回村以后,还是老样子。   只是他们做豆腐也算体力活,出了汗,里面的衣裳穿不住。再不洗,就没得换了。总不能拿钱去买新的,谁家这样过日子?   陆杨:“……”   就知道陈家人不值得同情。   他不客气,直接转话题,继续骗人。   “对了,爹,上次跟你碰面后,我就回去跟黎峰商量了,他是拿不出来银子了。”   陈老爹立即沉了脸。   陆杨安抚他,“您别急,我跟您算算,黎家老爹去得早,他们一家就是老母亲带三个崽,黎寨那边,你也知道,靠着山,砂石多,地里不出粮食,前些年才新分了地,有了新村。种地能有几个钱?”   “黎家就黎峰一个人打猎,他是能挣钱。但你看看,聘礼二十两,新房修了,这怎么也得十两八两的,又添置了田地,我还没细算,约莫也要个三十两。他才多大?这次娶亲真是掏空家底了,眼看着年节到了,他不会再进山了。你等他挣钱,那得明年。”   “打猎就是靠山吃饭,万一没遇见好猎物,打不着鹿,碰不见野猪,就几只山鸡野兔的能有几个钱?就够养家糊口的。我不是向着他,真有钱我就给您拿来了,你把作坊开起来,对我也好。是真拿不出来了。”   陈老爹盘膝坐炕上,拧着眉头不语。   他拿包子吃,一口咬下去,发现这包子居然不是纯肉馅儿的,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出嫁前都怎么说的?回来几次,都这样气我,真是白养你了!这么点大的包子,都舍不得放肉,你爹吃你两个包子,还能把你吃穷啊?”   陆杨苦笑:“爹,黎峰那性子你想想,我能拿这一篮子包子过来都不错了。”   篮子也是精挑细选的小篮子,白布揭开,里头满满当当当都是包子。   可惜,陈老爹是精明人,他哼了声:“这点伎俩,还想骗你老爹。”   陆杨知道这点小东西骗不过陈老爹,面子功夫得做嘛。   他笑道:“爹,您就别为难我了,我今天过来就说这个事,得早点回去了,家里一堆活呢。”   陆杨很想直接让陈老爹趁早开作坊,但他上次已经劝过,给出了主意。他暂时没有更好的法子,还是那句话,走一步看一步。   相比老大的亲事,那肯定是作坊重要。有了作坊,攒出银子,亲事算什么?黎峰二十三岁才说亲,谁嫌他了?   今天过来,陆杨的目的依然是让陈老爹抓紧开作坊。但他是侧面打消陈老爹不切实际的念想。   只要后续没有银子送来,陈老爹看看花销,再看看每日进帐,就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陈老爹不让他走:“你都来了,黎峰应该在等你吧?那你别走了,外头下雪,他等不了多久,等他来了,你当我面跟他提银子的事。”   陆杨:??   什么,黎峰要来吗?   黎峰为什么要在下雪的日子到陈家来?   他们关系好吗?隔着村子呢!将近十里路,串什么门!   这个消息让陆杨惊慌,他演得好,笑道:“爹,你也不看看外头什么天气,他怎么可能过来?”   陈老爹说:“你们家有骡子车,他要是不来,你为什么借别人的驴车用?”   陆杨:“……”   这不能怪他,驴子跟骡子的价位不一样,有骡子的人家少。再说,傻柱家殷勤,乐意把驴子车给他使,他为什么不用?   陆杨张口就来:“骡子病了。”   他了解陈老爹,欲擒故纵道:“外头还在下雪,我就在家歇歇。这样,你中午想吃什么菜?我给你做。”   一顿饭,陈老爹吃得起。   他让陆杨看着办。   小包子一口一个,陈老爹不知不觉吃了好几个。   要不是家里缺银子,他急着开作坊,他真舍不得把陆杨嫁出去。   陆杨出嫁,家里伙食都不对味了。   陈老爹想了想,说:“做炖荤菜,你娘被你惯的,做饭的本事都没了,荤菜到她手里真是浪费。”   陈老爹还说:“我想给老大说个会做饭的媳妇。”   言外之意,村里的人他瞧不上,村里一年四季能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食材都没有,厨艺更练不出来。   陆杨不这样想,他才请了陆林两口子来帮工,陆林认为两家来往上了,饭点跟他家互换了一碗菜。虽是炒青菜,里头就加了豆腐,那味道也挺好的。   但他只笑不语,不对老大的亲事发表意见。   男人对娶亲之事的执念,可以称之为疯。   家里就一份银子,只够娶亲或者开作坊,他意思足够明白,再挑明了说,老大要恨他。   他现在麻烦事一堆,不好再树敌。   陆杨说:“那我去做饭。”   今天陈老爹铁了心,就是相信黎峰来了,是故意放陆杨过来打听消息,夫夫俩早商量好了不给钱。   陆杨做饭就做饭,他不赶客。   陆杨心里着急,也没法子,先去灶屋,看看家里有什么菜,给料理几样荤菜。   陈老大早等着他了,看陆杨进了灶屋,他跟进来,把灶屋门关上,质问陆杨:“你为什么不让爹给我说亲?”   陈家两个儿子,个子都一般般,像陈老爹,身高有上限。老大壮实些,长相也老实。成天耳濡目染的,大聪明没学到,小心眼不少。   这种人,陆杨闭着眼睛都能哄。   “我没有让爹不给你说亲,我跟爹说了,让他先开作坊,挣钱分你一半,你自己攒起来娶亲。反正他挣钱也是为了你们,你又没做错事,总不能因为家事耽误你。”   陈老大听得愣住,后面有什么话忘记了。   “你真这样说的?”   陆杨拿了腊肉。陈家人的饭量他熟悉,横刀一切,够四人份,就把余下的挂起来。   他边准备中饭,边点头:“是啊。你真的不用怨我、防着我,我都出嫁了,我能跟你们争什么?爹不可能给我分钱,我也盼着你们好。我就你们两个兄弟,你们好了,我就有依靠了。”   每家每户都这样说的,要讨好兄弟,不然以后没人靠着。   陈老大听信了,他说:“那你再劝劝爹,好好说说,你会说话,爹会听你的。”   陆杨眼珠一转,对陈老大有了笑脸。   “这件事我说不管用,爹防着我,念着你。现在就是为难,犹豫是给你娶亲还是开作坊。你是聪明人,你该知道的,现在一天天跑县城多辛苦,娶亲以后,就没银子了,家里不知攒多少年才能攒出开作坊的银子。但你先开作坊,攒一年就能娶亲了。这很好选择。”   确实很好选择,只要陈老爹同意分一半的利给陈老大,陈老大可以晚说亲。   可是陈家有两个儿子,给了老大,就要给老幺。   他一半,老幺一半,老爹就没了,老爹才不会同意。   陈老大说:“这事办不成。”   陆杨笑了,端着盘子经过他身边,低语道:“你跟老爹一人一半,老幺没有。”   陈老大高兴了。   就不该分给老幺!   陆杨让他别急:“你先想想,把话都理顺了,再去跟爹说。不然你磕磕巴巴的,他当你没有考虑好,这事就别想了。”   陆杨想,先缓缓,等他离开陈家再说。   不然拉他去对峙,他可能会挨打。   陈老大兴冲冲走了,老幺那个懒鬼也来了,他没别的事,过来点菜:“多弄点肉,再炒个鸡蛋酱。鸡蛋酱多炒点,我留着以后吃。”   这话说的,真是可怜。   陆杨应了,做不做另说。   到了中饭的时辰,没见到黎峰来,陆杨心中大石落地。   就是说,黎峰怎么可能冒雪来陈家。   中午,雪也停了。   陆杨在陈家吃不了两口饭,他放筷子早,跟陈老爹说:“爹,我趁着雪停,先回了,下次再来看你。”   都到饭点了,没等到人,也没必要等了。陈老爹同意他走,让他催黎峰快点送柴火来。   “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不要钱。不要钱就不给我送了?有这个道理?”   陆杨没办法催黎峰,满口应下,出门就当耳旁风,把这事抛之脑后。   他赶着他借来的驴子车,出了陈家湾,往官道上去,再转道去陆家屯,接他的状元郎。   此时此刻,黎峰也从陆家屯出来,赶着骡子车,上了官道,往陈家湾走,去送柴火。   下雪天,出门的人少。   一条大道两辆车,面对面行驶而来,两个眼尖的人,都发现了对方。   陆杨看着黎峰。   黎峰看着陆杨。   陆杨揉揉眼睛,看看天,再看看大路。   天呐,这条破官道,还是改名叫冤家路吧。   还有黎峰,他是不是有病,谁大雪天出来串门啊?   黎峰目光不移,眉头皱起:“陆杨?”   作为一名优秀猎人,黎峰的观察能力非常突出。   他对陆杨的样貌很熟悉,同样一张脸,他曾看出两种不同的气质。他都把人娶回家了,还以为陆杨改了性子,愿意跟他好好过日子。   直至今日,他们狭路相逢。   黎峰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不需要细细比对,一眼就看出他眉目间的英气与眼神的震惊陌生和警惕。   这不是他夫郎。   这是他相看时,跟他拍桌叫板的人。   这是陆杨,那他娶回家的是谁?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今天弟弟没有出场,我再写一掌出来,会比较晚,大家不用等——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7章 换亲还是和离   俗话说,狭路相逢勇者胜。   但勇者有了软肋,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念着弟弟,陆杨扬起一个和善的微笑,假意问候,以做试探。   “你怎么来这儿了?”   黎峰的眉头皱得很深,显得凶神恶煞的。   “我娶的是谁?”   陆杨:“……”   还真被认出来了。   碰面之前,陆杨预想过这种情况。   县城太小了,他们在西边的村落聚着,见面是迟早的事。硬瞒、死不承认是行不通的。   人心起疑,就像眼里长针,这事过不去。   坦诚相告,这事才有得商量。   陆杨赶车靠近,以便观察黎峰的神态。   他说:“你娶的是我弟弟,他叫陆柳。柳树的柳。”   “陆柳……”黎峰低念这个名字,可能是和他相处了一些日日夜夜,深知他的体贴和乖巧,这名字念出来都温柔。   陆杨眯起眼睛,把黎峰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捕捉,心中有底,直接给他把房顶掀了。   “你要是不满意,我可以跟他换回来。”   黎峰:?!   他不换!   他放着好好的夫郎不要,把陆杨换回去做什么,两人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吵?   这是什么日子?他才不要过!   不同意换,陆杨就把房顶给他盖回来。   “那你可以和离,我现在在做点小生意,聘礼我会攒钱还给你。”   黎峰:?   他为什么要和离!   他娶都娶了,睡都睡了,不是换就是离,这都是什么东西!   陆杨看他不同意换,也不同意离,反客为主:“那你要怎样?”   黎峰被他的厚脸皮惊到了。   “你问我?”   陆杨坦然应话:“对啊,你都发现了,肯定很生气,我能理解,这事是我们兄弟对不起你,是换回去,还是和离,都随你。”   黎峰两个都不选。   “我为什么不能跟他过日子?”   陆杨演他,故作惊讶:“你还愿意跟他过日子?”   黎峰怼道:“我不跟他过日子,难道跟你过日子?”   陆杨膈应他:“对啊,我可是很后悔的,你家条件多好啊,你又有钱又有本事,我当初就应该听我爹的,嫁给你,吃喝不愁,万事无忧,我躺家里享福,别提多滋润了!”   黎峰真被膈应到了。   他不喜欢陆杨的性格,这跟陆杨本人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没有关系。   他十五岁就上山打猎,到十七岁就拉人搭伙,别人要跟他搭伙,又看不起他年纪小,倚老卖老,拿旧经验跟他顶嘴叫板,让他很不耐烦,在山里吃了很多亏,也惊跑了很多猎物,还遇见过一些危险。   这种事情连续两三年,他脾气越来越躁。打猎已经很累了,他不希望回到家里,还有人跟他这这那那的嚷嚷。不够烦的。   陆柳就很好,处处体贴他,满眼都是他。   明明那么乖,知道他为二田的事情闹心,还愿意主动挑担子,帮他规劝。   家里吵架,陆柳那么软的性子,都知道护着他。   人心是肉长的,黎峰不感动是假的。   他不乐意换回去,也不想和离,可他也是有脾气的,陈家骗婚就算了,人都给他换了,这叫什么事?县里回来的就能这样欺负人了吗?   他要陈家给他一个说法。   陆杨也惊讶了。   都被换亲了,黎峰竟然还想着找陈家要说法,而不是对弟弟发脾气?   他心念急转,换了态度,话都软了。   “黎大哥,这事是我们兄弟对不住你,我们也是没有办法,陈家的情况你看见了,我身不由己。我们相看的时候,我说了好几次不想嫁的。我弟弟的婚事也不好,你可以找人去上溪村打听打听,我成亲当天还有人婚闹,一屋子男人挤在里头,往我身上占便宜。你想想,换了我弟弟,被一帮汉子这样闹,他还怎么活啊?”   黎峰光是想想都火冒三丈,看陆杨用这张和陆柳九成九相似的脸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他也很不习惯。   “你别跟我装,有话好好说。”   陆杨变脸快,“行,听你的。我们换亲的事,陈家不知道。赶集那天我才跟弟弟遇见。”   黎峰回想赶集的事。难怪,陆杨走了又回来,就换了个性子。   陆杨继续道:“这件事你只能找我要说法,我弟弟老实,他给不了你什么说法。”   那黎峰还要什么说法?他跟陆杨能有什么好说的?   大道冷清,寒风吹拂。   两人半晌无言,在这里熬时辰。   陆杨不想给他太多的考虑时间,有些事就是这样,当时答应了,一切都好了。犹犹豫豫,追根究底,这事怎么都成不了。   他直接跟黎峰说:“天冷,我们也别耗着了,你还想跟他过,那就先这么着。我答应你三个条件,你想到了再来找我。我一定给你办成。”   他的说法,他的诚意,就是三个饼子。   黎峰被气笑了。   可他也不知道他想怎样。   陆杨看他没说话,当他默认,然后请他帮忙:“我这边还不太顺畅,你先别往外说行不行?再给我些时日,我把家里日子过顺了,就把夫君带上,我们几个把话说开。”   黎峰看着他,脑海里回响着陆杨刚才说的闹婚的事。   他不能去想陆柳遇见这种事会怎样,只看陆杨这张脸,他就给面子答应了。   成个亲,吃这么多亏。   黎峰心里不爽。   陆杨顺着安慰他:“哎,你也别多想,你都想和柳哥儿好好过日子了,就说明这婚事误打误撞,成全了你。帮我瞒一阵,对你也有好处啊,你娘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你让柳哥儿跟你娘相处一阵,柳哥儿乖,不会像我这么气人。你家好日子这不就来了吗?”   黎峰哼了一声,不想搭理他。   这一车柴火,他也不想给陈家送了。   两人相遇,实属偶然。   陆杨顺道跟他说:“我劝我爹尽早把作坊开起来,他想一步到位,还想给老大说亲,这缺口太大了。我让他先找铺面,余下慢慢添置,亲事慢慢攒钱。他是盯上你了,我说你家家底都空了,你们别在他面前漏财。”   黎峰应了,不当回事。   他不想给的钱,谁还能抢?   陆杨再不跟他多说,赶着驴车继续往陆家屯去。   黎峰在道上停留一阵,帮人帮到底,拉着一车的柴火去堵陈老爹的嘴。   这车柴火送到,陈家果然不满意,让他帮忙劈了再走。陈老爹还阴阳怪气,说他们夫夫俩算准了时辰,一个错一个的过来。   “还骗我说骡子病了,这不好着吗?”   黎峰心里憋着气,跟他说:“骗你又怎样?你没骗我?”   陈老爹欺软怕硬,尤其怕黎峰。再不多说,招呼他进屋喝茶暖身子,黎峰不去。   他赶车回家,他现在非常想见陆柳。   此时的陆柳在睡午觉,他早上去姚夫郎那里玩,中午回来做饭,喂二黄,也喂兔子。吃过饭,他身上犯懒。   他以前在家的时候,冬季会在炕上窝着,这样省体力,可以少吃点,也暖和,弥补了棉衣的不足。   后来大了些,小哥儿不好这样懒,太懒了不好说亲,他冬天也会找些活干。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到了下午,他总是懒洋洋的犯困。   黎峰不在,家里也没旁的事,又没客人,他就浅浅睡了会儿。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他很害怕。   上午姚夫郎跟他说了很多事情,都是他们这些山脚的屋子里会有的蛇虫鼠蚁。   什么手臂粗壮的蛇盘在房梁上,什么拳头大的蜘蛛在头顶结网,什么手指粗的蜈蚣在墙角爬……这些农家都见过的东西,在姚夫郎嘴里都被放大。山上还偶尔有野猪下山,以前还撞坏过房子。   陆柳睡觉时,这些东西也无形被放大,他好像掉到了蜘蛛网上面,被一条巨大的蛇盯着,那条蛇对他吐着蛇信,他挣扎着想跑,蜈蚣数不清的脚比他跑得还快,他要被吃掉了!   他把被子压得严实,挣扎着动起来,需要和自己的体重做抗争,这实在太难了。他急得不行,怕得厉害,吓得一直喊「大峰」。   可能是睡前有心理暗示,他知道黎峰不在家,喊着喊着就哭了。梦中的他也陷入没人能救的绝境。   黎峰回到家,没看见陆柳,他把骡子送去畜棚后,二黄都叫了两声,也没人从屋里出来。   陆柳不在家?   黎峰有点失望。   性格使然,他不喜欢在一件事上缠磨。   他想跟陆柳好好过日子,虽心里乱着,却没想把陆柳怎么样,他现在就想看看陆柳。   人不在家,他心情不好。   他没什么表情,进屋里坐。   刚进堂屋,他就听见陆柳在喊他的名字。   这声音带着哭腔,黎峰想也没想,大步冲进房间。   房间里只有陆柳一个人,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在里头动来动去,秀气的眉头紧紧皱着,眼角有泪水滑落,浅红的嘴唇张张合合,喊着「大峰,救救我,我好怕」。   黎峰的心立时软了。   他伸手摇摇陆柳的肩膀,张口想喊他的名字,看他做梦都被吓成这样,再听见真名,得被吓傻,就隐了名字,只说:“醒醒,我回来了,你别怕,梦都是假的。”   陆柳被吓得不轻,已是朦胧将醒的状态,黎峰多叫他两声,他就真醒了。醒来就想伸手要抱抱,手脚还在被子的束缚里,他一想就委屈,让黎峰抱抱他。   陆柳的眼睛很水灵,平时就湿漉漉的,哭过以后更水润,一眨眼就有泪珠往外掉,黎峰拒绝不了。   隔着炕,不好抱,黎峰躬身弯腰,把陆柳捞起来坐着,拥着被褥,把他抱到怀里。   这个流程说起来长,实际就是弯腰伸手的事。   陆柳也想抱他,扭着身子说:“我不要被子,我要你。”   黎峰跟他说话,心情就好了:“你怎么要我?你连被子都钻不出来。”   陆柳大实诚,他张张嘴,说:“那你钻进来。”   邀请男人钻他被窝,他不好意思,脸红扑扑的。   黎峰今天没心情做别的,稍作思考,应了夫郎的邀请。   他出去把院门关了,大门关了,又把房门关了。   等他关好三扇门,陆柳自己都钻出被窝,开始穿棉袄了。   黎峰脱衣裳,说:“不用穿了,脱了吧,我们睡会儿。”   陆柳看看外头,天还亮着。   他愣愣想了想,听话照做。   等黎峰上炕,他又贴过去抱抱。   黎峰感受着他的体温,对今天发生的事情有了实感,他问陆柳做了什么梦。   陆柳如实说了,“我是没有见过野猪,不然肯定还有野猪要撞我。姚夫郎说野猪能把房子撞坏,要是我被撞一下,肯定成破烂了。”   黎峰被他逗笑了,把他抱得紧。   他在雪里走一遭,身上有清冽的味道。闻着冷冷的,没什么明显气味。   陆柳在被窝里动,把他暖呼呼的脚丫搭在黎峰脚上,给他传递热气。   黎峰身上火气重,脚还热乎着,不觉得冷。陆柳的动作暖了他的心,他喜欢陆柳。   外头有风在吹,隔着窗户,传到屋里的声音很催眠,在风声里,黎峰跟陆柳讲了个故事。   他十九岁的时候,因为打猎的伙伴与他争执,吓跑了一只成年公鹿。   鹿很值钱,却很难捕猎。需要很好的耐心,也需要安静,还有充足的准备。   那一次,他们在山里守着一处水源,盯了三天。   以黎峰的经验来看,三天不算久。可才三天,就有人抱怨,这这那那,喋喋不休。   鹿听到声音,闻到人气,就跑得很快。他们再追踪,只能根据脚印、粪便艰难寻找。   他们运气很好,惊扰了公鹿以后,又在追踪途中,遇见了两只小鹿。   就差一点点的耐心,黎峰就能狩猎它们。   可惜,伙伴耐不住性子,想要抢功,弓箭都没拉满,直接射箭,他们又一次失去了小鹿的踪迹。   这故事把陆柳都气到了:“他们做什么啊?”   那时的黎峰也很生气,既然不听他的话,那他们散伙好了。   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一帮人都想欺负他年纪小,以为他不敢独闯山林,等着他服软。黎峰偏不。   他第一次独自走在山里,有些怕,不浓郁。   他披着树枝草叶,在山里漫无目的地走,他当时没想太多,接连两次错过狩猎,他也没心情了。   陆柳被他抱得严实,不好动手,就动动脚丫蹭蹭黎峰的脚背,以此表示安慰。   “然后呢?”   然后黎峰倒大霉,随身带的盐包掉了。   他们进山一次,会待很久,需要补充盐,都是自带。   山大,林深,他走了很远的路,不知盐包是在哪里掉的,掉了多久。横竖没有心情,他决定回家。   返程路上,他又遇见了鹿。   “我认得出来,就是最开始错过的那头公鹿。它在舔盐包,盐包外头包着的草纸很薄,沾水就烂了,水把盐化开,它在吃盐。”   老猎人没有教黎峰这件事,他不知道,盐对野生动物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一个盐包,就设置了一个天然陷阱,这次没人打扰添乱,黎峰按照自己的节奏,狩猎了公鹿。   陆柳喜欢这个故事。虽然前面有波折,也很气人,还因此错过了好猎物,但故事的结尾是好的。   黎峰还因此发现了「狩猎秘籍」,在能力之外,有了诱捕猎物的方式。   而且他猎到了公鹿!这就是他最初想要的猎物!   “你真厉害,十九岁就能一个人猎到鹿,我听姚夫郎说,寨子里好多猎人,一辈子都没猎到鹿!大家都说你厉害,都想跟你一起进山,因为你每次进山都大丰收!大峰,你是天生的猎人!”   陆柳的夸夸连成串,把黎峰捧得差点忘记讲故事的本意。   黎峰翻身,双臂撑在陆柳身侧。他们有体型差,这样一上一下的姿势,让陆柳完全被他覆盖,像落入陷阱一般,逃无可逃。   陆柳才做了噩梦,却保持着好心情,他不怕黎峰,还伸手抱他脖子,笑起来软软的。   “你是不是想要我?”   是的。   对黎峰来说,陆柳就是一只被他盯上的小鹿。   亲事有波折,他被骗了许多,兜兜转转,他还是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人。   黎峰说:“想要你做我的夫郎。”   陆柳心里没那么弯绕,听黎峰说起,只是笑。   笑一阵,他发现黎峰没有亲他摸他,才发现黎峰是认真的,不是亲热的话。   他也认真道:“我也是,我想要你做我的男人。”   陆柳才认为黎峰不是为了跟他亲热,认真的话说完,黎峰就朝他重重吻过来。   他已经不会惊慌,他知道黎峰的嘴唇是软的,再重的亲吻,都是舒服的。   他们从白天亲热到晚上,晚上肚子饿了,陆柳下不来炕,黎峰披件袄子,去灶屋煮了面条端过来,让陆柳趴炕桌上吃。   陆柳唇角压不住笑,他跟黎峰藏不住话,他告诉黎峰:“你是一个好男人。”   黎峰挑眉:“你又招我?”   陆柳两手捧着碗,仰脸笑道:“我今天跟姚夫郎聊天的时候,问他了一件事,我说,咱们寨子里,是不是夫郎和媳妇一定要听男人的话。他说我们就是要伺候好男人。我又问,那男人伺不伺候我们,他说我做白日梦。还跟我说,你是最霸道的,我要敢跟你提,你要把我揍一顿。”   他笑得傻气:“嘿嘿嘿,你看看你,还给我下面条。”   黎峰坐过来,手搭上陆柳的腰:“我拿猎人的棍子揍过你了,你既然跟我提了,等会儿再揍一顿。”   陆柳脸色爆红。   他新婚时闹的笑话,黎峰居然还记得!   他说:“你是坏男人。”   黎峰点头。   今晚不用睡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8章 哄他   陆杨回到陆家屯,见到了两个快要碎掉的爹,还有他家慌得手脚发抖的状元郎。   谢岩大惊失色:“爹病了!两个!”   陆杨妙手回春,进屋告诉他们:“我刚在路上碰到黎峰了,他送完柴火就回黎寨,说跟夫郎过得很好,让你们不用担心。”   两个爹活了。   他们歪歪靠在炕上的身子慢慢坐正,脸上也有了血色。   谢岩:?   两个爹果然比较喜欢黎峰。   也是,村里人都喜欢壮实能干的男人,有力气,能下地,不像他,挑一担水都费劲。   治好了两个爹,陆杨再来哄他的状元郎。   陆杨刚见过黎峰,在谢岩面前心虚着,哄人时耐心。   “吓坏了吧,别怕,你看他们,这不是好了吗?”   谢岩心里怅然。   他觉着他要是壮实点,夫郎就不会这么累了。   陆杨一眼看穿了,又哄了一句:“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谢岩高兴了一下子,还想听,然后继续丧。   他很有丧的经验,露出寡夫脸就行了。   陆杨想了想,伸手,用手背贴了贴谢岩的嘴唇。   “好了,给你亲了,你得高兴点。”   谢岩:“……”   有这样哄人的吗。   陆杨想笑,软的不吃,非得来硬的是吧?   他说:“我都给你亲了,你还要怎样?”   谢岩好了,什么事都没有了。   旁观全程的两个爹:“……”   王丰年迟疑着说:“雪停了,你们回吧?”   陆杨要去一趟大伯家,看两个爹吓得不轻,就把谢岩一起带走了。   去大伯家说件好事。   下雪天,大伯家的人都在。   家里还有来串门的人,看陆杨跟谢岩过来,都笑呵呵让位置,嘴里客套说着要回家,实际谁也没动。   陆杨今天有好事上门,有人听见更好。   谢岩进门不带礼,陆杨把礼数全了,也没什么好东西,家里抓了一碗瓜子过来。   猫冬时嘴闲,瓜子花生少不了,农家吃得省,各家走动时看得见,没谁不长眼的大把大把抓。   苗青让他们坐,问陆杨:“怎么大雪天的回来了?”   陆杨笑呵呵道:“平时忙,下雪天没法去县里,正好有件事想麻烦大松哥,我就回来问问。”   陆杨回门时,给他们画了饼子。苗青暗示过,有美事肥差,优先给陆松。   陆松的夫郎抬头看,还懵着:“找大松的?那我把他叫来。”   苗青已然领悟:“有事你尽管说,都是自家兄弟,他反正闲着没事儿干,你开口了,保准给你办妥。”   坐一堆聊天的都是些媳妇夫郎,汉子们不往这里凑。   大伯家的条件在村里还算不错,这种不错,是他两个儿子长大成人以后慢慢好转的。孩子小的时候,劳力少,日子也苦。   苗青说陆松闲着,实际上陆松和陆柏两兄弟都在灶屋里挤着编竹筐竹篮,他们爹陆大河则在柴房劈竹子,做竹篾。   马上年节,十二月还能赶集,抓紧忙忙手上的活,挣一点算一点。   陆杨把这件事记下了,跟苗青说:“阿青叔,是这样,谢岩有家铺面,我们这两天在村子里收菜去卖,挺走俏的。村里人菜地不多,一家十几二十斤,不值得跑一趟县城,我这儿不一样,我有铺子,当天卖不完的,还能放铺子里继续卖。我想让大松哥帮忙在咱们陆家屯收菜,你们家刚好有驴车,这样也方便。”   工钱陆杨想好了,他正式放到铺子里卖,就不会整筐降价,这样能多出利润,工钱开到十五文钱一天。   这一天,陆松干不了太多活,屯子里这点地方,各家都想要钱,摘了菜都会送上门,陆松理好,装好,注意菜的品相,不要被磕碰,然后给他送去铺子里。一天跑个来回,就是十五文钱,回家以后,他能继续做竹编。   这种好事,有什么不答应的?   苗青喜不自禁,“这是好事啊,我们还得谢谢你!”   他忙让陆松夫郎去把陆松叫过来。   来串门的村民们满眼羡慕,这种好事羡慕不来,他们就问菜价如何。   村子里懒汉有,终归是少数。入嘴的东西都要钱,他们有田地,能种的都自己种。自家是吃不完那么多的,咸菜年年做,年头吃到年尾,到新一年做咸菜的时候,还能剩两坛子没吃完。要是能卖掉,那就太好了。   陆杨跟他们说:“菜价的行情,我不瞒你们,四到六文钱左右,你们自己去县里卖也是这个价。刚开始卖,我不确定量多了能不能好卖,我还要出铺子和人力,会压一半的价。跟你们把粮食卖给米行一样,自己去卖,可以得个好价。一次性卖光,价钱肯定低一些。可以回家跟家里人商量商量,都好说。”   苗青看陆杨跟人聊得好,怕冷落了谢岩,把一盘子瓜子放谢岩手边,让他吃瓜子。   谢岩的目光离不开陆杨,瞄一眼瓜子,就继续看陆杨。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又伸手抓一把瓜子,他也不吃,一颗颗慢慢剥着。   苗青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不管怎样,他不嫌闷就好。   陆杨抽空跟谢岩说:“你不能光看我。”   人情关系就在人与人之间的相处里,谢岩不会说家常话,也就不会跟人吵架,这些话说起来琐碎,听多了没什么好处,可既然要学,就要熟悉它们。听多了,自然能做筛选。   谢岩在听的,陆杨让他看别人,他也去看别人。   看别人一眼,要看夫郎两眼。   陆杨想说他几句,被他望着又说不出口,张张嘴,莫名其妙笑了。真是莫名其妙。   苗青说他们小两口感情好。   谢岩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话:“是的,他对我很好。”   苗青:“……”   几天没见,他还是这么怪。   陆松跟夫郎到堂屋里来,看陆杨和谢岩的眼神万分惊喜。   他还以为他就等着开春后养猪就行了,没想到年前还能有个差事。   他实诚道:“林哥儿和你们住得近,这事怎么不找他?”   苗青也看陆杨。他其实猜到了,陆杨只让陆松收陆家屯的菜,上溪村的菜应该有人收。   陆杨笑道:“我请林哥哥两口子帮工了,我上次不说要做包子卖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让他们帮忙揉面,等林哥哥再练练包包子的手艺,工钱还有得涨。”   竟有这种好事!   陆林两口子都帮工,再有个陆松,就从大伯家请了三个人!   苗青笑得合不拢嘴,要给他们泡糖水喝。   陆杨笑呵呵道谢,没拒绝。   大伯家三个孩子,请两个,放一个,会让人心里不好想。   陆杨就跟苗青说:“我那边刚开张,要不了太多人手,等有了合适的差事,我再找二柏哥帮忙。”   这都好说。苗青当时只提陆松,就是怕差事只有一个,他提前做了取舍。   能有多的差事,他巴不得三个孩子都塞进去,把孩子的夫婿媳妇也都塞进去。再忙不过来,他跟陆大河也去帮忙!有钱谁不挣?   陆杨有好事上门,苗青就主动跟他说了田地买卖的事。   “价钱不大好,我就想再等等看,你回来了正好商量商量。”   良田价格五六银子一亩,看要价。   他们家这种散碎的下等田,只得二两银子左右。六亩地分散在各处,报价的人都是有田挨着他们家的地,可买可不买的,报价试试。   陆杨心里算个账,家中银子应该只剩二两多点,来年养猪要承担一些风险,还要捉鸡苗,过日子,手里要留四两银子打底。   他对自留地的亩数要求不高,看两个爹执着,想留个两亩。照着这个价位,他们今年买不起两亩地。那就留一亩下等田不卖,拿五亩下等田,置换一亩良田,余一点银子捏手里,来年还有两亩地种。   陆杨说:“最低一两八钱一亩,再低不考虑。我宁可种不完,把地荒在那里。我家谢岩是秀才,可以免田税,这几亩地放手里,对我家没有拖累。”   只是留在手里,两个爹肯定会去种,拼了命也要种完,这太劳累。   苗青记下了:“我待会儿就出去转转。”   事情聊完,陆杨再跟他们说说家常话,就提出告辞。   走的时候,谢岩给他剥了一把瓜子仁带上了。   满屋的人都笑了:“柳哥儿嫁得好,夫婿会疼人。”   这话真是把谢岩夸到了。他一直不知道怎么对陆杨好,原来这样就好。   陆杨接了瓜子仁,很是珍视。   还没谁给他剥瓜子吃呢。   他俩回家路上,都手拉手的走。   谢岩让陆杨吃瓜子仁,陆杨舍不得吃。   谢岩跟他说:“我以后还给你剥,天天给你剥。”   陆杨才舍不得让他天天剥瓜子:“你的手金贵着,剥瓜子算什么事?”   谢岩认为这也是很重要的事,夫郎的事价比千金,比他写字重要多了。   陆杨叫他呆子,说他呆子,谢岩也不通人情世故,各处都呆呆的。这种人说一句心里话,就与心相融,无视陆杨的所有心理防线,直直戳着他的心窝子,让他的心口发酸发疼。   天呐,他都价比千金了,不是赔钱货了。   陆杨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拿了两颗瓜子仁吃。   瓜子仁小小的,两颗咀嚼起来口感浅,没嚼劲,陆杨吃得慢,想细细品味,又要掩饰这一刻的软弱。   他说:“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瓜子。”   他不想示弱,这一刻的表现却无比柔软。   谢岩看得心疼,有些陌生的情绪在发芽。   他们启程回家,两个爹出门来送,陆杨又一次做了保证:“都挺好的,你们就放心吧。”   驴车离开陆家屯,转上官道,往上溪村去。   傍晚,他们进村,陆杨顺路把驴子车还给傻柱家。   傻柱娘看见他亲热得不行,告诉他:“菜都清点好了,家里摘了一些,你看什么时候送到县里?”   大雪天都串门了,那自然也能做生意。   陆杨说:“明天吧。”   傻柱娘听得笑容更深,她又跟陆杨骂了孙二喜家:“不是东西,拿了你们的钱还不认账,我就说了几句,他们还急了,今天来跟我吵吵,我让他们去你家对峙,他也不敢,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陆杨心中有数:这是鸡痛。这是怕官。   他笑得讥嘲:“不要脸呗,也就是你家人多,有本事。换了别家,哪敢跟他这一家混子叫板?”   这话把傻柱娘捧得高兴,等陆杨要走的时候,她给陆杨递了个小道消息:“听说村长也去找他了,被赶出来了,黑着张脸走的。又去了谢老四家,我看也没讨着好,谢老四家骂骂咧咧一天了。”   谢老四能把谢岩母子逼到如今这境地,良心是被狗吃了,早都不要脸了,哪会怕一个村长?   陆杨意味不明的哼了声。   小小村民,要料理他不要太简单。   他跟傻柱娘告辞:“谢谢婶子,也累着你家驴子了,明天卖了菜,我就拿钱来谢你。”   卖菜是买卖,钱货两清的事,给傻柱娘高兴的,像捡钱了一样。   陆杨带谢岩走路回家,告诉他:“饼子画得好,路过的狗都要被我薅一把毛。”   见过夫郎薅鸡的谢岩:“……”   冬季天黑得早,家中赵佩兰已经在做晚饭了。   只三个人的饭,陆杨过去看了眼,菜都备好了,就留谢岩在这里帮忙烧火,也暖暖身子,跟娘亲说说话。   他则出去检查水缸和木柴存量,柴火还有一些,约莫能烧个三五天。水缸见底,要挑水了。   陆杨发挥他的村霸作风,拿上扁担,提上两只木桶,往外走去,到了村长家外头喊三贵出来。   三贵战战兢兢,问他要做什么。   三贵的村长爹也跟出来了,看陆杨手里拿着水桶跟扁担,哪有不懂的?   他心里不爽,骂儿子没眼力劲儿:“没看见陆夫郎拿着水桶吗?不知道帮忙?”   他也真烦,谢家怎么娶了这么个彪悍夫郎。   三贵「哦哦」应着声,跑过来接过扁担,拿上水桶,往河边去,帮他打水。   陆杨跟他一起走,让他别急:“我们去傻柱家转一圈。”   三贵「啊」了声,“去他家做什么?”   陆杨做出体贴姿态:“我怕你累着。”   三贵吓到了,看都不敢看陆杨。   陆杨二次到傻柱家门口,他不出声,也没让三贵喊人,就这样走过去了。   傻柱家人多,有一个看见,全家都知道了。   没一会儿,傻柱就挑着扁担出来了,追到了小河边,跟三贵一起挑水。   陆杨笑眯眯问他们累不累。   他们不敢累。   不累的话,就再去二喜家门前转转。   二喜家已经被村民碎嘴攻击了,初步体会到了谢家的苦处,明明没有拿钱,非被人说拿了,不够憋屈的。   现在婚闹那天被陆杨打的三只鸡,除了二喜,都上赶着表现去了。二喜之前还想打陆杨,本就落后。   没一会儿,二喜也被家人催着出来挑水。   水缸才多大一点儿?他们三个人,一人两担挑完,两口水缸都满了。   陆杨又使唤他们去劈柴。他们家都没多少柴火了,怎么劈?   还是近期跟陆杨打交道最多的傻柱明悟,主动说:“我回家给你拿!”   三贵立即学会:“我也拿!”   陆杨看向二喜。   孙二喜个子瘦高,腰背微驼,脸长鼻子大,一双三白眼,面相上就不是好人。   他定定看陆杨一会儿,才说:“我也回家拿。”   陆杨说:“你不情愿就不用了。”   孙二喜没什么不情愿的,水都挑了,还差些柴火吗?   他没挑衅陆杨,直接走了。   晚上谢家热闹,傻柱最先明悟过来,偏偏三贵要学他,他不好拿少了,愣是挑了满满当当两担柴火送到了谢家。   三贵都学他了,肯定比着来。他有个村长爹,明白好货不怕晚的道理,看傻柱就挑一担柴火,心中有数,回去说了,喊上大哥,一人背了两大背篓的柴火过来。比两担少,比一担多。   傻柱跟他眼神交锋,在自以为没人注意的角落吵了起来。   落后分子孙二喜,紧急表现,拉了一车柴火过来。   傻柱跟三贵都傻眼了。   端着饭碗出来瞧热闹的村民们不明所以,只顾叽叽喳喳。   “这是谈妥了条件?陆夫郎不报官了?”   “可能是拿柴火抵债吧,你们没听说吗?二喜拿了四两银子!”   “二喜拿了银子,跟傻柱和三贵有什么关系?”   “他们肯定也拿了啊,不然献这个殷勤做什么?”   ……   孙二喜家的人混入其中,把脏水平均的泼到傻柱跟三贵家。孙二喜则拿眼神给了傻柱一刀。   傻柱心知肚明,剩三贵一个人继续傻眼。   怎么呢,他送柴火还送出一身债务了?   陆杨把情况都看在眼里,随口道声「辛苦了」,让他们回去吃饭。   谢岩站灶屋门口,看着三堆柴火,又一次给陆杨投送了星星眼。他夫郎真是厉害。   陆杨牵着他家状元郎回屋,“我们也吃饭。”   赵佩兰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好,家中条件如常,还没攒出银子,生意初期是大把的花钱,可家里没人来闹事了,她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日日面对那些恶言恶语,不用被人围着辱骂评点。   她对陆杨还有些怕,陆杨实在厉害。可她知道陆杨对他们的好,晚饭大方了些,没再有三个人吃饭,只做两个鸡蛋的事情。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只煎蛋吃。煎蛋费油,表面金黄,闪着油色。   赵佩兰捏着筷子,有点紧张。   家里挣钱的人是陆杨,她怕陆杨嫌她费油。   陆杨却很高兴:“谢谢娘,我爱吃煎蛋!”   他在谢家,有了做人的感觉。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家里人吃的东西,都有他的一份。   他不是畜生,不用跟骡子吃一样的红薯豆渣。   真好。   他喜欢他的新家。   🍬🍬🍬作者有话说🍬🍬🍬   来啦——   qaq 我码字太慢了,还差弟弟组没写完,会再写一章,老样子,比较晚,宝宝们不用等——   我会再调整一下码字时间,争取晚上十点一起更完!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9章 今晚吃素   雪落了两天,陆柳挨了一顿棍子,吃了一回鸡,到雪停,他都没出门。   具体来说,是没下来炕。   他再是好脾气,都对黎峰生气了。   怎么可以这样!   没人说猫冬是这样猫的!   早上,黎峰又当一回好男人,给陆柳煮面条吃。   陆柳好日子没过多久,对食物很馋,有碗鸡蛋面,就哄好了。   黎峰本想跟他说说陆杨的事,看陆柳心思单纯,怕事情说穿,他就没法保持好心态了,就暂时瞒下,问陆柳有没有小名,先给他个名字喊喊。   陆柳没有小名,小哥儿都是某某哥儿的喊着长大,他自小就叫柳哥儿。   问起小名,他也动了心思。仔细想了想,他叫黎峰大峰,那他的小名就叫小柳好了。   他跟黎峰说:“我的小名是小柳。”   大峰小柳。   嘿嘿嘿。   他说完就笑了,早上还气呼呼的,一笑就不记仇。   黎峰对这个小名很满意,陆柳吃个面条,他坐旁边喊了十几声。   陆柳持续嘿嘿嘿,笑得脸都僵了。   黎峰今天要趁着天晴去县里采买糯米,回来继续打年糕。走之前,他嘴欠,问陆柳:“小柳,我是不是好男人?”   陆柳感受着身体的酸疼与疲惫,立即不笑了。   他说:“你就是坏男人。”   黎峰笑得好大声,在陆柳脸上亲了下,才穿上皮袄出门去。   陆柳吃过饭,在炕上赖了会儿,然后破罐子破摔,他都两天没出门了,再躺一天又不会怎样。他闭上眼睛,睡回笼觉。   家里就他跟黎峰两口人,各处收拾妥当以后,家务不多。   一日三餐,洗碗洗衣裳。冬季换衣裳少,下雪天还能休息。旁的体力活,黎峰统统不用他动手,让他省了很多事。   到下午,陆柳睡醒了,身上还是不太舒坦。   他躺不住,下炕走两步都发虚发飘,等他去灶屋,发现黎峰竟然还给他留了粥和饼子,真是让他惊讶又欣喜。   午饭就这么将就一顿,热粥和饼子下肚,他有了力气,去后院把二黄和兔子喂了。   两天没下炕,兔子是黎峰料理。   黎峰照着陆柳说的做,拉稀就要喂干的米糠,屎球太干燥就喂点菜蔬。他说起话霸道,正经养兔子,却愿意听陆柳的意见,不嫌麻烦。   陆柳看兔子一切正常,想做个新的尝试,看看能不能以米糠为主,菜蔬为辅来喂食。   今天是第一天,他喂过兔子后,看二黄用脑袋顶门,给他使眼色,想出去玩,就把二黄的狗链解开了,没放它跑远,就在院子里撒欢。   他则拿了半袋谷子到院里,一边磨谷子收集米糠,也看顾着二黄。   黎峰说猎犬活动量大,要出去玩,活动活动,消耗消耗精力。   陆柳还没看见二黄出去玩过,这两天和黎峰猫冬,他也问了,原来猎犬之间也会有婚配,整得挺复杂。   据黎峰所说,谁家公犬让别家母犬怀崽,那是要赔好大一份厚礼的。   因为寨子里养狗的人家,都是养的猎犬,这是吃饭的家伙。怀崽就不好带上山,好几个月耽搁了,还要精细料理。   等生了狗崽子,他们还要吵好久。猎犬看体格,出生时强壮的崽肯定招人喜欢一些,有两只还好说,只有一只,两家能吵几年。   虽说猎犬只看体格,不看样貌。但威风的狗子肯定也招人喜欢,这又得吵。   黎峰不喜欢这些事,就养了两条猎犬,一公一母,大黄死山上了,留二黄独在。   这是狗儿子,是公狗。要是跑出去撒野,黎峰要赔钱。   现在陆柳跟黎峰是两口子,黎峰赔钱,就是从陆柳口袋里掏钱,他心疼。   可既然是养了狗儿子,那也能说亲的。   猎犬之间可以相看,但它们的家长可能不合。   黎峰喜欢三苗家的狗子,二黄和三苗的猎犬不对眼,喜欢大强家的傻狗,黎峰不高兴,关了它几天。   它现在围着陆柳转圈圈,往外使眼色,想故技重施,让陆柳放它出院子。   陆柳:“……”   怎么那么像棒打鸳鸯。   他成亲之前,就想反抗一下两个爹,没成功,后来遇见哥哥,才完成了互换,现在好日子过着,望着二黄,想着二黄遇见了黎峰这么个强势爹,不由心疼它。   他跟二黄说:“你等着,等你大峰爹回来,我跟他说说。”   二黄不知听懂没听懂,尾巴摇得可欢。   下午陆柳都是围着石磨转,磨完谷子,他就收拾东西去做饭。   大锅煮米,他晚上炒了个青菜,再把腊肉切成丁,用腊肉丁炒咸菜。   天冷,要喝汤暖身子,他拿砂锅装萝卜、腊肉块,加水加调料,放炉子上炖着。   汤还能泡饭喂二黄,省得弄狗饭。   看天色见黑,陆柳蒸上饭,把菜放里面一起温着,就到门口张望。   二黄跟他一起到院子口,它真是乖,出了院子,都没往大强家跑,见它心爱的狗子,只蹲坐在陆柳腿边,大尾巴还在摇。   陆柳问它:“你是不是在期待我跟你大峰爹说你的亲事?”   二黄也像傻狗一样,只会吐舌头摇尾巴,陆柳多讲两句,它就汪一下。   陆柳不知道它在汪什么,默认是喊爹。因为黎峰就跟他翻译了这么一句。   天再黑一点,黎峰就回来了。   曲折的小路上,有一辆骡子车驶来,黎峰坐上头,车子上还有货物。   陆柳往外走,去迎他:“饭都做好了,我给你打盆热水泡泡手洗洗脸,然后我们吃饭。”   黎峰应声,见了夫郎就喊「小柳」,陆柳就「嘿嘿」笑。   二黄汪汪两声,吸引两个爹的注意。   黎峰瞄它一眼,它继续摇尾巴。   摇尾巴这事就对陆柳管用,黎峰不搭理它。   车子进院,黎峰卸货。   陆柳快要跟村里的媳妇夫郎一起去赶集了,他们会赶车进县里,到了县里,就是背背篓。   年货重,尤其是肉类。黎峰不想累着夫郎,这次一起买了。   他有二田这个兄弟,原本可以公事私事分开,让二田辛苦点,帮忙采买。二田伤了黎峰的心,改好之前,他要分清楚点。   肉买了,盐买了。   再有他答应陆柳的鱼。   余下的东西琐碎,就等陆柳赶集再添置,也让他出门花花钱,爽快爽快。   陆柳高兴得很,帮忙搬肉,他一下子竟然没能搬动,狠狠震惊了。   “这有多少啊?”   黎峰买了半扇猪肉,有三十五斤二两。   他还买了三个猪肚子,这东西炖汤好吃,他娘爱吃。今年被二田气着了,陆柳这边又藏着事,黎峰多买了几个猪肚,想让陆柳炖汤,哄哄他娘,也跟他娘好好相处,以后事情败露,他俩还做夫夫。   鱼买了一桶,都不算大,跟黎峰手掌差不多长,有十三条。   他有熟悉的肉摊,价格比市价低一文钱。   肉没算零头,一共四百二十二文钱。猪肚贵,摊子上一口价,四十五文一个,他买三个,一起少了三文钱,花了一百三十二文钱。得赠半桶猪下水。   盐买了二十斤,价格低不了,花了二百四十文钱。鱼是活鱼,冬季涨价,平常五六文就能买的东西,现在要八文十文,黎峰这一桶要了八十文钱。   这一笔笔的账目,把陆柳算得心好痛。   上一次数钱,是进账。这一次数钱,是花销。   黎峰今天花了八百七十四文钱,将近一两银子。上次打年糕挣的钱,全没啦。   陆柳过的穷日子,没这样置办过年货,站那里都呆住了。   这日子咋过啊,他下次还要赶集的……   黎峰平时买不了这么多东西,猪肚哄娘亲用。   鱼是私心,他嘴馋,他想吃。   盐是因为肉买多了,只好也买多点盐。   肉买多,是因为黎峰知道陆柳的家庭情况了。   他打听了上溪村的谢家,陆杨那糟心日子,年节估计孝敬不了双亲,陆柳瞒着身份,心里定会惦记,他原本就记着陆二保夫夫带上门的厚礼,想着年节要回一份厚礼,这都从二舅升级成岳丈了,礼不说重,至少不能比原定的轻。   长辈送来两斤肉,一罐糖,他回五斤肉,是礼数。   他往年就置办二十斤肉,今年多添五斤,又惦记着让娘和三顺,怕二田苛待他们,看半扇猪肉就三十五斤,他就一起买了。   陆柳听着心都在颤抖,听起来好有道理,可是这样花钱好可怕啊。   他先帮忙卸货,招呼黎峰进屋,去打水洗手擦脸,把饭菜都端上桌。   萝卜汤炖好了,他先给二黄把饭泡上,然后才试探着问黎峰:“大峰,我们家还有钱吗?”   黎峰点头:“还有点。”   寨子里过日子,就是吃喝花销。   从成亲酒之后算起,黎峰就买过一回鸡蛋一回鱼,别的东西都是存货。   这还是头一次添置,是为着年货。腊肉是年头吃到年尾的,不算事。   除开他给陆柳的两串钱,他这里还有三两多点儿。   这次糯米买了八百斤,打完年糕,刨除成本,他能分个一两多。   够数。   黎峰很小就帮着娘亲养家,家里钱财花销,他也抠抠搜搜的算过,只让陆柳放心。   “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   陆柳就真的放心了,他是没见识,黎峰有本事,黎峰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给黎峰夹菜,跟养兔子似的,黎峰最近吃肉多,他给黎峰夹了一大筷子青菜,把他碗里堆出了小尖尖,让他多吃青菜。   黎峰吃了。   陆柳高兴,记起来二黄的事,问黎峰:“给二黄说亲要用多少银子啊?”   黎峰挑眉毛:“二黄跟你说了?”   陆柳:“……”   二黄能说什么,说了他也听不懂。   他说:“我好奇,我问问。”   黎峰说:“大骨头一根,带肉的肋骨一根,再拿一桶猪下水,差不多就这个数。”   可能是因为今天才见识了大钱,陆柳竟然觉得这也不多。   他问黎峰:“那我们给二黄说亲吗?”   黎峰摇头:“今年不说,我下次跟三苗进山,就我俩,带两只狗子,看看它俩能不能处上。”   陆柳:“……”   你是多喜欢三苗家的狗子。   他小小声帮二黄说说话:“那大强家的猎犬?”   黎峰冷漠:“傻狗,不考虑。”   陆柳对这两条狗好奇了。   他去姚夫郎家,没往后院去,不知道大强家的傻狗是什么样,有多傻。   他上次去三苗家吃酒,只在堂屋里坐,也没到处转悠,没见过三苗家的狗子长什么样,是什么性子,把黎峰迷成这样。   陆柳努力做个慈父:“可是二黄喜欢傻狗……”   黎峰很自信:“你哪天去找姚夫郎玩,见见那只狗,你也会反对这门亲事的。”   夫夫俩就狗儿子的亲事,聊了一顿饭。   他俩吃完,汤泡饭也晾温了,可以去喂二黄。   陆柳洗碗,黎峰去喂狗。   陆柳到了灶屋,想想不放心,他怕黎峰骂儿子,就悄摸摸绕过去看。   黎峰端着一大碗狗饭,跟二黄面对面蹲着,他跟二黄说:“你以后别哄你爹爹做媒,他看狗不准,眼光跟你一样。听懂了叫一声,给你饭吃。”   看狗不准的陆柳默默回灶屋洗碗,然后在泡脚的时候,拿脚丫在黎峰脚上乱踩。   擦完脚丫上炕,他又乖乖软软跟黎峰商量:“今晚不吃鸡行不行?”   黎峰笑问:“你怕了?”   陆柳不怕,他也想吃,这样可以早点怀上孩子,可是他累了。   他跟黎峰说:“我这小身板,都要成破烂了。”   黎峰记性好,记得上一次陆柳说破烂的时候,是说被野猪撞成破烂。   黎峰没话说了。   他成野猪了。   他跟陆柳说:“小柳,你不是小柳,你是小白菜。”   陆柳一时没想到野猪撞白菜,他还笑,“小白菜不如小柳好听,大峰和小柳般配。”   大峰被小柳哄开心了,今晚吃素。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今天收工,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30章 哄睡   下雪第二天,陆杨要去县里卖菜。   和以往一样,夜半三更他就睁开了眼睛。   出嫁以后,没人催他干活,他自己躺不住。但在适应新生活,醒来以后,会多躺一会儿。   降雪天冷,热炕上躺着,被窝里暖和,还有人把他当宝贝一样抱着,这都是他拖延的原因。   谢岩睡觉不老实,四肢都要往他身上缠。睡了一晚的姿势,陆杨没觉得不舒服,睁眼以后,骨头缝里就像有虫子在爬行撕咬一样,让他又痒又痛,非得动一动,怎么动都不舒坦,非得爬下炕,干干活,身上才爽利。   这种姿势,他再轻,都会惊扰到谢岩。   谢岩闭着眼睛,嗓音微哑,鼻音呢喃,讲话像撒娇:“下雪了,再睡会儿。”   陆杨让他自己睡:“我要去卖菜了。”   他昨天说过,谢岩没想到他真去,眼睛猛然睁开,因还没睡醒,眼皮子重,眼里涩涩的,让他一直眨眼睛,眨得眼泪流都出来了。   “明天再去吧?外边冷。”   屋里还没点蜡烛,黑灯瞎火一片暗色,陆杨看不清他家状元郎的脸,就听他的声音辨认情绪,闻言笑道:“以后会越来越冷,下雪的日子也越来越多,我们都不出去了?”   谢岩呆滞了下,他说:“先睡,睡醒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干活,可以多睡一会儿。   陆杨睡不着了,他每天都起这么早的。   谢岩打哈欠,问他:“你听书吗?我背书给你听,我同窗读书都会犯困。”   陆杨来了兴致,还没人哄过他睡觉。   “那你呢?你读书困不困?”   谢岩说:“还行。”   陆杨就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他不让谢岩抱着了,他翻来覆去,被子里一点暖意被他折腾得发冷,才找了个舒服的窝,伸手把谢岩捞过来,摸摸谢岩又瘦又平的腰腹,跟他说:“我准备好了,你开始吧。”   谢岩:“……”   比炖汤都准备得久。   他会背的书有很多,背给陆杨听的是《千字文》。   从天地玄黄起,到焉哉乎也止。   陆杨以为他会睡不着,不耐烦听,事实上他真的很累,和谢岩说说话,再换个睡姿,在谢岩平和稳定的背书声里,他入睡飞快。   谢岩默数过,到六十字左右时,陆杨的呼吸就逐渐悠长,到一百字左右,他的呼吸就很浅而安稳。   陆杨睡着了,谢岩清醒了。   谢岩很小的时候,就每天早起读书。他起不来,强撑着坐到书桌前也没精神。那时候,他爹会让他背《千字文》。   刚读书那会儿,他是以《百家姓》作启蒙,还没学到《千字文》,他爹告诉他,只要他在早上能把《千字文》背下来,就可以去睡回笼觉。   他记性好,苦于很多字还不认识,回忆起来空有字形,不知怎么背,把他急得不行,接连三个月,他每天早起,字认完了,他也会背《千字文》了,但他不想睡回笼觉了。   好像在朦胧的睡意里缓缓启动了脑子,他很清醒。   而且那种很快就能记下一篇文章的本事让他着迷,他渴望看更多的书。   他好久没看书了。   科举有五经,他们学一本就够,他五本都记下来了。   抱着夫郎,谢岩身体没动,闭眸回想,许多地方都生疏了,不太连贯。   他想到哪里算哪里,等外头有微小的动静传来,他才停止思考。   窝他怀里的陆杨经不起吵,那一点点的脚步声,都把他惊醒。   回笼觉养神,陆杨再睁眼,就对温暖被窝毫无留念,麻溜下炕穿衣,三两下束发,再把鞋袜穿好,就开房门出屋。看都没看谢岩一眼。   谢岩茫然躺着,揉揉眼睛,敲敲脑袋,怀疑他在做梦。   怎么会这样,他哄夫郎睡觉,夫郎为什么生气了?   他也起了,出去找陆杨问。   陆杨在灶屋准备早饭了,他听见的脚步声是赵佩兰的,连忙把婆婆换下,他来弄早饭。   他们已经明确攒钱目标,时间赶,家里伙食降级,没有肉包子吃,早上也不可能拿肉片炒菜、煮面,他煮了粥,热了咸菜,再炒了一盘青菜。   谢岩过来问话,他还能抽空跟谢岩调ꔷ情:“我可是有事业的人,不能沉迷温柔乡。”   实际上,陆杨只是不习惯。   他要是没被哄睡着,那他就跟谢岩玩一会儿,一切如常。   他被哄睡着了,情绪就断了,他不知道怎么跟谢岩说话。   现在好了,他家状元郎是个呆子,自己追上来了。   谢岩听见这个理由,表情羞愧。   陆杨笑得快活,没注意,又把胃笑痛了。   他用手捂着,心里不爽。怎么高兴还要痛。   他跟谢岩说:“笑岔气了,都怪你。”   谢岩「嗯嗯」认了,给他倒杯热水喝。   陆杨接了热水,喝下去缓解了痛感,但要说他:“我笑岔气了,你给我热水做什么?”   谢岩听过这话,上次陆杨「笑岔气」也是这么说的。   他同样的错误来两次,是因为陆杨喝了热水真的好受了。   他说:“我看你需要热水。”   陆杨看他这呆样,笑道:“你不声不响,看得挺细致。”   “因为我这些天一直都在看你。”   谢岩平静的话,总能直击陆杨心底。   这种看,不是怕他偷懒,是喜欢,看不够,怕他跑掉。   陆杨又笑起来,笑得认真,就牵动五脏,每一次身体的抖动,都让他的胃更痛。他数次忍笑,看见谢岩又想笑,最后把谢岩赶出灶屋,让他端水给娘亲洗漱,陆杨一个人待会儿,才缓过来。   他很深沉的想:幸福也是痛的。   早饭吃得简单,谢岩今天想跟他一起去县里,饭间跟赵佩兰说了。   赵佩兰劝了几句,想让他们歇一天。   陆杨跟她说:“就剩一个月了,谢岩还要上学的。”   赵佩兰哑声,过了会儿,又说:“那在县里住?”   来回跑一趟,有驴车都累。铺子收拾出来了,可以先在铺子里将就着睡。   陆杨也是摇头:“村里的事还没解决,我们去县里,这边就失控了,往后麻烦不断。住村里,来回跑着累,但两头都顾得上。该忙就去忙,回来就各处串串门,挑拨挑拨,做什么都方便。”   村里的事,是他们的心结。   饭后,赵佩兰回屋,拿了一对耳环出来,让陆杨找个当铺卖了。   “一个月攒七两银子,这也太难了,你看看这耳环值多少?”   耳环是玉石制品,陆杨不会看玉的成色,但他认识耳钩的材质,是金子。   谢家果然是富过的人家。   陆杨瞥见谢岩的惊讶和欲言又止,猜着这耳环可能是谢岩爹送给赵佩兰的东西,他没拿。   “娘,耳环太小啦,拿去当铺也当不了几个钱,还会让我偷懒。我看我们家有钱了,就懒了性子,原来可以攒够,这下也攒不了。您先收着,我再试试,等交束脩的时候,我们看看还差多少,到时再用它来添补。”   赵佩兰看向谢岩,也把耳环给谢岩:“阿岩,那你拿着。”   她怕陆杨是不好意思要。   谢岩攥紧拳头,心里很不好受。   他娘要当了最后一样首饰,他夫郎在下雪天都不得闲,这都是因为他,他挣不了银子,花钱还厉害。   陆杨见此情状,帮着把赵佩兰的手压下,握住她的手,让她把金玉耳环放好。   “娘,您先收着,我跟阿岩再出去看看,这耳环是我们的退路,我们不能现在就把路走绝了。”   赵佩兰再朝陆杨伸手,陆杨含笑推回去:“真的不用,我肯定会送谢岩去读书的,您放心,束脩攒不齐,您不给我,我都惦记。”   赵佩兰眼圈都红了,“苦了你。”   她让谢岩多帮帮陆杨。   读书再紧要,不差这几天,来年谢岩入学,家里家外都要靠陆杨,现在能搭把手,就要多做点事。别让人寒了心。   谢岩知道的,夫夫俩出门,先到陆林家坐了会儿。   家里没面粉也没鲜肉,才请的帮工就闲着了。再有收菜的事,搞得沸沸扬扬,陆杨还没跟陆林说。   陆林嫁的老张家,公爹跟村长张大石是兄弟,早年争过村长的位置,两家多年没有往来。   家里房子没谢家的大,在村里也算不错。陆林嫁了张铁,两口子新婚一年,张铁还事事都听陆林的,是个老实汉子。   陆杨临时过来,有个事要委托陆林帮忙。   “林哥哥,你到外头串门的时候,或者谁来找你说闲话,你帮我传个小道消息出去,说我跟谢岩卖包子挣了点钱,又被人上门要去了。具体是谁要的,你就说没问出来。钱没了,我们就没办法买面粉买肉,包子的生意耽搁了,只能雪天卖菜,挣点辛苦钱。”   陆林应下了,冬天人都闲着,闲着就串门说闲话,这几天村子里热闹,他去凑凑热闹的事,简单。   “你今天还去卖菜?外头还在下雪,歇一天算了。”   陆杨摇头:“不歇了,家里揭不开锅了。”   他再说卖菜的事:“我找傻柱娘收菜有大用,这事不好交给你们。等今天买了面粉和肉回来,你们还过来帮忙。”   陆林笑道:“没事,村里闹腾着,收菜的事也麻烦,也没揉面暖和。”   他看陆杨坚持要去,就回屋拿了手套和帽子出来。   帽子是他爹爹给他做的兔毛帽子,防风御寒。手套是棉花手套,这个天气出门,打湿了不好弄。   陆林让他先戴着:“我冬天出门少,你先用着,别冻坏了。”   陆杨盯着帽子手套看了看,都收下了。   他以前不敢离开陈家,世道险恶,对小哥儿来说更是险恶。没想到真的离开陈家,发现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出了陆林家,他跟谢岩往傻柱家去。   陆杨的脑袋冻一冻没事,他家状元郎的脑子不能冻着了。他把帽子给谢岩戴。   谢岩不要,理由让陆杨忍俊不禁。   “别的夫郎的帽子,我才不戴。”   那手套也不会戴了。   陆杨被他逗得直笑,他笑,谢岩就紧张兮兮地睁大眼睛,生怕他又笑岔气。   没走多久,到了傻柱家,陆杨在外头喊门,傻柱娘很快应声,从屋里出来,笑声在寂静的雪村里传出好远。   “你可来了!我还当你昨天说笑,哪有雪天去卖菜的?你这是来串门的?”   陆杨真卖菜。   傻柱娘就是捧他一下,听见陆杨真要去卖菜,眼神都顿了顿。   这个秀才夫郎,他们都说厉害的小夫郎,果真厉害。   下雪的天气,村里的汉子都不会出去找活干。陆杨身上有股狠劲,让她敬服,也让她怕。   傻柱娘笑呵呵道:“那你等等,我让他们去摘菜,我家人多,一会儿就好了。”   陆杨不客气,带谢岩进她家里等。   大清早的,串门的人还没起来,傻柱家只有他们家的小媳妇小夫郎起来了,招呼完一家子的早饭,都凑一起缝缝补补,做点针线,做点鞋垫。   傻柱被她娘叫出来,他到堂屋里,看见陆杨就怕:“我、我今天帮你赶车?”   陆杨点头:“可以。”   太冷了,赶车要牵驴子,他有手套也怕冷,让傻柱赶车去。   只是问一问的傻柱:“……”   果然麻烦都是自找的。   陆杨真不跟他们家客气,还自己倒茶喝,摸摸杯子的温度,放谢岩手里,让他捧着暖手。   谢岩跟他一样不客气,让傻柱拿瓜子花生吃。   在场众人:“……”   傻柱拿来,谢岩没吃,剥给陆杨吃。   陆杨脸上笑意就没散过。   菜摘好装车,他们两口子带着傻柱去县里。   傻柱家的人都说:“傻柱在家里都没这么勤快,这叫什么事啊?”   傻柱娘也想问问这叫什么事。   “再忍忍吧,又不是瞎折腾他,谢家那娇书生都一起去了,就这样吧。”   忍忍,等告官这件事结束,谁还搭理陆杨?   村路上,傻柱赶车,载着谢家两口子,还有四筐菜去县里。   不知谁家喊了一声:“傻柱去卖菜了!”   各家各户都有人出来看,想要他等等,再摘些菜捎带上。   傻柱不等了。雪地难走,车上三个人,四筐菜,好几百斤,再加一些,今天都到不了县里。   他不等,就有人往他家里去,问问这是什么情况。   陆杨对这些事充耳不闻,在车上跟谢岩盘算着到县里的事。   他戴着手套,把谢岩一双手都握着,给他暖手,嘴里叭叭说着:“上溪村离县城不远,要走个三刻钟,雪地难行,估摸着要走半个时辰。来回一个时辰,我们就要抓紧办事。”   陆杨想让谢岩看铺子,菜都明码标价,再让傻柱搭把手帮忙干重活,他就趁着天没黑,跑一趟东城门那边,找熟人拿货,省一点算一点。   买肉,买米面,还要再买油、酱。   降雪了,今天可以多买一些。   陆杨脑子活,心里有想法,拿低价货品,有好几种方式。熟人让价是一样;当货郎,去铺子里提货是一样;还有大批量拿货也是一样。   肉和米面,他尽量在熟人那里买,这个人情关系不能断了,以后有求人的时候。   旁的东西,他要试试能不能以货郎的身份去拿货。不能都靠着旧关系,每次都跑那么远,不值当。   他们在铺子里搭着卖些旁的东西。包子是不能少的,这就以食物为主,他想拿些吃的来卖。   比如说卖菜。他在门口摆个菜架展示,别的都放后院,卖完了再拿。   还比如拿货,冬季吃喝走俏的是瓜子花生,又因办亲事的原因,红枣桂圆也俏。这类干货他能拿一些。   他对铺子周边的商铺有印象,那边米面都没人卖,他能拿到低价的面粉,就能拿到低价的米,薄利多销,挣一点算一点。   在包子的名声还没传出去之前,他们每天的售卖数量不会太高,再用别的东西带带人气,贴补贴补每日收入,等一个月过去,说不定真能攒够钱。   谢岩问他:“像杂货铺那样?”   陆杨想了想,说:“像,也不像。我们没有自己的货,只是一个有固定摊位的货郎。”   他要短期攒钱,不好进货太多,初期要跟老板磨嘴皮子,这件事谢岩办不了。   看看天色,说不定他今天也办不了。   谢岩跟陆杨说:“我去东城门那边买面粉买肉,你去谈进货,让傻柱看店卖菜。”   赶车的傻柱:??   他惊恐回头:“我不会卖菜啊!”   陆杨没搭理傻柱,他问谢岩:“你去东城门,你知道找谁?”   谢岩不知道,反正成亲以后,他有了很多人脉,只等陆杨告诉他。   陆杨垂眸思考,谢岩主动挑担子,他要给谢岩表现的机会,让他找回生活的自信,相信他是一个有用的人,是一个能帮到家里的人。   他又想,只有这些菜,他去东城门卖也可以。但他还欠着人情,这些菜拉过去,卖不出价,今天白跑,回家要倒贴钱。他还是想在铺子周边卖。   他跟谢岩说:“你去那边找罗大哥,他家里有人。要是他不在,你就说些好话,让罗大嫂带你出去转转。”   谢岩记下了。   路上寒风刮着,陆杨说了具体地址后,再不说话。   话说多了,冷风往肚子里灌,胃里难受。   进了城,转过几条街,再绕过一个居民区,就到了谢家的铺子。   他们走后门开店,谢岩赶时辰走,驴子不进门。   谢岩不经事,脸嫩人呆,让他独自去陌生的城区,陆杨不放心,问他:“你会不会赶驴车?我让傻柱送你?”   傻柱菜都不搬了,两眼发光地盯着谢岩。   和谢岩在一起待着,比跟陆杨待着舒坦。   谢岩不用:“我会。”   他都会骑马,赶驴车是小事。   陆杨又问他:“你一个人怕不怕?”   谢岩笑了,他眸光亮,不是陆杨熟悉的亮。没有星星眼的喜爱与惊喜,也没有小太阳般的热情与灼热。   他笑得很平常,只是寡淡的表情多了些温度。这点温度,让陆杨的心火热火热的。   谢岩倾身在陆杨的额头上亲了下,他说:“我不是小孩子。”   陆杨秒懂。   他不是小孩子,他是个男人。是陆杨的男人。   陆杨摸摸脸,手套阻隔,他摸不出脸上温度。   他摘了手套,又摸一次,脸上热烫热烫的。   谢岩看见他的手,想到了什么,又抓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亲了下。   陆杨曾用手背强吻他。   这是同样的地方。   陆杨整个人都冒着热气,火烧火燎的。   不得了,他家状元郎居然会调ꔷ戏人。   这真是进步神速,人不能这样聪明。   陆杨不甘示弱,在谢岩的脸上啃了一口,尝了皮薄馅香的状元郎是什么滋味,就赶他走。   “快点去,时辰晚了不等你,我就跟傻柱回家了!”   这句话很有攻击性,谢岩被威胁到了。   他的夫郎,只能跟他回家。   他赶着驴车,飞一般地跑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抱歉来晚了,我定时的时候,把「22点」选成了「22」号,差点没更上tvt   本来想两章合一,弟弟组还没写完,我就还是分两章qwq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31章 好馋(修)   采买年货后,家里有鱼有肉,还有黎峰之前拿回来的鸡蛋、面粉、腊肉等食物,陆柳走进灶屋,都感觉自己被浓郁的幸福包围着。   在里面转一圈,做饭都要挑一阵,让他好为难。   全是好吃的。好高兴,好开心!   他要照顾好大峰,让他每天都吃得饱饱的!   陆柳清早送黎峰出门,答应今天会把猪肚洗出来,明天开始,隔几天就给娘炖一个。收拾完灶屋,他用热水把脏衣服泡上,就开始盘算吃喝。   家里过日子,除开大的开支,比如盖房、娶亲、置田,还有生病,余下就是吃喝。   陆柳在做饭的时候,已经发挥优点,调料精准把控,从这处省了些微小开支。   他念着黎峰养家辛苦,他又没挣钱的本事,就想为小家出一份力,从嘴上省省。   黎峰壮实,又开始打年糕了,干的都是体力活,盐分和荤腥不能少。   他从前在家里做饭,会把一份肉用好几次。先下锅煎油,然后盛出部分油,菜炒熟了,再把肉也捞出来。用油和肉做下一份菜。肉还能继续捞出来打汤,如果煎炸得彻底,已经焦黄,他会切碎去炒咸菜。   黎峰有本事,他太省了,被看出来,可能会不高兴,认为他看不起人。   陆柳就想着,他一份肉用两次就行。   黎峰不是特别馋肉的人,青菜炒得好吃,他也能空盘,吃两碗饭。青菜炒得好吃要多点油。   他可以炒完青菜,再把肉夹出来打汤,或者炒咸菜。   上次他拯救咸菜成功,黎峰很喜欢。   咸菜不能顿顿吃,也不能完全没有,他隔三差五炒一盘,把煎炸过的肉再利用,切碎了放进来,替换掉鲜肉丁、腊肉丁。一年下来能省些钱。   往里边再加些豆腐丁,就更省了。   肉片打汤也好。黎峰不爱喝水,冬季嘴巴干干的,他用肉片煮汤,沾点荤腥,骗他喝水。   还有,鸡蛋青菜面连吃几顿,黎峰就不爱吃了,嫌淡,今早煮的面条,他就往里加了半碗咸菜。看得陆柳心里好着急。   黎峰爱吃鱼汤,鱼汤也是寡淡的味道,陆柳猜着黎峰是喜欢更鲜一些的汤底,煎蛋煮的汤底还是不够。   等以后有了大骨头、鸡、鸭,他要炖汤给黎峰做汤面吃吃看。   炖一次汤,依着黎峰的饭量,至多两次就吃完了。煮面不一样,煮面会加水,为着保持汤的鲜美,陆柳可以少加一些水,一罐汤煮三次面就好了。   炖一次汤,可以多吃一顿。多一次就省一次。   当然,汤水滋补,也不能回回省,大骨头还要留出二黄的口粮。到时再看。   心中有数,衣裳也泡了一会儿,陆柳开始今天的忙碌。   黎峰火气重,出汗多,衣裳要泡一会儿才好洗。   家里有柴有水,黎峰嘱咐过他,让他就在家里用热水洗。   柴火堆了几间屋子,几口水缸满满当当,他不用省着。   陆柳用热水洗衣服,院子里有风吹来都不觉得冷,脸上笑眯眯的。   等晾好衣裳,他擦擦手,就去收拾猪肚。   陆柳没吃过猪肚,这东西太贵了,他以前吃不起。   但他大致知道怎么洗,因为他家以前常吃猪下水,要洗干净,都差不多的流程。   先拿灶灰多搓几次,雪也有清洁作用,搓完灶灰再抓些雪来搓,然后就可以上清水洗。   陆柳看猪肚上有很多灶灰沾在上面,估计一两次冲不干净,全用水缸的水,也太败家了,他拎个竹篮,去河边用河水冲。   冬天去河边洗衣裳的人少,他找个位置,像洗衣服一样,把猪肚放在石板上搓洗,过水再搓洗,反复五六次,他手也冻红了。   好冷好冷。他拎上猪肚,回家时,已经快到中午。   他顾不上做饭,先回房里,把手放到炕上暖暖,再才去灶屋。   中午黎峰会回家,他提前说好了,让黎峰给他带两桶淘米水,他要再洗洗猪肚。   用淘米水洗完,再过一两次清水,猪肚就可以下锅料理了。   新村在打年糕,每天都在洗糯米,糯米还要泡,出来的水刚好拿来洗猪肚。   照理来说,黎峰把猪肚带过去,让顺哥儿料理了比较方便。   但黎峰执着让陆柳来弄,还要陆柳炖好了给他娘吃,这样可以让婆婆喜欢他。   到灶屋,他把猪肚吊到梁上,就开始收拾午饭。   家务活不多,今天是洗猪肚耗了时辰。   现在开始做饭晚了点,陆柳简单了弄。   他割点鲜肉,照计划,割的是肥多瘦少的部分,炒完青菜,就捞出来切碎了炒咸菜。   汤暂时不用,黎峰买了鱼,他馋鱼汤,要喝鱼汤,中午回来就为着一口鱼汤。   家里有十三条鱼,陆柳想省着吃,一次弄一条。   和调料用量一样,他知道汤的兑水比例。怎样兑水还能保持口感,他很清楚。   中午这份鱼汤,他兑水,往里煮萝卜,盛出来放到大汤碗里,满满一大碗。   鱼实在小,不然可以放到汤锅里,看着可唬人了。   中午黎峰回来,给他带了两桶淘米水,洗手洗脸准备吃饭。   午饭有鱼有肉,有荤有素,清汤和下饭菜都有。合适。   黎峰看只有一碗鱼汤,拿了只大碗过来,给陆柳分了一半。   “一起吃。”   陆柳心里又甜又涩的。抠抠搜搜的省,结果黎峰让出一半。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黎峰又夸青菜好吃,咸菜很香。   他嘴巴不挑,兑水的鱼汤没吃出来,下了两次锅的肉也没尝出来,吃得他眉眼舒展,极其爽快。   陆柳立即投去专注喜悦的目光。   大峰没发现肉用了两次,还夸他!   “大峰,你真是好男人,吃个饭都要夸我,我好喜欢你!”   黎峰嘴角上翘。   到底谁夸谁啊,哈哈哈。   他跟陆柳说:“猪肚也要这个味儿,我娘高兴,就喜欢你了。”   陆柳让他放心:“我一定让娘吃得高兴!”   大峰的娘,就是他娘,娘喜欢他,一家日子就和睦了。   荤菜就怕腥,腥了就不好吃,没处理好,都糟蹋了。   他把猪肚洗干净,就成功了一半。   黎峰顺嘴说:“猪肚难洗,家里柴火够,你用热水洗,别怕烧柴。不够我再劈一些出来。”   陆柳说:“我用灶灰搓了几遍,又拿雪搓了,到河边冲洗得差不多,等会儿用淘米水再洗洗,就可以下锅炖上了。”   黎峰听得愣了,再看陆柳的手。距离他搓洗猪肚过去一阵,他做完饭在灶膛前烤火了,双手恢复了正常肤色,看不出冻红的样子。   黎峰又看陆柳傻兮兮的笑脸,心里发软发疼。他太乖太老实了,不会偷懒就算了,对自己好点都不会。   黎峰板起脸,说:“你以后就用热水洗,现在都没几个人去河边,又冷又危险,下次别去。”   陆柳乖乖应了:“嗯嗯,好。”   反正猪肚都洗完了,嘿嘿。   他还问黎峰:“真不用我去新村帮忙吗?”   娘看见他勤快,也会喜欢他。   黎峰不要他去受累。   “你太老实了,过去不得累死?二田两口子出白工,我使唤他们就行了,别家也有人来帮忙。对了,我跟娘说好了,让顺哥儿过来帮你做腊肉,给你搭把手,他明天过来,家里有人陪你,我就把二黄带到新村去,新村没有傻狗,可以出去玩会儿。”   陆柳听前面,还在点头,听到二黄的事,就愣住。   黎峰把二黄看得好紧,好像他家二黄是被惦记上的母犬。但事实上,是二黄惦记别人家的傻狗。   陆柳说:“我想去姚夫郎家看看狗。”   黎峰:“……”   行吧。看就看吧。   吃过饭,碗筷先不收拾,夫夫俩结伴去姚夫郎家串门。   姚夫郎让他们进屋坐,黎强也在家,他那张嘴是真的欠揍,他看见黎峰领着夫郎出来,就笑话他:“没有夫郎,你也不敢上我家的门。”   黎峰:“没有夫郎,我来都不来你家。”   黎峰不想跟他说话,直接道:“我们来看看狗。”   黎强笑得更大声了:“怎么了?还没关住你家二黄?我告诉你,我家花妞涨价了!现在一根大骨头不够,狗也不是白看的,吃饭的时辰,不拿点狗饭来?”   陆柳听着都好想打他啊。   这人怎么这样说话?两条狗子的纯粹感情,被他说的,像是能拿捏黎峰这个老父亲的把柄一样。   姚夫郎没眼看,招呼陆柳说:“陆夫郎,你们别理他,看花妞是吧,你们跟我来。”   看家护院的狗子应该放在前门,但黎寨这里,狗窝多是修在后院。因为他们给猎犬的窝都做得很大,放在前面,就挡了主屋。   花妞也被关起来了。姚夫郎跟陆柳说:“你家大峰知道,我家花妞很活泼,到处撒欢,满寨子跑,尤其爱在泥坑里打滚,出去一趟好难清理。你以前没养过狗吧?这种大型犬,洗一次真的很累,我都洗不动,我家大强给它洗一次澡,都累得嗷嗷叫,它力气又大,我牵着狗绳都拉不住它,它能把我甩飞!你看我家大强,现在闲着,没上山也没找别的活,成天到处跑,为什么?就为了遛它!实在费劲!”   姚夫郎话锋一转,看向黎峰:“大峰,你什么时候上山,把大强捎带上,也让花妞耗耗精力,它这一天天的,带着大强都要多吃几碗饭。都要被它吃穷了。”   黎峰不带黎强上山的原因之一就是花妞。   性格还好说,偏偏二黄喜欢。   后院近,绕一步路的事。   花妞不怕生,有人来了就狂摇大尾巴。   它毛色是黄白相间,不看它这个热情劲儿,其实很貌美。以陆柳的审美来看,他很喜欢。   就是太热情了,姚夫郎打开狗窝的时候,差点被花妞扑到地上。   狗窝门打开,花妞就往外冲了几步,狗绳系着,它没跑远,整个身体都在外面,被陆柳看得清清楚楚。   面相那么干净美貌的花妞,身上脏兮兮的,估计在雪地里滚过,现在还有湿漉漉的痕迹,毛发一缕缕的粘一起,看起来一点都不柔顺。很像没人照顾的野狗。   但它体格壮硕,毛发见水,贴在皮上,展现人前都是结实的肌肉。这条狗被养得很好。   陆柳想想二黄的干净样子,跟黎峰说:“还是二黄好。”   黎峰微抬下巴:“那是。”   他跟陆柳说:“花妞缺乏自我管理能力,每天就知道傻乐撒欢,给它洗澡都费劲,吃得多拉得多,你问问姚夫郎,每天铲屎都累死了。”   姚夫郎:“……”   话是这么个话,事也是这么事,但你说的是不是太糙了点。   还有,虽然它是猎犬,但它是一条狗,它只是一条狗!它要什么自我管理能力!?   姚夫郎很想促成这门亲事,两家离得近,他跟陆柳合得来,二黄又喜欢花妞,黎峰还有本事。两只狗子婚配了,大强就能人凭狗贵,和黎峰一起上山了。   他跟陆柳夸花妞:“哪条狗都要吃要拉要洗澡啊,大峰是嫌花妞,我们花妞可懂事了,我家还有个小车拉货,花妞能认门,不要人盯着都给我送到了!”   黎峰拆台:“路上还吃了一半。”   没有哪条猎犬这样不懂规矩。   姚夫郎:“那是骨头啊,本来就是给它吃的,它早吃晚吃都是吃。”   活泼的狗子,尤其是喜欢往人身上扑的狗子。对于没有养过狗,或者是没有养熟,还是陆柳这种胆子不大,身板小的人,是很可怕的。   花妞一直尝试着去扑姚夫郎,姚夫郎在躲避的时候见缝插针的给花妞说好话,花妞显然当这是游戏。陆柳看着他们,心都吓麻了。   他记得二黄的殷切期盼,所以他浅浅努力了一下,问黎峰:“自我管理能力是什么?”   黎峰说:“二黄那种。”   放碗里才吃,把活兔子放它的窝里,它都不会咬一口。   不让它出门,把链子解开也不会跑出院子。   爱干净,冬天泥地多,跑出去都无从下脚,真要逐猎,又有凶性。   最重要的一点,听得懂指令。   二黄也会扑人,黎峰在其他季节允许二黄扑,这是玩耍、互动,必要的相处环节。冬天则会限制二黄,冬衣贵,洗了难干,不能瞎折腾。   陆柳还以为猎犬都有这种素质,听完黎峰的话,又夸道:“还是你会养,二黄就很乖!”   给黎峰美的。   陆柳又问:“三苗家的狗跟二黄一样吗?”   “三苗家的是家生的猎犬,品相好,长得就威风,驯得好,比二黄还听话。蹲那儿都漂亮。会的指令多,跑起来像豹子。”   黎峰说着就露出好馋的表情,跟要吃鸡一样。   陆柳确定他是真的馋,好生为难。   一边是黎峰的梦中情犬,一边是二黄心爱的狗子。   他嘴笨比喻:“你看看我们,你很厉害,我就不行,二黄可能不喜欢乖狗狗。”   黎峰:“……”   黎峰又看一眼花妞。   这糟心狗。   要是它俩成了,黎峰不敢想他以后要为狗子操碎多少心。   陆柳想出一个法子:“我们可以从三苗家抱一只小狗来养吗?”   黎峰看他。   陆柳画饼子:“三苗的狗,你再喜欢,那是三苗的。但你抱一只小狗过来养,你就是小狗爹啦!你有了狗儿子,养大了,牵在身边,带去山里,你想想,这多威风啊!”   然后二黄就可以和心爱的狗子在一起了!   黎峰稍作思考,说:“抱只母的,让别家来看我脸色。”   旁观的姚夫郎:“……”   你们需要看看我吗,我家是母犬,但我在看你们的脸色诶。   姚夫郎艰难把花妞送回狗窝,心思不改,强行挤入话题:“然后二黄跟花妞搁一块儿,你都养它这么大了,不能只顾着自己娶夫郎吧?”   黎峰要考虑考虑。   他喜欢乖狗狗。   他看陆柳还在犹豫,似乎为了二黄的幸福,可以牺牲个人喜好,黎峰就凑他耳边说:“花妞撞你一下,你也成破烂了。”   陆柳哆嗦了下,他好柔弱啊。   他可以被大峰、野猪、花妞撞成破烂。   陆柳突然觉得乖狗狗很好。   对不起了二黄,爹爹也喜欢三苗家的狗子。虽然爹爹还没见过它。   黎峰还要回新村打年糕,今年就过来看一回,事情没定下。   陆柳回家以后,心虚得不敢见二黄,只顾着在前院忙活。   收拾完灶屋,他看看鲜肉的数量,决定先把它腌了。   这半扇肉,在肉摊上就切过了,有四长条,一条八斤左右。   陆柳跟爹爹为着省些盐,一起试着做过烟熏肉,没想到熏肉也要腌制一下再熏。   他们不知道熏肉要怎样腌,后来都是盐腌制了再晒。   他再省,不会在腊肉上省,这里盐加少了,肉就坏得快。   他爹爹跟他说,有人腊肉没做好,里头长虫,扔又舍不得扔,留又下不去嘴,光是看着就难受。   陆柳一条条的把肉搬到大盆里,再去拿盐腌制。   黎峰说了,明天会让顺哥儿来帮他。但腌肉是体力活儿,他能干就干了,让顺哥儿歇歇。   新村那边连着打年糕,够累了。他今天把肉腌好,明天就带顺哥儿一起做手套。这几天被黎峰缠得厉害,他手套都没做完,再拖拖,真就被姚夫郎说中了,等春天来了,他手套还没做好。   陆柳的力气相对来说不大,在黎峰面前,弱唧唧的,他推黎峰,黎峰都没感觉,纹丝不动。   干起活来,他多数能自己搞定。八斤的肉,他说拿就拿,放盆里来回撒盐、揉捏,等四条肉都腌上,整盆的肉三十多斤,他搬不动,他慢慢拖,把盆拖到了东边的屋子里,再拿东西盖上。   腌好以后,就能挂出去晒着了。   这里折腾完,又要做晚饭。   姚夫郎赶在饭点之前,给他送来一双手套。   这是之前来串门的时候,姚夫郎说帮他做的。   陆柳尴尬得不好意思收,姚夫郎塞他怀里,让他收下。   “做不成亲家,我们还是好邻居,这点事不算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拿人手软。   晚上黎峰回来,陆柳扭扭捏捏,毫无底气,小小声跟他说了手套的事。   黎峰看得开。   “没事,改天给他家花妞介绍别的狗子。”   陆柳:“……”   你说得对,花妞有我们两个恶公公一定不会幸福的。   今天陆柳的手沾了很多油腥,又是猪肚又是腌肉,他用皂角洗了数次,还拿灶灰搓手,洗完手上还是滑滑的。   黎峰本着勤俭节约的精神,让他再摸个鸡。今夜无话。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32章 喝汤   天晴,谢家的铺子正式开张了,货品比较杂,暂时取名叫「卖吃的」。   店铺的柜台是一张长桌,横向挡着门口一半的路,陆杨跟谢岩抬着,给它调转方向,竖向贴墙,在上头摆些浅口箩筐,放上瓜子、花生、红枣来卖。   长桌顶端,靠门口的地方,留出一米多的距离,他放了炉子,在炉子上架锅,放着几个蒸笼。   在灶屋蒸好的包子,就拿出来放在炉子上温着。炉子侧后方有凳子,人可以坐这里看店、卖货、烤火。   店门口,跟炉子相对的地方,陆杨用两只箩筐叠着放,增加了高度,在上面盖着圆形簸箕,放上一些萝卜白菜,走过路过的人看得见。   陆杨布置好铺面,就拉着谢岩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走,根据行走距离、视角方向,对铺子门前的东西进行了调整。   谢岩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陆杨前前后后把炉子、菜架挪了五六次,又重新把菜都码整齐,看着舒心了,才回铺子里坐着,坐里面不舒坦,又到外头待着。   陆杨很开心,这是他家的铺子!   挣的钱可以捏手里,想怎么经营就怎么经营,想什么时辰开门就什么时辰开门。   他跟谢岩不怕风吹,两个人戴着帽子,两手缩在袖子里,蹲在菜架子旁边,望着路边三三俩俩的行人,陆杨见了人就要招呼一声:“卖菜啦!新鲜的萝卜白菜!”   有人理,他就「蹭」一下起身,忙活一阵。   没人了,他又蹲回去,挨着他家状元郎。   谢岩也尝试开口了,实在喊不出来热情。   他很想干点活,陆杨跟他说:“马上腊八了,出来赶集的人多,我们再去买一些红纸,你写些对联、福字、喜字,你会不会剪窗花?会剪窗花也剪一些,到时候我去集市上卖。用不完的红纸你拿来给我,我要贴在咱们铺子外头。一眼看过来红艳艳的,多喜庆啊!”   陆杨以前拿一些边角料红纸拼凑过图案,在陈家的豆腐坊外头,拼出大大的「陈」字,把陈老爹乐得不行。   他自家的铺子,他就不弄这种字了。   他要贴出经营类别,走过路过的人,看一眼铺面,就知道他家卖什么。   县里有识字的人,没特地上过学堂,幌子、招牌看多了,这些字模模糊糊都能认。   他以后在门口吆喝的时候,还能教路人识字,告诉他们,那些字,哪个是「肉包子」,哪个是「瓜子」。这很有记忆点,他们铺子很快就会热闹起来!   有了人气,就有了生意。   有了生意,就有了钱。   有了钱,就把状元郎送去学堂。   然后他就一个人睡大炕,他能在上面滚十八圈!   哈哈哈!   真是爽快!   他跟谢岩说一句话,思绪已经翻山过海,不知飘哪里去了。   谢岩说了半天,没见回应,就看陆杨望着前面突地失笑,笑得还挺畅快。   他等了会儿,见陆杨回神看他,他才说:“写字可以,我回家就练练字。窗花我不会,我娘会。”   娘会就更好了,她在家里可以剪纸。不然他们夫夫俩天天往外跑,娘一个人待家里,难免多想。   忙起来好,忙起来没空胡思乱想。   陆杨心情好,想什么都好,开口说话全是「好好好」。   被他的情绪感染,谢岩也感觉各处都好,脸上浮出笑意。   陆杨卖菜是搭着卖,没指望靠卖菜挣钱,想着能挣一文算一文,结果来买菜的人好多。   每个人还买得多,萝卜白菜都是五斤十斤的买。   每天都要吃的东西,越到年节越贵。   陆杨在县里长大,知道价钱。从小年夜开始,肉价菜价都会飙升。   那是最好挣钱的时候,只是他赌不起。万一当天没有卖完,谢岩的束脩就攒不够了。   陆杨到县里,带来的菜不多,他们还有人要坐车上。   幸好陆松干活勤快,雪一停就收菜,送来一车,看他这边走货快,紧赶着又回村拉菜。   每家就那么十几二十斤,多一些的人家,有三四十斤。   今年有人收菜,大家都没做多少咸菜,都留着卖钱。   第二车送来的时候,陆柏来帮忙了,他找亲戚借了辆驴车,兄弟俩一起拉了三车菜,铺子里的菜才有存量,可以招呼来往客人。   谢岩有眼力劲儿了,会招呼两位哥哥去喝茶暖身子。   他还听陆杨的话,给他们拿了肉包子吃。   陆松知道价格,一个肉包子五文钱,他拿着没好意思吃,陆柏愣一些,啃了一口,吃到了肉馅儿,才惊呼道:“肉,这是肉包子!”   他这个傻愣劲儿,让谢岩盯着他看了好几眼。   陆杨常说他是呆子,谢岩不知道他的具体表现,现在是看到了。真呆啊。   陆松捂脸。弟弟都吃了,他也就不客气了。   今天晚了,他们兄弟没急着走,等着跟陆杨夫夫俩一起回村。   陆杨在前头忙,每个来买菜的人,他都要跟人介绍店铺的主营业务和副业。   主要是卖包子的,皮薄馅厚的大肉包子!再搭着卖些瓜子花生红枣,这两天就有米和面粉卖,和外头一个价,住得近,图方便,可以来他这儿转转。   他还说:“我夫君是秀才相公,过阵子也开始写对联卖,大家都是街坊邻居,你们来,给个纸墨钱就行,不挣你们钱!”   开门做生意的,哪有不挣钱的?   秀才相公不挣钱,写什么对联?   大家伙心里这样想,看陆杨把话说得好听,都乐滋滋应了。   陆杨那边没一会儿就要补货,他看陆松兄弟俩都在,就让陆松和谢岩去外头采买一趟。   瓜子花生红枣都是同一家铺子买的,陆杨把嘴皮子都磨破了,才拿到了低价,跟外头的货郎一个价,但他拿货少,每样就五斤。   这样小气,那掌柜的给他称重时,都在翻白眼。   陆松头一次知道还能这样,跟谢岩一起去看了回脸色,问谢岩这是怎么谈成的。   谢岩说:“放在我们铺子里卖,就算他没花钱就多开了一家店。我夫郎是这样说的。”   陆松:“……”   真行,还能这样。   干货上了,陆杨看包子也要卖完了,心情之爽快无法言喻,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说:“那老板做生意不行,别人多买几斤他都给人便宜,我这算是帮他卖,挣个薄利跟要了他的命一样,他那儿还有核桃和栗子,死活不给我,桂圆也没买着,下次得换一家谈谈。”   这次还要继续合作一阵,他答应了,每一样要拿够一百斤,分批拿。   因有铺面在,随时都能找过来,那老板才松口,同意让他拿一些货来卖。   谢岩让他别气:“他家生意没有我家生意好,我跟大松哥过去,除了我们,都没客人。”   陆杨笑他笨:“他这种铺子,开在那里,就是给人批货的,散客才少。走街串巷的,谁都能卖瓜子花生,哪里人多,他们往哪里挤。我这个固定摊位,还是沾了这些菜的光,那些人出来买菜,恰好看见了瓜子花生,嘴上闲着,想吃吃东西,顺道就买了。要是有人先叫卖到他们门口,他们就不光顾我的生意。”   冬季货郎都少出门了,让他占了便宜。   谢岩真是机灵,他一听别人都是叫卖到门前,就问:“村子里能卖瓜子花生吗?”   当然能卖啦,回家就带上!   他们提前一个时辰关门。铺子里暂时没有留人看店,货物都不留,没卖完的菜,陆杨都带走了。   沿街再叫卖叫卖,菜清得很快,他再报了店铺位置,说以后买菜可以去铺子里。   瓜子花生也搭着卖了些,就剩些红枣了。   陆松问陆杨:“菜这么好卖吗?我们以前上街,要转好久,还有人压价。”   陆杨揉揉脸,他笑多了,脸蛋发僵。   “那都是故意的,就像你们挑柴出来卖,也有人故意压价。都知道你们是村里来的,走了二十里路,辛苦背过来,还能再原样背回去?连个饭钱都没挣着。拿捏了你们的心思,就想要便宜点。”   开了铺子就不一样了,卖不卖都行,爱买不买。   吃的东西不愁卖,尤其是菜蔬。这年头,顿顿吃肉的人少,还得吃菜。就是咸菜,也得买菜才能做。   陆松:“……”   县里人真阴险。   谢岩对此有点兴趣,问陆松:“你们以前卖菜是什么样?”   陆松回忆了一阵,才道:“我家有一两年没卖菜了,家里三个男人,饭量大,吃不起肉,菜管够。实在吃不完的,我们来赶集,才会带上一些来县里卖。那点东西,交钱去集市里换摊位不划算,走街串巷的要看运气,有时候碰见真心想买的,看价钱过得去,二话不说买了。大多是柳哥儿说的这样,要多走一些冤枉路,然后着急起来,自己降价贱卖了。”   菜价足够低了,再贱卖,他们白种了。   陆柏接话说:“我之前卖柴火,一车木柴,那家人就开二十文钱的价格。”   一车木柴要九十文,再砍价,也得八十文。   十文钱过分了,跟侮辱人没区别。   陆杨摸摸鼻子,略有几分尴尬。   他以前在陈家也干这种事,陈老爹舍不得花钱,这里那里的压价,压价的事全是陆杨去干。买菜买柴,他不知受了多少白眼。   但都没关系了,他现在有自己的铺子了,进项花销,都捏他手里。   他今年没法子,菜价也压了些,过了这阵子,谢岩入学了,他压力小了,就愿意让利了。   他说:“等回村,你们先到我们家坐坐,把钱分了,工钱结了。他们拿到菜钱,才好继续摘菜。大松哥,你要是乐意,可以再走走陈家湾,还能到黎寨看看。”   专职收菜,工钱就不能开十五文钱了,要涨价。   涨价多少,陆杨要合计合计。   陆松应下。菜就那么多,吃完就没了。   萝卜拔出来就剩下坑,白菜割了就剩下根,不会像韭菜一样,割一茬长一茬。   今天提早出城,进村时,天色见黑。   陆杨抓紧数钱分账。   先算菜钱,陆松陆柏两兄弟一起拉了三车菜,装得满满当当,共有白菜两百四十三斤,萝卜一百六十斤。   白菜按照五文钱一斤,萝卜是一文五一斤。称菜有零头,不好全算了,到手有一千四百五十七文钱。   陆杨早说好了,他要分一半。   多一文钱不好算账,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他说:“今天给你一文钱,下次多了给我。”   他点数七百二十九文的菜钱给陆松。他手快,铜板捏手里就有数,边数钱边串麻绳,一起数了八串钱出来。七串是整一百文,余下一串是二十九文钱。   一天就拿七百多文钱,陆松跟陆柏笑得乐呵呵的。   陆杨一句话给他们把喜悦劲儿浇灭:“回去还要分账的,一家几十文钱罢了。”   他俩:“……”   今天他们送了两趟菜,不好再按照十五文一天的价钱算。县城里,劳力出去务工,是二十四文钱一天,一个月都挣不了一两银子。   陆杨穷着,不好耍阔,刚起步,先照着满工一天的工钱算,给陆松二十四文钱。   陆柏跑了一趟,就按最开始的价格十五文钱给。   陆柏不好拿,他说:“我今天就是帮忙的,大哥说你们菜卖得快,怕不够数。我闲着就去送送货。”   陆杨让他收着:“平常帮忙就算了,生意的事,帮一分拿一分,你应得的。”   他俩想要少一点,他们吃了肉包子。   陆杨笑道:“自家哥哥吃两个包子算什么?今天都没请你们吃饭,回去还是饿着肚子,大伯跟阿青叔还要说我不知礼数。”   这哪里会?大家都闲着,就他们兄弟俩挣了银子回家,高兴还来不及。   他俩不久坐,再坐坐,天黑透了,就不好回家了。   送走他们,陆杨把陆家屯的菜钱记账。   分账过后,刨除工钱,挣了六百八十九文钱。   他把些钱数出来串好,再算别的账。   谢岩没参与数钱,坐一旁看着他。   赵佩兰看陆家兄弟走了,过来看看,见满桌子都是铜板,惊讶得眼睛都睁圆了。   母子俩都没出声,等陆杨数完,他们才说话。   谢岩很自豪,满眼都是温柔笑意:“柳哥儿很厉害,今天一天该挣了一两左右。”   陆杨高兴得不行,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刚好过一两!”   傻柱娘给收了一车菜,数量不多,合计卖了两百六十二文钱,分一半,能挣一百三十一文钱。   陆杨暂时不给傻柱娘开工钱,他要攒攒,放个大招。让这个钱,发挥应有的作用。   他爱恨分明,跟傻柱一家来往的目的明明白白,不会因为短暂的接触忘记仇怨。该算的账,还是要算的。   陆杨把这两百多文分两串串出来。   干货的钱好算,瓜子每斤能有两文钱的利润,花生和红枣都是每斤一文钱的利润。   花生瓜子都是十斤卖光了,红枣卖了七斤,一起有三十七文钱的利。   这三十七文他单独串一串。   再就是包子了,今天做得少,只有六十个,给哥哥们吃了两个,他跟谢岩吃了两个,余下五十六个卖。五文钱一个,卖了两百八十文钱。   面粉和肉,还有油盐酱料等东西,算成本,约莫一百一十文钱左右。陆林两口子的揉面工钱算十六文。   没卖那么多,但家里揉了面。包子就挣了一百五十四文钱。   几样合计,一千零五十文钱。   陆杨没被捧飘,他在陈家的豆腐坊长大,知道生意有好有坏,不可能每天都是这个收入。尤其今天的收入,是卖菜占了大头。   说起来,卖菜真是意外之喜。   他还说这就是一点小钱,没想到收获这么大。而且买菜的人,一家传一家的,无形给他的铺子做了宣传,今天过后,附近街坊就都知道包子铺里还买菜了。   菜少,不长久,短期挣一笔,就要回归正常的营业额。   包子还是稳当,客人上门,买了都说好,做的都卖了。   干货可以贴补收入,看起来就挣三十多文钱,可这才一天呀,一个月算少一点,挣个五百文应该没问题。   他再催催罗大勇,尽快给他把米面的价格谈拢,他这铺子就稳当了!   改天他专门蒸几笼包子,钱也不挣了,让罗大勇带着他衙门里的弟兄们来吃包子。算他请客。   官差照顾生意,街头小混混也不敢来招惹了。   除了村子里这堆糟心事,各处都好!   店铺开业第一天,开门红。   晚上烧肉吃,庆祝庆祝。   一家三口吃完饭,陆杨跟谢岩回屋,还要吃顿鸡汤庆祝。   谢岩都会耍小性子了,喝汤就喝汤,非要陆杨看着他。   要看,就不能吹灭烛火。陆杨这种大大咧咧的性格,都被他看得面皮发红。   这让鸡汤更香浓了,喝了一碗还要续一碗。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弟弟那章不用等哦,我可能要早上才能发上来qwq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33章 打得下不来炕(捉)   陆柳昨晚上就把猪肚炒炒炖上了,他不会弄猪肚汤,黎峰说先焯水,再炒,然后炖,他就懂了。   他说起不会弄猪肚汤的时候,还很心虚。因为哥哥是县里长大的,肯定吃过猪肚。没吃过也会弄。不像他,待在村里,很多东西都没见过。   但黎峰竟然一点都不觉得有问题,说完猪肚怎么炖,还提醒他猪肚比较好熟,要小火慢炖。   又成功混过一天,陆柳开心得很。   猪肚是用砂锅炖的,早上来看,水干了一些。来回倒腾容易凉,陆柳没换小锅,找了草绳,在砂锅上缠一圈,放到小背篓里,周围铺稻草,等会儿吃过饭,就让黎峰带到新村,给娘吃。   黎峰喂完二黄,洗完手过来吃饭,看猪肚汤都被陆柳装得严严实实的,一碗都没盛出来,不由笑了。   “你盛一碗尝尝。”   陆柳应了声,盛出来给黎峰。   等黎峰把汤碗推到他面前,让他吃的时候,他懵了下,眼睛都睁圆了。   “啊?我吃吗?”   黎峰点头:“你吃。”   陆柳第一次炖猪肚汤,以前就是没吃过。   一个猪肚分量不多,但分一碗出来还是可以的。   他弄得辛苦,还去河边洗半天,黎峰记着他的好,让他吃。   今年花销比较大,总体还有些银子在手上,黎峰打算先哄哄娘亲,陆柳就先搭着尝尝鲜,等年糕出来,他会再去一趟县里,到时再买个猪肚,炖了自家吃,就陆柳这点饭量,喝汤都能喝到肚圆。   陆柳没想到他还能吃上猪肚,连着惊讶好几遍,黎峰本在笑,看他眼圈都红红的,又催着他快点吃。   “趁热,凉了不好吃。”   陆柳吸吸鼻子,本意是忍住感动的泪水,结果闻到了汤的鲜香。   他拿筷子夹了一块猪肚放嘴里,猪肚柔软,口感嫩滑,滋味还没品出来,一口就吞下去了。   说不清好吃还是不好吃,总之他还想吃。   连下三筷子,陆柳抬头跟黎峰说「好吃」的时候,才发现黎峰没有猪肚汤,他顿时从感动里抽离,急急忙忙给黎峰分汤吃。   他忘了!   黎峰不要:“这东西我吃得多,腻味,不喜欢。”   陆柳不信,哪有人能把汤吃腻?   他非要分,黎峰推辞不得,只夹了几块猪肚吃,汤就不要了。   汤水滋补,他让陆柳都喝了。   就这点东西,推来推去的,黎峰该要不耐烦,看着陆柳,他的心就可软可软了。   陆柳不是跟他客气,是真的眼里有他,心里想着他,一点好东西,都记着他。   他跟陆柳说:“吃吧,你多喝汤补补,怀娃娃就快了。”   陆柳直白,想要孩子这件事,跟黎峰说了几次。   在饭桌上提,他就不好意思。他记起来出嫁前那阵子,爹爹也给他做好吃的补身子,就不再跟黎峰推来让去的,乖乖把汤喝了。   天冷,汤盛到碗里,不一会儿就凉了。   陆柳喝的时候,汤水是温的,不如烫烫的好喝。但他很满足,那种鲜甜滋味,不是煎蛋汤可以比拟的。   他舔舔嘴唇,不经意展现了喜欢。   清早,黎峰赶车出门,把二黄捎带上了,跟陆柳说:“顺哥儿要饭后才来,你要是怕,就去姚夫郎家坐坐。”   陆柳不怕的,他经常一个人待在家里。   等黎峰带跟二黄走了,他就把今天的衣裳洗了。   他昨天也换了衣裳,当时不觉得,一晚上过去,有些腥。   昨晚还摸鸡了,怕脏了被子,黎峰随手就捞了件衣裳过来,不换也得换了。   纯肉腥的衣裳,陆柳不怕。   沾了那个味儿的衣裳,陆柳要抓紧洗了。   顺哥儿还没出嫁,让他撞见就太羞人了。   实际上,被已婚的姚夫郎撞见,他也羞得不行。   姚夫郎是看着黎峰走了,才来串门的,也没别的事,就跟陆柳说:“就这两天,我们看着天气好,就要去赶集了。你提前跟大峰说一声,他到时就在新村吃饭,省得回来,家里冷锅冷灶的。”   陆柳应下,小脸红扑扑的,哼哧哼哧洗衣裳。   姚夫郎是过来人,看他这个脸色,话都没说,立即懂了,还拿话揶揄陆柳:“呀,果然是刚成亲的小夫郎,像我这种成亲久的,脸皮厚得可以下锅榨油了!”   陆柳嘿嘿干笑两声,含糊说:“没有,没有。”   姚夫郎闲来无事,越看他这样,越想逗他,自己拿个小板凳,坐到陆柳侧前方,打趣他伺候男人的事。   这是陆柳去找姚夫郎的时候提起来的,姚夫郎问他:“你问过之后,连着两天没出门,怎么了?你真让大峰伺候你,然后挨打了?”   下雪天,新婚小夫夫不出门,就是挨打,那也是炕上打架。   姚夫郎笑嘻嘻的,让陆柳细细说。   陆柳脸蛋愈发红了,他也不知姚夫郎说的挨打是不是用的棍子。   他就知道一点,黎寨的男人地位真的很高。   他为着黎峰的面子,抿抿唇,说:“挨打了。”   姚夫郎要细问,陆柳只说:“我让他伺候我,他就打我了。”   姚夫郎跟他相处以来,早发现陆柳老实,闻言也没多想,只顾震惊:“他真打啊?”   震惊完,姚夫郎又很同情气愤:“你家大峰咋这样?看着挺讲道理的人,一句玩笑话都听不得啊?”   陆柳见状,知道他是用力过猛了,忙开口补救道:“但是他伺候我了!”   姚夫郎心情放松了些。   啊,果然还是小夫夫之间的情趣啊。   他又嘿嘿嘿笑问:“怎么伺候的?”   老实人陆柳没多想,说:“他给我煮面条吃了,还烙饼子煮粥!”   姚夫郎哑声。   他一时不知道该惊讶哪一个。   这对夫夫有意思,咋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他是黎寨人,嫁就嫁寨子里,自小就没听说哪家汉子进灶屋的。   黎峰去了,还给夫郎做饭,这事有得唠。   他跟陆柳寒暄两句,就先回家了。   回家料理一阵家务,有小媳妇小夫郎来串门,说起赶集的事,问哪家出车,到时搭伙。   姚夫郎说:“我让大强赶车,他最近闲出屁了,刚好送我们去县里。”   他看见人,话憋不住,很想跟人唠唠黎家两口子。   他又不敢直说黎峰进灶屋给夫郎做饭吃的事,怕黎峰失了面子,找他算账。于是他疯狂暗示:“打得下不来炕,那谁做饭啊?”   炕跟做饭摆一起,那肯定是炕有吸引力。   他们开始听说陆柳被黎峰打得下不来炕,还齐齐嘿嘿嘿,说:“姚夫郎真厉害,这种事都打听出来了,我看大峰护他夫郎护得紧。你们听说没?三苗请接亲队的兄弟吃饭,大峰上桌就说夫郎脸皮薄,笑都不让人笑!”   姚夫郎急了:“不是啊,我说做饭?”   谁要讨论打人,这不比进灶屋严重多了?   大家惯性思维,夫郎做不了饭,那就没人做饭。   “可怜,大冬天的,冷锅冷灶。”   姚夫郎:“……”   跟你们唠嗑真没意思。   他不想唠了,把话题转到赶集上,送他们走。   到外头,刚好看见顺哥儿赶着骡子车经过他家门口,姚夫郎顺嘴招呼了一声:“顺哥儿来啦,今天不打年糕?”   顺哥儿今天来帮陆柳做腊肉的,闻言答了。   姚夫郎笑道:“多少斤腊肉啊?还要你帮忙?”   顺哥儿不知道,说:“可能我大哥让我来偷懒的。”   打年糕一天接一天,做饭都累。   从姚夫郎家出来的小媳妇小夫郎们则说:“哪里啊,你大哥把他夫郎打得下不来炕,不叫你过来,谁腌肉?再放放都坏了!”   顺哥儿:!!   姚夫郎:??   姚夫郎无语,催着他们赶紧走。   “一天天的,话咋这么多?”   顺哥儿聊不下去了,赶忙往大哥家里跑。   此时的陆柳,刚晾好衣裳。   顺哥儿急急忙忙冲进来,开口就是:“我大哥打你了?”   陆柳懵了:“啊?”   顺哥儿看得都着急,“他是不是打你了?”   陆柳茫然摇头:“没有啊,他没有打我?”   顺哥儿长舒一口气,“我就说,我大哥怎么会打人。”   他这才把骡子车送去后院的畜棚,回来又跟陆柳说:“我刚经过姚夫郎门前,好多人都这样说!”   陆柳呆滞,然后慌了。   顺哥儿惊讶成这样,那在黎寨,打夫郎显然不是一件有面子的事。   那姚夫郎说的揍一顿是什么意思啊,难道大家都是被棍子揍的?也没人告诉他啊。   怎么办,怎么办,他都说出去了。   他让顺哥儿去屋里坐:“我给你泡了糖水喝,我去姚夫郎家问问。”   他去姚夫郎家解释解释。   到了姚夫郎家,他一开口,姚夫郎就是:“我懂的,我都知道,我理解你,我也不愿意这么说,你不会怪我吧?”   陆柳要急哭了:“他们会不会到处说大峰的坏话?”   姚夫郎说:“不会的,他们哪敢啊。”   陆柳吃了不常出门的亏,他不知道,这种群居的村庄寨子,话都不过夜的。   他信以为真,回家跟顺哥儿一起缝制手套。   顺哥儿听说他把腊肉都腌完了,心里高兴。   “我大哥还让我来帮忙,说你没弄完。”   陆柳弄完了,他没给二黄说成亲,想让黎峰带二黄去新村玩,就只告诉黎峰,他腌肉了,腌了多少,黎峰没去看。   他拿绣箩过来,问顺哥儿会不会画大手套的样子:“我以前没做过手套。”   家里零碎的活多,出门就把手往袖子里塞,回家就烤火,不会浪费棉花做手套。   顺哥儿做熟练了,他拿了兽皮碳块就比划,看看大小,选个位置,就划线裁剪。   “给你爹做的?”   陆柳差点就认了,记起来他爹已经成为他二舅了,过了会儿才说:“我给二舅的。”   顺哥儿听说过陆柳的二舅,黎峰在家里提过,真是大方。   说起来,他今天还吃猪肚汤了。   “你做得真好吃,娘吃了也说好,大哥把你夸了又夸,娘让我给你带了一百文钱,让你赶集的时候添置些东西。”   黎峰喜欢陆柳,各处都说好,陈桂枝心里有数,知道黎峰不会短了陆柳什么,这一百文钱,大件买不了,零碎的东西能买好多,陆柳陪嫁少,拿了棉衣就够御寒,手里钱多一些,趁着赶集一并添置了,省得日子过不顺。   顺哥儿说着,就从怀里拿出小钱袋子,从里掏出一串钱,让陆柳拿着。   陆柳接过来,眼圈又红了。   “娘对我真好。”   顺哥儿看他知道娘的好,也笑了:“我娘就是嘴上厉害,你以后跟她相处就知道了。”   陆柳「嗯嗯」应声,想着年节将近,他趁着还没晒腊肉之前去赶集,等开始晒腊肉,家里就离不了人,要个人看着。   他正好洗洗晒晒,手上不闲着。家里就两口人,主要是拆洗费功夫,这处顺了,到年节,就简单除尘扫地擦桌子。   这个简单,弄完他就去新村那边帮忙,看看婆婆有没有什么事给他做。   两人上午做手套,主要是打样子,先粗略缝个边固定,中午一起弄饭。   家里食材多,陆柳才开始省,想着顺哥儿是跟娘过日子的,应该也会希望他省一些,就没藏着。   中午有肉片炒青菜,炒完青菜的肉片捞出来炒了咸菜。顺哥儿难得来一趟,给他弄了鱼汤喝。菜式和昨天中午一样。   黎峰带着二黄,午饭不回来吃。   顺哥儿看他做菜的样子就笑:“我娘也是这样做的,我不喜欢,我就爱每个菜里都有肉。我娘说,我这样的,以后一般人家娶不起,让我趁早改了。”   陆柳听了恍然大悟。难怪他一个肉用两次,黎峰吃不出来,原来是从小就这么吃的。   他没说顺哥儿爱吃肉有什么错,他有条件,他也爱吃肉,天天吃,顿顿吃。   下午两人话多了些,顺哥儿跟他说起家中事。   主要是二田两口子的事,现在顺畅多了。   “上次你说他听话,他发了好大脾气,娘后来也常说他听媳妇的话,他为了证明他不听媳妇的话,成天跟他媳妇对着干。”   “我其实不大喜欢这样,他们俩合不合得来,家里都要吵吵。我想他们俩自己过,我娘说还要看着点二哥,哎。”   陆柳大致能懂陈桂枝的心情,要是二田立得起来,她带着顺哥儿,不知过得多舒坦。他跟大峰这里,陈桂枝都没常来,也没叫他过去训话。   关键是二田自己立不起来,媳妇的事还是次要的。   陆柳想了想,新村那边种地,分锅吃饭都不好弄。   二田是种地主力,冬梅要帮着他,到时他跟大峰也会去帮忙,这样子的话,家中饭菜还要一起吃。   陆柳不知说什么好,就什么都不说了。   顺哥儿等半天,抬头看他,“你没话说啊?”   陆柳说:“我相信娘一定有法子的!”   顺哥儿:“……”   知道他是拍马屁,听了还是有点高兴。   差不多到时辰,顺哥儿就要走,晚上不在这边留饭,他回新村,黎峰就能赶骡子车回来,省些脚程。   陆柳还想煮一罐鲜鱼汤给他带着,让娘吃吃,顺哥儿没要。   “下次吧,今天才吃了猪肚汤,再喝鱼汤,娘晚上睡不着觉了。”   至于顺哥儿,他嘴馋,他睡得着。   把顺哥儿送到院外,陆柳回来收衣服。   赶上天晴,衣服晒两天能干。   昨天的衣裳干了,可以叠起来放好。   今天洗的还要再晒晒,他在柴房里搭了竹竿,暂时放里面。   又要开始弄晚饭了,他想到黎峰,就想起了打人,等黎峰回来,他要坦白了说,做点好吃的哄哄。   大峰吃高兴了,人就好说话。希望大峰不要怪他。   今天黎峰回来稍微晚了点,天色见黑,路都看不清的时辰,才赶车到家。   陆柳等得有些怕,到姚夫郎家坐坐,眼睛看见黎峰,就往外走,喊了声,上骡子车搭了一段路,到家后抓紧取热水,让黎峰洗手洗脸。   “怎么回来这么晚?”   黎峰说:“二田两口子在出白工,心里有怨气,二田最近又不听媳妇的话,他媳妇一生气,故意多蒸了一锅糯米。今天趁热打出糕,就晚了时辰。”   陆柳不知说什么好,想想他答应过黎峰,会劝劝他们,他上次劝了二田,不然下次再劝劝王冬梅?   他跟黎峰这样说,黎峰听见就笑:“你别去,你再劝劝,他俩该砸锅散伙了。”   陆柳扁扁嘴,他上次什么都没说,二田自己生气的!   晚饭做得好,陆柳为着哄人,青菜里有肉片,炖菜里有肉片,咸菜没上桌。抠抠搜搜省两顿,不够今天一口吃的。   黎峰晚饭吃得满足,丝毫没看出来小夫郎是要哄他。因为陆柳平时就这么乖,把他招呼得身心舒畅。   陆柳也是磨叽,这这那那开不了口,大晚上的,还摸去狗窝看看兔子、看看二黄,再才回来泡脚。   泡脚他都不拿脚丫踩黎峰了,让黎峰发现了异样。   陆柳把踩脚叫伺候洗脚,黎峰说:“你今天不伺候我洗脚了?”   陆柳听见伺候,话就藏不住了。   他如此这般跟黎峰说了,黎峰听完:?   他沉默了会儿,道:“你是说,你为了我的面子,说我把你打得下不来炕?”   陆柳只「嗯嗯」,不说话。   看黎峰又一次沉默,他赶紧说:“我晚上做了好吃的哄你,你都吃完了,不能生气。”   黎峰听乐了:“你要哄我,应该吃鸡。”   陆柳脸都涨红了。   今天换黎峰伺候他洗脚,给他踩脚,陆柳的脚背被踩得痒痒的,脚盆那么点大,他躲不及,就和以往一样,踩到黎峰脚上,不让他乱动。   黎峰问他:“那你要挨打还是要吃鸡?”   陆柳想了想,说:“那你打我吧。”   这样就不算他在外头瞎说了。   但黎峰的打,跟他说的打,不是同一个打。   打到最后还是吃鸡,没两样。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34章 县城真小   腊月初五,赶集。   黎寨离县城有二十多里路,寨子里赶集,天没亮就要出发。   陆柳清早是被黎峰叫醒的,他舍不得出被窝,往黎峰怀里钻,紧紧抱着黎峰不撒手。   黎峰拍拍他背:“那不去了?等我去卖年糕,把你捎带上。”   陆柳闷声摇头:“让我再躺一会儿……”   他说躺一会儿,实际上又睡着了。   黎峰看他睡得熟,没叫他。   等姚夫郎过来喊门,陆柳才大梦初醒,猛地起身,没起来。   黎峰的手臂太稳,他一下又趴回去,只大声对外头喊了句:“你等等,我马上出来!”   陆柳再不赖床了,穿好衣裳鞋袜,束好头发,就急急忙忙从屋里出来开门。   姚夫郎进门就问:“大峰又不让你下炕了?”   陆柳忙着洗漱,开了门就去取水,只顾摇头说没有。   房里还躺着的黎峰应了声:“对,是我。”   姚夫郎唬一跳。怎么有这种男人?夫郎之间说两句话,他插什么嘴。   姚夫郎不在这儿待了,催着陆柳快一点:“就等你了!”   这话让陆柳很是羞愧,他抓紧漱口,脸都没仔细洗,拿热毛巾用力搓搓,去灶膛里取出一个瓦罐,把里面的粥倒到竹筒里带上。   粥是昨晚煨上的,用灶膛的余火,煨出来的粥很香,米粒细碎,粥水粘稠。   黎峰听他絮絮叨叨的,说这这那那的吃食,就让他往里面切了肉丁。   肉丁也煨烂了,盛出来的粥是肉末粥,香得陆柳舔舔嘴。   他来不及吃了,装到竹筒里带上。   走之前回屋拿钱,他跟黎峰说:“粥好香,瓦罐太小了,我倒出来就没多少了,剩那么一点,肯定不够你吃的,你尝尝味儿,要是喜欢,我回来给你做一大锅!”   黎峰给他把钱拿出来了,他之前给陆柳两串钱,陆柳让他保管着。他娘又给陆柳一串钱,陆柳又交给他了。   总共三串,肉跟盐都买了,旁的东西琐碎,三百文足足的。   陆柳把手套挂脖子上,钱放手套里,背上背篓,抱着竹筒,就可以出门了。   他眼睛里都是晶亮晶亮的喜悦,出去赶集,说不定可以遇见哥哥。   想着哥哥,他把男人都忘了,就这么愉快地跑了。   坐炕上等夫郎亲亲的黎峰:“……”   他夫郎怎么突然不看他了。   陆柳紧赶着到了姚夫郎家,他们两口子都赶好车在路上等着了。   背篓占地方,先叠放到一起,买了东西,再分开放。   陆柳上车后,把竹筒打开,给姚夫郎闻闻香:“等它放温,我们一起吃。”   姚夫郎早上吃了饼子,还带了些干粮。   他看这竹筒就两节高,不是很大,就推辞说不要。   “我们中午回不来,你这点粥,要吃两顿呢。”   陆柳眨眨眼,他就带了一顿的饭。   黎峰让他中午在县里买着吃,推荐他去吃烤馅饼。   黎峰说那家的馅饼特别好吃,外面有芝麻,烤出来颜色焦黄,闻着焦香,吃着酥脆,里边夹了肉臊子,肉汤很浓很香,沾着汁水都下饭。   咬一口饼子,能吃到肉。还能跟老板说刷汤汁,外皮没一会儿就被汤汁泡软了,吃着又香又爽快。   这饼子很大一个,黎峰吃两个能饱,陆柳可能一个都吃不完就饱了。   大肉饼子也贵,有芝麻、白面、肉,一个饼子要十文钱。可以买一碗肉丝面了!   黎峰让他一定要尝尝,可以让老板切两半,一半刷汤汁,一半吃原味。   陆柳原想左耳进右耳出,当没听见,看黎峰也有了缠人的架势,喜滋滋应了。   他跟姚夫郎说:“大峰让我去买馅饼吃。”   姚夫郎随口问:“什么馅饼?”   陆柳就把这饼子的口感再加工描述了一遍,他从黎峰那儿听说的时候就嘴馋,他嘴馋就爱幻想口感,如此这般一说,姚夫郎也听馋了。   姚夫郎对着赶车的男人说:“大强,你听见没有,大峰让陆夫郎买馅饼吃,我也要吃。”   黎强对夫郎也嘴欠:“那你让大峰也给你买馅饼吃。”   陆柳:“……”   这什么人啊,姚夫郎为什么会嫁给他?   姚夫郎才开口,就被男人拒绝了,心里不爽,脸色也难看。   陆柳拍拍他的手背:“没事,大峰说这个饼子很大,我们一人一半!”   姚夫郎惊讶之色藏不住,他们在寨子里大大方方,有什么东西左右邻里之间会分一分,大多都是便宜货,人情往来罢了。   正经去县里,哪怕买个馒头,都不会掰一半分别人吃。花钱买的东西总是精贵。   他听得感动,但他不要。   “不用,我有饼子吃!”   陆柳笑笑,没硬要他吃。   饼子还没买呢,等买了再说。   出寨子前,又上来三个人。   姚夫郎给他介绍人认识,有姚夫郎的本家嫂子,叫她姚二嫂,还有两个夫郎,分别是陈夫郎和苗夫郎。   陆柳听见姓氏,就知道他们也是县西这几个村的人。嫁到黎寨,娘家不远。   其中陈夫郎还跟他家有亲戚关系,是陈桂枝大哥家的孩子,简要来说,是黎峰舅舅的孩子,比黎峰小,要叫表弟。   陆柳到黎寨,习惯没变,不爱出门,现在就跟姚夫郎玩,山脚下这一片地方都没走完,还没跟陈夫郎打过交道。   他望着陈夫郎笑笑,陈夫郎冷淡点头,然后拉着苗夫郎说话。   陆柳对这种态度很熟悉,这是不愿意搭理他。   没关系,他跟姚夫郎玩。   “你今天要买什么?我以前赶集少,不知道买什么好。”陆柳问。   没想到,陈夫郎听见这句话,反而理他了。   “你是县里小哥儿,你赶集少应该的,你见过世面,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陆柳侧目看过去,不知道这位表弟怎么对他有这么大的意见。   他想了想,哥哥确实是县里长大的,陈夫郎这样说没错,就点头笑道:“你说得对。”   然后继续望着姚夫郎:“我跟着你,你买什么,我看看。”   姚夫郎还没开口,陈夫郎就生气了:“你瞧不起谁呢?县里小哥儿怎么了,还不是嫁到山沟沟了!”   陆柳真是莫名其妙,他怕这种大吼大叫的人,他想躲起来。可是他现在用的是哥哥的身份,哥哥的厉害是出了名的。   现黎峰不在,他也没法躲到后边。他呼吸变得又急又短促,只憋出一句:“瞧不起你。”   话短,攻击力强。真诚又伤人。   陈夫郎都要跳脚了,姚夫郎跟姚二嫂劝架,陈夫郎连车都不坐了,直接跳下车。   苗夫郎看好友下车了,愣愣地左看右看。   姚夫郎说:“怎么了?他闹你也闹?你没发现他无理取闹?要走赶紧走,来回几十里路,把你腿走断!”   苗夫郎不走了。   后边陈夫郎大骂:“一群势利眼!”   姚夫郎被他骂出火气了,结果他那个嘴欠的男人居然会护着他,帮忙吵架。   黎强直接停车,下来就冲着后头骂:“你清高,你怎么不冲你哥哥大吼大叫!欺软怕硬的东西!早知道你这样,我大早上的拉你做什么,受这闲气!”   车上众人都对黎强投去惊讶又欣赏的目光。   陆柳跟姚夫郎说:“大强心里有你,你看看他,一听你被骂就急了。”   姚夫郎知道黎强的性子,他觉着黎强就是自己嘴欠想找人吵架撒火,可不知为什么,他听陆柳说大强心里有他,竟然感到羞涩。   “也没有,哎呀,陆夫郎,你说话太直白了!”   陆柳嘿嘿笑。   清早一个小插曲,被这个打趣带过。   他们一路往县里走,话题自然转到要买什么,想看什么,盘算着银钱,互相说说怎么省钱。   另一边,上溪村也有驴车往县里走。   店铺开门,陆杨跟谢岩每天都会去铺子里。   因陆杨说了,要卖对联和喜字福字,谢岩把笔墨纸砚都带上,到铺子里不闲着,有客人就帮忙招呼招呼,没客人就练练字。   俗话书斋的老板还没来找他,不知藏书什么时候到。   他有些心急,总感觉欠着别人什么,心里不踏实。   陆杨笑嘻嘻摸他心口:“不踏实?让我摸摸,我没摸出来啊,怎么个不踏实法?你是不是骗我摸你?”   他把便宜占了,还要倒打一耙。谢岩也不生气,适应性超强,已经能按住夫郎的手,让他再仔细摸摸。   陆杨笑得乐不可支:“行呀,状元郎,你学得真快,哪天也调ꔷ戏调ꔷ戏我,我很喜欢的。”   他都说了,谢岩就记下了。   “我想想。”   陆杨笑意更浓,挨着他贴着说话:“怎么这么呆?调ꔷ戏人还要想?你以为这是写文章啊,还有固定的说法?”   谢岩大诚实:“我会的不多。”   陆杨又不介意:“你试试看嘛。”   谢岩就近在他脸上啃了一口。   陆杨表情呆滞,然后摸摸脸,他感觉脸蛋在升温。   天呐。   他家状元郎会的真少,竟然只能跟他学习怎么啃包子。   可怜。   陆杨脸蛋红红,话语依然奔放。   他问谢岩:“你有没有看过那种书?就是那种,煲鸡汤的书。”   谢岩看过,在书斋看书的时候,失误翻开过,打开一页就放回去了,正经看完的一本都没有。   陆杨有了主意,他跟谢岩说:“那个书斋老板不是让你看藏书嘛?藏书又没送来,你去那边转转,找几本煲汤的书看,这对我们好。说不定照着前人的经验煲汤,我们能更快的有孩子!”   孩子……   谢岩还没考虑过这个事情,他看陆杨好高兴,也笑了。   “行,等会儿铺子里不忙,我就去看看。”   陆杨一个人就忙得过来,他指指赶车的壮丁:“这不是还有傻柱嘛?你就去看,万一以后别人不让你随便看了怎么办?”   谢岩想说不会的,看陆杨眼睛亮亮的,就答应了,“好。”   赶车的傻柱:“……”   我为什么是个人,我为什么不是头驴子。   看书不赶早,先帮着把铺子理顺,谢岩才走。   店铺正式开张,只做肉包子,种类太少,有些客人上门,会空手走。   陆杨又添置了十个蒸笼,从家里就带来了馒头和花卷,都是蒸好的。   馒头有两笼,花卷三笼,还有一笼陆林包的肉包子。   手艺要练,包得不好看,陆杨也拿来卖。   他都想好了,没露馅儿的包子,就是普通包子,不爱吃透油包子的人就买这个。   稍微露馅的包子,那就更好卖了。他直接说肉太多了,没兜住。爱吃肉的人一听就买了。同样的价位,肉多的包子更划算。   到了铺子里,陆杨就再包些肉包子蒸上。   他包包子手速快,有个三笼六十个,他就停下,到前面来替下谢岩,让他抓紧去看书。   男人在走在外边,手里没钱不行。   陆杨给他拿了一串钱。   一串钱就一百个铜板,看起来很多,在县里下个馆子都不够,他是怕谢岩看书饿了渴了,书斋老板不招待他这个不买书的闲人,只好自己出去买吃买喝。   不管怎样,肯定比买书便宜。   谢岩接了,塞小钱袋里放好。   陆杨看他这样听话,嘴巴发痒,在店里,人来人往的,他不好下嘴亲,就问谢岩:“怎么让你看这种书,你就这样积极?”   谢岩实话实说:“想学煲汤。”   陆杨:“……”   好正经,好认真,希望他考举人也这个态度。   他挥挥手,把他家状元郎赶出去学煲汤,然后开始新一天的生意。   陆杨是放得开的性子,他不像别家掌柜伙计一样随缘卖货,店铺没客人,他就会到门口吆喝,开了店,还跟小摊贩一样,周边几个店老板都很佩服他,看他得闲,就会过来串门,跟他搭话。   “陆老板,你也太拼了,实在没伙计,叫个亲戚来帮工也行啊,我跟你说,村里好多人想到县里来,工钱随便开。”   陆杨不跟他们卖惨,难处只说供读。   “我家相公是秀才,读书费钱,我这生意少,这不是想着能省就省吗?年节眨眼就过去了,他还要上学呢,各处都是开销。各位老板,我叫你们一声老爷,你们看着有什么需要,就在我这儿买,让我挣个一文钱两文钱的,算你们资助我家状元郎读书啦!我记着你们的好!”   “呵呵,陆老板真是会说话。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秀才夫郎,就冲你看得起我们,这生意我跟你做!”隔壁酒铺的丁老板笑道。   跟个秀才相公交好,对他们来说没有坏处。   考不上就当普通邻居,考上了,还有点情谊。   旁的不说,能搭着受点庇佑,少点流ꔷ氓混子来闹事,他们就万事大吉了。   丁老板还问陆杨:“你这招牌还没做?”   陆杨想做来着,开门没幌子,铺面都不显眼。   谢岩说等一阵子,等乌平之回来,会送他们一面好幌子。   好幌子要用好布料,陆杨心动。   乌家开布庄,不稀罕这点东西,可他们手头紧,能省则省。   他说:“已经在做了,我相公办的,他这人认真,我也不好催。”   他们就来串串门,寒暄几句,就不在这里耽搁生意,各自都买了几个肉包子走。   丁老板买得尤其多,他一家人都爱吃,前天照顾生意买了尝尝,一吃就爱上了。   丁老板会来事儿,陆杨又忙一阵,抽空过去打了三两酒。   酒跟水一样,三两没多少。倒出来就一碗。   这样买着小气,陆杨说:“说出来不怕你笑,我还没喝过酒呢,我先尝尝味儿。”   丁老板不戳穿,笑呵呵给他打了一碗。   两人都是有眼力的,这一看就比三两多,陆杨回头送了两棵白菜过去,邻里关系就维系结束。   傻柱在墙角缩头缩脑,对陆杨的恐惧更深了。   他们来县里,屁都不敢放。陆杨如鱼得水的,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现在怀疑陆杨到他家说的话都是忽悠人的,他要跟他娘好好说说,远着点陆杨,这人真的不好惹。   陆杨使唤他:“再搬些萝卜出来。”   萝卜比白菜便宜,卖得快。   傻柱飞一般地跑了。   另一边,谢岩到了俗话书斋。   他最近如饥似渴的学习,在铺子里看陆杨人来人往的说话,又长进了一些。   过来是找煲汤书的,开口却先问藏书到了没有。   “快腊八了,我心里记挂。”   他没忘记书斋老板的事,掌柜的高兴,跟他说:“就这两天了,我看你们铺子开起来了?到时我会去请你过来。”   谢岩点点头,再才问他:“我想看看书,这里方便吗?”   掌柜的答应了。他们以前跟谢岩合作的时候,都会让谢岩免费看书。   合作马上要来了,虽说买了包子,但包子是包子,书是书。   他说:“你要看什么书?我让伙计找出来,你去茶室看,我再给你点个炉子,看书暖和。”   谢岩抿抿唇,难得不好意思。   他垂眸说:“我自己找吧?”   书都在架子上,他要找就找。   他找书的时候,陆柳跟姚夫郎经过了书斋门口。   谢岩眼角余光瞥见个熟悉身影,侧目看去,只见陆柳跟姚夫郎两个人,边走边吃饼子,一口一句好香,笑得眼睛弯弯,满脸幸福。   谢岩只看着脸熟,就喊道:“柳哥儿?你怎么来了?”   陆柳从小到大都叫柳哥儿,他听见声音,想也没想的应了。   回头看见是谢岩,差点把饼子吓掉了!   姚夫郎又不知道陆柳是柳哥儿,他也回头看了眼,然后跟陆柳说:“不认识,应该不是叫我们的。”   陆柳硬生生扭过头,跟姚夫郎继续往前走,假装不认识谢岩。   姚夫郎看他脸色不好,问他:“你怎么了?难道你认识他?”   陆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怎么会认识他?”   姚夫郎说:“你是县里长大的嘛,嫁给大峰之前,有两个熟人也正常。”   陆柳只会干巴巴笑。   谢岩出了书斋,站在门口,愣愣看着陆柳的背影。   他呆滞……怎会如此?   他茫然……他做错了什么?   他无措……要不要追上去?   然后他失神坐到书斋门口的台阶上。   他夫郎心里有主意,可能是不方便跟他说话。   为什么不方便呢?   谢岩脑袋空空。   陆柳转过弯儿,越走越慌。   县城真小啊,他出嫁以后,第一次来县里,就遇见了谢岩。   要是遇见哥哥就好了,什么话都好说,怎么会遇见谢岩了呢?   谢岩没追过来,让他松了口气,可他又怕谢岩回家质问哥哥,让哥哥为难。   他越想越是急,不愿意给哥哥招惹麻烦。但直接承认的话,会不会更难收场?   他犹犹豫豫,而谢岩已经下定决心追了过来。   不管怎样,谢岩都不愿意失去他的宝贝夫郎。   谢岩追上来,陆柳就躲不开了。   街上人来人往,还有一个姚夫郎在吃饼子看戏。   陆柳脸上额头都慌得见汗,眼里都是惊恐与无助。   谢岩的迷茫更深刻了,这是什么情况?   他家夫郎是不会露出这种眼神的,他在怕什么?   谢岩思考的时候,智商上线,突然发现眼前这个人跟他夫郎的穿着打扮不一样。   衣裳、鞋子、发带,甚至发型都不一样。   他观察人少,具体到脸上,还看不出细致的差别,但那双眼睛,真的太不一样了。   两人碰面,躲不过去,陆柳侧身跟姚夫郎说:“你能不能等等我?我跟他说两句话。”   姚夫郎吃着陆柳分给他的肉馅饼,吃人嘴短,答应了。   陆柳左右看看,叫谢岩去巷子里说话。   他跟哥哥完成互换,就是在夹巷里。   谢岩跟着他,疑惑问:“你认识我?”   陆柳一听,才发现他可以死不承认的,现在没法说了。   他张张嘴,嘴笨的只会说「嗯」。   两个人到了巷子里,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人说话。   事情似乎要这样平静而沉默的永远耗下去,只是陆柳等不起。   他结结巴巴问:“你、你有什么要问的?”   这个表情,谢岩立即眼熟了。   他想起来了。   他成亲之前,跟娘亲来赶集采买的时候,和陆柳说话,陆柳也是这个表情,被他气哭了。他后来被娘训了几句,过去道歉,还被强买了一只公鸡。   这是陆柳,那他娶回家的人是谁?   谢岩惊恐后退两步,他阻止陆柳说话:“你不要说,我不想知道,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很好,你走。当我不知道。”   陆柳:……   根本不知道怎么办的陆柳,听见他这一串的话,不懂又急。   这是什么意思?他抗拒什么,知道什么?还要不要跟哥哥过日子了?   陆柳张张嘴,想跟他解释一番,谢岩强行阻止:“别告诉我,我已经成亲了,我们现在很好,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今天我们没见过。”   谢岩根本不想追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聪明脑瓜一想就明白,长得这样相似的人,只能是亲兄弟。   换亲而已,没关系。他不管他娶的是陆柳还是陆什么,总之他夫郎在他家,谁也不能抢走。   换都换了,将错就错,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   他为着夫郎追上来,又为着夫郎从巷子里跑开。留下一个陆柳懵在原地。   这个秀才,好像比相看的时候活泼一些?   那个时候谢岩还没这么多话,也没这么多表情。   谢岩慌得好真实,他很害怕失去哥哥?   陆柳一条条梳理,确定谢岩是离不开哥哥,为此能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心里猛松一口气。   真好,哥哥真厉害,夫君这就跟他齐心了。   不知道他家大峰怎么样,知道真相以后会不会接受。   哎。   县城太小了。   希望大峰不要遇见哥哥。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35章 想你了   谢岩没法回书斋了,他一本书都没看,就急急忙忙跑回了铺子。   回来也没话说,喘气就喘了半天,眼睛跟黏在了陆杨身上一样,陆杨走哪里,他就看哪里。   陆杨心里急,看他人没事,就先招待了客人,也让他缓缓神,送走客人,他看谢岩的呼吸顺畅了,给他倒了杯热茶过来,问他:“怎么了?有狗追你?”   瞧他这慌张的样,大冷的天,跑得脑门上都是汗。   谢岩摇头:“没有。”   他出汗了,陆杨怕他见风着凉,把他牵去灶屋坐。   今天在铺子里蒸过三笼肉包子,灶里生火了,坐灶膛口还有余温,可以暖暖身子。   陆杨等他坐下了,把傻柱赶去前边看店,又问他:“那是有人欺负你?书斋的掌柜不让你看书,把你赶出来了?”   谢岩也说没有。   那陆杨就很莫名了,又没被狗追,也没被人欺负,总不能遭雷劈了吧。   谢岩说:“想你了。”   陆杨压住上翘的嘴角:“这是什么值得你跑一趟的事?而且你才出门啊,有没有两刻钟?这就想我了?真黏人。”   谢岩不想说他在路上碰到了陆柳,真正的陆柳。   他目光不移,说:“我会努力学煲汤的。”   陆杨笑他:“就算这样,也不是什么很正经的事啊?”   谢岩急了,他起身走到陆杨面前。   陆杨靠在灶台上,比平时矮一点,谢岩倾身,与他平视,很认真很认真地说:“那你喜欢什么?我都会学的。”   他眼睛专注地看着陆杨,瞳仁里只剩陆杨的样子,神情没大波动,陆杨却感受到了他的不安。   曾经他也这样渴望期盼地望着爹娘,希望不要被抛弃。   如今他长大成人,再没幼时的软弱,可以为别人撑起一片天,面对这种眼神,才知道传递出来的情感有多沉。   这份沉甸甸的感情,压得他的心很踏实。他不怕负责任,他只怕不被人需要。   陆杨握住谢岩的手,故作轻松,“我喜欢什么你都学?说什么你都听?”   谢岩点头。   陆杨就问他:“那你怎么从书斋回来了?”   陆杨以为,谢岩可能会再推辞一下,或者告诉他原因,却没想到谢岩非常直白:“想你了。”   他为这个答案讶异,然后笑起来,张张嘴想说什么,突然嘴笨,只好又笑笑。   谢岩伸手捂住他的腹部,是他常会不舒服的胃部。   这呆子竟当他真是笑岔气才难受,一本正经的替他捂着,让他放心笑。   他这个样子,真把陆杨逗笑了。   不知为何,人在笑的时候,眼睛也会酸涩发热,想要流泪。   陆杨站直了,仰头在谢岩嘴唇上咬了一口。   “小状元郎,大白天的,不许勾ꔷ引我。等回家再说。”   说完,陆杨觉得这话太软了,又说了句:“让你下不来炕。”   谢岩也没胜负欲,因这句话,只抓住了重点词「回家」,高兴于陆杨还会跟他回家,眼眸晶亮的应了。   他今天不去书斋,就在铺子里,搭把手卖包子馒头和花卷。没客人的时候,别说视线了,魂都要跟着陆杨跑。   陆杨到街上吆喝两声,他都要跟去,把陆杨黏的紧紧的。陆杨也不觉着烦,笑得见牙不见眼,高兴坏了!   虽然不知道谢岩怎么了,但是爱他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好男人就是让人心情好,嘿嘿嘿。   他们还要回村子,傍晚时分就关门。   收东西的时候,陆杨才看见他买的一碗酒,一碗酒没必要攒着,他们回家之前,就着碗,一人喝了半碗。   酒暖身子,刚下肚,两人喉间的火ꔷ辣就变成灼烧的热量,让他们身子暖烘烘的。   陆杨拍拍脑门:“你早上回来的时候,就该让你喝,我给忘了。”   谢岩酒量不好,晕晕乎乎往夫郎身上靠。   这副醉态,又让陆杨失笑:“算了,不喝刚好,不然你要晕铺子里。”   回家路上,陆杨跟谢岩盘算着:“加了蒸笼以后,包子馒头都没卖完。这样不行,隔夜的包子味道就不好了,明天让林哥哥一起来店里,他嘴巴伶俐,刚开始可能不习惯,我带他几天,然后我背些包子去别的地方卖。”   谢岩主动揽活,想要分担:“我去吧?我闲着,你叫他来,又要开工钱。”   陆杨拍拍他的大手:“你忘啦?你要写对联和喜字的,写完我一起带出去,到处转转。”   谢岩懵懵愣了会儿,又靠回夫郎的肩头。   不知这酒是什么酒,怎的这样烈,他都坐不直。   路上无话,回家先吃饭。   买菜两天后,陆杨就想了法子出来。各家的菜送到收菜人那里,就先过称,当时就把斤数和菜钱记下,送货到铺子里,陆杨再过称一遍,确认数量,当时就把菜钱结算了。   菜的重量不等,各家略去的零头,在总额上会多出来,多出来的斤数,陆杨也算钱。这些没记账的钱,就是给收菜人的甜头。   所以他们现在回家,不用先数钱分账,能先吃饭了。   家里现在分工明确,作为婆婆的赵佩兰没摆长辈架子,一定要压着陆杨,等小夫夫俩回来,就有热水用,有口热乎的饭菜吃,把人照顾得好好的。   吃过饭,才数钱。   谢岩又没参与数钱,眼睛还盯着陆杨看。   他眼神冒着火,都要把陆杨点燃了。   陆杨串铜板都要串出火星子,使唤谢岩去拿账本记账,把今日开支结余都记录在册,他把铜板装进小竹篓里放好,今天收工,洗洗睡。   白天的陆杨很有干劲,晚上的谢岩很有干劲。   喝完一回鸡汤,陆杨懒洋洋躺着,谢岩却没和他一起躺着,一反常态,翻身虚坐在他的腰上,直直望着陆杨。   他眼神有几分邪气,看得陆杨愣了愣。   一个没注意,谢岩就俯身而下,舔他推间尚未清理的汁水。   陆杨心神震动。   他虽然说是喝鸡汤,但没上嘴过。   他尝试放松,却由里到外的紧绷,数次反复,不得其法,总是僵硬。   陆杨被他的状态逗笑,选择把问题抛给谢岩。   “你还说你没学过煲汤?”   谢岩真是直白得可怕,他说:“我没学过,但我会喝。”   陆杨被他勾得心痒痒,定定看他一会儿,越看越心动。   他抬推,环到谢岩的腰上:“你还有力气吗?”   谢岩用行动表示:“愿效绵薄之力。”   让陆杨笑了他半宿。   -   陆柳把遇见谢岩的事暂放一边,跟姚夫郎吃完了饼子,就去采买。   姚夫郎要买的东西很多,集市上买一些,又来街上的铺子里逛。   肉类要买,家里没有养鸡,鱼还有一些,他让大强去买猪肉,再买一只鸡。   他自己则了买些红枣和红糖,说这东西吃着补身子。   “我成亲快两年了,还没怀上,两边都催得紧。”姚夫郎是这样说的。   陆柳揣着手套,记得他成亲之前,爹爹也嘱咐他要买红枣和红糖回家。   家里还有糖,他再买些枣子好了,先少买一点,吃完了再来。   陆柳不知要不要买鸡,想着黎峰买了好多肉,还有些鱼没有吃,他就不买鸡了。   余下又添置了些调料。姚夫郎说寨子离县城远,他们不比别的村子,有时候一两个月都不见得来县里一趟,冬季尤其冷,开春又要翻地播种,紧跟着就农忙了,这些消耗品,来一趟,可以多买一些。   陆柳就跟着姚夫郎一起买了好些调料。黎峰要下饭菜,需要味道重一点,他多买了些酱。   吃的办完,要买喝的。   喝的就要买酒、买茶。   农家喝的茶都是劣茶,泡出来很多渣渣,十文钱能买好大一包,家里来客人,茶水管饱。   酒要买一坛,他们都是买的小坛酒,选的本地酒,二十文钱一小坛,有两斤。酒浊,喝着辣嗓子,不够醇厚,味道烈,村里汉子都喜欢。   陆柳买给黎峰喝。   再是穿的。年节添新衣,这是有钱人家办的事。   陆柳好几年才添置一件,今年有了好几件棉衣,黎峰也有,他不买。   姚夫郎挑布料,跟他比划,让他说哪个好看。   陆柳从小就穿得灰扑扑的,喜欢鲜亮的颜色。   姚夫郎也喜欢,但他不常买鲜亮的布料。   颜色亮,价就高。他平时住寨子里,家务活一大堆,打扮得花枝招展给谁看?   陆柳想都没想,说:“给大强看啊,你是他夫郎,你漂亮,他喜欢。”   姚夫郎抿着嘴,没憋住笑:“哎呀,陆夫郎,我们俩买东西,你老说他做什么?”   陆柳茫然。   他只提了一嘴而已。   姚夫郎想要,又说:“那我还要出门见人的啊,买这红红绿绿的布,寨子里的人怎么看我?”   以陆柳的村居经验来说,寨子里的人能把眼珠子黏在姚夫郎身上,看见的人都说好,说他打扮漂亮。   他就这样说了。   姚夫郎笑呵呵的:“行,今天这个钱一定要花了。我买绿的吧?年节成亲的人多,我又不是成亲的,穿红的不好。”   陆柳都说好。   反正大家都灰扑扑的,姚夫郎随便穿哪个颜色都亮眼。   他看铺子里有碎布头卖,搭着买了一些碎布头。   他收拾家务的时候,发现黎峰有些衣裳都破了。   黎峰经常上山,或是剐蹭,或是刺破,或是拉扯,衣服都不大齐整。   他买些碎布头回去缝补,余下的料子,他再做些鞋垫。   黎峰火气重,身上汗多,脚上也出汗,鞋垫要多一些。否则鞋子里湿乎乎的,又臭又不保暖。   买完穿的,再买用的。   姚夫郎买冻疮膏、手脂,陆柳一块儿买了。   手脂能擦脸,早上洗完脸出门,不怕风吹了。   冻疮膏会用到,先备着。   姚夫郎再看胭脂,他就不买了。   他出嫁那天打扮过,想想还是觉得好丑好别扭。   姚夫郎让他趁着脸嫩,多打扮打扮。   “男人喜欢。”   陆柳听了,认真想了想,没记得黎峰说喜欢他打扮,就摇头说:“大峰不喜欢。”   姚夫郎:“……”   他说陆柳:“大峰大峰大峰,出来赶集,怎么全都是他,嗡嗡嗡的,你看我,我什么都不给大强买!”   陆柳背篓里沉甸甸的,有一坛子酒,姚夫郎也买了。   他说:“你给他买了酒喝。”   姚夫郎噎住,强行解释:“那是我喝的!”   陆柳只是笑。   他笑起来软软的,姚夫郎看着没火气了,买完胭脂,再叫陆柳一起去买些瓜子花生。   陆柳各买了一斤,姚夫郎说他小气,他就问:“大峰这边客人多吗?”   姚夫郎说:“他以前就是个光棍,谁往他那里串门?现在有你了呀,过年一定热闹,多买些没错。”   陆柳觉着他这里热闹不起来,他都没出去交朋友。今天还莫名其妙跟陈夫郎吵架了。   稍作思索,他各添了半斤。   姚夫郎见状,问他:“大峰是不是没给钱你?”   陆柳想起这件事就高兴,他笑眯眯说:“给啦,娘也给钱我了,一起有三百文呢。”   姚夫郎一听,有些酸。   陆柳就买这点东西,居然能拿三百文钱出来。难怪十文钱的饼子说吃就吃。   还别说,那饼子真香。   返程,他们去城门口附近找大强。   经过那个馅饼摊,陆柳又掏钱买了一个。   他看黎峰给他推荐得真情实感,肯定是特别喜欢吃,他都来县里了,给大峰买个饼子吃吃。   嗯,还要讨好婆婆,不然再买一个?   他算算兜里的钱,咬咬牙,买了两个饼子,都没刷汤汁,就这么热乎着放棉衣里裹着,等到寨子里,还能吃口热乎的。   他们一起出来,东西买完以后,就要挤着坐。   除了大强之外,还有几个汉子赶车出来了,每个车子都要坐好几个人。   采买结束后,车上不好坐人。   最靠近前边的位置放了两只大箩筐,再把两个背篓叠放上去,剩两个背篓放车中间叠放,拿绳子捆严实了,人围着背篓坐,脚要吊着,不一会儿就发麻了。   脚麻就下来走走,也让骡子歇歇,连人带货大几百斤,不好拖。   紧赶慢赶着,回到寨子里已是傍晚时分。   车子先进新村,陆柳眼巴巴张望,果然看见黎峰就在屋外头跟人说话,就大声喊他:“大峰!”   姚夫郎跟姚二嫂对视一眼,捂着嘴笑他:“瞧瞧,瞧瞧,这就是新婚的小夫郎,多热情!”   陆柳被他们笑得脸红,忙缩回脑袋,剩一个苗夫郎坐在角落,看着他们三人不说话。   黎峰听见声音,就往这边看过来,见是陆柳回来了,从门口往大路上走。   大强不停车,笑哈哈说:“把你夫郎拉走,你去天边找他吧!”   车子中间都绑着货物,人就坐边上。   骡子已经累了,到寨子里行驶速度一般般,黎峰大步过来,追了两步路,伸手就把陆柳抱下车了。   姚夫郎跟姚二嫂一起笑话他们:“看把你俩急得!这还没一天呢!”   陆柳没敢回头,被黎峰抱着脸色愈发红了。   黎峰松开他,摸摸他的脸:“能烫鸡蛋饼了。”   陆柳也摸摸脸,然后嘿嘿笑。   新村的房屋分布相比寨子里更加紧凑,大道里边,就是各家房子。要不是家家户户都留了前后院子,每一间都得挨着。   黎家的房子才新盖几年,各处都新着,在大道里面第二排,房屋的间隙里,可以从直入的小路看见路口。   陆柳刚才就是从这里看见黎峰的。   傍晚时分,各家炊烟袅袅,都在做晚饭了。   院子里有人的,都打趣黎峰:“大峰,你宝贝夫郎回来啦?”   陆柳听得喜滋滋的,羞涩都忘了,往那边看了眼。   他皮白,眼睛水润,面颊飞红,看着很娇嫩。又有人说黎峰娶了个漂亮夫郎,把陆柳夸得笑不停。   他跟黎峰说:“大峰,我吃了你说的饼子,好大一个,很好吃,我吃不完,分了一半给姚夫郎吃。”   黎峰听他喜欢,就觉着这钱花得值。至于分给姚夫郎吃,他不介意,他跟别的汉子出去,也互相分食,买都买了,随便。   陆柳怀里还有两个饼子,当时买的时候没想太多,现在要到婆婆门前了,他才后知后觉害怕。两个饼子二十文钱,够买一斤多的肉了。好败家。   到门口,陆柳不进去,先跟黎峰说:“我今天乱花钱了。”   黎峰问他买了什么。   陆柳就买了三个饼子,县里吃了一个,带回来了两个。   一个念着黎峰,一个念着娘。   这算什么乱花钱?   陆柳说:“实在不好再买,不然也给顺哥儿买一个。”   二田两口子就算啦。   黎峰不觉得浪费,但不敢拿到娘面前说,他问陆柳:“饼子呢?”   陆柳拍拍小胸ꔷ脯:“在我怀里。”   饼子很烫,放怀里要把他烫坏,黎峰当即皱眉:“怎么放怀里?烫不烫?快拿出来。”   陆柳以前穿不暖,今年有了棉衣,就可劲儿穿,外头一件大棉袄,里面还有一件小夹袄,他不烫。   他把饼子都拿出来,黎峰塞了一个到自己怀里藏着,跟陆柳说:“你等会儿见了娘,就说你只买了一个饼子,听见没?”   陆柳「嗯嗯」点头,“我知道啦!”   两人进屋,黎峰把饼子交给陈桂枝,跟她说:“这饼子我吃着好,你去县里又舍不得买,我就让他帮着买了。他实诚,捂怀里带回来的,现在还是热乎的。”   陈桂枝很不乐意跟黎峰说话了。   见面就夸夫郎,生怕她哪里不满意,她说她不满意了?   她接了饼子,留他们吃饭,黎峰不留。   “我回了,东西还在大强车上,我们回去清点清点。”   陈桂枝听了,就看向陆柳,问陆柳今天买了什么。   陆柳一一说了,大多都跟黎峰有关系,这这那那的,都是大峰大峰大峰,陈桂枝听了都头大。   她问陆柳:“你没添置个什么?你不缺什么?”   陆柳跟黎峰过日子,没觉着缺什么。   他茫然摇头:“娘,我买漏了吗?”   陈桂枝:“……”   我看你是缺心眼。   陈桂枝挥挥手,让黎峰领他回去。   从傍晚开始,天色黑得很快,他们进屋说几句话,天就见黑。赶车上路,肉眼可见的黑夜降临了。   二黄跑在前头带路,骡子车紧跟着它跑,一颠一颠的把陆柳颠到了黎峰身旁,夫夫俩挨着坐。   陆柳在黎峰身边,就有了莫大的安全感,他很享受这样的安定幸福。   他以前没想太多,认为他跟哥哥长得一样,换就换了。反正黎峰是要娶个夫郎的,他就是黎峰的夫郎了。   今天遇见谢岩,他看谢岩对哥哥的在意,突然意识到,黎峰可能并不想换亲。   夫郎跟夫郎是不一样的,他没有哥哥厉害,被陈夫郎怼到脸上,也只能艰难憋出几个字。   他希望黎峰能喜欢他,像谢岩在意哥哥一样在乎他,知道真相也会选择他,跟他过日子。   他不自信,想着想着就哭了。   陆柳迎风擦擦眼泪,一开口就有鼻音。   “大峰,娘是不是嫌我笨啊?”   你会不会也嫌我笨?   黎峰没想到他会哭,侧目看一眼,夜色模糊,泪水映着月光,让陆柳的眼睛盈着细碎的亮点。   他牵着骡子,空出一只手给陆柳擦眼泪。   “你别多想,我娘给钱你,是想你添置些需要的东西,你没要买的,她没话说了,不是嫌你。”   他的手很粗糙,每一次触碰,陆柳都会觉得刺痒刺痒的,却从来不躲。   黎峰看他哭成这样,更不敢说他已经发现换亲之事,只喊他小名:“小柳,你放心,我想跟你过日子,就会让我娘喜欢你,她没什么坏心思,你别哭。”   黎峰不擅长说软话,讲一句比风还重。   他说:“我心疼。”   陆柳笑起来,眼睛弯弯,又挤出两行泪。   “嗯,我不哭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36章 小撒娇精   夫夫俩回到山下,先去大强家拿东西。   等回家,陆柳抓紧弄饭。   天都黑了,再不快点,人要饿坏了。   今天买的东西都不是急缺的,陆柳想放放,等明天再收拾。   他回屋就点上蜡烛,各处亮起光,急忙忙往灶屋里去。   黎峰说:“煮个鱼汤算了,我们把饼子分了吃。”   陆柳想了想,他吃鱼汤和饼子肯定够,黎峰累了一天,这点东西过不了夜。   他说:“我煮鱼汤面吧。”   他先取一碗面粉出来揉好,然后放碗里盖着醒面,再去水桶里捉鱼。够两人一狗份的鱼汤面,需要捉两条大点的鱼。   陆柳杀鱼去外头,灶屋外有个大木墩,跟水缸挨着近,家里杀鱼杀鸡都在这里弄。   黎峰喂完骡子,过来给他点了只灯笼照明。   陆柳回看他一眼,笑得甜。   他杀鱼利落,刀背敲敲鱼头,趁着鱼脑壳发昏,他就把鱼肚剖开,掏出内脏,再刮鱼鳞。就近舀两瓢水冲洗,鱼洗干净,木墩也就冲干净了。   黎峰看得挑挑眉毛。   他之前还没看过陆柳杀鱼。   处理鱼就去灶屋的案板上弄,他手脚真是快,两条鱼在他手上,不一会儿就骨肉分离。   冷锅热得慢,锅热起青烟时,他已杀好鱼,再等油热,两条鱼已料理完毕。先榨炒鱼骨,混着姜丝炒,把骨头里的腥气都爆出来。   鱼汤要用热水炖,陆柳怕灶眼里的水来不及热,还抽空取了两碗出来,等水咕噜噜烧开了,锅里的鱼骨也焦黄焦黄的,热水下锅,浓香扑鼻。   今天只弄鲜鱼汤面,没别的配菜,他趁着煮汤时去揉面。   面已经醒好了,揉一揉,擀成长条,拿菜刀邦邦剁几下,就有一案板的手擀面。再来过滤出鱼骨,加入鱼片煨炖一会儿,将面条倒入锅里,加点调料就能盛出来。   陆柳跟黎峰说:“我还会做一种鱼汤,把鱼料理好,整条下锅煎,煎熟以后用锅铲把它斩得烂烂的,然后再加热水煮。煮完把鱼肉鱼骨一起过滤出来,再加点葱丝、姜丝,把鱼骨鱼肉炒一炒,又是一盘菜。这个菜刺很多,我嘴馋的时候就爱这样吃。”   一盘菜吃一下午都吃不完,要细细慢慢地咀嚼,直至每一块鱼肉都被咬化了,确认没有一点浪费,才将舔得一点滋味都不剩的鱼骨吐出来。   他看黎峰吃饭快,大口大口吃得很香,认为黎峰也不会喜欢烂烂的鱼骨菜。   黎峰的确不喜欢,吃一口菜,不够费劲的。   但他跟陆柳说:“改天有人来我们家吃饭,你就弄这个菜。”   陆柳听得直笑:“他们会不会骂你?”   黎峰摇头:“不会,我去别家,他们也这样弄的。”   各家日子都一般般,来了客人,搞几盘素菜不像样,弄荤菜又不够吃两口的,鱼骨菜就佷受欢迎。   一条鱼,出一锅汤,一个菜,这就算两个荤,划算。   还有猪杂、鱼杂,都是内脏混炒的东西,腥味重,料理不好很难吃,这东西上桌也是一盘菜。   陆柳记下来了。   汤面出锅,他用大汤碗给黎峰盛了满满一大碗,他就用阔口饭碗盛半碗。   灶屋里生了火,比堂屋暖和,两人晚上就在灶屋里吃,搬个小桌子过来,一人一张小板凳。   黎峰把饼子拿出来,徒手掰两半,分一半给陆柳。陆柳又掰一次,只吃一半的一半。   他饭量就那么点,黎峰没说什么。   饼子有了凉气,不如刚买的时候好吃,陆柳吃得很满足,咬一口饼子,喝一口热乎乎的鲜鱼汤,间或拿筷子夹一块鱼肉吃、夹一筷子面条吃,肚子里暖呼呼的。   等他吃好,脸色也好看了,哭红的眼圈都消肿了,黎峰看着松了口气,跟他说起三苗的亲事安排。   “腊八当天我去得早,你就和顺哥儿一起跟着娘,直接过去吃酒就行了,份子我给,你不用管。”   “我成亲时用过的皱纸红花还在,要找出来,挂骡子头上。这两天,挑个日子,你多烧点热水,不管天气怎样,我得洗个澡。”   黎峰说着说着就笑了:“虽然不是我成亲,但我们几个身上味儿太大,出去接亲不吉利。”   谁臭烘烘的去接亲?   陆柳全都点头应好。天冷,他们都是擦身子,洗澡不勤。他也想洗澡,到时跟大峰一起。   他还疑惑:“这次不用卖年糕吗?”   他参与数钱分钱了,知道三苗家没分到多少钱,那几百文钱,置办酒席都不够。   黎峰摇头:“我们等着月中去赶大集。”   他跟陆柳聊得多,让陆柳分散分散注意力,又说:“三苗他娘会过日子,攒下的银子能不动就不动,一年就留出固定的花销,年头到年尾就指着那点银子过活。三苗成亲的钱早拿出来了。我俩成亲的时候热闹,他家也想办一场,花销就上去了,上次卖年糕的钱,够他们置办些红事用品,酒席就用自家攒的肉、蛋、鱼,存下来的银子基本没动。”   陆柳跟着两个爹攒过银子,说起来都不叫攒钱,是一文文从嘴里抠出来的。   他记得,到他成亲之前,家里才攒了一两多一点儿。谢家给了六两银子的聘礼,在乡里属于中上的数额。   爹爹给他五百文,让他自己添嫁妆,又给他扯了红布做嫁衣,再买了新被子、新棉衣。六两银子听起来多,被子棉衣就花了三两多,红布还是最便宜的,又给他做好吃的补身子……他是拿聘礼置办嫁妆,两头相抵,没剩多少。可见嫁娶真的很费钱。   他把这事记下,也要学习三苗的娘,好好攒钱。   饭后无事,陆柳用剩下的鲜鱼汤面炖点菜叶碎,让黎峰去喂狗儿子,他洗碗烧水,夫夫俩收拾收拾睡觉去。   陆柳泡完脚,身上暖,进了被窝,还是喜欢往黎峰身上贴。   今晚黎峰不动他,陆柳赶集累,又哭了,他难得温情,只抱着人睡。   陆柳却感到委屈,挨着黎峰等了好久,早已消散的泪意再次聚集,想哭。   黎峰听他呼吸声,知道他没睡着,问他:“不困吗?”   陆柳听见问话,跟做坏事被抓现行了一样,好生紧张,过了会儿才平静下来。   平静后,他继续委屈:“你怎么不碰我?”   黎峰听了笑,大手在他身上胡摸了几下:“你这小身板,再被我撞撞,就成破烂了。”   陆柳觉着痒,缩缩身子,不往远了躲,还贴着黎峰靠。   他心思简单说话直,都不跟黎峰绕弯子:“多撞撞就习惯了。”   黎峰更是笑:“你不能补补身子吗?”   陆柳认真思考,改口道:“那我要吃鸡。”   黎峰:“……”   是这样补吗?   黎峰只是愣了愣,陆柳都跟天塌了一样。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怎么可能?   黎峰翻身而起,今晚吃鸡。   -   上溪村。   陆杨照例,天不亮就睁开眼睛。   铺面正式开张以后,他那点忧郁心思都没有了,谢岩的哄睡大法自然失效,睁眼就起床,谁也拦不住他。   他有生活习惯,长辈肯定是要孝敬的,婆婆平常把家里照料得好,他晚上回来有热饭吃,有热水用,也不用挨骂,早上起来后,理应他伺候婆婆,多了不说,早饭该是他来料理。   家里面粉多,他打算做面疙瘩汤喝。   这东西好做,面粉加水搅吧搅吧,就能下锅煮。   纯面疙瘩汤已经很香了,陆杨还切了萝卜丝加进来。   生活有了盼头,陆杨心头火热。   他自己的身体情况,他知道,早年亏空了,现在看着跟牛马一样精神,实际一身暗病,早补早好。   谢岩要读书的,吃喝不能短了。娘亲也一样,这些年苦日子熬着,身心俱疲,也补补。   手里还没阔绰,要补也是小气的补。   锅热下油,炒软了萝卜丝,取灶眼里的热水来熬煮。   这个空闲,他才取去面粉。少量多次的加水,搅成细絮状的疙瘩,锅中水开,他再把面疙瘩倒入。   一人一个鸡蛋,吃着奢侈。打散一个鸡蛋,把蛋液淋到疙瘩汤里,一个鸡蛋吃三个人,就还好。   家里还有点面团,陆杨拿小蒸笼过来,蒸上三个馒头,再等疙瘩汤出锅,把咸菜炒炒。   都出锅后,他在锅里添水,架上锅铲,将汤盆和咸菜碗放上去,盖上锅盖温着。   陆杨回头收拾灶屋,趁着还没出发,再揉点面团出来醒着,等下带去铺子里包包子用。   房里,谢岩挣扎着出被窝,揉揉发疼的额角,把衣裳都穿好,下炕时,果然如他夫郎所说,他两脚发软,险些下不来炕。   追去灶屋晚了点,只看见陆杨一个人忙成小旋风,忙碌里不见疲态与怨气,一身朝气蓬勃。   谢岩看呆了,本就没睡醒,面相更是傻愣。   他来都来了,看也看了,还怕被发现一样,在灶屋门口扒着门框,探头探脑。   他一来,陆杨就发现他了。   静静展现了一下自己的飒爽英姿,陆杨猛一回头。果然把谢岩这个呆样全然收入眼底。   他哈哈笑起来:“你站那儿做什么?要看就凑近点儿,离那么远,看得清嘛!”   谢岩没被抓包的尴尬,让他凑近点,他就喜滋滋凑近了。   陆杨早知道他是戳一下动一下的性子。但谢岩也动得太多了,保持个呆样,还像个端方君子,一旦黏人,就是个小撒娇精。   谢岩从后伸手,抱住了陆杨的腰。   他比陆杨高,这个姿势,下巴能搁在陆杨肩膀上。   陆杨没法使劲揉面团了,笑骂他:“大清早的不读书,跑来灶屋影响我的挣钱大业,等晚上的,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现在天都没亮,也算天黑。   谢岩说:“就现在。”   陆杨看他这个虚虚的样子,没有兴趣。   “你已经被我榨干了,还是先补补吧。”   谢岩抱着他不说话,贴他背上都能睡着了。   眯一会儿,又猛然惊醒,嘴硬狡辩:“我会让你满意的。”   他这种状态不对劲,陆杨笑眯眯应下,心想着,今天一定要去书斋问问情况。   揉完一个面团,陆杨不再干活,洗漱吃饭,赶早出发。   谢岩虚成这样,陆杨不带他。谢岩的天塌了。   陆杨出门前,摸摸他手,又亲亲他的脸,哄着他说:“你听话,回屋再睡一觉,傍晚我就回来了。”   他懂谢岩的不安,还笑道:“我是你夫郎,我们这种关系,我能跑哪儿去?”   谢岩有些后悔:“我昨天不该喝鸡汤。”   陆杨听笑了:“我挺喜欢的。”   都说伺候男人、伺候男人,到他这里,是他男人伺候他。   有些怪,可他真的很喜欢。   他嫁人之前,常听的市井闲话多数离不开男人,家里家外的人都在说伺候男人、伺候男人,他总不甘心。   因接触少,他没多的想法。和谢岩成亲以来,他看似强势,脱光了躺下,又好像跟别人没区别,至多是谢岩会更加顾及他的感受,会照着他喜欢的节奏来。   昨晚真是让他很意外。他明白,这是源自谢岩的不安,这种不安,让他变得更加珍贵。   陆杨经历过这种阶段,他在陈家,就是这样一步步被驯成人形的驴。   他不希望谢岩也变成这样,不想他因为一些庇佑、一点短暂的安全感,产生期盼,因为这些期盼,产出更加浓郁的不安,一步步迷失,困在无形的囚笼里,走不出来。   陆杨又抬手摸摸他的脸,捏捏他的耳朵。   “去睡吧,要是想我了,你就给我剥点瓜子。”   陆杨肯定他的重要性:“除了你,没人给我剥瓜子吃。”   谢岩笑了,黏性降低,愿意放陆杨走了。   陆杨今天叫上陆林一起去县里卖包子,陆林听他说的时辰,看他家院子里亮了灯笼,稍等一会儿,就过来找陆杨。站院子外,目睹了这场别离。   他们哥俩儿往傻柱家走去,陆林还回头看了眼谢岩,谢岩成了个望夫石,依依不舍地追到了路边。   陆林:“……”   他再看陆杨,心情很复杂:“你家秀才相公好酸啊,我以为读书人都是清高的、高高在上的,他真是让我意外,好黏你。不像我家那个傻大个,我起这么早,他还呼呼大睡,我打他两下,他还以为我给他挠痒痒,跟我嚷嚷着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我恨不得锤他两下。”   陆杨笑道:“新婚不久都这样,等过个一年两年的,他说不定还不如你家大铁呢。”   陆林想跟他客套,却忍不住笑了。   等上了驴车,陆杨两手遮在嘴边挡风,在路上就教陆林怎么招呼客人。   “林哥哥,你是伶俐人,口才也好,我不担心,我就怕你去了县里露怯,等会儿你就把铺子当自己家,来往的客人你别多想,别当他们是县里人,县里人也是人,跟咱们村里人没啥区别,你把他们当个客招待,热情点,话赶话的捧一捧、夸一夸,别怕扯闲话,做生意不怕这个,只怕开不了口。”   “上午我跟你一起,下午我看看包子余量,会背一些出去卖,傻柱在铺子里待了好多天,什么活都会干,到时你使唤他就行。要是拿不定主意,就去隔壁的酒铺找他家掌柜的问问,酒铺的丁老板跟我熟,这点忙他乐意帮。”   陆林全都说好,没跟陆杨摆哥哥架子,反教陆杨做人。   陆林的两个哥哥都在帮忙收菜,头两天忙,没来他这儿瞧瞧,前天才来了上溪村,到他家跟他说了很多,说柳哥儿怎么怎么厉害,在县里如鱼得水,让陆林别耍性子,丢了差事。   陆林前阵子就出半天工,白天还在村里走动,他还有妯娌在,不出门就知道村里人怎么说。   傻柱被教训得服服帖帖,现在一天天起早贪黑出白工,任劳任怨,屁话都没有。追到他家里挑拨着骂陆杨一句,傻柱比谁都急,能跳起来骂人祖宗。   要是被人泼脏水,说傻柱看上陆杨了,那完了,傻柱抖着两条腿,都要满村追着那个人打,非逼着他改口。   他怕陆杨是怕到了骨子里。   陆林对这件事好奇,小声问陆杨:“这是怎么回事?”   陆杨轻飘飘道:“哦,忘了告诉你,我有两个官差哥哥,他们招呼了衙门的兄弟照顾我生意,之前来官差巡街,顺道来我铺子里吃包子,我让傻柱跟他们认了个脸熟。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就捉了傻柱。”   两个官差哥哥??   你什么时候有这样厉害的哥哥?!   陆林眼睛都瞪大了。   赶车的傻柱表衷心:“我不敢惹你!”   陆杨冷笑:“但你敢偷听。”   傻柱欲哭无泪。   他为什么不是一头驴子!   清早到店铺,从后门进,他们家是开门最晚的,这样其实不利于卖包子。错过早饭时间,损失极大。   开店生火,把包子馒头都蒸上,昨天没卖完的也热上。   陆杨带陆林熟悉铺子里的环境,跟他一一介绍。   前面卖包子和菜,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红枣。   陆杨多拿了一些瓜子和花生,让陆松陆柏两兄弟在收菜的时候,在村子里卖一卖,又跟那家老板磨嘴皮子,拿到了一些山核桃来卖。   价格跟常价一样,方便好记。   暂时就这点东西,价格记下,就剩招呼客人。   陆林不大放得开,跟陆杨后头搭着和客人讲话,发现没那么难,更多的人是目的明确,买了就走。   就陆杨不怕热脸贴冷屁ꔷ股,不管人家乐不乐意交流,都笑眯眯搭话,说说铺子里还卖什么。做个宣传。   陆林揉揉脸,挣钱果然要豁出去脸皮。   中午在铺子里应付一顿,下午陆杨就背着四十个包子出去卖。   他叫卖的句子改了,什么皮薄馅大的肉包子,他不喊了!   他出门就吆喝道:“包子!卖包子!老板花一百两学的手艺!京城名厨的独家配方!御厨传人手把手教!吃了这个包子,您就跟京城贵人一样样的!”   目送他出门的陆林:?!   隔壁丁老板看见陆杨,还想揶揄他招工的事,一听他的吆喝话,把自己呛到了。这个秀才夫郎真是敢说啊!   路上行人纷纷侧目,陆杨还在叫卖:“卖包子!五文钱一个的大肉包子!老板花一百两银子学的手艺!在京城卖七文钱一个的包子,现在只要五文钱就能吃到!御厨的独家配方,好吃的酱肉包子!只要五文钱一个!”   普通的包子,大家在哪里都能吃。   他要说一百两学的手艺,还是御厨后人亲传,京城都卖七文钱一个,过路行人就很想尝尝是什么味儿了。   陆杨还没绕出这条街,包子就卖了二十三个。   他点点头,非常满意。趁早回铺子里又装了三十个出来,招呼傻柱看店,让陆林去后面再包些包子蒸上,然后飞一般地跑了,拐出这条街,继续叫卖。   等他到了书斋门口,包子都卖完了。   书斋王掌柜的想照顾他生意,还没买着。   陆杨笑道:“今天不是来让您照顾生意的,我是想问问藏书的事,眼看着腊八要到了,怎么还没信儿?我相公把这事记挂着,夜里都睡不着觉。”   自家的事被人挂心,值得高兴。   王掌柜乐呵呵的,说:“就这两天了,冬季路不好走,他们从更北的地方过来,要走学雪路走冰道,比预期慢一些也正常。”   昨天谢岩来过,还说要看书,后来没看就跑了。王掌柜搭着问了一句。   这正是陆杨想知道的事,“他怎么跑了?”   王掌柜被他问得疑惑:“他不是追你去了吗?”   追他?   陆杨垂眸,他昨天没出铺子,是柳哥儿到县里赶集了?恰好被谢岩撞见了?   他愣了下,假作思考,然后笑道:“可能我没听见他喊我,谢谢王掌柜,我今天背着包子出来卖,不好拿菜,等会儿我给你送些菜过来,冬天吃口新鲜菜,人有精神!”   王掌柜与他客套,说着不要,脸上笑容浓郁,陆杨知晓,跟他互相推辞着跑了。   陆杨心中情绪难言,转过街道,步伐就慢了下来。   他心里也不安。人被需要,可能是因为珍视、离不开,也可能是单纯的想要个干活的畜生。   他喜欢他的新家,喜欢现在的生活。虽然有些苦,但很有盼头。家庭成员简单,夫君前程看得见,婆婆性情温和寡言,他们可以相亲相爱的过日子。   但他也害怕。   他怕谢家的麻烦事被解决,谢家母子翻身了,就不需要他了。   他再厉害,也就是个小哥儿,拧不过夫婿。   只要一纸休书,他就无家可归。   他可以利用谢岩对他的依赖坦诚一切,但他怕谢岩会假装友善。   更没想到,知道真相的谢岩,会比他还怕。   陆杨擦擦眼睛,脸上扬笑。   真好,他也是个宝了。   他家状元郎爱他。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37章 我是陆杨   店铺每天开门的时辰短,往常陆杨都会尽量多开一会儿,今天归心似箭,很想早点见到他家小状元郎,加上今天有帮手,他不用守在铺子里,来回跑几趟街,早就把包子卖完了,答应王掌柜的菜也送去了,正好收工回家。   隔壁丁老板看他关门早,又目睹了一笼笼包子的售空,过来说:“陆老板,做不做生意啊?你给我一百两,我教你酿酒啊。”   陆杨听得直笑:“丁老板,你跟我这么熟了,还要笑话我啊?”   说起来,陆杨也想跟丁老板谈谈生意。   他惦记着弟弟,黎寨那边猎户多,男人们多数爱饮酒。尤其是冬日进山的人,水囊里都要装点酒,喝了暖身子。   这些是陆杨出嫁前打听的,现在能派上用场了。   要是丁老板乐意,他也可以从丁老板这里拿货,一次进个三五十斤的酒,叫黎峰过来拉回黎寨,让弟弟在寨子里卖酒。   他铺子里还有瓜子、花生、红枣、山核桃,米面也有,可以一起带回寨子里,看看行情,好卖的多拿一些,不好卖的能拿回来退给他。   因没自家的手艺,比如跟陆杨一样卖包子,这些利钱不高,寨子里人又少,一个月只得几百文钱的挣着。山居生活花销小,弟弟有个营生可做,平时可以贴补家用,在黎家的地位就高了。   下回见了黎峰提一嘴,算他主动表达诚意。   今天就跟丁老板笑着说了一句,有了下文,陆杨再去找他谈。   丁老板的酒铺也有货郎来进货,跟卖油郎一样,走街串巷的卖,乡村里倒是没人去,他还没想过做村里人的生意。   陆杨说:“瞧不起人了吧?到时候看吧。”   聊都聊了,最后一块门板合上前,陆杨又搭着问道:“丁老板吃野味吗?我弟夫是猎户,能给你留新鲜货。”   丁老板都被他逗笑了,过来聊个天,瞧把他给惦记的。   但野味么,还真有点馋。   丁老板说:“我回家问问,改天跟你说。”   “好嘞。”   陆杨合上门板,叫上陆林一起回家。   后门巷子里,傻柱已经把驴车赶到外头,就等他俩上来了。   陆林情绪很兴奋,他还头一次做生意呢!一个个的铜板从手里过,想想就喜人。   他跟陆杨说:“柳哥儿,就你这个伶俐劲儿,好日子不远了!我还愁你家这日子怎么过,家里就一个汉子,地都种不了多少,今天我是明白了。难怪那么多人都想往县里跑呢,种地真是没盼头!”   陆杨跟他说:“县里的工钱是死的,碰到个黑心老板,一个月忙活下来,不够糊口的。人多差事少,那老板多讲几句要把你撵走,旁的话不用说,你自己就急着降工钱,活着都难!”   开店还有很多弯弯绕绕,光是手艺,就能把人拦截九成。   余下一成,还不一定顶得住压力。多得是是被人巧取豪夺走的,比如陈家的豆腐坊。   种地是辛苦,但种出来的东西都是自己的。   家里人多一些,再养养鸡,做做竹编竹席之类的,还能贴补点。   只能说各有各的好。   他们聊了一路,很快到了上溪村路口。   县西四个村子,上溪村是离县城最近的村落。   转入路口,老远就看见村口的大树。   一场雪过去,树叶全部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谢岩站在树下张望,小老头一样,弓着腰,缩头缩脑,两手都塞到了袖子里,看见路口驶来驴车,他才挺直腰背,有了精神。望夫石活啦。   陆杨看着心里软乎乎的,被陆林连声打趣,也只傻呵呵笑。   “没办法,读书人是这样的,黏人。”   到村子里,天色已晚,各家各户都在做晚饭。   陆杨开店有一阵子了,村里人还没看够,早上有人起不来,到了晚上,他们回村,各家门前都有人张望。   陆杨不管他们,车子跟谢岩碰面,他就下来,不跟他们一起走。   谢岩看见他,眸光亮亮的,又是一双星星眼,陆杨被他看得心痒痒,很想把他摁着亲一顿。   小状元郎会用眼睛勾人,陆杨要是上嘴,肯定不会满足于亲,要啃上两口。皮薄馅香,他要吃肉。   他心情好,看谢岩一眼都想笑。   谢岩给他剥了瓜子,怕手上出汗捂着脏,都在家里放着。有半碗多。   “上午补觉了,下回给你多剥一些。”谢岩说。   陆杨不馋瓜子,像瓜子、花生、核桃这类吃着硬硬的东西,他都不大喜欢。   “等我吃完再剥,嘿嘿。”   谢岩应了,也高兴。   今天回来稍微早了点,晚饭还没熟,陆杨洗洗手,想去灶屋帮忙,赵佩兰让他歇会儿。   “马上就好了,你去炉子边烤烤火。”   炉子在堂屋里,小方桌上摆着半碗瓜子仁,谢岩献宝一样,拿来给陆杨吃。   陆杨捧着碗,笑得眼睛弯弯的。拿起一颗瓜子仁来吃,小小一颗,格外香甜。   陆杨也拿瓜子仁给谢岩吃,谢岩嘴巴紧抿着,不想要,陆杨让他张嘴,他才吃了几颗。   从前也嗑瓜子,都不如今天的香甜。   小夫夫俩挨一块儿坐着,陆杨问他:“想不想看戏?”   谢岩还没学会太多弯绕,理解的看戏是戏班子唱的大戏,他好多年没看过,也很贵。   他问:“你想看吗?”   陆杨想看,他跟谢岩说:“走,咱们请人唱戏去。”   谢岩还没会过意:“啊?这么晚?明天吧?”   陆杨拉起他往屋里走:“明天还要开门做生意,哪有空?我估摸着,今天请人,明天才能唱起来,咱们先把人请了。”   他一直没忘记债务的事,今天被谢岩暖了心,就更加急切,算算傻柱出工的日子,陆杨觉着差不多,就带谢岩去给工钱。   装钱的小竹篓在他们屋里放着,陆杨从里面拿出一串钱。   这一串就一百文钱,傻柱出人又出驴车,实在不够工钱的,陆杨也不想给,这点钱就意思意思。   “你别看傻柱老实了一阵就对他心软,我们最大的心软就是不往狠了收拾他,该有的教训还得有。不然过了这阵子,他还能到我们面前蹦跶。”   谢岩不会对别人心软的,这个村子里,没几家是好人。好人也堵不住坏人的嘴。比如说他们成亲那天,也有帮着他们的人,但太少了,不够数。   陆杨说什么,谢岩就听什么,看他风风火火的,脸上还有笑意。   陆杨见他没吭声,抬眸瞧一眼,他家状元郎正望着他傻笑。陆杨哼了声,得意劲儿藏不住。   从他们家到傻柱家有段路,夫夫俩跟赵佩兰说了声,就结伴出门。   天已经黑了,两人打着灯笼,在村中小路上慢步。   不慢不行,村里的路泥泞,化雪以后,各处都是泥坑、水洼,隔三差五就有人摔着。摔得一身泥水,叫骂连天。   谢岩很享受现在的安静,他还有读书人的浪漫,脚下的路不好走,可天上有明月,有星星,身边有夫郎,周边是各式各样的泥砖房屋,村民们不出来闹的时候,各处都很平和。苦日子过惯了,大家伙都会苦中作乐,时不时的有笑脸。   他读过些隐居山林的诗词,想来就是这种模样了。   他跟陆杨念了些诗词听,这些诗词陆杨大多没有听过。   陆杨识得一些字。陈老爹送儿子去启蒙了,两个儿子都不是读书的料,启蒙过后就相继退学。可陆杨羡慕他们,因为上学有好吃的、好喝的,能买新衣、穿新鞋,不用干活,回来摇头晃脑随便讲两句,陈老爹都高兴得不行,话连话的夸。   他小时候认字,是从幌子开始。有阵子也特别爱去酒楼饭店,这两处牌子多,方便客人点菜。就这样日积月累的,他也识得很多字了。   那时候罗家兄弟也上学,陆杨追着他们拍马屁,跟着学了几个字。可惜,罗家兄弟也不爱读书,年少时玩心重,自己都没学好,更别提教陆杨。   陆杨越长大,活越多,人越忙,认得的字短暂没有用处,他算账的本事还是因挨打挨骂挨饿的压力,硬记硬算练出来的。   后来巷子里搬来了一户人家,是做雕版的手艺人,这家老汉识字多,常年跟书打交道,陆杨又心痒痒,老摸过去跟人聊天。当然,也会帮着干点活,一来二去的,他又学了一些字,也懂了一些道理。   诗词他是不懂的,没空学。   他也不会写字,没空练。   他还去书斋翻过书,那些他会认的字,放到书里面,他也不会认了。余下几个忘不掉的,是他偷摸学雕版手艺的时候,日夜琢磨,铭刻于心的字。   平常时候,他只会看看幌子,讲讲话。   和谢岩比起来,他还是睁眼瞎。   他跟谢岩说:“我爱听这个,你回头给我写下来,我要天天看。”   谢岩一高兴,又跟他念了两句。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这句直白好懂,陆杨听了就笑。   夜色之下,他脸蛋发红。竟然感到羞涩。   陆杨心想,难怪听书的时候,那么多小哥儿小姐儿都被书生迷了心,瞧瞧,听听,他家这么嘴笨的状元郎都会讲情诗!   两人再说几句话,就到了傻柱家。   陆杨坏,他连院门都没进,在门外就喊人:“傻柱!在家吗!”   他的声音会催命,一声响起,二声没落地,傻柱就从屋里跑出来了。   大门打开,露出堂屋的大方桌,傻柱一家都在吃饭,人很多,全都齐刷刷朝外头看来。   傻柱娘更是坐不住,紧跟着傻柱身后出来了。   傻柱连着出白工,驴车都给人白用,傻柱娘心里已有怨气了,还每天都听傻柱转述县里情况,说陆杨怎么怎么厉害,她心里跟悬着一把刀一样。   什么债不债,钱不钱的,她已经不指望了,也不想提了,就想问问陆杨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她儿子。   可到了陆杨跟前,她只是赔笑,多的话不敢说。   陆杨当没看见,直说:“傻柱这几天起早贪黑的,我还白用你们家骡子,这事我都记着。这不,今天回来早,我抽空过来给他工钱。当着你们家人的面,也别说我短了少了。”   一百文钱,怎么看都是少了。   因傻柱娘俩没想到他是来送钱的,心情起落之下,惊喜有余,都客客气气的。   “他还有工钱啊?真是谢谢你了,我家这傻儿子,也是吃上县里饭了!”   出工十几天,挣个一百文钱,吃县里饭,要饿死。   陆杨笑眯眯说:“店铺刚开张,各处开支大,先就这么着,以后挣钱了,我还记着他!”   傻柱只想求他放过,挣到钱,就去请个正经的帮工,最好自家买只驴子买辆车,不要折磨他了。   他给他娘使眼色,傻柱娘不用看就懂了。   现在冬季,还有空跟陆杨这样耗着,等开春,傻柱这么一个壮劳力,肯定不能拉去给人白使,地里庄稼还要侍弄呢!   傻柱娘说:“他笨手笨脚的,嘴巴也不伶俐,你现在没人手,他给你帮帮忙算了,铺子开好了,顺畅了,还是请个好人来,你家林哥哥不是也去帮忙了吗?他就比我家傻柱好!”   他们知道怕,陆杨的计划就完成了大半。   陆杨再点了一句:“这怎么行?我还欠你们家银子呢。”   傻柱娘差点就说不欠银子了,话到嘴边,她忍住了。   这些糊涂烂账,不说明白,谁也扯不清。   陆杨定定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跟谢岩还赶着回家吃饭,就不留了。”   傻柱娘也不留他们。   陆杨在他们家门前站一会儿,左右邻里有人探头探脑的张望。   等夫夫俩往回走,这些张望的人又一个个缩回自家院子里。   陆杨牵着谢岩,谢岩提着灯笼。   他们没法四处看,互相瞅一眼都要挑时机,这段路地势低,要多看看脚底。   眼睛没空,嘴巴闲着。   陆杨说:“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他们?跟你偷看我的时候一样。”   谢岩:“……”   他看夫郎的时候,是这样偷偷摸摸的吗?   他要问,陆杨就笑:“我都说你是偷看了,那肯定是偷偷摸摸的啊,半边身子都在门框里边了,还在那儿藏,你说,你是不是故意勾ꔷ引我?”   谢岩是想看他,也想吸引他的注意力,吸引从某方面来说就是勾ꔷ引。他想了想,点头说:“是有意勾ꔷ引。”   陆杨哈哈哈笑得好大声。   他笑得猛烈,谢岩看得怕,想分出手给他捂着肚子,陆杨抓着他手不让他捂。   “我有经验,我不怕!”   小两口还在拌嘴,身后突然传出一阵叫骂声。   “大家伙快来看啊,傻柱娘拿了谢家的银子!人家才挣了几天的辛苦钱,她全拿走了!都来看看啊,谁也别冤枉了她!”   这声音陆杨听得出来,是孙二喜的。   这泼皮,提前把好戏演上了。   陆杨眼睛一亮,家也不回了,跟着满村看戏的村民一起,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傻柱家赶。   谢岩被他牵着,好几次差点踩到泥坑,陆杨急得,恨不能背着他跑。   夫夫俩没占到好地方,胜在夜黑寂静,村落空旷,声音大一点,能传出好远。他们听得清。   傻柱娘跟孙二喜辩上了,家里人都出来嚷嚷着:“你瞎说什么!撕烂你的嘴!那是傻柱的工钱!你知道什么你就瞎说!”   距离谢岩定制计划,陆杨出门挑拨已有半个多月。这期间,陆杨还委托陆林出去放了小道消息,说他挣的辛苦钱被人都拿走了,被谁拿的也不说。   傻柱家跟孙二喜家有旧怨,傻柱娘听了陆杨的挑拨,记恨孙二喜拿了四两银子,到处嚼舌根,让孙二喜有嘴说不清,尝到了谢家这些年的苦处。   孙二喜不是个好惹的,他拉着一家人把村里这摊水搅浑了。   全都是烂账,全都是讨钱的,谁比谁干净了?这些天吵吵嚷嚷的,被孙二喜家闹起来,满村人都拿了谢家的银子。傻柱家拿得最多!   “要不他们家能这样出力吗!他们说是工钱,你们就信了?谁拿工钱是一串串的拿啊!”   傻柱娘很有吵架的经验,直接把话题拉回主场:“你拿了谢家的银子,你亏了心,还想冤枉我家?你问问大家伙儿,是不是你孙二喜拿了谢家四两银子!”   村里人,各家有摩擦都正常。   一家出了把柄,被人抓着念叨谈论也是正常。   孙二喜到处泼脏水,各家都乱七八糟,恨他的人多,傻柱娘一问话,周围好多村民都应声:“对,明明是你拿了钱!”   这是孙二喜的痛点,他一听就气得跳脚。   “我是要债了,我要到了吗?!你们没有要吗?我家是最先过去讨债的吗?我凑个热闹喊两嗓子怎么了!傻柱一家才是畜生!别家都是凑热闹,他家是真拿!”   话题到债务,傻柱娘就不怕他了。   “你那叫凑热闹?你喊久了,叫多了,自己都信了!你丧了良心,黑了心肝!欺负孤儿寡母!空口白牙喊出的二两银子,你好意思拿两次!”   傻柱家的小媳妇小夫郎也跟着骂:“你大房子住着,小媳妇搂着,你尝着甜头了,还想从他家抢钱!我娘把你干的事说出来让大家评理,你还想往我家泼脏水!我家清清白白!你的报应在后头!”   孙二喜说不清这个债,他们以前就拿说不清的烂账逼着谢家母子还。如今他说他没拿钱,更没拿两次,气到赌咒发誓都没人信。   “我拿他一分钱我不得好死!”   傻柱娘:“谢老四闹灵堂都没被雷劈,你这算什么?再说,你是拿的一分钱吗?你拿了四两银子!钱都花完了,还闹上了,又要钱又要好名声,咋这么会做梦!”   孙二喜百口莫辩,嚷嚷不清楚,他们一家眼看着要吵输了,又故技重施,满村子泼脏水。谁说他们家拿钱了,他们就说谁家拿钱了。   村民一致拿口水喷他们,他们吵不起,就全都怼着傻柱娘骂。   “你也拿钱了!你让傻柱跟到铺子里,谢家两口子挣的钱,有一文算一文,全都被傻柱捞回家了!”   傻柱娘算不清这个账,陆杨就今天来给了一次工钱,她说以前没给,那傻柱为什么要出白工?   她说要平息告官的事,那为什么二喜和三贵还在家里躺着,没傻柱这样遭罪?   她说那是菜钱,可是菜钱有多的。各家菜量的零头合一起凑整,挣来的都是她的辛苦费。   她再说是驴车的租用费,狡辩太多,已陷入圈套出不来。   孙二喜再次占据上风:“你拿没拿,你心里有数,大家伙心里也有数!”   傻柱娘又跟他掰扯回债务:“你拿了银子,你就以为别家都拿了?傻柱是不是出工了?我家是不是出驴子了?我们家拿工钱,天经地义!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要是不服气,可以把陆夫郎叫来问话!”   陆夫郎陆杨跟他家小状元郎正在看戏,听得乐呵呵的。   陆杨一个劲儿地说:“打起来,打起来!怎么还没打起来?”   谢岩灯笼都吹灭了,用个很别扭的姿势捂着陆杨的肚子,怕他看戏太激动,也会肚子疼。   周围看见他们的人,听见傻柱娘这句话,都默默往这边瞅了一眼,然后默契移开视线。   这种事,他们谁敢掺和啊。   就在这时,孙二喜张狂失意,一败涂地。   他连声叫嚷:“都上门讨债了,你敢说你不要他家的银子!?你说啊,你怎么不说了?自己都想要钱,说我做什么!看我有能耐拿到钱,你们眼珠子都酸掉了!”   傻柱娘大声喝道:“听!你们听!他说他拿钱了!”   ……   陆杨拍手叫好!   谢岩也隔着人群朝着那边看去。   他们空口说的已还孙二喜四两银子,被孙二喜认下了。   今晚人多,傻柱娘还会持续发力,这件事赖不掉了。   后边的口水话,他俩不用听了。   陆杨连着拍手,再牵着谢岩回家吃饭。   看戏的人聚在傻柱家门前屋后,村子都空了半个,回家的路静悄悄,陆杨轻声问:“谢岩,你怕不怕?”   谢岩热血澎湃,很兴奋。   要是陆杨还愿意留,他能蹲那儿听一宿。   “不怕。”   陆杨点点头,又问他:“我做事风格就是这样子的,你适应吗?”   谢岩不太适应,但他很喜欢。   “我想学,你教教我。”   陆杨笑了,“行,先吃饭。”   赵佩兰在家门口等,家里情况好了很多,她依然不敢出门到村里走动,院门都很少出。   在这里,也能听见傻柱家门前的吵架声,赵佩兰听着心急,怕两个孩子卷入其中,在家犹豫良久,来回踱步,刚准备追过去看看情况,踏步出来,看见了陆杨跟谢岩结伴归来。   远处还在吵,她心中大石落地。   “快,再不吃,饭菜都凉了!”   今晚吃炖菜,在炉子上放着一口砂锅,用两个鱼头煎煮出汤汁,然后加很多的水,炖了一锅白菜。   鱼头不大,是张铁送来的。他跟陆林两口子在爹娘眼皮子底下过日子,兄弟妯娌都在,整条鱼不好拿,毕竟工钱也不是全家一起花。就拿了两个鱼头过来。   家里好久没吃鱼,赵佩兰趁新鲜,收拾收拾弄了。   谢岩让陆杨坐,他去盛饭,一家三口坐堂屋里吃。   谢岩很高兴,话比平时多,席间叭叭转述着吵架实况,化身夫郎的马屁使者,把陆杨夸得天花乱坠。   “娘,村里的债过不久就会没了。”   这样子吵吵,各家互相攻击,本就没有的债务,全都立不住脚,用不了多久,就债销人散了。   赵佩兰依然话少,听得连连点头,眼圈红红的,吃个饭,抹了好多次眼泪,一有感动之处,就给陆杨夹菜。   鱼头也有肉,张铁不好意思拿干巴巴的鱼头过来,往下切了一点鱼身腹,那一点肉,她小心翼翼都夹到陆杨碗里,让他吃。   陆杨没跟她客气,乖乖说:“谢谢娘,我爱吃鱼!”   赵佩兰听着高兴,一家人其乐融融。   晚间洗漱过后,各回各屋睡大觉。   今晚不喝鸡汤,谢岩很是失望。   陆杨笑话他:“你是不是馋我身子?”   喝汤不是要紧事,陆杨转而跟他说:“我有件事瞒你。”   谢岩有预感,知道他会说什么,也想拦着他,还想自己跑出去,躲着他,不想听后面的话。   他早该发现他的夫郎不一样,可是他不愿意细想。   现在事情要藏不住了,他们要坦诚说开。   谢岩很难受。他家担子重,日子苦,陆杨嫁进来,一天好日子没有过,每天起早贪黑,劳心劳力,忙完外面,照顾里面,还要收拾从前的烂账,处理村中恶人恶事。他看着心疼。   他不想陆杨离开他,又很能理解陆杨。他抿唇点头,嗓音艰涩:“我知道。”   陆杨觉着这件事应该正式一些,就把谢岩从被窝里拉出来,两人披着棉袄,坐炕上互相望着。   这间小小的、让人压抑的房间,陆杨已经睡习惯了。   他如今不觉得压抑了,感觉挺好的,随便一转身,就能抱到他家状元郎。   房间小,炕就短,哪怕是通铺,都比别家小一截。   他俩在炕上滚一滚,都能撞到墙壁,抖落墙灰。   每到这时候,谢岩都会露出很窘迫的表情。   陆杨就会说,他抽空,要把谢岩的稿纸拿来糊墙,让他写满圣人言的纸张围着土炕,看着两个人没羞没臊。   谢岩往往会感到羞耻,他羞耻起来,就很有劲儿,会往深了顶,想把陆杨的话撞散撞碎。陆杨只会笑他。   陆杨思绪飘远,回过神来,才发现又想了很多。   幸好天色晚,不然他能再跑出去搞点事情。   他抓住谢岩的手,两个紧张的人挨到一块儿,他软弱了一下。   “我下午知道的,我也知道要怎么告诉你,可我心里有些发慌,东一下西一下的忙来忙去,回来早,又去村里看戏,我刚还想着糊墙。”   谢岩趁机说:“那不说好不好?”   陆杨被他的傻气与在意鼓励到,那些堵在心口的话顺了。   他说:“我是陆杨,杨树的杨。”   谢岩喊他名字:“陆杨。”   他喊得轻,手里捏得紧,把陆杨的手握得发红。   陆杨低头看一眼,心里踏实了,笑道:“我是你的夫郎。”   谢岩的喜悦很有层次感,先惊后喜,大起大落,人高兴了,也活了,还哭了。   陆杨给他擦眼泪:“不像个男子汉。”   谢岩还要握他的手,说话像撒娇,语气很坚定:“你教我。”   陆杨亲他。   他回村的时候就想亲了。   也果然是那样,亲了就要上嘴咬,尝尝皮薄馅香的状元郎。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对不起,想把这个剧情写完,稍迟了一点   今天我妈来我这儿住,我不好熬夜,弟弟组的我明天早上补ouo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38章 山居日常   赶集结束,陆柳再次开始山居生活。   黎峰想吃瓦罐粥,他晚上烧水时多用了些木柴,夜里就把粥煨上,往里切姜丝、肉末,早上拿进灶屋,就闻见粥的香气。   瓦罐粥有着特有的焦香,像蒸饭时的锅巴,比锅巴更黏一些,香味软,不够浓烈。   灶里火大,有些粥米粘在瓦罐壁上,结成了一块块的锅巴。   这些不好浪费,陆柳把粥倒出来,取热水泡着瓦罐,放灶眼上温着。   等他忙活一圈,把赶集采买的东西都理顺,再来看看,锅巴都泡软了,他倒出来,又是一碗粥。   稀了些,米香也淡了,他就咸菜吃着饼子,早饭就应付过去。   陆柳新婚第二天,就把家中里外收拾过,黎峰要找出来的皱纸红花,他稍一想,就知道放哪里了。   在柴房里,好几个闲置竹筐底下盖着,可以防尘。   尘土防住了,潮湿防不住。皱纸红花是用红纸做的,相比红布做的花,更加便宜实惠,也更加容易损坏。   陆柳把它拿出来,专门给它架起簸箕,让它舒展着晒太阳。   村里成亲,一般都用皱纸红花。有些人家还不用红花,挑个日子,就把媳妇夫郎接回家,邻里之间说一下,就算成亲了。   因此,摆酒吃席的人家也不多。这都是富户人家做的事。   听姚夫郎说,这阵子寨子里不少人家在嫁娶,最热闹的就是黎峰这里,其次要属三苗。腊八的日子,提早一个月就筹备上了。   别家也热闹,吹吹打打迎了亲,酒席大多只摆一两桌,亲戚之间吃个饭就算了。邻里是不会请的。   由这个话题,姚夫郎简要说了陈夫郎为什么讨厌陆柳。   “他是你婆婆牵线嫁到我们寨子里的,之前可傲了,聘礼收了十二两,家里摆了三桌酒,有大峰做哥哥,出去有面儿得很,嫁来不久,就在寨子里耍威风,承诺这个承诺那个,你家大峰没给他办事,让他失了面子。这没多久,你过门了。你看看你们亲事办的,全比他强,你俩虽然都是陈家湾出来的,可你在县里长大,跟他这个村里小哥儿不一样。瞧把他酸的,难得见你一面,话没说两句,就气得跳脚了。”   陈夫郎还是陈桂枝娘家大哥的孩子,亲戚关系近。   给他说的亲事不差,也是黎峰一起上山打猎的固定伙伴,平常都是好兄弟,这回吃酒,陈夫郎也要去。   陆柳想想,心里有点发虚。   他真的不会吵架,那又是成亲的大喜日子。要是陈夫郎刁难他,他可怎么办呀。   哎。   陆柳晒着皱纸红花,怕它被风吹跑,又进屋拿了网罩出来盖上,这样怎么吹,它都在簸箕里。   网罩是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靠近山林的地方,鸟类多,没有网罩,他们晒的粮食,甚至山货、肉类,都能被鸟啄了吃。   安排好这里,陆柳再去喂兔子。   二黄不用喂,清早黎峰喂了。   兔子养得很好,毛发都柔软了许多,两只兔子适应了狗窝环境,陆柳进来,它俩都不见警惕,只等着喂食。   兔子的吃喝拉撒都在狗窝里,它们是笼养,出不去,让狗窝里生出骚味。把二黄的窝弄得不像样。   二黄媳妇都没说着,还把它的狗窝嚯嚯成这样,陆柳心里过意不去。   他把兔笼拿到骡子的畜棚里放着,里里外外收拾着狗窝,干草都抱出去,取了新的,也拿簸箕晒上,晒得热乎乎的,再给二黄铺到窝里。   二黄呜呜嗷嗷地叫,围着陆柳转圈圈,大尾巴摇来摇去,圆圆的狗眼里都闪着喜悦的光芒。   真是乖狗狗。   午饭陆柳随便应付了一顿,挖一铲子咸菜,把冻得一粒粒的剩饭捣散,炒了咸菜饭吃。   二黄的午饭就好一些,给它把鱼杂清理出来,再有猪下水,炖煮上一些,再加些青菜碎。人都没吃好饭,它也只能将就,家里有些糙米,是给它留着的。陆柳洗洗,抓两把进去煮。   他还想洗澡,把狗饭凉着,他去屋里找出大浴桶,抓着浴桶边缘,一点点往外挪移,准备烧水洗刷浴桶。   黎峰自己过日子,很少用到浴桶。   要不是娶亲了,他擦身子的次数都不会多。   据他所说,他们常年走在山林,早都习惯身上的脏污,就连积垢引起的疹子、疙瘩,他都能忍着痒不去管。   这在山林里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相比干净的身体,他们更需要干净的水源以及干燥的衣服。   要是失误落水,除非是夏季,其他季节都会优先返程。   山里的水脏,泡过以后容易生病。衣裳湿了,也会增加负重,让肢体失去灵活性,他们不可能负重带着换洗衣物,返程是最好选择。   陆柳很爱听黎峰说起山上的事情,这都是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的。   大山是那样深邃神秘,里头有着他难以想象的奇遇与危险。还有许许多多他从未听闻的植物、动物,就连虫子,他都有好多没有见过。   他当时有着很朴素的想法,跟黎峰说:“难怪山鸡比家养的土鸡好吃,我听说山鸡的肉更加紧实细嫩,也更鲜甜。它们这是每天吃得好啊。”   养出了好身子,能卖出好价钱。   他捉虫子养鸡,都是地里的菜虫居多。   现在靠着山,他来年要捉些山里的虫子来养鸡。养出滋味鲜甜的大土鸡!   陆柳想想就觉着有盼头,他往浴桶里加热水,放只碾碎的皂豆进去泡着,然后去喂二黄吃午饭,再找出竹刷,绑到长棍子上,搅吧搅吧,就用力猛猛刷。   洗过一遍,就用清水涮,这个可以用冷水。   来回数次,他把浴桶也放院子里晒着。   这一通忙活,日头见低,做不了多少事了。他也有点累,就拿绣箩出来做手套。   他想给两个爹和哥哥做手套,一起要三双。现在完工了两双。   姚夫郎给他做了一双,他都戴手上了,不方便送出去。他再抓紧赶赶工。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还差着两天,能赶在年节走动之前做完。   陆柳还想做几顶帽子。他现在戴的是黎峰的帽子,也是皮毛制品,可暖和了。   大了些,戴头上重,也松垮,可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还问过黎峰,手套帽子能不能拿出去卖钱。黎峰给了肯定答复,可以卖钱。   娘跟顺哥儿平常就会做毛皮制品,除了帽子、手套,还做坎肩、背心、皮袄。他俩是熟手,做得又快又好。   这让陆柳高兴又忐忑。能卖钱,他以后也能做。   但卖钱的东西,他一送送三份,是不是不大好?   黎峰倒不介意,只让他先练手。反正家里这些都是碎料子。   忙到太阳落山,陆柳就起身收拾院子里的东西。   浴桶先不拿,等黎峰回来帮他收。皱纸红花拿到另一个房间里放着,只等腊八时挂到骡子头上。   腊肉他一条条慢慢收,竹竿先不收,明天还要继续用。   二黄看院子的任务结束,可以回窝。   它在换过干草的狗窝里呜呜打滚,来回猛扑到草堆里,真是高兴坏了。   二黄不会说话,陆柳站边上看着,就感受到它的欢喜,也有好心情,回灶屋做饭,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临山而居的寨子,大多都会唱山歌。   陆柳不会,听姚夫郎哼了几句,他心心念念的,想要学。   晚上做饭吃,炒个菜。   黎峰连吃几顿鱼汤,今天不做鱼了。   陆柳发挥他的省钱小技巧,今天炒完青菜的肉片,他捞出来煮了碗汤。   汤也是青菜为主,肉少,又已经用过一回,他没加多少青菜,随便沾点油腥,就加水煮,放入肉片,混点肉味,只煮出一碗多的汤,就盛出来。   下饭菜是酱烧萝卜,把萝卜切成大块的三角丁,先过水煮煮,再捞出来下锅,加大酱翻炒均匀,再加水焖一会儿。   萝卜入味后,就全是酱汁的咸香,吃一口萝卜,能下两口饭。   差不多到时辰,陆柳饭菜都弄好了,又跑外头去等。   外面冷,黎峰不让他出去等,他总是嘿嘿笑,笑完就忘了。   如今大毛帽子戴着,两手揣着,棉衣又厚实,他不怕那点风吹,就想早点见到黎峰。   黎峰眼力好,夜黑不影响他看见夫郎。   陆柳还没养出肉,裹着厚重棉衣都瘦瘦的。他皮肤白,灯笼里的一点光亮照出来,映在他脸上,很有点山鬼的感觉。   说实在的,这个角度太过刁钻,让陆柳那张温柔软和的脸蛋都有了几分邪气。诱ꔷ惑着猎人急速奔来。   黎峰走到近前,陆柳才从地上捡起灯笼。   太冷了,他没用手拎着。   黎峰暼一眼灯笼,没告诉陆柳他刚才站在这里,像只诱人的山鬼。   他到家,先去放骡子,顺道就喂了骡子,发现畜棚里有兔笼,怕骡子把兔子踩死压死,就又把兔笼拎回狗窝。   二黄呜呜汪汪,叫声很委屈。   黎峰再好的眼力与嗅觉,都没能立即发现干草被换过,还让二黄别闹脾气。   “养肥了有你的兔腿吃,乖乖的。”   二黄不叫了。   眼神幽怨地望着兔笼。   黎峰回屋,陆柳已经给他打好热水,拿来了棉帕,让他先洗脸洗手。   紧接着,两菜一汤上桌,饭也盛好,夫夫俩坐下就能吃。   黎峰说了二黄的异样:“抽空要搭个兔窝,它不乐意看兔子了。”   陆柳说了他换了干草的事,黎峰听得一愣,然后笑骂:“这狗崽子,我说它跟我闹什么脾气,原来是被你惯的。”   陆柳嘿嘿笑:“它都叫我爹爹了,我应该的,应该的。”   黎峰虽是骂,心里也高兴。   他是把猎犬当儿子养,寨子里很多猎人也如此。但娶过门的媳妇夫郎,多数不能理解,认为畜生就是畜生,还有人从狗嘴里抠吃的,生怕狗多吃一点。   陆柳待二黄好,他很感动,饭还没开始吃,就给陆柳夹了很多菜。   夹菜的时候,黎峰突然想到一件事。   去吃席,好菜要抢,他家小夫郎柔柔弱弱的,怎么抢?到时别捧着空碗哭。   要不让三苗娘给他留一碗菜?   嗯……这样不好,别人也学起来,三苗娘就难办了。   黎峰问陆柳:“你会抢菜吗?”   陆柳没懂:“嗯?抢什么菜?”   黎峰要试试看,青菜没什么抢头,就把酱烧萝卜当做红烧肉来抢。这一块块的,夹也不好夹,正好练手。   陆柳还没明白他的意思,黎峰要跟他抢菜,他当饭间娱乐,抢就抢了。   黎峰刚开始还想让着陆柳,下筷子的速度慢,也没使劲,却没想到陆柳好本事,瞧着柔弱软和,抢起菜来面不改色,伸手必有收获,一夹一个准。   他不动声色认真起来,才跟陆柳抢了个有来有回。陆柳傻兮兮的,竟然还夸他:“大峰,你真厉害!”   黎峰受不住这一夸:“是你厉害。”   陆柳笑道,“我有阵子没抢菜吃了。”   他家立不起来,他走到外面有人欺负,家里饭时,自然也有人过来抢食。   赶也赶不走这些无赖,一说就是来串门的,骂也骂不过,亲戚来帮忙,长久不了,人家乐意来,他们还能顿顿去请人吗?   吃饭是天大的事,不吃饱做什么都没劲,他们一家苦哈哈的为什么?还不就为了点粮食奔波。   陆柳很小就跟人抢食了,那时候他老抢不过,后来去捉虫子,他刚开始不敢碰虫子,就拿木棍去夹虫。这样误打误撞的练出来了。   盘子里的菜不会动,虫子还会到处爬,他一练好多年,筷子上的功夫,别人不如他。   他轻飘飘笑一句,黎峰听了好心疼,又给他夹了好多菜,把他碗里堆得冒尖尖,陆柳不明所以,都不知道他说漏嘴了,只顾高兴,笑起来软软的,眼圈微红。   他想把这碗饭菜都吃完,高估了饭量,吃到最后还剩半碗,黎峰接过去,两三口就横扫而空。   陆柳看着他吃饭,跟他说家中事情。   “皱纸红花找出来晒好了,浴桶也收拾出来了,今天洗刷过,明天就泡澡。我也想洗澡,我跟你一起好不好?”   黎峰好定力,没被他的话呛到,但一词一顿,重复道:“你,跟我,一起,洗澡?”   陆柳在家是跟爹爹一起洗澡的,省水省柴火。   他就这么想的,水都烧了,只洗一个人,多浪费啊。   黎峰看他好认真地点头,两眼澄澈,就也点头。   “行,明天洗。”   明天才洗澡,黎峰今晚就忙活上了。   家里几间屋子,他来回转悠来回看,给浴桶找了个好地方。   他把浴桶放到了加盖的小屋里,这里地方不大,原来是顺哥儿住的。当时手头没多少银子,就让他睡着小床,后来没盘炕,人就搬走了。   里头堆了柴火,都是劈好的。最近用了一些,黎峰又好久没劈柴,屋子空了一半。   他使不完的牛劲,愣是把柴火搬了许多出去,把灶屋墙角堆得满满当当,再把小屋收拾收拾扫一扫,从房梁之上拉绳子,在下方系竹席挡风。   家里还有草席。草席是一束束绑起来,蓬松又大,平常拿来盖畜棚用,可以保暖。黎峰闲着就会做一些,怕狗子和骡子冻着。   他怕夫郎冻着,紧挨着竹席,又挂了草席帘子。   帘子合上,就在里头泡澡。   陆柳过来看,见帘子之后只够放个浴桶,竹席草席能把这儿围一整圈,这样的隐秘之处,他跟黎峰要窝在里头,还是脱光了窝,他脸腾地烧红一片,呼吸之间身体都在发烫。   黎峰侧目看一眼,二话没说,把他捞怀里重重亲吻。   今夜无眠,隔天洗澡。   (已删完,求放过,感恩!)   因要起早迎亲,黎峰他们几个下午就休息,先不打年糕了。   陆柳从早起开始红着脸,直到见了黎峰都没缓过来,他磕磕巴巴话都说不顺了,被黎峰拉去帘子后边,还傻愣愣看着。   等黎峰一桶桶往浴桶里上好热水,他还想挣扎一下:“要不你先洗?我看这浴桶怪小的。”   黎峰没答应。   陆柳:“……”   不想洗澡了,让他脏死吧。   黎峰亲亲他的脸,问他:“想不想要孩子?”   陆柳想要,看看浴桶,又看看黎峰,手已经摁住了棉衣:“你今天不许乱亲。”   黎峰应了,陆柳就这样信了,麻溜儿脱衣泡澡。   浴桶高,黎峰比他晚进,在外面抱他进去。   水色清透,陆柳被热水包裹着还是害羞,缩成一团,只露出光洁清瘦的脊背。   黎峰下水,浴桶的水位高升,陆柳个子小一些,没法低头,再低头,就要喝洗澡水。   泡澡的感觉很舒服,温暖的水挤压着身体,轻重适度,身体的疲乏与不安都在水中舒展,不自觉就放松了。   (这里什么都没写,请明鉴,恭喜发财!)   陆柳的脸被害羞和热气蒸得通红,黎峰扶正他,盯着他红红的脸蛋,夸他漂亮、好看,“跟成亲那天一样好看。”   陆柳呆了呆。   和成亲那天一样?他记得他的脸被涂得很红,嘴巴也很红,他不习惯,一直以为很丑,原来是漂亮的吗?   他问黎峰:“真好看吗?”   黎峰不骗他:“真好看。”   陆柳眨眨眼睛,后悔没有买胭脂了。   有了胭脂,他的脸就能一直红红的,黎峰就会一直喜欢他,等发现换亲的事,也会爱他了。   他神色突然低落,黎峰亲亲他,问他:“怎么了?”   陆柳说:“赶集的时候,我没跟着姚夫郎一起买胭脂,还以为你不喜欢,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买……”   黎峰心里软,“过几天赶集,我给你买。”   (已拉灯删除,感恩放过!)   今天下午开荤,晚上睡得早,再醒来已是腊八。   黎峰神清气爽的,起大早都双眸有神。   他招呼好骡子,给骡子头上系好皱纸红花,自己则系上红腰带,然后载上陆柳,去三苗家吃酒。   三苗家人丁兴旺,在寨子里很多亲戚。   山下很多人都要去吃酒,大强跟姚夫郎也起早出门。他们两家是亲戚,大强今天也要帮忙接亲。   两家路上碰见,姚夫郎跟陆柳聊天说话。   陆柳坐在骡子车上,靠着黎峰的背,脑袋一点一点的,还没睡醒。   姚夫郎成亲久了,跟媳妇夫郎们说闲话多了,脸皮厚,当着两个汉子的面,都问陆柳:“怎么了,你又下不来炕了?”   陆柳醒着犯困,跟他说:“我下来了啊?”   姚夫郎笑嘻嘻的,“你人下来了,可你的魂儿还没下来!”   陆柳没多想,嘿嘿笑两声,说:“你下来了吗?”   姚夫郎:“……”   陆夫郎就是不会说话!   他要是下来了,能这么精神吗!   黎峰被他们俩笑死。   黎强没面子,招呼姚夫郎给他挠背,左左右右的挑剔,让姚夫郎有阵子没能找陆柳说笑。   挠一阵,姚夫郎不高兴了。   “怎么着,我下炕就是为了给你挠痒痒的?我看你是皮痒痒!”   姚夫郎说完,给黎强背上来了两巴掌,然后继续找陆柳说话。   “三苗家的席面漂亮,也攒了些肉菜,我爱吃蛇羹,让婶子给我留了一碗,你吃不吃?我分你一半。”   自从陆柳分了一半肉馅饼给他吃,他就对陆柳很有好感,如今有好吃的,也乐意分给陆柳。   陆柳还没吃过蛇羹,他也怕蛇,瞌睡都要没了,只会摇头说不要,不吃。   姚夫郎让他尝尝,还会拿捏他的心思。   “你不能怕呀,你家大峰喜欢!他还会捉蛇呢!你要是怕,他以后想吃蛇,就只能去找别的小夫郎做了!”   陆柳眼睛睁大,声音都大了:“我不怕!”   把姚夫郎笑得锤鼓,咚咚咚的。   陆柳小脸飘红,都不好意思挨着黎峰靠着了,想要坐开一点,黎峰分出手,握着他的手,跟他说:“我不常吃蛇。”   他吃也不是在家吃。他以前是单身汉,尤其是二田娶亲以后,他就不常回家了,去山里一待几个月,食材都是在山里找。   山里蛇多,他随便走两步就能捉一条,顺手就料理了,早都不馋蛇了。能捉下山的,他都会拿去卖钱。   但陆柳可以吃吃蛇羹尝尝鲜。做成蛇羹,一节节的,不往深了想,看不出蛇样。   蛇羹滋补。他们是切成段,还要再拆蛇骨,炖的时候往里面加菌子、木耳之类的东西,炖出来鲜香味甜,蛇肉一条条的,不知道的,就当鱼肉吃了。   陆柳还没养好嘴馋的毛病,听黎峰说起,又想吃了。   他说:“那我让姚夫郎分我两块?”   黎峰想着陆柳手上的功夫,认为他家小夫郎不用别人分食。陆柳会是酒桌霸主。   一路说说笑笑,到了新村,陆柳先回家,跟娘和顺哥儿一起,姚夫郎要去三苗家帮忙,暂时跟陆柳分开,还跟陆柳说:“放心,哥哥照顾你,等会儿给你拿好吃的!”   顺哥儿今天起得早,听到外头动静,出来瞧一眼,正好听见这话,瞬时拿两只晶亮晶亮的大眼睛盯着陆柳看。   “大嫂!也给我分一些!”   他比两个哥哥年纪小,从前日子苦了些,幸好陈桂枝泼辣,没人上门抢食。娘掌勺的时候,他碗里的吃喝不会短了,在家就没抢过。   寨子里办酒席的人家有一些,一年到头,顶了天就吃四五回席面,他回回都抢不过!   紧挨着娘,才能混口肉吃。   现在好了,大嫂也有本事。他能两口肉了!   陆柳对自己的本事一无所知,被弟弟期盼的眼睛望着,心想着,他也是哥哥了,那就不能让弟弟失望。   他待会儿有拿出十成十的本事,让顺哥儿吃个饱!   早上在家,他帮着干了些杂活,尤其是灶屋里,他里里外外收拾,把各处都理顺了。盐罐子油罐子外边都擦洗一番,进屋就清爽。   陈桂枝不使唤他干活,叫他歇歇。   两边分锅吃饭,和分家没区别,以前是老大养她多,她现在由老二养,谁也不能说她偏心,没道理。   既然形式上等同分家,陈桂枝不使唤,陆柳就没有干活的道理。   陈桂枝有事想问他,她最近连着吃了两个猪肚,心里愁着,正好趁黎峰不在,问问陆柳。   哪知道陆柳是个老实性子,一听她问话,就急着找事情干,愣是把灶屋收拾妥当了。   陈桂枝板起脸,陆柳才知怕,乖乖跟着婆婆回屋。不然他还能里外洗洗刷刷。   陈桂枝的屋里有桌有椅,靠着东边开窗,白天进来也敞亮。   她让陆柳坐下。桌子靠窗,椅子不挡路,是在桌子两头,两人面对面坐着。   她盯着陆柳问:“大峰最近怎么总让你给我炖猪肚吃?你俩发财了?手里有钱捏不住?”   陆柳都不敢看她,心里明白是自己没用,才要黎峰操心,话说得很没底气。   “他心里惦记着你,说你喜欢吃,上次采买年货,买了好多肉,一起搭着买了猪肚,让我炖了送来。”   问是几个,陆柳说三个。   “还有一个,这两天就炖了。”   天冷,食物耐放,可惜没有连绵下雪。不然能间隔时间再长一些,现在只能紧着炖,把人吃到腻味。   陈桂枝听了更是皱眉,三个猪肚,她吃了两个,这叫什么事?   她又问:“是不是你让他买的?”   陆柳摆手摇头:“没有,不是我,我都不知道你喜欢吃猪肚,我以前都没吃过猪肚的。”   陈桂枝唬他:“那就是他做了亏心事。养了二十多年,早不惦记我,晚不惦记我,一下买这么多猪肚,我看他心里有鬼!”   她说对了,但陆柳不知道。   陆柳只顾帮黎峰解释,一着急就说漏嘴了。   “他说我炖好吃的猪肚,你吃了喜欢,就会喜欢我。”   陈桂枝:“……”   她难道是恶婆婆吗?要这样子讨好?   陈桂枝冷哼一声,今天非得找大峰问问。   暂时没别的,她放陆柳出去找顺哥儿玩。   陆柳找了顺哥儿,心里怕怕的。   顺哥儿问,他又说了一遍。   顺哥儿奇了:“你们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这样讨好我娘?”   陆柳想了想,说:“因为我们没在跟前孝敬娘啊,隔着远,只能送些吃喝了。”   顺哥儿听着,觉得有理。   为着酒席能多吃两口,也为着家庭和睦,他如此这般劝了劝陈桂枝。   陈桂枝说:“你也是缺心眼。”   缺心眼顺哥儿跟缺心眼陆柳提前去了三苗家,看狗子。   陆柳叭叭叭说了很多二黄多么多么可怜,单恋一只狗,碰上了强横爹,可能要狗生遗憾了。   寨子里没有说书的,这类故事少,顺哥儿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听着狗子的爱情故事都觉得感动,要带陆柳去看看三苗家的漂亮大狗。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多写了一些,来晚了qwq   晚上还是十点见,正常更新——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39章 小醉鬼   三苗的猎犬有个朴实无华的名字,顺着次序,叫三两。   它一身黑黄毛,明明也是毛茸茸的外形,身型却极具美感,不显臃肿。是陆柳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来的矫健。   毛色分布很漂亮,以眼睛为分界线,嘴鼻是偏米黄色的毛,胸腹也有同色的「围脖」。黄色实在太浅,日光之下,更像白色。   更让人见之难忘的是它额头的三角印记,毛发虚化了边缘界限,像是山神的祝福。   顺哥儿叫它一声,它就从朝顺哥儿走来。   陆柳发现它的爪子是白色的,很明显的白。   “好美!”陆柳夸赞道。   顺哥儿伸手,三两就把爪子放上去了。   让它坐,它就坐。爪子还在顺哥儿手心。   顺哥儿收手,它才放下爪子,两只竖起的耳朵都有着机灵劲儿。   陆柳心痒痒,也伸手喊它:“三两,握手。”   三两看看他,过了会儿才伸爪爪,落在陆柳手心。   猎犬的爪子不柔软,肉垫都起了茧子,和手心相碰,会感觉到硬,像砂石。   陆柳手心握起,手指能摸到它爪上的毛,这里温热柔软。   他夸夸不停:“乖狗狗,你好漂亮,摸着好舒服!”   顺哥儿看他这样,撇撇嘴,“大嫂,你忘啦?你是来给二黄相看的!”   “啊?”陆柳记起来了。   他想,二黄真是没有眼光,为什么不喜欢漂亮乖狗狗,要喜欢爱撞人的花妞?   三两都不会随便舔人,陆柳还想给它喂吃的。   顺哥儿说:“它不会吃的,放碗里也不吃,只能三苗哥来喂。”   陆柳就不喂了,站起来说了几个口令,是他平时跟二黄玩的时候会说的。   比如跳跃、转圈,别的具有攻击性的指令,他不敢说,比如追击、扑咬。   他们在后面跟狗玩得可开心,一时没注意到时间流逝。   听着敲锣打鼓的声音传来,才发现接亲队到了,依依不舍告别三两,约好下次来找它玩。   顺哥儿说:“回狗窝里躺着。”   狗窝顶上没封严实,门与顶之间有两尺宽,乖狗狗耍帅,助跑两步就起跳,稳稳从门上缝隙里扑进狗窝,半开的门纹丝不动。   陆柳给它鼓掌叫好:“真厉害!”   三两「汪」了声。   陆柳更喜欢了。伸手必有回应,话都不落空,好狗狗。   顺哥儿跟三苗家的人熟悉,在后院拿了水,两人洗洗手,就去前院瞧热闹。   接亲队到家,一溜停了六辆车,三驴三骡子。   三苗娶亲,人走在最前头,往后是黎峰和大强。   参与接亲的人,陆柳都眼熟,是他上次来吃酒的时候,同桌见过的人。是黎峰的好朋友们。   赶车的人挑选过,都是个头精壮,人也英挺的俊小伙。坐车上敲锣打鼓的人,长相就没那么挑,看得过去就行了。   他们到前面,挤挤攘攘的,各处都是人,张口都是吉利话,不似聊天时,一句接一句的话赶话,但每个人都能互相接上。   说个「白头偕老」,就有人紧跟着喊「子孙满堂」,热闹极了!   陆柳经历过这场面,他嫁给黎峰的时候。虽然蒙着盖头,耳边听见的祝福声还要叠出声浪。这是酒席请的人数更多的原因。   新郎牵着夫郎过门,到拜堂的时候,顺哥儿跟陆柳都挤不进去,两个人踮着脚瞅热闹。   顺哥儿是年少心态,陆柳是真的好奇。   他以前都没吃过席,村里红白事的酒。除非极亲近的关系,否则不给他们家发帖子。怕他们回不起礼。   因这个原因,他们家通常只有父亲去,他都没能跟过去。多个人,多张嘴,哪怕他不动筷子,别人都要防着他偷吃。   他在人堆里找到了黎峰。   黎峰在那儿哈哈大乐,和一帮汉子一起调笑三苗。一声「送入洞房」喊出来,他们的起哄声能翻了天。   黎峰没对他这样过,各处都呵护着。   陆柳喜欢被爱护的感觉,可这一刻,他莫名被黎峰外放的性格吸引,也很想看看黎峰野蛮的一面。   新人去了洞房,他们就能落座吃酒了。   顺哥儿早问过桌次,拉着陆柳找到了陈桂枝那桌,两人挤着一张长板凳,和另外几个小媳妇小夫郎一起,随便动一下,都能把别人撞着。   三苗照着黎峰娶亲的排场来,落实到各处都要低个档次。   接亲的车少一些,酒席的菜固定,吃完就没有,不是流水席。   接亲已经结束,车子不用管了。   开席之前,大家都盯着桌上餐食。   陆柳记着顺哥儿,问他:“你想吃什么?”   他会努力抢来的!   顺哥儿想吃大肘子。   他在酒席上就吃过一两次肘子!   大家都在伸筷子,一来一去的功夫,盘子就空了,实在抢不到。   席间喝酒谈天,都是碗里有菜以后的事,现在先要盯菜。   陆柳记下了,又问陈桂枝:“娘,你想吃什么?”   陈桂枝看看陆柳,又看看两眼放光盯着席面的顺哥儿,对他俩没话说。   她本不想理陆柳的,但她吃了两个猪肚。   陈桂枝:“……”   她说:“顺哥儿不是要吃肘子吗?我也吃。”   陆柳点点头,把顺哥儿的筷子也拿手里捏着,左右手都拿着筷子。   陈夫郎跟他一桌坐着,陆柳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陈夫郎让大家看陆柳:“县里来的小哥儿就是不一样,吃席都是两双筷子。”   陆柳忙着盯菜,先不理他。   空盘就是一瞬间,不能大意。   陈夫郎又说三苗家娶亲的排场:“车子不多,席面不够,聘礼也少,怎么还把你请来了?不怕你笑话他们?”   人家正在办喜事,他在说什么东西?   陆柳皱眉,这话让三苗家里人听见,肯定不爽。   他说:“我只会笑话你,觉得你可怜,三苗办喜事的大好日子,大家伙都乐呵呵的,你连凑热闹都不会,自找气受。”   陈夫郎还要再说,陈桂枝压住他:“你要做什么?不怕烂了舌头?你男人跟三苗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让你这样搅局的吗?”   陈夫郎怕陈桂枝,喊了声姑姑,不再吭声。   就在这时,三苗爹喊了一嗓子:“开席!”   陆柳立即站起来,两手并用猛夹肘子。   站起来之前,他还怕自己这架势太丢人,结果满桌子的人都站起来了。   顺哥儿不知从哪里又拿到了一双筷子,抢不到菜,就到处捣乱,一双筷子东戳一下西戳一下,玩得可高兴。   陈桂枝本也想夹肘子,看陆柳筷无虚发,两手并用,一夹一块,中途落空,还能顺手捞一筷子别的菜。   她:“……”县里吃饭也要抢的吗?   她转而去夹别的。席面上菜色点数,两道汤,一个山鸡汤,一个蛇羹。再有一个烧兔肉,一个酱肘子,余下是猪肉炖白菜,蒸腊肉。一桌是四荤两素两汤。   陆柳夹了满碗的肘子、一个鸡腿、一个兔腿,半碗腊肉,半碗蛇羹,若干猪肉片、兔肉块、鸡块。   顺哥儿的碗是满的,娘的碗是满的,他的碗也是满的。桌上有空盘,他顺手拿起来装。   抢到后边,他只用一双筷子,另一手拿着盘子,手到哪里,哪个菜就没了,让跟他一桌坐着的人都傻眼了。   陈桂枝喊他两声,他才意识到他是「杨哥儿」,笑呵呵收手,看着面前堆出小尖尖的战利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吃席,简单又快乐。   他下次还来!   桌上人都说陈桂枝给黎峰娶了个好夫郎。   “真是厉害,比二田媳妇厉害,上回你带她来吃席,她还要你帮忙夹菜!”   陈桂枝也是高兴。村里吃酒,不讲虚的,客气就要挨饿,陆柳今天表现很好,她很喜欢。   同桌坐着的人,陈夫郎最惨,他夹几次菜,知道抢不过,还去夹别人最不稀罕的猪肉片,被顺哥儿捣乱,也没夹到两块。   现在要开始谈天说话了,他碗里寒碜,酒都不想吃了。   外头开席,汉子们也有一桌。   黎峰以挡酒的名义,跟着三苗巡桌敬酒,到陆柳这桌瞅一眼,眉毛挑动之间,尽是得意。他家小夫郎真是厉害!   三苗今年才十九岁,正是爱玩闹的年纪,满桌一圈敬完,剩个陆柳,他让黎峰来挡酒。   陆柳都把酒倒好了,一抬头是黎峰跟他喝,他的脸蹭一下就红透了。   黎峰跟他碰杯:“喝吧。”   三苗成亲,他们不能抢风头。   陆柳一听,就仰头灌酒。   亲事用的酒多,家里不会买特别好的,又烈又浊。酒入喉很辣很呛,陆柳喝完就用手背捂住嘴,轻轻咳起来。   黎峰在他背上拍两下。被他触碰,陆柳咳得更厉害,瞪黎峰一眼,都柔里含情,只见缠ꔷ绵,不见讨厌。   三苗还要去下一桌敬酒,黎峰也走了。   顺哥儿让陆柳再吃点菜,陆柳不想吃菜,想喝水。   陈桂枝起身,给他拿了一碗茶水过来,陆柳咕噜噜喝了半碗,脸上已有醉态,面皮红透了,眼睛会出水。   “谢谢娘。”   陈桂枝见状,让他再坚持坚持,“过会儿就回家睡觉。”   陆柳点头应下,拿筷子拨碗,找到了蛇肉,闭眼就扔嘴里吃。   蛇肉很鲜,口感细腻,吃起来有点像鸡肉,更加嫩滑。好吃。   陆柳把余下的蛇肉都夹出来,给娘吃。   陈桂枝有,不用他给。   “你自己吃。”   陆柳醉得明显:“你吃,吃完了喜欢我,嘿嘿。”   他醉了,陈桂枝不跟他一般见识,只说:“你吃完,我们再说。”   陆柳单纯发问:“说什么?你喜欢我?”   陈桂枝无语。   她又不是大峰,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顺哥儿在旁边听得憋笑,拍拍陆柳,“大嫂,你给我吃,我吃了肯定喜欢你!”   陆柳回头看顺哥儿,说了很无情的话。   “要娘喜欢,不要你喜欢。”   顺哥儿:“……”   怎么这样!   陈桂枝不想他在酒席上闹出事,把蛇羹留碗里了。   陆柳又从碗里翻出肘子,他碗里有三块肘子,两块给娘,一块给顺哥儿。   顺哥儿又高兴了。   大嫂还说不要他喜欢,都是假的!   陈桂枝看陆柳一杯酒就醉成这样,隔空瞪了黎峰一眼。   难得来吃酒,好东西都让出去,不像样。她把兔腿给陆柳,让他吃了。   陆柳听话,给他他就吃。   他第一次吃兔肉,是成亲那天,顺哥儿给他端来饭菜,里面有兔肉。   第二次就这条兔腿。   桌上这盆兔子,是先烤,再烧。   烤熟的兔子外皮焦脆,再跟别的配菜一起,焖烧一大盆。   烤的时候没加多少调料,只在兔子身上划刀口,让它里外熟透。焖烧时酱汁渗透进去,每一口都有浓郁的酱香。   陆柳吃不出多少兔子味儿,就觉得肉很好吃。   他啃着腿骨,间隙里说个话,都是「谢谢娘」,满脸都是乖样。   同桌吃饭的人,又跟陈桂枝搭话,说她县里的儿夫郎好。   “抢得到菜,人也孝顺,又疼弟弟,待大峰也好,你说话也听。前阵子还有人说他跟大峰不合,被打得下不来炕,我看这都是瞎说,哪有的事?大峰刚过来那眼神,你瞅见没?我看他眉毛都要飞上天了!”   陈桂枝没听说过,“什么不合?”   别人看她不知道,七嘴八舌跟她说。   陆柳耳朵嗡嗡的,分不清谁在说话,眼睛有重影,兔腿啃到后面,都是刮痧,半天咬下一丝肉。   幸好他前面啃得快,余下一点,浪费不多。   到酒席散场,桌上残余的剩菜,尤其是骨头类的,有人收走,带回家喂狗。   陆柳还呆呆坐着,顺哥儿扶他起来,没扶动。   陈桂枝跟顺哥儿一起,左右搀着陆柳离席回家。   寨子里常做的醒酒汤是萝卜加糖煮水喝,正值萝卜生长的季节,陈桂枝出去拔了棵萝卜,切了一半下锅,再拿糖罐子下糖。   等黎峰凑完闹洞房的热闹,回到家里,也跟着灌了一碗醒酒汤。   喝了醒酒汤会发汗,他俩今晚不回山下,让姚夫郎帮忙喂二黄一顿饭,顺手给兔子放棵萝卜。   姚夫郎说帮陆柳留菜,还真留了。   他在灶屋帮忙,不好明晃晃地端出来,等到酒席散场,才拿出来给黎峰,让黎峰带回家。这一碗全是荤菜,没上桌就盛出来了,都是干净的,热一热就是一碗好菜。   菜放进灶屋,黎峰把陆柳抱去房里,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让他先睡。然后去娘屋里坐。   陈桂枝有话问黎峰,问的就是他心里有鬼的事。   黎峰狡辩:“我心里没鬼,就是孝敬您。”   陈桂枝就问他:“我是什么恶婆婆?要隔三差五吃个猪肚才能好?”   黎峰哑声。   他说:“手里有钱,就多买了两个,你别多想,就剩一个了,吃完就没了。”   陈桂枝不吃了。   她没口福,好歹识货,知道猪肚做得好吃,就得收拾干净。   寒冬腊月的,黎峰早出晚归,独留夫郎一个人在家,肯定都是陆柳收拾。   一个就算了,三个收拾起来多费劲?   费这么大劲,还没把事情摊开告诉她,陈桂枝心里七上八下的。   “怎么的,陈家找他要钱了?他给了?”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坏的可能。   黎峰摇头:“他没什么心眼,出去赶集都没乱花钱,到家就把剩下的铜板都给我了,没可能贴补陈家。”   陈桂枝就很想知道这是要做什么。   黎峰含糊说:“还不是骗婚的事。”   这件事,在陈桂枝这里已经揭过。   棉衣拿了三件,怎么着都够平嫁妆的份额。   他们娶亲的,肯定要多出银子。两家不用等同,看得过去就行。   她皱眉:“杨哥儿还记着这事?”   黎峰只应声,没多说。   陈桂枝眉心舒展:“行,我知道了。剩一个猪肚不用送过来了。他今天还说他以前都没吃过猪肚,就剩一个,你让他料理了,你俩尝尝。”   黎峰说了许多陆柳的好话,趁着今天聊到这里,他也问:“娘,你觉得他怎么样?”   陈桂枝叹气:“我肯拿二十两银子给你娶亲,我想什么,你难道不清楚?我只要你过得好,要你夫郎跟你一条心。你往前过得太苦,娘对不起你。”   “你最年长,跟你爹感情最深,他没了,你又要养家又要撑起门户,去山里一待好几个月,连猎犬都没得挑,只能选别人挑剩的狗崽。后来说亲,这个看不上你,那个看不上我们家,你都没得挑。”   “银子好啊,有了银子,是我们挑别人。我挑人为着什么?老大,你俩把日子过好了,天大的事,娘能扛着。你这样一天天的,才叫我心里不踏实。”   黎峰心里难受。他想了想,没挑明。   “他跟我是一条心的。他没心眼,就惦记着我。我俩成家了,他连门都没怎么出,满屋子收拾干活,我各处转转,连点尘土都没见着。回家就有热饭热炕。他说话也好听,各处都哄着我,不惹我心烦。我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陈桂枝听明白了。   真有天大的事。   她好久没吭声,突然跟黎峰说:“那先分家吧。也要年关了,年夜饭的时候,我叫寨主过来做个见证,你跟二田分了,你认识铁匠,再给我买口锅,我跟三顺单独起锅做饭吃。”   黎峰同意分家。二田两口子不齐心,骗婚的事再闹一场,他们家不得安宁。   但娘跟弟弟没必要分出去,他是长子,他来养。   陈桂枝不同意:“你俩有天大的事,我不去凑热闹。我带着三顺,把他照顾好,过两年给他找门好亲事,就算对得起你爹。等他嫁了,我看看你的天塌没塌,没塌我再考虑跟你们过。”   距离过年还有二十多天,黎峰不多劝。   事到临头,或许有转机。   他出来,顺哥儿烧好热水,招呼他洗脸洗脚。   黎峰把水端到房里,陆柳也没睡,手软脚软睁着眼睛,见了黎峰就笑。   “我说我做梦呢,怎么不知道这是哪里,也没有我的大峰。”   黎峰拧干棉帕,给他擦脸。陆柳乖乖闭上眼睛,擦完脸,又望着黎峰甜甜笑:“大峰,我让娘喜欢我了。”   “哦?”黎峰问:“怎么喜欢的?”   陆柳说:“她吃了蛇肉,我吃了兔腿!”   听起来跟喜欢毫无关系,黎峰只说恭喜。   陆柳高兴得只会嘿嘿笑。   黎峰掀开床尾的被子,给他擦脚。   陆柳还惦记一件事情,又喊他:“大峰,你今天好、好、好喜欢。”   他好半天,想不出形容词,就知道他很喜欢黎峰的外向。   黎峰问他喜欢什么,陆柳说:“喜欢你哈哈笑。”   黎峰真被他逗笑了:“小醉鬼,你咕咕哝哝说半天,我一句没听懂。”   陆柳不觉得他醉了,他说:“我是小柳,我不是小醉鬼,我说我喜欢你哈哈笑,你都不懂。”   黎峰让他解释解释,陆柳脑子转得慢,思绪千回百转,不知拐去哪个弯儿,他说:“就是喜欢你开心!”   黎峰的心都要化了。   “我开心,你就喜欢?”   陆柳「嗯嗯」点头,“要笑大声一点!”   黎峰问他:“还有吗?”   陆柳害羞:“对我要野蛮一些。”   具体怎么个野蛮法,他说不清楚。   晚上吃鸡,用力一点,他就说得清了。   就是这样,要凶一些,这样子的黎峰就是真实的,他才不会觉得是在做梦。   明明会哭着喊着求饶,声音却甜得像蜜,听在耳朵里,腔调软软的勾人,说着不要其实是要,说着轻点其实是重点。   真听他的话,慢了,轻了,他会懵好久,说着好直白的话,问黎峰:“结束了吗?”   那当然没有。   要是反复多来几次,他还会在醉态里狂说大实话。   “大峰,你以前不这样,你是不是没有吃饱?你好像累了?不然下次吧,我睡觉也可以的。”   这跟直说黎峰不行了没区别。   在新村的家里,一屋住着人,黎峰会用大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所有的软腻音调都堵住,也会嘴对嘴吞食那些让他卖力的声音。   这事出汗多,陆柳喝了醒酒汤没用,吃鸡反而醒酒了。   他羞赧不已,清醒感受着黎峰的野蛮。   要自己捂住嘴,藏住声音,还要乖乖配合不要跑。   夜尽天明,陆柳眼皮重,想要补眠,揉揉眼睛,看见了在光里漂浮的灰尘。   他跟黎峰说:“你把墙撞成破烂了。”   黎峰哈哈笑起来,是陆柳喜欢的畅声大笑。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哥组明天中午12:00补更!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40章 小傻子   腊八节,吃腊八粥。   陆杨从铺子里拿了些核桃、花生,到街上买了点芸豆、莲子和栗子,再加上煮粥的糯米、粳米,一起有七样。   到这个时节,一般五味食材就够。凑足了七样,就想往里加一味。   陆杨算来算去,决定加点糖。吃个甜味粥。   初七晚上就剥核桃花生和栗子,提前把米泡上,等睡前,把食材都放进瓦罐里,加水,一起放灶里煨着。   灶里只剩余火,煨不熟腊八粥。到清早,陆杨再生炉子,把瓦罐拿到炉子上,小火慢炖,熬出米香。   熬粥时,他看看家里食材,揉面做了萝卜丝馅饼。   他做的素馅也好吃,萝卜丝过水,会再加点木耳丁一起调馅儿。家里有醒发好的面团,揪一团下来,反复揉几下,擀成长条,剁出小面团,再把皮子擀薄拉长。   陆杨做素馅馅饼,喜欢用薄面皮裹馅儿。和做包子的手法不一样,饼子还是那么大一个,拉长条的薄面皮裹住一团素馅,然后层层包裹,哪里露馅儿裹哪里,把它包成一个团团的圆子,再用手掌轻轻压扁,成为一个个巴掌大的厚饼子。   素馅便宜,可以多包一些馅料,少用一些面粉,厚饼子不够大,大口大口地咬,一个饼子四五口就吃完了,满足了食欲和口感。   哪天有钱了,他也要这样做肉馅饼。大口吃肉才是香。   萝卜都是地里种的,也是村民们送来的,有好几筐。家里这点菜,他不拿出去卖,就留着自家吃。   过了腊八,还要降雪。家里再吃菜就难了。但萝卜是真的多,面粉家里也有,陆杨就多做了些饼子。等会儿给陆林送几个尝尝。   算着时辰,他猛一回头,把刚来灶屋探头探脑的谢岩抓个正着,还把人吓得一激灵。他   又哈哈笑起来:“你怎么总偷偷摸摸的?”   偷偷摸摸这个词,已经跟前天夜里的景象产生联系。谢岩总忘不了村民在拐角、在院墙上,在门窗后探头探脑的样子。   他小声辩解:“我跟他们不一样。”   问哪里不一样。   他就说:“他们跟你没关系,是偷看你。你是我夫郎,我怎么看你都是光明正大的。”   “这就是你探头探脑的原因?”陆杨还是想笑。   谢岩想了想,说:“我怕吓到你。”   陆杨才不会被吓到!   “明明是你怕我跑了!”   对。   就是这样。   谢岩也笑了,笑容很腼腆。   跟他把话说开,陆杨的生活没有明显变化,他家状元郎还是黏人,早上依然起不来,要先躺着背个《千字文》才能醒神,跟来灶屋以后。不会大咧咧进来找他,更不会开场吼一嗓子,总会安静站在那里,似怕惊扰,又似乎只看着他就满足了。   陆杨对这种状态很满意,变化太多,他就不自在了。   热饼子出锅,他用盘子装了五个,又盛了一大碗腊八粥,让谢岩出去串门。   “给林哥哥送去。”   谢岩会串门,他之前还请陆林帮忙炖了鸡汤。   他拿了小篮子过来,把碗和盘子都放里面,拎着篮子稳当出门。   腊八节,铺子还得开张。   陆杨说了,开店最忌讳开一天歇一天。一旦开门,除了年节休市,否则再难的日子,天要塌了,铺面都得开张。   只有稳定开业,才会让周边百姓感到踏实。这种踏实,会让他们有需要的时候直接过来,而不是有需要的时候犹豫要不要来,怕没开门,白来一趟。   铺子要开门,陆林也起得早。   他也煮了腊八粥,加的食材少一些。是用的花生、红枣、芸豆还有粳米煮的。收了谢岩送来的粥和饼子,他让谢岩等等,替出碗和盘子后,也装了一碗自家熬的腊八粥。   “馒头还没蒸熟,我等下给你送去。”陆林说。   谢岩愣了愣,粥他能拿回去,不知道馒头该不该要。   他学着陆杨的话,与他客气:“不用,我家夫郎烙了好多饼子,都吃不完。”   陆林:“……”   那样伶俐的夫郎,嫁个木头。   谢岩回家,陆杨问他都怎么说的。   他记性好,一句句转述了。   陆杨:?   “你就这样学我说话的?”   谢岩这样说话,是有理论基础的。   先客气说不用,再表达自家有吃的,然后让人留着自家吃。这就是个套话。   陆杨:“……”   都学了什么东西。   谢岩拉他手:“杨哥儿,你再教教我。”   陆杨低头看。   真是的,撒娇越来越自然了。   陆杨说:“如果是我,我会这样说。不用不用,我家里烙了好多饼子,得趁热吃了,家里就三张嘴,再多也吃不了!你这馒头我闻着就香,下次,下次拿两个我尝尝!今天就算了。”   他要学套话,陆杨就跟他讲套话。   “你客气,你不能说一句「不用」,一句太冷,三句显得很真,两句就差不多。你说你家有饼子,那得加一点真事,你只说一句多得吃不完,别人听了当你是炫耀,显摆家里阔气。你要说家里就三张嘴巴,那再多的饼子,也就这个数了。”   “然后馒头,他都蒸上了,也要给你送,你得夸他呀。没吃着,不知道味儿,就说香。怎么香呢?你说下次要吃。说要吃,也要实际一点。数量很多,你不能乱说。随它什么,两个都是最合适的,这就是个虚话。不多不少凑合凑合。”   “再是收尾,你就说算了。算了又冷了,得今天算了。人家下次蒸馒头不一定记得,这事儿就过去了。今天不是过节吗?再随口说两句吉利话就聊完了。”   谢岩犹如在听天书,他自小被人夸聪明,头一次感觉自己是个大笨蛋。   “这都是什么……”   陆杨拍拍他的手:“这是生活的智慧!”   好话都爱听,摆阔让人心情舒爽,要是碰上一个啥也不懂的愣头青,你跟他摆阔,他连锅端走,两家就结仇了。   生活的智慧在生活里学,真用到实处,没这样细细拆解的。   陆杨叫他来吃饭,让他别钻牛角尖。   “灵活一些,没人说话是固定不变的,你看那些书,字都那个字,每个圣人留下的篇章都不一样。别把自己困住了。”   谢岩若有所思,吃饭时心不在焉,不知他想了什么。   陆杨没心事,吃得香喷喷的。   自家煮粥,他用料大方,夜里煨炖着,已经把食材都炖得半熟,今早熬一熬,每样食材都软烂化开。   糯米黏,熬出浓郁的米汤,将它们完整包裹,每一口都是多种食材在嘴里爆香。   陆杨不爱吃硬硬的东西,可是核桃、花生经过两顿炖煮,都变得跟栗子一样软糯。糖没加多,没有掩盖它们的原滋原味。这个粥炖得好。   陆林的腊八粥材料少一些,炖的时间久,大颗的花生都软软糯糯,里头没有加糖,是红枣撕成条,把红枣的甜都熬进了粥里。   陆杨吃得直点头,下次,下次他要在腊八粥里加红枣!   喝着粥,再啃一口萝卜丝馅饼。馅饼用猪油烙的,外皮焦香,干吃面皮都够味儿,馅料热乎,萝卜的口感适中,木耳余留了嚼劲。大口吃着很香。   他家状元郎真是没口福,吃饭的时辰瞎想什么?   这么好吃的饭,他没尝出味儿。不如喂猪。   哼。   家中事务都是赵佩兰照料,白天事多,陆杨跟她说好了,让她早上多睡会儿,给她留饭,不用起早熬着。   夫夫俩吃完早饭,结伴出门去铺子里。   陆林看他们出门,就从自家院子里出来,跟他们同行。   谢岩悄悄看了看陆林的手。是空手,果然没有馒头。   谢岩:“……”   过日子真难,没有夫郎他可怎么活啊。   照例,三人坐傻柱的驴车去县里。   吵架事件后,傻柱家的战斗力飙升,咬着孙二喜家不放。   两家吵架,攀咬了许多的小村民,小村民经不起闹,相继承认没有债务,跟谢家是互不相欠的邻里关系。   谢家困难,是因为跟大部分人站到了对立面。   大村民少,小村民多。小村民望风倒,他们家就不再孤立无援。   大村民需要强压,这不是耍嘴皮子能撼动的。   看看傻柱,怕陆杨怕成这样,傻柱娘见面也客客气气的。对于债务,还是只字不提,只要陆杨不开口否认,他们家就想混过去。   那都是银子。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东西。   陆杨盯着傻柱的背影看了一阵,收回视线,跟谢岩说:“过了腊八就是年,我再跟你说点东西。人情关系要维系,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我们已经有求于人,更要主动一些。”   “今天我就不出去卖货了,我们琢磨一份礼单。这阵子生意都不错,束脩攒得齐,我们手缝里要漏一些出来。多的不提,你那好朋友家,我们一定要过去送年礼。你们这样好的关系,他父亲还在世,礼轻礼重的,是你的心意。你婚酒都没请他,也得好好赔礼。罗大哥和罗二哥也是,他们照顾我,我不能依着这点,就只索取不知感恩,礼轻礼重,是我记着他们的好,不让人寒了心。”   维系人情,看远近、地位,像他们跟陆林这样,亲戚关系近,住得也近,平常有什么吃喝互相换一碗,就是人情往来了。   罗家兄弟对陆杨来说,与亲戚无异。但离得远,平常往来不便,过年过节还有寿辰一定不能忘。   常说三节两寿,照着这个来,大多关系都能维系住。   具体定礼单,又是一门学问。   陆杨其实也不会多少,从前家里这些事,是陈老爹来定,他搭着学。陈老爹太抠门,他很多东西都学歪了,后来跟别人聊天,听他们说这个讲那个,才知道许多不合礼数的地方。   礼数是要花钱的,陆杨缺实践。等下还是照着市井常见的礼来备,吃喝是好的选择,谁家都喜欢吃的。   他俩叽叽咕咕,陆林也搭着听。   心说这柳哥儿真是不一样了,从前没跟他玩,不知道他闷在家里憋出这一身好本事。   可是憋家里,哪能学来本事?奇了怪了。   陆杨是背对着傻柱,面对着官道,能看见后面的路况。   他远远看见一辆骡子车驶来,很面熟。是陈老爹。   陆杨再不说话,脱了棉衣,屈身躺到谢岩腿上,棉衣把他上身盖得严实,他还把手套摘了,不嫌脏,两只手套遮住他整张脸,就露出一道缝隙,让鼻子能呼吸。   他说:“累了,我睡会儿,到铺子里再叫我。”   谢岩没多想,怕他着凉,给他把棉衣掖严实。   陆林看呆了,叫他起来:“路上风大,这四处都透风,你这样眯会儿,到铺子里指定生病!”   陆杨知道,他开口催傻柱:“走快点,我冻病了,就找你拿医药费!”   谢岩觉着陆林说得有道理,也不让陆杨睡了,让他再熬一会儿,等到了铺子里再睡。   陆杨两眼一闭,话也不说了。   谢岩:“……”   他想脱棉衣给陆杨搭身上,陆杨抓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   陆林看看狭窄的车板,就跟谢岩一前一后的,给他挡挡风。   骡子车走得比驴车快,远远吊在后边的陈老爹,不一会儿就追了出来。   今天陈老爹多做了些豆腐,带上了老大,父子俩去县里卖豆腐。   每次去集市卖豆腐,都要交摊位费领牌子,挣的钱要在这里耗一笔,陈老爹心疼,最近几次,卖完豆腐都在附近溜达,想找个地方摆摊。   街边摊贩也是有摊位费的,不然哪能随便摆?也就是一些巷子没人管,没人管的地方,也没几个客人。   陈老爹让陈老大挑担子,走街串巷地卖。   陈老大犯倔,不去。   “你早点把作坊开起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陈老爹能不知道?他们一家四口人,睁眼就在花钱,他心里能不急吗?   回村时买的几百斤豆子,现在都要用完了,今天去县里,还要买豆子,得花一大笔钱。   他就是在等。   “杨哥儿要回来给我送年礼,我再从他那儿要一点。”   陈老大不想听:“你给他找的好男人,拿他一文钱,他能把我们豆腐都砸了,你惦记做什么?先开作坊啊,你有了作坊,杨哥儿就有求你的时候,到时候再要钱。”   陈老爹说着要等等,心里也盘算着去找个牙子问问铺面情况。   摊位不行,寒冬腊月的,他受不了这个冻。天气热起来,他也经不住晒。   问完情况,知道要多少钱,杂七杂八的算一算,才好找陆杨开口要。   要得到,算白给。   要不到,他再看看从哪里省。   这些想法,他是不会告诉老大的。   老大被陆杨骗了,满心满眼都是开豆腐坊,分一半利,根本不会考虑为家里省钱。   他们父子很快赶超傻柱,走去了前头。   结果傻柱这个二楞,突然有了胜负欲,跟人攀比起来,挨着陈老爹的骡子车,跟他争前争后。   陈老爹看了傻柱一眼,低骂道:“傻子。”   傻柱两眼一瞪:“老东西,你骂谁呢!”   陈老大在黎峰面前怂得像只蔫鸡,面对傻柱的叫骂却格外有胆气:“你小子,骂谁呢!”   傻柱怕陆杨,被陆杨教训之前,也是村里大名鼎鼎的混混,他才不怕这俩怂货。   根据他欺软怕硬的经验来看,这俩一看就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他说:“骂的就是你们,再不给我让道,我把你们打到阴沟里去!”   旁观吵架的陆林很想劝一劝,但傻柱不会听他的话。   陆杨睡了,他就想让谢岩劝一劝。谢岩却把骂架看得认真。   他还没听陆杨说起从前往事,不知陆杨以前的经历。但他刚才听见陈老爹说要找杨哥儿拿钱了。   这个杨哥儿,可能是他的夫郎,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杨哥儿。他听了不舒服,正好让傻柱骂骂。   陈家父子不跟傻柱继续嚷嚷,他们车上有豆腐,经不起打。   他们使劲儿赶着骡子车,想要远远抛开傻柱。   傻柱觉得丢脸,他最近正窝火,下车捡了块泥巴砸了过去。   豆腐都被盖得好好的,坐在后边的陈老大被砸了泥,脏了棉衣。他恨不能下来跟傻柱打一架!   陈老爹见状,知道傻柱是个混的,挥鞭抽出残影,骡子在这条路上一路狂奔。   傻柱再上车,陆杨就悄悄拿开手套。   谢岩低头,跟陆杨对视,突然福灵心至,跟他说:“那对父子跑了,被傻柱吓的。”   陆杨坐起来了,穿好棉衣,搓搓手,搓搓脸,搓搓耳朵,习惯性说了傻柱一句:“别给我惹事。”   一物降一物。陆杨怕陈老爹,傻柱骂陈老爹,而傻柱怕陆杨。   他连连应声,比陈老爹逃跑的时候还怂。   顺利到铺子里,陆杨连声打喷嚏,陆林先起锅烧火,给他煮姜茶驱寒。   谢岩跟傻柱去前面开门,谢岩夸了傻柱一句:“你今天表现不错。”   傻柱哪里知道他在夸什么啊?也不敢问,干活干得愈发勤快。   因碰到了陈老爹,陆杨更加坚定的执行原有计划,今天不出街叫卖,就在铺子里待着。   也因此,今天做的包子不多。三笼包子,两笼花卷,一笼馒头。陆林招呼前面的生意,傻柱打杂,陆杨跟谢岩窝在小灶屋里,在灶膛后烤火,也讨论礼单。   只论吃喝,礼单就很好定,罗家兄弟那边,送实惠的,肉跟糖都要有。铺子里现在搭着卖干货,一样拿个两斤。   米面暂时不用,米面是每顿都要吃的,送少了难看。送多了,也就那样。   给乌家的礼,陆杨想了会儿,定下糕点。   乌家做布的生意,富贵得很,肉和糖都是不缺的,糕点肯定也不缺,都不缺,送糕点好看,也更雅致。   另外,上门那天,陆杨再装些肉包子带上。这样显得亲近。   娘家那边,糖暂时不用,肉拿两斤,再带些米面回去。村里跟县里不一样,同样的带少了难看,送回村里,可以让他们省个脚程。   然后是黎寨那边。   陆杨跟黎峰说好了,先瞒一阵,他这头理顺,就把四个人叫一起吃顿饭。   他现在不方便去黎寨,这会给弟弟的生活带去巨大的变故。   他跟谢岩说:“我们先走别的礼,这头忙完,你去一趟黎寨,找黎峰,约他到县里吃饭。”   谢岩:“……”   果然是黎峰。   难怪他看黎峰不顺眼,原来是注定的情敌。   他不想去找黎峰,他夫郎这么好,万一黎峰后悔了怎么办。   他说一句不想去,被陆杨笑话了好久。   陆杨笑完,他还是不想去。   陆杨又忍不住笑,久违的,真正的岔气了。   岔气时,他是胸腹侧面疼,捂住的地方不一样,喝热水都不管用。   热水失效,谢岩慌得不行,等过了会儿,陆杨好了,他想带陆杨去医馆看看。   陆杨不去。   看病花销大,诊金贵,抓药贵,药又不是吃一次两次,他们耗不起。   这间铺面还没真正红火起来,等能稳定日收一两银子,他就会去看郎中了。   陆杨跟他说:“你不用怕黎峰,我教你,你表现出对我弟弟的兴趣,他会比你还怕。”   谢岩心急,没细想就答应了,怕陆杨又肚子疼。   陆杨看他答应,还是笑了。   “你不是见过黎峰吗?你真这样,他能把你揍得找不着北。”   谢岩立即说:“那我不去行不行?”   陆杨笑眯眯道:“你不去,那我只好亲自去了,到时候我离不开黎寨……”   谢岩:“我去!”   陆杨笑趴在他身上。   他家状元郎真是好懂啊,心思都写脸上了。   以前是戳他一下,是想他动一动。   现在却爱逗他。陆杨知道应该节制,以谢岩的在意来取乐,会消磨他的耐心喜爱。可他很难忍住,他真的很享受被人在意的感觉。   如果他家状元郎能每天在他耳朵边嘀嘀咕咕地念叨,说爱他,喜欢他,离不开他,他能喜死。做梦都会笑醒。   人开心,就有劲。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陆杨想着事,谢岩又朝他撒娇,想要他去医馆看看。   陆杨不去:“我没病,我就是笑岔气了,气,你懂气吗?它是在身体里到处乱走的。你看它都不是一个地方痛,说明我没病。”   谢岩说不过他,但知道主要原因是因为没钱。   要是有钱,不管有病没病,让郎中摸摸脉,求个心安也是好的。   他想出门一趟,去书斋再问问。   都已经腊八了,藏书怎么还没有到。   他想挣钱。   他还想起一件事:“对了,月中的时候,我能去县学领钱,有五钱银子,还有三十斤陈粮。”   五钱银子,够诊金了。   他眼里都是怕。人可以很坚强,也可以很脆弱,昨天还能下地干活的人,改天一场病就能带走。   他爹就是这样没的。染个风寒,拖一个冬季都没好,刚开春就过去了。   他跟陆杨说:“我们先不抓药也行,先看看是什么原因总岔气,问问怎么养,我们在家养养?”   陆杨低头不说话。   谢岩又说:“开年后,也就二月里,就有小童生考试,他们要找秀才担保,我也能挣一些钱……”   陆杨心里酸涩,对于医馆,想去又怕。   银子可能是借口,但他害怕是真的。   他不会说出来。   他跟谢岩说:“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等正月里,你去学堂了,我就去医馆,再等一个月。”   谢岩跟他谈条件:“我去把黎峰叫来吃饭,你去医馆。”   他板起脸,还挺诱人。   陆杨亲他一口。   谢岩摸摸脸,说:“你不去,就让黎峰把你绑去。”   陆杨是不可能让黎峰绑的。   他一家都是软弱人,就他一个强势。他要是在黎峰面前露怯,弟弟以后的日子就苦了。   他跟谢岩说:“我们不能怕他,你也不能拿他来威胁我。”   谢岩知错了,“那你去医馆吗?”   陆杨含糊其辞:“你再哄哄我,说不定我就去了。”   谢岩竟然有准备,他从小钱袋里拿出了一颗芸豆。   芸豆有着红色的外皮,很饱满,形状也很完美,躺在手心胖鼓鼓的。   谢岩挑豆子的时候悄悄留了一颗,他把红色的豆子当红豆。诗里说,此物最相思。他把这个豆子送给陆杨。   陆杨被他哄得,笑成了小傻子。   “这是我买的!”   谢岩听他语气软了,表情放松下来:“我借花献佛。”   陆杨看他,他又说:“借豆子献夫郎。”   陆杨愿意去医馆了。   “等我见了我弟弟再说。你要努力把黎峰两口子都请来吃饭。”   谢岩答应:“好。”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正常更新——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41章 读书人   腊八过后变了天,乌云层叠,低低压在头顶,厚重不见一丝光亮。   正午的时辰,走在大街上都灰蒙蒙的。   这种天气很影响生意,陆杨才遇见过陈老爹,也不敢贸然出门,就在左右邻里之间宣传,说他们家的对联和福字上货了,还有生肖窗花、福字窗花可以买。   上门的顾客,若是熟客,他就只说新货。要是生客,他再话赶话的全都介绍一遍。   几家邻居照顾生意,对联和福字买了许多,窗花也卖了些,喜字卖得少。办喜事的人家都会去集市上采买,顺道就都给办了。   幸好一开始就没写几个喜字,缓慢滞销几天,也卖给了熟客。   等又落下一场雪,陆杨算着路不好走,陈老爹定然不会到县里来,就跟谢岩跑一趟东城区,把要买的年礼添置齐全,就近去罗家兄弟家拜访。   外头落雪,他俩这个天气来,罗大嫂看得心里不是滋味。   陆杨笑呵呵的:“也没什么,铺子离不开人,雪天客人少,我俩正好抽出身,先给你们拜个早年,等正月里,我们还来!”   罗大勇和罗二武两兄弟在衙门里,今天不在家,罗大嫂留他们吃饭,陆杨跟谢岩只在家中暖暖身子,喝了茶。   他们还要回村子,从城东到城西有段路,出了城门,还要走官道。天黑得早,下雪了,路难走,实在不方便留。   罗大嫂就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搬来县里?这也不是个事啊,你们成天来回跑,起早贪黑又劳累,下雪下雨都不休息,身体哪里受得了?”   谢岩听得很羞愧,陆杨还是那副笑脸:“谢嫂子关心,还得再等等,等开春就好了。村子的烂事解决了大半,余下一点,还要两位哥哥帮忙,给我找几个人用用。文的已经上了,该要动武了。”   罗大嫂说:“早该动武了,一帮欺软怕硬的东西,也就你,还跟他们讲理。”   陆杨嘿嘿笑:“这不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们吗?我实在没辙,这不,送个年礼,还要拿这些事来烦你。”   罗二嫂问他:“要不我让你二哥带人过去?你看你俩这小身板,万一冲撞了,自己先躺下了。”   陆杨没要,他已经用罗家兄弟的名声来立威了,后来有些官差照顾生意,把傻柱镇死死的,再让他们出面处理,就不合适了。   吃官家饭,难免得罪人。万一被人捉了把柄,两位哥哥要受牵累。现在就挺好,帮他震慑住那帮刁民,给他拖延了时间,再叫些流ꔷ氓混子过来,闹大了也跟两个哥哥没关系。他会提前让谢岩写好状纸。   “对了,还劳两位哥哥帮着打点打点金师爷,回头我家谢岩递状纸的时候,让他帮忙说说话。”   烂账平了,就该是他们讨债了。   还有那个该死的村长,陆杨绝不放过他。   一村之长,带头欺压良民。谢家一门两个秀才,都是朝廷选拔的人才,有功名的能人。官府得给个说法。   罗大嫂应了。县城小,县老爷跟他们离得远,金师爷近,平时就好喝酒,常跟衙门里的兄弟吃酒吹牛。也经常来他们家串门,都是老熟人。   陆杨再留些打点用的酒菜钱,就跟谢岩趁早回铺子里。   今天去不了乌家,次日夫夫俩一起上门。   乌家父子还没回来,管家客气,和上回一样,请他们进屋坐。   主家不在,他们不多留,谢岩留个信儿:“我家铺面开起来了,我这阵子都在铺子里,乌平之回来,你告诉他。”   陆杨扶额。   果然人学说话简单,会说话很难。他家状元郎怎么还是愣愣的。   他们在县里,就这几家的人情。   陆杨做包子,买肉频繁,已经跟刘屠户说好了,猪崽一定会给他留着。   前几天下了两窝小猪崽,太小了,一般农户养不活,正月后刚好抱去养,那屠户说给他留五只。他磨嘴皮子,说定了八只。   养猪有死亡率,家里地都卖了,养少了怎么挣钱?   他还要靠猪崽来拉拢人,让陆家的亲族靠拢过来,以后彼此帮扶,免得上溪村那群无赖反复。   等天晴,谢岩刚好回陆家屯走礼。   两个爹的年礼送一送,现在跟大伯一家亲近,年礼也得备一份。   陆杨不跟他同行,自家亲戚,谢岩早表现出愣性子,两个爹不会介意,阿青叔眼清目明的,知道谢岩没旁的心思,偶然讲一句错话,可以包容。   从陆家屯离开,就能顺道去黎寨了。赶在年底之前,把这事儿说开。   陆杨计划得好好的,没想到久等不到消息的书斋来信儿了——藏书到三水县了!   这是要紧事,除了谢岩没人能办。   谢岩去了书斋,陆杨也不好委托别人去黎寨,就把日子推迟几天,等谢岩空出手,再走一这趟。   谢岩到了俗话书斋,脸上挂笑,喜意藏不住。他终于能挣钱了!   这回银子到手,再去黎寨,把黎峰两口子请过来,就能带陆杨去医馆看病。   手里有钱,他再撒撒娇,陆杨说不定会同意抓药喝。   他高兴得很,总是平静没什么表情的寡淡脸庞都变得生动。   俗话书斋的东家姓金,人很富态,个子中等,举止斯文,脸上却尽是急切。   他看谢岩笑呵呵来赴约,也跟着笑了:“谢秀才胸有成竹啊?”   “嗯!”谢岩直白问他:“这次是什么价?”   金老板引他去茶室坐,里面文房四宝都打点好了,还安排了小书童伺候笔墨,茶水糕点都已上桌。   他笑道:“谢秀才,你变得有人情味儿了。”   以前金老板也跟谢岩打过交道,这书生呆头愣脑,两眼睛只看得见书。   金老板看重他的本事,有意结交,每回过来都是热脸贴冷屁ꔷ股,后来发现谢岩是爱书之人,书斋有书,两边往来断不了,就把这关系交给掌柜的维系。   一晃快两年,谢秀才会卖包子了,也会问价了。   他说:“老样子,我这儿的书你随便看。你是读书人,应该知道这个承诺的价值,更别提你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再加三两银子的润笔费,事成之后,我赠你一套书,任你选。”   谢岩以前就拿一两左右,跟别人卖手抄本的书籍差不多。   他听乌平之说过,这个本事本身是无价的,再少不能低于五两银子。物品因稀缺而贵,他这个本事就是叫价的东西,除了他没谁能做。   谢岩皱眉思索,记起来陆杨还请人打点金师爷,就问他:“金老板,县里的金师爷跟你是本家吗?”   金老板说:“他是我嫡亲兄弟,你认得他?”   谢岩努力组织语言,跟他说:“我就不讲价了,你帮我跟他说说,我改天递状纸去衙门,让他帮我说说话行不行?”   金老板惊奇。这秀才真是不一样了,还会打点人情了。   虽然生疏又僵硬,好歹开口了。   金老板没急着应,问他是什么状纸。   谢岩简要说明。金老板一听是村长带头欺压,好些刁民闹事,差点逼死他们母子,就把事情应下了。   不是谢岩欺负别人,这事就好办。   全是些村里人,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最大就是个村长,能顶什么事?帮就帮了。   谢岩更是高兴,价钱比预期低,但他家夫郎说过,人情无价。尤其是求人办事的时候,钱多钱少的,能办事就值得。   他抓紧看书,要把这差事做得漂亮点。   谢岩牙牙学语时,是从念《三字经》开始。   在他爹去世之前,他的日常就是跟书籍打交道,阅读速度日积月累的养出来,金老板站他身侧,还没看完一行字,谢岩就翻页了。   别人说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谢岩清楚,并不是。他只是近乎过目不忘,每一次看书,都比别人记得快,印象深。   要整本记下来,他要认真对待。这跟接受考验的账本不一样,那是短时记忆,看完就写,转头忘了也没关系。   藏书则要连续几天熟悉,要保证默写不出差错。   他通读三遍,再才反复闭眼回忆,偶尔翻看一下。   金老板进屋不足半个时辰,眼看着谢岩已经开始背诵,纸上还没写下半个字,叫来的小书童站旁边都显得碍眼,一时眼睛都瞪大了。   陆杨照料好铺子里的事,看天色见晚,过来书斋找谢岩。   王掌柜的没带他去茶室,只在外头的窗缝看了眼。   脸是那张脸,认真的表情也是寡淡平静的,偏与呆愣完全不同。这时候的谢岩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陆杨在外看了好一阵,才低声问王掌柜:“他今晚能回家吗?”   王掌柜不知道。他们计划里,谢岩今晚肯定是住县里,抓紧把藏书多看几遍,趁早把内容默写下来。   茶室里,谢岩放下书,跟金老板说:“我看完了,今晚就开始写,我先回家了。”   金老板:?   窗外的陆杨见状,让王掌柜的领他进屋说话。   谢岩看见夫郎,喜不自禁,骄傲劲儿藏不住。他有用了!   陆杨先跟金老板见了礼,才问谢岩:“都记下来了?”   谢岩肯定点头,“回家就写。”   只是默写,不用带藏书走。   他想得美,金老板不同意。   藏书明早出县,今晚就在这里写,书童会从后面往前抄,谢岩要是哪里陌生,还能就近检查。他不放人。   陆杨理解,谢岩理智上也是理解的,但他离不开夫郎。   陆杨摸摸他的手。金老板阔气,一个屋子烧三个炭盆,谢岩的手很暖和。   他说:“就一晚而已,要是提早说了,我留下陪你也行。现在家里就剩娘一个人,让林哥哥照看也不行,她晚上独自在家会怕。你想我陪着你,还是回去陪着娘?”   谢岩对搬来县里的事更加热忱。   “你陪着娘,我自己没事。”   他是男子汉了。男子汉说着没事,手却抓着夫郎不放。   陆杨跟金老板说:“您看,都这个时辰了,不然让他先吃个饭吧?”   吃饭好说,人留下,金老板一定招呼得好好的。   陆杨多坐了会儿,陪他一起应付了一顿,然后起身回家。   谢岩眼神不舍,魂儿也要没了。   金老板也回去了,今晚辛苦王掌柜在这儿陪着,看看谢岩还有没有别的需要。   王掌柜打趣谢岩:“谢秀才,你刚成亲不久吧?”   谢岩没听出来打趣:“对,我们很好。”   王掌柜又没问他好不好,他笑道:“刚成亲是这样,小夫夫黏糊,日子过久了,互相都不耐烦见面了。”   谢岩不爱听,看他一眼,也不搭理了。   杨哥儿还说他不会讲话,他看王掌柜才是不会说话的人。   他提笔,早点默写完,早点回家。   要拿的书他都想好了,让金老板送他一套煲汤书。   他也有着小聪明,科举用书都很贵,让金老板送一套,金老板或许会怪他没眼色。   煲汤书很多人都会买,价格低一些,用陆杨的话来说,这是薄利多销。他多要几本煲汤书,金老板不会有意见。   想完,他彻底定心,挥洒笔墨。   另一边,陆杨拐出两条街,上了傻柱的驴车。   陆林往后看:“你家秀才相公呢?”   陆杨有点失落:“老板事急,留他住县里赶工。”   陆林对读书人怎么挣钱的事很感兴趣,在他的认知里,都是写字、教书,没旁的了。   陆杨一说,他才发现,写字跟写字也是不同的。谢岩的字贵,因为谢岩的脑子好。   供读书生也贵,供读十几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本。   回村已入夜,陆杨回家跟赵佩兰说了事。   赵佩兰听闻缘由,比他习惯。   她说:“阿岩以前也经常住书斋的客房。”   陆杨记下了,他在县里吃过,晚饭只添了一点儿,跟娘吃个热闹。   今晚没有状元郎陪睡,陆杨可以一个人在炕上打滚,他洗漱收拾完,躺在炕上却怎么都不习惯,平躺着感觉胸口透风,侧卧着,总感觉半边胳膊被架着了,不知要落在哪里。等他从柜子里翻找出谢岩的棉衣,塞怀里抱着,手臂才自在了。   有了舒服的姿势,陆杨也睡不着。   他想谢岩。再次从被窝里钻出来,他点上蜡烛,从自己的棉衣兜里摸出小钱袋。   他的钱袋里,用纸张包着一些他舍不得吃的瓜子仁,还有一颗红芸豆,再是谢岩写给他的情诗。   人再忙碌,总能见缝插针的抽出些许空闲。   陆杨习惯在忙碌之中找乐子,情诗一天念熟一句,纸上大部分字,他打开看,就认得了。   他知道,这种认得是短暂的、有局限的,把诗词拆开,摆在他面前,他可能只认得出几个字。但这一刻,他心里感到甜蜜。   纸上最后一句,是赠红豆那天,谢岩添补的——此物最相思。   陆杨盯着这句看好久,忍不住想,谢岩为什么要藏红豆呢?他们明明每天见面的。   天天见面,还会相思吗?读书人是不是都这么酸啊?   夜里寒凉,坐一会儿他就冷,又一次钻回被窝。   陆杨翻来覆去,突然想到,他回家之前才见过谢岩,到现在,最多就两个时辰,他也在相思。   原来不是读书人酸,是有情。人酸。   大咧咧的陆杨,想到「有情。人」,莫名脸红耳热。   他暖了身子,定了心,在这个寒风呼啸的夜晚睡得很熟。   谢岩在书斋彻夜没睡,紧赶着默写,到清早,藏书被金老板送走,他胳膊肩背都发酸。   金老板招呼人给他捏肩捶背,谢岩躲来躲去,不让人碰。   金老板无语,对他这种人性子,一捏一个准。   “谢秀才,捏肩捶背这种事都等着夫郎来做吗?你不心疼他累着?”   谢岩心疼,短暂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他不要别人碰他,他不舒服,他起来走两步,活动活动筋骨。   金老板见状,不提了。   早上吃饭,他特地叫人去买了肉包子。陆杨做的肉包子。   谢岩看着包子,心里想念浓郁,要见见夫郎。   金老板都不稀得笑他:“你又不是蹲大狱,急什么?”   他拿另一件转移谢岩注意力:“我跟我弟弟说了,他前天吃酒,还有两个官差也说了这事,他都答应了。你把我这书写完,就能去写状纸了。把那些人告了,你们没有后顾之忧,直接搬来县里,你想怎么见你夫郎就怎么见你夫郎。”   此言有理。   谢岩吃完包子,再次哼哧哼哧奋笔疾书。   陆杨怕影响谢岩,特地等过了早饭时辰,才来书斋看他,又是在窗户外。   一晚没见,谢岩憔悴了许多。肯定没睡觉。   陆杨生气,回头看王掌柜的:“这是做什么?挣你们一点银子真难,哪能不让人睡觉啊?”   王掌柜冤呐。他一把年纪也熬红了眼。   “陆夫郎,不是我心狠,是你家秀才相公人太狠,我昨晚都求他去睡觉了,他一直说再写一页,再写一页,写着写着天都亮了。我想着,天亮了,该休息了吧?再不济,吃个饭也行啊,他也不休息。你那铺子什么时辰开门你知道的,还是我们东家买了你做的包子,他才停笔吃饭。”   陆杨听完,心里不是滋味。   他又问:“那这要写多久?”   谢岩写字速度快,也是多年练出来的本事。他不爱跟人说话,又很享受把书背下来的满足感,经常独自坐书桌前默写。   他爹在的时候,家里不缺纸墨,消耗得起。如今不常执笔,练一阵,找回手感,又是能落笔如游龙,书写速度很快。   藏书后半段是书童抄录的,金老板看他写得快,让谢岩默出整本来,到时两边比对。后半段无误,前面的内容误差就小。   王掌柜说:“也就今天的事。”   快一点,今晚可以回家了。   陆杨皱眉,跟金掌柜说了声,过去劝谢岩先睡会儿。哪怕睡半个时辰也好,一天一ꔷ夜的熬着,铁人都受不了。   他来说,谢岩就愿意睡。陆杨在这边陪着。   客房是通铺,平常是伙计睡觉的地方。被褥都有味儿。   里面杂物堆得多,也就是书斋伙计平时打理勤快,鞋袜都换洗勤,不然这屋子进来都有臭气。   谢岩皱着鼻子,疲惫让他忍了环境,握着陆杨的手睡着了。   陆杨则打量这间屋子的布局,琢磨着怎么改改他们家铺子的后院。   铺子里是要留人看店的,他们现在东西不多,每天车来车回,留着空铺面。   如今开业久了,附近人都知道,尤其是熟客,知道铺子里没人看店,怕有人抹黑翻墙进去。   桌椅也值钱,干货和米面不可能天天搬来搬去。里面还有炉子、柴火、十多个大蒸笼。   中午要在县里开火吃饭,碗筷、调料都添置了,这都是银子。   他们家人少又穷,不讲究,到时就住铺子后边。   谢家都是小房间,他们三个住习惯了,到时把大客房隔出两间房,也能睡。   到了县里,他们每天可以多睡一会儿,谢岩去上学,也能每晚回家。   真好。   陆杨心头火热,很有干劲。   谢岩睡足半个时辰,昏昏沉沉醒来,眼睛都没睁开,就要去默写。   陆杨扶他坐起,伺候他穿衣裳。   谢岩不老实,就近抱陆杨的腰,脸在他棉衣上蹭来蹭去。   陆杨摸摸他头,说着很破坏气氛的话:“我这棉衣都多久没换了?你也下得去脸。是不是要掉眼泪了?赶紧哭,正好给我洗衣裳。”   谢岩说:“眼泪不够洗衣裳的。”   陆杨笑他:“你的眼泪够,你可是状元郎。”   谢岩眼角的泪水是没睡醒,眼睛努力睁开的时候,因酸涩刺激出来的。   他不想哭的,被陆杨说得笑了起来。   抱着陆杨撒了会儿娇,他继续去抄书。   陆杨听王掌柜说了捏肩捶背的事,他不介意,把谢岩摁在椅子上坐好,给他上下捏捶了一通,让谢岩神清气爽,效率加倍。   晚上拿了银子,谢岩顺路把赠书一起拿了。   他要煲汤书,王掌柜还以为听错了,反复确认了三次。直到目送谢岩离开,眼神犹有震动。   时辰已晚,他们回家。   因王掌柜的眼神,在驴车上时,谢岩把书袋抱得严实,连陆杨都没能瞅一眼。   回到家里,他俩进了房间,谢岩就献宝一样的给陆杨看。   统共十七本,有九本是画册,八本是文字配图。不识字的人多,买画册的人就多。   陆杨也跟王掌柜一样,眼神震动。   震完格外惊喜,“你真厉害!我就怕你学坏了,拿回来正好,我们一起学!”   还能边看边炖汤,嘿嘿嘿。   谢岩身体虚,还没锻炼出来,昨夜没睡,今晚补眠,陆杨自己看画册。   他以前只偷看过,全都不完整,今晚大开眼界,也成了读书人,还特别勤奋,挑灯夜读。   谢岩睡了一觉,半夜醒来,发现陆杨还裹着棉衣趴炕桌上看,他眼神迷茫,问道:“你要考状元吗?”   陆杨人没炖汤,魂儿已经在各种汤里泡熟了。   他脸红红,眼睛有光,跟谢岩说:“考状元,好文雅,是个好词。我们以后不要说炖汤,就说考状元。”   他一晚上,联想出不少词汇。   “我们睡觉,就是考状元。你进去了,就是进考场。你让我舒服了,就是考得好。要是弄.-.里面了,就是考上了。你觉得怎么样?这个应该符合读书人的喜好吧?我可是很为你着想的!有我这么贴心的小夫郎,你就偷着乐吧!”   谢岩越听越是迷茫。   “你叫我状元郎,是这个意思吗?”   陆杨说:“你真是呆子。”   他还是兴奋,问谢岩:“你要不要考状元?我刚看见了几个题目,嗯……我们把姿势叫题目,你觉得好不好?这种前人画下来,不知多少人看过的东西,用你们的话来说,是不是叫闱墨?”   谢岩也精神了。   他想,真是有辱斯文啊。   陆杨这次的例子,比鸡汤更贴近生活,主要是贴近谢岩的生活。   他整个人都因羞耻红透了,话也不会说了,眼尾都发红。   他是越羞耻越有干劲的人,陆杨当即把书齐齐放至柜子里保护起来,然后去抱他家状元郎。   “你睡醒啦?我已经提前到考场啦!你要不要进来看看?”   谢岩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丧失了言语功能,只会埋头苦干。   他这样子,跟他认真看书写字时一样。那种魅力,复刻到了夜里,让陆杨很喜欢。陆杨说:“状元郎,恭喜你,「米青」,榜提名了。”   谢岩羞耻得脚趾都在蜷缩。   他就不该拿这种书回家!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都写不完,我明天中午12:00再补一章小柳的qeq让小柳也去考状元——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42章 挨打   天降大雪,陆柳又猫了一次冬,可惜黎峰还赶着打年糕,早出晚归,也就夜里温存,让他感到孤单。   他从前常常一个人在家里,没觉得哪里不习惯,嫁人以后反而变得娇气了,能吃饱喝足,可以闲来无事躺炕上,这种好日子都有不满,希望黎峰能陪他一起。   黎峰要是陪他一起懒着,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他们俩要饿死。   下雪过后,二黄喜欢往雪地里扑,黎峰让陆柳不用管它,随它去,只要不去找傻狗,干啥都行。   傻狗……陆柳看着二黄,想着它那让人无法面对的心上狗,突然间明白了父母心。   崽没怀上,陆柳先为狗子感伤,在雪堆旁边,跟二黄絮絮叨叨说三两的好。希望二黄听多了念叨,会喜欢上漂亮乖狗狗。   但它只是一条狗,简单指令能懂,也能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大段大段的念叨,它是不懂的。   它还用爪子试探着往陆柳身上刨雪,当他是无聊,想跟他玩雪。   陆柳还没玩过雪呢。穷人怕过冬,衣裳都穿不暖,受冻生病治不起,赶上冬季,他出门一趟都缩头缩脑躲着风,最多会在门口的雪堆里冷冻食材,哪敢跑出来玩雪?   所以二黄的行为,让他愣了下,过了会儿,他也试探着抓起一把雪洒到二黄身上。二黄汪汪汪,跟他玩了起来。   似乎知道陆柳的体格不如黎峰,二黄没有扑击陆柳,只反复刨雪。   一人一狗玩得开心,陆柳身上发汗,就不敢在外头待了,赶紧回屋擦擦身上的汗,换件里衣,顺手洗了,准备弄饭吃。   黎峰要在十五之前把年糕做完,这两天都不回来吃午饭,陆柳想随便应付,哪知道黎峰回来检查食材,发现他不是吃咸菜就是炒青菜,把他好好说了一顿。说他不爱惜身子。   陆柳听着训斥,心里都暖呼呼的,笑起来眼睛有泪。他都吃饱啦,大峰还心疼他。   今天中午,陆柳拿鸡蛋和青菜叶煮了粥,青菜鸡蛋粥是他以前很难得吃到的美味,他给自己煮了好大一锅,吃不完,分给了二黄吃。   二黄不挑食,单独做狗饭,它吃得香。给它吃人饭,它也吃得香。   黎峰说,家里就这两年才过上真正的好日子,主要是二田娶亲了,他手头银子攒起来,就都是自己的,花钱时大方,连狗子都能养好了。   两年之前,两兄弟都没娶亲,想想这事心里都沉甸甸的,花一文钱都要盘算很久,二黄跟着他吃苦,也就在山上能多吃些肉。因为他去山上不会带粮食,是打猎果腹。野外的肉食保存不久,还可能吸引来野兽,通常是二黄和他一起分食。   最近黎峰说起山上的事情频繁,陆柳听出他的向往。他夸黎峰是天生的猎人,那黎峰想念山林是很正常的事。   他问黎峰打完年糕要不要上山,黎峰说到时再看。   成亲之后,黎峰会克制上山的想法。尤其是年节将至,再急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这话他说了两次,陆柳相信他,也担心黎峰会憋坏。   他如此直说,黎峰就要请他吃鸡。   什么憋不憋的,说外道话。他俩好日子过着,吃吃喝喝造小人,不用乱想。   陆柳吃完粥,洗碗刷锅,然后把猪肚炖上。   在三苗家吃过酒以后,娘就说剩下这个猪肚给他吃。陆柳觉着娘已经喜欢他了,很是高兴。   猪肚切了炒炒,小火慢炖,晚饭时间上桌当个汤菜。   晚上黎峰拿了些年糕回来,上头撒了芝麻,还热乎着,放桌上就闻到了香味。   “三苗夫郎给的,他从娘家带来的芝麻,有个一斤多。下午我们做了些加芝麻的年糕,几家分完了,说给钱,三苗没要,说是他夫郎谢我们帮着迎亲。”   陆柳一听就抬起脑袋:“啊。”   三苗的夫郎怎么这么会办事,显得他好呆啊。   他要不要做点什么感谢一下?可是他成亲好久了,现在再说,是不是晚了?   黎峰被他可爱到,摸摸他的脸,又忍不住亲了亲。   “这些事你不用管,我在外头也给你说好话。”   是不是三苗夫郎带来的不重要,三苗这样说,他们就这样信。兄弟之间,默契得有。   外嫁进来的小夫郎,要融入寨子里,需要一些时间。夫家是唯一的依靠,互相帮扶着,以后日子长久。   陆柳相信他,黎峰说会让娘喜欢他,娘就喜欢他了。嘿嘿。   他给黎峰打水洗脸洗手,夫夫俩上桌吃饭。   陆柳今天跟二黄玩雪了,和黎峰叽叽喳喳说了好久。   “它毛发本来有些脏,前阵子泥地里跑来跑去,溅了些泥点子,玩一场雪,都干净了!”   黎峰问他:“那你呢?”   陆柳的荤话素养越来越高了,虽然这句没有明显说,但黎峰的吃鸡眼神他看得懂。   他说:“我也干净了,我出了汗,抓紧取热水擦了身子!”   黎峰听完又问:“那什么时候再洗个澡?”   陆柳扭捏,想了想,说:“等你打完年糕?”   黎峰出汗多,裹棉衣里闷一闷容易出味儿,洗澡会比他勤。   天冷,太勤不好,打完年糕,就没别的体力活,可以洗个澡。等小年后,再洗一个。   陆柳给他盛猪肚汤喝,沉底的肚片都被他捞起,余下小半碗,陆柳才自己吃。   黎峰跟他换了一碗,让他先别吃饭,就喝汤。   这也太奢侈了,陆柳都不敢想。   他与黎峰推了几句,听话喝汤以后,又十分满足,眼睛都眯起来了。   猪肚放了一阵子,炖汤没有最开始那么鲜美,对陆柳来说,还是特别好吃。   他不吃独食,要黎峰也吃。黎峰不吃,他就一口口的喂。   黎峰都不记得他上次被人喂饭是几岁的时候,有些想笑,很不习惯,但一口口的都吃了。   成亲以来,日子平静又简单,几个鸡蛋,一顿肉,一锅汤,就能带来持续而满足的幸福。没有弯绕,该吃吃,该喝喝,互相不会计较谁多吃了一口,又有什么东西拿出去了。他很喜欢。   陆柳看他愿意被喂食,就拿大勺子给他连灌三勺汤,让他多喝点水。   黎峰不爱喝水是有原因的。在山林里,猎人会根据动物粪便去追踪它们。动物又会撒尿来标记领地。他们进山,要尽量少留下痕迹。因为危险的野兽,也会借此来倒追他们。   当然,他们发现某些野兽路过的痕迹时,也会故意撒尿,以此示威,告诉它,这里有个厉害的人。吓不住就跑。   今晚吃得好,陆柳饭量小,喝汤喝到肚圆,饭后看猪肚汤还剩了半碗多,就放炉子上热热,端去给二黄喝。   兔子在二黄的窝里,哪怕陆柳白天把兔子挪到畜棚,狗窝里也起了骚味,这是避免不了的事情。他想对二黄好一些。   纯汤水,没有加水稀释,也没泡饭,二黄喝得舌头打卷,汤水舔完了,还要舔盘子。很喜欢。   陆柳看得满足。   他发现他特别喜欢看人大口吃饭大口喝汤,人和狗一样。心里会感到幸福。   回房泡脚睡觉,黎峰从炉子里抽出一根柴火灭了,用小小的炉火烤着芝麻年糕。   “你晚上没吃几口饭,过会儿肯定会饿。”黎峰说。   陆柳当即就馋了,泡完脚就趴在炕上等。   年糕是熟糯米做的,很好熟,睡前他吃到了,梦里都叫香。   清早睡醒,他还跟黎峰说:“三苗的夫郎真是个好人啊。”   芝麻跟年糕绝配啊,好吃,爱吃,香香香。   黎峰听得直笑,问他:“我请你吃鸡,我是不是大好人?”   陆柳讨厌他,怎么什么时候都能吃鸡?他说:“你是坏男人。”   他是欠揍。   黎峰要拿棍子揍他。   早上要出门,等晚上的。   雪停放晴,各家都要拆洗晒被,黎峰特意嘱咐陆柳,让他别去河边,就用热水。   “我们俩东西少,洗着快,不差那点。”   陆柳都应声说好。   黎峰怕他不听话,又去挨冻,还说:“受冻了不好怀崽。”   陆柳的脸色变了,再应声说好,表情认真了许多。   陆柳很珍惜他的小家,很喜欢黎峰,也很满足现在的日子,家里两口人,在大房子里活动范围小,可他收拾起来,依然仔细细致,希望各处都好。   家里干净,看着舒爽。各处齐整,日子也顺。   腊肉还要晒,他让二黄在前院看着。   赶上天晴,他又给二黄换了一次干草。   拆洗衣服被子,还有门帘等物件,他都用热水泡,热水去脏效果好,他还喜欢把皂豆碾碎扔里边一起泡。   大盆都是浅口,泡不了多少,陆柳把浴桶挪出来,被罩和卧单都泡进去。   和衣服不同,这两样洗的次数少,陆柳还搬出椅子,在浴桶中间架木板,揪起一块布就拿棒槌捶打。   木板在正中央,两头空着,捶打过的布料从另一头再次滑入浴桶,泡出发黑的水。   陆柳看得眼睛都睁大了。   天呐!!   这两样他洗就洗了三回,浴桶里泡,大盆里踩,踩完又换搓衣板,整体搓洗了一遍。   一天都没弄完,黎峰回来的时候,他还没过清水。   黎峰让他歇歇,端起洗好的被罩和卧单,去河边过水。   用热水暖和,来回换水却麻烦又累人。去河边快,却非常冻手,让人难以忍受。各有各的好处。   黎峰劲大,这也不用洗了,他往河里抛投,来回过几次水,拧干就能带回家。   入夜的寨子,很少有人去河边,可河边这条小路上,也住着人家。   他们看黎峰端着大盆出来,去河边洗被罩,都露出很迷惑很震惊的神色。   咋啦。   他咋自己去洗啊?   白天打年糕,晚上洗被罩?   有人搭着话问他:“大峰,你夫郎呢?怎么你来洗被罩?”   黎峰随口撒个谎:“他在做饭。我回家没注意,给弄到了地上,这不,出来过过水,回家就吃饭。”   放在以前,他这样说,大家都会信,因为他说一不二。   但现在不一样了,一个家里住着两个人,寨子里还流传着他跟夫郎不合的闲话,说他把夫郎打得下不来炕。   原来被腊八节冲散的话头,因他去一趟河边,又重新发芽,迅速壮大。   他们夫夫俩一无所知,晚上黎峰还把夫郎抱到炕上揍了一顿。   隔天,他起早出门,和一帮汉子一起打年糕,没听说这件事。   陆柳还忙着收拾家里,洗出黑水的被罩和卧单让他很震撼,他恨不能把黎峰的所有衣裳都拿出来洗了!   他喜欢围着小家转,一忙好几天没出门,都不知道外头的谣言说成什么样了。   这天,姚夫郎回娘家串门,带了份年礼,就近跟人聊天说话。   他是黎寨人,娘家不远,到地方都是熟人,坐下就能聊。   大家聊的话题是黎峰洗被罩的事,姚夫郎顺嘴就说:“天啊,大峰也太宠着陆夫郎了,早知道他就是对着外头霸道,我当初嫁什么大强啊,你们看看我的手,拆洗一天就给我冻出疮了。”   他才坐下,不知前情,说一句话,被笑好久,姚夫郎不明所以,等姚二嫂给他解释了,他就懵住了。   什么?不对呀,他们这个打死夫郎的话题,好耳熟啊。   上次是不是在他家说过?这都多久了,还聊呢?   嗯……上次是说打得下不来炕,现在直接打死了。   姚夫郎:“……”   要不是陆柳才给他送了一盘子芝麻年糕,他就信了。   姚夫郎嗑着瓜子,说他们不懂:“县里那个肉馅饼你们知道吗?十文钱一个!上次赶集,大峰说了又说,非要陆夫郎买了吃。谁家男人这样大方啊?”   这话让很多人心里酸溜溜的。日子过久了,各家都攒了些钱,但十文钱的饼子,真没几个人舍得吃。   陈夫郎也在这里坐着,他哼声道:“他说你就信啊?县里嫁来的,回到县里,买个饼子不是常事?以前说不定天天吃,嫁过来还挨打,不怕他去县里找人告状?那饼子就是堵他嘴用的。”   姚夫郎不喜欢陈夫郎。以前他俩也吵过嘴,那时陈夫郎总说黎峰怎么怎么待他好,他是黎峰最喜欢的弟弟,他去说,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姚夫郎就想让他帮忙说说,叫黎峰把大强带山里去。   这事自然没办成。礼都收了,事情办不成,他说两句怎么了?陈夫郎还不爽,反骂他家大强没用。   寨子里过日子,今天吵完明天见,这事过去就算了。   上回赶集,姚夫郎都不计前嫌捎带他了,结果他在车上找陆柳麻烦,搞得他里外不是人,也被骂了。   莫名其妙。脑子有病。   姚夫郎不搭理他,坚定说陆柳过着好日子,黎峰爱死他家小夫郎了。   但这话题已经发酵几天,大家也是酸溜溜,不信陆柳能过这种好日子。   他们成亲之前,都说黎峰娶的是彪悍夫郎,这么久了,陆柳出门都少,眼看着年节到了,大家都去河边拆洗,一水儿望过去,就没见着他,他不是被打死了是什么?   “陈大婶爱面子,你看她在外头,二田两口子都那样了,她一句坏话都没说过!”   “寡妇么,诉苦叫惨才麻烦。一开口,好多老光棍都要凑过去,旁人还要看笑话,不如不说。”   “就是这个理,大峰跟她学的,也好面子。他都老男人娶亲了,花大价钱娶个降不住的夫郎,好意思到外头讲吗?”   “两炮仗都不低头,那夫郎再彪,还能打得过大峰?只能他被打死。”   ……   姚夫郎:“……”   二十三岁都是老男人了。   姚夫郎说:“你们不信,你们去瞧瞧啊。”   他们听了,笑呵呵说:“你还是年轻,大家唠唠嗑,你当真做什么?我们聊聊天,你要打人脸?”   姚夫郎给气笑了:“我打人脸?你们再咧咧,你们要被打脸。”   他坐不下去了,这些人真是没劲。   他起身出来,正好看见谢岩赶着驴车往山道里进。   姚夫郎表情凝固了。   他跟陆柳赶集的时候,见过谢岩。   这个柔弱小男人,见了陆柳就神不守舍,失魂落魄,一路追出来,说完话就跑,一副仓皇害怕的模样。   人都成亲了,姚夫郎跟陆柳好,还吃了饼子,就没往外说。谢岩怎么还找过来了?   完了。完了。   这下陆夫郎真的要被打死了。   此时此刻,陆柳并不知道他要被打死了,他收拾出黎峰的皮袄,拿到雪堆旁,用雪粒搓皮毛。   雪冷,他戴着手套弄的。过会儿手热了,才拿出来继续搓雪。   山里气温低,虫蛇多,皮质的衣裳可以防咬伤,能省很多精力,别的衣裳都好说,冬季的大皮袄要穿很久,轻易不洗,也就晒晒太阳,去去味儿。   陆柳也不好洗,就拿雪粒搓搓,清理明显的脏污。   血迹几乎没有,黎峰下山就会顺手洗掉,哪里有血洗哪里,没有整体洗过。   他忙得哼哧哼哧,谢岩顺着山路,蜿蜒而来。   谢岩早上先去了陆家屯,跟两个爹说了情况,他们心中大石落地,让他到了黎寨好好说,连夸黎峰是好人。   谢岩还给黎峰和陆柳带来了年礼,一份特殊的年礼。   陆杨原本是想挑两本画册送来,新婚小夫夫,不看画册学炖汤,送再多吃喝都没劲。   因谢岩看见画册就羞耻,无法直视这些煲汤书,他一口气全给拿上了。还是陆杨不舍得,硬留了大半。   有文字的书不用送,黎峰跟陆柳都不识字,送来也看不懂。   九本画册,陆杨做哥哥的有五本,给陆柳送来四本。   陆杨还说,以后能互相换着看。   谢岩直到上路,被冷风吹了一早上,脸上的羞红才消散。   他不知道黎峰在新村打年糕,听陆杨说黎峰是住山脚下,就直接到了山下寨子,进寨子就问路。好找得很,顺着山路往里走,走到尽头,倒数第三家就是。   都不用数,谢岩过来,就看见陆柳在院子里哼哧哼哧的忙。   他不敢叫名字,只喊道:“陆夫郎!”   陆柳回头看,隔着院子的木栅栏,认出了谢岩那张脸,他吓坏了!!   陆柳二话不说,抱着大皮袄就往屋里跑。   进屋关大门,然后躲到房里继续关门。   连关两扇门,他才捂着急跳的小心脏,慌乱想:谢岩来这里做什么?他为什么直接找过来了?上次不是还很喜欢哥哥吗?他发现真相以后,跟哥哥吵架了?   被关在门外的谢岩很懵。   他躲什么?不是早就知道了?   谢岩是带着目的来的,陆杨要见到弟弟才肯去医馆,为着夫郎的身体,谢岩被拦在门外,也继续叫门。   “陆夫郎,你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陆柳没出来,还在害怕。   谢岩见状,就说:“那你让黎峰出来,我跟他说也行。”   陆柳急了!怎么还要找大峰呢!   陆柳从屋里出来,十几步的路程,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可能谢岩是读书读多了,比较守礼法,回家几天,还是受不了换亲,决定换回来。   陆柳扁嘴。他舍不得大峰,又不想哥哥为难,开了院门,他偏过头,小模样很委屈:“你来了?那我跟你走吧。”   谢岩进门的脚步悬在半空,他问:“跟我走?去哪儿啊。”   他还没说要请他们吃饭吧?   陆柳说:“跟你回家啊。”   谢岩一连退三步,撞到驴子,痛与惊同在,他吓死了!   “我才不带你回去!你别想,我跟你说,我跟我夫郎过得很好!谁来也拆不散!”   他慌了,陆柳就不慌了。   “那你来做什么?”   谢岩不想跟陆柳说话,万一讲两句,陆柳又要跟他回家怎么办?   他想找黎峰,黎峰又不在家。   他俩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内向话少的人。   陆柳开心了才话多,也就跟黎峰多说说。谢岩最近才开朗,只爱跟夫郎讲话。   两个人隔着一道打开的院门,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吭声,气氛胶着。   谢岩最近学了点人情世故,主动开口问他:“黎峰什么时候回来?”   陆柳干巴巴说:“晚上。”   谢岩等不到晚上,他会赶驴车,还没独自走过夜路,要趁早回家。   陆柳不想让他去找黎峰,这才多久呀,大峰知道了,还过不过年啦?   他非要问谢岩来做什么的,“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等大峰回来,他才不说。   谢岩看看天色,勉为其难跟陆柳说了。   “我夫郎请你们吃饭,他之前跟黎峰说好了,你们选个日子。今天定不了,改天去上溪村找我们。我们白天在县里,他想在县里吃饭,人少事少,方便说话。你们要是去县里,就到铺子里找我们。”   他把铺面位置说了。   陆柳听懵了:“啊?”   哥哥跟大峰说好了?大峰早都知道了吗?那他为什么不知道?   这世上只有他一个呆瓜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正常更新——   对不起,吓到大家了,给你们发小红包,然后两个宝宝继续炖汤考状元,亲亲!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43章 哥哥!(捉虫)   跟陆柳说完吃饭的事,谢岩就赶着驴车走了。   还是那条山路,他沿路直走,就能离开这个山村。   寨子里难得来张生面孔,有人热情,问他来找谁的,是谁家亲戚。   谢岩说:“我来找黎峰的,没见着他人。”   热心村民告诉他:“大峰在新村打年糕,就是靠近官道那个村子,他家跟官道离得近,你过去就看见了。”   谢岩回家,会经过新村,正好去跟黎峰再说一遍吃饭的事。   陆柳刚才的表现不好,先是抗拒,再是呆滞,很不靠谱。   他再跟黎峰说一遍,让黎峰不论如何都答应到县里吃顿饭,杨哥儿就能去看郎中了。   谢岩顿时有了干劲,笑着道谢。   他跟热心村民说话的时候,还感觉到有一股视线一直盯着他看。   他没多想,回望过去,没有印象,就移开目光,赶着驴车,往新村去。   盯着他看的人是姚夫郎。   赶集那天,姚夫郎跟陆柳一起的,谢岩碰到他俩,只知道有人同行,没注意那人长什么样,没认出姚夫郎。   而在姚夫郎的脑补里,谢岩肯定跟陆柳有感情纠葛。县里碰见以后,谢岩辗转难忘,还是追来了寨子里,不知跟陆柳说了什么,现在要去黎峰谈事情。   真是……真是好痴情的人啊。   姚夫郎急忙忙去找陆柳,要跟他通风报信,让他赶紧想好选哪一个。   一个夫郎,是不能有两个男人的。看看现在,还没有两个男人呢,都要整出大事了。   他要劝劝陆柳,趁早定心,才能过好日子。   他急忙忙走了,身后扎堆聊天的陈夫郎见缝插针说陆柳的坏话。   “你们看,姚夫郎这么急,肯定是不放心陆夫郎,他还说没打死,没打死他急什么?”   姚二嫂看不惯他,说他:“那你也去看看呗,随便唠唠得了,马上过年了,天天死死死的,不够晦气的。”   别的人都是瞧热闹的,知道陈夫郎的性子,唱起了双簧。有人说他不敢去看,有人捧他没有什么不敢的,让他话赶话的应声,说一定会去黎峰家里,看看黎峰的悍夫郎有没有被打死。   这头的事不论,另一边,新村,谢岩顺利找到了黎峰。   他们打年糕是在院子里,大门敞着。   外头围了好多嘴馋的小孩子,一人拿几个铜板,凑吧凑吧,来买年糕吃。   有的孩子想吃熟糯米,要一碗熟糯米回家拌糖吃。   顺哥儿收钱,给他们拿年糕、盛糯米。   他们也做村里人的生意,会比县里划算一些,和出给米行的价格一样,挣不了几个钱,再不好讲价。   谢岩对此好奇,等黎峰出来的时候,勾着脖子往院里看。   打年糕的汉子有三个,三个人占两个木槌,轮流捶打糯米。还有几个汉子抬糯米、洗糯米。院子大,另一边有几个小媳妇小夫郎坐桌前,给年糕压模。   他们的模具有长条和圆形两种,弄好以后,就放到圆簸箕上晾着,院子里有两个大高架子,每一层都放着圆簸箕。晾好的年糕被装到裹着米袋的竹筐里,空出来的簸箕继续送到桌边,等着压模的人放满年糕。   忙得很,都有事做。   黎峰把木槌交接,往外看一眼,见是谢岩,唇角下撇,不乐意见他。   他擦把汗,从竹竿上拿了棉衣披上,出院子,叫谢岩走远点说话。   黎峰暂时不清楚谢岩的来意,谨慎没提及换亲之事,当谢岩是陆家的哥婿,过来找他送年礼的。   谢岩也好久没开口说话,把黎峰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就是这个男人,跟杨哥儿定亲了。   谢岩说:“杨哥儿是我的夫郎。”   杨哥儿,陆杨。   黎峰听见名字,知晓他的来意了。   跟书呆子说话,黎峰能逗他八百个回合。   他说:“他不是你的夫郎——”   谢岩瞪他。   黎峰大转弯:“还能是谁的夫郎?”   上回在陆家,两人攀比没有结果。   今天见面,黎峰占据上风,很是得意。   谢岩抿唇,想到陆杨教他的话,只要说夫郎,就是他欺负黎峰了。   谢岩跟他陈述事实:“你夫郎要跟我走。”   黎峰:?!   “不可能!”   谢岩讲话也大转弯,眼看着黎峰要揪他衣领,他急速补话:“我没答应!”   哪知黎峰听了更生气:“你不答应?他要跟你走,你敢不答应?我家小柳哪里不好,你竟敢嫌他?!”   谢岩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那行,我等下回去接他。”   接他?不行!   黎峰说:“你敢去试试,我把你扔山上喂蛇!”   谢岩:“……”   这两口子都不靠谱。   难怪杨哥儿告诉他,这个请客任务只有他能完成。   除了他,谁受得了啊。   谢岩直接切换话题:“杨哥儿让我来请你们两口子去县里吃饭,我刚跟柳哥儿说了。”   黎峰一听,又一次生气了。   “我瞒得好好的,你就这样告诉他了?你把他吓着了怎么办?”   谢岩想了想,陆柳好像是被他吓到了。   那怎么办,他都已经说了,门都没进,带来的年礼都没送出去。   嗯,年礼?   谢岩一激灵,这些书可不能带回去。   带回去,陆杨就会拿来羞他。   谢岩返身,去驴车上拿来个纸包。   纸包是稿纸刷浆糊,拼出来的大纸张,里面包着四本煲汤书。   陆杨说,就是要用圣人言包这种书。这是读书人的爱好。   他不想回忆他当时的心情,把纸包递给黎峰,又一次跳过话题。   “这是我们给你们准备的年礼。”   黎峰一摸,就知道是书。   他皱眉:“我跟小柳都不识字,要书做什么?”   谢岩被陆杨念叨着,嘴巴比脑子快,话张口就来:“考状元啊。”   黎峰被他嘲讽到了,一双环眼冷冷盯着他。   谢岩:“……”   他讲话这么让人生气吗?他学了好久,还是不会说话吗?   谢岩让他拆开看,跟黎峰解释考状元。   黎峰又不是他夫郎,他以前也没跟别的男人讲过荤段子,谢岩几次张嘴,只能说出:“考状元就是煲汤。”   黎峰撕了纸皮包装,随手翻了两页书,见到里面的画,再翻别的,全是画册,都是吃鸡的。   不错。这份年礼好。   他们不识字的人,去书斋都不知道买什么,每回开口问,伙计总把卖不出去的书给他们,大多都很没劲,看着无趣。   他点点头:“陆杨让你带来的吧?”   谢岩问他:“为什么不能是我主动带的?我已经学了人情世故。”   黎峰冷哼:“你学的是人情事故。”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谢岩想回家了,他想要夫郎抱抱。   如果夫郎愿意亲亲他,他去考状元也可以的。   黎峰收了书,想回家看陆柳,也不想跟谢岩说话了。   “定的哪天吃饭?在哪里见面?”   谢岩把话再说一次。   日子黎峰和陆柳定,定好后,可以去上溪村告诉他们。他们平时都在县里,家里是娘亲在。   如果他们俩去了县里,也能直接到铺子里找人。铺面开张以后,他俩都在。   黎峰想了想,跟他说:“十五开始,我要去县里卖年糕,到时我把小柳捎带上。”   谢岩应下了,最后努力谈了一次生意。   “年糕要放我们铺子里卖吗?”   黎峰问:“什么价钱?”   谢岩沉默了会儿,问:“什么什么价钱?”   黎峰:“……”   这就是跟小柳定亲的男人?还好小柳嫁了他,不然这日子咋过啊。   黎峰说:“行,我到了县里,会跟陆杨谈的。”   谢岩听见这话,也不生气,颇为得意。   他家就是夫郎管家的,陆杨说什么就是什么,有事跟陆杨说是对的!   再确认一遍店铺地址,谢岩就跟黎峰告辞,黎峰让他等等,给他拿了些年糕,让他带上。   “新打的,用料很扎实,你们回家烤了吃、煮面吃都行。”   年糕还能过油煎炸,这是富老爷的吃法,他们吃不起。烤年糕加点糖,就是家里有钱,手头阔绰了。   谢岩记得馒头的事,他很想把陆杨的话原封不动的背诵出来,可是他们家没有年糕。他想了想,拿了。   带年糕回家,陆杨看了,知道这边都好,心里就踏实了。   谢岩赶车走人,黎峰回院里,跟大伙说:“我家里出了点事,我回去看看。”   陈桂枝问他:“什么事?”   三苗也问:“要帮忙吗?”   黎峰说:“一点小事。”   他待兄弟大方,别的人就先等一等,三苗才成亲,他把三苗叫过来,分他一本画册看。   “看完再跟我换,那几个小子成亲久了,没什么不懂的,咱俩看完,再让他们看。”   三苗如获至宝,对黎峰竖起大拇指,“大峰哥,你是这个。”   黎峰今天早走,回家时,陆柳还没开始弄饭。   陆柳刚送走姚夫郎,他心里本就乱,姚夫郎又不懂,叽里咕噜劝他好久,乱七八糟说一堆,他知道姚夫郎是好意,也没反驳,只告诉姚夫郎,他肯定是要跟大峰过日子的。他喜欢大峰。   姚夫郎听得直笑,笑完又担心他今晚不好过。他不知谢岩身份,怕黎峰会揍陆柳。   陆柳不好意思说,黎峰是经常揍他的。拿猎人的棍子揍的,和姚夫郎说的不是一个揍。   见到黎峰,陆柳呆呆的,不知作何反应。   他心里感动,也很高兴黎峰知道真相以后,会一如既往的待他好,想跟他过日子。   这是他最想要的,他一直想要黎峰多喜欢他一些。但原来黎峰早就很喜欢他了,都没有责怪他,什么都帮他想好了。   他眼睛发热,不想在黎峰面前哭。这会让黎峰心疼。   他上次哭的时候,黎峰就很心疼。   他说:“我去把衣裳收了,等下来做饭。”   黎峰是什么观察力?怎么可能没看见他红红的眼圈?   陆柳勤快,把他的皮袄都拿出来搓雪晒太阳了,这衣服重,一件七八斤,黎峰追出去帮忙。   到竹竿边一看,陆柳已经在吧嗒吧嗒掉眼泪了。   看黎峰追出来,陆柳还跑到了竹竿另一边躲着。黎峰把皮袄收了,两人中间就没有间隔,陆柳见状,又蹲下来躲着他。   小孩子一样,以为他不看黎峰,黎峰就看不见他。黎峰看不见他,就不会知道他哭了。   黎峰心疼坏了,他蹲陆柳面前,问他:“是不是被谢岩吓到了?”   陆柳摇头。有吓到,但他发现只有他一个呆瓜以后,就不害怕了。   他不想哭的,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   黎峰当他介意隐瞒的事,就跟他说:“我那天想告诉你的,你做噩梦吓得直哭,我看你胆小,陆杨又让我再瞒一瞒。我想着,陈家骗婚在前头,我娘本就生气,就先不告诉你,先帮着你讨她喜欢,以后再说,她能接受你。”   陆柳只是想得少,不爱计较,随什么事情,过去了就算了。但他心里也会记事的,他喜欢记一些开心的事、幸福的事。   黎峰说的这些,他已经想到了。他日子简单,出嫁以来的事情,掰掰手指就数得清。   正因此,他才更加想哭。黎峰待他这样好,他很难不流泪。   他哭得凶,话也说不清。   黎峰只好跟他认错:“是我错了,我不该瞒你,你别哭了?”   陆柳不要他认错,伸手抓黎峰的手,把脸埋在他掌心,热泪淌下,顷刻让黎峰的手掌变得潮湿。   两人有一阵没说话,陆柳缓过来,跟他说:“大峰,你怎么这么好。”   黎峰可不想他又哭起来,故意说:“我好吗?也就这样吧。”   陆柳不爱听,情绪转变如风:“你就是很好,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男人,你也不许你的坏话。”   黎峰给他擦擦脸上的泪珠,笑道:“这么霸道啊?我可是最好的男人,我都不能说?”   陆柳在这事上自有逻辑:“你是最好的男人,你说你自己的坏话,你就不算最好的了。”   黎峰逗他:“我在你心里也不算最好的吗?”   陆柳说:“你不说坏话就算。”   那黎峰就要问问了:“我说了坏话就不算最好的男人了?”   陆柳皱眉,被他绕进去了,思考许久,坚定认真地说:“那你就是最坏的男人了!”   黎峰听笑了,他笑一阵,陆柳只顾看着他,然后也笑起来。他一笑就是嘿嘿傻乐。   黎峰摸摸他的脸:“回屋吧,外头冷。你冻坏了,坏男人会心疼。”   陆柳蹲久了,要黎峰拉一把才起来。   黎峰一手拿着皮袄,一手揽着他的腰,两人一起回屋。   陆柳想要好男人心疼,他才说黎峰很好的。   黎峰把陆柳送回房,出来收拾院里的东西,并往院外的小角落里瞪了一眼,然后回屋关门。   晚饭简单弄弄,就在炉子上煮了面疙瘩汤吃。过油炒了小白菜,加水煮开,再下面疙瘩。   陆柳坐在小凳子上,看黎峰忙活,捧脸望着他笑:“我以前没吃过这么纯的面疙瘩汤,我在家的时候,都是炖很多菜叶、红薯,为着有点味道,不再多用调料,会把剩菜的油倒进来煮。我们家吃饭,不会拿菜水拌饭,这个放到下一顿,又可以混一餐。”   穷人家的日子,还恍如昨日。   他现在幸福得像做梦。   黎峰听了,又去割了一块腊肉,学着陆柳,切成小丁,一块儿下锅煮着。   这一锅面疙瘩汤盛出来,有面有菜有肉,陆柳再次感动,眼圈发红。   “大峰,我好喜欢你,我要跟你过日子,还要给你生娃。”   黎峰摸摸他脸:“这都是虚的,你别哭就行了。”   陆柳又嘿嘿笑,抬手擦擦眼睛,手背沾泪。   面疙瘩汤很烫,他小口慢慢吃,间隙里跟黎峰商量着去县里吃饭的事情。   他要见哥哥了,可以把手套带上,到时送给哥哥。   帽子还没完工,最近忙,等下次再给哥哥送去。双方见面以后,往来就方便了。   这事说穿,他也能回家看看两个爹。   真好,他真幸福。   晚上他主动要吃鸡。   这话提醒黎峰了,黎峰拿了书过来:“他们县里人懂得真多,我们学学。”   陆柳没看过书,对书有着敬畏感。   这东西很贵,不是他们穷人家能看的。   他问黎峰:“学什么啊?”   黎峰想都没想,说:“鸡的一百种吃法。”   陆柳以前没看过书,出嫁前的教导都听得一知半解,还是被黎峰手把手教会的。他都没有怀疑过书的内容,还以为是食谱。   “啊,有那么多种吃法吗?”   他要学。   他要让黎峰吃好!   他趴过来瞅一眼,瞧见画册上的内容,当时懵了下,过后面红耳赤,比鸡熟得快。   黎峰让他挑一种喜欢的吃法。   陆柳眼眸含羞,人不扭捏,红着脸认真挑,选了一个看起来比较野蛮的吃法。   黎峰眸色发暗,把书放好,带夫郎尝野味。   他俩研究食谱,家外头有人小声吵吵。   姚夫郎担心陆柳真被打,眼看着黎峰回家,他生拉硬拽,把黎强叫上了,过来蹲守,一有不对,能上去拉架。   他们两口子蹲着蹲着,碰上了陈夫郎。   陈夫郎下不来台,把他的好友苗夫郎拉着,过来看陆柳有没有被黎峰打死。   他们四个人离得远,别的话没听见,黎峰哄人的样子明明白白,夫郎哭起来,他恨不能追着哄,轻声细语,哪有平时的霸道样?   这让姚夫郎安心又扬眉吐气,不阴不阳怼了陈夫郎一句:“看见了吧?我就说了,陆夫郎过的是好日子,有些人别太酸!”   陈夫郎拉不下脸,拿姚夫郎在意的上山打猎一事,故意刺他:“哦,你跟我不一样,我是酸着来的,你是算着来的,你算盘又落空了吧?讨好人家有什么用啊,还得自家立起来!”   这话结结实实踩到了姚夫郎的痛点,黎强也不忍他,两口子一致对外,在黎峰和陆柳的家门外就吵了起来。   隔天,陆柳出门,跟姚夫郎说他十五要去县里,问姚夫郎有没有要捎带的东西,姚夫郎脸色不好,冷淡说不要。   陆柳不明所以,还以为他是跟黎强有了矛盾,顺口安慰了一句,让姚夫郎脸色更加难看。   姚夫郎说:“你没事别老闷家里,也出去转转,你都不知道别人怎么说你,你是没事,把我气得不行。”   陆柳记下了,他拍拍姚夫郎的手,问他:“你要不要吃饼子?我给你买饼子吃?你不要生气,我从县里回来,就邀你出去串门。”   他这种软和性子,姚夫郎与他气不起来,脸色由阴转晴,笑道:“不用了,大强这两天也要去一趟县里,他说他给我买。”   陆柳替他高兴,连声把大强心里有他说了好几次,姚夫郎听了心里欢喜。心想,不枉他在外头替陆柳说好话、跟人吵架。还是值得的。   再次日,腊月十五,陆柳跟着卖年糕的车队去县里。   他一路展着笑颜,看着就喜庆。   三苗问他:“陆夫郎,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   见哥哥的事情不好往外说,陆柳笑眯眯说:“跟着大峰我就高兴!”   这话说的,一起跟出来的七八个汉子都连声起哄。哦哦不停,拿眼神就把他臊了一通,然后又拿话去臊黎峰。   黎峰脸皮厚,嘴里说着「小夫郎就是黏人」「我也不想这样」,实际眼角眉梢都是笑,压都压不住。   要是他进山也是这种定力,可做不了好猎人。   去到县里,他们和从前一样,分批售卖,卖不完的,再拉去米行。   黎峰选了一条路,拉着年糕,带着陆柳,去了陆杨的包子铺。   那间包子铺外面,被陆杨用碎红纸拼凑出了招牌「卖吃的」。   陆柳到了门前,看见陆杨忙碌的身影,就脱口喊道:“哥哥!”   陆杨亦是抬头,见到了他蒙着半张脸的傻弟弟。   这模样,一如他们在集市上初见时。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44章 四人聚会   黎峰的骡子车上装着年糕,陆杨让谢岩领他绕去后门,到院子里歇脚。   陆柳就从前门进,进门发现陆林也在,就往陆杨身后躲,眼睛都不敢乱看了。   陆林还奇怪:“这是哪里来的弟弟?”   他跟陆柳都是陆家屯长大的,因年龄相差无几。相比其他人,陆柳对陆林算是熟悉的,他怕被陆林认出来。   但对于不知双生子事情的陆林来说,他就是感到眼熟,没往深了想。   陆杨随口说:“谢岩的远房弟弟。”   他办事伶俐,让陆林先看店,然后带弟弟去后院,见了黎峰就问:“你这年糕多少钱一斤?”   黎峰报了两个价:“散卖是二十文一斤,出给米行是十六文一斤,你要的话也给你算十六文一斤。”   陆杨皱眉,米行压价也太多了。   他先没提这事,跟傻柱说:“你告诉林哥哥,这年糕二十文一斤,让他先在前面卖着,你搬一筐过去,然后去街坊四邻走一走,喊两嗓子。”   黎峰说不用。   傻柱只听陆杨的,让他搬他就搬。   黎峰伸手往箩筐上一摁,傻柱就搬不动。   “不用卖,吃完饭,我就出去转转,小柳先在你这边待着,晚点我来接他。”黎峰说。   陆杨听他说话就想翻白眼:“我又没收你钱,你急什么?赶紧松手,难得来一趟,今天事情多着呢。再说,还不一定卖得出去。”   陆柳帮腔:“大峰……”   谢岩站院子里,看着他们三个人,努力融入,招呼傻柱:“你换一筐搬。”   黎峰:“……”   算了。   傻柱把年糕搬到铺子里卖,跟陆林说了价位,就跑出去宣传。   陆杨牵着弟弟去屋里坐。他在筹备搬来县里的事情,后院的房间被他收拾出来了。   还没做隔断,是个大通铺。进屋就是好长一张炕。炕没通火,里边凉,靠近墙角的地方,摆着许多货物,以米面为主,还有一些肉类储备,再有油盐酱,以及两筐萝卜白菜。   屋子里还有一张四方桌子,避着门口放,正好坐四个人,平时都在这里吃饭。   桌子旁生了炉子,烧着一壶茶水,沿着墙根儿,还有两张矮木墩,平时烤火时坐坐。   凳子收到桌下了,陆杨让他们坐,他们全都没动。   陆柳肯定要黏着哥哥,哥哥右手拿茶壶,他就挽着哥哥左手。   谢岩也离不开夫郎,夫郎左右手都被占着,他就紧紧盯着,夫郎刚放下茶壶,他就麻溜儿过去挽上。   陆杨被他俩一左一右架着,这姿势不舒服,他想笑,眼角余光看见黎峰一个人站着,侧目看弟弟笑得甜,他也乐了。   争,让你争,我弟弟还是喜欢我。嘿嘿。   恰好,陆柳也看见黎峰孤零零站着,又朝黎峰伸手:“大峰!”   黎峰心情顺了,过去牵着夫郎,忽视掉陆杨的得意,直直看向谢岩——我夫郎在意我。   谢岩:“……”   他正思考怎么反击,然后迎来更大的打击。   陆杨喊他:“阿岩,你去拿些包子过来,要肉包子!”   店里卖的东西多,但肉包子是他做的,这不一样。   兄弟初遇时,就是吃的肉包子。今天再见,也得吃肉包子。   陆杨好久没见弟弟,弟弟和弟夫是他这边的亲戚,他把人扔下,让跟他们不熟悉的谢岩招待,很快就会冷场。   总不能让弟弟跟黎峰自己去拿包子吃,只能使唤谢岩了。   谢岩委屈应话,走之前分别看了陆柳和黎峰一眼,这两口子表情有不同程度的得意。   陆柳:嘿嘿,哥哥还是喜欢我一些。   黎峰:你夫郎果然不在乎你。   这点眼神交流,陆杨用脚趾都看得出来。   他先入座,弟弟挨着他,黎峰挨着弟弟,谢岩过来,只好夹在他跟黎峰中间。   这就导致陆杨跟黎峰面对面,谢岩跟陆柳面对面。   坐下以后,互相都无语。   陆杨看看包子,先打开话题,给他家小状元郎撑撑腰。   “你们应该都认识了吧?”   这很明显,都认识。   他又问:“我跟柳哥儿谁大谁小,你们知道吧?”   黎峰有了不好的预感。   陆柳傻兮兮又喊了声哥哥。   陆杨笑道,伸手介绍谢岩:“这是我男人,你们叫哥吧。”   黎峰:“……”   陆柳:“……”   谢岩骄傲挺胸。   他也会欺软怕硬,先盯着陆柳,听陆柳小声喊了「哥夫」,再盯黎峰。   黎峰:“陆杨的男人。”   谢岩愣了下,然后更高兴了。   他真是好说话,黎峰说到他心坎儿里去了,他就喊:“陆柳的男人。”   黎峰看他顺眼了一点。   就在这时,陆杨夹了只包子,放到了陆柳的碗里。   第一个包子,给陆柳吃了。   陆柳声音大了:“谢谢哥哥!”   谢岩骄傲的背脊塌了,等陆杨给他夹一只包子过来,他才恢复正常。   陆杨:“……”   他可真是端水大师。   陆柳嘴馋,拿着包子就啃。他之前就听两个爹说过哥哥做的包子很好吃,心里惦念,终于吃到了,味道比他想象中还好,面皮暄软,肉馅咸香,面皮都渗透了酱汁,每一口都有滋味。   桌上还有蘸酱,放了酱油、醋,他都没蘸,白口就吃了一只大包子。   包子好吃,他拿一个给黎峰:“大峰,这个好吃!”   陆杨眼看着黎峰跟谢岩有了攀比迹象,先一步抢话,问弟弟:“你在黎寨怎么样?”   陆柳过得怎么样,看他的精神面貌就看得出来。   因他还是那么傻气,笑嘻嘻的,眼里有光,陆杨才会先招呼人卖年糕去。   而且互换那天,他们是脱光了,里里外外的衣裳鞋袜都换过。陆杨记得弟弟瘦叽叽的,脸色不大好,白里透黄的,孕痣也暗淡。   现在不大一样,脸上养了点肉,气色也好了,脸蛋没什么黄气,透着好看的红,孕痣都亮了些。   黎峰言行一致,在意弟弟,生活上也没亏待弟弟。很好。   陆柳过得好,真心喜欢现在的日子,开口就好长一串话。   “我很好,大峰待我特别好,我们在山下住着,娘和弟弟在新村,平常就我们自己开火吃饭。我都能吃四个鸡蛋的鸡蛋饼了!前阵子,大峰忙着打年糕,我自己随便弄点青菜应付,他还生气了,非让我割点肉,吃点鸡蛋。我还吃了酒席,好多肉,我以前都没吃过,我在酒席上可威风了,抢了好多好多菜!他们看呆了!娘跟弟弟都夸我厉害!我还交了朋友,他在灶屋里帮忙,给我留了一大碗荤菜。我天天都吃荤,太幸福了!”   话落,陆柳还补了一句:“我还喝了猪肚汤,二黄还跟我玩雪。二黄是大峰养的猎犬,叫我爹爹,我都当爹了,嘿嘿。”   黎峰听得眉毛动不停,坐姿都端正了。   夫郎的夸赞,真是让人舒爽啊。   而谢岩就没这么好心情了,谢岩想想陆杨起早贪黑的劳碌日子,想想家里为着攒钱,降低的伙食质量,他一时如坐针毡,坐立不安,满脸羞愧。   还吃什么包子啊,他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陆杨脚在桌下动动,轻轻踢他一脚。   桌子下面空荡,谢岩跟他挨得近,正好低头,看得清清楚楚,感受也更加清楚。一时有了安慰,不再动来动去。   兄弟俩是换亲,陆柳知道哥哥对黎峰印象不好,又说:“大峰最近没有上山,一直在打年糕,也挣了些钱,我们年货都采买完了,上回我来赶集,都没什么好买的,就买了个特别好吃的饼子吃。大峰让我一定要尝尝,要十文钱一个。好吃。”   他啃口包子,仰脸跟陆杨说:“没哥哥做的包子好吃。”   陆杨听笑了。   说他傻吧,他还会拍马屁。   各处都好,陆杨不挑刺,但这个座次,他跟黎峰面对面,他一抬头就看黎峰的得意样,不膈应他一下,他就不是陆杨了。   陆杨说:“哦,是吗?你男人是这么想的吗?”   陆柳懵懵:“啊?”   就前一句话的事,他立马看向黎峰,两眼水汪汪的。   黎峰:“……”   他不想说话。   谢岩抓住机会,见缝插针道:“你说啊,这包子好不好吃?”   黎峰又看谢岩不顺眼了。   这小子到底喜欢陆杨哪一点,把人捧成什么样了。   他说:“好吃。”   陆杨见好就收,才说的打年糕,他顺便就聊聊年糕。   他算账快,别的成本不提,单看散卖和出给米行的差价,就知道这个利润很不对劲。   二十文和十六文,每斤差价四文钱。一百斤就是四百文,村里的小作坊,一回能出多少糕?   而且量大了,黎峰自己弄不完,肯定要起班子,拉人入伙。   上次谢岩从黎寨回来,跟他说了,黎峰家里打年糕可热闹,汉子好几个,给年糕压模的妇人夫郎也多。   刨除成本,各家分账后,还要计算工钱。一家能落几串钱?也就冬季没别的营生,不然真以打年糕为业,他们这伙人全得饿死。   陆杨说:“几百斤的年糕很好卖,去集市上卖,年节买的人多,你们不怕辛苦,多跑两趟,摊位费刨除,也比出给米行好。挣更多。”   黎峰会算账,说生意,没有具体数字不好懂,他拿上个月卖年糕的数额做例子。   米行会给他们折价的米,每一斤便宜一文钱。买五百斤,就便宜了五百文钱。   第一批年糕出来,他们给米行出了三百斤,每斤少四文钱,一起少了一千二百文钱。   两边相抵,米行把米价降低了五百文,在年糕上挣一千二百文,一次生意,利钱是七百文。   黎峰说:“当年我娘起班子的时候,买不起太多米,米少了出糕少,我们寨子离县城远,来一趟不划算。跟米行老板谈了半个多月,他才答应低价出米。算出来差不多,两边一加一减的,他挣七百文,我们就少挣七百文,算个人情关系。”   相当于米行老板也入股了,他们分账到最后,各家是五百多文钱。   直接出给米行,也少两天奔波,省个体力、饭钱、摊位费。   黎峰出给米行的年糕数量也是算过的,别人便宜五百文,他们不能低于这个数。   前两年是维系关系,到如今,他们去米行,买米买面的,也能让个价,日积月累的,也不少了。   谢岩一听「人情关系」,耳朵动了动。   他记性好,这些账目过一遍,清楚利润数额。又想想每月吃米吃面的花销,认为这个合作是互惠互利的。   米行老板肯定是挣了,再降也有利润,还能年年有个作坊给他打年糕。   黎峰他们也挣了,他们没别的门路,米面是每天都要吃的,卖个力气,让个利,以后每次买米买面都能省一点。   陆杨垂眸想想,对这件事没有意见了。   “你还挺有想法的。”为着家庭和睦,陆杨也夸了黎峰一句。   陆柳比黎峰高兴,笑得可甜。   陆杨问他:“你车上那些年糕是要卖给米行的吗?”   黎峰点头:“对。今天不是要吃饭吗?我没空散卖。”   陆杨:“……”   是他自作主张了,但黎峰这个眼神是怎么回事?好想打他啊,他当时也没说啊。   陆杨不动。黎峰也不动。   谢岩是坚实的夫郎拥护者,和夫郎一起保持沉默。   陆柳终于感觉气氛不对劲,左看看哥哥,右看看男人,然后问黎峰:“大峰,那还卖吗?”   黎峰说:“卖啊,你哥不是说了吗,可能卖不出去。”   正在这时,前面卖货的陆林到后面吆喝了一声:“柳哥儿,帮忙搬年糕,傻柱不在,我前面卖完了,客人等着要!”   陆杨笑了。   谢岩感受到信号,问黎峰:“还卖吗?”   黎峰:“……”   才说了卖,他能怎么办?   他说:“卖。”   陆杨不为难他:“不卖就不卖,反正拉哪里去都能挣钱。”   黎峰还是说卖。   “出给米行的年糕不多,我再买点米回去打就行了。”   屋里四个人,两个小夫郎不用说,黎峰看看谢岩,懒得叫他,出去搬了年糕,再回来继续聊。   陆杨这里也有糯米,他就拿了八十斤来卖。县里打年糕的人少,但会蒸点糯米吃,也会拿糯米煮粥。他搭着卖卖而已。   这些米,出不了多少糕。黎峰心中有数,他就不再提。   他跟黎峰再没什么好说的,带着吃饱的弟弟去炉子边烤火。   他们兄弟俩有话说,要离臭男人远远的。不管他俩冷不冷,陆杨都把炉子提到了房门另一边。   陆柳紧跟着他,搬来了矮木墩,坐下就喊哥哥。   陆杨再问他:“黎峰真对你很好?”   陆柳「嗯嗯」点头,“真的,你看我,我都胖了!”   他以前瘦叽叽的,骨头咯人,现在屁ꔷ股上、肚子上,都长了肉。脸上看得出来,但他没照镜子。反正黎峰说他摸起来有肉了。   陆杨笑了:“我看出来了,我之前看你一眼,你都害羞,现在都能说这话了。”   陆柳听得小脸红扑扑的,他跟陆杨说:“我出嫁前,姑姑教过我,我没听懂,第一天就挨着大峰睡,他也没说我。到第二天,我们才圆房的。”   姑姑就是陆三凤了,不在陈家,他就不用喊娘。   陆杨听着心疼。新婚头一晚,黎峰再懂,也是也糙汉子,他弟弟身板小,陈家又骗婚,黎峰但凡少点忍耐,陆柳能吃天大的苦头。   他问:“我让谢岩捎带过去的书,你看了吗?”   陆柳脸色愈发红。   看了,还挑了菜谱,吃了野味。   陆杨比弟弟放得开,而且很有大哥的责任感,才听陆柳说他什么都不懂,陆杨就想多教一些。   他说起考状元和煲汤的事,听得陆柳像个烧红的碳火,随便一摸都烫人,从里热到了外头。   陆杨真是奇了:“你俩还吃鸡呢?你吃得明白吗?”   陆柳被说得不自信:“我、我应该吃明白了吧?大峰没说什么啊。”   陆杨说:“也许他也没吃明白。”   他说:“我那儿还有几本画册,在家里放着,等下我们一起回去,经过村子,你等等我,我给你拿上。你回去好好看看,也考个状元。”   陆柳不想考状元,他听得一知半解,就知道羞。还是大峰说的食谱好懂,鸡的一百种吃法,嗯。他要吃鸡。   叫法而已,陆杨顺着弟弟来:“那你研究食谱,当大厨吧。”   陆柳连声「嗯嗯」,「谢谢哥哥。」   他还没跟谁聊过这话题,和姚夫郎都只是被打趣,没往深了说,见着哥哥,他有好多话。他先憋着,看哥哥好像想换话题,他就问:“哥哥,你在谢家怎么样?他们家亲戚有欺负你吗?”   陆杨不想说这个事。事情还没彻底解决,赶在年关,县官也要过年,忙着打点上司,走动关系,这时候递状纸,没有好结果。   金师爷劝他们等一等,年后衙门开了,他第一时间把状纸递上去,保准县官大发肝火,找人出气,会从重处理。这样才能出口恶气,也不算他们白打点了。   陆杨又找了罗家兄弟问,他们都说金师爷厚道,收礼会办事,听他的没错。   他们还要忍一忍。   弟弟眼巴巴望着,沉默里眼神越来越担忧自责,陆杨只好开口说他的英勇事迹。   “刚才搬年糕的傻柱你看见了吗?他是来出白工的,他当时婚闹,被我打了鸡。你知道鸡?”   陆柳知道。   没想到说个过得好不好,也能说到鸡,小脸又有些发红。   等陆杨继续往后说,尤其是当村霸,挑拨村里关系,还围观了一场吵架,现在要开始反过来讨债了,他听得好激动。   陆杨说话的时候,他脑袋连点,陆杨喘口气,他就连声夸夸,把陆杨捧得高兴,唾沫横飞,一时吹嘘起来,讲述间,有了夸张之处。   另一边,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男人也开始聊天了。   话题是谢岩找的。谢岩正在努力学习人情世故,并且很有主家需要招待客人的自觉,但他的人情真的很事故。   他问黎峰:“你打年糕能分多少钱?”   黎峰没隐瞒,男人挣钱的本事,没什么好藏的。   “上次分了一两,这回该有一两多。”   这个账太好算了,谢岩倒塌的心又站起来了。   他说:“我前几天挣了三两银子。”   黎峰被他的得意刺伤了。   谢岩喜滋滋道:“我还有俸银没领,今天不是十五吗?要是你们没来,我就去县学领钱了,有五钱银子!”   米就没说,都是陈米,和银子摆一起,显得银子很少。   黎峰两条胳膊搭在桌上,双手交握活动十指。   这话听着好不爽啊,这书生是该学学怎么讲话,陆杨怎么也不教教他?   黎峰观察力强,谢岩跟陆杨的衣裳都不新,铺子里也简陋,肯定没怎么收拾,家里余钱不会多。   再看看谢岩的书生身份,这几两银子够什么?   黎峰:“但你花得多啊。”   谢岩呆住。   黎峰继续扎心:“大冷的天,还来回奔波。”   至少这个屋子不像住人的。   谢岩被攻击到了,他说:“我们快要搬到县里了。”   铺面开着,搬来县里是迟早的事。   县里比山里好,大家都这样想。   黎峰想到这里,才占据上风的爽快心情又不爽了。   他怼个书生轻而易举:“苦没吃完就做梦。”   谢岩输了。   拿眼睛跟夫郎求助,他夫郎正在跟弟弟吹牛,非常沉浸,根本感受不到他的灼热目光。   谢岩:“……”   只能靠自己了。   谢岩说:“你们甜,你夫郎都不看你一眼。”   黎峰回头看,他那个甜甜乖夫郎,正拿着以前夸他的话,改都不改的夸着陆杨。   黎峰:“……”   那你就不要怪我了。   “你夫郎看你了吗?”   谢岩沉默了。   黎峰也没话了。   房间里只剩下双子兄弟的说笑声。   他们一起望着那边,见面这么久,这时才静静观察他们的面容。   像,太像了。   放在一起,很难发现区别。   明明有着同样的脸,可吸引他们的,却是不一样的灵魂。   他们能分辨自家夫郎是哪一个。   黎峰起身,看看外边的日头,想着陆柳好久没见着陆杨,体谅他的想念,叫上谢岩,摸去灶屋做饭。   在黎寨,没有男人会做饭。但显然,这个书呆子更不会做饭。相比起来,过了一阵单身汉生活的黎峰,简直是厨艺高手。   黎峰又一次找到了优越感:“不会做饭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谢岩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递柴烧火,一声不吭。   等着吧,下回见面,他就是厨神谢岩了。   他脑子好,夫郎都说他聪明,他学什么都快。   不像黎峰,空有大个头,做饭跟喂猪一样,大颗大颗的剁菜,谁家这么吃饭。   灶屋里气氛冷硬,两个男人靠冷哼来交流,建立了坚实的敌对基础。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45章 两个没用的男人   中午吃炖酸菜。黎峰省钱,抓一把酸菜炖出汤,又切了棵大白菜一起炖。   菜帮子和菜叶都一起切成了丝,煮出来跟酸汤青菜面一样,但没有面。   临出锅,谢岩起身一看,发现里头一点肉都没有,让他切点肉放进去。   黎峰不动他家的肉。开着铺面,瞧着体面,自家日子都没过顺,早上拿了十个包子吃,这算价格,就是五十文钱。单算成本也得二三十文钱。不好再割肉。   谢岩说几次,他都不动,谢岩只好自己去,把肉切得乱七八糟,炖出来奇形怪状,还有部分肉片太厚,出锅时还没炖熟,要拿到炉子上再煮煮。   陆杨对这一锅菜的点评是:“两个没用的男人。”   凭一己之力,拉低做饭组风评的谢岩竟然有些高兴。   忙活半天收获没用评价的黎峰,认为这日子没法过了。   陆柳看一眼炖菜,想着黎峰是猎人,处理肉类绝对是老手,不会切成这样。   他精准夸黎峰:“大峰,你把青菜切得像面条一样,真厉害!”   陆杨只好说:“哇,这是谁切的肉啊,一口就顶饱了。”   他们都不怎么饿,就着炖白菜啃面饼,继续聊天。   陆柳等会儿就要走了,还有事情想问哥哥。   他想问问怎么出去交朋友。他怕陈夫郎骂他,也快过年了,到时还要跟二田媳妇打交道,要是被找麻烦怎么办?   他想自己处理。让大峰出面,二田要挨揍,不利于家庭和睦。让娘出面,娘嫌他没用,就不喜欢他了。   这话当着黎峰的面不好说,他说起去陈家送年礼的事。   农家送年礼,就只走几家亲戚,旁的就拜年,去别人家里攒攒人气,互相道个喜,喝碗茶,吃点花生瓜子。关系好,就留一顿饭。多的东西没有。   黎峰的大舅在陈家湾,陈老爹一家也在陈家湾,这头的礼躲不了。   陆柳应付不来,他一开口说话,陆三凤就气得骂他。总不能每次回去,都扒陈老爹的棉衣。他要问问哥哥,这事怎么解决。   陆杨说:“你们哪天去啊?到时候我跟你换换。”   两边把事情说开,这事就简单了。兄弟俩随时能换一换,有什么麻烦事,比如说陈家,都好解决了。   陆柳听得愣了愣:“还能这样?”   黎峰一脸抗拒。   谢岩满脸警惕。   陆杨给谢岩夹了一块丑丑的肉片,然后跟黎峰说:“你那什么表情?你以为我很愿意跟你一起吗?”   谢岩找到机会,抓紧怼黎峰:“你做什么?我家杨哥儿要跟你一起去陈家,你为什么不同意?你敢不同意?”   这是他上次他黎寨的时候,黎峰跟他说过的话,他大差不差的改一改,就这样怼回去了。   陆柳见状,看看哥哥,再看看黎峰,然后选择捏他不在乎的人。   他说谢岩:“我哥哥跟我男人说话,要你管。”   黎峰见他护短,莫名笑了。   他给陆柳夹菜吃,挑着已经炖熟的肉片。   他家小柳馋肉。   陆柳为着哄他,抓紧又捞小半碗白菜丝。这是黎峰切的白菜丝!   黎峰瞅他一眼,才跟陆杨说:“换也行,小柳不能去上溪村。”   上溪村跟狼窝似的,陆杨还能骂人打人,陆柳肯定不行。   陆杨就说:“你不是还要给米行送年糕吗?你下次来县里,送完年糕,就来铺子里找我,让柳哥儿在铺子里待会儿,下午关门跟阿岩回村。我跟你去一趟陈家,办完事,就在官道上等他们。”   这个可以。黎峰算算打年糕的工期,定下十九的日子。   谢岩还不知道陈家的事,张口问一问,听说是养父母家,迟疑着问:“我要去看看吗?”   陆杨摇头:“不用,等回家我跟你细说。”   谢家的麻烦事要到年后收尾,陈家这头就不摆出来添乱了。   有黎峰在,陈老爹不敢硬抢,他过去随便说说好话,打听打听作坊的进度就行了。到正月,再换一回,过去拜个年,就没什么事了。   陆杨跟陆柳说:“等过年,我们就在官道上见。你跟阿岩去陆家屯,见见父亲和爹爹。我跟黎峰去陈家湾转转。”   陆柳害怕去陈家,又觉着把这些事情都推给哥哥不好,小小挣扎了一下,还是黎峰说:“我俩一家的,你去我去都一样。”   他放松下来,先跟黎峰说:“那你不能跟我哥哥吵架。”   然后跟陆杨说:“好,我们过年就这样。”   谢岩很快就吃完了,他不耽误陆杨跟他们说事情,主动去前面换下陆林,让陆林到灶屋吃饭。   他们在锅里留了午饭,陆林吃完,再让傻柱吃。   难得见一面,时间太短,谢岩出去了,陆杨紧着又跟他们说了件挣钱的事。   “你们寨子离县城远,有没有想过进一些货,放到寨子里去卖?比如酒、酱油,还有瓜子花生之类的干货。”   这事还真没想过。陆柳是完全没有动过念头,黎峰是之前想过,他爹走了以后,娘没有改嫁,他们一家分出来过日子,家里人口不如别家多,种地很吃亏。   幸好黎峰练出了打猎的本事,不然家里糊口都难。   娘跟顺哥儿都干不了重活,现在再加个陆柳,娘还想把二田分出去,两边都没有足够的劳力种地。   黎峰还好,他可以继续上山打猎,娘肯定心里不舒坦。打年糕有时节,平常干不了,能有点旁的营生,每个月挣一点贴补,家里压力就小了。但他们没有门路。   陆杨跟隔壁丁老板说好了,可以拿点酒卖卖看。   酒越贵,利越高。本地酒利薄,每三斤,挣两文钱。   陆杨跟丁老板磨了两天,告诉他村里人不识字,什么三斤两文钱,算着麻烦,他那么大个老板,还计较这点零碎?再说,酒是用粮食做的,以后地里出了粮食,也能卖给丁老板,让他行个方便。谈定了每斤能挣一文钱。   余下的,干货可以搭着带一些。这种没有自家手艺的东西,都是薄利,挣不了几个铜板,捧个人场罢了。   陆杨说:“你们靠着山,可以收山货、野味,山里的野核桃、野栗子、野菜、菌子、果子,这些东西我都收。价格先等等,我这阵子忙,没有出去打听,你们可以先收着,到时再谈。”   他想过很多,弟弟老实又胆小,平时就喜欢待在家里,他不强求,以后他们要到县里来做生意,他能帮都帮。现阶段,就根据条件来。   待在寨子里,有寨子的生意。靠着山,这就是他们的本钱。山货有市场,但这东西也跟种菜一样,一家没有多少,摘下来的东西都是自家吃吃,到赶集之前,拿上几斤、十几斤的,到县里卖了。   如果寨子里有人收山货,他们平时采摘就勤快了,供货稳定。   陆杨也不怕被人抢了生意,别人再好的门路,不如他对弟弟亲。他让利的程度,不是别人可以比的。   他不靠山货挣钱,这东西拿到铺子里,就是扩展一下售货范围,添个人气。大头还是给弟弟挣。   陆柳听得眼睛亮亮的,他一直想着怎么挣钱,还说先养好兔子,等母兔下崽,再把小兔子也养大。开春了,再让黎峰给他捉些鸡回来养。   靠着这些东西,一年零零散散的,也能挣个几百文钱。   哥哥的提议,他不知道能挣多少,反正房子都是空着的,他试着做做,能成,他就能帮上黎峰了。家里多个进项,黎峰养家压力小,可以多多陪他。   他想试试看,要努力做好。但家里事情,他没当家做主过,就眼巴巴望着黎峰。   黎峰没立即同意:“我手里银子不多,下次……”   陆杨抬手,打断他的话:“不用太多银子,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你想想都要拿什么货,别的东西先等等,酒就在隔壁,我待会儿就能带你去拿。”   干货就他铺子里这些,先拿寨子里去卖卖看。   腊八前后,赶集的人多,估摸着都买完了,少带一些,兴许哪家嘴馋,早都吃完了,可以挣一笔。   卖吃的就这样,吃完了,没见着,惦记也没法子。   嘴馋的时候,恰好知道哪里有,离得近又方便,价格也不贵,就会上赶着解馋。   客人三文五文的花着,店家一文两文的挣着,积少成多,家底就厚实了。   挣钱最好的时候就是人闲的季节,人闲嘴就闲。   别看都说忙起来才吃好的,好东西什么价?吃也吃不了两顿,也没空出来转悠。   根据陆杨多年的县城生活经验来说,越是闲的时候,越能挣抠抠搜搜的小钱。说着舍不得,隔三差五来一趟,想着也不多,加起来可不得了。   小本买卖,挣的就是小钱。像他们卖的这些,就是嘴闲吃的玩意儿,正好挣年节的钱。   黎峰不是小气性子,做事有魄力。   别的东西,他不常买,不清楚,要回家再问问娘。酒可以先拿着。   黎寨的汉子们都喝酒,好多媳妇夫郎也喝,别说过节,平常也要来一碗。   各家都抠门儿,每回买酒不买多,喝完了就没有了,用这种方式省酒钱。   真把酒摊开到门口,生意少不了。利薄了些,可两斤没多少,他一顿就能喝完。   只是今天真没带多少钱,待会儿还要去采买糯米。   黎峰问个价,拿钱袋出来看看,数了四串半的钱出来,有四百五十文钱。   本地酒售价是十文钱一斤,这是最便宜的酒。   上次陆柳来赶集,一小坛就要二十文钱。   他们每斤能挣一文钱,就算九文钱一斤买入,今天先买五十斤试试。一进一出,就是五十文钱。   陆杨再不多劝,让他俩坐会儿,趁着天色早,赶紧去隔壁酒铺找丁老板。   上次他提过野味,丁老板没给回信儿,他先带来了生意。   “先拿五十斤起个头,以后长长久久,劳丁老板多多照顾!”   丁老板对陆杨乐呵呵的。陆杨的包子铺常有官差来,连带着他这邻居家都消停了,没什么流ꔷ氓混子来闹事,他高兴着呢。   “我说怎么没见着你在前门叫卖,还说今天安静,原来是家中来了亲戚?”   陆杨说是,还问丁老板:“您生意做得大,在县里待得久,认识的老板多,能帮我再搭个线不?我弟弟住黎寨,那边实在太远了,我想着,给他们拿些酱料、油米过去,自家吃着便宜,平时一文两文的能攒几个铜板,日子也就过起来了。”   丁老板很喜欢跟陆杨说话,陆杨脑子活,心思活,来一回惦记个事儿,偏话说得好听,不惹人厌。   丁老板说:“他要是能把酒卖出去,我就跟那些老朋友们说说,这都没事儿,大家交个朋友。”   陆杨一听,心中立马有了主意。   卖出去,也没说卖去哪里。县西四个村子,他能在上溪村走走,再让大松哥帮忙在陆家屯卖卖,黎峰的大舅在陈家湾,这里也能分分,余下能有多少送去黎寨?没可能卖不完。   真卖不完,再拿五十斤也没事。他平常还有人情关系走动,酒又耐放,就当花钱打点了。   关键是酱和油,这是好东西,能便宜点。不仅弟弟能挣钱,他做包子的成本都会更低。成本低,挣钱就多。   “丁老板,您真是仗义,今天晚了,明天我请你吃包子!”陆杨笑道。   陆杨买酒这阵,黎峰也跟陆柳说好了,等下他先出去买糯米,让陆柳在铺子里等等。   到陆杨回来,跟黎峰打个照面,就能跟弟弟单独相处了。   陆柳带了手套来,他从小包里拿出来。   包是皮革制品,平常黎峰上山用的,里面会装一些重要物资,比如一些止血药草、药粉和盐包。   他今天背出来,往里放了手套,还有钱袋。   手套是比着他手的大小做的,陆杨戴着刚刚好。   陆柳还挑了皮子,从一堆碎料里挑出羊皮,上面的羊毛都在,皮面防风,毛面在里暖着。他感觉比棉花手套好,干活耐脏。   陆杨很喜欢,戴着又摘下,扯着手套口子往里看,又伸手进去,用手指感受里面暖呼呼的羊毛。   他跟弟弟说:“这个也能卖钱!”   陆柳嘿嘿笑:“我手艺还不够好,大峰让我先练练,我给父亲和爹爹也做了手套,帽子还没做完,等下次过来,我就把帽子给你拿来。”   这样哥哥来回奔波的时候,脑袋不受冻。   陆杨心也暖了,问他:“还有多的料子吗?你给我拿一些,我给谢岩也做个帽子手套。他脑子精贵,冻坏了就不值钱了。”   他把话说得市侩,语气里分明都是关心。   陆柳听他惦记谢岩,也问他:“你跟谢岩好吗?”   陆杨都说好:“他什么都听我的,娘亲也好,我成亲后,没怎么料理家务事,成天带着谢岩出来奔波,她都没说我,把家里料理得好好的。现在做生意,路远,天冷,跑着真是累,我心里是满足的。这日子有奔头,等搬来县里,每天能多睡会儿,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陆柳心疼他,抓着他的手,隔着手套,也要帮他暖一暖。   他从前不经常出门,没跟别人打交道,每天就是做饭养鸡,这两件事每天钻研,每天思考,费劲尝试,拿出来也算个本事。   他知道,本事都要练的。一天两天成不了才。   哥哥懂得多,肯定吃了更多苦。他心里不好受。   他又想到他在陈家挨的骂。才接触几次,次次都挨骂,还有一堆干不完的活等着他。回门的日子,姑姑都要使唤他,还想叫大峰去劈柴。不知以前哥哥过的什么日子。   嫁人后,男人顶立不了门户,还要哥哥闯一条道出来。   陆柳想着想着,眼泪憋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   陆杨能猜到他的心思,还是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傻弟弟跟他打直球:“心疼你。”   陆杨心里软乎,嘴上不认:“我说我过得好,你心疼什么?你刚才是不是乱想了?”   陆柳才没有乱想,他想的都是事实。   陈家不好,谢家麻烦,哥哥大冬天还在奔波,里外照料,还要惦记着他。   陆柳说:“我要是有用,就能帮帮你了。”   这就是说傻话了。   陆杨跟他说:“我们是兄弟,我们这样亲近的关系,你帮我,我帮你,有什么好计较的?你在山里,消息不灵,我拉你一把。你以后有什么好东西,送来给我,我俩一起把钱挣了,两家都过好日子。”   陆柳更是坚定,一定要把酒摊支起来。   卖货要人气,得告诉别人,他回家以后,也要跟姚夫郎出去串门,把卖货的消息传出去。再说他打算收山货,让各家心里有个数。   等哥哥定好价格,他再出去转转,开始收山货。   想得挺好,陆杨问他怎么收,他突然哑巴了。   陆柳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一二三,又想到他被陈夫郎骂的时候,憋半天就几个字,实在愁人。就小小声问哥哥:“这要怎么办啊?”   陆杨问他详细的,陆柳把他仅有的三场冲突说了。   第一场,不知道二田为什么发疯了。   第二场,他说瞧不起陈夫郎。   第三场,他说他会笑话陈夫郎。   别的没有了。   陆杨:“……”   总共就三场,三场都赢了,还要怎么办?让别人跪下来磕一个?   陆杨的解决方式很简单:“有人说你,你当场就怼回去,绝对不要过夜。你们在寨子里住,今天吵完明天见,吵嘴结不了仇,你不要怕。”   陆柳觉着他反应慢,当时可能想不出来话怼人,要想一晚上。   陆杨笑话他:“你晚上还有空想别人?你不是要研究鸡的一百种吃法吗?”   陆柳被他臊得脸蛋通红,什么心疼泪流、什么委屈忧愁,全都没了。   他真是容易被影响,话到这里,又换了个话题。   他问陆杨:“哥哥,你知不知道怎么快点怀上孩子?”   陆杨不知道,但他不能在弟弟面前说不知道,这会坏了他顶天立地的兄长形象。   陆杨说:“很简单,孩子又不是凭空来的,就跟地里的粮食一样,你得翻地播种吧?地也得肥一些,不然翻了地播了种,苗儿也长不出来。”   “你现在就被养肥了点儿,孕痣都亮了些,看得出红色了。再努力翻翻地,多撒些种子,总能活一个。种子活了,你就怀崽了。”   农家长大的孩子,翻地播种听得懂。   家里的田地就不肥,庄稼长得稀稀拉拉,秋收的时候,粮食都比别家少。   陆柳用很朴实的想法来理解,他要养得好一些。然后让大峰勤快一些,这样就能生出壮实的孩子了。嘿嘿。   他上回赶集买的红枣还没吃几颗,回家就炖上。   大峰不会介意他炖枣子吃,偶尔再加个鸡蛋,放点糖。   想想就香,真好。以后嘴馋,就跟大峰说想怀孩子。嘿嘿。   听哥哥讲一句,他傻乐好几次,然后又把话题绕回去,问陆杨:“过年要吃年夜饭,要是二田两口子不老实,我怎么办?”   陆杨让他不要管,“让你们娘管,娘才管儿子。年夜饭的时候,黎峰肯定在,他在,那两口子能翻天?就是挨骂的命。平常要是遇见,你照常怼回去就行了。见了二田,就说他听媳妇话。见了二田媳妇,就说她管不住男人。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就说这两句。”   这个简单,陆柳记下了,还要跟哥哥撒娇,让他再教教怎么怼陈夫郎。   怼陈夫郎就更简单了,那人不是嫉妒吗?不是冒酸水吗?   陆杨跟他说:“下回见面,你跟他说你开小铺子了,是你县里哥哥给你牵线进货的。他就酸你是县里人,你就气他。多气两回,他见了你会绕路走。但你不要绕,见到他,正常说话,告诉他你在卖什么东西,收什么货,气死他。”   陆柳胸有成竹了,笑得喜滋滋的。   陆杨看他这一串问题,又主动为他解决社交难题。   交朋友,简而言之,以利而聚。聚起来,再看值不值得交心。但凡能互相帮扶,就能长久来往。平常的关系,就是点头之交,见面寒暄一句。也简单,吃了没,喝了没,干啥去。万能套话。   “你开起了小铺子,家里自然有人气,到时你不用想太多,简单来往就行。最好把黎峰娘请到家里来帮你。”   弟弟这性子,别人来家里,非要嗑瓜子,他肯定不好意思拒绝。   到时候摆出来卖的瓜子,都成了别人聊闲随手抓一把的东西,非把他急哭。   弟弟跟他不一样,性情软,又没别的心思,黎峰的娘想刁难都没处刁难。   娘家有本事,弟弟腰板就硬。真有一些摩擦,双方能好好说,再有黎峰周旋,处一段日子,互相了解了性情,就知道怎么相处。   家庭和睦了,再怀个孩子。啧啧,这日子真是好。   陆杨摸摸弟弟的肚子,跟他说:“要么让黎峰忍着,先把你好好养养,来年才好生胖娃娃。”   陆柳听了,稍作犹豫,摇头说不。   晚上那么长,两口睡一窝,不吃鸡做什么,聊天都感觉没劲,身上难受。   他说:“我要做大厨。”   陆杨笑死了。   他今天先一步回,坐黎峰的车,跟弟弟一起走。   谢岩晚一步,把陆林他们拖着。   黎峰买完糯米回来,先到前面跟谢岩结账。   铺子里卖出去了八十斤年糕,都是附近老板、街坊照顾的生意。时间长一点,他这一车都不算事。   已经宣传出去了,黎峰不让他们难做,余下的年糕也过称卸货。他留给米行的年糕有三百五十斤。零碎的斤两不计,散卖要七两银子。   货款先不拿,卖完了再说。   他每斤让两文钱,算是分账。   谢岩在这方面很坚定,怎么都不要。   黎峰再跟陆杨说,陆杨也是不要。   他做事要圆滑些:“你要过意不去,待会儿给我买个饼子吃,算你交了摊位费。”   也行。   黎峰去隔壁酒铺,拿了两坛酒。一坛二十五斤。丁老板已经吩咐伙计缠好了草绳,只要不翻车,一点小颠簸完全没问题。   陆杨拿了一笼包子带上,让陆柳回家吃。   陆柳又一次蒙上了脸,哥哥在他身边,他走之前,也回望了这间铺子好久。   他很难才出一次寨子,这时就有了离愁。   陆杨提醒他:“你忘了?过几天就见面了,我们还要换换。”   陆柳没忘:“你去陈家湾,我又不一起。”   小可怜样,还挺黏人。   陆杨说:“你把寨子里的事情料理好,可以跟着黎峰来县里拿货,让他去忙,你来找我,我给你弄好吃的。今天中午没吃好,下次哥哥给你做。”   陆柳应下了:“有铺子真好,又能挣钱,又能交朋友,还能来县里。”   只是寨子里的人数限制了生意,实在没多少利钱,主要还是收山货,这个也要辛苦些。   黎峰给他俩买了饼子吃,陆杨尝着馅饼里的肉馅儿,感觉跟他的包子馅儿差不多,只是汤汁更浓更多。   他看陆柳好馋,吃得好香,这饼子又实在贵,就教陆柳调馅:“我还没做过,可能要差一点,你回家试试。反正肉饼子就没有难吃的,多调几次馅儿,练熟了,你想吃就能吃,不用跑这么远,眼巴巴嘴馋了。”   陆柳「嗯嗯」点头,又开启夸夸模式,对陆杨大夸特夸。   吃完饼子,陆杨蒙上脸,换陆柳「透气」。   从城门这段开始,往外走能碰到好多人,都是各村出来的人,其中还有黎寨卖年糕的汉子。   他们看黎峰车上多了个小夫郎,问了一句,没说什么,路上也聊天说话。   等到上溪村,黎峰让他们先走。陆杨下车,一路跑回家,拿了五本图册过来,送给弟弟,祝他早日厨艺大成。   荤话裹了普通词,光明正大说出来,那也是荤话。   黎峰都忍不住多看了陆杨两眼。他还在这里听着呢,陆杨知不知羞?   一天都过去了,他非要眼神挑衅。陆杨就怼他:“怎么了?你好意思做,还不好意思听啊?”   陆柳拉架:“哥哥哥,大峰大峰……”   他这个拉架方式,把陆杨逗笑了。   “行吧,你俩走吧,我让阿岩再写些字,下回见面教教你们。”   黎峰哼了声,到底没拒绝。   这年头,不是什么人都能识字读书的。   陆柳也道谢,但他怯怯的:“听说读书好难,我又笨……”   陆杨说:“没事,我这里还有几本图文书,你们看图识字就行了。这是很好的识字方式,我都认得不少字了。”   黎峰:“……”   陆柳红着脸,有点期待。   “谢谢哥哥。”   他终于肯定了谢岩的用处,也说:“哥夫真厉害。”   陆杨又是一阵笑。   很好,晚上就羞羞他家状元郎。   真厉害啊,都识字呢,不给他读两话煲汤书,怎么对得起漫漫长夜。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46章 吃饱了   陆柳跟黎峰回到黎寨的时候,天色已见黑。   他们在新村歇脚,把糯米卸下。   陆杨给陆柳拿了一笼肉包子,有二十个,陆柳拿了一半出来,给陈桂枝和顺哥儿吃。   陈桂枝唬了一跳,还以为是他们在县里买的,也就多忍耐了一会儿,就听陆柳笑道:“娘,这是我哥哥给我拿的,他在县里开铺面,包子是他做的,您尝尝。”   陈桂枝看看包子,又看看卸糯米的黎峰,再看闻着味儿就过来的顺哥儿和二田两口子,问他:“你什么哥哥能给你这么多包子?”   别的白面包子就算了,可能是菜包子,陆杨给的,都是他亲手包的酱肉包子,个个透油透酱,一看就是肉包子,皮薄馅厚,瞅一眼都馋。   陆柳嘿嘿笑:“我亲哥哥。”   黎峰听见,搭了句话,把陈桂枝的话头岔开,说:“娘,你就吃吧,给顺哥儿拿两个,这包子趁热吃才好吃,他一路裹棉衣里带回来的,还热乎着。”   二田被王冬梅掐了一把,也开口说话,笑嘻嘻的:“大哥,不给我吃啊?”   黎峰不给。一般的矛盾,他做哥哥的,让就让了,能教好好教,兄弟之间没什么过不去的。   二田埋怨他,他挣一点银子,娶个夫郎都被他记恨,这事就没什么好说的。   寨子里也有一家兄弟欺负老实人的,上头的爹娘偏心,压着儿子当老黄牛,熬成老光棍,也娶不上亲,挣来的银子,换来的粮食,自己都吃不饱饭。   他们家没有这样,老二不满意。怪他为什么不能这样。   没劲。   他说:“你媳妇没有哥哥吗?找她哥哥要。”   他给了话,陆柳正好不给他们分,好得很。   王冬梅笑了声:“大哥,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们家穷亲戚,我家是穷,可我要的聘礼也少啊。”   她今天说话没底气,都没看陆柳一眼。   县里来的就是县里来的,上门的二舅阔气,又是肉又是糖。   回门一趟,娘家也亲热。又是棉衣又是豆腐。   这又不知哪里出来个哥哥,出手就是二十个肉包子。   就这些东西,满寨子里,谁家比得了?   黎峰没搭理她。他买了四百五十斤糯米,装车上足足九包,城门口遇见人,匀了几包到别的车上,黎峰车上还有四包。   四包糯米,说多不多,二田帮着抗一包,黎峰也记他好。   站那儿光看着,一张口就要吃肉包子,两句话不对付,就放任媳妇说难听话,黎峰看他们就烦。   陆柳不喜欢别人说黎峰,他想张口帮忙,就用他上次说陈夫郎的话,他也说瞧不起王冬梅好了。   没等他开口,陈桂枝给二田递了话:“你去灶屋,添两碗饭出来,你们两口子端屋里吃。”   黎峰已经搬完糯米,在拍手去尘,二田怕挨打,不敢多说,拉着王冬梅往灶屋去。   两口子面上不说,盛饭不留后手,眼看着这边有四个人要吃饭,锅里就留个锅底,菜都夹得只剩个盘底、碗底。   这还怎么吃?黎峰顿时又气了。   好好的饭菜,他拿去喂狗,都不给老二两口子吃。   陈桂枝把他摁住了:“急什么?让他俩闹,到时说分家,也怨不了我偏心。我这个当娘的,还看他俩眼色,受他俩的气,饭都不给吃了。”   陆柳拿筷子夹包子,一次给她碗里夹了四个,大阔口碗都盛不下了。   陈桂枝看他,他就说:“娘,你别气,吃包子,包子好吃!”   陈桂枝无言以对。   陆柳今天吃得多,早上吃了包子,他平常吃两个就饱了,他愣是吃了三个半。多吃了一个,聊天时又拿一个啃,喝了茶水,肚里发胀,余下半个包子,黎峰吃了。   中午还不饿,又吃炖菜和面饼子。下午回来,黎峰又买了肉馅饼吃。他是吃不完,跟黎峰合着吃了。   他这会儿不饿,看娘摁着黎峰,又跟着劝了两句,说:“我去炒个菜,一会儿就好了!”   主食就吃包子,好东西不耐放,隔夜留几天,还怕吃到别人肚子里了。   顺哥儿瞅着气氛不对,也说去灶屋帮忙。   这桌饭确实没法吃,陈桂枝跟陆柳说:“三苗家的今天送了些菌子过来,吃包子就不炒菜了,你洗菌子,再切个萝卜,弄个素汤。你俩风里跑一趟,喝汤暖暖。”   陆柳应下了。   顺哥儿跟着他去灶屋,灶膛里有余火,烧火容易,架起柴火,往里塞点干草,火势就起来了。   陆柳挑了个大萝卜切成块,先过油炒了一遍,再加热水煮,菌子切片,一起加进去炖着。   顺哥儿不耐烦吃萝卜了,说萝卜吃多了,放屁都是萝卜味儿。   陆柳知道。那没办法,这个时节,不是萝卜就是白菜,想吃好的,得花银子买。   汤好做,大火不过一刻钟,萝卜炖软,菌子煮出鲜味儿,加点盐,加点酱油,再切两根葱,撒点葱花,就能端出去。   堂屋里,黎峰把炉子上的茶壶替下,换了铁丝网,陈桂枝把包子拿上去烤。   包子放外头晾晾就凉了,烤一烤,底部的面皮焦黄,咬一口像锅巴,没有米锅巴黏,容易崩出面粉末,吃着香。   他们平常是烤馒头片吃,白口都能吃一碗。烤包子还是头一回,这包子皮薄,陈桂枝翻面勤快,跟黎峰搭着聊了几句。   她看见黎峰骡子车上的酒坛子了,那么大两个坛子,得有四五十斤酒。   “那也是他哥哥送的?”   黎峰顺道就跟她说了支酒摊、卖杂货的事。   “骡子身上还驮着货,拿了些瓜子、花生、红枣回来,核桃我们山里就能捡,我没要。您之前不是说想搭着搞点别的营生吗?要是能拿回酱和油,这事儿能办吗?”   陈桂枝点头:“能是能,要门路。我们这里赶集一趟,来回三四十里路,就买些米面油盐,平常也没别的物件要添置,这事可以做,就是利润太薄了。之前王老财不是干过货郎?搭着卖些针头线脑的,看着红火,一个月下来几百文钱,还不如去山里挖笋子。”   黎峰觉着每个月能有几百文钱,也可以做一做。   到时让陆柳跟着娘,带着顺哥儿一起,三个人搭把手,这三个都是勤快麻利的人,忙得过来。挣的这点钱,家里日常开支足足的。   王老财当货郎,家里是要出个劳力,也舍不得一回进货太多,见天儿的往县里跑。他们不用。家里进货,他定个日子,一个月去两三次就行。生意顺了,一个月可以只去一次。   他娘也会赶车,以前他们兄弟小的时候,都是自己借车去县里,这事儿也能办。唯一的问题是,他娘暂时不方便跟陆杨碰面。   头几个月他来跑。他也能带着陆柳见见陆杨,两头都好。   等陆柳和顺哥儿把汤菜端上桌,一人盛了一碗萝卜菌子汤喝,母子俩的话题已经聊到售货范围和每一样的利钱了。   旁的东西都是小钱,人在家里坐着也是坐着,东西摆好,有人来买,就能挣个一文两文的,很可以了。   收山货是大头。陈桂枝早年也卖山货养家,各类山货怎么处理,外头是什么价,他们散卖、卖去店里,又各是什么价位,她一清二楚。   陆柳哥哥这么大方,连吃带拿的给肉包子,一天光是包子钱就得一百多文钱。酒和干货,还有旁的货品,都是人脉关系。落到他们家,是个人情。   陈桂枝想着,要是山货压价不多,两家合作就合作。要是压价太多,那什么哥哥想用薄利换厚利,这事她不能干。   她看一眼陆柳,陆柳真是吃饱了,包子都吃不下去了,馅儿夹出来给黎峰吃,只顾着吃包子皮。   黎峰见状,问陆柳:“不馋肉了?”   陆柳不馋了,今天吃太多了。   炖菜里有肉,谢岩切肉的手艺不好,用料大方,炖菜里好多肉。   他今天一日三餐,全是大口吃肉,给他吃伤了。   黎峰又给他分个包子皮,转而跟陈桂枝说:“他哥哥那铺面才开没多久,最近忙着,说这两天就出去打听,下回我过去,就能谈价了。”   陈桂枝顺嘴道:“什么他哥哥、他哥哥的,你怎么比二田还不懂事?他哥哥不就是你哥哥吗?这是大哥还是二哥?你叫哥就行了。”   黎峰:“……”   陆柳憋着笑,脑袋差点埋到碗里去。   黎峰跟陆杨不合,今天见面,陆杨只让他们叫了哥夫,都没让黎峰叫哥哥。   没想到回到家里,娘让他叫哥哥。   真是好笑,哈哈哈。   黎峰无语,当没听见,把称呼带过去。   陈桂枝又疑惑:“不对呀,陈家两个儿子我见过,瞧着就没本事,怎么就开铺子了?他家不是卖豆腐的吗?”   黎峰简单解释:“县里的哥哥,跟他一个姓,姓陆的哥哥。”   陈桂枝问:“叫什么名字?”   陆柳吃不下去了,头也不敢抬。   黎峰说:“没问,他都成亲了,男人跟个鸡崽子似的,黏得很紧,聊个天都盯着,问名字还得了。”   陈桂枝就看陆柳,陆柳假装没有感受到她的视线,吃饱了还猛猛吃。   陈桂枝:“……”   算了。   去一趟县里麻烦,她今天还要再想想。   “不是还要打年糕吗?你等着,我想想要拿哪些货,这阵子也出去转转。打年糕忙的,好久没出去串门了。”   陆柳一听串门就有精神了,比黎峰先答话:“娘,我也想串门,你带我一起去。”   陈桂枝疑惑:“你跟着做什么?我出去串门,聊天的都是些老东西,你能跟他们聊到一处?”   陆柳不知道聊不聊得到一处,他就觉着跟着娘出门,不会被人骂。   他要去,他又不是跟人聊天的,他是去宣传他的小铺子的!   陈桂枝不说他了。去就去吧,忙过这几天,各家收拾年货,洗洗刷刷。   家里这点东西,两三天就忙完了,剩下的日子都是晒太阳聊闲话,手上随便搭着干点针线活。   晚饭后,碗筷不用陆柳收拾。   黎峰找陈桂枝拿皮料,又问有没有做好的帽子手套。   以价格来算,拿两双手套和两顶帽子送给陆杨,比包子贵。   关键是人情。挣钱的事,陆杨带着他们,他们得知好歹。   人情放心里是情义,表现出来,多多少少也会沾点利益,你来我往的,免不了。   陈桂枝去屋里拿了一顶帽子一双手套出来。   “料子我留着吧,这两天叫顺哥儿帮忙,送货之前再做一顶帽子出来,你夫郎手上不熟,做得慢。”   黎峰看一眼陆柳,陆柳点头了。   亲自做,是个心意。娘和弟弟做的,一样是心意。   他手上慢,硬拧着,娘不高兴,哥哥还要受冻。   家里还有个半成品帽子,他这两天也赶赶工。   能做完,就一起给哥哥拿回去。   谢家就三个人,哥哥跟谢岩都有了,空留个婆婆两手空空,实在不好。别的就再看。   拿上帽子手套,夫夫俩点上灯笼,回家去。   黎峰绕了一段路,往三苗家去,见他家亮着灯,在门外喊了一嗓子:“三苗!”   三苗家的狗子三两先应声了,汪汪叫着。   心里喜欢,这听不懂的狗叫都让人高兴。   陆柳也看上三两了,他嘀嘀咕咕跟黎峰说:“二黄真是没眼光,这种漂亮乖狗狗都不喜欢,它想干什么啊?”   黎峰跟他混熟了,说话糙得要命:“干傻狗。”   陆柳:“……”   他瞪黎峰一眼,红着脸坐车上,脑袋偏着,看另一边的房屋。   三苗跟他家夫郎一块儿出来了。成亲那天,陆柳走得早,还没见过三苗的夫郎,今天搭着认识认识。   三苗夫郎是陈家湾嫁过来的。陈夫郎经姑姑牵线,嫁来黎寨以后,常说黎寨的日子不是想象中那么苦,各家都攒着银子,离县里远了些,平常吃喝都不差。   地少了点,种起来不累。平常做做针线活,做点皮制品,都是贴补。   这话传回陈家湾,好多小哥儿小姐儿都动心。   今年黎峰也是从陈家湾说亲,有陈老爹那样摆阔,媒人跑得腿脚起火星子,一家好汉各处说。   陈家瞧不上的汉子,拿别家去都是香馍馍。   三苗也今年提亲的,相中了苗夫郎。   他俩名字里有个字一样,是缘分。   陆柳还知道一个苗夫郎,跟陈夫郎是朋友。   三苗的这位苗夫郎就报了姓名:“我叫苗小禾,禾苗的禾。”   陆柳还不知道怎么交朋友,思来想去,给他拿出一本画册:“你先看着,看完我们换换。”   苗小禾看过一本,是黎峰给三苗的。   他瞅着挑挑眉,到底是新婚小夫郎,脸蛋红红的,问陆柳:“你哪里来的?”   陆柳说:“我哥哥给我的。”   他还说:“对了,我哥哥有门路,让我拿些货卖,以后你买酒买瓜子什么的,可以来找我。”   苗小禾应了:“行,三苗今天说他还要再打年糕,你来新村玩吗?”   陆柳不确定,可能不来,家里脏东西多,他还想多洗洗。   “明天再看。”   他俩聊得简单,黎峰拉上三苗也没旁的事,让他回屋拿大汤碗来,给他舀了一斤多的酒。   黎峰说:“我把二黄放你家养几天,你看行不行?”   当爹的,给儿子说亲,就得当孙子。   放家里养着,公狗母犬住一窝,包办婚姻就成了。   三苗笑死,他手上稳,平常拉弓练出来的,笑得弯腰打颤,酒一滴没洒。   他说:“大峰哥,这事儿我都应了,你还给我送酒喝,我成什么了?你等着,我把酒钱给你。”   黎峰不用他给:“那这两天你多看着点,早该住一窝了,打年糕又不上山,早点把这事儿办了算了。”   三苗了解他性格,见状不客气,也说:“是你太宠着二黄了,别家的狗子都不这样。”   是这个理。   黎峰说:“我明天把它带出来。”   三苗出来前,还给他把画册拿来了。   他以为黎峰是来找他换的。   黎峰看了眼,问他:“你看完了吗?”   三苗颇不好意思:“这书么,瞅着厚,其实就几副画。”   看完了,早看完了。   黎峰也回车上拿画册,一看少了一本,往陆柳那边瞅,见他跟三苗家的夫郎聊得好,不由笑了,回来又给三苗一本,跟他说了句荤话:“你夜里省点力,白天还要打年糕。”   三苗年轻气盛不服输:“怕什么?好男人就该有使不完的劲!”   白天能卖力气养家,晚上能卖力气疼夫郎。   说得好。   黎峰喜欢。   黎峰叫上陆柳,这回是真的可以回家了。   一路到山下,二黄跑出院子来接他们。   姚夫郎听着狗叫,出门看了眼,大声说:“我喂过二黄了,不用再喂了!”   陆柳赶忙叫黎峰停车。   两家离得近,余下几步路,他自己回。黎峰没动,等他一起。   陆柳拿了两个肉包子,又拿了一本画册。   他去县里前,姚夫郎心情不好。在黎寨,他就跟姚夫郎玩得好,平常也只有姚夫郎来跟他玩,他有好东西,要懂得分享。   姚夫郎哪里肯要肉包子?两个包子十文钱,跟肉馅饼一个价。太贵了!   陆柳让他拿着:“我哥哥做的,你得尝尝。吃得喜欢,下回去县里,就照顾照顾他的生意。嘿嘿。”   姚夫郎惊讶:“你哥哥开铺子的?”   陆柳简单说了,早上就吃了十个包子,中午的炖菜得有一斤肉,下午走的时候,又给他装了二十个包子带上。   姚夫郎:“……”   以后谁敢说这二十两聘礼花得不值啊,这是娶夫郎吗?这是娶金疙瘩!   他心情早都好了,大强回家给他买了肉馅饼吃。他一个人吃了一整个,一口都没给大强。把大强馋得不行,跟他说了一箩筐的软话。姚夫郎高兴。   他拿了包子,随手翻开画册,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又笑起来,笑容更盛了。   “陆夫郎,你真是,哎,你对我没得说。我正愁怎么造小人呢,你给我送这个,我记你的好,你先回吧,我要上炕睡觉了!”   陆柳:“……”   对比苗小禾,姚夫郎真是……真是敢说啊!   他心里也热乎了,姚夫郎这种有经验的人,都认为这书有用,那他研究研究,也能早点怀上吧?   他匆匆离开姚夫郎家的小院,到了外面,跳上骡子车,甜蜜蜜挽着黎峰的胳膊,“大峰,大峰,你说我们怎么这么忙啊?东一家西一家的,还要不要睡觉了?这大冷的天,人能不睡觉,还能不上炕吗?”   黎峰听得乐不可支:“姚夫郎跟你说什么了?”   陆柳对着他,没什么好瞒的:“姚夫郎要去造小人了。”   黎峰跟他讲:“我们不要比。”   陆柳哼哼唧唧。他当黎峰累了,今天不吃鸡了,回家烧水都气鼓鼓的。   黎峰热了炕,又在屋子里放了炭盆。   造到兴头上,被子盖不住,热汗见了冷风,就容易着凉。他还好,陆柳受不了。   晚上泡脚,陆柳挨着炭盆,感到热。   他踩着黎峰的大脚,跟他说:“我长这么大,就今年的冬天不觉得冷,之前是感觉好暖和,今晚的屋子我都觉得热。”   棉衣都穿不住了!   黎峰任他踩着,问他累不累。   陆柳累。他以前出门少,体力是干家务活练出来的,今天来回奔波,他吃饱了,身子乏,回家泡泡脚,瞌睡虫就在叫唤。   屋里暖,炕又烧上了,他现在好想躺下睡觉。   反正黎峰今晚不吃鸡。他要睡觉。   黎峰说好。   夜里睡得早,清早就醒得早。   醒来被棍子挨着,陆柳总不不习惯,会用手去推一推。   黎峰抓他的手,亲他一会儿,下炕拨拨炭盆,回来请陆柳吃鸡。   太阳冉冉升起,带来清晨的燥热。   炭盆里热气升腾,炙烤着劳动的汗水。   陆柳歇了一晚,早起精神好,吃了三次鸡。饱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哥哥和状元郎的,明天中午12:00更——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47章 考状元   陆杨目送陆柳夫夫俩走远,在大道上站了会儿。   提前回家,意味着早早收工,手上落了闲。   他不大适应,目光在大道两头瞄。   大道两侧多荒地,两场雪过后,还有枯黄的杂草在泥地上胡乱躺着,大片大片,瞧着枯败灰暗,让人心情不好。   东西两头的道上许久没人经过,就连侧边的村口小路,都好久没人出来。   和县里不同,村落属于群居,一堆人挤在一个窝窝里住着,嘈杂吵闹,一家有事百家闻,不得清静。   离了村子,又过分清静。哪怕就离开这么点路,都没人在耳边说东家长西家短。如果在县里,就走到哪里都是人。   一边是聚着吵,一边是散着吵。   陆杨还是想去县里,他更适应县里的生活。各处都熟悉,挣钱也方便。   又往东边遥望一阵,没见着驴车回来,他就转道回家去。   难得回来早,他跟婆婆一起做饭。   他嫁到谢家后,忙忙碌碌没停歇,一直没跟婆婆好好聊天,今天正好说说话。   水缸里又没快没水了,柴火还好,有好些。   谢岩最近跟他一起,成天早出晚归的,买回来的木炭没烧多少,陆杨让婆婆在剪纸、做针线活的时候烧个炭盆取暖。   赵佩兰舍不得。外头出太阳,她就搬凳子在院子里晒晒,都是背对外面面朝里,她怕跟村里人打照面。   要是天色不好,她就坐炉子边。自己吃饭,就不用灶屋的大锅了,随便在炉子上煮点什么吃,火生起来,正好取暖。   他们平常不在家,多劝几句,赵佩兰也是当时应了,在家还是省着来。   陆杨知道,还得挣钱,挣了钱有底气,花销上就可以松松手。   他接手做饭,让赵佩兰帮着烧火,也在灶前歇歇。   柴火饭已经煮好盛出来了,等会儿再蒸一下,就熟了。   陆杨打了两个鸡蛋,搅散加水加盐加酱油,放到饭上蒸。   他跟谢岩好久没吃红薯,家里红薯却在消耗,想也知道都是赵佩兰吃的。这东西吃多了胃不舒服,陆杨很讨厌红薯。   粮食糟蹋不得,他洗洗切片,沿锅蒸着,一家人一块儿吃,早点吃完算了。再不买了。   家里萝卜白菜有好多,两样交替吃着也会腻味。   就这两个菜,做出花来也是白菜萝卜。陆杨想着,明天买些豆腐回来。   豆腐做菜方便,可炒可炖,可煎可炸。能吃鲜的、嫩的,也能吃老的、腐的,可以做主菜也能做配菜。   他在陈家长大,别的菜色是摸索,是靠着嘴甜各家偷学,豆腐菜就是日积月累练出的好手艺。   自家做豆腐,不用买菜,卖不完的豆腐放放就酸了,家里吃吃鲜豆腐,余下再做点儿豆腐乳,怎么都是好。   天天吃豆腐,总有腻味的时候。对厨艺的考验也就来了。   陆杨跟赵佩兰说着豆腐的多种吃法,还问赵佩兰:“娘,我们家也该置办年货了,除了肉,还得买些旁的东西,你要不要跟我们去县里转转?”   赵佩兰想了想,摇头说不去。   “就三个人,买不了多少东西,你们看着添置吧。想吃什么,喝什么,买回来,娘给你们做。”   天冷,坐驴车都冷。   穷人家不出门,出门也去不了很远的地方。尤其是下雪以后。   赵佩兰还说:“不是要搬去县里了吗?简单买点吃的算了。”   家里有肉有面,这在农家是顶好的日子了。   陆杨说:“是这个理,但过年么,还是红火热闹一些,家里人少,就拿别的东西凑凑数。我今年想买一坛酒,买两挂鞭炮。香烛纸钱多买点,平时得了空,我们就叠金元宝。弄一桌好菜,先祭拜爹,我们再吃饭。”   “正月里,我请些娘家的哥哥帮忙,把铺子后院收拾收拾,盘好炕。柜子桌椅什么的,还有锅碗瓢盆这些,家里能带走的,我们都带走,能省则省。房子么,先留着。我们住得近,说不准还要回来的。”   赵佩兰都说好,没旁的意见。   问她有没有想要添置的物件,赵佩兰只摇头:“没了,我们能去县里,日子过顺了,就好了。”   或许是陆杨说得多,某一句触动了她的心弦,她也跟陆杨说话,絮絮叨叨说了好多。   “我们以前也住县里,那时手头银钱不多,阿岩他爹听人意见,先置办了铺面,租个小院住。后来有了钱,还是以田产为主,一亩两亩的置办。有了生钱的买卖和田地,就可以攒钱买小院子。”   “村里这处房子是空置着,他几个兄弟来回缠磨,想要借住。说家里孩子长大了,娶亲了,家里实在住不开。阿岩他爹没松口,他说话管用,说不给就不给,哪怕是大伯来了,都不敢硬要。”   “后来他病了,要看病。生意的事我不懂,我去找掌柜的拿钱,他说生意就是货换银子银换货,活钱没有多少。我从柜上拿了点银子,就够一个月的药钱。正好小院要交租子了,我们合计着,回村子里住,省个租子。那院子是年租,一年要十五两银子,够抓几贴好药了。”   “搬回来好久,他的病不见好,我卖了几亩地换钱。好药吃着,好饭补着,他都要好了,他几个兄弟跑来当家,看阿岩他爹说话都气短无力,一个个比着嗓门,说我巴不得男人早死,好改嫁过好日子。”   “我想不通啊,我还有什么好日子过?我再好的日子,也是阿岩他爹撑着的。但说不清理。闹几场,他吐血了,家里消停了,这病也把人拖死了。”   陆杨听着心中酸涩又愤怒,他说:“我猜着,还是为着银子。爹又不给他们挂靠田地逃粮税,又不借房子,平常也没借钱吧?让人记恨上了。”   赵佩兰望着灶里的火,沉默了好久,说:“嗯,他爹临走前嘱托我,一定要带阿岩去县里,远着他们。他们闹去县里,把阿岩闹退学了。”   聊个天,陆杨气得胃痛。   晚上就两个菜,弄几片肉炖白菜,再炒个咸菜,锅里还有一碗蒸蛋。   陆杨特地多加了点盐,等会儿一人挖两勺拌饭,饭有蛋味咸味,可以下饭。   他擦擦手,跟赵佩兰说:“娘,你在家坐会儿,我去村口看看,阿岩怎么还没回来。”   冬天黑天来得早,陆杨出门要提灯笼。   才出院门,陆林家的张铁也来了,问陆林怎么还没回来。   陆杨也不知:“可能今天生意好,给耽搁了,我要去村口看看,你跟我一起吗?”   张铁要先回家跟家里说一声,免得他出来找个人,自己也不见了。   陆杨不等他,先往村外走。   傻柱他娘也出门看情况,见着陆杨,搭着问了一句,跟他一起往村口去。   傻柱娘最近憔悴了些,连日吵架,很伤神。   冷天猫冬,谁家也舍不得吃好东西。如今卖菜挣了些钱,但这些钱就是聚一起多,几家分一分,手头剩不了多少。   她家傻柱瞧着体面了,能去县里干活了。至今就拿了一百文钱,驴子还出工。哎。   她现在是怕了陆杨,心里有怨有悔,见面笑得苦涩。   “陆夫郎,我家傻柱干活怎么样啊?没给你添乱吧?”   陆杨摇头,平心而论,傻柱勤快起来,还是挺能干的。到底是混子出身,嘴皮子溜,跟人处两天,就会见菜下碟。   干着帮工,叫他出去跑两趟,他见县里人也是抠抠搜搜过日子,没谁比谁厉害,顿时就不怕了。他也不敢跟陆杨待一起,凡是叫他出去宣传跑腿,他办事麻溜得很,就怕出差错,以后就没机会跑了。   陆杨说:“婶子,多的话我不说了,这些日子你家的诚意我看见了。婚闹的事一笔勾销。你没拿谢家的银子,我不会逼太紧。你辛苦一点,这阵子多看看村长在做什么,跟大家多唠唠村长。今年结束,明年开始,我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总算有了明信儿!   傻柱娘顿时来了精神:“好,这事说定了!”   村长张大石干了什么,满村都看得见。   张大石这个村长都认为谢家欠钱不还,也跟着讨债,余下一些动摇的小村民自然跟风叫喊。这事可有得唠。   正好最近张大石总要谢四财和孙二喜拿银子出来,这两家都是泼皮无赖,谢四财战绩在前,亲哥的灵堂都闹。孙二喜战绩在后,见谁咬谁,把村子里弄得一团乱。   傻柱娘已经不想蹚浑水了,这事就往外泼脏水吧。   他们到了村口,站在树下等。   傻柱娘还跟陆杨唠家常,说着收菜卖菜的琐碎事情。   菜价还是低了些,今年刚开始,大家省事,懒得跑,一次卖了。   算算菜钱,又觉得亏,有别的人家起头收菜,价格比陆杨给的多,也拉去县里卖。   价高,利薄。村里人去县里卖菜,通常是去集市占个位置,摊位费刨除,来回辛苦一趟,一天约莫挣个三四十文钱。也是一辆驴车跑着,装不了太多菜,买卖时间也短的缘故。   陆杨心中有数。做生意,不能只看商品成本,他的人力、铺面都得算进去。   菜价是低了些,早说过了,今年没法子,就这么些菜,他都收了一批了,临时改价不合适。来年他会抬价,挣个人气,用薄利换长久合作,把菜的供应稳定下来。今年就这样了。   傻柱娘见他不生气,又道:“听说你还要收粮食卖?”   陆杨摇头:“不是我,我认识个酒铺的老板,他酿酒需要用到粮食。他来收,比你们卖给米行的人价高一点,对粮食的要求也高。你要是有兴趣,来年好好侍弄庄稼,秋收后我带着他家掌柜的来看粮。”   他是介绍人,第一单引荐是应该的。   不一会儿,张铁也过来了。   他最近天天出工揉面团,两口子挣着双份工钱,在家里有面子,面相瞧着喜气。往外看的时候,眼里又都是惦记担心。   “早该回来了啊,是不是路上出什么事了?”他问。   官道上不会出大事,这边挨着四个村落,没有流匪。   县里能出什么大事?陆杨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出来。   正忧心,远远看见了一辆驴车。   赶车的傻柱恨不能驴子飞身变马,车上的谢岩跟陆林隔着一袋陈粮坐着,谁也没说话。   天黑,他们三个先看见灯笼的微弱光亮。   再近一点,才看见等待的家人。   谢岩坐久了腿麻,猛地站起,差点从车上跌落,把陆杨吓得不轻。   “别动!你说你乱动什么?都到家了,再摔出个好歹,诚心让我着急是吧?”   他跑过去扶,也问:“怎么回来这么晚?”   陆林憋了一路,抢答叹气:“还不是你家这书生?非说等着用钱,明天再去要耽搁一天,下午紧赶慢赶的,先去县学领了月银。人家都清早去的,他下午去,银子拿了,粮食不够,等都等好久。等也不能白等啊?我见他没有回来,也就没关铺子,今天不是有年糕吗?下午那阵好多人来买,等他回来,铺子里都没收工,我们三个一起卖了一百多斤,实在赶着走,让人明天赶早来买。”   寻常百姓过日子,没有太多的东西要添置。   去赶集,看见的东西多了,花钱就多。附近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少跑一段路,也少晃花眼,手里有钱,也该添置,都会来买。   陆杨说:“辛苦了!明天去铺子里,我们也吃年糕。”   二十文一斤的年糕,白送肯定不行。   他们一伙人搭着吃一顿,随是烤还是煮,解个馋也是好的。   一行人往村里走,傻柱没想到他娘会到村口来接他,感动得稀里哗啦。   当着陆杨的面,傻柱娘教训了傻柱一句:“以后懂事点,别到外头瞎惹事,听见了没有?”   傻柱吃足了教训,点头如捣蒜。   他们家近,最先回屋。   陆杨提着灯笼,牵着他家状元郎的手,说他:“真够急的,晚一天都不行?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不怕娘跟我担心?也不想早点见到我们?”   谢岩傻呵呵笑道:“今天拿了银子,手头活钱多一些,明天带你去医馆,我们有底气,可以多问郎中几句。”   陆杨哑然无言,说他是傻子。   傻子呆子一个意思,谢岩又笑了。   陆林跟他们走得近,听到这话,问陆杨:“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陆杨随口扯谎带过去了:“成天风里跑,脑袋吹得疼。”   冷风吹多了,也要害病。陆林点头:“是该看看,你别舍不得银子,铺子里生意好,离不开你,该花就花!”   陆杨笑道:“咱们有本事了,就该开医馆,还是医馆挣钱。”   陆林深表认同。   村里很多人,都是病死的。   他爹爹说,他大哥小时候落水,差点没了,家里没钱,送不了医馆。   大人难受就难受了,舍不得也没法。再生个孩子都比看病省。   他听说,柳哥儿小时候发烧,也差点没了。   都是没钱惹的事,现在他们长大了,都能挣钱了,日子就好了。   陆林说:“学医难啊,没门路也学不了。”   一路闲聊,陆杨跟谢岩到家,陆林还要往前走一阵,终于有空跟自家男人说话。   他俩进院子,朦胧听见陆林说:“柳哥儿说明天吃年糕,你等着,我给你带一块尝尝。”   陆杨忍不住往那边瞅了一眼。   谢岩当他也想吃年糕,说:“我明天给你烤,给你加糖吃。”   陆杨心里暖暖的,他跟谢岩说:“今天委屈你了,难为你没跟我闹性子,回家还惦记着我。”   今天见了弟弟和弟夫,谢岩夹在中间受了点气,过后也没参与话题,主动去前面看店了。陆杨回来早,俩人现在才能好好说话。   谢岩不介意这个:“他俩都是小辈。”   就凭这一点,他就赢了。   陆杨笑了,两人进屋,吹灭灯笼,围桌吃饭。   赵佩兰在灶屋跟陆杨说了很多,那些闷在心里好久的话讲出来,她神色都轻松了,饭间问过谢岩晚回家的缘由,一听要带陆杨去医院看病,她又紧张起来,吃了饭,再次把她那对金玉耳环塞给陆杨,说什么都要他先拿着。   “看病费银子,郎中说很多病都是早看早好,早点舍得花钱,后边就省钱。”也能救一条命。   陆杨推辞不能,把耳环收下了。   他跟赵佩兰也是那话:“娘,我没别的事,就最近起早出门,来回吹风脑袋疼,一点小事。”   小病拖久了就是大病,赵佩兰嘱咐谢岩:“你陪着柳哥儿去,多问问郎中。”   有的郎中傲气,不喜欢跟大字不识的病人讲话,坐下摸脉就开药。   一贴药写出来,诊金就到手了。抓不抓药,要不要继续治,就是别人的事了。   谢岩是书生,他识字,他问郎中,郎中会多说几句。   谢岩应了:“放心吧,我早跟他说好了,明天就带他去。”   陆杨还想再拖拖的,等年后杂事收尾,搬去县里,怎么都成。现在是不好爽约,说明天就是明天。   晚上洗脸泡脚钻被窝,陆杨很想与谢岩温情,闲话些家常琐事。   但跟弟弟说的一样,夜长无聊,两口子躺炕上,被窝里贴着,聊天都没劲,非得做点什么才好。   陆杨想想做点什么,又想矫情一下,最后以学字的名义,让谢岩给他念书听。   没旁的事,就玩状元郎好了。   谢岩有书,启蒙书都背熟了,他不用陆杨去拿书,可以先背他听,一句句告诉他是什么意思,听熟了,到白天,再写下来,教他念。念顺了,把字对上,逐个认。认完了,再拆散句子,让他继续认字。这就差不多了。   可惜,陆杨对启蒙书不感兴趣。   他就喜欢不正经的东西。   他叫谢岩:“状元郎。”   谢岩应声:“嗯?”   陆杨笑了:“嘿嘿,你还说你不喜欢,你看看,我叫你状元郎你怎么答应了?”   谢岩:“……”   陆杨的手搭过去,随时准备挠他痒痒。   “你都应了,不考个状元说不过去吧?”   谢岩突然觉得考正经状元很有意思,他可以去考科举,挣功名,而不是什么精榜提名。   陆杨摸他:“过目不忘是吧?背两句我听听?”   谢岩脸色涨红,小声嘟哝「有辱斯文」。   他最近新发现一个背书方式,越想忘掉的越记得牢,真是神奇。   陆杨给他改小名:“以后我叫你斯文。”   谢岩大惊失色:“什么?”   陆杨跟他装可怜:“哇,你好惊讶啊,大才子跟我这个目不识丁的小夫郎没有话说是不是?”   这肯定不是。他平时那样强势,突然露出可怜表情,还这样说话,好伤心的样子,谢岩一下慌了,哄他说:“行行行,我就叫斯文,你想怎么叫都行。”   陆杨继续可怜:“你好不耐烦啊,我怎么叫都行,你当然这样想啊,我叫你,累的是我。你两耳朵一闭,还管我叫你什么?”   谢岩在被窝里翻滚,给他看耳朵:“没有闭住,你叫什么我都听得见。”   陆杨说:“我叫.0.0床你也听得见?”   谢岩哑声,身子比炕还火热。   陆杨推他:“你再把我烫坏了。”   谢岩默默挪开一点儿。   陆杨又拉他手:“哇,你好舍得我啊。”   谢岩又抱回来贴着他。   陆杨笑得不行,跟他说:“成亲不好。”   谢岩都急了!   陆杨又说:“跟你成亲才好。”   谢岩满足了。   情绪大起大落,他觉得他已经无欲无求了。   然后陆杨说:“你要是肯教我认字,背书给我听,就更好了。”   谢岩弱弱说:“杨哥儿,认字是有启蒙书的。”   陆杨亲他一口:“我们俩是夫夫,正经拜堂成亲的,我们这种关系,启蒙该用什么书?”   谢岩:“……”   行吧,他没有斯文了。   长夜漫漫,今晚辱斯文。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晚上22:00正常更新——   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48章 看病   见过弟弟,陆杨如约见郎中。   他对医馆有种惧怕,清早到铺子里,他赶着包包子、蒸包子,先往隔壁酒铺送了十个。   丁老板平时买包子都是十个十个的买,他答应请人吃包子,不能太少了,太少了人家不够吃,还要拿钱添补,或者心里不爽,直接没有下次了。   这两天的包子吃一些,送一些,盈余不多。   陆杨跟谢岩算了笔帐,自家的东西,利钱就算了,这里大概花了一百一十文左右。   谢岩不管这个帐,长得一模一样的亲兄弟,吃几个包子没事。   丁老板这边,对他们也有好处。不用算太仔细,给就给了。   “你忙完了吗?我看你忙不完,我们先去医馆吧?早去早回。”谢岩说。   陆杨心里一叹。   的确,迟早要去,都答应了,去就去了,再拖延下去,谢岩就知道他害怕了。   他收拾收拾洗洗手,跟陆林说包子蒸上了,让他时不时去后边看着火,蒸好就拿前面来卖。   “我跟阿岩去一趟医馆,还想打听打听山货的价格,可能要中午回来了。”   现在离中午也没多远,陆林看看天色,应了话。   陆杨想去远一点的医馆,离得近,万一有人去打听,不够烦的。   谢岩都听他的,只要肯看郎中,看哪个医馆的郎中都行。   路上经过干货铺子,陆杨顺拐着就想进铺子问问价,被谢岩半拉半拽的带走了,最后直达医馆。   “华佗医馆。”谢岩念了牌匾上的字。   陆杨:“好大的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好大的庸医。”   说归说,进门以后,陆杨就老实了。   县里医馆基本都是一个布局,正门进来,就是柜台,几个伙计在柜后看方子抓药。柜台后面沿墙摆放着药材柜,一格格的药草分门别类,看着很齐整。   大堂东西两面,有坐诊的郎中。通常只有一个郎中在,今天东边看,明天西边看,病人特别多,就东西两边同时开诊。   冬季冷,很多冻病的人,今天东西两边都开诊了。   陆杨在县里过日子,有经验,他早上出门带了棉帕来,排队的时候,给一个谢岩,他拿一个,两人都捂着口鼻。   谢岩对医馆还算熟悉,有段时间,他经常来医馆抓药。   那些记忆太深刻,到了医馆门前,他话都少了。听陆杨的话,用棉帕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始终紧紧牵着陆杨。   许是沉默让他不安,他跟陆杨说:“你别怕,我喝过药,要是尝味儿,那肯定是苦的。你到时候就捏着鼻子大口吞到肚子里,一口气灌完,然后抓紧漱口,再喝点糖水。蜜饯不管用,舔出一点酸甜味儿都裹着苦。”   陆杨笑了,“为什么我要喝药?”   谢岩愣了下,也笑了。   “对,你不喝药。”   没病就不喝药。   很快,到了他们。   陆杨坐下,把手搭在脉枕上。   人多,郎中看病流水一样,手指往陆杨手腕上一搭,就要提笔写方子。   郎中拿到了笔,落笔之前顿住,回过头又给陆杨摸了个脉。   “哦,你不是风寒。”   这郎中须发皆白,长得很靠谱。   谢岩跟他说:“我夫郎经常肚子疼,他说是笑岔气,您给看看?”   老郎中手指一直没离开陆杨的手腕儿,闻言嗤笑了一声:“笑岔气还用来我这儿费钱?”   陆杨帮着谢岩:“瞧您说的,我夫君疼我不行啊?再说,我们要是懂,也不来您这儿了。”   老郎中让他伸舌头。   陆杨警惕得很:“干嘛?”   老郎中指指他后边排队的人:“不看就走。”   陆杨老实伸舌头。   伸完舌头,又听话解开棉衣,被人摸了肚子。   谢岩的眼神也不对劲儿了。   但陆杨被老郎中摁两下,马上露出吃痛的表情,他就顾不上别的,忙问:“怎么样?他是哪里痛?”   郎中不理他,问了陆杨一串问题。   是胀痛还是隐痛,食欲好不好,会不会吐酸水,平常有没有重压感,吃饭痛还是空腹痛的。最后还问了什么时辰睡,什么时辰起。平时干什么的。   陆杨被他问得心里发紧,说着说着,手心都凉了。   然后老郎中看看他俩,提笔写了方子:“还年轻,能养养,去抓药吧。一副药三碗水,没银子就煎两次,煮六碗。吃一个月的药,再来摸个脉。”   陆杨问他:“什么病啊?”   老郎中只顾写方子,拍桌上就叫下一个。   陆杨不满意。谢岩看了方子,跟他在旁边站着。   方子写得简单,正反两面的字。正面写着几个症状,外邪犯胃,饮食不节,胃脘痛、肋痛、腹胀闷等,又写疏肝理气、和胃止痛等医法。   反面写着两个方子,分丸药和水药。   丸药是医馆煎药过后制成药丸,吃起来方便,要等七到十天,也更贵。一贴药三两银子。就够吃一个月。   水药是抓草药回去煎煮,有钱就一副煮三碗水,抓一包药,吃个七天。没钱就煮两回,抓一次药,吃半个月。省钱的法子,一个月要一两银子。再拮据一点,一个月五百文钱。   他们手上没多少银子,折中一下,吃水药,一副药吃七天。   先吃一个月,下个月再看看病情有没有好转,药方换不换。   谢岩趁着病人起身的空隙,抓紧问老郎中:“先生贵姓?我夫郎这个病需要吃多久的药?这药伤身子吗?平时我们要注意什么?有没忌口的?”   谢岩裹着灰扑扑的长棉衣,瞧着有点体面样,但看不出来是书生。老郎中见他是看完方子才问的话,就让他坐下,跟他再说了几句。   “你夫郎身体亏空得厉害,都是熬干油,看着是治胃,其实是疏肝养心。吃多久的药,看怎么吃,怎么养。平常肯定不宜劳累,非要劳累,那别伤神,硬要伤神,那就花钱吊命。”   陆杨一听,什么不宜劳累别伤神的,穷人身子富贵病,真是要了命。   他今天不想拿药,谢岩抱着桌子不走,把忌口的都问出来,带着陆杨去把第一个月的药抓了。   两人出了医馆,陆杨抿着嘴巴,不想说话。   他心里感动又别扭,还很怕这个病难治、费钱。   要是能治好,那也罢了,老郎中说话保守,怎么都不托底,一个准话都没有。他们现在日子刚好一点点,真的只好了一点点。万一被他拖垮了,陆杨不会原谅自己。   回铺子的路上,谢岩跟他说:“我们一个月一个月的慢慢治,有钱就抓个药,没钱就摸个脉。”   身子不爽,源自银子的压力就更大了。   谢岩怕陆杨忍不住操心钱财,拼命奔波,又跟他说:“铺子就这样开着,有钱抓药,没钱摸脉,再穷咱们就凑合着过。”   他同样的话说两次,生怕陆杨背上重重的包袱,身上的病还没开始治,就得了心病。   陆杨这阵子劳累,身上没养出肉,手腕细细一根,谢岩牵着他,大拇指能跟别的手指交叠好多。   他一时眼热,差点当街哭了。   陆杨无奈,振作起来:“行行行,听你的,有钱就治,没钱就攒,好吧?”   谢岩高兴了。   今天没能去打听山货的价位,夫夫俩去了杂货铺,买了个药罐子,回到铺面,就要煎药。   陆杨拦着谢岩,不让他在铺子里煎药。   “我们铺子是卖吃的,前面客人买吃的,我们在后院煎药。别管这药治的什么病,沾了病气就是不吉利。我们带回家煎,回头找个水囊、竹筒,我在家喝一碗,带一碗到县里,中午热一热,晚上回去再喝一碗。”   铺子还要挣钱,不能任性。谢岩听他的。   今天不出门,铺子里四个人就太多了。   午饭应付了一口,饭后陆杨交给陆林一件事,让他出去逛逛,各个铺子问问,也去集市上瞧瞧。   “你来帮工这么久,也没出去玩过,今天办个公差,顺道溜达溜达。就问问山货的价钱,不拘什么东西。还有皮料、皮制品,都可以问问。”   他们这些人,居家过日子,大字不识几个,背书或许不行,记各类东西的价格,还有哪家便宜哪家贵,他们也跟状元郎似的,过耳朵就记到了心里,忘不掉。   陆林也想出去看看,还问陆杨:“要是有老板找我们收山货怎么办?”   陆杨说:“先让他报价,再问他要多少。然后你说回来跟你老板说,两边合适,就带你老板去见他。”   见了,就是满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不见,这事就黄了。随便吧。   陆杨想收山货,放到铺子里卖,不过他这里暂时吃不下大批量的货。   要是有大老板收,他可以作为中间人,介绍给弟弟。   小商铺还没影儿,先来个实际的生意,黎峰的娘就要高看弟弟一眼。   弟弟再怀个崽,天塌了,有黎家母子顶着。   陆林应了话,像模像样的背起背篓。   见了他的背篓,陆杨又紧着教他一句。   “大伯他们不是在编竹筐吗?县里有筐铺的,我这一直没抽开身,你出去,要往东边走,沿街问一问,找到筐铺,问他们收不收竹筐簸箕。也问他们要不要竹席。这种铺子,自家没多少人,价格合适,卖就卖了。不如散卖挣钱,但竹筐簸箕不会堆家里占地方,早点换成铜板,然后找机会去一趟义庄。”   陆林听得脑袋连点,再听义庄,给吓得一激灵:“啊?!”   陆杨说:“你不知道,县里天天有死人,不是河里捞的,就是街上捡的。尤其是冬季,多少人冻死?我之前就想说的,怕你们介意。这不,我们也相处这么久了,互相知道,你明白我没坏心思就好,回头你考虑考虑,回一趟娘家,跟大伯他们说说。编些草席、竹席,卖给义庄。义庄有衙门发钱,用草席竹席量大。比竹编挣钱。”   陆林:“……”   他心肝儿都在抖。挣死人钱?   陆杨一眼看去,就知道他在抗拒什么。   “挣的活人钱,是衙门的钱。官老爷发的,干净得很。”   陆杨还瞄了一眼蹲在角落,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傻柱,跟陆林说:“没事,到时让傻柱去送货。”   傻柱:?!   陆林:“……”   真可怕啊弟弟,以后我都不敢惹你。   有这事压心头,陆林出门遛弯儿的心情都淡了,走到街上,被冷风一吹,他都打颤。   要是某个小巷里冷不丁出来个人,他能抱头猛跑,嘴里喊爹又喊哥,还时不时骂一句张铁。   而铺子里,谢岩满脸愁容,问陆杨:“我们这儿是不是缺个掌柜的?”   陆杨笑嘻嘻的:“我跟你说,郎中的话你也不能全听。劳累,什么程度叫劳累?我一天天这么精神,你早都看见了,真累了,我会告诉你。还有劳心,怎么叫劳心呢?这些东西,我打眼一瞧,心里就有了主意,又不是费劲去想的。”   陆杨抓着他的手捏来捏去,坐着聊聊天,手里都不得闲。   谢岩看着他,一时无奈,想了想,他跟陆杨说:“店里有两个帮工,你可以闲一点,不用着急往外跑。你不是说人脉也是生意吗?可以去别的铺子串串门啊,比如丁老板那儿?”   陆杨答应了。   他也有考虑,小铺子要不起两个帮工。   就看丁老板,开着酒铺,一天少说能卖二两银子的利钱。这还是门店的,还有老主顾,家里办酒吃席,一车车的酒往府上送。再有货郎来买酒,与一些客栈、饭馆有合作。   要是人脉再广一点,酒能卖到赌坊跟青ꔷ楼,真是泼天的富贵。   这样大的老板,都只请了个掌柜和账房,小伙计是自家亲戚家的孩子,工钱很低。包吃包住,干三年活,送去酒庄打杂学手艺,然后再换个亲戚过来当伙计。小算盘打得响亮。   他们家不能比,钱没攒多少,生意没多大,比着丁老板欺负人可不行。   但年后,铺子里肯定会有人员变动的。请两个人,村里还有个张铁揉面,他们供不起。   傻柱刚好放回去,留陆林在这儿。   年后谢岩去上学,平常陆杨跟娘也能搭把手。   有个重活,他就花钱请人帮忙。   帮一次,给个五六文钱。一个月顶了天三百文。顺手的事儿,别人挣钱爽快,他花钱也痛快。可以降低压力。   要是山货多,黎峰也愿意把野味送到他这里,他就考虑再请个伙计。比如陆林的男人张铁。   这事得看情况,他们没多余的地方住人。   也是因铺子里各处寒酸,一看就是草台班子,陆杨暂时不好出去交朋友,左右隔壁的熟悉就行了,往别家跑,别人还瞧不上。平白惹人厌。   他跟谢岩说了很多开铺面的事,从伙计的人数和工钱,聊到他们的住处伙食,再又说起一般该是怎样,遇见个黑心肝儿的又是怎样。   冷不丁的,还说:“对傻柱来说,我就是黑心肝儿的老板。”   傻柱连角落都蹲不下去了,问陆杨需不需要跑腿:“我这人闲不住,在铺子里待一会儿,浑身都不舒坦,陆老板,你使唤我干干活吧!”   陆杨指指还没卖完的一筐年糕:“这得五十斤,你挑担出去转转。”   一担分两箩筐,成年壮汉挑着不累人。   傻柱忙不迭应了。   陆杨还留了些年糕,等晚上收工,各人分一点,今天有傻柱的份儿,给他个年糕激励激励,让他娘跟着一起卖力干活。   铺子里就剩他们夫夫俩,这点心里话,陆杨不藏着,叭叭叭给谢岩说了出来。   谢岩反握住他的手,学着陆杨的样子,在他掌心和手指上捏来捏去。   他不善人情世故,可他察觉了陆杨的异常。平常陆杨也很活泼,嘴皮子伶俐,这这那那的很能说。但不是今天这样,东一下,西一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到后面,都忘了他最初开始是想说什么,顺着话题拐个弯儿,又开始了新话头。   他不久之前,见过陆杨这样子。   那一天,陆杨跟他坦白,说心里慌张,看完戏,还想糊墙。   谢岩摸摸他的脑袋。陆杨激灵了下,眼睛频繁眨动,罕见的可爱。   谢岩又摸他的脸和耳朵,陆杨跟不习惯被人类触碰的小刺猬一样,每根汗毛都在抖。   他两眼圆睁:“你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有辱斯文!”   谢岩没有斯文了,他跟陆杨说:“你别怕,我离不开你,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陆杨一身的尖刺变得柔软,他大咧咧的坐姿收敛,拖着凳子靠近谢岩,跟他挨着坐在炉子后,看着面前叠放了五层的大蒸笼,嗓音也被蒸腾的热气浸透般,沙哑而湿润。   他说:“你说什么大话?我才不信呢。”   谢岩又抓他的手,放至唇边连亲好几下。   也不知道他是哪里学的糙话,他跟陆杨说:“给你涂口水,这叫一口唾沫一个钉。”   陆杨笑坏了!   他也不怕了。   不管啦,他家状元郎好哄又好骗,他能把人抓手心。要做什么,还得听他的!   陆杨生疏撒娇:“完了,我手上好几个钉子,好痛啊。”   谢岩想了想,把他的手捧手心吹了吹。   陆杨笑哈哈,什么看病治病,简简单单就拿下!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弟弟组明天中午12:00补更——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49章 我们家又断粮了?(捉)   寨子里藏不住事。陆柳去一趟县里,县里哥哥给他拿了二十个大肉包子带回来吃。还不加在县里吃的。这消息先在新村传开。   人家开着铺面,年糕都在那儿代卖。看在陆柳的份上,摊位费没收,辛苦费不要,卖什么价,给他们什么价。过几天直接收钱就行了。   十五去的县里,十六开始打年糕,陈桂枝要跟人解释年糕的去处,顺道说起了陆柳的县里哥哥,然后又顺道说起了那二十个大肉包子。聊着聊着,再谈起了这位好哥哥给的人情关系——往后他们家能卖货!   问问他们平常都要买什么,能拿的都拿到寨子里来卖,大家省个脚程,他们挣个嚼头。   打年糕就几家合伙,但压年糕的媳妇夫郎多,话递出去,他们出了黎家院子,回家讲两句,各家走动之间,就藏不住话了。   而山下,姚夫郎早上起晚,出门一趟,刚好碰见陈夫郎,顺嘴阴阳怪气:“呀!这不是陈夫郎吗?你听说了吗?陆夫郎的哥哥给他拿了二十个肉包子诶!”   陈夫郎不知道,陈夫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姚夫郎笑呵呵,转道去找陆柳唠嗑。   陆柳也起晚了,姚夫郎来的时候,还跟黎峰打了个照面。   黎峰见了他,正好有事说:“你今天在家吗?”   姚夫郎问:“怎么?”   黎峰说:“我要把二黄送到三苗家去,家里就剩我夫郎一个人,你要是在家,就帮着听听这头的动静。”   姚夫郎:“……”   狗子果然不能婚配成功,哎。   “行,你走吧。”   屋里陆柳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本想再睡个回笼觉,这下也不好睡了,急忙忙从炕上爬起来。   室内还有散不去的味儿。姚夫郎是过来人,进来就知道他们两口子造小人了。   哪有什么味道一晚上散不去的?大早上的过来,都这么浓。啧啧。   姚夫郎进屋,欣赏了一会儿陆柳的慌张,又跑出去看,黎峰已经赶车走了,二黄也走了。   他又跑回屋,把陆柳好好臊了一通。   “你俩整晚不睡觉啊?年轻真是好。”   陆柳都不敢说,他们是睡了一觉起来弄的。   他手脚麻利,收拾好铺盖,就把窗户支起来,冷风往里灌,没一会儿就散了味儿。   姚夫郎跟他说了今早碰见陈夫郎的事,还邀陆柳出去玩。   “你不是要去寨子里转转吗?我跟你说,就现在,就今天,最合适了!”   陆柳不懂:“怎么合适?”   他还想洗洗晒晒。   姚夫郎笑嘻嘻说:“因为你有个好哥哥啊!”   陆柳听了就笑:“你说得对。”   显然,他理解的意思,跟姚夫郎说的意思不是同一个。   陆柳想了想,答应了。他有点累,出去遛弯儿歇歇,顺便说说小铺子的事。   家里还有酒呢,这东西贵,早点卖掉。   他让姚夫郎等等,他漱口洗脸,到灶屋看看,热了个包子吃。   他还给姚夫郎一个,姚夫郎说什么都不要了。   陆柳昨天已经给他两个了,再拿,他脸皮没那么厚。   姚夫郎还说:“想也是,你家以前开铺面的,在县里住了十几年,认得的人肯定也是开铺面的。”   陆柳只笑不说话,啃完一个包子,又去后院喂了兔子,看天色好,紧赶着又把二黄窝里的稻草和骡子棚里的稻草拿出来晒晒。   姚夫郎都要等得不耐烦了,他才跟过来挽着姚夫郎的手,和他一起串门去。   山下唠嗑,有固定的去处。   别的季节就找个通风口坐着,也常去别家院子里唠。   冬季就去别人家里坐,要是有太阳,就在太阳底下坐。   去谁家,有说法。   一般都是热情好客,家里热闹的。   别家先不去,姚夫郎带陆柳回他娘家。   姚姓在黎寨是第二大姓,祖上是四兄弟落户扎根,靠着四户祖宗,根连根的长,到如今,许多分支算下来,都沾亲带故。   因姚姓跟黎姓也有婚配的先例,姚夫郎嫁给大强之前,还找人算了十多天,就看他俩的亲戚关系到了哪一步。   “亲戚关系太近,会生傻孩子。”   陆柳以前没听说过,他点点头记下来了。   他问姚夫郎:“畜生有亲戚吗?”   姚夫郎:?   陆柳嘀嘀咕咕的:“我想多养几窝兔子,家里那只母兔下崽,养大了不就又能怀崽生崽了吗?现在看来,好像不行。它们都是一窝生的,要是怀崽,可能生傻兔子。”   姚夫郎笑了:“我以为你骂我呢。”   他说:“兔子生傻兔子又怎样?它又不考状元。”   已经知道考状元的另一含义的陆柳:“……”   两人说着话,从陈夫郎家门前经过。   陈夫郎嫁的男人姓王,在黎寨是小姓,男人也是猎户,和黎峰玩得好。   姚夫郎跟陆柳说:“你应该见过,他男人叫王猛。和你家大峰最好了。”   陆柳见过,但不知道跟黎峰最好。   “怎么好?”   他还以为大峰跟三苗玩得最好。   姚夫郎自小到处听人说话,也说别人的闲话,耳朵里听得多,上嘴很快。   “我们这儿的厉害猎户都姓黎,外姓人很难学到真本事,我娘家的叔伯们也是,他们没啥本事,教给儿孙的就浅。但也不是每个姓黎的汉子都能学到真本事的,人家要先传给儿子。”   说到这里,姚夫郎突然意识到不对,干笑了两声,没说了。   他们背靠的这座山叫坟头山,坟头山就是埋骨地,一般人家,都只带孩子在山口练一练布陷阱、射箭,余下都是山林里的生存本事。   正经进深山,才是真本事。这要老师傅手把手教。大型兽类的痕迹不会辨认,进去就是个死。   他们寨子里寡夫和寡妇多,黎峰当时的年岁小,亲爹还没把本事教完,他学个半吊子,深山都没进过。原来可以跟叔叔伯伯学,但他小叔还打着光棍,想要把嫂子娶了。   说什么,反正都是一家的,他不介意帮哥哥养孩子。就要嫂子再跟他生两个娃就行了。   陈桂枝不干,这事谈崩了,两家闹得僵,黎峰跟着叔伯进山,能将就着分些猎物出点力,正经压箱底的本事学不到。   寨子里知道这些往事的人,都说陈桂枝现在偏心黎峰。除了黎峰养家糊口辛苦之外,也是愧疚。要是她嫁了,儿子能安全许多。   姚夫郎把这些前情往事带过去,跟陆柳接着说:“那时还有别的人进山,你家大峰最开始就是跟王猛搭伙的,时不时一身血的跑出来,着急忙慌的,连只兔子都没拿!”   陆柳听得心惊肉跳,小脸都白了:“一身血?”   姚夫郎点头:“对,多数是猎物的血,我听我叔叔说,他们当时对周围兽类活动的痕迹不熟悉,处理猎物的速度不够快,还不会掩藏猎物,一天天的都在山里打猎喂野兽,好歹没把自己也喂了。”   陆柳从黎峰那里也听说了很多山里的事情,含有血腥的部分,黎峰基本没有提过,偶尔提及,都是他们根据血腥、血迹去追踪,也说他们处理猎物以后,会用带不走的肉骨头吸引野兽来觅食,然后趁机射杀。   再就是山林中的野餐。他们常吃的是野菜野果、植物根茎,还有鸟蛋、野鸡蛋之类的,肉类补充,通常是烤或者煮,煮完抹盐粒,压压腥,直接吞。尝不出好赖。   最开始进山,经常吃的是蛇类。因为走深一点,一棍子下去好几条蛇,不处理不行。后来食谱就扩大了。   没想到还有这么辛苦危险的时候,陆柳一时心酸又心疼。   姚夫郎说:“男人么,要面子,我家大强也不说山里的苦处,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夫郎,还瞒得住我?”   陆柳:“……”   他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夫郎。   说着话,他们到了地方。   姚夫郎收了话题:“总之,你家大峰跟王猛玩得好,你迟早跟陈夫郎接触,小心点吧。”   陆柳不怕,他哥哥教他了,他知道怎么应付陈夫郎。   串门就是说话,陆柳见过姚二嫂,一起赶过集,虽然到了县里就分开了。   姚夫郎进屋拿了两个小板凳出来。他们这儿靠着山,树多木头多,家里男人都会点手艺,之前门前人多,还临时拉锯,从柴房里找块木头,现做板凳。   陆柳头一次到村里串门,他在陆家屯都没串过门,心情有点激动。   他是乖乖性子,坐板凳上,膝盖曲折在身前,两手一环,自己抱自己,不像别的人,怎么都要岔开腿,这样坐着舒服,手上干活也方便。   陆柳看他们手上都有针线活,把这个事情记下了。下次出来串门,他也把小绣箩带上。   这阵子忙着做手套和帽子,赶集买的碎布头还都放着没动。他可以拿出来纳鞋垫。   姚夫郎问他:“你会不会竹编?”   陆柳会一点,他跟着学过,但家里没竹林,砍竹子很难。   他以前去大伯家帮忙编过竹筐,编好的竹筐没要工钱,阿青叔也没拿走,让他拿回家用。后来他去编什么,都是自家留着。   姚夫郎给他拿了些竹篾:“编个小东西玩玩。”   陆柳没编过小东西,就会编竹筐和背篓。   姚夫郎跟他挨着坐:“我教你编个钱篓子。”   竹编的钱篓子就巴掌大,底部一掌的圆垫子,再向上编阔口肚子,到顶往里收。   钱篓子要紧着「口袋」,一般顶部只留两指宽,方便伸手掏钱,上面还要再编个小盖子。   弄完,再用麻绳或者草绳,给它编个带子,可以背在身上。   姚二嫂跟陆柳说:“你编个大的钱篓子,以后篓大钱!”   陆柳笑眯眯的,他觉着好,想要编这个。   钱篓子不方便带出门,平时在铺子里用倒是方便,可以给哥哥编一个。   陆杨的铺子里没有柜台了,伙计就在店里招呼。   卖菜卖包子在门口,买干货在里面,拿钱找零都不方便。   铺子里做生意累,编大了,铜板重,沉甸甸压着腰,走几步都累。编小了,钱装得少,不聚财,不吉利。   陆柳编出个圆垫子,拿手比划,扩大了两圈,再比划,感觉差不多,再加一圈收边,就往上编大肚子。   姚夫郎手上熟练,已经跟人唠上了。   “陆夫郎不爱出门,我看他在家里都闷出霉味儿了,把他拉出来晒晒太阳。”   姚二嫂问陆柳:“是不是在山里住不惯?我们这儿热闹起来也挺热闹的,你听听这七嘴八舌的,我听着跟县里街上一样吵。”   院里聊天的人都说她嘴巴损,姚二嫂笑呵呵的:“还好不是嘴碎。”   大家一阵笑。   陆柳编钱篓子不熟练,手上活停了,才回话:“山里挺好的,我挺适应,就是之前不认识几个人,出来也不知道找谁,就都闷在家里了。还好姚夫郎总是来我玩。”   姚夫郎说:“那不是想给我家花妞找个伴儿吗?没想到你家大峰铁了心,非看上了三苗家的狗,哎。”   顺着话头,姚夫郎说:“大峰今早把二黄带走了,我俩刚好碰见,他怕陆夫郎一个人在家闷得慌,还让我跟陆夫郎玩。”   唠嗑的位置不变,人员变动就不会太大,今天少两个,明天多几个,大差不离的。   前几天,就这个位置,还说陆柳跟黎峰不合,被黎峰打死了。   今天陆柳好好的来了,脸蛋白里透红,孕痣也红红一颗,瞧不出半点儿病弱,更不可能受伤。   陆柳又编了两圈钱篓子,琢磨着怎么开口说小铺子的事。   他都没串门过,话题挺不好找的。   姚夫郎已经跟人吹上了,说:“怎么可能舍得打?二十两银子娶回家的夫郎,那不得跟小祖宗一样供起来啊?”   陆柳心虚得很,拉着姚夫郎不让他说了,姚夫郎说:“你怕什么?就你娘家的阔气样,谁也不能说大峰亏了呀。”   姚二嫂知道姚夫郎前几天跟陈夫郎拌嘴的事,自家弟弟说话,跟着就捧:“谁说大峰亏了啊?”   姚夫郎最喜欢二嫂了!   他说:“陈夫郎呗!总说陆夫郎是县里来的,怎么怎么的,酸死他。他刚知道陆夫郎有个县里哥哥,去看一回,就拿了二十个大肉包子回来,脸都气歪了!”   陈夫郎怎么气歪脸的,大家不想知道。   他们听着,也酸溜溜的。   县里来的,就是不一样。   突然之间,跟陆柳说话的人就多了。   陆柳应付不来,谁说他哥哥好,他就笑着应是,问他哥哥是干什么的,他就说是开铺子的。   到这里,他就不听别的了,跟人说哥哥的铺面。   “他那里卖吃的,主要是自家做的包子,也到村里收菜,昨天我跟大峰过去,他看我离县城远,买个东西好累,说有门路给我拿货,让我拿点杂货回寨子里,自家吃着省,别家有需要,我也能一文两文的挣一点,在家就有事做了。”   好家伙,到寨子里开铺子。   县里人是不是都很爱开铺子?这可是寨子啊,这里能有几个人啊。   陆柳趁着没人说话,紧赶着又说:“我哥哥还卖山货,让我帮忙在寨子里收收货,你们家里有山货的,也能卖给我。”   买东西和卖东西不一样,说起小铺子卖什么,半天没人应声。说起要收山货,就一堆人问种类、问价钱。   陆柳听哥哥说起过,这年头,只要是吃的东西,就没有卖不出去的。价钱要见面再谈,东西都能收。   陆柳如实说了:“昨天太赶,没来及谈,过几天大峰去卖年糕收货款,会把价钱问清楚。”   山里东西可多了,县里有的山货,一般都是山珍野味,以菌子、栗子、核桃、野菜、野味为主。   余下的,还有笋子、果子,这两类也多。旁的东西,他们吃着好,县里不一定要。   姚夫郎突然想起个事,他家还有个野蜂窝没卖。是大强从山里捅的。   他问陆柳:“收蜂窝吗?”   陆柳呆滞。   蜂窝?蜂窝也能卖?   “里面有蜂吗?”   姚夫郎说他没见识:“不怪你,县里没见过也是正常的。我家那个是野蜂窝,蜂蜜很多,大强昨天去县里,就是为着卖这个,价钱没谈拢。你改天见了你哥哥,让他开个价。”   陆柳知道蜂蜜,蜂蜜能吃,哥哥应该会收。他答应了。   快到中午,他就收拾收拾回家,姚夫郎给他拿了些竹篾带上,够他编完钱篓子的。   “都是山里的竹子,不值钱,走吧。”   从这儿离开,陆柳有个好哥哥的事情,也在山寨里传开了。   陆柳中午一个人在家,随便应付了一顿,再收拾家里。   腊肉要晒晒,再把晒好的干草收拾了。然后把黎峰的破衣服都收拾出来,干净的放一堆,脏的放一堆。   陆柳能理解黎峰的生活习惯,他以前在家也这样,衣裳不会天天换,布料贵,洗的次数多了,容易破。   但他没有像黎峰一样,到了换季,衣裳还这样堆柜子里。再怎么,到了换季,都要洗洗。   冬天洗衣裳冷,用热水又废柴废水,实在为难。   下午是来不及洗,他只收拾出来。   然后去看看东西两侧的屋子,黎峰说要收拾一间出来做小铺子。   打开门,里头堆满了木柴。陆柳收拾不了这里,又绕出门,到小路上看看。   好怪啊,怎么一下午都没人来找他呢?   不买东西,也不问问山货么?   今天的串门,好像失败了。   过两天他又要去县里,见了哥哥,问起来卖货情况,他一滴酒没卖出去,反而送出去了一碗。   嗯……大峰送的。到时哥哥要骂,就骂大峰是败家爷们。骂了大峰,就不能骂他了。   愁人的事埋心里,陆柳把院子里的东西收进屋,转身去灶屋做饭。   晚饭吃炖白菜。他现在见不得萝卜,上次听顺哥儿说萝卜吃多了,放屁都是萝卜味儿,这也太冲了。   炖白菜用了五片腊肉,炖完他夹出来,切丁炒了咸菜。   他想陈老爹了。   去了陈家,可以拿豆腐吃。   他好久没吃豆腐了。   哎。   今天多蒸了些饭,家里有阵子没吃炒饭了。   陆柳打算明天做炒饭吃,炒饭可以干炒,也能湿炖。   陆柳常吃的是湿炖的饭,也叫烫饭。   洗一把小青菜,菜帮子和菜叶子切切,他会先放菜帮子炒出汁水,再下菜叶子,炒到断生。然后就着菜水,往里加两勺饭,盖锅盖,炖煮出来就是烫饭。   饭菜一锅煮出来了,吃着香。   差不多到时辰,陆柳出门迎黎峰。   黎峰今天回来早一些,家里就陆柳一个人,二黄都不在,他心里惦记。   陆柳见了他,问过今天好不好,就跟他叽叽喳喳说起他和姚夫郎出去串门的事。   黎峰牵着骡子去后院,他也跟着。   黎峰进屋,取热水洗手擦脸,他还跟着。嘴巴张张合合,一串串的说很多话。   他对今天出去串门的经历感到新鲜又高兴,最后委屈总结:“但没人来买吃的喝的。”   黎峰听前头,被他的喜悦感染,唇角一直挂着笑,再听这句委屈话,突地笑出声。   “小柳,你们才赶过集。”   陆柳眨眨眼,想起来了。   对,才赶过集,大家都不缺吃喝。   黎峰在这里长大,知道各家汉子的德行。   “两斤酒,省省喝,一天二两,十天就没了。这还要留一斤到年夜饭。一般还要留出招待客人的酒水,买两斤酒,一滴都不能动。”   寨子的媳妇夫郎,出去买酒,也就两斤两斤的买,再多,他们不好背回来。   汉子们出去,会买个三五斤。这样才够年饭、待客,有点余酒自己喝。   陆柳听他算酒量,突然心虚。   他给黎峰也是买的两斤酒。姚夫郎说,大家都买这么多。   他就说,黎峰怎么不喝酒。   原来是不够喝,要省着。   饭菜上桌,陆柳给他盛了大碗饭,然后露出心虚的笑:“大峰,你喝酒吗?我给你打酒喝。”   黎峰想喝一点。   陆柳去灶屋拿碗,给他打了一勺酒。   他手上稳,一勺就是二两。是黎峰说的省点喝。   黎峰看看碗,夸他手上功夫好。陆柳嘿嘿笑。   喝酒吃菜,酒喝完了,就吃饭吃菜。   黎峰把一盆炖白菜吃得见底了,也没见着一片肉。   怎么回事?明明尝着腊肉味儿了啊。   陆柳老实,他没怀疑人偷吃。   黎峰夹了两筷子咸菜。咸菜叶子挂在肉丁上,肉丁是腊肉。   黎峰看看白菜,又看看咸菜,然后问陆柳:“我们家又断粮了?”   陆柳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笑了一下。   黎峰被他逗笑了:“小柳,你做饭怎么跟我娘一样?”   陆柳当这是夸奖,跟他说了省钱小计划。   “之前你都没发现!”   今天被发现,是因为最后一块腊肉,就剩了这几片肉。   炖白菜上桌,就一个菜,瞧着不像样。陆柳就又弄了个咸菜。   最近炒咸菜,都加了肉丁。不加肉丁,黑乎乎一盘,黎峰不会动筷子。   黎峰说:“晒着的腊肉也能吃。”   陆柳沉重点头:“还是没熬过今年。”   黎峰开怀大笑。   晚上上炕不吃鸡,有别的事干。   黎峰从炕柜里拿出一只木盒子和算盘,木盒子里都是大小不一样的石头。   是河边捡的,每颗都很圆润漂亮,颜色好几种,他拿来当银子大小,算账时用。   先算年糕能分多少钱,大概出个数目。然后家中留个二两银子备着,余下就先拿油、米、面、酱料。   他娘说了,寨里人赶集,无非就是日常吃喝。挣不了大钱没关系,东西摆着,有了人气,收山货方便。   他要算算能拿多少银子进货。   陆柳则在编钱篓子,余下一点收尾,见他算得认真,没出声打搅。   夜色安静,小屋里热炕暖和,夫夫俩搭着毯子,相对而坐,抬头看一眼,就能瞧见彼此,唇角一扬,都是幸福满足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晚上22:00正常更新   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50章 去县城(捉)   黎峰是个勤快人,打年糕忙了点,晚上回来就要收拾收拾东边的屋子,把柴火搬到别处,尽早空出开铺子的地方。   陆柳想帮忙来着,黎峰不用他弄,又重又脏,有些木头粗壮,他都没劈开。万一从上面滚下来,能把陆柳砸出个好歹。   黎峰又跟他娘确认了一次,母子俩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确定了就趁早干。   别的生意还好说,年间肯定挣不了多少,零散搭着卖而已。但是酒是一定可以卖出去的。少说一百斤。按价格来算,这就能挣一百文钱。   前头投入约莫要花个二两多,比黎峰预计的少一点。   寨子里不比县里,回本慢,胜在长久。   他有空就收拾收拾屋子,等东西拿回来,可以尽早摆出来卖。   陆柳就跟黎峰说:“我这两天出去串门,也有个主意,往后我多约人到我们家来玩,这样家里热闹。你看这样行吗?”   山寨这边,串门一般往寨子中部去,那里地方好,走哪里都近。越靠近山,来的人越少。   不过一天天闲着也是闲着,多走两步路的事,有人聚着,别人自然会来玩。   黎峰应下了:“先别约,你应付不来。”   陆柳知道的,到时再看。   陆柳还问了问王猛的事:“姚夫郎说你跟他玩得最好。”   黎峰都听笑了:“男人之间有什么最好不最好的?我跟你最好。”   陆柳笑两声,提着灯笼跟着他跑。   体力活容易出汗,黎峰身上汗味燥,陆柳问他要不要洗澡。   之前计划过的,打完年糕就洗澡,没想到去一趟县里,又拉了一车糯米回来赶工。   又几天过去,他晚上回来还要搬搬柴火,身上的味道压不住了。   黎峰自己闻不见,陆柳还说他:“猎人的鼻子不应该很灵吗?”   黎峰把屋外的墙角都堆满了柴,拿棉布擦擦头脸的汗,跟陆柳说:“闻习惯了,就不觉得冲。”   陆柳眨眨眼睛,想想他辛苦洗干净的铺盖,跟黎峰说:“我去烧热水,你这一身的汗,还是洗洗再睡!”   黎峰应了,问他:“要不要一起洗?”   陆柳不跟他说,等热水烧好了,他为着省水省柴,抱着换洗衣裳来了。   洗澡的屋子还是原来顺哥儿住的那间,黎峰又把草席竹席都挂上挡风了,隔出小小一块地方。   陆柳瞅着比上次还窄,除了浴桶,连人走路的缝隙都没有了,只能从入口这一面进去。   衣服都被挂在入口这边的席子上,不会被水汽蒸到。   黎峰让他先洗:“我闻着你身上还是香的,跟我混一桶水,越洗越脏。”   陆柳听得笑,但是他自己洗,进不去浴桶。   浴桶是比着黎峰的大个子做的,陆柳往里泡个卧单被罩,都要踩凳子。   黎峰让他试试水温,他伸手试了。有点烫,可以忍受。   这时节水凉得快,兑一点凉水,到他洗完,黎峰就要用温水了,拨弄两下就凉了。   黎峰看他刚下手就离了水,给他加了两勺凉水。   他说让陆柳先洗,他也不走,就赖在里边看着,用眼睛把陆柳身上的衣裳都扒了,羞得陆柳澡也不想洗了,就想钻地缝里躲起来。   黎峰知道他舍不得水和柴火,催着他快一点。   “再等等水都冷了。”   陆柳催他出去,黎峰说:“我还要抱你进去。”   陆柳想了想,脱完了再叫他进来,也是一样的。   而且上次已经一起洗过澡了,就算了。   他背过身脱衣裳。   冬天洗澡最忌讳慢慢摸摸,不够冷的。   他脱衣裳就当没有黎峰,两眼一闭脱得麻溜。   黎峰就是眼神流ꔷ氓了点,没在这时候闹。   山下温度低一些,入夜还要再冷一点,现在天黑夜深,要做什么,也该是进屋上炕做。   他把陆柳抱到浴桶里,出去到灶屋又烧了两桶热水,期间进来给陆柳加了点热水。   陆柳这辈子没泡过这么舒服的澡,他以前在夏天都只是沾沾水,着急洗涮,没闭眼享受过。   上次泡进来,就觉着舒服。不过后边不正经,他忘了泡澡是什么滋味了。   今天给他泡舒服了,前后用了两刻钟。出来还是叫黎峰来抱他。   离了热水,他冷得一激灵。   黎峰手大动作快,两手都拿了棉帕,上下一擦,陆柳都来不及羞,就被他裹到棉衣里,拦腰抱起,大跨步拐出去,给送到了屋里炕上。   炕都烧热了,陆柳没穿衣裳,到被子里把棉衣抽出来,他光溜溜被暖烘烘的被子裹住,幸福得眯眼。   “大峰,好舒服。”   他每一寸皮肤都是红的,躺到被窝里,就剩一张红脸蛋在外面,两眼一睁就是湿漉漉的喜悦,很勾人。   黎峰摸摸他脸:“等着,我过会儿来。”   陆柳是想等的,但他太舒服了,和瞌睡虫打了一百零八架以后,他败阵不起,两眼一闭就是睡。   黎峰火热热洗完,干干净净冲过来,只看见一只大型瞌睡虫,睡得呼呼的。他给看笑了。   今晚无事,到早上没空吃鸡,要去县里。   陆柳睡饱了,又要去县里见哥哥,很是高兴,穿衣裳都在哼山歌,哼来哼去就那两句。   黎峰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问他:“姚夫郎没多教你两句?”   说起这个,陆柳想起来了。   “姚夫郎把画册还给我了,我跟他换了一本,让他继续看。然后我找他学山歌,他说山歌跟男人唱才有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姚夫郎这样说,陆柳就不好意思问别的人,早说要问黎峰的,忙乱乱的,给忘记了。   黎峰说他们麻烦:“你俩还不是能唱?学一学,又不怎样。”   陆柳就很好奇了:“怎么呢?这山歌有什么特别的吗?”   黎峰看他穿鞋,跟他说:“别的地方不知道,我们这儿的山歌,早先都是喊山叫山,亲人去了山里,好久不回来,家里人担心,就冲着山里喊。山里有回音,离得近,去了山里的人也听得见,一来一回的喊话。时间久了,喊出了调子。”   “后来是某一任寨主想了个法子,新进山的年轻汉子,都给他们说个媳妇夫郎什么的。年轻汉子奔来奔去为什么?不就是娶亲生子那点事?但在山里喊,很危险。所以寨主又想了法子,我们办酒,男的坐一边,小哥儿小姐儿坐一边,大胆求爱才能娶到中意的人,就那些话,叫人哼成了歌。”   以前寨子里的人都团结,没这样散,那时候进山去,几家会合伙办一桌酒。   要是回不来,这就是送行酒。都会请人来热场子,唱唱歌。   山歌有调子,到了山里,随怎么哼两句,有了念想,求生欲就强,活着出来的可能大。   陆柳不知还有这些往事,听着心里酸酸的。   他还记得姚夫郎说的,黎峰之前进山,都是一身血的往外跑。   他心疼,顾着黎峰的面子,一直没问。   这都过去了,他就想把黎峰照顾好,让他少担些风险。   如今听了山歌的来历,更加想学了。   夫夫俩简单应付了一顿,往新村去的路上,黎峰就教陆柳唱山歌。   陆柳从姚夫郎那里学的两句,只是个开头,不是大胆示爱的句子。黎峰整段整段的教,就跟大段大段的热情告白一样,陆柳一句句学着,也跟一句句的回应一样。   他俩起得早,天都没亮,冷风往脸上扑,可他的脸火热发烫。   陆柳唱一阵,不好意思了,挨着黎峰坐,抓住他没牵缰绳的手捏来捏去。夫夫俩都戴着厚厚的皮毛手套,碰不到手,陆柳也高兴。   新村。   陈桂枝起得早,还煮了粥。   开院门,看他俩过来,招呼陆柳先到灶屋喝碗热粥暖暖。   黎峰先把年糕都搬上车。   出糕以后,都用箩筐装着,不如米袋省地方,一车装不下。   不一会儿,三苗赶车过来,车上载着他的夫郎苗小禾。   他打着哈欠,跟黎峰说:“我们腊八成亲的,小禾没赶集,今天想去县里转转。不过我们说好了,你家卖什么,我们就在你家买,省得来回背。”   黎峰还不确定,让他俩先逛着:“还要再谈谈价。”   三苗不急的:“我俩下个馆子,之前我们吃过的那家羊汤馆子你还记得吗?我带小禾去尝尝。你们谈着,我们多吃会儿。”   黎峰不由多瞅了三苗两眼。   行呀,这小子也是宠夫郎的主。   陈桂枝听到外头说话的声音,出来招呼他们进屋喝粥。   三苗还想推辞,陈桂枝唬着脸说一句,他就牵着苗小禾进屋了。   陆柳帮着盛好了粥。   最近家里有糯米,陈桂枝抓两把糯米煮粥,煮出来特别粘稠,香得很。   农家做饭,大都差不多。   纯粹的米粥,吃起来太费米,又寡淡,还要配个菜。   陈桂枝也是下油炒白菜,然后倒到米粥里。煮法跟做烫饭一样。   陆柳吃完半碗,陈桂枝把他叫到屋里嘱咐道:“我知道你跟你哥哥亲,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价格我跟大峰说过,我们已经让价了,低于报价,就不是我们不做这个生意,不给你脸面,是没法做。山货本身就有价,低了别人不卖。我们成本价收,没必要忙这一场。你到时候两边都说说,别只帮亲。”   陆柳记下了:“好。娘,你放心,我哥哥是想帮我找点事干,贴补家里,不会让我吃亏的。”   陈桂枝说了硬话,事就办得软。   她如期做好了一顶帽子,想着生意人平常顶风忙,陆柳的哥哥也是个小夫郎,就裁了块大皮子,做了个小背心。   这背心穿着暖,做完这件,家里就真的只剩下碎料子了。   人情价比千金,陆柳的家人大方,她也大方。   “你拿去给你哥哥,这背心是比着你的个子做的,应该差不多。”   陆柳感动得眼圈都红了:“谢谢娘,我哥哥也会谢谢你的!”   陈桂枝笑了,试探着问了一句:“我跟顺哥儿过去帮你,你觉得怎么样?”   那可太好了!   陆柳眼睛亮亮的:“我正愁怎么弄,我才跟大峰说想要家里热闹一些。但我不认得几个人,聚不来人气,忙前不顾后的,你们能来就太好了!”   陈桂枝看人准,话就一句,再不多说:“去吧,早去早回,路上小心点。”   黎峰他们三个在灶屋里等着,陆柳这头好了,他们就赶车走。   行在路上,苗小禾坐黎峰的车,跟陆柳挨一处说话。   他性格算外向的,从前在家里外一手抓,是个勤快爽利的人。   陆柳都给他拿画册看了,他又听闻黎峰娶的是悍夫郎,当陆柳的性子是外向、不拘小节的,便不忸怩,与他说起画册的事。   “等回来,我就把两本书还给你,你放心,我们看得很小心,折痕都没有一个!”   陆柳一听,就说:“那再换两本给你看。”   苗小禾上次见陆柳是从书皮里拿出来的画册,还有好几本,他问陆柳:“你总共有几本?”   陆柳直说:“有九本,都是我哥哥给我的。是我哥夫挣来的。”   一本画册要个六七钱银子,挣九本画册,真是有本事。   苗小禾不知这个报酬是书斋老板省钱提出来的,画册卖是一个价,他们成本又是一个价。给谢岩当做酬金,比直接给钱省。   他甚至没问陆柳的哥夫是做什么的,就说人家有本事。   前头黎峰听见了,眉头紧紧皱着。   不行,改天还是上山一趟。被个书呆子比下去了。   黎峰跟三苗就说两条猎犬的亲事。   三苗让他放心:“哪有配不上的狗子?二黄本来也听话,你一天跑三趟,我家三两还管着它,跑不了。一窝住几天,该配都配了,就看能不能怀上狗崽。”   黎峰要抱一只养。   三苗听了就笑不停:“你来真的啊?”   黎峰眼馋,真要养。   三苗说:“那也不一定能生个威风的狗崽啊。”   黎峰:“你快闭嘴吧。”   他们一行人进了城,街上刚刚聚起人气,各铺面陆续开门。   快到城门口,陆柳就用手套捂着脸蛋,问就说冷,他想藏藏长相。   上溪村离县城近,差不多时辰出来,陆杨会比他们早到县城,路上没碰见。   运气好,他们也没碰到陈老爹。   到了县里,他们先结伴去米行。   卸货结束,货款还是黎峰先拿着,他们回寨子再一起分钱。   黎峰计划送到米行的年糕有三百五十斤,上次买的糯米,出糕三百八十斤,他一斤没留,寨子里该买都买了,自家也有,都给捎带上了。   迟了几天,该有的礼数要有。   糯米的出糕率在那里,米行的掌柜过称看看斤数,心中满意。按照一斤十六文的价钱,给黎峰拿了六两银子和八十文钱。   黎峰还要买米和面,问掌柜的:“我要是长期买米面回寨子里卖,这个价格能再低一些吗?”   掌柜的知道他是黎寨来的,山寨人少那也是人,是人就要吃米吃面,日积月累的,不是小生意。   寨子里的人来买米面,也不是每家都让价。许多人还是散着买,在集市上,或者跟别人家换。   问个数,黎峰要的米少,面多一些。   他们开始种地了,各家交了粮税以后,先留足口粮,再才卖钱。   卖出去便宜,买进来贵,都愿意多留一些。他家都有谷子。也就是山寨里还有人家不靠种地养家,这里做个生意,不会太多。   新米少拿一些,糙米要多一些。寨子里养狗的人多,狗也吃人饭,新米贵,糙米便宜,人都偶尔吃一顿,狗子更别提。   面可以多一些,各家的面粉储备不多。吃完了到别家借,下次赶集买了还。这个生意可以做。   掌柜的让不了太多,每十斤让价三文钱。米面都一样。   黎峰再确定问一句:“是按照我的买价让吗?”   掌柜的笑呵呵点头:“当然,不然我也不会说出来寒碜你。”   这个可以答应。黎峰跟他说:“寨子里的人才赶过集,我第一次不拿多,今天还要去别的地方转转,回寨子之前我再来一趟。”   装不下的,让三苗搭把手。   夫夫俩离开米行,就能去陆杨的铺子,那家叫「卖吃的」的铺面。   黎峰跟陆柳说:“改天我也带你去吃羊汤。”   陆柳问是什么滋味。   黎峰知道他,让他吃饼子,他舍不得,说饼子什么什么味儿,多么多么香,他就馋馋答应了。   羊汤比饼子贵得多,报个价陆柳肯定不吃。先说怎么怎么香,陆柳就听馋了。   羊汤馆里吃法多,有纯羊汤,也能羊汤炖萝卜,还能吃羊杂汤、羊肉面之类的。   黎峰爱吃纯羊肉汤,配个烧饼,也配馍馍。   不知人家怎么弄的,他们自家吃羊肉,都有膻味儿。   黎峰在山上也能打到羊,自家不爱吃。有一回,他到羊汤馆卖货,那老板请他尝了一碗,他就忘不掉了。回家让娘给他弄,姜加了好些,煮出来不是那个味儿。   陆柳听着脑袋连点,他知道羊膻味,他用羊皮毛做手套和帽子时候,那皮子上就都是羊味儿。   汤很鲜,肉有嚼劲,正经说起来,黎峰也就吃过两回。   一次是老板请的,一次是他带着几个兄弟凑份子,吃了一次。   他们不想吃萝卜,几个汉子抠抠搜搜,一人半碗,配个饼子,刚吃出香味,汤跟饼子都没了。   实在馋,又凑份子,吃了便宜一些的羊杂汤,这才满足的拍拍肚子离开羊汤馆。   他这次没说多少滋味,但他们几个的馋样,都让陆柳向往。   真好,他也要吃个羊汤。   这东西这么好吃,要是能挣到钱,也带家人去尝尝。   听起来很贵,要是他会做就好了。等下问问哥哥,可能哥哥会做。   说起来,上次哥哥教他的肉馅饼,他还没试过。   包子吃了两天,日子太美了,不好尝试酱肉饼子。今天回家就试试。   夫夫俩说说笑笑,绕路去了铺面后门敲门,开门的是傻柱。   陆柳蒙住了脸,乖乖跟在黎峰后面。   傻柱认得他们,侧身让步,迎他们进屋。   这不用他招呼,陆柳进院子就喊哥哥。   陆杨清早到店里,先去灶屋蒸包子。   都在后院的事,听见声音就应了话:“诶!来啦!”   他手上有面粉,省得洗手了,他把陆林和傻柱使唤到前头去忙活,叫陆柳和黎峰到灶屋来。   黎峰傻大个,让他揉面。   弟弟就不忙活了,在灶膛前递柴烤火。   见面先把钱事理清,陆杨让谢岩去拿银子来,他跟黎峰说:“年糕都卖完了,按照数量,总共七两银子。摊位费你给过了,饼子我也吃完了,咱们两清。”   黎峰收了银子,二话没说,洗手揉面。   陆杨再看弟弟,这傻弟弟还笑眯眯的。   今天谈完事情,陆杨要跟黎峰走一趟陈家湾,也回陆家屯看看,两边年礼走了。   他去了陈家湾,弟弟就要在铺子里待一会儿。   陆杨跟他说:“我让谢岩写了些字,等会儿他教你,你学好了,回家教黎峰,方便你们记账算账。你要是怕,就在屋里认字,认得的字多念几遍,认完了再叫他教你别的字。混日子可快了!我跟他们说好了,今天关门早,下午我们官道上碰个面,去看看两个爹。”   他说完,也瞅瞅黎峰的脸色。黎峰没意见。   知道他们换亲之事的长辈,只有陆家两个爹。   都知道了,他们四个人一起上门拜访一回,老人家也安心。   陆柳只点头,他带了帽子、手套还有小背心过来。另有他编好的钱篓子一只。   上次有一双手套,这次又拿一双。谢岩可以戴。   帽子有三顶,哥哥和谢家母子都有。小背心就哥哥穿。   他一样样介绍了来历:“帽子和小背心还有手套都是娘做的,顺哥儿帮了忙。我手上活慢,这回就做了一顶帽子出来。想着你们两个都有帽子戴,剩婶子一个人没有,就一起拿来了。”   算起来,陆柳这段时间只做了三双手套和一顶帽子。给两个爹的只有两双手套了。   年礼上,黎峰有准备,拿了一整条腊肉,有个八斤多。糖就没有。   他跟哥哥说一声,陆杨听了,就说:“你们送腊肉,那我就不拿肉了。家里就两个人,吃完再看。我最近花销大,不能摆阔,省着点来,待会儿从铺子里拿几斤面粉算了。”   兄弟俩有商有量,把年礼的事定下。   陆杨手上麻利,蒸上三笼肉包子,余下的能让陆林凑合着添补。再跟黎峰谈谈各类山货以及目前已说定的进货类别与价位,就能收拾东西,跟弟弟换身衣裳,去陈家湾。   黎峰跟他说:“价钱谈好后,我要去一趟羊汤馆子找人。”   陆杨点头:“行。”   绕个路的事,最好天色见晚才去陈家湾,这样不用在陈家留饭。   他最近在喝药,陈家的饭吃不起。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51章 好巧   谈价的事,谢岩接手了。   他记性好,又列了单子,说起来不费事。陆杨没想在山货上挣钱,价目给出来,黎峰只有满意的。   陆杨看他一眼,谢岩可怜兮兮的,陆杨就答应了。   去过医馆后,谢岩事事都想接手帮一帮,就连陆杨去灶屋做个饭,他都要搭把手学学,表现得很积极勤快。   陆杨不感动是假的。只可惜谢岩还是太呆太木了点,从前也没干过多少家务活,铺子里这些事,也不是短短几天就能里外通透的。还要慢慢来。   陆杨也没走,洗手过后,跟弟弟坐一起,都在灶膛后烤火。   兄弟俩聊天,也顺便听听两个男人在说什么。   陆柳也是呆呆的,他偷瞄一眼谢岩,然后小小声跟陆杨说:“哥哥,我学什么字啊?”   上次见面,陆杨说要教他考状元,给他图册看,还要用图文都有的书册教他认字。   那种书多羞人啊,他跟大峰看都脸红。让谢岩教,他不得羞死?   陆杨捏捏他的脸蛋:“想什么呢?教你正经字,学学你们俩的名字,再学一些数字,然后学个银钱计量,比如一文钱,「文」和「钱」,都要学,一到十给你们排出来,每天照着看看。再就是「两」,一两银子的「两」。搭着把「银子」的写法也学了。这些你们口头上都会念,我都排好顺序了,照着大小来。很简单的。”   农家人,大字不识,基础的算账会。不然到外边,以物易物都算不清楚。   只是没读书吃亏,像黎峰这种手里过钱多的人,也是大帐算起来吃力,会用到算盘。   有算盘,又无法书写,就拿鹅卵石替代银两数目,计算过后再算鹅卵石,以此明账。麻烦了些,而且过了当天,时间久了,又忘了。账目不留痕,查起来麻烦。   陆杨让谢岩写了两套启蒙的字词,第一套就是他跟陆柳说的这些。第二套则是他们买卖的货品名词。   两家离得远,教起来实在不方便,等会儿看黎峰带货的种类,他会往筐里放纸片,纸片上就写着货品名字。他们认得货,比着纸片,就能念出字。念得出来,就多看看,比划比划,写顺了,记熟了,就算识得字了。   “我们又不考状元,学些家常日用的字就好了,先认字,反正简单的账你们都会算,等你们能记账了,我再让阿岩教你们算数,也学学怎么记好账。”陆杨说。   陆柳听着放心了,嘿嘿笑道:“哥哥,你不考状元啦?”   陆杨笑了:“你行呀,都会调笑我了?”   陆柳没有,他就是问一问,问一问而已啦。   他挺想跟陆杨好好聚聚,又问:“你们过年休息吗?我听说过年的时候,铺面都会关门的,你这里关门吗?”   陆杨点头:“要关的,一般是除夕关门,到初五开市。这也没几天了,我趁着关门的日子,想让大松哥带几个兄弟过来帮我把后院的通铺做个隔断,分两个小屋,我们年后就搬来县里了。这头要忙一阵。”   过年没空聚了。   陆柳有些失望,也为他高兴,又往两个男人那里看了眼,声音再次压低:“村里的事都顺了吗?”   他上次问的时候,陆杨只说起英勇事迹,陆柳事后想起,才发现没有明确答复,心中担忧。   陆杨点头:“都好了。”   其实没好,但快了。   他最开始假意认账,说已经还了部分债务,还有人贪心,多拿了钱,把村里的水搅浑了。   后来村里吵吵闹闹的,互相撕起来,众多小村民已经否认债务。到这一步,陆杨就可以来硬的了。   都说法不责众,一个村子里,大部分人都参与进来,他们告官也不会有好结果。   现在把「大债主」孤立出来了,告官才不会让人为难。   这事要年后办,但他年前会带几个人把谢四财家砸了。让人签字摁手印,先把良田拿回来。   他可不是谢岩那种软性子,还让人过安生年。想都别想。   到时年饭祭拜谢岩爹,也算有交代。   陆杨转话题,不说这个让人生气的事,问起陆柳的小铺子。   陆柳眼里有光,高兴得不行。   “我们回去那天就跟娘说了,她当时就同意了。后来打年糕,又跟大峰商量了几次,把要拿的货品定下了。大峰这几天一直收拾屋子,我们家院子里有两间新建的屋子,之前是家里住不开,现在清一间出来做小铺面,地方挺大的,他说到时会沿着墙壁放货,留出走人的道,再放三面柜台遮挡,客人不能随意进去。中间的堂屋就空着了,他说要摆张桌子,寨里不比县里,到时我们能坐一块儿唠唠嗑。娘也说这种地方很快就会热闹起来,让我们不要小气,瓜子花生肯定不能随便让人吃,茶水得管饱,劣茶十文钱好大一包,抓一把能泡两壶茶,这东西要舍得。”   他以前常自己待着,两个爹总忙不完,他没什么亲近人的嗜好。成亲以后,总有闲工夫,和黎峰处得好,跟姚夫郎出去玩,都是手挽手,现在不知不觉爱贴着人,说个话都要挨着,挨着坐还不够,总往人身上靠。   陆杨任他靠。在他看来,这种亲近人的表现,也可以理解会撒娇。只有受宠的人才会撒娇。是那种自然流露出来的娇态,让人心里软软的。   陆柳还跟陆杨说起他的努力:“我也出去串门唠嗑了,都跟大家说了小铺子的事。但现在就几家人来买酒,干货还没动过。姚夫郎说要小年后才能卖得动,我串门的时候看了,他们嗑瓜子都好节制,有人嘴馋就喝茶,茶喝多了尿多,上茅房都舍不得便宜别家,跑回自家就不会出来了。正好这阵子各家都有些家务没弄完,过了小年,也就只能唠唠。到时就好了。”   他能挣到钱贴补家里,大峰和娘对他也会松泛一些,会让他手里留点银子。到时他做什么都方便了。他惦记着亲人。   陆杨瞧出苗头,给他掐灭了。   “柳哥儿,你先不要想钱,日子过顺再说。”   嫁到黎寨的好处明显,黎家日子摆在那里。   坏处也很明显,黎家母子都是当家做主的人,有老二做坏榜样,陆柳跟娘家人礼尚往来还好,手里捏着银子往外贴补,这会让人心里不爽。一时大气理解,二时大气让他去,时间长了,积怨就深了,到手的好日子就飞了。   陆杨不能这样说,他想了想,教陆柳,道:“做生意呢,是这样,要舍得本,要承担的风险。先拿钱换货,再拿货换钱。卖出去,挣一笔,卖不出去,砸手里。”   “生意就是买卖,买入卖出。买好说,拿着银子,哪里都能买东西。卖出去怎么说?要有人,要满足人的需求。人的需求是无法彻底满足的,富人有富人的需求,穷人有穷人的日子,咱们做点小买卖,就是嘴里的嚼头。”   “嚼头是什么?是吃喝。吃喝是一日三餐,条件差一点,一日两餐。一天能吃多少东西?我们做这种生意,就是要沉下心,做好半年、一年才能回本的准备。这阶段是最难熬的,银子花了,迟迟得不到预期的收益,甚至本钱都套进去了,很多人都会放弃,还有人会埋怨你,怪你做出了坏决定。”   “这时你要做什么?你要稳住。有买卖,就有钱财来往。钱流到你口袋,就是你挣来的。这事不能急。”   这话很长,陆柳听得认真,听完在心里回想好久,有些东西他暂时理解不了,先记下了。   陆杨看他脸色怯怯的,又拍拍他的手:“你不要急,还有我。”   陆柳一听这话,眼泪就止不住。喊一声「哥哥」,又有热泪流出。   他心里难受,无法不急。只听陆杨又说:“一年只有一次秋收,急不来。今年的买卖,年底结算。”   陆柳擦擦眼睛:“嗯!”   陆柳和陆杨说起旁的事:“我最近在养兔子,养了好久,大峰说母兔正月里会下崽,我要继续养着。来年还是要养鸡。山货我不会弄,开春娘会教我。我给你们拿一些补身子。”   菌子炖鸡好吃,也滋补。   陆杨答应了:“行,我等着。”   这间灶屋是标准的铺面灶屋布局,和家里的灶屋不一样。   进门,东西两侧都是长条石台,最上面既当桌子又当案板,下方有一条格子放着米面、调料、菜肉蛋、箩筐、碗筷等杂物。   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方桌,上面放着生食熟食。陆杨做了布局规划,分四个位置。   第一区放醒发的面团,第二区放还没蒸的包子,第三区放调制好的馅料。第四区是中转,上锅出锅的东西,在这里稍停。   黎峰揉好一团面,依着谢岩的说法,放到了醒发区,在上叠个盆,放入面团,再用小圆簸箕盖上。   他侧目一看,陆柳眼睛红红的,分明哭过,说起话又在笑,想说什么,见两兄弟聊得好,到底没开口,回头又取了面粉继续揉面。   谢岩手上也没闲着,跟黎峰谈价的时候,也在揉面。   他力气小一些,同样的分量,要比黎峰晚揉好。   黎峰还嘲讽了他一句:“再见面了,你也没成厨神。”   谢岩哽住。   他过了会儿,才说:“再怎么,我也是你哥夫。”   黎峰:“……”   年纪最大的他,成了辈分最小的人。   他俩互相暗戳戳怼一句,然后若无其事把话题绕到正事上。   酱和油的事基本可以定下,但酒铺的丁老板要看诚意。   黎家母子最早确认的就是酒可以拿。第一年,拿不了多,又不好比上次少。所以定下七十五斤,也就是三坛酒。   他们肯拿酒,就好谈酱和油的价。   酱有大酱和酱油,他们平常买大酱多,随便弄一点到菜里,都是咸香味。这是用豆子和盐制的。酱油同理。两个价格差不多,分不同的价位,从五文钱到三十文钱不等。   五文钱的味道淡,陆杨做包子,是买的十二文一斤的大酱。黎峰要拿,是拿八文钱一斤的。   一坛酱三十到三十二斤,不会低于三十斤。老板一口价,两百二十文钱。拿走以后,怎么卖,卖多少,他都不管。   酱油是五文钱一斤,一坛有十斤。可以四十五文钱拿走。   油有好多种,香油、茶油、菜籽油、豆油等等。他们吃菜籽油多,平常买入是二十五文钱一斤,赶上油料欠收的年节,能翻倍涨价。   黎峰小时候,还跟着他爹一起炸羊油。那一年寨子里的人疯了一样的上山猎羊。   油铺老板说交个朋友,有要求,他要一头野猪,死的也行,猪头要完整。   祭祀会用到猪头,阔气的人家会上整猪。家养的猪和野猪又有区别,难得到,更显诚意,也有力量与勇气的象征。   谢岩说:“有野猪头,就二十三文一斤卖给你。没有野猪头,十斤便宜五文钱。野猪的价格另外,只有头又是一个价。”   这差别可大了,要看黎峰有没有本事跟他交朋友。   也就是说,今天不宜拿油。   黎峰应下了:“行,他什么时候要?”   谢岩看他答应得爽快,提醒了他一句:“你现在有家有室的,野猪又凶蛮,你不考虑一下?”   猎个野猪,黎峰不用考虑。   有家室,就多带几个人。   宁可少分钱,也要保安危。   黎峰道谢,还是得意,炫了一句:“我也是能挣钱的汉子。”   谢岩:“……”   谢岩说:“还好,要的不急,清明之前给他就行了。”   黎峰急了。   “清明还有几个月,我还帮他养猪不成?”   谢岩也这个意思:“我看这老板没诚意,但丁老板只能跟这个老板拉下价,我们也没法子。”   黎峰想了想,还是听娘的话,有些东西,宁可少挣,不能没有。   日用齐全了,大家才不会频繁到县里赶集。吃喝的东西不能少,别的将就将就能凑合。   他暂时不贪心,十斤少五文钱也行,怎么着都是少,少就是挣。   再就是山货的价,陆林跑了几趟,跟陆杨说完,又让傻柱去了一遍。干货铺子的老板要大量的山核桃和山栗子。   这东西黎寨的人知道,他们平常处理了栗子和核桃,也会送到干货铺子。那边压价厉害,三五文钱一斤收来的货,卖出去恨不能翻三倍,平常都是十二文以上的价格。   寨子里的人不好常来县里,在县里也留不住,就跟别村的人卖菜一样,没法子抬价。   干货处理好说,寨子里的人多少都会弄,就差个地方售卖而已。   陆杨开价十文钱一斤,旁的也比他们卖给别人高。菌子种类多,他有个价位区间,三文到四十五文钱不等。   谢岩跟他说:“话说前头,我们现在没多少钱,还是跟年糕一样,跟着卖跟着结款,你看行不行?”   黎峰不想答应。   答应这个条件,意味着他们要承担极大的钱财压力。   他今年花销大,手上也没多少银子。   他往灶台后看一眼,两兄弟不知换了什么话题,陆柳破涕为笑,挨着陆杨贴着,很亲热。   黎峰皱眉思索,陆杨的报价很有诚意。他们自己开个铺子,盈利也就这样了。就当他们白得个铺面卖货,还不用请伙计算了。   “行,今年没几天了,初五开市,我给你们拉两车货过来填铺面。”黎峰顿了顿,又说:“价格都往下降一文钱,两家好好合伙,大家一起挣钱。”   谢岩看向陆杨,陆杨点了头。   这头就谈妥了。   谢岩揉好一块面团,黎峰两块。   两人拍拍手,收拾东西,洗手收工。   陆杨见状,也起身,拉一把弟弟,领他去屋里换衣服。   等会儿坐车还要吹风,陆柳让他把皮制小背心穿上。   “这个暖和,棉衣不防风,多吹一会儿就吹到心窝了,你把这个穿上,就不怕冷风了!”   陆杨摸摸背心上的毛,没推辞,脱衣就换上。   家中还是太缺钱了,今年都没添置新衣,棉衣都薄,来回在路上真是冷。年前还要落雪,有了帽子手套,他们会好过很多。   “你费心了。”   背心的羊味比手套帽子上的羊味重,陆杨闻着不舒服,想吐。   他喝药以后,很多以前没有的反应,都出来了。去问过郎中,老郎中说他是在排病。他也不懂,只能听信。   还有一件事,喝药后,他精神不如从前好,很容易犯困,早上睡回笼觉,都不需要谢岩哄了,睁眼看天色还是黑的,眼睛闭上就能继续睡。   他也问过郎中,郎中说养病养病,卧榻休息才叫养,不睡觉叫劳累。让他惜命。   陆杨真是听服气了。   要么说世上病都是富贵病,穷人家别说医药费了,耽搁一天的工钱都耗不起。   今次两人只换外头的衣裳,趁着天早,午饭不留,还要在县里再转转。   陆柳跟陆杨说:“哥哥,我们今天一起出来了四个人,三苗和他夫郎苗小禾在羊汤馆子,我和他们就见了几面。但他们都看过画册,我们家里的猎犬跟他们的家猎犬婚配了,这两天住一窝,别的东西我没聊过。”   陆杨记下了,让陆柳好好学认字,出门到外面,又把谢岩拉到一边说了两句话。   “你很好,帮我分忧了,事情都说得很顺,没被姓黎的比下去,给我争脸了。我把弟弟交给你,你教他识字。你别怕他,你是他哥夫,要有担当。”   谢岩越听越笑:“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儿?”   陆杨顺着哄:“我知道你是男人,是我男人。行不行?”   行啊,很好。   谢岩帮他把帽子戴正,念叨了一句乌平之。   “怎么还没回?”   去过医馆后,他常念叨乌平之,陆杨都酸了。   “怎么了?你这么想他?我要走了,你还念着他?”   谢岩还是笑:“他回来,我们的铺面就有招牌了。”   这是大户少爷。   谢岩还有事跟乌平之商量,他要挣钱。   陆杨哼了声:“等着吧,我要看看他长什么样,把你迷得心窍都开了。”   谢岩爱哄他,说的都是大实话。   “是你给我开的心窍。”   陆杨满意了,表现无异,耳尖红红。   他跟黎峰收拾收拾出门,一路拿货,再去羊汤馆找人。   陆杨见到三苗和苗小禾的时候,他们的铺面来了一位贵客。是谢岩念叨了数日的乌平之。   这位富商阔少,终于从府城归来,到家听管家说起,知道谢岩数次上门,凳子都没坐热,就从家中出来,一路往铺子里赶。   而此时,在铺子里与谢岩一起待客的,是才跟哥哥互换身份的陆柳。   陆柳强作镇定,想着他和大峰来铺子时,哥哥的招待方式,有样学样的引乌平之去屋里吃包子喝茶。   谢岩脚步沉沉地跟在后边,只恨自己是乌鸦嘴。怎么就这么巧?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52章 怎么办!   乌平之是大布商乌老板的儿子,和谢岩是同窗好友,都是秀才。   乌平之的冬装是仿着县学校服,另换了绸缎做面料,制的棉衣。   他家有布庄,自家养了裁缝。厚实臃肿的棉衣裁剪得当,穿在身上,竟有几分风ꔷ流文气。   进店之前,他打量了外头,到里面,眼睛左右一扫,就把铺面内的布置看了个干干净净,再到后院屋里坐下吃包子,猛然发现这屋里放了一堆杂物,没有被褥,惊讶道:“你们没留人看店?”   谢岩说:“我们给隔壁酒铺的伙计拿钱,一天给他十五文钱,让他帮着听动静,夜里帮忙看看门。”   这是店里货物越来越多以后,陆杨舍财办的事。等他们搬来县里就好了。   乌平之不再问。   陆柳晚他们一步进屋,拿盘子装了十个大肉包子进来,配了醋和酱油,又泡了茶。   这是贵客待遇。陆柳还不知道乌平之的身份,就看人家那一身仿若会发光的衣裳,就知是贵客。   绸缎和棉布不同,乌平之还穿得花哨,大男人一个,衣裳上刺绣多,花纹都是陆柳不认得的。他们铺子里,哪怕是谢岩,都是穿着灰扑扑的棉衣,摆在一起,跟路边的叫花子一样。哎。   乌平之真是不客气,陆柳端来包子,他两眼把陆柳好好看一遍,然后朝谢岩挤眉弄眼:“诶,谢岩,说话啊,不给我介绍介绍?”   谢岩和陆柳都成了哑巴。   乌平之:?   他问:“你们不是两口子?”   陆柳本着不能露馅的心情,猛猛点头:“是!”   谢岩想着,乌平之又不是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说:“不是!”   说完,他俩互相对视一眼,又改口。   陆柳说:“不是!”   谢岩说:“是!”   乌平之看得有趣:“呵呵,闹别扭了?”   陆柳含糊「嗯嗯」,谢岩说「没有」。   乌平之长长「哦」一声。   谢岩强行转话题:“你没有事吗?”   乌平之:“都成亲了,怎么还这德行。”   谢岩:“……”   这是说他没有进步。   他坐正了,说:“你有什么事吗?”   旁听的陆柳:“……”   他听错没有?这两句好像没有区别?   但不管有没有区别,陆柳都不想待在这里。反正这是谢岩的朋友,他去做饭好了。   “你们聊着,我去灶屋炒几个菜。”   陆柳还问谢岩:“要打酒吗?你俩喝什么酒?”   他最近给黎峰打了几次酒喝,知道男人好这一口。   谢岩新了解酒价,从前不知乌平之喝的是哪种酒,就跟着问了一句。   这铺面如此寒酸,作为老板的两口子穿得也寒酸,乌平之没要酒菜,招呼陆柳坐下吃包子。   “我比谢岩大一岁,论大小,你得叫我一声哥,我也不客气了,弟夫,你坐吧。今天来得匆忙,我也没备礼,吃包子挺好。”   陆柳站那里,走也不是,坐也不是,真是好害怕。   谢岩稍作思考,想想陆杨对弟弟的宝贝样,也留陆柳吃包子。   坐这里吃包子喝茶,总比去灶屋做饭好。到了前面,还有陆林和傻柱,好不到哪里去。   陆柳坐下了,谢岩主动拉扯话题,问乌平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乌平之说:“今天。”   谢岩皱眉:“那你为什么不能明天来?”   陆柳瞪大眼睛。   这是什么问题啊?   乌平之面不改色:“包子挺好吃的。”   谢岩笑了。夸他夫郎就是夸他。   陆柳也笑了。夸他哥哥就是夸他。   乌平之看看他俩的表情,摇头失笑。   啧,还爱听夸。   他说:“怕你有急事,你上门好勤快,认得这么多年,你上门的次数加起来都没这个月多。”   以前谢岩就是个纯粹的书呆子,那时候谢老爷还活着,家里虽没有丰裕家资,但衣食无忧,能有书看,谢岩十天半月都不会出门转转。他俩一般都在书院和书斋碰面。   谢岩说话直接:“等着你的幌子,你看铺子外面,光秃秃的。”   乌平之应了,这事好说。   他早说过要做一面好幌子送给谢岩当成亲礼。那时是想着,成亲了,家里添了人,说不准谢岩会有点奔头。这间铺面就是他们的新起点。   他问:“铺子叫什么名字?”   谢岩说:“卖吃的。”   乌平之没追着问。他进来之前看见了,铺子外头的墙壁上,用红纸贴出「卖吃的」三个字。   谢岩还要找他借车,这是他跟陆杨成亲第二天就想要说的事情。   他们在村里,出行不便。现在还用着傻柱家的驴车,年后就没车用了。   牲口要好几两银子,做个板车也要银子。他们暂时买不起。   乌平之照样点头:“行,借你个马车使使。”   谢岩笑了,由衷感谢道:“你真是个好人。”   乌平之再次惊讶:“你居然会拍马屁了?你碰上大事了?”   低头吃包子,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陆柳动动小耳朵。   嗯?这句话是拍马屁吗?那怎么办,他也经常说……   谢岩看他问了,也不瞒着:“有事求你。”   乌平之都吃完两个包子了,谢岩的大事还没说出来,他便知道不是火烧眉毛的急事。   他怪声怪气的:“求我啊?让我听听怎么个事。”   谢岩没听出来:“你请我上学。”   陆柳侧目。   乌平之笑道:“好说,我爹恨不得让我给你当陪读,他要倒贴钱请你读书。”   谢岩当真了:“那你再给我点钱。”   陆柳呛到了,惊恐地看向乌平之。   他怕这位贵客甩袖走人,幌子和马车都没了!   乌平之也呛到了。   他说:“不是,钱是小事,你先说说你这是怎么了?你以前不这样啊?”   金啊银的,这些俗物,哪里能入谢秀才的眼?   谢家出事,谢岩也没张口借钱过。家里能典卖的都卖了。   乌平之给他留过几次银子,难得被谢岩训话。说他家那情况,送银子过去,跟把银子扔大路上一样,只会让人疯抢,没必要。   这都能开口要钱了,铺面也开起来了。   不错,有盼头了。   谢岩看他俩的反应,说话委婉了:“钱是大事。”   陆柳看贵客没走,小小声搭腔:“对。”   乌平之想了想,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   他问:“要多少?”   问起要多少,陆柳不开口,又小口小口吃包子。   包子好吃,但这是卖钱的东西,不能多吃了,他小口小口地咬,一只包子能吃好久。   谢岩稍作思考,借钱要还,解一时之急,于长久而言,并不合适。   他沉稳道:“还是挣钱吧。”   他模样认真又正经,陆柳为他的脸皮惊叹。   乌平之吃完了四个包子,停手喝茶。   他喝茶慢,心思急转,想想铺面的寒酸情况,再看看这两个小老板的稚嫩内向,怎么都不合适。巴掌点地方,帮工都请了两个。   他含蓄道:“你俩靠这个铺子挣钱,有点难啊。”   谢岩承认靠自己很难,但坚定拥护夫郎:“我夫郎很厉害!”   陆柳被他的大嗓门震得一激灵,只好跟着喊话:“我、我很厉害的!”   厉害不是喊口号。   谢岩紧跟着说起陆杨开铺面以来的种种作为,从开始做包子就在谈价、压价,从成本上省钱。   铺面刚开,人气不足,又收菜卖菜做添头,让铺面广为人知。   又跟各处老板谈价钱,拿了很多附近街道没有的吃喝来卖。   前几天,还给陆林出主意,家里竹编的生意,都能想到跟义庄合作。   乌平之听前面只是点头,听到义庄,诧异地看向陆柳。   陆柳胆小,先被义庄吓到,再被乌平之的目光吓到。   乌平之的诧异凝固:“你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陆柳强作镇定:“也没人说挣钱不能害怕。”   有理。   害怕还能想到这个主意,厉害。   陆柳想了想,把哥哥今天跟他说的生意经也拿出来说。   乌平之不看谢岩了,转身看陆柳,摆出要跟他谈生意的样子:“很有想法,但做生意,不止是买入卖出,还能空手套白狼。弟夫,你说呢?”   陆柳呆住。   啊,他能说什么啊?   哥哥没有说这个啊。   怎么办怎么办,他为什么要撒谎,现在怎么办。   谢岩把乌平之拉过来:“你跟我说。”   乌平之逗他:“不能跟你夫郎说吗?”   谢岩很认真:“下次你跟他说。”   乌平之乐了:“轮流当管家啊?”   谢岩:“……”   “你话好多。”   乌平之:“……”   服了。这就是求人的态度。   乌平之觉着他们现在是套不住狼的,就跟谢岩说:“我之前劝你不要抄书挣钱,你也没问为什么,我今天给你说说。”   抄书是书生的挣钱方式之一,写字快慢、抄录准确度,都会影响成书时间,也影响挣钱速度。   抄书,要边看边写,怕抄录错,越往后,越要比对,一句话念念叨叨,越到后面,耐心越差,越容易出错。   一张纸有个错字,就要重写,一个月能抄一本都厉害了。谢岩他背书厉害,省了这些耗时,书写起来思绪沉浸,落笔如游龙,成书速度极快。一个月能有个三五本。   抄书是有成本的,人力就算了,吃喝也不计较了,单算纸墨都不便宜。抄一本书,旁的消耗都不计较,一本书也就挣三五钱银子。换算出来,三五百文钱而已。一个月才多少?   有功名的读书人,尤其是谢岩这种有真本事的,耗在这里,实在不值得。而县里几家书斋,早都跟谢岩打过交道,价格涨不上去。   谢岩可以靠背记藏书挣钱。藏书分很多种情况,比如谢岩在书院看的,外头书斋老板没有,想要的话,谢岩默写出来,卖给他们。这东西肯定不能按照普通的手抄本来计价的,谢岩从前吃了亏。   再有短暂交流观看的,时长足够,他们可以让请人抄录。藏书不能拆,只一本摆着,省不了工时。有的老板谨慎,就会再请谢岩去背记默写。   但这些东西,都跟手抄书一样,耗时长,挣钱少,把人长期困在书桌前干这种事,身子也受不了。熬出病来,不够诊金的。   最重要的事,藏书因稀少而珍贵,谢岩能看的藏书有限。   谢岩连连点头:“嗯嗯。”   乌平之说:“你要用你的本事去挣钱,你最大的本事是会读书。明年二月有童生试,你趁早准备押题,找几个作坊,印个巴掌大的册子,各处走走转转,叫卖叫卖。你写一份,卖成百上千份。又不是抄别人的书,拿别人压箱底的宝贝去挣钱,谁也找不着你的麻烦。若是能押题成功,有人因此取中,你挣大钱的机会就来了。”   童生试算什么?县城的小秀才没多大用处。   看看谢岩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关键是后面还能考举人、考进士。   乌平之往门窗处看了看,压低嗓音说:“你们刚说,出去卖包子,都喊着「老板花一百两银子学的手艺」,卖这个册子也一样,要扯虎皮。童生试的册子就用你的名字,你名次靠前,本县书生都知道你过目不忘,别说童生了,别的秀才都会买一本看看。你且等着。”   谢岩听着心中火热,他有用了!   陆柳在旁给他俩倒茶,乌平之转而跟陆柳说:“科举不是儿戏,把大名放上去,会承担极大的风险。你们可以再考虑考虑。也能一开始就扯虎皮,用别的什么人的名义,比如说京城带来的书册。”   陆柳跟谢岩都做不了主,听着能挣钱就高兴,都是应话,只等着陆杨回来拍板定下。   谢岩不想陆杨劳心太多,又拉着乌平之讨论别的细节。   到这时,他就要留乌平之吃饭了,本想出去找个饭馆,乌平之看陆柳插不进话,就说:“前阵子在府城,应酬太多,吃腻味了,就想吃点家常菜。”   陆柳麻溜起身,去灶屋弄家常菜。   此时此刻,陆杨跟苗小禾在街上闲聊,看两个男人往板车上装货。   黎峰拿酒最多,有三坛,余下的大酱、酱油、菜籽油,都是一坛。反正大家伙都赶集过,近处买油,大家就能省着买,一次买个二两、三两,不会一买好几斤。   米面好带,放着不怕碎,还能围着这些坛子,也为年后拿货腾位置,黎峰多拿了一些。   这样弄出来,两个夫郎就只能在赶车的地方搭着坐。   陆杨不想挨着黎峰,跟苗小禾说:“不知道能不能骑骡子。”   苗小禾说:“应该可以的,骡子都能驼货,为什么不能驼人?”   说得很对,但黎峰不同意。   陆杨骑在骡子上,就走在他前头,凭什么?   看他这样,陆杨就想翻白眼。   夫郎走在前头,就能当了他的家?看把他气的。   “这还没骑呢。”   货物拿完,他们赶早离开县城。   走在路上,陆杨还跟苗小禾搭话聊天。   陆柳在寨子里很少出门,又是住在山下,他问起新村的情况,苗小禾不觉得有问题,一样样跟他说了。   “各个村子都一样,新村不在山下,跟陈家湾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养狗的人家多,我以前都没见过这么多狗,有一条叫唤,别的都会叫起来。不习惯的话,会觉得吵。不过偶尔出门,看它们成群结队的跑来跑去,还挺有趣的。”   陆杨想象了一下,笑了,跟黎峰说:“二黄要是生崽了,你给我抱一只来养,我也养个看家护院的狗。”   黎峰本就决定抱一只来养。   三苗跟他说:“二黄是公狗,生不了崽。是我家三两生。大峰跟我定下了,你俩一家的,养一只就行了!”   陆杨跟他可不是一家的,他又问三苗:“哦,是这样,我给我县里哥哥问的,寨里的狗往外送养吗?”   一般是不送的,他们不认得富贵人家。农家养个畜生都是为了吃肉卖钱,他们寨子里有部分人养狗是为着卖钱,他们这些当猎户的,都不跟这些人来往。   陆柳的县里哥哥,也就是陆杨本人,有养狗的基础条件。要是黎峰肯担保,可以在寨子里寻摸一只狗崽。   这事不用三苗办,让黎峰出去打听打听就行。   黎峰问他:“真要养啊?”   陆杨真要养,门户太弱,养条狗,可以吓吓人。   他说:“等开春后,天气暖和了就养。”   他现在自己的身子都没养明白,缓缓再说。   他俩说话不明不白的,三苗跟苗小禾都没听懂。   陆杨又问起寨子里饮食习惯。   苗小禾笑了:“都一个县的人,村落不同而已,没那么大差距。你看,像你家大峰,我家三苗这样的猎户,也没说成天吃野味,只是说他们上山以后,家里的伙食会丰富很多。”   有时候没有猎物,也会采些山菌野菜。   山里有野生竹林,冬季都能挖冬笋。   陆杨想要冬笋,冬季菜少,萝卜白菜吃腻味了还有人来买,有冬笋更好说了。   “我哥哥的铺子里还卖菜,别的山货就年后,冬笋你们有多余的,可以拉过去卖掉。价钱都好说。”陆杨扮演自然。   苗小禾才嫁到寨里,做不了主。他看向三苗,三苗答应了。   “行,大峰哥不是想上山吗?我带几个年轻小辈在山口转转。”   陆杨听不懂,不好拉着别人的汉子问,就回头看黎峰。   黎峰跟他解释:“上山有两种,一种是日常上山,早上去,晚上回,打到什么算什么,这都在山口,没往深了走,都会带几个小辈一起,教他们一些在山林的生存本事,辨认一些兽类的痕迹,碰到猎物,也练练活靶子。日常上山可以顺便挖笋子。还有一种是进深山,这种没有十天半个月出不来,我的话,一般都是两三个月打底。”   陆杨皱眉:“两三个月?”   他不心疼黎峰,他心疼弟弟。   一年才几个月,进一次山,要这么久。   日子能熬,心里的担忧与焦虑能熬吗?   三苗帮腔搭话:“陆夫郎,你不知道,我们寨子里的猎人都有猎区。虽然没明面划分地盘,但那片区域的猎物定期被扫光了。我们过去,只剩些幼崽。上山不打幼崽。我们起步晚,这片猎区还是大峰哥清理出来的安全路线,就是路远了点。我们在那里好几年了,木屋和地窖都挖出来了,可以放心。”   放心也不是说出来的,哎。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苗小禾知道三苗是跟黎峰搭伙的,也皱起了眉头:“你也是两三个月打底?”   那可不。   他们一起去的,不可能分开回。   深山里,不开玩笑,有伙伴跟没伙伴,危险程度都不一样。   这下苗小禾也不吭声了。   挑起话题的陆杨:“……”   陆杨转移话题,跟苗小禾说:“我看你好眼熟啊,我们在陈家湾是不是见过啊。”   陆杨跟着陈老爹回家不久,就被嫁出去了,在村里认得的人不少。但都是妇人夫郎,小哥儿小姐儿少,那阵子都在说亲,小年轻不串门。   苗小禾说:“见过,我到你们家门外看过,那时我们还不认得。”   陆杨:“……”   是他疏忽了。   陆杨这下也不打听别的了,就问陈家湾还有谁嫁到了黎寨:“一个村子出去的,以后可以一起玩。”   苗小禾说:“我还有个哥哥也嫁到了黎寨,他跟陈夫郎玩得好,陈夫郎就是陈酒,酒哥儿,你应该认得,他跟你是亲戚。”   陆杨:“……”   有这个亲戚吗?他怎么不记得。   陈老爹早把亲戚都联络上了,他不该不记得。   黎峰说:“他是我大舅家的小哥儿。”   陆杨恍然大悟。   “哦,是他啊。”   是弟弟说过的,见面老怼人的那个。   真是可惜,今天怎么没见着。   不过没关系,等下黎峰还要给舅爷送年礼。哼哼。   黎峰看陆杨眼神坏坏的,很是无语。   顶着一样的脸,他怎么早没看出来。   这也太明显了,三苗居然也没看出来。   黎峰说:“三苗,你眼力不好。”   三苗莫名其妙:“怎么了?有什么东西?”   黎峰说:“有妖怪。”   别说三苗了,苗小禾跟陆杨都听笑了。   “猎人还捉妖啊?你们怎么不去跳大神?”   一路说说笑笑,把进山数月的忧虑带过。   到了陈家湾路口,黎峰看看两辆车上的货物数量,卸了两只坛子到三苗车上,余下就不拿了。   三苗问:“放我家,还是送去你家?”   黎峰说:“放你那儿。”   二田不老实,要防着点。   这头分清楚,两边就分道走。   黎峰载着半车货,带陆杨去陈家送年礼。   走在路上,没有外人,陆杨问他:“你那弟弟怎么回事?”   黎峰不想说家丑。   陆杨就说:“我弟弟应付不来。”   黎峰说:“年底分家。”   陆杨挑挑眉毛,没说了。   他俩回陈家湾,从路口进来,村民们就连声惊呼。   这一车的东西,太能唬人了。   他们叫陆杨:“杨哥儿,你们这是发财了?”   陆杨笑眯眯道:“哪里啊?寨子里离县城远,我闲在家里也是闲着,就想拿点东西到山里慢慢卖,也是个生意不是?我们车上还有些酒,婶子买酒吗?”   这都什么时节了?该买的酒都买了。   一路往里走,就几家嘴馋喝完了,见了他们跟见了救星一样,买个两斤回去,好堵家人的嘴。   等到陈家外头,他们不出意外,又看见陆三凤在院子里洗洗刷刷。   陆杨出嫁才一个月,陆三凤就显出老态。   从前在豆腐坊也累,起早贪黑的,好歹有人分担。如今真是累得不行了。   她看见陆杨,想要叫他干活,陆杨不犯傻,话赶话的问候,把陆三凤的话堵着说不出来。   三两句的工夫,陈老爹出来了。   他要看看陆杨和黎峰,带来了什么年礼。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53章 护短   陈老爹门前一站,眸光精明,只打眼一瞧,就把车上的东西过目,转而扬出笑脸。   “来啦?比我想的晚几天,还说你们年前不来了,进屋坐吧,喝碗茶暖暖身子。”   他们这儿走年礼,都在腊八之后的几天,恰好赶集了,割了鲜肉赶紧送,随是做腊肉还是吃鲜肉,都方便。   黎峰是不急,买糯米、送年糕,来回都经过了陈家湾,没来逗留。拖到现在,跟真陆杨一块儿回来了。   他想着,陈家好歹是陆柳明面上的娘家,面子上不能太难看,就割了两斤肉。   这在农家是很体面的年礼了,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陆三凤擦擦手,跟在后面,看黎峰只从箩筐里当拿出两斤肉,再看看那一车的货,不阴不阳的「哎哟」了一声。   陆杨没搭腔,跟在黎峰身边,笑眯眯跟陈老爹打招呼,也把陈老爹的眼神表情看透了。   陈老爹的精明算计都没显露,客客气气的,很是慈祥和善。   随他怎样,还是要钱。   一伙人去屋里,到炕上坐。   陈老爹让陆三凤先别忙活,去灶屋弄两个下酒菜,他要跟哥婿喝一口。   黎峰不喝,话讲得客气:“天色晚了,我还要几家要去,就不吃酒了。”   陈老爹就又问他俩的日子怎样,他一直看着黎峰问,陆杨乐得清闲,也不主动抢话。   要问黎峰过得怎样,那肯定是极好的。每天热炕热饭,家里各处都顺当。   黎峰说完好,话题大转弯:“就是寨子里营生少,我们搭着做个货郎,这一下把银子都花完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本。”   陈老爹呵呵笑两声,竟也没给陆杨使眼色,或者拿眼神凶他,而是说:“做生意是这样,进货要压大本钱,东西摆出来卖,每天的生意都愁人。我这儿也是,前阵子才进了一批豆子,也是压在手里了。村里的生意不好做,我琢磨着还是回县里,先租赁个沿街铺面,前头卖货,后头当作坊,隔两个小屋住人。”   他能想开,去寻摸铺面,真是一件大好事。   陆杨想着,要是差不多,他凑一凑,添补一二也行。   到底占着养恩,陈老爹不作,他们就当正常亲戚来往。   陆杨说:“县里生意肯定要比村里好做的,村里家家都种了菜,不像县里,只能出去买买,他们在院子里种的那点菜,吃不了一个季节。豆腐一年四季都能做,是个好生意。咱爹有本事,到了县里,肯定挣大钱!”   他没问铺面在哪里,租子是多少,顺着捧了一句。   陈老爹也沉得住气,依然笑呵呵的,“那是。”   他跟陆杨说:“我们杨哥儿就是会夸人,嘴皮子利。要说起来,你以前也不这样。”   然后他看向黎峰:“你不知道,你们这门亲事,我也认真考虑过才答应的。你嘛,一看就是个硬脾气,我们杨哥儿也是个硬脾气,凑一处怎么过日子?我是心疼他以前过得苦,想给他找个好人家,以后吃饱穿暖少奔波。”   “你别看我们在县里开着作坊,做着小买卖,每天开门就有进项,就以为我们日子有多好过。豆腐要趁早卖,赶晚了,客人兜里的铜板都花完了。豆腐又不耐放,我们是成天起早贪黑啊。收工了还要料理后院一摊子事,又要抓紧洗出豆子。”   “我还记得他八岁那年,盯着豆腐就叫饿,饿得直哭。我给他拿豆腐吃。他娘心疼豆腐,不愿意给他吃,连声骂他,他就不吃了。自家孩子,哪能不心疼?我趁他娘不在,又给他拿豆腐吃,他吃得眼泪直流,说他喜欢爹不喜欢娘,你听听,这就是孩子气话。天下哪有不疼孩子的娘?”   黎峰不作评价。   陆杨不是他夫郎,他什么话都不好说。   陆杨笑而不语。   一个屋檐下住着,只要人长了嘴巴,做事有商量,那就没有瞒得住的事。   他后来常听见陈老爹跟陆三凤商量着要怎么怎么教他,说出来都是要他懂事一点,他还以为是教他干活呢。后来才发现是训狗。   他混了一条命,这些事可以不计较。但要他当个天大的恩德,那也不可能。   还是那句话,陈老爹肯老实本分一点,他会搭手帮忙。非要狮子大张口,那他也没辙。问就是没钱。   陈老爹一长段说完,连句捧场话都没听见,他也是好本事,表情不变,还是笑中有酸涩,眼里有怀念。   他跟陆杨说:“你能压着脾气,跟大峰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顺,爹就满足了。你们还要去别处,我不留你俩,家里新做了些豆腐,你们拿些回去。豆渣也拿一些,可以喂牲口,也能做豆渣粑吃,你都会弄,我也就不多说了。”   黎峰动动眉毛,很有眼色的等着陆杨接话。   陆杨毫不客气:“谢谢爹!我这几天就惦记着你做的豆腐,你不知道,想得不行,梦里都是那个味儿,我能多拿一些吗?”   陈老爹哼了一声。不见好处不撒手的小崽子。   “能,还有半板,有个三十块,你都拿去吧。”   陆杨:?   大方得不像陈老爹。   他眼珠一转,心中复盘完毕。   拉家常、说从前,感情说完给好处,网都撒了,要看陆杨给他放多大的鱼。   陆杨稍作思考,露出为难神色,然后让黎峰去拿豆腐:“你等我会儿,我有话跟我爹说。”   黎峰走得干脆利落。   他走了,陈老爹还是那副慈父模样。   “你有难处?”   陆杨有得很,他也缺钱呢。   他问陈老爹:“爹,你那铺子是不是差银子?差多少?”   陈老爹叹气:“二两银子。”   这是他降价过后的,老大的亲事来年再说,作坊里零零散散的物件,慢慢添置,家里的东西,能用的都拉过去,就这,也还差个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是他之前提过的。因陆杨迟迟没回门,他又清点了家资,各处减减开销,豆子都少进货两百斤,只能省出一两银子。还有个二两的缺口。   陆杨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也是会算计的人,陈老爹没隐瞒,絮絮叨叨地说实话。   陆杨过耳一听,就知道这账不虚。   可他到哪里去找二两银子出来?   他问:“是年后给租子吗?”   陈老爹说是。   距离过年还有十天,陈家继续做豆腐,家里省省,可以攒出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还行。他跟谢岩商量商量。   陆杨没给准话,笑道:“那正月里我再来拜年,先提前恭喜爹,租下铺子,聚宝聚财!”   陈老爹也呵呵笑,没硬要他给的意思,摆手让他赶紧去找黎峰。   “天黑早,路又难走,你们早点办事早点回。”   陆杨走了,出到院子里,陆三凤拉着他问话:“你平时都没空回来瞧瞧?”   陆杨笑眯眯道:“娘,爹让我跟黎峰好好过日子。”   这对夫妻果然有商量,陆三凤做了恶娘,陈老爹就做慈父。话说穿了,她也演上了,只叹气道:“你是不是还埋怨娘?”   陆杨不埋怨,没这个空。   依着老郎中的说法,他想多了,还会生病。   “我先走了,下次得正月回来,别挂念我了。”   自己的活,自己干吧。   陈家湾还有一家亲戚要走,他俩赶着骡子车,去了陈大舅家。   陈大舅是陈桂枝的亲大哥,他们上头爹娘前些年相继去世,别的兄弟日子过得紧巴,这些年往来少,就大舅一家联系紧密。   陈大舅对陈桂枝这个妹子真心好,那年妹夫过世,小叔子要娶陈桂枝,陈桂枝没同意,还是他拉了一堆亲戚过去给陈桂枝撑腰。这么些年,他做哥哥的,送妹妹的节礼年礼都很厚,念着她一个寡妇,养着三个孩子不容易。   头两年,黎峰回礼很厚,去年开始,就是平常分量的回礼,他也是割的两斤肉。还有他娘做的两对护膝。   黎峰跟陆杨提前说好:“这是很亲近的亲戚,你不能太过分。”   陆杨明白的,“我不会让我弟弟难做的。”   大舅和舅妈两口子迎他们进屋坐:“早都听说你们回来了,别人说你们拉了一车的礼,给我们唬了一跳,这是做什么?”   黎峰说了要开小铺子的事,他们也是惊讶:“寨子里能有多少人?开铺子不亏吗?”   黎峰只说:“我们那儿离县城远,就买些米面油之类的东西,平常不想跑路去赶集的人,就到我那儿买。一个月随挣几个铜板,也是个进项。”   这生意就是日积月累才多,一次两次的,别人瞧不上。   陈大舅知道他有主意,还娶了个县里回来的会做生意的夫郎,就不说这个,也跟陈老爹似的,问他俩日子好不好。   好不好的,看他俩这出手阔绰的样就知道。话题顺着带到自家小哥儿身上。   “酒哥儿还没回来送礼,真是越大越不像样,你们最近见着他没有?是不是王猛进山了?也没个信儿传回来。”   黎峰知道王猛的去向:“他们老王家,就出了这一个厉害猎户,沾亲的人都来找他学本事。他上个月就带人在山口活动,这个月落了两场雪,还是山口活动。但带着那些小辈在山里睡觉,教他们搭棚屋。三五天的回一趟,人好着,就是忙。”   陈大舅听着放心了,还是问:“那酒哥儿自己回来也行啊,我俩这一天天惦记着。”   黎峰不大喜欢陈酒的性格,农家养出的孩子,难得这样骄纵,各处挑唆装样,在寨子里。除了一起嫁过去的苗夫郎,都没人跟他玩得好。   陈酒不回来,可能是跟王猛在赌气。因为王猛没收钱没收礼,就那样拉拔亲戚去了。   王猛又是直性子,陈酒说不回,他还真以为不用回。   黎峰说:“你们别急,这事是王猛不好,在山里不知日月,算不清日子,我这两天也要上山,我把他叫出来,让他跟酒哥儿一起回。两口子过日子,回来看岳父丈母娘,只让酒哥儿一个人回来算什么事?”   这话说得好听,听得人顺心顺耳。   他们又拉陆杨聊天:“我家酒哥儿是被惯坏了,嘴巴不好,人没坏心思,你们都是亲戚,年纪也差不多,我去过黎寨,你们两家离得也近,平时还是多往来,多活动。”   陆杨笑着答应了:“我跟他见过几面,他挺好的啊,每次见面都夸我,我很喜欢跟他说话,还说怎么投缘,原来是亲戚啊!”   陈大舅看一眼媳妇,两口子都懵懵的:“啊?酒哥儿夸你?”   他们家孩子会夸人吗?   陆杨点头,“对啊,他常说我是县里回来的,跟他一起嫁到山里,我们都是一样的,说我有本事,天天吃肉包子,我给他吃,他还客气不要。说起来,他在外头也很维护我,有人说我坏话,他都护着我,说我娘家有人。”   话到这里,陆杨就岔开话头,跟他们说:“酒哥儿平时喜欢什么啊?我一直想感谢他,不知道做什么好,黎峰也不知道。”   他好像很认真的在感谢,大舅两口子不确定他是不是话里有话。   什么县里的嫁到山里,这一听就是损话呀。还有什么天天吃肉包子,这不就是酸话吗。娘家有人算什么维护,这都是闹开了放狠话说的。一般小事,娘家不会过去闹的,能劝和都劝了。   他们看向黎峰,黎峰只能依着陆柳的傻性子来:“是的,他们俩很好。”   陈大舅松了口气,是不是真好暂且不提,没得罪人就行。等陈酒回家,他们再好好说说。   话到这里,只剩寒暄。   差不多到时辰,他们就告辞。   出了陈家湾,他们往前走一段,假装是回黎寨,实际是到陆家屯的路口外等着。   陆杨看黎峰给陈老爹和陈大舅的年礼都是两斤鲜肉,给陆家的确实八斤腊肉,感觉不大合适。   “这有什么说法吗?”   黎峰把陆家两个爹去黎寨的礼说了一遍,又是肉又是糖,依着回礼来,他原是准备五斤肉的。   和年礼撞到一起,可以割七斤肉。这一条也就八斤多点儿。他念着陆柳身份不明,惦记家里也不好回来,横竖就差一斤多点儿,拿走算了。   “上回过去认门,就带了点年糕。”   年糕也贵,不过他没拿多少。那时都要卖,各家没留几斤。   陆杨点头,表示了解。   他俩等人不闲着,陆杨教他认字,主要是辨别字卡。   每一样货品外头,他都贴上了红纸,写了名词,他给黎峰念了一遍确认。   然后拿出单字字卡给他,每张字卡上只有一个字,念熟了名词,就可以随机抽字卡来认字了。   山货的字卡,陆杨也拿来了。现在没山货,不好说。   好在他提前排列了序号,让黎峰顺着记就行了。   学认字的时辰过得很快,再等一会儿,后边就传来陆柳的声音。   他真是有活力,老远就喊「哥哥」,再喊「大峰」。   谢岩不甘示弱,也跟着喊「杨哥儿」,但不喊黎峰。   谢岩赶着马车,是马匹拉着的大板车,陆柳坐上面空空荡荡的,能躺下三个他。   车子越近,陆杨跟黎峰的眼神就越不对。   黎峰露出眼馋的表情,要是陆柳,就能辨认出,这是馋吃鸡的表情。是真的馋。   “你们家还有马?”   陆杨则是迷惑:“没有吧?我不记得。”   他们在路口碰面,先不急着换衣服,陆杨换车坐,上了那辆大大的板车。   陆柳不贪恋大板车,黎峰的车上货物多,只能挨着挤在前头坐,他也乐颠颠的,他要挨着黎峰!   人过去坐好了,陆杨臊他一句:“见了男人忘了哥哥。”   陆柳:!!   他当即就要再坐回大板车,黎峰把他腰揽住,他没能下车。   陆杨也不介意,让他把脸遮一遮。他跟着黎峰一起,就不好露脸。   陆柳应下了,还在嘿嘿笑。   黎峰看他一眼:“过得很开心?”   陆柳「嗯嗯」点头:“挣钱啦!我不是答应姚夫郎,会问问蜂窝的价格吗?早上我忘了,你们前脚走,哥夫的朋友就来了,我们聊了好多生意经,也说了要卖山货。他说他能定一些,平时走礼用。我问他,有蜂蜜的蜂窝要不要,他给开了一两银子!姚夫郎说,八钱就能卖,我这卖了一两!”   黎峰都不忍心拆穿,这分明是有朋友关系在,人家没谈价。   谢岩也跟陆杨说了:“乌平之来了,他还是个好人,我跟他说要借车,他当天就让管家给我送来了,幌子要等等,他说给我们做面好的,工期要个十来天,开年后就能挂上了。”   陆杨也高兴,还捕捉到了谢岩话语里的关键词:“还是个好人?”   谢岩没觉得哪里不对:“嗯,我说什么,他都答应了。和以前一样,是个好人。”   陆杨:“那你答应他什么了?”   谢岩理直气壮:“答应跟他一起读书。”   陆杨:“……”   算了,以后不计较他家状元郎惦记乌少爷的事了,财大气粗好说话,他也惦记。   他们到了陆家屯,熟门熟路到了陆家那个小破屋子。   院里停不了两辆车,都在院外小路上停着。   一辆马车,一辆骡子车,骡子车还有一车货。真是好家伙。   此时天色晚了,陆柳下车抓紧进屋,没什么人看见他的模样,陆杨跟谢岩没避讳,晚一步进屋。   穷人家省灯油省蜡烛,冬季又冷,晚饭吃得早,天麻麻黑的时候就吃完饭,天色黑透都躺炕上睡了。   他们来得早一些,刚好碰上饭点。   两个爹今天煮了烫饭吃,用青菜煮的。记得陆杨的嘱咐,养好身体,以后不生病,就是帮扶。他们也切了几片肉在饭里。   这顿饭四个人看着都放心,陆柳回来就抱他们,让他俩很不自在。   屋子小,黎峰自觉坐到角落,不然站在中间,谁都要往他身上撞。   他们四个一起回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个爹感动得眼泪汪汪,王丰年更是几次抹泪。   陆柳给他们做了手套,冬天干活可以戴,要是打湿了,就在灶前烤一烤。   “今年来不及做帽子了,我趁着猫冬做好,你们来年直接戴。”陆柳说。   两个爹就看黎峰。   他们是这样想的,黎峰本来只有一个岳家,现在莫名其妙多一个,心里可能不舒服。   黎峰倒是不介意,就当多了一门亲戚。   “小柳一片心意,你们就收下吧。今年没多少料子,都是碎皮子拼凑的,做出来毛色杂,不好看,但暖和。”   谢岩瞅着他们送礼、说礼,悄无声息往陆杨身后躲。   他上次就忘了带礼,这次又忘了。   陆杨进屋才想起来,板车上空空荡荡。   他问谢岩:“嗯,我说的面粉,你没拿上?”   谢岩今天跟乌平之聊得太多,情绪太兴奋,送客以后,还记着陆杨交给他的任务,紧急教陆柳识字了,后来就拿到了马车,也到了关门时辰,他总觉着遗漏了什么,又实在想不起来。   他头一次发现他的记性其实不好。   他小声「嗯嗯」。   陆杨:“……”   他聪明一世,现在混成了没礼数的人。   还好,黎峰买了面粉。   陆杨趁着两个爹在跟陆柳聊天说话,去找黎峰买面粉。   黎峰:“……”   他看了谢岩一眼,谢岩缩在陆杨后边,真成了蔫鸡。   黎峰突然有点同情陆杨。   世间姻缘果然难说,好好个伶俐夫郎配呆子。   他们三个说忘了东西,理直气壮出门,手臂挨手臂的围出一道人墙挡风。   黎峰说:“不然还是送米吧?面粉打开就被风吹跑了。”   陆杨深感痛心:“行,米也行。”   谢岩理亏,但有神奇的赢家角度,他跟黎峰说:“我们照顾你的生意,你这是开门红。”   黎峰不乐意跟他说话,和陆杨讲:“你还是多教教他。”   陆杨护短,哼声道:“他怎么了?他很好,不要你说他。”   三个人拌着嘴取了一袋米,黎峰过手一提,跟陆杨说:“有个十斤。”   陆杨点头:“够了。”   他和黎峰出门,没带钱。   谢岩关门清账,把钱都带身上了。   今天陆柳送了陆杨一只钱篓子,还编了肩带挂身上,谢岩就背着了。   他打开钱篓子的盖子,从里取铜板。   黎峰看着这只钱篓子,眼睛眯起来。   这钱篓子是陆柳赶工编的,还在炕上编过。   送出去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被谢岩背着了,他就不爽。   他让陆杨背着,他会说话:“你家的钱,不是你管着?”   陆杨知道他是挑拨,还是上当了。   他看向谢岩。谢岩没二话,立即把钱篓子给陆杨背着了。   黎峰舒服了。   他们回屋,陆杨把米袋子放桌上,让谢岩说话。   谢岩努力人情了一下:“爹,这是我们俩的年礼,你们别省着,吃饱了还有。”   这话还不错,陆杨点点头。   王丰年留他们吃饭,就着米,就着腊肉,旁的不说,煮米蒸腊肉就是好饭好菜了。   他们都不留,天色晚了,今天就来坐坐,也让他们放心。   陆杨叫上陆柳,去屋里把衣裳换回来。   换个衣裳,兄弟俩还说话。   陆柳脸上笑意浓:“哥哥,我今天好高兴。”   陆杨也是笑:“看出来了。”   陆柳嘿嘿嘿,他说:“那些字我还没认熟,但我照着顺序都会念,回家我一定好好念,学会了教大峰。等正月里我们再见面,我就识得字啦!”   陆杨喜欢他这个傻劲儿,一点小事都能开心,感到幸福。和他一起过日子,会下意识忽略生活的苦。   陆杨才听他说忘了问蜂窝的事,现下快要分开了,让他多想一想,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陆柳想半天,就想出来吃的。   “我还说问问你会不会做羊汤,也教教我,我还没弄过羊汤,大峰说羊肉弄不好很膻。”   陆杨会,如此这般跟他说了:“下回你得了羊肉,取个一两二两,拿小锅炖了试试看。”   陆柳记下了,他会做的话,就可以自家吃羊肉喝羊汤。   黎峰馋这一口,就不会拿出去卖羊。自家又吃不了太多,他就可以割几斤出来。   这是肉,也不是银子,应该没事。   想着想着,他又笑了。   陆杨看他这傻样,摇头失笑。   算了算了,弟弟的心思太明显,黎峰不可能看不穿,看穿了还乐意,那就是自愿的。   家中一切都好,他们回来不说旁的,四个人相处和睦,让两个爹放心就够。   黎峰和陆柳先走,陆杨还要赶着跑一趟大伯家。   他刚才没找黎峰多买米。米这东西,少了不够吃,多了又太贵。面粉不方便,酱和油也一样。   酒倒是可以,但不好拿。他只好对不起弟弟了,等人走远,割了点腊肉下来,约莫有个七两重,然后带谢岩去借花献佛,提早跟大伯家的人说好,年节的时候辛苦点,跑一趟县里,帮他们忙,隔个屋子,通个炕。   陆大河早想跟他说话了,怕他们路上不好走,跟陆松两个送到了路口官道上,就为着竹编生意。   “和义庄做生意,要不要门路啊?”   陆杨说:“不用的,这种生意,很多人都忌讳,都做不长。一段一段的来,等着没钱了,又凑过去。其实要我说,这也是行好事,义庄安葬的人,都是些孤苦无依的人,连亲人朋友都找不着,更别提埋骨下葬。有个草席竹席裹身子,他们地下好安眠。我们不用亏心,要是实在怕,去请个护身符也行。”   陆大河问:“柳哥儿,这事劳你牵个线,我家林哥儿瞧着胆大,实在不敢去。我让大松跟你一块儿?”   陆杨点头:“行,改天大松哥来县里,我带他跑一趟。”   谢岩主动说:“不用,大松哥过来,我带他去。”   他是不怕鬼神的。他连他爹的魂都没见过。还是他去,让陆杨好好歇歇。   这也行,有个县里人领路就行。   陆大河再不多说,把灯笼给他们拿着,让他俩看着路,走稳当些。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54章 吓坏我了   天黑了,陆杨跟谢岩还在路上。   灯笼光微弱,只照亮前面一点路。   他们坐在板车前面,这点光就止于车与马之间。   陆杨往前,只看得见马的尾巴。   他还没骑过马,心痒痒,想骑马。   “我能不能去骑马?”   “能啊,”谢岩说着就拉停缰绳,“我扶你上去。”   家养的马,尤其是用来拉车载人的,都经过驯化,不会抗拒背上有人坐着。   不会骑就不要跑,让马驮着走,一般不会出事。   陆杨心痒,但不任性。   他说:“算了,白天再试,我们先回家。”   谢岩看看天色,也说好。   今天有鲜豆腐吃,陆杨要弄个豆腐菜,他真的很馋。   往前十几年,自他有记忆起,就在吃豆腐。冷不丁好久没吃着,怪想的。   他跟谢岩叨叨了一遍各样豆腐菜,然后说:“今天太晚了,娘肯定做好了饭,等会儿我就弄一盘鸡蛋豆腐。这个简单,都懒得切豆腐,放锅里用锅铲铲成块,打散鸡蛋淋上去,煎好了加点佐料,炒一炒就出锅了。”   谢岩还是说好。   他真是一点意见都没有。   陆杨说:“我把你卖了,你是不是还说好?”   谢岩想了想,说:“那我要先帮你把钱数好。”   陆杨人在笑,嘴上说不要。   “你做生意都不数钱,手上工夫不好,我不要你数。”   谢岩可以学,他要学。   陆杨故作思考:“那不行,等你学会了,卖主都跑了,我还怎么把你卖了?”   谢岩看他高兴,也思考了下,说:“那你把我留着。”   陆杨问他:“留你做什么?有什么用?”   谢岩一本正经:“天生我材必有用。”   陆杨就挨着他笑。   村落之间的往来比较近,不像县城那样远,马的脚程也快,夫夫俩说笑一阵,进了村。   上溪村的村民们,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要目接目送他们回来。   陆林跟傻柱先回了村,不一会儿,谢岩有马车使的消息就传遍了村子。   他俩赶着马车进村,沿路都有人看。   陆杨问他们看什么:“我们成亲那天,谢岩还骑马呢,没见你们来看热闹啊。”   还看马?都挤着抢东西。   好些人都笑嘻嘻的:“那可不是我们,那天人太多,我们也没顾上看。”   陆杨哼了声,不搭理他们,眼睛在人堆里找,瞅见孙二喜,喊他:“二喜,我家水缸没有水了!”   孙二喜没有成天在陆杨眼皮子底下干活,为人反复,傻柱跟三贵两个表现,他就表现,这两个没有上赶着卖力,他就干看着。   陆杨当众点他名字,要他挑水,他左右看看,只见傻柱端着个碗就跑出来说:“我给你挑!陆老板,我给你挑!”   孙二喜就也说:“不用你挑,他叫我挑,没叫你。”   陆杨才不管他们吵架,大晚上的,也没人去挑水。   他想得好,回家刚进屋,把豆腐和豆渣放好,三贵就急忙忙挑着两担水过来了。   陆杨:“……”   陆杨看看外头的天色。   没错啊,天黑的。   “你大晚上的挑什么水?掉河里淹死了怎么办?”陆杨眉头倒竖,凶得很认真。   三贵缩缩脖子,干笑道:“哪里啊?我哪敢晚上去河边?这是我家水缸的水,我爹说你是体面人,不到真的为难不会开口,说了没水,那就是吃用都难,先挑一担过来,你们先用着,明儿一早,我就给你把水缸满上!”   陆杨脸色好看了。这有个村长当爹就是不一样。   “行,你明早再来吧。”陆杨不跟他客气。   但张大石带领村民作恶讨债,他也不会放过的。   送走三贵,可以关院门。   马不比别的牲口,它精贵!陆杨拿豆渣拌干草喂它。   他们今天提前跟赵佩兰说好了,会晚些回来。   赵佩兰做饭晚,比着之前两孩子到家的时辰,现在刚好蒸出米饭,菜一起出锅。   陆杨想吃豆腐菜,正好空出锅,洗洗手,就下油做鸡蛋豆腐。   谢岩想要当厨神。自跟黎峰见面过后,就爱窝在灶屋碍手碍脚,陆杨给他找活干,让他打两个鸡蛋到碗里,然后拿筷子搅散。   他说得细,谢岩爱听。恨不能告诉他鸡蛋打那一头更容易碎,更不容易掉蛋壳到碗里。   哦,打鸡蛋之前,还要洗一洗。   这呆子,上次让他打鸡蛋,他都不洗一下,敲碎一个蛋,壳掰不开,沿着裂纹敲了一圈,蛋液渗出来,沾到蛋壳外面的鸡屎,打到碗里,都有一点鸡屎灰尘。   这东西,说实在的,一般家里是不会介意的。   有的小孩子不知事,还从地上挖鸡屎吃过。可他们是大人了。   陆杨盯着那碗鸡蛋做了好久的心里准备,实在想吐,把那点灰尘挑出来,也没法子接受,然后加水稀释,蒸出来,让谢岩自己吃了。   这以后,谢岩打鸡蛋都会洗一洗。再不用他提醒了。   灶里火大,陆杨铲好豆腐,谢岩的蛋液就递来了。   洒蛋液简单,陆杨侧让半步,让他家状元郎有点参与感,让他给豆腐淋蛋液。   谢岩喜滋滋往锅里淋入蛋液,空碗给陆杨拿走了。   淋蛋液正是火小的时候,他不递柴,蛋液定型要一会儿,陆杨就这会儿的工夫,切了葱姜,挖了一勺大酱,加了点盐,全放到碗里,再用水瓢舀点水加进来搅拌搅拌,一次倒入锅里,炒匀焖一焖,出锅。   谢岩人还没从灶台边离开,陆杨就把调料碗弄好。谢岩又在心里叫他小旋风。   这个外号他不敢说出来,要是喊出来,陆杨肯定会揪他耳朵。   新上一个菜,晚饭开吃。   赵佩兰今天泡了几朵菌子,切成丝,炒了青菜。菜里没放酱,就用了点盐。看着很清爽。   余下就是一盘腌萝卜。她做的咸菜不好吃,但农家不缺咸菜,这是陆林送来的一碗。她用两片肥肉炒过,萝卜丁上有油腥,闻着香。   再把鸡蛋豆腐端上桌,今晚的晚饭可太丰盛了!   家里有阵子没吃过豆腐,这东西要钱买,和别的蛋、肉不一样,蛋和肉有营养,买来都是抠抠搜搜吃。豆腐就是个菜,一般舍不得买。   鲜豆腐很好吃,陈老爹做豆腐三十多年,老手艺人,豆味浓香,简单弄弄都好吃。陆杨最近喝药,嘴里淡,才往里加了大酱,以前在陈家,最常做的是清炒豆腐、豆腐炒青菜。或者打豆腐汤喝。   谢岩对这道菜有贡献,他说:“我打鸡蛋了!”   赵佩兰当即迟疑。   她也知道鸡屎的事。   谢岩:“……”   陆杨光明正大嘲笑他,然后先吃了一口。   赵佩兰看陆杨吃了,才接受了这盘菜。   谢岩:“……”哎!   饭间,一家人都在。   他们两口子早出晚归往外跑,吃完饭又要洗洗睡,也就晚饭时间能聊一聊天,说说事情。   谢岩说了挣钱的事,就乌平之说的那一套,编写个小册子,赶在童生试之前出去售卖。   “他说我抄书的话,是抄一份,拿一份的钱。还要被人宰。但是编写小册子,是写一份,卖成百上千份。价格我自己定。说这个才是挣钱的事。”   陆杨不懂科举编书,但他认得个会雕版的手艺人,他认得的这点字还是老爷子教的。   “这个书难编吗?”   谢岩对家里没隐瞒:“难。科举无定式,截取一句出来,让人写文章。有时候还会两篇文章里截取句子,首尾衔接,让人写文章。考到如今,能出题的句子都出完了。题目范围太广,我这两年也没注意旁的事情,不知县里有无新政令,也不能去县学看书。”   可他分明很兴奋。   陆杨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谢岩会读书,肯钻研,到生活上显得呆,纸上功夫没人说不好。   他启蒙短,接触四书五经是五岁时,识字用了三年多,字认熟,就通读完了,后来听经学作文,他也会看往年的程文,以此学习。   他对书籍求知若渴,同窗写的不入流的文章,被先生批得一无是处的文章,他都当宝一样收回家看。   他爹是秀才,最早教他作文,就是以科举文章的格式来教。   那几年,他是在固定的格式里写东西。他不喜欢。   文章有那么多种表现形式,为什么一定要照着这个格式来?   什么这样才能考出好名次,他不听。后来他爹找来很多举人、进士的程文闱墨,他就接受了。   文无定法,但心中有文章,落笔不分定式。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记不清多久,他都在看程文闱墨、同窗文章。   这些同样格式的作文,甚至能看见相似的题目,呈现到卷面上的内容却完全不同。   他来回看,反复看,烂熟于心了还在看,逐渐发现好的文章,也就是被朝廷取中的文章,拥有什么样的特点。   分化到每一个小段落里,就是笔者要表达的东西。以人的手举例,破题就是你猛地甩出巴掌,让人魂惊一颤,立马凝神看过来。后边的话,一段段的,就是一根根收拢的手指头,最后五指成拳,给出重击。   有巴掌在前,收拢手指的时候自有威势,观者不能掉以轻心,再到重拳落下,这篇文章就成了。   说起来很虚,没有实际文章做范例,谢岩难说。   他笑道:“押题吸引人,可以卖很多钱,但不够稳当,我想编写一个册子,讲怎么答题。”   陆杨还是听不懂,这不妨碍他觉得对此言谈有序的谢岩很有魅力。   他给谢岩夹豆腐吃,“先趁热吃饭,待会儿慢慢说,我爱听。”   他好温柔,谢岩不大习惯,挠挠头,先吃一口豆腐,才问他:“你觉得行不行?”   行不行的,陆杨都会让他试一试。   说起这些事情,谢岩才有点书生意气,人有了精气神,才能活出好样子。   一个尝试罢了,挣不挣钱再说。反正他们还有一间铺子。   他看向赵佩兰:“娘,我也不识几个字,以前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您觉得好不好?”   赵佩兰跟谢岩的爹是年少夫妻,一路陪着谢岩爹考出秀才,又培养出秀才儿子,耳濡目染的,比陆杨懂行。   她回忆了一阵。自谢岩爹过世以后,她接连遭受重大打击,困在自证里走不出来,想不明白。问她问题,她不能越过一二三的前因,要从头说起,才能讲出四五六的结果。   她说:“阿岩他爹以前读书的时候,每天都要写文章。我嫁他那天起,就没见他停笔过,记得他说过,这些文章看起来都一个样,其实门道很多。所以格式摆出来,还是那么多烂文烂字。”   “后来他去教书了,教小书生写作文,要说文章的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他说好多,我没听明白。那时我还不大识字,他以前忙,没怎么教我。我就记得,他有段时间没去教书,说他自己文章都写不好,去教书就是误人子弟。”   “他在家数月,跟我说是要研究文章的写法。阿岩这个想法,应该可行。他爹也做过,后来教书用了,那私塾的院长是个举人,看了说好,还给他爹涨月钱了。”   那就可以做。   陆杨也给她夹菜吃:“娘,阿岩跟爹一样厉害,也能挣到钱,去县里过好日子的。”   赵佩兰笑着应是,“他自小读书就厉害,他爹当年教他,当面板着脸,总说还有不足,到我面前都是夸。”   陆杨听了,稍作考虑,决定不参考这个行为。   今时不同往日,他家状元郎最需要鼓励了,生活上的事,明显有不足,说说就算了。读书一事,以夸赞为主。   晚饭吃完,赵佩兰收拾洗碗,让陆杨跟谢岩先点钱记账。   他们每天回来都要点数一遍铜板,再记账。   铺子里卖年糕的时候收过银子,其他时候都是收铜板,这要数出来串好。   数钱还是在堂屋里,就在炉子边。   到他们快回家的时辰,赵佩兰也舍得烧炭盆,这样暖和。   今天关门早,但乌平之阔气,来一趟,照顾生意,包子就买了三笼,两笼就是六十个。   他说要请布庄的伙计吃,年底了,他们赶工一批货,肚子里有油水,伙计有力气。   干货没拿,他们家不缺这东西,买了就太刻意。   他拉高了销售量,但菜逐渐卖完,日销售额稳定下降,今天进账有个七百三十文钱。   陆杨已经不会每天计算净利润了,面粉和肉馅每天都在弄,他会以进货时间为界限,统一结算盈余。   谢岩说:“我抽空做个大账本,正式一点,每天的收入支出都记下来。每个月算算帐。分季再核对核对,到半年查一次,年底再查一次。”   陆杨听了都臊得慌:“这么小的铺子,这么大的账本,别人瞧见都要笑话咱们。”   谢岩还记得铺面开门那天,陆杨在街上走来走去,就为着看铺面门前的布置,里外调整好几次,弄完都舍不得进去,坐在门外的台阶上,两眼望着路上行人,眼睛特别亮。   他觉着他们的铺子虽然小了点,但值得用大账本。每一天的收支明细是小钱,大多数都像今天一样,连一两银子都没有,可是翻开看看,他俩都高兴。   他要忙,陆杨就随他忙。   数完钱,陆杨又点数了一下竹篓里的银钱总数。   他明天要拿到铺子里,去隔壁找丁老板兑成银子。   铜板多了就重,他们拿着不方便。换出银子,攒着好用。   现在有个五两半银子,一时半会儿不用进货,今年的包子都够做,以后每天都是进项,束脩眼看着就攒齐了。真好。   谢岩那里还有一点,他抄书和月钱一起有三两半银子,看病用了一两三钱。一两是药钱,三钱是三次的诊金。其中两次都是陆杨喝药不舒服,谢岩死活不放心,跑去花的冤枉钱。   这些钱谢岩不给他,说要留着抓药看病。   陆杨嘀咕了他几句,心窝软软的,没硬要。   上次和弟弟见面过后,他简单跟谢岩提起过陈家。   从前苦处不谈,只说陈家是他养父母家。如今状况怎样。   陆杨点数完铜板,看谢岩记好账,拿过账本看了看,暂时没提陈老爹的作坊。   不论如何,先攒够谢岩的束脩再说。   谢岩又说了一次乌平之请他上学,不用束脩了。   “能省好多钱,你不要急。”   陆杨应声了,还是要攒钱。   到谢岩入学之后,这一笔束脩他也不会动。   谢岩退学过,他要留出银子以防万一。   先留几两银子的后路,往后再攒钱,租赁个小院子,干活的地方跟家分开,他们也能要个孩子了。   陆杨想到这里,难得有点羞涩。   他之前想到孩子,想就想了,大咧咧的,没觉得不好意思。真是奇怪。   他往竹篓里放铜板,脸上突然被谢岩亲了一下。   这一下是真的把陆杨惊到了,他猛地抬眸睁眼:“做什么?”   谢岩又亲他一下:“我看你脸红了,想亲。”   陆杨摸摸脸:“红了吗?那肯定是热的。”   谢岩笑了:“杨哥儿,你好、好……”   好好一个秀才,突然词穷了。   陆杨等着话,见他说不出来,越听他结巴越是想知道,谢岩多磕巴一会儿,陆杨就皱眉:“你是不是没憋好话?”   谢岩有好话,他说:“你刚才好漂亮。”   陆杨骂他油嘴滑舌:“又不是第一天见我了,今天才夸我漂亮,可见不是真心的。”   谢岩轻易就被他捏在手上玩,一听就急,一急就恨不能围着他转。   陆杨看左边,他就到左边蹲着,陆杨看右边,他就到右边蹲着。   陆杨翻白眼,他还要起身从上往下看。   这角度实在难看,大晚上的,也太吓人了。   陆杨给他一巴掌,“呆样。吓坏我了。”   谢岩看他笑起来,也跟着笑:“你才吓坏我了。”   屋外,赵佩兰收拾完灶屋,也热好了药汤,想叫陆杨喝药。在外头听见他俩说笑,一时不好意思进去,等了会儿,他俩嘻嘻哈哈没完没了,她心里高兴,擦擦眼角。若不是药汤再放放就凉了,她都不去打搅。   药汤上桌,谢岩忙去化糖水。   陆杨一碗苦药配半碗糖水,糖水通常喝不完,谢岩会把剩下的喝了,省得浪费。   喝完这些水,他蹲都蹲不下,肚子被挤着就想吐。   谢岩就牵着他屋里转圈消消食,一家又在堂屋说了会儿话。   谢岩之前学过画画,他想画个门神,除夕的时候贴上,以后魑魅魍魉都不敢闯进来作乱了。   他在陆家屯路口上,分明说过他不怕鬼神的。这会儿又信了。   他想要新年有个好开始。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55章 拿钱分账   陆柳和黎峰回到黎寨,先到新村,跟陈桂枝说说进货情况,晚上留饭。   本来说夜里就在这里歇息,明早再回寨子。但陆柳惦记着兔子。   家里骡子狗子都不在,他俩再不回,就只剩两只兔子在家。   兔子今天只吃了早上一顿,他留了点吃在笼子里,心里还是惦记。   两边路也不远,黎峰就跟陈桂枝说了声,两口子先回家去。   他们饭间说过蜂窝卖钱的事,黎峰还要进山一趟,把王猛叫出来。到时候会看看王猛他们有什么收获。   有好东西,就再跑一趟县里。没有的话,开年再去。   陈桂枝就提醒黎峰:“娘跟你说的事,你别忘了。”   她说要买个铁锅,另起炉灶。   这事黎峰不办,哪有儿子不养娘的道理。   再说,都要开小铺子了,娘都说好会帮忙的,这忙怎么帮?还能一个住山下,一个住新村?没这样的。   他干点头,不应声。   陈桂枝又看陆柳,陆柳懵懵的,不知道他俩有什么事,一副呆样。   陈桂枝叹气摆手:“你俩走吧。”   陆柳看她好像生气了,就哄她说:“娘,是什么事啊?我再劝劝大峰?”   黎峰扶额:“这事没得劝,娘也要听我的,我们先回,明天还来分年糕钱,到时我跟娘细说。”   陆柳都听他的,看陈桂枝脸色也好转了,笑道:“娘,那我们先回了,明天再来。”   他们趁夜回家,今晚没跟二田两口子打照面,到山下,经过姚夫郎家门前时,黎峰牵着骡子慢下来。   屋里有人喊话,是姚夫郎的声音。   “陆夫郎?是你们回来了吗?”   陆柳嗓门小,黎峰跟他回了话。   “回了,你那蜂窝问了价,九钱银子收了!”   陆柳惊讶,侧目看他,小声提醒:“是一两银子……”   黎峰点头:“知道。”   屋里,大强也应声了:“等一下!”   他麻溜儿裹上大皮袄出来,问黎峰:“这蜂窝怎么交货啊?年前还是年后?”   黎峰说:“就这几天,我找到大猛,看看他的货,货好,年前去。没货就年后。你把蜂窝收拾出来,到时我给你把银子带回来。”   大强连连点头:“行,行,你们挺有门路的,我上次到县里,几个集市走遍了,老主顾家都去了,最高就开到了七钱银子,七钱卖什么?八钱才有得商量。”   他那个蜂窝老大一个,得有十来斤。附近野花野果多,他割了一小块尝过味儿,又甜又糯,全是花果香。   今年碰见的都是不识货的人,晦气。   黎峰让他别再吃了:“这是我家夫郎的哥哥的夫婿的朋友的关系,你再吃,坏了名声,以后都卖不出好价。”   话绕得这样远,大强想了一阵才理清。   “这不就是你哥夫的朋友吗?你夫郎的哥哥不是你哥哥啊?说话咋比我还难听。”   黎峰:“……”   陆柳又在旁边憋着笑。   话到这里,他们可以回家了。   大强又搓着手,颇不好意思,问黎峰:“你什么时候上山找大猛?把我捎上?”   他还是头一次主动找黎峰说这个事,之前都是姚夫郎在忙活,这里走关系,那里送人情,跟黎峰也讲过数次。   黎峰都有点惊讶,他想了想,决定直接说:“你们家有猎区啊,姚夫郎家也有,你犯不着跟我去深山,我跑一趟货多。但我在山里的日子也长,你们都知道。”   大强连声哀叹,原地跺脚,两手搓来搓去,又挠脸抓脑袋,小动作特别多,实在不愿意讲,为着来年的生计,还是说了:“姚家那些个猎区,你知道,本就没多少好货,我搭手帮忙还行,别的不能够。我们家那个猎区,哎,分给我的,野蜂窝多,你看我这一天天的。”   猎区没有明确界限,大致有个地盘。   家族里边,各有小家,又要再分,通常是抓阄定。一年一回。大强倒霉,连着三年都是野蜂窝成群的猎区,他很难隐蔽。一天天就琢磨着怎么捅蜂窝了。   黎峰垂眸想想,跟他提了个条件:“我要猎一头成年野猪。”   祭祀用的猪,要保存完整一点,尤其是头部。   深山里拖出来,风险太大。要是别的猎区有,他可以跟大强做个交易。   大强皱眉,“我知道哪里有,不远,来回一趟三五天的功夫,加上狩猎,半个月吧。”   这还行,黎峰给了准话:“后天吧,后天进山,早上去,晚上回,我看看你手上功夫。”   这事就谈定了。   大强哆哆嗦嗦跑回屋里,黎峰带着陆柳回家。   到家后,黎峰先给陆柳点灯笼,又把炕烧上,顺道烧热水洗漱泡脚。   陆柳则直奔狗窝,去看兔子。   他怕兔子吃太多冷萝卜不好,多放了米糠和干草。   之前天天伺候着,干的一顿、湿的一顿,间隔着来,两只兔子养得还不错,饭量嘛,一般般。   最近连着去县里,兔子都要自己吃饭,他看看碗里剩的东西,发现兔子更爱吃米糠和干草。上次也是。   陆柳记下来了。改天找姚夫郎问问,要是有多的米糠,可以给他喂兔子。   两只兔子都饱着,陆柳给它们添一碗水,堆些稻草到笼子周边防风。   黎峰收拾好东西,送骡子到畜棚,陆柳就陪他一起喂骡子。   “二黄不在家,还怪想它的,不知道它会不会想我们。”   黎峰说:“应该会想吧,它巴掌大的时候就是我在喂的。当爹又当娘。它敢不惦记我。”   陆柳听得直笑。   他没见过小狗崽,好奇问:“真的只有巴掌大吗?”   黎峰点头:“对,很小,我一只手就握住了,它趴我手上,一直舔我手腕,呜呜呜的,叫得跟哭一样。当时还有两只狗崽,不大亲我,我为着配对,留了二黄,又把大黄捉回来。”   这就几年前的事,说起来好像过去了很久,黎峰有些唏嘘。   “二黄都娶媳妇了。”   陆柳看他言语间有点感伤,尝试缓和气氛:“嗯……二黄现在这情况,像是入赘了。”   黎峰重重叹了口气:“哎!”   陆柳不知怎的,被他的忧伤逗笑了。   他知道不该笑,可还是笑了。憋都不憋住。   黎峰喊了他两声,不与他客气,把他抱回屋里,好好揉搓亲吻了一番。   陆柳被他亲得脸上一片潮红,等到泡脚的时候,热气一蒸,都要坐不住凳子,身子扭来扭去。   晚上没二话,吃了个鸡。   隔天清早,陆柳睡了会儿懒觉,迷迷糊糊睁眼时,黎峰又给他做好了饭。   今早吃烫饭。   这个简单,黎峰发扬一锅炖的精神,还很大方,肉跟菜都比陆柳给的多,一碗端过来,陆柳都心疼了。一边心疼一边干了一大碗。   吃完饭,夫夫俩先学习。   陆柳从包里拿出哥哥给他的认字小本本。   为着一次多认几个字,陆杨排序了,谢岩照着写,写的是大字,还装订成了小册子。   巴掌大的书,薄薄一本,最开始两页,都是两个字,第一页是陆柳的名字,第二页是黎峰的名字。   最后两页,依着陆柳的要求,谢岩给他临时加了「大小」二字,陆柳可以自己组词,认出大峰和小柳。   然后他还让哥夫写上了哥哥的名字。谢岩夹带私货,一张纸上四个字,上面是陆杨,下面是谢岩。   陆柳直接忽略谢岩二字。   名字后面是数字,一到十,各占一张纸。   往后就是铜板、银子、金子,这也各占一张纸。   再往后就是例子了,一文钱、一串铜板、一两银子、一两金子。这里有重复的字,为着好排序,也是各占一张纸。   这都好记,他念两次就熟悉了。所以又加了数字,一百、一千。   一百文钱等同一串钱,一千文钱等同一两银子。他会算,也记得清楚。   早上学习相当顺利!   他开始还说,这样写,会不会太浪费纸了。   谢岩说,这纸是一大张裁小的,本来就是一张纸写了很多字,他就放心了。   和小册子配套的,也有字卡。   陆柳最会认「大小」,别的都慢,他挨个比着来。   黎峰没有小本本学字,只有一摞散字卡。   字卡右侧划短横,做了顺序标记,一横是第一张,两横是第二张,以此类推。   他要是记混了、不确定,可以先整理字卡顺序,照着顺序背一遍。   黎峰记性好着,他们不识字的人,就是强记强背,忘了就要吃亏。温习两轮,他听陆柳嘀嘀咕咕的念字,里面有他俩的名字,心也热乎了,也要学名字。   陆柳就教他念大峰和小柳。   要问姓氏去了哪里,陆柳就戳他心窝窝:“嘿嘿,被我放心里了。”   黎峰手动戳他心窝窝:“是这儿吗?”   陆柳摁住他的手:“不能乱戳,要伤了我的心。”   早上就在愉快的学习里度过。午间,陆柳弄饭,黎峰拿好银子铜板和算盘,又抽空收拾收拾屋子,找出合适的木头。   他们这儿靠着山,木头多。简单的木匠活,黎峰会一些。比如说做个凳子、桌子。复杂的不会,比如说桶、盆。   桌子也要分难度,常见的小炕桌、方饭桌,他会做。像柜台一样,好长一条,他不会弄,怕塌了。   这些不会的木匠活,就要去找老木匠干。   挑好木材,也到时辰吃饭。   饭间,黎峰跟陆柳说了蜂窝价钱的事。   “你怎么不问我?”   陆柳本来想问的,记起来他这是做生意,做生意要挣钱的,就没问了。   黎峰顺嘴夸他聪明,然后跟他解释:“谢岩那朋友出手太阔气了,这个蜂窝,正常也就八钱银子左右,要是不景气,七钱多点儿也能卖。一两的价钱,本就溢价了,以后还有生意,不能一开始就叫高了。九钱也很多,留个一钱的利,我们一半,给你哥一半。大家一起挣钱。”   陆柳就是这样想的!   “我真聪明!”   这算开门红了。姚夫郎跟他玩得好,这个生意做成,寨子里就都知道他哥哥有好门路。真好。   陆柳还说了羊汤的事:“哥哥教我去膻味了,下回有羊肉,我割一点炖了试试看。”   黎峰听了就馋,“行,我看看大猛有没有猎到羊。”   陆柳眼巴巴的,他又说:“给你拿两斤送人。”   陆柳笑了,“你真是个好人。”   他说完,记起来乌平之说这句是拍马屁的话,换了一句夸:“大峰,你真是好男人。”   明明没区别,黎峰愣是听出了区别。   好人是别人,男人是自家人。   别人是没有关系的人,男人是一个窝里睡的人。   他高兴,饭都多吃了一碗。   两个人的碗筷好收拾,陆柳手脚麻利,餐盘端去灶屋,不一会儿就擦干手出来了。   黎峰赶好骡子车,把木材都装好了,顺路捎到木匠家,让人把桌子打出来。   陆柳捂着心口,真感觉到了火热。   等桌子打出来,货品摆进去,就有个铺子的样了!   他们出门,又经过姚夫郎家。   姚夫郎招呼他们:“吃饭了吗?”   陆柳笑眯眯的:“吃完啦,现在去新村分钱,我们买了很多米面回来,还有油和大酱之类的,你记得来找我!”   姚夫郎忍不住笑:“你怎么不跟你哥哥好好学学怎么叫卖?我怎么记得找你?价钱呢?你卖东西不说价啊?”   陆柳呆住。   对,价钱是什么?   他都没顾上回话,车子稳速前进,盘旋着绕几个弯儿,就看不见后面的姚夫郎了。   他问黎峰:“大峰,我们怎么定价啊?”   黎峰说:“县里怎么卖,我们就怎么卖。”   他们拿货价低,就足够挣钱了。寨子里做生意,不好抬价。   到底是山里人,手里攒点银子不容易。比方说米,一斤米就算贵出半文钱,十斤就是五文钱。   五文钱听起来不多,可米每天都在消耗,一家子算算账,觉着去县里还能搭着散卖点山货,就直接去县里了。除非实在忙,走不开,少买一点应应急。   之前寨子里有人做货郎生意,没有门路,也不敢大量进货,挣的就是跑腿费了。   和县里一个价钱,陆柳就知道怎么说了。   到寨子中部,黎峰转道去木匠家,跟人说了要求,也为铺子做宣传。   “我家要开个小铺子卖些米面油盐之类的东西,都跟县里一个价,往后叔叔婶子要买货,可以到我那儿。我也收干货,搭着卖点本地酒。平常我夫郎都在家,随时可以去。”   陆柳跟他站一块儿,木匠家的媳妇夫郎都打趣他:“县里人是不是都爱做生意啊?我们早几天就听说了,没想到你们风风火火的,这都办起来了?”   陆柳笑起来显傻气,瞧着真诚。   “我也没别的本事贴补家里,搭着卖卖东西。”   他突然灵光一闪,说了句伶俐话:“你们方便了,我也能挣几个铜板,大家都好了!”   他看哥哥说话,都说客人怎么怎么好,没说为着自家的这个那个。   还太生疏,就憋出一句。   一句也够用了,院里人都是笑:“跟县里一个价,那真是方便了。盐呢?盐也一个价吗?”   盐要盐引,一般人做不了这个生意。   从县里原价拿回来,再原价卖出去,图啥?   陆柳有点紧张,看向黎峰,黎峰点点头,他就跟人说:“也跟县里一个价,这不是大家方便吗?哪家哪户吃饭不要盐?我们铺子开起来,不会少了盐。”   日常生活能满足,寨子里的生意就搂过来大半了。   有的货不挣钱,有的货挣钱少。这都不是主要的,聚人才聚财。   陆柳还没学成语,不知道集腋成裘。但他知道碎布头攒多了,也能做衣裳。   黎峰跟木匠细说的时候,他跟院里人聊天,说起这个营生挣钱少、回本慢,他都笑眯眯的,说还能收山货,让大家伙照顾照顾生意。   他在笑,旁人就觉着他心里有底,对以后有盼头,原来对他们这间铺子不看好,这一番聊天过后,许多人都说:“县里来的,心里有主意,不挣钱的事哪会做?他要是真有门路,我就把山货卖给他。”   各家都是零散的几十斤、上百斤货,陆柳收货的价钱已经定下了。和县里一样,部分山货还比县里价高一点。大家省得来回跑。   等黎峰跟木匠定下桌子的尺寸和样式,交个订金,夫夫俩就往新村去。   新村里,参与打年糕的还是那些人,午饭后相继到陈桂枝这边坐等分钱。   今年打的年糕比往年多,大家坐一处,对即将到手的银子期盼着,纷纷说着要拿银子买什么、做什么。   三苗带着他夫郎苗小禾一块儿过来的,顺哥儿问苗小禾:“小禾哥,你们拿了银子要做什么?”   苗小禾要攒起来。他们才成亲,三苗待他好,还带他出去吃了羊汤,那东西贵。他再不想花钱了。   顺哥儿觉得没意思,又去找别人聊天。   聊着聊着,他亲大哥大嫂带着银子来了。   堂屋里已经放好了座椅,陈桂枝还拿了一坛酒出来。   顺哥儿见缝,钻到陆柳旁边,挽着陆柳的胳膊问:“大嫂,你拿了银子要做什么?”   陆柳要做的事情可多了。只是家中开销大,又压了一批货物,他没法大手大脚。也说要攒起来。   顺哥儿皱眉:“做个梦啊,你想一想,非要你花钱呢?”   还能非要花钱?   非要花钱,陆柳花钱的地方真的非常多。   他想帮帮哥哥,也想接济接济家里,还想拿出大把的银子给黎峰看,好让他不要急着进山。   黎峰明天就要上山,只去一天。   过阵子要猎野猪,要去半个月。   陆柳想着,眼圈有些红。   他说:“非要花钱的话,就把银子给你大哥,让他去铁匠铺,修修他的矛和刀,也多做点好箭头。”   顺哥儿玩心重,孩子一样,就想着有钱买点好东西,把银钱具象化,他看见东西,就会高兴、满足。   陆柳一句话落他心上,让他心事沉沉的,过了会儿,他说:“那我也要攒钱。”   他出工压年糕了,娘说他从今年开始,可以自己攒点私房钱了。他也攒着给大哥换好刀好矛好箭。   黎峰就在他俩旁边,连着听两句,他心里酸涩感动,一人招呼了一巴掌。   他手掌大,落人后脑勺能把后脑包住,说是招呼巴掌,跟大面积摸摸头没区别。   “你俩说什么呢?我还能从你俩嘴里抠银子花?想点别的,小哥儿小夫郎,想想胭脂头绳什么的。”   黎峰说起胭脂,往三苗那边看了眼。   三苗冲他点头。   胭脂买了。   黎峰答应陆柳要给他买胭脂的,一直没空,得了空又不懂,陆柳也不懂。   他就委托三苗,让苗小禾帮着买。等下去取货,顺道把胭脂拿了。   他俩到了,就可以分钱了。   大家伙都往屋里走。   上次分钱各家就来一个人,这回,有媳妇夫郎的,都把媳妇夫郎捎带上了。桌边围了一圈,特别热闹。   还是老童生做见证,陈桂枝看人齐了,让顺哥儿把大门关上。   黎峰把银子铜板都倒出来,他故意的,银子少,铜板多,高高堆出一座小山,看得大家眼里都闪着金灿灿的光。   拿了银子分了帐,今年正式收工了。   陈桂枝开了酒,各人只得小半碗。   大家举碗同庆,一饮而尽。   “收工大吉!”   陆柳跟着喊:“收工大吉!”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56章 除夕(捉虫)   年前别无它事,陆杨和谢岩择日请乌平之吃饭,好好谢他。   他俩去乌家大院下帖子,带了些肉包子,又拿一盒糕点。   乌平之还没娶亲,单独住个小院子,看他俩来了,就在小院摆酒,省得往外跑了。   商户家的院子,各处低调质朴,瞧着大,却没有高门大户的样子,门房都矮一头。谢岩进门要略略躬身。   屋里烧了炕和炭盆,掀开靛青绣花棉门帘,就到了里间堂屋。   中堂挂着字画,下方有香案,点着香炉,没请神佛。   稍侧一点的位置,放着一张小圆桌,配了圆凳,能坐四个人。   院里伺候的人只有三个,一个门童,一个传话的小厮,一个看门洒扫的。一声吩咐下去,传话小厮就往外去,不一会儿,酒菜就上桌了。   “你们来得巧,我正准备去找你们,上回匆忙,没有备礼,你们来都来了,待会儿别空手,一起捎带回去。”乌平之笑呵呵说。   陆杨听着,知道这位乌少爷也是伶俐人,与他推辞数句,两人说辞差不多。   “都是自家东西,不值几个钱。”   乌平之的自家东西,是给他们各拿了两身棉衣、靴帽。   家里开着布庄、养着裁缝,这对他来说真不值几个钱。   谢岩以夫郎为主,陆杨不松口,他就不要。   陆杨也不知该不该要,他觉着乌平之好过头了。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们家这个样子,没什么值得惦记的。还真是好朋友、好兄弟啊?   他说:“这多不好意思?说是我们请你吃饭,上门一趟,连吃带拿的,我都脸红。”   乌平之给他俩倒酒,还配了茶水,两种水都满上,随他们喝哪种。   “你不知道,我跟谢岩是老交情了,认识得有十年了,他一直这德行,我都是热脸贴冷屁ꔷ股。你还别说,人嘛,就好这一口,上赶着的不要。这叫缘分。”   陆杨来了兴趣:“那你俩怎么聊到一块儿的?”   谢岩抢答:“他喜欢读书。”   乌平之都笑了:“弟夫,我们聊我们的。”   谢岩不高兴:“你跟我夫郎聊什么?”   乌平之拿捏他:“你不是说下次见面就要跟你夫郎聊吗?是这回吧?”   谢岩认了。   陆杨举杯喝茶,虚敬乌平之:“我们聊。”   他俩是聪明人,前情往事不提。   什么这样好的关系,以前却不帮谢岩脱离苦海,都是虚的。这话陆杨不可能说。   以他的经历来讲,罗家兄弟待他再好,也没法子把他从陈老爹手里捞出来。还得陈老爹自己放人。   陆杨嫁出来,才海阔天空了。   谢岩也一样,旁人千帮万帮,也要他自己肯立起来。   乌平之说:“进县学之前,我们都是在私塾读书,那会儿谢岩他爹还是教书先生,打我的板子比我爹骂我的话都多。我爹急得上火,跑私塾都跑了不知多少遍,见了人,又屁话不敢说,只骂我。”   “我一天天的,不是挨骂就是挨打,就看谢岩不顺眼。他学问好,爱看书,还有个爹当夫子,私塾的小书生都不跟他玩,我去找他,说是捉弄他一下,但你瞧他这样,没劲。”   “后来我发现他什么文章都看,那么些个稀烂玩意儿都捡回去当个宝,他还装订起来了。我那时小,没别的想法,就觉着我可以多写点烂文章,膈应他,把他带歪。没想到他是个傻的,他看我写文章好勤快。但写得好烂,心疼我读书辛苦,常常来找我,教我怎么写。”   这些东西陆杨爱听,谢岩自己说起来没劲,听别人说才有趣。   陆杨给他满上:“再说说。”   再往后也没什么有趣的东西了,乌平之说:“你家夫君这性子,一辈子能有几件趣事?这还是在我身上找的乐子。”   乌平之把酒喝了,又道:“那讲个丢人的吧。他刚开始来教我,我别扭,不听。我想装一装,我凭什么听他的?我不听,我写得烂,那就是我不想学。等我想学的时候,努力了一把,谢岩说我那文章跟从前写得一样烂。我是想着装傻的,结果是真傻。”   陆杨笑坏了。   谢岩给他拍背顺气,说乌平之不好。   “你不要逗他笑,他笑厉害了肚子疼。”   乌平之:“我给你当笑话也错了?”   这些都是垫话,乌平之说:“我们商户家,钱是小事,生意上,我照顾你们。来年一起上学读书,谢岩照顾我。”   他考出功名,对他们家来说,是千金不换的大喜事。   话说得敞亮,陆杨再没疑虑,拿起旁边的酒,敬他:“我家阿岩就拜托你了。”   这事聊完,说说编写书册的事。   谢岩有想法,他跟乌平之讲完,乌平之皱眉想了好久。   他是生意人,又是秀才,懂生意,也懂科举的门路。   走上科举这条路的读书人,大多功利、心急。他们要个速成之法。那就给他们。他把谢岩的主意进一步完善。   “你不要一次写完,一次写完,你们要穷很久。好东西慢慢来,你第一本书,做个提纲。以前先生们教过的,科举总体有哪些类型的题?把这个列出来。列完后,你以某一题型摘录例题,随便是谁的文章,写上夹批,再做总体分析。最后留几个题目,让买书的人照着例题写作文去。作文最好有参考。你下本书就拿这几个题目的文章写夹批、做分析。接着才讲一个题型。重复第一本的过程。读书人年年有,你的银子年年挣。”   他笑起来很不像书生,奸商本质毕露:“你这样弄,没几个人能抢你生意。别人加印挣钱,不妨碍你出下一本书。满县城的书斋都要求着跟你合作。你可不能再上当了。”   他看陆杨一眼,笑道:“把你夫郎带上,谈价讲条件,不能含糊。”   陆杨表示学到了。   大商人跟市井小民果然不同,他以后也要当大商人。   谢岩看陆杨点头,也点头说好。   这样慢慢写,一次只写一个题型,他年前就能完工,正月里就能送去刻印,二月正好售卖。   乌平之又跟陆杨提了一次空手套白狼的事。   陆杨听得懂,笑道:“这不是没有门路吗?”   他能懂,乌平之又不细说了。   “行,你们先做小册子,一件件来。”   谢岩今天被陆杨教过,临走前,问乌平之:“伯父在家吗?我来几次了,去拜访一下。”   乌平之挑眉,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他稍作思考,先问他:“我爹要是问你家中事务、学业,你怎么说?”   谢岩会如实说。   乌平之就问他们家中事务解决了没有。   没有解决。   还在休学。   乌平之说:“那正月里再来拜年吧。”   他知道谢岩性子,话说得直,到陆杨这里,就有一句解释:“我爹这两年身子不大好,他才从府城回来,不宜忧心。他也记挂着谢岩,早前打点过衙门,他撤了状纸,我爹气得不轻。这会儿不方便见。”   陆杨明白,不强求,和谢岩再跟他道谢,乌平之只说他客气,送他们到大门外,准备的衣帽靴子都拿上了。   谢岩还问乌平之:“你不说亲吗?成亲挺好的。”   乌平之野心大:“好饭不怕晚。考上举人再说。”   谢岩自有道理:“晚了就被别人吃了。”   乌平之懒得理他,对陆杨却有嘱托:“他这性子,家里劳你操心,苦了你。正月里,等他写完稿子,刻印的银子我出,你俩把日子过顺,我也放下一件心事。”   这哪能要?陆杨说什么都不答应。   “多的不说,你们这样好的交情,我说多了不要,显得我没有道理。但这日子嘛,我们都走到这份上了,你帮扶一把,把我们扶上了道,这就够了。路总要自己走一遭,谢岩愿意尝试,我们都松松手。”   乌平之沉默半晌,突地笑道:“上次见你,你很稚嫩怕生,谢岩说你厉害,我不当回事。今次不同,能娶你当夫郎,难怪他催着我早日成亲。”   门前寒暄数句,陆杨跟谢岩就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铺子里。   他们今天没赶马车,县里路窄,马车实在大,他们改天配个小的板车,才好在路上行走。   拜访结束,年尾这几天,就是普通的忙碌。   越到年节,包子越不好卖。各家都买了肉和面粉,可以做顿好吃的,犯不着出来花这个银子。   但这个时节的馒头和花卷好卖,没有肉和各种调料在里头抬价,馒头花卷和自家做的价钱大差不离。有人是拿这些当主食,过年会多储备一些。   这两天,傻柱都在后面帮忙揉面,张铁都到县里帮忙,陆林可劲儿蒸馒头和花卷。陆杨则在前门后院来回走动。   谢岩忙着写写画画,书好写,那些东西都在他脑子里,写完仔细梳理一番,就有了定式。   文章要细想,他一时没有主意,趁着商铺还没关门,他跑了一趟俗话书斋,找王掌柜借书看,看的都是程文闱墨。找了几篇切题的文章,多看几遍,心中有数,就急忙忙告辞,回来默写,再拿朱笔写夹批。   第一本书写完用了五天,他还想画门神,给他急的,叫他吃饭他还舍不得放下笔。   隔壁丁老板过来串门,跟陆杨说:“好几天没见你家秀才相公了,他不跟你一起看店了?”   陆杨得意着呢!   他领着丁老板去看谢岩的大作。   门神画像有两幅,谢岩都以起草结束,上色麻烦,要等,要晾。   他不跟乌平之客气,要了些颜料来。今年画彩色门神。   丁老板一看,立即喜欢上了。   “陆老板,嗯,陆夫郎,我们这交情,你给个价,这门神我一看就喜欢,你割爱,让给我?”   陆杨笑呵呵,不让!   “丁老板,来年赶早,你要门神,我一准给您备好,今年实在没辙,我俩今年成亲的,家外小鬼多,就指着门神驱邪镇鬼,来年得个好兆头!”   这也是谢岩提笔作画的动机,陆杨可不能为着银子,把谢岩的一片心意给卖了。   丁老板连道可惜:“会写字的书生多,会画画的少,画得好的,更是少。来年一定,说好了,可别忘了!”   他不提要买门神画像了,可怎么着都舍不得走,围着桌子看好久,越看越觉得眼熟,仔细一瞧,惊呼道:“陆老板,这门神是比着你的模样画的啊?”   陆杨:?   “啊?”   他过来看,打眼一瞧,其实不像。   门神的身材体型都更加魁梧壮实,脸型方阔,浓眉大眼,跟陆杨没一点像。   可眉眼间那股劲儿,熟悉的人,一看就认出来了。   谢岩还怪得意的。   他又认得什么门神,不知威武为何物,照着夫郎的样子来,准没错。   陆杨不大高兴:“我在你心里很凶吗?”   谢岩说:“很威武!”   陆杨就笑了。   他俩说笑起来,把丁老板晾一边忘了问。   丁老板看他俩年轻恩爱,摇摇头走了。   过了小年,罗大勇跟罗二武两兄弟来了一趟铺子里。也看了这门神。   他俩现在对谢岩看顺眼了,“我们听说有钱人家的老爷,请画师画一副像,都是几两银子的开价。你俩以后饿不着了。”   只可惜,没那么多有钱老爷天天画画像。   他们过来有事说,人已经找好了,事也谈定了,只等陆杨说个日子,就能把人叫到上溪村,把谢四财家砸了。   陆杨挑了个好日子:“除夕夜。”   流ꔷ氓混混没钱不过年,拿了钱,才叫好年。   他只要田契,余下财物,全看他们本事。   罗家兄弟记下,互相道个早年,今天一别,来年再见。   除夕这天,他们铺子没开门。   一清早的,家中就烧水洗澡洗头发。   陆杨现在喜欢小房间了,小房间暖和,炕烧着,再放个炭盆,那热气直冲脑门,他能热出汗!   他跟谢岩前阵子没空,祭拜用的元宝纸钱都是赵佩兰一个人叠的,晾着头发,夫夫俩也叠元宝,多多少少的算个心意。   晾干头发,日头已过中午。   中午他们随便应付一顿,下午收拾年夜饭。   谢岩打下手,陆杨收拾荤菜,料理好了一只鸡,交给赵佩兰拿到炉子上炖着。   年夜饭丰盛,鱼肉都有,四荤一素一汤,总共六个菜。来年六六大顺。   备了酒,高价买的状元红。四十五文钱一斤,丁老板给他们两斤,算八十文钱。   这头准备利落,饭菜都在锅里蒸着保温。   他们洗洗手,把裹在外头穿了好久的棉衣换下,穿上乌平之给的新棉衣。   棉衣料子不张扬,靛青的素布,用料厚实,上身就感到暖和。   靴子也是布面,塞了棉花。都是新棉,刚把脚踩进去,会感觉紧实、挤脚。新鞋都要多穿两天才好。   陆杨好久没穿过新衣新鞋了,落地踩两脚,跟谢岩说:“也是沾了你的光,我新年穿上新衣了。”   谢岩迟钝地感到心疼。他之前竟然会笑,怎么笑得出来?这并不是值得得意的事。   他说:“以后我给你买衣裳鞋子穿,不要他送。”   陆杨信他。   他家状元郎是个宝贝,有一身本事,只等着施展。   一家三口换好新衣新鞋,出来一起摆香案。   这年头的祭品很简单,照着人吃的东西来,先让亲人的魂儿吃饱,他们再吃。   赵佩兰熬好了浆糊,问他们:“什么时候贴门神和对联?”   陆杨说:“拿了田契再贴。”   赵佩兰听见这话,心潮彭拜起来,还是怕,却有更多的激动与兴奋上涌,她现在就感到痛快,眼睛一眨,就有大颗的泪珠滴落。   她擦擦眼睛,自顾给谢岩爹上香,嘀嘀咕咕说着什么,陆杨跟谢岩都听不清,也没空听了。拿田契的人来了。   外头来了八个人,这些人高矮胖瘦都有,甚至有男有女有夫郎。   共同点是,他们都吊儿郎当,站没站相,神色里就透着凶狠与流气。   陆杨带谢岩出来,关上了大门。   “来啦?罗大哥跟你们说好了吗?”   官差给他们找的活,他们没敢造次,见了陆杨,歪歪扭扭的恭敬着。   “罗爷都交代好了,小的们今天听您的,您只管使唤!”   到了除夕下午,各家都不串门了。   尤其是贴上了对联的人家,不能进客,要到大年初一才来拜年。   陆杨牵着谢岩,领着八个流子,在村道上大摇大摆的经过。   村里人不敢多张望,在院子里的人都急忙忙躲回屋里。   他们看了谢家的热闹,这阵子早上晚上的看,看他们能不能把日子过起来,又要怎样对付那几个嘴硬的泼皮无赖。   等到今天,他们看见了。   陆杨没耐心了,来硬的了。   傻柱家的人多,从外头跑回家,消息一说,傻柱吓得往地窖里躲。   三贵同样,怕地窖里不好藏人,还急忙忙躲到了陆林家的地窖里。因他们两家的父辈是兄弟。   陆林都急眼了!   只有孙二喜,胆大过人,家里人拦不住,他悄悄尾随,跟着这帮来势汹汹的人,到了谢四财家。   谢四财村里小民一个,他自己就是撒泼的主,别人怕陆杨,他不怕。   他把家里人都叫出来了,一群人站着,声势很足。   “你们这是怎么着?没有除夕给人拜年的吧?”他直接看陆杨,知道谢岩家是陆杨做主。   陆杨开门见山,不与他啰嗦。   “村里最近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吗?他们都说我家不欠债,既然不欠债,你拿走的东西,是不是该还回来啊?”   谢四财自是不认:“他们说不欠,不关我家的事。我拿的都是我应得的。”   行。   陆杨说:“道上有句话,文的不行,就上武的。通俗来说,是软的不吃吃硬的,也叫敬酒不吃吃罚酒。还说不见棺材不掉泪。您听懂了哪一句?”   跟来的八个人在县里都是叫得上名号的混子,在赌坊、青ꔷ楼都干私活的主。陆杨话到这里,他们就亮家伙了。   来之前说好了,不要人命。各人手上大棒子粗如手臂,站边上的人,先把院子里的几口水缸砸了。   谢四财看他们这个凶相,心中打鼓,决定服个软,卖个惨。   他刚开口,一个字还没说,陆杨就提声再问:“我问你,听懂了哪一句?”   谢四财不答,嚷一嗓子叫屈,站外头给他撑腰的家人先哭上了。   说他们家不容易,说他们以前对谢岩爹的照拂、对谢家母子的照拂,哭得跟真的一样,嚷嚷着要报官。   陆杨眼神冰冷:“那就是选武的。把他家砸了。”   他带来的人就八个,这八个都是练家子,平时都是打架斗狠的混日子,打上门来,把农家子弟逼急了,也不跟人拼力气,冷刀子没有,冷棒子大把。   村里人怕事,也怕伤痛。伤筋动骨,误工费钱,还可能治不好,留病根。   有个人想冲过来打陆杨,陆杨才不客气,也捡个木棍打人。   他憋了一肚子的气,正愁没处发泄。   惹到他,算这伙人撞上了活阎王。   除夕的喜日子,谢四财家哀嚎一片。   村长张大石不敢出来拉架,附近住着的谢家两兄弟也不敢。   只有一个孙二喜,远远看着,两腿发抖。   家小,不经砸。   寻常百姓家,藏钱财的地方就那么几处。   流子们连房梁都上了,能掏的角落疙瘩都掏了。   他们准备充分,早到牙行立了字据,田契过牙行,不经谢岩的手,谢四财摁手印,田产过户。   手印是用谢四财的血印的,手上划一道口子,把他吓出屎尿。   字据,也就是田契送到陆杨手里的时候,上头还热乎着,有未干的血迹往下淌,看着很可怖。   他说:“再印一份干净点的。”   那流子又从怀里掏出一份田契,让谢四财摁手印。   这一份干净点,血没那么多。   陆杨交给谢岩。   谢岩头一次见这阵仗,比家里婚闹时还大的阵仗。   他看得脑壳嗡嗡的,一时没别的反应。看见田契,才缓缓找回情绪,眼里瞬时蓄满热泪,喊一声「杨哥儿」,就泣不成声。   陆杨给他擦擦泪珠:“憋着,不许哭。还有别家要去呢。”   谢岩自己又擦擦眼泪,擦不干净。   有了泪水,他眼底像一星在水,闪着细碎的光。又亮又招人疼。   陆杨不与他计较了,带他走下一家。   谢四财家的惨状在前,另两个叔伯没有不怕的。   田产还了,银子还了。   倒赔钱给流子当酬金。   陆杨不能一文不出,事情办完,他舍了银子。   “大过年的,辛苦哥哥姐姐们跑一趟,我们村子路远,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这银子你们拿着买酒喝!”   这些人笑嘻嘻的,一句赶一句的说过年好,说着吉利话。   他们事情办到底,今晚不回县里,就这三家住着。三家的年夜饭,就是他们今晚的酒菜了。   这一看就是额外提的要求。   陆杨猜着是罗大勇的意思,怕他们走了,村民刁难报复。   他心里记着恩情,跟谢岩转身回家。   到家祭拜父亲。   赵佩兰看他们全须全尾的回来,一时乏力,差点跌坐在地。   陆杨扶了一把,跟她站在香案侧面。   谢岩放上田契,点上香,对着牌位说:“爹,田产拿回来了,是我夫郎陆杨拿的,他很厉害,对我跟娘也很好,您放心,我们要搬去县里了,我也会继续读书。”   赵佩兰听到陆杨的名字,眼神微动,没说什么。   陆杨看向牌位,认出公爹的名字。   谢二农,字阳生。   等着上香完毕,他们把饭菜端上桌,倒酒再拜一回。   赵佩兰拿来铜盆,他们一起烧纸钱元宝。絮絮叨叨说着家中琐事,好让人安心长眠。   等到祭拜结束,饭菜要换个摆放方式,他们直接端到灶屋,热一热,重新上桌。   陆杨问谢岩:“过了今年,你就十九岁了,要取表字吗?”   谢岩爹给他取过,叫他浊之。   “我爹说太干净了不好。”   他之前没懂,一直没用这个名字。现在有点懂了。   他问陆杨:“你知道我名字的来历吗?”   陆杨不知道。   谢岩笑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山石为岩。”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57章 胭脂(捉)   分账结束,陆柳和黎峰在新村留饭到夜里。   他白天和顺哥儿一起去三苗家找苗小禾玩,到后院看狗。   二黄见了陆柳跟见了亲爹一样,也有了花妞扑人的架势,猛冲过来,把陆柳唬了一跳。   三两在窝前「汪」了声,二黄就不敢扑了,起跳只扑出两步远,余下的路都是摇着大尾巴嗒嗒走来,围着陆柳蹭来蹭去。   它知道陆柳喜欢它的大尾巴,蹭着陆柳的时候,尾巴一直高高扬起,陆柳都不用伸手,双臂垂在身侧,指尖都能碰到二黄的尾巴。   苗小禾笑不停:“这傻狗,它当它是入赘的狗子,瞧见娘家人,赶紧诉苦是吧?”   陆柳尴尬。   咋办呢,在更乖的三两面前,二黄也成傻狗了。   他也想二黄,蹲身抱它,把它舔得柔顺的毛发一顿乱撸,都给摸乱了,又从小荷包里拿出一把木梳子,给它梳毛。   二黄立即躺下了,它喜欢陆柳给它梳肚皮的毛。   苗小禾还没给狗子梳过毛,见状也回屋去,拿了把梳子出来,叫三两过来:“我给你梳毛。”   三两不动。   这只狗乖是乖,但只听三苗的话。   自小驯得好,苗小禾给它端来的认爹饭,还要经三苗的手,它才吃。   叫两声,三两才会动。   嗅闻一番,见苗小禾不是喂吃的,就蹲他面前趴下了。   三苗的两个哥哥也是猎户,自家猎区活动,也养了猎犬。   顺哥儿闲着手痒,到前院问过两个嫂子,也找了狗子梳毛。   梳出来的狗毛他们都留着,这些攒攒,可以纺线用。   有的人家懒得纺线,也会直接扔掉。   苗小禾有话想跟陆柳说,看顺哥儿在,又不好意思说。   顺哥儿看他俩这样,就学着大人说话:“去去去,你个小孩子一边去。”   陆柳跟苗小禾都被他逗笑了,陆柳说:“你好有经验,是不是经常被赶?”   顺哥儿点头:“其实你们没必要赶我走,你们看看咱们这个寨子,到处都是说荤话的人,我什么不懂啊?我全都知道!”   陆柳有点羡慕。   他以前可什么都不知道,伺候男人的事都没听明白。   苗小禾可不听糊弄,问他:“你知道怀崽生崽的事吗?”   顺哥儿大致知道,不就一个窝里睡觉?   二黄跟三两就是这样,一个窝里住一住,就会怀上狗崽了。   人也一样,成亲以后,住到一个窝里,多睡睡,也就怀崽了。   问怎么怀的,那他不知道。   村里有时候能看见狗子在外头配上,他这种没成亲的小哥儿都要被人赶走。   有一回,有两条狗在他家大门外配,他娘看见好生气,追到两户人家里骂。骂人不要脸,放狗子出来教坏孩子。人家也没法还嘴。因为母犬怀崽的日子都要商量,这样乱来,要赔礼。   苗小禾就笑他。   陆柳不想笑的,苗小禾冲他挤眉弄眼,他好像意会了什么,也跟着笑了。   顺哥儿明明什么都不懂,愣是被他们笑得脸红了,毛都梳不下去了,哼声跺脚走了。   “我不跟你们大人玩!”   他走了,苗小禾就问陆柳画册的事。   “我们再换两本看看?”   陆柳答应了。   他那里还有。   苗小禾问他:“你喜欢哪本?”   陆柳不好意思说,这要怎么说?   他脸红,苗小禾就也不好意思问了,显得自己脸皮特厚一样。   他俩东拉西扯聊一段,苗小禾跟他说了胭脂的事。   “你家大峰找了三苗,让我们帮忙买的,我其实也没用过几次胭脂,不过你皮白,怎么抹都好看。”   陆柳惊喜:“大峰让你们给我买了胭脂?”   苗小禾应是:“对啊,他没告诉你?那我不是坏菜了,他等下来拿,再送给你,你不就一点都不惊喜了?”   陆柳想了想,觉着黎峰送给他的时候,他还能再惊喜一下。   高兴的事情,怎么可能笑一次就不笑了?他提前知道了,现在就开始期待,等拿到胭脂,要高兴坏了!   此时的黎峰,在家里跟陈桂枝说事情。   黎峰坚决不同意她带着顺哥儿开火做饭,年底分家了,正月里,就过去跟他一块儿住。   年底还有几天,他会跟陆柳一起把家里收拾出来,住人没问题。   陈桂枝也有考虑,跟黎峰说:“那这宅子怎么办?才盖了几年,你就不要了?”   黎峰没瞒话:“二田要是正经跟我分家,念着他小我几岁,也没个手艺在身上,房子我能让给他。他计较我手里的银子怎么花,憋着坏从你和顺哥儿嘴里抠粮食,烂到根上了,我就非得治治他。以后我就是他的地主了,年年秋收,我要来讨债。他就慢慢还吧。忍不了,就去他老丈人家入赘,我不拦着。”   二田成亲也有两年了,从前悄摸摸的,还知道躲着陈桂枝。   一家过日子,算不了那么清楚,小两口连个孩子都没有,跟他们说要攒钱,他们也不听,只想掏家里老底,觉着那点东西不算什么。   一点不算什么,两点不算什么,还能成天掏家底啊?老鼠打洞都有个头,何况他们家的底。   他们家也没什么底蕴,还有两个孩子没说亲,陈桂枝发了一回脾气。银子也不捏手里了,都交给黎峰自己攒着。   村里都是冬季说亲多,黎峰想再攒个酒席钱,陈桂枝就把日子延后。她没银子了,吃喝管够。那两口子就惦记着吃喝。   从前还知道留些口粮过日子,陈桂枝骂几句算了,在黎峰面前会帮着掩盖一二,让他们兄弟和睦点。   哪知道黎峰才成亲没几天,这头就把肉蛋全拿走了。   哎。   陈桂枝做娘的,狠不下心,总想再拉一拉。   她想着,就在新村单独搭灶,早晚见面的,也能说说二田。   这里离山远一点,晒干货也方便。两头都顾得上。   实话伤人。黎峰说:“娘,儿子敬着您,您才管得住。”   成天住一个屋檐下,要是能管住二田,到不了分家的地步。   陈桂枝没吱声。   黎峰又说:“他是我亲弟弟,我能不在乎他?先把家分了,让他俩自己奔嚼头去,知道挣钱辛苦了,自会省着花,能学会顾着家里。自家有余的,他爱做什么做什么,谁管他?”   “我说让他去入赘,也不是气话。王冬梅为什么能拿捏住二田?还不是老王家都捧着二田说话?让他去老王家待一阵,看看是亲娘好还是他老丈人好。汉子不怕吃苦。老王家就是普通庄稼汉,也不能吃了他。您要舍得。”   说完硬话说软话,黎峰讲他的难处。   “山下条件您也知道,冬天还好,没什么东西下山,天气暖和以后,虫蛇都多,我夫郎一个人应付不来。”   “这又要开小铺子卖货,他上个茅房都没人轮换。还要收山货,两头来人,这要怎么弄?把顺哥儿叫去跟他作伴,留您一个人在新村对着那两口子,被气着了都没人说说话,我怎么放心?”   道理说明白了,陈桂枝就愿意听。   她试探过陆柳的态度,再问一次黎峰,就点了头。   “行。”   房子可以收租,田地怎么办?   二田两口子种不了这么多地,两口子最多种十亩地,再多累死也侍弄不完。   余下的还有六亩地。良田不愁卖,卖出去还是那个价,亏不了。卖地的话,陈桂枝又舍不得。   他们寨子里分的地并不多,余下都是找衙门置办的。   转卖容易,以后再买,可能又是一个价。   这些年,攒家底不容易,换点良田更不容易。   黎峰想过:“顺哥儿的算我头上,就我跟二田分。十六亩地,他八亩,我八亩。我明天要去找王猛,到时问问他家要不要种田。他家就出王猛一个猎户,余下都是庄稼汉,置办的田少,这头能匀出去。我留个余地,先让他们种两年。两年之内,我们家说什么都不能去讨要。两年之后,我们家如果不种,就照市价卖给他们家,或者转卖别家。”   两年时间,足够二田两口子吃苦了。   至于他们每年要交的税、要留的粮食,也好说,就用这房子的租子抵,也让王猛家交一点租子。   缓个两年再卖,陈桂枝心里也好受了。   但她说:“你手里一点地不留,真不打算种地养家了?”   黎峰没打算。   这些年也种过地,种出什么名堂没有?   要家大、人多、田多的人家,才能地里刨食。   没分家之前,他们家种地就很难,累死累活,一年到头挣个三五两银子。能攒个二两都算有本事。   黎峰也有计划的,他是家里顶梁柱,不能折在山上。   山货的生意做起来,他会再寻摸个营生试试看。   他是闲不住,一身力气要找地方使,没有要上山的执念。有个挣钱的活干,他也能安分在家过日子。   陈桂枝问他:“什么营生?”   黎峰还没想好:“到时再看。”   陈桂枝提醒他:“你别被县里生意迷了眼,杨哥儿他有县里哥哥做生意,你就心热了?我们大字都不识一个。到县里卖东西,不被人骗都是好的。”   黎峰本来要走,一听到陆杨,又坐下了。   陈桂枝看他半天没说话,问:“你不服气啊?”   黎峰服气,他问:“娘,你有没有觉得我夫郎跟陆杨不大一样?”   陈桂枝听不懂:“你夫郎不就是陆杨?陆杨跟陆杨还能不一样?”   黎峰试着让她自己说出不一样:“你说,有没有可能,我娶的不是陆杨?你看他这性子,差太远了。”   陈桂枝点头:“有可能,你发大梦了。”   黎峰:“……”   他再次努力:“娘,要是我娶的人不是陆杨怎么办?”   陈桂枝听明白了,她家的天,果然塌了。   “那你娶的是谁?”   她很淡定,倒让黎峰不大自在。   陈桂枝沉思联想。   县里的小哥儿才会做生意,比如说她家大峰的夫郎的县里哥哥。   反正她家现在这个小夫郎是不会做生意的,那县里的是陆杨?   她问:“陆杨的弟弟?”   黎峰:……   他娘好聪明。   他撂挑子说了:“对,他是陆杨的弟弟陆柳。”   陈桂枝好久没说话,脸色连变,怒气几生,又都压住。   黎峰早都知道了,还买猪肚来哄她。   她也早说了,要黎峰能过得好,别的她不会深究。   说是不会深究,想想这个事,她心里还是憋屈得慌。   黎峰跟她说了始末。   陈桂枝念着他顾家辛苦,忙活好久,就要她满意,她就满意了。   母子俩有好久没言语,黎峰拖着凳子坐近了些。   “娘,你别生闷气,这事是我对不住你。”   陈桂枝没看他:“没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你也不喜欢陆杨。”   她早跟黎峰说过陆杨的好处。为人伶俐,手脚麻利,在县里长大,有见识。看着泼辣,又肯听长辈的话,里里外外一手抓。   跟他过日子,磨擦肯定有。好好讲道理,多磨合一阵,互相让一步,什么都好了。   黎峰不要,换个亲,还换到他心上了。   黎峰能接受,她一时接受不了。   她跟黎峰说:“你俩今天回了,就等年夜饭再来吧,今年年饭老样子,除夕再办。”   黎峰应下,又说了一次:“我们这几天就把屋子收拾出来,正月里,你跟顺哥儿过来住。”   陈桂枝只是点头。   他俩夜里留饭,陆柳差不多到时辰就回来了,给二黄梳出两把毛发,压成了小饼子,卷吧卷吧,和梳子一起放到小荷包里。等回家,他就纺线,给二黄编个小网兜戴着玩儿。   晚上做饭早,他去灶屋忙活,今晚陈桂枝不想理他,也没过来帮忙,说不用他做饭,只使唤顺哥儿给陆柳说:“娘说了,不做二哥二嫂的饭,让你少弄点。”   陆柳记下了。   他跟顺哥儿饭量小,娘的胃口不错,一般能吃个一碗,黎峰要吃两碗多。   比着数,陆柳取米洗了,放锅里煮下,就收拾菜。   黎峰从陈老爹那里拿了豆渣和豆腐,跟陆杨平分了,一人一半。在新村留了五块。   陆柳做了豆腐菜,他喜欢拿豆腐做下饭菜。   黎峰吃饭多,菜的味道淡了,就会白口吃菜,拿菜垫肚子,饭就吃得少,没一会儿就会饿。   老样子,先把豆腐切片,下锅煎一煎,再加大酱炖一会儿。   四个人吃,纯吃豆腐菜就太奢侈了,他往里切了白菜一起炖。   另外做了炒豆渣。   豆渣比豆腐便宜,穷人家吃不起豆腐,偶尔买些豆渣,也是滋味。   豆渣很碎,炒的时候有多种配法。他听人说,可以拿肉末、鸡蛋、大蒜苗来炒。   他都没试过,平常炒豆渣,最常用的是咸菜,搭配起来卖相不好。一坨糊一坨,出锅以后互相压着味儿。   后来不加咸菜,就爱用酱油,加点蒜末葱段,味道还不错。   四个人,一盆炖菜下饭,一碗炒豆渣做配。   陆柳又馋娘做的酸萝卜,在灶屋找一圈,果然看见了,也取了小半碗出来。   三个菜上桌,晚上就能吃饭了。   陈桂枝老早就坐到了桌边,看陆柳喜滋滋端菜出来,一盘盘都是笑脸,干个活还干开心了,不由无语。   二田听了媳妇话,出来要饭吃,黎峰让他自己做。   “多大的人了,还找娘伸手要吃的?”   他开口,二田就不敢嚷嚷,只嘀咕他:“凭什么你一回来我就没饭吃?”   问得好。   黎峰说:“我不想给你吃。”   怼得太直接,二田没了声。   他转而说陆柳:“大嫂,都是你吹的枕边风吧?”   陆柳一时没听懂枕边风:“什么风?”   二田骂他装。   陆柳立即想到哥哥说的话,跟二田说:“你听你媳妇的话就好了。”   枕边风不就是听媳妇话?   二田当即气红了脸,要不是黎峰在这儿坐着,他还能再跟上回一样,指着陆柳吼吼。   这个小插曲过去,他们一家四口坐下吃饭。   陆柳也不提这个事,王冬梅没一会儿出来做饭,到了灶屋,也想吃豆腐。翻箱倒柜没找着,出来问,才知道豆腐都被陈桂枝锁屋里了。   她转身回灶屋,留一句不阴不阳的话:“跟防贼一样,算什么一家人啊。”   黎峰放下碗筷,没二话,去把二田揍了一顿。   屋里传出哀嚎声,陆柳端着碗,看看娘,又看看顺哥儿,知道黎峰厉害,也忍不住担忧,追过去叫门。   “大峰!你慢些,别把手打痛了!”   王冬梅过来,就听见这一句,气不打一处来。   “合着不是你男人挨打是吧?你听听你说的那些话,像话吗?”   陆柳只跟她说:“二田都不听你的话,你管我说的像不像话。”   顺哥儿端着碗,在后头笑得不行,然后小跑回堂屋,跟娘说情况。   陈桂枝:“……”   说他厉害吧,他没脾气。说他不厉害吧,张嘴就能气死人。   今晚还要回家,黎峰没多揍,出来邀上陆柳,继续吃饭。   陆柳爱吃酸萝卜,也给黎峰夹酸萝卜吃,让他消消气。   记着娘也在生气,也给娘夹酸萝卜吃。   陈桂枝说:“我天天吃萝卜,吃腻了。”   陆柳「哦哦」两声,给她夹了一碗豆腐吃。   他手快,用筷子的功夫在酒席上艳惊四座,陈桂枝只慢了一句,陆柳就把大半的豆腐都捞到她碗里了。   “娘,吃豆腐,豆腐好吃。”   陈桂枝没话说了,让他们一人夹走几块豆腐,跟陆柳闲聊了两句家常。   饭后,陆柳不用收拾,趁早跟黎峰回家去。   晚饭吃得早,出来还能看见一点路,顺哥儿给他俩点了灯笼,提醒他们:“下次回来,要把灯笼带上,家里没有多的灯笼了。”   夫夫俩回家,顺路绕到三苗家拿货。   三苗帮着装车时,把胭脂交给了黎峰。   他不好意思,悄声跟黎峰说:“大峰哥,实在对不住,下午我家小禾说漏嘴了,你这惊喜捂不住了。”   黎峰接了胭脂,想想陆柳的性子,笑道:“没事。”   两人回家快,路上不说事,到家后,黎峰把灯笼给陆柳。   陆柳照例,先摸去狗窝看兔子,他今天只是先看一眼,就跑出来烧水烧炕,没让黎峰动手,催着黎峰赶紧卸货喂骡子。   他这头慢一步,两处生火递柴,黎峰顺道把兔子喂了,又摸摸母兔的肚子,跟陆柳算着日子,可能正月初二、初三左右,就要下崽了。   陆柳想搭个兔窝,迎接小兔子。   黎峰答应帮他搭。   两人洗漱泡脚,黎峰跟他说了收拾屋子,给娘和弟弟睡的事。   陆柳果然没意见,兴致很高。他嫁来这段时间,跟娘和弟弟只相处过几次,每次都挺好。家里要忙起来了,都住过来才好。   泡脚时间长,夫夫俩又各自温习了一遍新学的字,就能擦脚上炕了。   洗脚水是黎峰端去倒,陆柳爬上炕,从炕头的柜子里,把余下的六本画册都拿出来看。   总共九本画册,苗小禾那儿有两本,姚夫郎那里有一本,互相换着看。   手上这几本,陆柳才看了两本,他看书比别人慢,有些图画,爱盯着多看一会儿。   他经验太浅,有些姿势理解不了。   要是发问,黎峰就会跟他尝试,让他又羞又喜。   今天苗小禾问他最喜欢哪一本,他说不清,书的名字,他不认得。   把图册放他面前,问他最喜欢哪一幅画,他也说不清。这都没尝试完呢。   不过他知道黎峰喜欢什么。这里边有的画,是在房屋各处吃鸡,有的还在外头吃鸡。   天冷,他俩就在这间小屋里窝着,没有尝试。但黎峰爱看,看好多次。   这本书都没往外借,书页都翻卷了。陆柳好心疼,白天压在被褥下,晚上拿出来,还是有皱痕。   哎。   黎峰回来,就见他叹气。   往书上一瞥,问他挑出来没有。   陆柳思绪散漫,没听明白。   黎峰说:“今晚吃什么鸡?”   陆柳明白了,他把书册收一收,都放到柜子里。   他说:“今晚看胭脂!”   他出嫁前,去县里逛,那时也想买一盒胭脂,好贵,指甲盖那么小一盒,都要五十文钱,他舍不得。   现在大峰给他买了,他马上就要有第一盒胭脂啦!   黎峰看他这喜劲儿,不逗他,给他拿出来。   苗小禾买的是小盒的胭脂,黎峰放手里都嫌小气,三苗给他解释,说这胭脂有好几种颜色,他们不好买大盒的,让陆柳先抹了试试看。   小盒的胭脂,小巧却精致。   盒子上还有雕刻的花纹,是一朵他们俩都不认得的花。   打开盖子,能闻见香味。   胭脂色红,在屋里是别样的色彩。   陆柳看一眼,就想到他们成亲时的红,笑意更深了。   他抬头看着黎峰:“大峰,我不会抹胭脂。”   黎峰也不会抹。   他们家里没有镜子,陆柳没法子对镜梳妆,就让黎峰帮他抹。   黎峰看他仰着脸,满眼都是喜悦与羞涩,心动至极。本就嫌这盒子小气,一伸手,手指挖出好大一块。   他沾一点到陆柳的脸上,感受着胭脂在他脸上的细腻触感,又回手想把指腹上的胭脂擦掉一些。   一个不恰当的比喻,他觉得胭脂像血,一滴能抹出一片来。   他挖多了,要擦掉。   陆柳可舍不得浪费,让他刮回盒子里。   刮回去,黎峰手上的胭脂还是多了,他又不会弄,把陆柳的脸涂得好红好红。   越抹越红,越擦越红,想匀一些到别的地方,最后把整张脸都抹得没法看了。   陆柳看他神色严肃,心里紧张得很。   “大峰,我是不是难看了?”   黎峰自是否认:“没有的事,我家小柳漂亮得很。”   陆柳笑了。   他喜滋滋笑起来,让黎峰很有愧疚感。   好好一张脸,给他涂成了对联。   幸好,陆柳自己看不见。   黎峰最后收尾,在他眉心孕痣上点了一下。   陆柳愈发羞涩,眼睛眨得快。   他跟水做的一样,热炕烤不干他身体的水分,从眼睛就透出水灵,掐一把都叫嫩。   脸上红了,孕痣红了,就显得唇色淡。   黎峰亲他一口,说:“要给你多弄点肉吃,好好养养、补补。”   陆柳接话,看似聊到一处,实则拐了八个弯。   “好,我要多吃点肉,好好补着。我身子养好了,就是一块肥土地,能生出壮实的孩子。”   都在炕上抱着了,还敢说这种勾人话。   今晚没别的肉,就吃个鸡。   问他要吃什么鸡,他胡乱编个「胭脂鸡」。   被弄狠了,就会说胭脂鸡打人了。今夜无眠。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58章 分家(捉)   次日早饭,黎峰把换亲之事,当做家常,跟陆柳说了结果。   娘没意见,正月里会搬来跟他们一起住。   陆柳心中大石落地,听得想哭,看黎峰并不严肃,只是话家常的姿态,就忍着泪意,问他:“家里还剩一间空屋子,娘和顺哥儿睡一屋吗?”   主屋有三个房间,原来东屋住着娘,黎峰二田两兄弟占西屋,顺哥儿占后边一间小屋。   后来黎峰到了说亲的年纪,那时是说让娘跟顺哥儿住一屋,黎峰跟黎田分开,娶亲以后,他单独占一屋。没说上亲,这事没成。   再往后,就是二田要说亲了。   家里记着教训,说亲之前,紧赶慢赶着加盖了两间屋子,加盖的屋子是单独立在院里,瞧着不像样,怕别人嫌弃,就收拾出来,让顺哥儿搬过去。   当时是想让二田跟媳妇在主屋这边占一间,娘也住这头,黎峰就占院里另一间屋子。   这些计划都落空了,白花那么多银子。   新村房子盖好后,黎峰一个人住寨子里,日常都上山,没猎到好货,也不会空手回来,今天背些柴火,明天拖棵树,把屋里都填满了。   柴实在多,他们两个人用,用不完。现在清空一间屋子做小铺子,又清空半间屋子放浴桶。后院那间小屋也放了柴,家里就剩一个房间,里头还放了杂物。   来年柴火再烧一些,就能再整理一间屋子出来了。   “嗯,今年先将就着。”黎峰说。   陆柳记下了,饭后就要开始收拾。   “我还说忙完家里活,去新村那边帮着洗洗晒晒的。”   黎峰就说他老实:“别人都躲懒,你怎么还上赶着?”   陆柳嘿嘿笑道:“我猜着二田他们会躲懒,想着帮帮娘。”   这话实在暖心,黎峰听着舒坦,感觉这些事儿都值了。   “娘知道你孝顺,这阵子不去了。”   他今天约了大强一起上山,饭后就走。   日常上山带的东西少一些,吃喝不拿,少带点盐包,余下的打猎用具都要捎带上。一来防范意外,二来遇见好货能尝试狩猎。   二黄还没叫回来,今天两人共用一条猎犬,让大强把花妞带上。   山里有雪,水汽重,黎峰冬季上山,会换上皮袄。   他的武器经过多年习惯,如今最趁手的就几件。   一柄长矛,尖端加长,不论是投掷还是直刺,都能伤得更深。   一柄三叉戟,刀锋倒刺,攻击性更强。平时也能当做岔子用,防止猎物逃走。   一把短刀,仿杀猪刀造型,近距离搏击会用到,处理猎物也用它。   再是弓箭,他背十支箭,箭筒里还有三十支。箭头都是铁制。这是他多年以来攒下的东西,家伙好使,事半功倍。   今天不拿三叉戟,记着冬笋的事,长矛也不带,换镐子。背上弓,配上刀,拿上镐子,他就出门去。   陆柳第一次看他上山,送到院外还不放心,往前又走一段,过了自家小菜园,再是两个老猎户家。   再往前,就是幽深的山林了。陆柳还没上过山,姚夫郎说,他们也能上山的,去挖野菜、捡菌子、摘果子,冬季懒得去,家里都不缺山货吃。   黎峰让他回家待着:“我下午就回来了。”   陆柳知道要听话回家,不能耽误他时辰,可他的腿脚好沉好沉,迈不动道。   大强憋好久了,终于忍不住,展露了本性。   “陆夫郎,你就当他去打年糕了,这点路,哪用担心?别把你家大峰惯坏了!”   话是这么个话,他的嗓门也太大了。   黎峰不高兴,瞪他一眼,然后跟陆柳说:“今天想吃蒸腊肉,你晚上给我弄一盘。”   陆柳说好。   他乖,人也听话。   肯应声,黎峰就又给他找了些活干。   “昨晚拿回来的货还没整理,这都是卖钱的东西,话都放出去了,我们俩都不在家,有人来买货怎么办?”   陆柳找着主心骨了,再应声坚定许多。   “嗯嗯!我回去整理货物,再收拾屋子,晚上给你蒸腊肉片吃!”   黎峰看他转身走了,没急着进山,不一会儿,就看见陆柳回头望。   陆柳好似受了惊,生怕他不听话,惹黎峰厌烦,对视一眼,跑好快。   黎峰这才叫上大强,一起进山。   大强顺口就说:“新婚小夫夫,都是这样的。成亲个一两年,就是我这样了。”   姚安都不来送他。   黎峰不爱听他说话,问他:“还有笋子挖吗?”   挖冬笋的季节早过了,但山大林深,寨子里这点人,还挖不完。   黎峰之前挖过,搭着去县里卖了些,自家吃了些。现在都没了。   大强不知道,他平常很少挖笋子。   “横竖就那些竹林,我们一个个摸过去就是。”   黎峰就说他是没用的男人。   大强不服了:“你知道哪里有笋子?”   黎峰知道,他故意问的。   大强:“……”   他俩一路走一路拌嘴,往更深的山林走去。   陆柳回到家,姚夫郎正在他家院子里转圈圈。   他一回来,姚夫郎就臊他:“我就猜着你要追到山下,果然!”   陆柳没被臊到,他担心男人怎么了?很正常。   而且他今天也不是黏黏糊糊的,都没想旁的事,就想黎峰平安顺利。   没臊到他,姚夫郎就觉得没意思,跟他聊别的。   他今天过来,还想搭把手干活。   大强能一起进山,哪怕是山口这处走动,当个考验,他也满足了。   陆柳去屋里拿钥匙,把小铺子的门开了。   黎峰把货都卸在这里,正在屋子中间。   陆柳拿一件黎峰的薄褂子穿上,又戴上草帽,把他攒着没洗的衣裳先往货上搭搭,拿上竹竿,往上挂草刷,除梁上尘土、蛛网。   姚夫郎头顶没遮拦,不跟他在一处,问他:“你要不要烧热水的?”   陆柳不好意思使唤他,只让他坐着玩会儿。   姚夫郎听着,就知道他要热水,摸去灶屋烧热水。   他到灶屋一看,被里面堆成的山的木柴惊到了。   “你家大峰是要把山上的树砍光啊?”   陆柳说没有:“他一点点攒起来的,我们就两个人,看起来多。”   姚夫郎皱眉:“那我家大强也太懒了,我手上都起冻疮了,等晚上他回来,我就要教训他。”   陆柳也会开玩笑了,“把他打得下不来炕!”   他俩隔着屋子,聊天全靠喊,怕对方听不见,笑声都比平时大,显得极为猖狂。   今天都在家,陆柳看看日头,把腊肉也拿出来晒。   早上有几个人来买酒,陆柳手上稳,他们各自带了酒坛子,比着酒铺的量来,两斤就是一坛,省得掰扯。   商家的手是挣钱的手,他们信不过。   陆柳把这个事记下,想着下次去木匠家里,得让老木匠做几个长勺。   他以前去油铺的时候见过,一勺就是二两。客人也没话说。   小铺子除尘洒扫结束,他紧跟着把浴桶挪到外头,把刚才搭着防灰尘的衣裳都扔进去,碾碎一把皂豆,再跟姚夫郎一起提热水出来泡衣裳。   这头暂时不管,两人合力,先把货物分类。   米面放一堆,酱、油放一堆,干货放一堆,酒单独放一堆。   进门左手边是米面酱油,右手边是干货。正中间是酒。   长桌还没做好,暂时就这样。   陆柳怎么看怎么寒碜,到屋里挪了张旧桌子出来,跟姚夫郎一块儿搬到小铺子里。   不管怎样,有个桌子在,客人进门,知道该站哪里。   买了东西,要拿钱,货物能在桌上停一停,不用放地上。   姚夫郎看他干活,才觉着他有个小老板的样子了,说:“改天我给你编个钱篓子,你背身上收钱就好了。”   陆柳想想那画面,给他美得直乐。   姚夫郎逗他:“哟,你不想大峰啦?”   陆柳笑不出来了。   姚夫郎:“……”   小年轻,不经逗。   他俩男人都不在家,姚夫郎帮着干了许多体力活,到了中午,陆柳留他吃饭。   姚夫郎不白吃,回家拿了些菌子来。   中午把菌子泡开,切一切,炒青菜,滋味很鲜美,不比肉菜差。   陆柳以前也很少吃菌子,中午把汤盆装的菜都吃完了。   下午他先把衣裳洗出来,姚夫郎就不帮他洗了,那都是黎峰的衣裳,不好帮。就去帮他烧水。   烧水简单,时不时递根柴火,其他时候都在院里闲聊。   陆柳说他想给二黄编个网兜戴着玩儿:“我看三两有个网兜,里头装着好些吃的,也给二黄编一个。我给它梳毛了,就用它的狗毛纺线。它肯定喜欢!”   姚夫郎听着脸色很精彩,惊讶多过其他。   他是寨子里长大的人,见过很多外嫁到他们这里的媳妇夫郎,真把狗子当儿女养的人,少之又少。   他肯定是爱狗子的,不然不会由着花妞跟他扑来扑去还好吃好喝伺候着。   因此,他对陆柳好感更深了,问他:“毛在哪儿?我给你线纺。”   这个活轻,陆柳稍作思考,回身去屋里拿狗毛出来。   找了一圈,没找到纺锤。   他到院里,皱眉不解:“怎么会没有呢?”   这都是家常物件。   姚夫郎都不想笑他了:“你家大峰要什么纺锤?”   说得有理。   姚夫郎回家拿了自家的纺锤过来,给他把狗毛处理了。   干活耗时辰,陆柳把衣裳晾好,日头已西沉。   姚夫郎也得回家做饭了,趁着夜色来临,离远了看不清路,姚夫郎拿来画册,跟陆柳换了一本。   他是真放得开,跟陆柳翻书,指给他看:“这个好,这个深。我嫂子说,就得这样才能好怀崽。”   陆柳听得小脸爆红,等姚夫郎走了,他回屋放书,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拍拍发烫的脸蛋,出来收拾晚饭。   黎峰想吃蒸腊肉,给他安排上。   之前哥哥教过他怎么炒酱肉馅儿,他把家里最后一点鲜肉料理了,炒个酱肉馅出来,再揉面做饼子。   第一次尝试,肉也不多,陆柳凑凑,做了两张巴掌大的馅饼。黎峰的巴掌那么大的饼子。   晚上做柴火饭,蒸出腊肉,煮锅巴粥。   中午的菌子还剩一些,他也给黎峰炒着吃。   豆腐则预处理一下,锅里再加点油,都小火煎一煎,盛到盘子里放好。以后做菜随取随用。   哥哥跟他说,县里有的富贵人家,是用油炸豆腐,把豆腐的水汽都炸干净,变成一块块金黄的豆腐泡。   陆杨没吃过,说不出来滋味。   陆柳也没吃过,甚至没见过,不妨碍他想着想着就嘴馋了。   他看着锅中豆腐,心想,纯炸豆腐,他肯定舍不得,下回做别的什么菜,他把豆腐切小一点,比如切成丁,这点小豆腐丁,放到锅底油里,足够炸了。   炸个两粒吃吃看,要是好吃,分给大峰一粒。   以后娘跟顺哥儿搬过来,他就炸个四粒。   多了不行,豆腐吸油,炒菜没油了。   这头弄完,陆柳到外头看看,山间小路上已有人影,他欣喜往前迎。果然是黎峰和大强回来了。   他们早上出门没带板车,到了山里,就近取材,随便搞些树枝缠一起,就能当拖板使。   拖板上东西不多,两个人就打了几只山鸡,掏个兔子窝。再就是十来斤笋。   黎峰背篼里有东西,让陆柳拿着吃。   陆柳比他矮一些,背篼在他皮袄后挂着,绕去身后,要垫脚拿。   “柿子!”他惊喜道。   黎峰唇角挂笑,“我就知道你喜欢。”   山上野柿子早被摘过一轮,青柿子放一放也能变甜,经常留不到自然熟。   他摘的这几个柿子还是长得高,早前有叶子遮挡,一入冬,叶子掉光,就剩下橘黄的果子散发着馋人的甜香。   他爬树摘的,可惜量少。   上山的规矩,见者有份。   猎物是个人所得,别的东西都得分一分。   到了家门外,大强拿了两个野柿子,竹笋拿了三斤多,山鸡两只,兔子没有。   今天收工。   陆柳看见兔子,眼睛更加明亮了。   他又有新兔子了!这只兔子跟家里的两只兔子肯定不是亲戚,可以配种下崽!   兔子是掏窝捉的,身上没有伤痕,可以放到笼子里养起来。   刚捉回来的兔子怕跑了,黎峰送到兔笼里,跟原来那只公兔住一笼,免得伤着母兔。   陆柳知道豆渣也能喂牲口,不知道兔子能不能吃豆渣。   他少量取一点,拿出来喂以后,他觉着能吃也舍不得。这跟米糠麦麸不一样,豆渣是要花钱买的。虽然他们家这个豆渣没有花钱。   喂过今次,陆柳就不拿豆渣喂了。   他跟着黎峰进屋,围着他团团转,搭把手帮他卸掉身上的货。   武器、皮包、水囊、背篼、皮袄。到了家,靴子穿不住,也要换个薄一些的棉鞋穿。   脚上有汗,黎峰捂得慌,还想随便踩个布鞋算了。   陆柳说什么都不答应,都说寒气从脚底入,哪能仗着身体好,就这样胡来?现在都什么季节了?不知爱惜身体。   这头劝完,又给他端水洗脸擦汗,黎峰还脱了衣裳擦身子。   陆柳在旁,睁大了眼睛看,看他身上没有一处伤痕,终于放下心,跟他说:“小铺子都收拾出来了,下午我把你那些脏衣服都洗了,屋子就收拾了几样杂物,等明天我再除尘洒扫一番,把被子晒晒,就差不多了。”   黎峰夸他能干,两人结伴去堂屋吃饭。   他要吃的蒸腊肉摆他面前,再有一盘青菜炒山菌。   先给他盛了半碗锅巴粥,喝了暖身子,再吃饭。   他饭量大,不计早晚。   这头吃上了,陆柳给炉子上架铁板,把他做好的酱肉馅饼放上面烤烤,让外壳更加酥脆。   黎峰被他招呼得好,笑得眉毛乱飘。   “小柳,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陆柳也在吃酱肉馅饼,味道还不错。跟哥哥说的一样,酱汁少了点,别的大差不离。   以后自家做,可以省钱啦!   陆柳说:“等娘和顺哥儿搬来,我也给他们做酱肉饼子吃。”   这就要黎峰努力挣钱啦,家里没有鲜肉了。   黎峰都应好。   “大猛这几天没猎到好东西,那群小伙子连木屋都搭不明白,你哥要的笋子,我自己去挖吧。我还是跟大强一起,看三苗舍不舍得出门,我们去山里转转,我想吃羊肉。”   陆柳小声嘀咕他:“三苗都不舍得出门。”   黎峰听得直笑:“就在外头转转,我都能带你一起去,你要不要去?”   陆柳倒是想去,怕拖后腿,说不要去。   “我忙着呢,我也是有正经事干的小夫郎。”   他的铺子开张了!   他给黎峰数钱,今天有人来打酒,都是两斤两斤的买,银子都是二十文二十文的进账。   成本他们已经花了,陆柳先不去想。总之,今天卖了十六斤酒出去,入账一百六十文钱!   算利钱,就只有十六文钱。   这足够好了,黎峰又一顿夸,把陆柳夸得飘了,吃个饭,两腿在凳子下晃来晃去,踢了黎峰好多下。   黎峰拿脚踩他,陆柳就老实了。   桌下传情,桌上吃饭。   晚上回屋,夫夫俩抓紧温习认字。   忙活一番,陆柳摸摸还没饿的肚子,跟黎峰说饿了,睡前把野柿子吃了一个,吃得他极为满足。漱口都感觉甜甜的。   年前再没旁的事,陆柳忙中有序,最近有姚夫郎来搭手帮忙,里外收拾都快。   他提早忙完闲下来,给二黄编好网兜,又把黎峰晒干的衣裳一件件缝补,有了空闲,又再用碎布头纳鞋底。   快要过年这几天,各家都忙完,姚夫郎回家一趟,邀了娘家嫂子,还有他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再让他娘帮着叫几个人,白天就在陆柳这儿唠嗑说话。   茶水管够,瓜子么,自己带。或者在小铺子里买。   人气聚起来,来的人就多了。   小铺子里转转,都是些日常会用到的东西,只是赶集时,大家都有囤货。和黎峰预料的一样,贪酒的人多,早都喝完了。再就是他们卖酒,能给人兜底,有人本来能压住馋性,这一下也忍不住了,都喝完了。喝完了就来买。   年前就卖了五十斤酒,最早拉回来的两坛子卖完了。   除夕不开门,两口子收拾东西,去新村吃年饭。   黎峰提前跟陆柳通气,今晚会分家,怎么分,也说了。   陆柳问过哥哥,一家子碰上,轮不着他说话。   他听娘的,听黎峰的。真要他开口,他就支持娘,支持黎峰。   这对他来说很简单。他记着灯笼,上车前点数,都给带上了,才跟黎峰去新村。   因王猛那边没有好货,年前黎峰没有去县里,也就不能把姚夫郎家的蜂窝拿去换钱,定好初五的日子,他们两口子也没催。   车子经过他们门口,姚夫郎还招呼他们:“晚上回不回啊?”   陆柳说:“不回啦,晚上在新村守岁,你帮我听着点动静!”   下山会经过王猛和陈酒的家,他们两口子的门外贴对联,王猛也招呼了他们。   “晚上回不回啊?来我家喝一碗啊?”   陈酒瞪了王猛一眼。   王猛没当回事。   汉子喊话,黎峰答应。   黎峰说:“不回了,你点点家里山货,照顾照顾我生意,明年我请你喝一碗!”   话说得远,明年也就是明天,王猛笑呵呵应了。   黎峰答应陆杨,初五会拉两车山货给陆杨填铺面。   这个时节,山货不好收。他让兄弟们照顾照顾生意,几家凑一凑,两车也够了。   是兄弟,赊账好说。   等手头结出货款,黎峰再去山上奔些银子出来,到时收山货,他就先垫一笔,陆杨结钱,就是给他的,货款只算两家,不扩去三方。   年饭是一年的丰收,来年的盼头,各家都会做好吃的。   他们家要分家,陈桂枝也没小气,鱼、肉都有。   早说好了,年饭要把公兔宰了吃。   兔子黎峰宰,陆柳想学,就跟在旁边看。   黎峰又多看了陆柳两眼,陆柳莫名,问他:“怎么了?”   黎峰说:“一般小哥儿都会怕这个。”   陆柳不怕:“我都会杀鸡杀鱼!”   黎峰就不客气了。   他们宰兔子,是把兔子砸晕,用重物砸,或者往墙上撞。   兔毛有用,但他不留整张皮,砸晕会先弄死放血,再才剥皮。   他是熟手,兔子就这点大,甩墙上砸晕,提刀就割了喉咙放血,再沿着刀口划开皮,连划带撕,耗时跟杀鸡差不多。   陆柳不会做兔子肉,从黎峰这儿拿了兔子,就跟着陈桂枝打下手,学一学。   陈桂枝经过几天,对他又和从前一样了,教得细致。   一般做什么菜、他们通常怎么吃、怎样去腥、配菜选择,口味都有什么区别,都跟陆柳细细言说。   “等以后再有兔子,你一样样试着来。”陈桂枝道。   陆柳会做饭,流程讲清楚,他能摸索着来。   别的菜,陆柳接手做,让顺哥儿来帮他。顺哥儿要学着做这些。   是年饭,二田两口子没闹腾,王冬梅也出来帮忙。但洗菜摘菜的冷活她不干,她要烧火。   二田则在外面跟黎峰一块贴对联,陈桂枝到三苗家里,把二黄接回家。   大过年的,不要在三苗家蹭饭了。   兔肉她分了一斤多点儿出来,让苗小禾料理了,年饭加个菜。   “这阵子辛苦你们了。”   苗小禾笑呵呵说:“不辛苦,二黄乖着呢!”   寒暄两句,互相贺喜,陈桂枝领着二黄回家。   二黄到外头,闻见黎峰的味道了,往他身上扑,把他干干净净的棉衣上扑出几个梅花印,还在黎峰头上舔了几下。   黎峰空出手,从怀里拿出网兜,给二黄挂在脖子上。   网兜编得大,还把黎峰早前攒的狗毛拿出来使了,戴脖子上宽松。   黎峰给它装了几块肉片在里面,大骨头就给二黄咬着玩。过年在村里走着,也是条体面狗子。   寨子里小孩都教过,除开几个馋嘴熊孩子,别的孩子不会跟狗抢食,会拿出来喂它们吃。算个乐子。   里外妥当,一家吃年饭。   今天寨主没来,分家的见证,到时去他家细说一番怎么分就行。   一家人先给黎家老爹上香祭拜,再烧纸磕头,等个一刻钟,再把饭菜摆放换个位置,他们就能上桌吃饭了。   家里就顺哥儿一个小孩子,陈桂枝照例,给他拿了三文钱的铜板,算作压岁钱。   黎峰今年跟陆柳商量过,给顺哥儿拿了十文钱。过了年,顺哥儿就十六岁了,是大孩子了,手里有点钱,和朋友去赶集,到了县里,买吃买喝买头绳,手里都松快。   二田见状,给王冬梅使眼色,王冬梅当没看见,还给黎峰和陆柳敬酒:“谢谢大哥大嫂了,我们不好意思要压岁钱,你们随便给个几文钱就行了。”   陆柳眼睛瞪大。   怎么这么厚的脸皮?   他老实听话,年夜饭轮不上他说话,他吃菜喝酒就行了。   他酒量不好,黎峰就给倒一个碗底尝尝味儿。   黎峰说:“不要不用不好意思,成家就是大人,大人要给孩子压岁钱。”   这一句说开,席间再不提钱财等容易吵嘴的话题。   年饭吃得和谐,收拾碗筷的时,陈桂枝点名了,让王冬梅去。   “不做饭就洗碗。”   大过年的日子,王冬梅看看二田,二田摆手,让她去。   除夕守岁,一家都坐堂屋里。   炉子烧上,现在是煮着茶水。   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豆子,还有年糕、饼子之类的吃食。   顺哥儿剥了栗子,待会儿也能烤着吃。   一家人都安静,让二田很不安。   “娘,大哥,你们怎么不说话?”   陈桂枝听过黎峰的大实话。儿子听话,娘才管得住。   她这儿也有个大实话。娘想开了,儿子也蹦跶不起来了。   她说:“等你媳妇来了,我一起说吧。”   二田的不安更加浓郁,他侧身看黎峰:“大哥,你知道是什么事吗?你们听说没有?冬梅回娘家时,听说他们村里有人收菜去县里卖,我们还说跟你商量,来年多种一些菜,你看行不行?”   没谁家是拿正经良田种菜的,都是另开小菜园。   黎峰看不行,他看二田迷了心。退一步说,真拿良田种菜,那也是人家忙得过来,他们家人少,就不能什么都惦记。   碗筷收拾快,剩菜还能再混几餐,就当年年有余。   王冬梅擦擦手,过来挨着二田坐,见大家都没说话,连瓜子都没嗑,一时也觉出不对劲,侧目看二田,跟他使眼色,想问个原因。   二田也不知道原因。但他这几天在村里玩,别的汉子都拿那种眼神看着他,还跟他说,成家之前是兄弟,成家以后,就是亲戚。   比方说,他们俩也有叔伯。就看他们爹死了以后,叔伯都做了什么?帮肯定会帮,那还能跟从前一样啊?各有小家,要为自己打算了。   二田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说,不高兴听。那伙人就笑:“谁没事会往寨主家去啊?”   去寨主家,都是有事要寨主处理,最常见的就是分家。   二田不想分家。   不管他想不想的,人到齐了,陈桂枝就敞开了说。   “今天人都在这里,我不藏话,今晚说开了,来年我们是两家人。各自想过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钱粮爱怎么花就怎么花,爱送谁就送谁,我绝无二话。”   二田听见真是要分家,当即急了:“娘!我们家这点人,还分什么家啊!还有那些地呢!”   王冬梅也急了:“娘,分家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家好好的,为什么要分啊?”   陈桂枝不接话茬,跟他们算账。   “大峰是打猎为生,他挣来的银子,你们没出一分力。他的家资不用分。你们种地换钱后,我没把大头捏手里,你们攒下的银子也不用分。”   “你俩是种田为生,田地有大峰出资买的几亩,你俩种不完的田,他年年误工帮着劳作,我跟顺哥儿分的地也在这里。田地不算复杂了,你们两兄弟分家,十六亩地,各得八亩。二田你挑八亩。”   “房子是大峰出银子盖的,我手里那点银子,都给二田说亲下聘了,没往里贴多少。二田不愿意养我,这房子我也不给。我给你们两口子折价,算十二两银子,住一天,交一天租,不想交租,就拿钱买下。不想买下,就回王家入赘,住到王家去。”   二田听得冷汗直流。寨子里的破落户是什么样子,他都看见了!   家里人少,做什么都使不上劲,干不出活,种不出粮食,这才穷。穷就破落,孩子都养不起,翻身都要十年二十年,他不要分家!   王冬梅听前面还能忍一忍,想等陈桂枝说完再好好认错,一听要去她家入赘,她也坐不住了。   她娘家连多的屋子都没有,入赘住哪里?退一步说,真能有屋子给他们两口子住,那住娘家,跟住自己家,能一样吗?   田地都在黎寨,种地能跑这么远吗?   把田卖了,去上溪村住?他们疯了!   王冬梅是会算账的人,也知道娘家人的性子。   要是卖了田,她跟二田过去,能得一阵子好脸。   银子嚯嚯光,就没有了。能把他们嫌弃死。   她就是想在娘家得脸,才往家里拿这个拿那个,可不是为了回去受气的!   “娘,您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王冬梅两眼都是泪。   陈桂枝哼了声:“我逼死你们?有屋子住,有良田种,你们说逼死?”   陈桂枝看向二田:“你忘了你以前过的什么日子,你也去过山上,寨子里哪个汉子不是这样过来的?你上过山,知道难,知道险,知道那是拿命换银子,可你怎么做的?你大哥给你把后路都安排好,房子田地媳妇都给你手里了,你还不知足?你摸摸你的良心,你有没有良心?!”   她再看王冬梅:“别的我不跟你说,你嫁过来时,家里八亩地,你俩种着足够,我跟顺哥儿搭把手,家里怎么都忙得过来。你非说少,这点地,养不起孩子,你不要生孩子,非要再添置。你不就盯上大峰手里那点银子?把他说亲的银子拿来换田了,你高兴了?生怕他顾不到你们。”   “田多了,你们种不完,他也要帮着种。一年到头分点粮食,你都看不过眼。给了大峰,就要给你娘家哥哥。我跟顺哥儿分一点粮,你也要惦记着你娘家老爹。这两年下来,我拦过你几次?我拦你的时候,有说过一句不让?我是不是让你先把你的小日子过顺了再说?”   “算计到这份上,我不计较。你们连大峰下聘的银子都恨上了,怪我偏心。我一个老婆子,早年养三个孩子,一家人都要吃饭穿衣,我手里能攒几个钱?这钱是哪里来的,你们心里不明白?”   “一家过日子,这样算计,这样不满意,我也管不了。我骂了,大峰也打了,管不住你们的心,那就分家。”   二田凳子都坐不住了,跪到陈桂枝面前求。   陈桂枝不松口:“我跟寨主都说好了,也请老童生立了字据,今天就是跟你们说一声,明天去寨主家拜年,我们摁个手印,以后算两家人。”   王冬梅摸着肚子,说:“娘,我怀孕了。”   陈桂枝没被骗到:“我也是女人,我还怀过三个孩子。你要真怀了孩子,别说洗碗了,我今天得把饭菜端到你炕头喂你吃。”   王冬梅咬牙道:“我真怀了!”   陈桂枝不管她:“我是做娘的,只养儿子。我的孩子我养大了,你的孩子你自己看着办。”   软的不行,她又说:“那你这样分家,是不是太过分了?欺负二田啊?”   陈桂枝说:“你看看顺哥儿,一文钱没分着,本来有一亩地的,现在不知道落谁手里了。房子也没一间。”   这一晚守岁吵闹,二田跟王冬梅来回反复,这这那那的车轱辘。   一会儿闹,一会儿哭,一会儿跪,一会儿撒泼。他们还想把陈桂枝和顺哥儿留下,两个人吃饭花不了几文钱,可以省个租子。住久了,房子就是他们的。   黎峰让陆柳跟顺哥儿去屋里坐:“带着吃喝茶水,说点高兴的。”   顺哥儿想陪着娘,黎峰让他走:“娘这儿有我。”   陆柳也想留下。   分家是大事,吵闹少不了。   他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以后要一起过日子,这点吵闹不碍事。   说起来,他家里以前时不时就会这样吵上一阵。   因为好欺负,尤其是过年的时候。   他爹会劁猪,年节会到处走动,也帮人杀猪。   杀猪后,会拿些猪下水回来。这是他们年节里最多的荤菜,他们能吃到饱。   村里很多人会过来吵吵嚷嚷伸筷子,那时候陆柳只有委屈害怕的份儿。   他怕挨打,怕被摔砸了碗。擦药要钱,买碗也要钱。   今晚算好的,黎峰稳稳坐着,二田两口子再闹,也只敢耍嘴皮子功夫。   陈桂枝话都说明白了,只搭着回一两句,不会句句应声,话赶话的跟人吵。   陆柳提壶,给她倒茶喝。   他今晚带了认字本过来,让顺哥儿挨着他坐。   “我教你认字。”   顺哥儿看看娘,陈桂枝点了头。   这都在堂屋,旁边吵了些,陆柳的声音听得清。顺哥儿挨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再抽卡认字,当是游戏,也分了心,脸上有了笑意。   不知谁家放了鞭炮,听见响声,屋里人一激灵醒了神,才发现二田跟王冬梅好久没开口说话了。   他们说累了,知道分家是分定了,不说了。   黎峰起身,逐一伸手,把娘、陆柳、顺哥儿都拉起来,四人结伴,去外面放鞭炮。   陆柳第一次点鞭炮。陆家以前买不起鞭炮。   他不敢点,他举着一根香,黎峰提着鞭炮,在香上沾火,然后远远扔出去。   鞭炮炸响,捂个耳朵的功夫,响声就没了。   陆柳短促「啊」了一声。   “只听个响啊?”   他以前没注意,那些除夕夜连绵响起的鞭炮声,是一家家烟火串联而起的声音。   随着第一声炸响,他们家的人出来了,别家的人也出来了。   村间小路,各家门前,都是炮竹声。   比陆家屯热闹,可能是因为置身其中了。   陆柳往陆家屯的方向看,不知两个爹今年怎样过年。   哥哥说,大伯一家会照看他们,或许除夕夜会一起守岁。这样热闹。   他又看上溪村的方向。   哥哥说年节搬家,或许是今天,也或许是明天。   下次见面,哥哥就住县里了。   他回头看黎峰:“大峰,新年平安!”   黎峰笑道:“大家都说新年发财的。”   陆柳自有道理:“我会挣钱的,你要平安!”   在旁站着的陈桂枝侧目看一眼,和顺哥儿相视而笑。   新年新开始,平安,发财。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小柳这边晚了个时间线,想一次写完,来晚了qwq   晚上22:00正常更新——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59章 初五开市(捉)   除夕夜的守岁,谢家是收拾行李度过的。   家里早都被人抢过,也典当过许多物件,余下就是衣物鞋袜、书籍笔墨,再是家里日用的物件。   陆杨把箩筐都收拾出来了,衣服、杂物都放箩筐里,木箱要空着,给谢岩放书用。   书很精贵,不好挤压,有了折痕,他们都心疼。   谢岩不想拿稿纸,陆杨也给他带上了。   这些他说了要拿来糊墙的东西,一直没得空,现在好了,直接去县里用。   对联都贴上了,这个不用取下。   门神画像实在好看,谢岩花了很大的精力,耗时数天才完成。   直接贴门上,陆杨舍不得。谢岩在家里翻箱倒柜的找,把这两幅画像裱出来了。门上钉钉,挂出来看。次日一早,取了就走。   晚上家里灯火通明,一家人都在说话。   赵佩兰神思杂乱,看得出来有很多话想对谢岩的爹说,收拾着收拾着,就要去牌位前上柱香,嘀嘀咕咕一会儿,又继续去忙。   今年的年货储备不多,因铺面开起来,肉和面粉都不缺,平常要吃,就能从铺子里带回来,家里弄完一顿年夜饭,余量少。   新年新开始,收拾完行李,陆杨揉面包饺子。大年初一早上,吃顿饺子。   除夕炖的鸡汤还有剩,半夜里饿了,拿来下面条吃了。   天光亮起时,陆杨把家里剩的一些瓜子和花生拿上,再有一碗饺子,叫上谢岩,去给陆林拜个年。   以亲戚来说,陆林是哥哥。该他们先上门。   上溪村就这一家亲戚走动,陆杨也说了不用过来拜年的事。   “家里都收拾好了,等会儿大松哥他们要过来,帮着拖拖家当,我们再见就是初五。”   后院小,再住不下更多人,陆林到县里上工麻烦了。   他还没怀上孩子,两相考虑,可能要把这差事辞了。   只是县里差事难找,在村里待着,能有个进项不容易。   他工钱都涨了,一个月能有九百文钱,和一两都差不多,实在舍不得。   陆杨让他别为难:“我那儿也离不开你,这不是还没开春吗?你们两口子辛苦点,每天跑一趟。等要翻地播种了,你们不好来,我再做安排。你在家也能养个猪崽,编编竹席。”   贴补的进项,到底不如稳定的工钱。   陆林拉着陆杨说了又说,“等你那边住得开,你还是请我去帮忙。”   陆杨应下了。   自家哥哥,拉拔一把应该的。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对陆林印象也挺好的。   让他做的事,他都办了。不挑不捡,不摆亲戚架子,也没比着陆柳的待遇来,说别的亲戚是什么待遇,他是什么待遇。   人挺好,以后方便了,还是请到铺子里做帮工。   除夕夜闹一场,上溪村的年节静悄悄。   半夜里鞭炮都没人放一挂,有的人从后门出去打听,人没走远,就听见谢岩三个叔伯家里有喝酒作乐的声音,知道混子们还没走,都躲家里不出门。   早上也没谁出来,陆杨四处转转,村道上都没人。   等他们吃过饺子,把锅碗洗洗,灶屋的东西也收拾出来带上,一家人就等陆松陆柏两兄弟了。   陆杨洗手,给婆婆梳头。   妇人的发髻样式多,陆杨会一些,他以前也给陆三凤梳头。   赵佩兰好多年没打扮过,梳妆台都没了,坐在小板凳上,身板挺直,紧张又拘束:“这有什么好打扮的?一把年纪了,怎样都行。”   她最后一件首饰,就是那对金玉耳环,给陆杨拿着,让他卖了换银子,拿银子去看病。   陆杨没卖。今天给她戴上。   赵佩兰的耳洞没有堵住,耳环很轻易就戴进去了。   陆杨猜着,在很多个夜晚,她应该是会把耳环拿出来戴一戴,存个念想。   发髻没有首饰配,也就是梳个普通的妇人髻,裹块头巾做装饰。   陆杨手上没好布,还是赵佩兰原来的头巾,他叠一叠,绑在发髻上,在下方收尾系带,像头顶有一轮弯月。   全包的头巾显老,露一些头发出来,人瞧着精神。   陆杨说:“以后让阿岩买几根发簪回来,简单的发髻都能配。”   赵佩兰不要,现在这样,她就很满足了。   她摸摸耳环,问陆杨:“手里还有银子吗?”   陆杨点头:“有的,您放心吧。阿岩的束脩也够了。”   谢岩坐在板车后边,看着他们俩说话,在晨光里,笑得像个小傻子。   再等一会儿,陆松跟陆柏兄弟俩就赶着驴车过来了。   他们家就一辆驴车,载着些土砖、黄泥,糊墙的家伙。   怕陆杨这头东西拿不了,又借了一辆驴车使。   本来陆家两个爹也要来的,想想他们今天要搬家,又要赶着开市之前收拾好屋子,就没来添乱。   他俩来都来了,搬东西的功夫,也走了一趟陆林家。   陆林看要搬了,过来帮忙。   也没什么好帮的,都收拾完了,搬上车就能走。   赵佩兰锁了门,把钥匙交给陆杨。   “这房子,你看能卖几个钱?价钱合适,就卖了吧。”   他们不会回来这里了。   离再近,也不会回来了。   陆杨没劝,回头就跟陆林说:“林哥哥,你听见了,到时帮我问问。”   陆林答应了。   谢岩赶马车,走在前头,陆松陆柏兄弟俩在后面跟着,陆杨晚一步过去,他买了鞭炮,除夕没放,今早没放,现在搬家走人,他全给点了。   噼里啪啦的炮竹声里,陆杨往前跑一段,上了马车,挨着他家状元郎坐。   赵佩兰在车上,眼睛望着后面,看着承载了众多苦痛记忆的房屋留在原地,越来越小。   傻柱急忙忙从家里出来,他娘也一起,明知故问道:“你们这是要搬到县里了?”   陆杨答应的事,不会食言。   他说:“傻柱以后不用去我那儿帮忙了,我们两家两清了。”   傻柱娘高兴不已,她拿了很多菜。   村里就萝卜白菜多,这些陆杨都知道。傻柱娘也没旁的菜给,自家菜园里稀稀拉拉长了点蒜苗,她割了一半,有个三斤多,都给陆杨了。   别的菜陆杨就不要了,实在不好拿。   今天二喜也殷勤,一改常态,他竟然还给陆杨拿了二两银子。   “我欠你们家的,我还给你,以后我也不欠你们家银子了。”   这是陆杨往外报的假账,他被吓住了,认账了。   陆杨看看孙二喜的面相,银子没拿,只收了他送来的柴火。   俗话说,做人留一线。谢家三个叔伯罪有应得,村里别的村民,多数是跟风叫喊,罪不至此。   他们家的好日子马上要来了,不能把人得罪狠了。村长除外。   孙二喜看陆杨没要银子,脸色就变了。听陆杨让他把柴火搬到车上,才扬出笑脸,十分殷勤,连声说好。   离村时,没见着三贵,也没见到张大石。   这对父子突然失去了机敏,没在陆杨面前献宝。   陆杨不管他们,路上一家人说说笑笑,到了县里,没二话,旁的事先搁置,先把屋子做隔断。   陆杨跟谢岩是小两口,新婚不久,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用木板隔开不行,隔壁就住着亲娘,传过去声音,陆杨是不怕,谢岩能羞愤到萎。   拿了土砖来,留个门缝也不行,得另外打通一个门,把隔断的墙壁堵死。   炕暂时不拆,拆了又要重新盘。今年先凑合着,来年有钱了,也就用不上。无所谓了。   土墙做的隔断,再把两边的炕桌都摆在这头,落地的柜子也在这头。   家里还放着货物,赵佩兰说先放她屋里。货也放这头。   这实在没辙,地方太小,陆杨把米面放她屋里。肉菜这种比较腥的,就拿去灶屋。   他跟谢岩的屋里,也就是沿着隔断墙壁的位置,还要放张书桌,书都暂时放箱子里,搁在桌下,没法放别的。   这里动工,用了四天半。   地方小,糊墙以后,再把新开的小门做个门框,配个门板,就完工了。   陆杨跟谢岩没闲着,紧赶着把罗家兄弟的年拜了,又跟着他俩走了一趟金师爷家,再提了一次报官的事。   拜年没去乌家。陆杨听懂了乌平之的意思,家里要真的能立起来,才好去见乌老爷。不然平白让人失望,伤身子。   拜年时,顺道下帖子。   陆杨话说得真诚,他们今年才起步。因为卖菜攒出人气,才挣了点小钱。谢岩的束脩要留着,他们实在没多的银钱置办酒席,大家都是亲人朋友,帮他那么多,他不做点什么,心里过意不去,就在铺子里摆两桌酒,自家人吃一顿。大家吃个高兴。   也给他们暖灶暖房,庆乔迁之喜。   没去乌家拜年,但帖子得下。   谢岩亲自去的,于朋友而言,也算拜年。只是没见乌老爷。   乌平之自是应约而来,他带来了一面幌子。   幌子很大一面,竖起展开,到陆杨的腰腹处。   用的黑红配色,黑色做边,红色做底,正中间还是黑色绣线,「卖吃的」三个大字摆中央,四周环绕着小字,还绣出了样子。   有蒸笼,蒸笼周边有包子、馒头、花卷。   有簸箕,簸箕里边有花生、瓜子、核桃、红枣。   还绣了一座山的图样,象征山货,周围也点缀着菜、果、菌子、以及常见的兽类野味。   这份礼实在好,又贵重又好。   席间展开,赞声一片。   谢岩感动得不行,那点酒量还去乌平之面前献宝,给他连敬三杯酒。   他不说话,瞧着还像样。酒菜下肚,他非说「你真是个好人」,就让两桌客人都大笑出声。   陆杨坐不住,得了幌子,立马就想挂上。   店铺还没开张,不好挂前面,万一给人偷了去,他要哭!   他先挂门帘外了,正好在他眼前,他吃一口菜,就能瞧上一眼,喜滋滋的,不自觉多喝了两杯。   他正在喝药养身子,不宜贪杯。   谢岩拦他几次,又得别人起哄,只好帮陆杨挡酒,一次喝了个肚圆。   过年没喝完的状元红,今天不够喝。   还好他们来贺喜,都各自拿了点东西,酒有,再开两坛子。   今天宾客尽兴,送客之后,陆杨跟谢岩都站不住了,两人都腿脚发软。   罗大勇跟着搭把手,把他俩都送到屋里,出来外面,跟赵佩兰告辞。   赵佩兰一直送他们到街上,回到后院,看看她以后的新家,来不及感怀,餐盘碗碟都不收拾了,先去灶屋熬醒酒汤。   陆杨难受,到屋里吐了两回,把谢岩的酒吓醒了。   他吐过后,嘴里发苦,漱口都不管用,睡也睡不着。   谢岩坐炕边,给他揉肚子,跟他说他爱听的话。   什么开张以后挣大钱,什么马上就去印小册子,也挣大钱。   再等个几天,状纸递上去,该捉的捉,该办的办,以后全是好事。   陆杨不是软弱性子,身体难受,他没法子,精神还是亢奋的。   他跟谢岩说:“你不要怕,老郎中说这是正常的,我这几天累得慌,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没事了。”   谢岩陪他到深夜,他缓过来,就给他拿粥喝。   粥在锅里煮过一回,又放到灶里煨着,没加旁的东西调味,有浓浓的米香,细品有清甜滋味。   他就喝了小半碗垫垫肚子,然后把今天的药喝了。   他在炕上躺久了,身上都暖着。   谢岩再端来热水,就给他擦擦脸和手脚,不起来泡脚了。   陆杨躺不住了,坐起来,拥着被子,看谢岩忙忙碌碌的,跟他说:“我很少躺着看别人忙。”   谢岩在他这里学了好多俏皮话,比方说:“我不是别人。”   陆杨笑了。   他身子又乏又沉,没什么力气,坐一会儿就累,就把炕桌拿过来,两手撑上面,拖着脸蛋看谢岩忙来忙去。   谢岩做家务的日子太短,什么事落他手里都生疏,从前没钻研过,赵佩兰在这方面也没细说,谢岩许多事都是大致会,勉强自理。   家务活也有时间差,可以一样一样排着来,这样忙中有序,做什么都不乱,还能尽快收拾完。   他不会,他看见什么做什么,想到什么做什么,很有点手忙脚乱的样子。   隔开的屋子小,陆杨就看他在屋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越看越笑:“离了我你可怎么办呀。”   谢岩可离不开他。   终于收拾妥当,他把水提到外面倒了,又拿盆和碗来,让陆杨再漱漱口。   陆杨听话照做,等谢岩脱衣上炕,他也躺下了。   铺子里的炕,不如家里的舒坦。   以前这里是睡伙计的,炕道做的不好,下方烧火,直直烧到人的心窝,多翻几个身,又觉得冷。躺上面跟摊煎饼一样,不舒服。   谢岩说:“我找大松哥说好了,让他下次拿些竹席和草席过来,我们多垫几层,隔隔火气。”   这两天要将就,谢岩躺着,让陆杨趴他身上睡。   陆杨听着心里暖呼呼的,嘴上硬:“等一晚上过去,你就被烫熟了。”   谢岩笑道:“烫不熟的,我会挪地儿。而且后半夜不加火,我们俩抱一起就暖和了。”   陆杨爱逗他:“你挪地儿?要是把我弄醒了怎么办?”   那谢岩就不挪了。   陆杨就说:“那你烫熟了怎么办?”   怎么办?忍着呗。   陆杨可不许,把他逗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又跟他说甜话:“你是我的人,你不能把自己烫熟,我都没同意。”   性格原因,他说个甜话也很霸道。谢岩偏偏爱听。   谢岩问他:“你不同意我烫熟?”   那当然。   陆杨才舍不得他的大宝贝。   谢岩得出结论:“你心疼我。”   这肯定的,毋庸置疑。   陆杨不会被两句话调ꔷ戏到,直直与谢岩对视,望着他的眼睛,问他:“心疼你又怎样?你还能吃了我啊?”   谢岩不能拿他怎么样,只能高兴高兴。   初五要开门做生意,他们说了很多次要睡了,却每次都无法入眠。   谢岩后来强行让陆杨闭上眼睛和嘴巴,哄他睡觉。   “哪怕是闭目养神呢?”   陆杨听得心窝软软的,他突然有了倦意,本就疲累,身子暖了,心也热乎着,还被谢岩抱着,他很快就想睡觉了。   老郎中说他杂思多,他不听。这事没法听,他控制不住他的心和他的想法。   比如现在,临到要睡觉了,他还去想之前为什么睡不着。   他跟谢岩咕哝道:“我怕是做梦呢。”   睡了就没了。   谢岩摸黑,找到他的嘴巴,亲着亲着咬一口。   陆杨吃痛,问他做什么。   谢岩说:“痛就不是梦。”   陆杨彻底放心了。   半夜里,他感觉被人搬来挪去的换了好几个窝,迷迷糊糊将醒未醒的,听着朦胧的男声哄两句,又继续睡了。   隔天清早,谢岩起早,出来跟赵佩兰一起,到灶屋里把馒头和花卷蒸上。   谢岩学习力强,手上功夫不准,手艺活还要练,早上就揉面,赵佩兰做馒头和花卷。   头三笼蒸好,到了早间开门的时辰。   到这时,谢岩就去喊陆杨起来。   店铺开门,可以挂上幌子了。   这是陆杨很期待的事,他揉揉眼睛,难得对被窝有了眷念,稍眯一会儿,就睁眼穿衣。   新幌子第一次挂出来,还是新年开市挂出来的,他非常重视。   早上洗漱完,收拾齐整,才跟谢岩一块儿卸了门板,开门以后,头一件事,就是到铺子外头挂幌子。   新年开市,这条街在缓慢的苏醒。   隔壁丁老板敬业,初五一早就来了,他盯着伙计挂幌子,瞅见隔壁的卖吃的开张,小小惊讶了一把。搭话拜个年,才知道陆杨搬到县里了。   家里没梯子,陆杨原说踩凳子挂,这下好了,借用一下丁老板的梯子,他亲自把幌子挂出来。   冬季还没过完,风呼啦啦的吹,幌子迎风飘,等把坠着的绳子绑到木桩上,就吹不动了,只刮出声响。   这面幌子实在气派,丁老板看了又看,隔壁几家老板出来瞧见,也来看。   陆杨给乌平之介绍几个小生意,就说是在乌家裁缝铺定制的。   “十来天就做好了,你们瞧瞧,我这儿卖的吃的,他们都给我绣上了!那包子,那馒头,哎哟,跟真的一样!我家山货还没摆出来,他们也给我绣出来了,别的不说了,你们瞧瞧那些兔子、山鸡,怎么绣个蛇也不觉得可怕,瞅着怪香的。想吃。我昨天一看就喜欢得不行,可惜没能开门,馋得我一晚上都没睡!”   知道他后半夜睡得香喷喷的谢岩笑而不语。   丁老板照例,找他买包子吃。   “你馋不馋,我不知道,我好几天没吃着酱肉包子,我是真馋了。”   不巧,陆杨起晚了,包子还没蒸上。   丁老板看着他,陆杨绷不住笑了。   “行啦,叫你一声老大哥!别拆穿我,我待会儿亲自给你送包子!”   开门第一单,丁老板要让他成交了,包子没蒸出来,就先买两个花卷垫垫肚子。   他可太够意思了,陆杨跟他说:“今天我弟弟和弟夫要过来送山货,别的不说,就冲您是我老大哥,我一定给你送去尝尝鲜!”   丁老板笑呵呵应了。   年前,陆杨问他想不想野味,他回家问过,家里都不馋。   现在他馋了,萝卜白菜吃腻味了,山货也买了一些尝过,到底是普通货色,解不了口腹之欲。   他才去下了两次羊汤馆子,贵得很,他做生意的都舍不得常吃。   他就问陆杨:“你那弟夫能猎到羊吗?给我弄一只尝尝,这个季节就得吃羊肉。”   黎峰是黎寨数一数二的优秀猎户,陆杨不用问,直接应了:“能,必须能!”   外头聊两句,还了梯子,陆杨抓紧去灶屋包包子。   他打出的名号是酱肉包子,皮薄馅厚。练手做的包子能有,不能太多。通常还是他来包。   陆林手艺还要再练练,赵佩兰想搭着学,万一陆林不能来了,她也能包。   而且他们搬到县里以后,店铺开门早,不能干等着陆林过来。   陆杨就在后面教她,谢岩在前面看铺面。   陆林两口子起早,没偷懒混时辰,和以往差不多的时辰到铺子里帮忙。   谢岩见状,赶紧让陆杨回屋补个觉。   陆杨站到地上,就活蹦乱跳,大白天的,他不可能睡觉。   他空闲出来,刚好整理整理铺面,给山货腾位置。   等会儿,黎峰就要拉来两车山货了,他的好生意等着呢。   弟弟一定会跟来,兄弟俩见一面不容易。   陆杨早前没给谁包过压岁钱,别的亲戚算了,亲弟弟嘛,他给包一份。   临时去拿红纸折小红包,用红绳编了一根铜钱手链。坊间说这种手链驱邪。   都成亲了,是大孩子,少了拿不出手,多的给不起,一枚铜板并根红绳,就很拿得出手了。   红包外头,让谢岩题字。   陆杨琢磨好久,他一琢磨,谢岩就怕。   “郎中让你少劳心,这点事还想什么?”   谢岩提笔一挥,写个「福」在红包外面。   福运当头,做什么都好,随他是家庭还是事业。不管是情感还是身体,都顺顺当当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   新摸了个文案出来,放在这里诱捕一下小天使——   书名《市井小民》,文案:   五味坊人才辈出。   住店里的商户,经营有方,富可敌国;   住街头的书生,科举高中,平步青云;   住巷尾的小吏,认亲大官,鱼跃龙门。   而与他们同住一条街的梁三是个流氓混子。   他上午到商户铺子里连吃带拿收保护费,中午去书生家里调戏书生的漂亮小夫郎,晚上跟来管事的小吏打一架,扬言再多管闲事就捅了他。   现在,梁行方穿到了这个混子身上,成了十里八乡的知名流氓。   在原书里,他会被送到刑部体验大刑礼包。   梁行方:“……”   这条街上已经有三个大佬了,加他一个,正好凑一桌麻将。   他收拾收拾东西,干起老本行,支摊子xxx(职业待定)。   -   受视角:   沈玉文被卖到窑子时,被路过的梁行方救下了。   他跟着梁行方回家,口口声声说要报恩。   所有人都说梁行方是个流氓混子,不是个好人,落他手里,还不如被卖了。   沈玉文害怕,见了梁行方就躲,没见着又急,在巴掌大的小院里和人躲猫猫。   一天过去了,他没事。   一个月过去了,他被养出好气色。   一年过去了,他胆气肥了,敢找梁行方逼婚了。   梁行方答应了。   ꁘ夫郎文学,受是小哥儿   ꁘ市井生活日常,会有事业线   ꁘ主攻视角或双视角,开文前待定   ꁘ职业从医或者别的,开文前待定 第60章 送货(捉)   正月里,陆柳结结实实忙了好几天。   大年初一,娘跟顺哥儿搬到了山下。   年节走动的时候,娘守着家里,他们三个出去拜年。   顺哥儿喜欢热闹,年年都会跟着两个哥哥往外跑,今年就只有黎峰带着他。   陆柳是新嫁过来的夫郎,第一年过年,也跟着黎峰满寨子走走,各家认脸认门,还去叔伯家吃了一顿酒。   这顿酒开张,他们就跟吃上了流水席一样。   黎峰人缘好,又是上山的领头人之一,跟着他打猎的汉子们都请他吃酒。   这酒轮着来,陆柳也要参与进来。   早前黎峰跟他说过的鱼骨菜、猪杂、鱼杂等下酒菜,他都收拾妥当,连着几天,把人吃伤了。   寨子里的下酒菜基本就这样,凑个数的事,是个荤菜,要吃得慢,品个味儿就行了。酒菜意思意思,不能大口大口吃,给人吃穷了。   因此年年过年期间,这帮男人就会扎堆,说谁家的媳妇夫郎手缝漏、勺子漏,谁家的媳妇夫郎是个抠门小气鬼。   陆柳初来乍到,旁的不懂,黎峰说话,他都听。在这几天的席面里荣获小气鬼第一名,给他高兴的,自觉给家里省了银子,一天天笑眯眯的。   陈桂枝说他这点很好。农家过日子,比什么阔气大方?自家都没敞开肚皮吃呢,管别人吃什么了。   初二这天,陆柳跟黎峰收拾收拾东西,抽空回门拜年。   先去的陈家湾,也顺道把陈大舅的年拜了。   王猛和陈酒也回陈家湾,两家走一条道。   陈酒不乐意跟陆柳说话,陆柳也不贴过去,就听黎峰跟王猛说话。   年前那几天,黎峰几乎天天往山上跑,挖了好多笋子。   撒的盐包有收货,猎了两头羊。   王猛得他催,说着馋馋馋,也跟着馋了,往深山走了一段,也猎了一头羊。   “有什么用?不会做啊!放几天肉都不新鲜了,卖不出好价。”王猛说。   陆柳会去膻味儿了,他割了小块羊肉试过。   黎峰让他说,他就都说了。   黎峰又喊陈酒:“酒哥儿,你学会了吗?自家弄羊汤省钱,留着些肉,自家吃吃,你也补补身子。”   陈酒这才慢吞吞应声:“没听明白。”   他没弄过羊肉。   陆柳又说一次,这回更细致。   陈酒闷着声,时不时「嗯」一句。今天没怼陆柳。   先去岳家,两方进村不久就分头走。   陈老爹等着年节到了,见了他俩,又说了一次豆腐坊的事。   他上次跟陆杨说过,还差着二两银子,这回见面,陆柳并不知情,两眼澄澈,陈老爹当他是装的,不想认账了。   村中日子不好过,孩子嫁出去后,家里没摆阔。   他们不适应村中的人情,卖钱的东西舍不得拿出去送,别家送来的菜,又来者不拒,自认县里回来的人,要高村中人一等,让许多人不愿意跟他们来往。   陆三凤在家怨气大,出去以后跟人说话也是阴阳怪气的,不讨喜。   家里两个儿子,这么大的人,劈柴挑水的活都不乐意干。每逢这时,家里都要吵吵。   陈老爹是要面子的人,往前,这些挨骂讨嫌的事,他都交给陆杨做,自己是个大善人、大好人的名声。   成天被人戳脊梁骨,家中又实在不平静,他也着急银钱的花销。再有老大催得急,成天在闹。陈老爹一退再退,价钱降了又降。   最早是想他们拿十两,后来是三两,再之前是二两,今次见面,是一两三钱。   他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我是真的差这一点,不然我也不会豁出老脸跟你们求了!”   这银子黎峰出了。陈家是陆柳明面上的娘家,兄弟换亲了,不能好的认了,坏的推开。   陈老爹还想让黎峰来帮忙搬家当:“铺子我都看好了,初五开市就去牙行定下。初六开始搬!”   黎峰初五去县里给陆杨送货,初六帮忙搬家,有空。他也答应了。   陈老爹谢了又谢,给他俩再拿了二十块豆腐走。   顺水的人情,他俩去陈大舅家留了六块豆腐。   转头跟王猛和陈酒两口子说两句,先走一步,转道去陆家屯给两个爹拜年。   陆杨早跟两个爹说好了,今年忙,礼数有失,会回来拜年。但那时都是初十以后,是拜的晚年,让他俩别急。   陆柳和黎峰先回来,陆柳还是蒙着大半张脸。他们家的日子眼瞅着好起来了,来往亲戚多,到家也不敢扯下头巾,就跟爹爹到屋里说话。   王丰年就怕孩子惦记,絮絮叨叨跟陆柳说了很多。   腊月里,陆二保干老本行,十里八乡的杀猪。   黎寨没去,往年也没去。黎寨猎户多,都会料理,不需要外头的人去杀猪。   他也跟着一起,往上溪村都去了几回。   只可惜陆杨跟谢岩早出晚归的,他俩就跟赵佩兰打了照面。   猪下水不好料理,洗干净很费事。王丰年收拾好了一桶,给他们送过去了。   年节的日子,大伯家的两儿子在帮陆杨收拾铺面的屋子,他俩拿了工钱,但人情又不能全看工钱。两口子又洗出一桶,给大伯家送去。   今年除夕,两家一起过。他们如今米面肉蛋都有,去别家吃饭,腰杆能挺直了,敢伸筷子夹肉菜了。   临走前,王丰年给陆柳拿了二两银子。这银子要陆柳转交给陆杨。   开春要捉猪崽养,猪崽也是要钱买的,他们不能让陆杨出钱。   之前问过猪崽的价钱,陆杨只让他们放心。他们以前还当谢家有家底,后来看那两口子风雪无阻,起早贪黑的开铺子,就知道家里没他们想的那么好。   都这样了,猪崽的钱,他们不能让陆杨垫。要自己给。   不知数目,就多拿一些。   陆柳把银子装到小荷包里,对他们的生活感到忧心。   “那你们手里就剩一两银子了?”   他对家里的银钱有数。   王丰年点头:“嗯,卖了田地,又置换了良田,这两头差不多平账。不过我跟你爹就两张嘴吃饭,杨哥儿孝顺,米面还有肉,他时不时往家里送,油跟盐也拿过。说他铺子里都有。吃喝管饱,我们花不了几个钱。”   种地都留了种子,陆杨今年还托罗大勇在衙门里寻摸了一番,给他们弄了五十斤良种。先种着看看。   陆柳暂且放心了些,他今天过来,带了两斤羊肉。   不急着走,家里聊闲的人不会留饭,他紧赶着给两个爹炖上,只等炖好加点盐,王丰年能看着火候。   陆柳跟黎峰也不留饭,回寨子里还有席面要办。   走的时候,他俩也提了一桶猪下水。这就是下酒菜的主材料了。   满寨子走动的人,都说今年的酒席够味儿,因为酒香浓。   酒香浓,意味着铺子里的生意好。   酒卖了很多,年节这几天,每天最少卖十斤。   花生能当下酒菜吃,之前拿干货的时候,黎峰多拿了些花生。   早前各家唠嗑聊天,瓜子搭着买个几两,花生几乎没动,到吃酒的日子,花生走量很快,陈桂枝帮着卖货,把这事跟陆柳说了,让他下回到县里,多买些花生回来。   陆柳笑呵呵应了。   年间的酒,是一家家流水似的吃,午饭晚饭两顿还不够,有的人家到夜里还加桌。   家中开火多,一天天也是下酒菜。   黎峰吃得腻味,他们半夜躲着炖了一锅羊汤喝。   黎峰喜欢纯羊汤,不喜欢羊汤里有萝卜。但萝卜也能给羊肉去味儿,加了一起炖,盛出来,不给他舀萝卜吃就行了。   陈桂枝就吃大碗萝卜,陆柳见状,也吃萝卜。   陈桂枝看他吃萝卜都满足得眯起眼睛,信了黎峰的话,这是个傻的。   她给陆柳夹了好几块羊肉,让他吃。   “我是不爱吃羊肉。”她说。   陆柳看黎峰,黎峰点头,他就咬羊肉吃。   羊肉比猪肉有嚼劲,炖烂以后也是。细品还是有羊味,总体能接受。   有羊骨的部分很难咬,陆柳觉着他没炖好,下次要再做些调整。   到初四下午,他们家暂停吃酒,开始收山货。   几天走动,该说的人家都说了。除了跟黎峰交情好的几个男人家,他叔伯家也来送山货了。   第一批山货,赊账。   过称后记个斤数。   夫夫俩忙归忙,学习的事没忘记。   他俩合伙把账记明白了。   黎峰写干货名,陆柳写数目。他会数字了。「斤」暂时不会写,就在后面画个小三角,当山货标识。后面的数目,就是银钱,银钱数量他会写,就写得明白。   刚开始学字,练字时日短,家里也没准备纸张,黎峰是拿木板记账,用炭条写。   再是名字,姓黎的好说,写个黎,再用数字排序。旁的姓就难,比如说王猛的王。   不过他们知道老虎额上有王字,这个字也能认。   老童生住新村,山寨下全是大字不识的人。   写出来他们不认得,都在旁边瞧着,互相指指点点呵呵笑。   首批送干货的,都是关系亲近的,信得过黎峰,没谁怕他乱记账。   陈桂枝跟顺哥儿看称点数,忙过今天,两车都不够装货的,还要再借一辆车。   她跟黎峰说:“你有空,还是得去老童生那边学学字,提几斤肉上门,好好学学。”   只靠着县里人教,得学到猴年马月。   虽然老童生年纪大了,很多字都忘了。   黎峰应好。   初五这天,三苗和王猛过来帮忙拉货,加上黎峰的骡子车,一起有三辆车。   陆柳赶早去姚夫郎那儿,把他家的蜂窝带上了。   蜂窝在阔口砂锅里放着,高高一堆,到陆柳大ꔷ腿的位置,上面盖着个背篓。   大强割了几次尝味儿,陆柳也被姚夫郎塞了一块吃了。和糖不一样的甜,他也喜欢。   今天去县里,没起大早,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收拾,吃过饭装车,出门时迎着晨曦,下山的路盘旋,到了新村,陆柳往家里看了眼。   那里已经是二田和王冬梅的家了。他们两口子嫌丢人,大年初一就去了上溪村,到王冬梅的娘家去了。至今没回来。   陆柳感到庆幸。   还好哥哥已经搬去县里了,不然就会跟王冬梅打照面。   哥哥告诉他,家里把事情说开就好,对外最好还是保持原样。   等到藏不住的那天,他们就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没有换亲这回事。   人言可畏,他们不能掉以轻心。   今天跟着一起去送货的人,是黎峰仔细考虑过的。   王猛是最早跟他往山里跑的人,三苗入伙晚,但跟黎峰去深山探路。这都是过命的交情。   他这时就在铺垫,说陆柳跟他哥哥长得很像。   亲兄弟,长得像,也正常。   王猛跟三苗都没说什么。   一路到县里,他们都是聊着山上的事。   山货要是能稳定卖出好价,他们平常就多一份收入。   家里人都能动起来,全员上山去。   黎峰也不知,要看看陆杨的生意好不好。   他们到县城远,进了县城,找到陆杨的铺子却简单。   铺面挂起了幌子,转入这条街,一眼就瞅见了,非常显眼,很是气派。   拜年从正门进,陆柳下车,自己走正门,给哥哥拜年去。   黎峰则带人绕路,去后门卸货。   陆杨想着他们要拿山货过来,今天在后院多。   也是为着见弟弟方便,他拿头巾遮了脸。   听见叫门声,他使唤谢岩去开门。   ——没听见喊哥哥,陆柳不在。   正想着,前门传来了陆柳的声音。   “哥哥!”   陆杨这便跨步去前门。   前面陆林在卖货,听见陆柳喊哥哥,就知道是谢岩的那个远房弟弟。   陆柳蒙着脸,陆杨也刚扯蒙脸的头巾,就这一瞬,陆林发现他们的眉眼特别像。   陆林还以为他看错了,仔细去瞧,发现确实很像。   这俩眉目略有不同,一个微微上挑,很是英气。一个微微下垂,很是柔软。   忽略这点,几乎一模一样。   陆林揉揉眼睛。   怎么回事?这不是谢岩的远房弟弟吗?   陆杨接了陆柳,一回头,看见了陆林疑惑的眼神。   他笑道:“林哥哥,想什么呢?”   陆林摇摇头,说:“你们去后边说话吧,前面我看着就行。”   陆柳乖乖牵着哥哥,往后院去。   院里汉子都在卸货,谢岩给他们倒茶喝。   这些还欠着货款,一人给了两个肉包子吃,全当辛苦费。   蜂窝他让黎峰搬到廊下放着,银钱可以先给。乌平之已经给过钱了。   陆杨探头瞅一眼,回头问陆柳:“这两个人信得过吗?”   陆柳点头:“都是大峰的好朋友。”   陆杨就大摇大摆到院子里了。   猎人有好耳朵,他们听见脚步声,就回头看,看见陆杨的脸,都惊到了。   陆杨比陆柳大方得多,说话招呼人都利落。   “辛苦大家跑一趟,先坐着喝喝茶,吃点包子,我去借个秤砣,称重算账,记个数,以后好算钱。”   三苗跟王猛都没吱声,瞪着大眼睛看黎峰。   黎峰很平静:“行。”   陆杨这间铺子真的什么都缺,一杆大秤,单看铁的重量,都不是小钱。   他之前就是借的丁老板的秤砣,现在还是借用。   等挣了钱,这些都要慢慢置办。   铺子里顺了,才能再攒钱寻摸个小房子住。   陆柳见状,就把蒙脸的布扯下来了。   他俩长得一样一样的,去隔壁借秤砣,让伙计好生惊讶,拿了秤砣,去找自家老板说。   丁老板听了,笑道:“我说什么弟弟呢,让他一天天的磨嘴皮子。也难怪。”   陆柳今天还要拿酒回去卖,过来借秤砣,一并说了,这次要一百斤酒,得有四坛。   他们把之前绑酒坛外面的草绳带来了,过来借秤砣一并拿上,拜托酒铺伙计帮忙缠好。   包子铺后院里,王猛跟三苗还跟黎峰嘀咕:“你就说长得像,没说长得这么像啊?”   黎峰跟他们绕话:“他俩长得不像吗?”   像啊。   太像了。   “也不是没见过别人家生双棒,他俩咋这么像?”王猛见陆杨跟陆柳回来,又嘀咕一句。   生双棒,就是一胎生两个。   这事少见,也不是没有。   他们没见过这样像的。   王猛还奇怪:“酒哥儿说陈家就一个小哥儿啊。”   黎峰没多说:“陆杨又不姓陈。”   有理。   他们过来送山货的,也不是为着来查人家底的。   像就像吧。不关他们事儿。   他们笑一阵,还低声问黎峰:“大峰,你会认错夫郎吗?”   黎峰一人踢了一脚。   大白天的,讲什么鬼故事。   陆柳难得见哥哥,看别人都没说什么,就放心追着哥哥当小尾巴。   陆杨放好秤砣,不跟他们客气,招呼黎峰过来抬秤砣。   黎峰把王猛和三苗都叫来。   两个人抬木桩,一个人压秤。   为着避嫌,黎峰叫王猛一起抬。王猛跟他也算亲戚了。   三苗放秤砣,陆杨牵着弟弟在另一面看。   双方报数,谢岩拿笔记下。   首批山货都是晒干了带来的,各类山菌有满满四箩筐,装了整车。   再有新挖的笋子五筐,这有个三百多斤。   黎峰又摘了些野柿子。这东西他不卖钱,就当两家年礼走动。   他说要送,陆柳连着高兴好几天。   陆杨就把柿子拿出来,不称重了。   黎峰最近是跟大强一起进山,到大强的猎区转了转。野蜂窝没捅着,捡了一个,里头还有蜂蛹。这东西可以吃,能卖出好价,看县里有没有富贵人家馋这一口。   冬天实在没什么山货好弄,说起来是打猎的时节。   旁的东西就是山鸡、野兔多,兔子都是掏窝捉的。黎峰最近爱掏兔子窝,活捉的拿回家让陆柳养着玩。射杀的就料理了,今天一起带来。   再就是他和王猛猎到的羊,一起有三头,放车上都高高堆起了。   寨子里还有别的猎户进山,因是赊账,他们不卖。下回再说。   这些货看得陆杨眉开眼笑,兴奋得搓手手。   他跟陆柳算账:“蜂窝已经卖出去了,晚点让谢岩去送货。蜂蛹么,我问问隔壁丁老板要不要。羊肉好说,丁老板才跟我讲他馋这一口,你们等着,我少说让他买两条羊腿。也给我留两条羊腿,我正好明天要去送礼,自家留一条,送一条。别的肉不消说,附近转一圈,这两天就卖完了。”   他认得个会雕版的手艺人,他学的字、学的道理,都是跟这位老爷子学的。   学完一身本事,回去算计老师傅。陆杨不好意思,拜年时,就带谢岩认了门。   回头带一条羊腿过去,再谈生意,勉强不算空手套白狼。   他们手里银子不多,实在没钱。   他想先让老爷子雕版,把小书印出来,货换成钱了,他们抽成。   这样比全款预定挣得少,对他们来说却很合适。   等官司结束,他们还要给金师爷送一份礼。这都不便宜。   到处要银子,院里这批货,还是赊账的。哎。   陆柳说:“我跟大峰商量好了,会割几斤羊肉给你。一条腿差不离,你拿着就好了。”   陆杨觉着也行:“可以,下回有好东西,我也给你们送去。”   羊皮要留着,黎峰带到山上泡着,过个半年捞出来,鞣制一番,又能做皮衣、皮帽,都是银子。   陆杨可不会剥皮,他想了想,说:“那你们料理了?我到前门支个肉摊,出门转转。”   他要带陆柳出门转转。   这有四头羊,黎峰让王猛和三苗帮忙。   这种活,谢岩干不来,但他很好奇,别人又不熟,就在黎峰旁边问来问去。   黎峰都被他问烦了:“你以后又不干这一行,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谢岩不赞同:“你怎么知道我不干这一行?我都不知道。”   哪有书生干屠户的活?黎峰想都不想,直接说没戏。   谢岩就说:“你可以学认字,我不能学宰羊?”   这是个好观点,他俩又吵起来了。   出门到外面,还是稍稍遮掩一番,不用藏太过,围脖往上提一提,遮住小半张脸就够。   陆杨满街宣传,说铺子里新上架了山货。   “各类菌子都有,还有山鸡、兔子、和羊肉,都是新鲜的,刚从山上拉下来,东西不多,要买趁早!”   第一家肯定是丁老板这儿,多的东西不好拿,价值不对等。   陆杨装了点木耳干、蘑菇干、笋子,再拿了几个野柿子,给他报喜:“羊肉到了!现宰现卖,您喜欢吃哪一块的肉?我让我弟夫给您留着!”   丁老板要全羊:“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家,门第矮,人口多。吃个什么好东西,每人都要伸筷子,买少了,不够分的。多买点,年节还要走亲戚呢。”   这更好了。   陆杨再问:“给你切好不?”   丁老板点了头。   陆杨就带弟弟回家说了声。   三苗悄摸摸冲黎峰比了个大拇指。   一卖就是全羊,真是厉害。他们去集市里,都是散着称重卖。全羊得卖到铺子里,比如羊汤馆、酒楼。这都要压价的。   他们麻溜收拾,几个人别的羊都不管,合伙先料理一头。生怕丁老板反悔。   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上门送货。给丁老板看笑了。   陆杨带陆柳继续出门转圈,教他上门叫卖的门路。   要热情一点,喊话要有明确指向,什么地方有了什么货,主要推荐的货物一定放在最后重点提。   上门叫卖,就是惦记别人兜里的银子,这事儿大家心里明白,不用说得直白,就制造个货物不多,来晚了就没有的假象就行了。   过街走动,陆杨又给陆柳买吃的。   住山里,平时难得花钱买小吃。   陆杨给他买了糖葫芦。在陆杨的印象里,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很得小孩子喜欢。   陆柳跟他分着吃,哥哥吃一个,他吃一个。   兄弟俩还去看杂耍。   看杂耍,有钱捧钱场,没钱捧人场。   陆杨在县里长大,但没有完整看完杂耍。   他太忙了,今天带弟弟看,他也一起看。   陆柳以前来县里,都匆匆忙忙的,要走好远的路回家,怕多待一会儿就饿得走不动路,也怕天黑了还在路上,从来不敢多留。说起来,也是第一次看这么久的杂耍。他两眼盯着,糖葫芦都忘了吃。   兄弟俩鼓掌叫好,看完一场,人家敲锣来讨赏,他们一人给了三文钱。   这头沿街也能喊两嗓子,都是生意人,生意人挣钱就是为了糊口。糊口就是吃喝。   他铺子里卖吃的,有需要的可以过去看看。   有人眼熟他,跟他搭话:“陆老板,今天不卖你那一百两学的酱肉包子啦?”   陆杨笑道:“卖呀,大家都知道我卖包子的,我就不多说,今天有好货送到,给大家伙说说,有需要就去转转。东西不多,晚了就没有了!”   他那铺子还寒酸着,货却实在多,今天这个,明天那个。   除了羊肉,陆杨次要宣传的是冬笋。   雪后不是挖笋的时节,能有这么些拉来县里卖,可不容易。要吃就得赶早!   和之前一样,菜很能带人气,铺子里有了人气,来买菜的客人,见了肉,闻着味儿,没有不馋的。   手里阔绰的,就拿钱割肉。半斤一斤的,是那个味儿。   这头转一圈结束,兄弟俩再回铺子里,到屋里说话。   陆柳拿了银子出来,是爹爹让他交给哥哥的。   “说是买猪崽用。”   陆杨盯着这块小银子,半晌没说话,思及目前难处,把银子收下了。   陆柳又说了去陈家拜年的事。   “陈老爹说还差个一两三钱开铺子,大峰给他了。明天要帮他搬家,他看看位置,到时会来告诉你。”   这件事让陆杨稍有意外:“他?他会给钱?”   陆柳点头,帮着黎峰说了句话:“大峰其实挺好的,说是霸道了些,但做事都有考虑到我,不会让我难做。”   陆杨没说黎峰不好,他就是惊讶。   “他娘没意见?”   陆柳又说了分家之事,也说:“娘知道我们换亲了,她私下里叫我柳哥儿。”   陆杨摸摸他的头:“真厉害。果然一物降一物,我还怕你吃苦受罪。他们能接受这个事,你又乖,以后日子就都顺当了。”   别的矛盾都不会比这个大了,陆柳也不会跟人起冲突。真好。   陆柳再说生意,也期盼着春季赶紧到来,他要捉鸡崽,养鸡崽!   兔子也不能常常受冻,他现在有四只兔子了。   “对了,母兔下崽了,我养养小兔子,每天都要跟大峰念叨做了什么,怎么喂的,兔子有什么反应,就怕以后遇见同样的情况,忘了怎么弄。哥哥,我还想多学些字,以后可以记到纸上,怎么看都方便了。”   老童生太远,得黎峰过去学了,再回来教他。   陆柳想在县里也学一些,抽空就记。   这都好说。   今次要学的字,就由他来说,他自己排序,陆杨让谢岩写下来。   这都是陆柳嘀咕顺的东西,闭着眼睛都会念,回家好好认,也好好写,慢慢来,以后也是个能写会算的人了。   临到分离,陆杨给他一个小红包。红包外写着「福」字。这个字陆柳会认,年年过年都看得见。   他也给陆杨准备了红包。   今年黎峰给他包了五十文的压岁钱,让他拿着玩。他问过好几次了,黎峰说了,给他的,就是他的。他怎么使都行。   陆柳拿三十文钱出来,拿麻绳串小串,给哥哥也包个压岁钱。   陈家那情况,哥哥肯定没有收过压岁钱。   陆杨看笑了,眼眶发热,跟他推辞数次,把这钱收下了。   他的小荷包里,又添个宝贝。   这钱,他不会花。要留着看。   看着就心情好。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正常更新——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61章 人情世故(捉)   搬来县里,铺子可以多开一会儿。   因都住在铺子里,晚间关门了,附近还有熟客上门来买笋子。   陆杨都会让他们搭着买些山菌回去吃。冬季最好养身滋补,这都正月了,没多时就开春忙碌,再不吃点好的,身体哪里受得住啊?   陆杨说话很会戳心,开口都是心疼,将心比心。人就听不得心疼话,一听就心软,当自己真的很可怜,非要对自己好一点。   不过这也得挑人,都是熟客,陆杨知道谁手上松,谁手头紧。   山菌可以平时打素汤喝,鲜味不用说,吃过都说好。   山菌也能炒菜吃,不论是配白菜,还是配肉片,尝过的都停不下筷子。   要是捉只鸡炖汤喝,鸡汤鲜,山菌也鲜。鲜上加鲜,能把人的舌头鲜掉了。   恰好,今晚家里就吃菌子。   陆杨好久没换口味,晚上拿笋子、咸肉,做了个腌笃鲜。谢岩心疼他最近又瘦了些,说什么都要杀鸡,正好炖鸡汤。   两个都是汤,怎么下饭啊?他就拿菌子炒了白菜。   店里新上的山货,他们都吃上了。   晚上来敲门的人都是走后门,过来一瞧,嘴里都馋,陆杨话赶话的捧两句,原来来买笋子的人,都搭着买了些山菌回去。山鸡也卖了一只。   今天还没记账,银钱先放着,吃完饭再说。   鸡汤还没炖好,已有香味飘出。他们一家人坐灶屋里吃饭,房间都太小,吃完被褥都是饭菜的味道,不合适摆桌吃饭。   陆杨盛了一碗腌笃鲜吃,饭就不用了。   他最近饭量小,就喜欢吃点热乎的汤菜。汤要少一点,配菜要多一些,尝个味儿。   他每天还要喝药,药炉在家里煎煮不合适,每天都在后门外的小巷子里生炉子,熬药的时候,人坐门槛上。   这太熬人了,陆杨想把炉子拿到他们屋里。他们屋里没放食材,也没囤货,被褥沾点药味就算了,反正他身上也有,谢岩习惯了。   天天熬药,街坊邻居看见也要说晦气。   “娘,阿岩,我想过了,要是有人问起家里谁生病了,你们就如实说,就说我身子不大好,吃几贴补药,好怀孩子。”陆杨说。   这是正常的,大家都想家里孩子多多的,怀不上,生不了,就会着急。他补补身子,旁人不会当病,还会讨问方子,问问成效。   赵佩兰跟谢岩都说好。   谢岩想把院子里清扫一番,分割三头羊肉,后院血腥气浓。   黎峰说下次过来,就在寨子里收拾了再拿来,他们这地方小,又住人,天冷还好,天气热起来,要生虫生病。   院里是泥地,没法拿水冲,冲多了没法走路,陆杨想了想,决定把地翻一翻。   就两张桌子的地界,拿铁锹铲走沾血的地皮,埋到底下,时间长了算沤肥的。   既是肥料,就等明天陆林和张铁来上工再说,让张铁铲回家算了。   他们每天都有灶灰铲出来,往上填填也行。   这事不用谢岩办,陆杨跟他说:“明天我俩要去拜访一下鲁老爷子,羊腿都留出来了,你晚上再把小册子检查一遍,我们明天过去说事。”   刻印册子是大事,这头不行,他们就要去找书斋合作。   以他们现在的条件,直接去找书斋合作,谈不出好价。书册没有销量在前,陆杨再怎么谈,有个状纸压在衙门,金老板都能不松口。   他就想迂回一下,先找鲁老爷子合作,这头刻印要一阵,到二月里开始售卖时,他们官司都结束了。跟金家兄弟的人情告一段落。   那时再看销量,销量少,引不起注意。那就算了。   销量大,鲁老爷子的小作坊忙不过来,顺势就能去找金老板。   话说在前头:“我以前厚着脸皮找他学本事,是喊过干爹的,后来他不让叫,但我还是把他当干爹敬着。生意不成,还有金老板托底,羊腿就当孝敬了。”   万不能甩脸色,说难听话。多年情义比金重。   谢岩不会这样的。他最多没什么表情,或者有些失望。   饭后,他们睡得稍晚一点,陆杨为着喝药,每顿饭都吃得很少,消消食,就要喝药。烧水的事谢岩来办,让娘歇会儿。   陆杨喝饱了,不好蹲身,就洗碗收拾灶屋。   洗漱妥当,就能上炕睡觉。   谢岩坐炕上,检查他的小本本。   最近忙,第二册还没写,他抽空看了书,又写了些例题出来。   他会写文章,最近心境转变,分析之时顺带梳理从前所学,一时技痒,也写了几篇作文。   他念给陆杨听,陆杨听不懂。   陆杨的学识,就比白丁好一点,识得一些常用字,懂一些道理,这种成篇的文章,别说听懂了,谢岩跟他细说,他许多典故都不知道,又要往里问。   谢岩好耐心,他往深了问,谢岩就往深了讲。开始会解释词义,告诉他这个字怎么念,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连成一段话又是什么意思,写在这里,用到了什么典故,有了这段典故,这段话的潜藏意思是什么。   后来他就会先说典故,当个故事讲给陆杨听。   因为他发现陆杨到了夜里,精神不如从前好,学东西也耗神,不如听个故事,直接睡觉。   陆杨又好学,没入睡前,总会嘀嘀咕咕问,他问,谢岩就会说。没问的,谢岩就不说。   陆杨就会挑他错处:“你是没有长进,还是对我没有耐心?以前还会说的,这才几天啊?”   谢岩通常会选择亲他嘴巴。   犯困的陆杨很柔软,对他没什么防备,倦倦的,懒得动弹。被亲了,也就睁眼瞧一下,嘴巴多被舔咬几次,他就会少说话。   他觉得他嘴里有药的苦味,不适合亲嘴。喝药以来,他跟谢岩亲热都少,感觉自己苦苦的,不好吃。   胡乱聊几句,他就睡着了。   炕还是烫,夜里谢岩来回挪窝,次日起得早。   可能是搬来县里,开始新生活的缘故,谢岩起来早,精神却不错。   他先去灶屋,和娘一起揉面,把馒头和花卷蒸上。   昨天陆林下工之前,紧赶着包了一笼包子。这个时节耐放,今早一起蒸上。   包子有了,可以晚点叫陆杨起来。   今天是第二次挂幌子,谢岩不叫他,自己去前面卸门板,和丁老板打了个照面,借来梯子,把幌子挂好。   两家相处不错,他俩说话次数却少。   丁老板看他一天天黏着夫郎,知暖知热的会疼人,就过来找他搭话。   “谢秀才,今天你开门啊?”   谢岩会一点聊天的套话,他说:“是啊,今天我开门,丁老板,你吃了吗?”   丁老板:“……”太直白了吧。   他说:“我家昨晚吃了羊肉,喝了羊汤,今天我不想吃肉了,你给我拿两个花卷吧。”   他平常不是买肉包子就是买花卷,总之嘴里要有味儿,馒头很少吃。   谢岩跟他往来少,都摸清他的喜好了。   他跟丁老板说:“你家不是有山货吗?可以炒个菌子肉酱,我夫郎说这个很好吃,很下饭。”   丁老板往他铺子里瞅一眼,突然很想念陆杨。   陆杨的相公长了嘴巴,也会说话,就是说不到人的心窝里,跟他聊天不舒服。   谢岩还以为他要看山货,侧步引他进铺子里瞧。   丁老板:“……”   真的还是装的?   谢岩两眼亮亮的,为着开门第一个顾客而高兴。盛情难却之下,丁老板真进来了。   山货陆杨都分类摆好了,从大伯家定制的方底高筒箩筐,这个摆在桌子上很整齐,可以摆更多种类的货物。   桌下用石头垫着木板,把这个箩筐放下面。上头则取出样品,供人看样子。卖完了,就从下面拿货添补。   山菌种类多,一起有八样,陆杨都给丁老板抓了一把。   山鸡还活着,放在另一边角落的笼子里。笼子里垫了干草。   笼子上面摆着一张案板,上头有没卖完的羊肉。   这要摆到外面,让街上过路的人看见,谢岩还没摆出去。   丁老板肯定不要羊肉了,他买了全羊。   他来都来了,想着家里要吃,就买了十斤笋子,挑了几样爱吃的菌子捎带上。鸡不要,家里有羊肉,短期不会吃别的肉。   谢岩还问他:“丁老板,你吃蜂蛹吗?我们这儿有一个。我昨天给我同窗好友送了个蜂窝过去,蜂蛹留家里了。”   陆杨上门说羊肉到货的时候,没提蜂蛹。   一个人就一张嘴巴,好货太多,吃不了。   反正这个季节,东西耐放。他是打算留两天再问的,谢岩一次给问完了。   丁老板不想要的,但嘴上馋。   蜂窝难捅,蜂蜜还能搞到一些,蜂蛹就难了。   他以前去集市上逛,一年到头就见着几个。人家都有老主顾,除非价钱拔高,不然不会卖给生人。   他转圈出去,到了外面,又回来问价。   “这蜂蛹什么价?”   谢岩记山货的数量时,也把价格写上了,他都记得。   “蜂蛹数量不多,一起二钱银子。”   二钱银子,相较于蜂蛹获得的难度,不算贵。   丁老板拿钱买了,一早上的,他也拿不了这些货,谢岩找来空箩筐,给他把笋子、山菌都装好,蜂蛹在上头,用个小箩筐单独放着。   他力气不大,跟丁老板这个平常很少干体力活的人差不多,两个大人在铺子里搬一筐货,左右邻居的挪个位置,这几步路,都给他俩搬得气喘吁吁。   丁老板这时饿了,伙计端来茶水,他一饮而尽,把刚买的花卷拿出来吃。   他统共买了两个,他吃着一个,看谢岩干站着,试探着给他一个。   谢岩不客气,道谢:“丁老板,你人真好,难怪我夫郎天天夸你。”   然后他真的吃了。   丁老板:“……”   早上挣了钱,谢岩喜滋滋的,等陆杨睡醒了,他叽叽喳喳报喜,陆杨感觉自己没有睡醒。倒头闭眼又睡一会儿,再睁眼,问谢岩:“你开门了?”   谢岩点头:“对,我开门了,还开张了。丁老板真是个好人,他买了好多东西,还请我吃花卷了。”   陆杨眨眨眼,感受着心中情绪,竟然是想笑。   哇,他可真是太爱了。这都能笑得出来。   他记得,他在陈家豆腐坊的时候,也干过这种傻事,陈老爹回家把他好一顿教训。人变得伶俐,是在生活里做出过很多选择,也承担了很多后果,才会知道怎么做最合适。   但陆杨发现,日常过日子,不犯错才是少见。   他觉着这点事不值当生气,也不值当发脾气、教训人。   他好一阵笑。   吃药让他精神不好,变得消瘦,但大笑时,他的胃没有强烈的挤压感,一般不会痛。   是小事嘛,开心就好。   他起床穿衣,跟谢岩说:“你别惯着我,该叫我起来就要叫我,我习惯睁眼的时候天没亮,之前在村里还能早起,住到县里,一天比一天懒,这怎么行?”   谢岩不叫他。老郎中说了,养病养病,卧床静养才叫养。   他们家还没完全好起来,陆杨少不了劳累,下地后就到处跑,在炕上就多歇会儿。   “娘也让你多休息。”他说。   陆杨笑笑,把鞋袜穿好,束好头发,出门洗漱。   今天的药已经熬好了,谢岩早起在门口生炉子,揉完面,跟娘间歇着看火候。差不多了,就拎到廊下放着。   鸡汤是昨晚炖的,到今早也好了,早上他不吃鸡肉,喝了半碗鸡汤,就着吃了半个馒头。   然后泡些菌子,空出一口锅,切了肉丁,炒菌子肉酱。   酱炒了两大碗,自家留一碗,再跟谢岩一起去丁老板那儿,给他送一碗。   见了陆杨,丁老板的心情别提多好了。   陆杨就是会做人,比他那秀才相公强多了,还给他炒酱吃。   有了酱,陆杨说话就能稍微直接一点。   他说:“丁老板,我跟我相公酒量都不行,这眼看着他要去上学了,我还想攒点银子,今天就不买酒了,改天他入学,我再来买。”   买不买酒的,是小事。   丁老板也不靠他们这三两酒做生意,关键是心里舒坦!   酱刚出锅,还热乎着,丁老板拿勺子挖了一小口尝味儿。   整体的滋味很和谐,满嘴都是酱香,咀嚼间,菌子的嫩滑,肉丁的嚼劲却泾渭分明。越嚼,越能品出食材原有的鲜味,和最开始的酱香有区别。   如果说入口的酱香是下饭的味道,那回味在嘴里的原料鲜香就是勾人再来一口的味道。   丁老板是生意人,手里有闲钱,满县城的食铺,他很少有没光顾过的地儿。   他看陆杨顺眼,提点他一句:“陆老板,你卖山菌可惜了,你就该卖这个酱。”   陆杨明悟,他不客气:“多谢,我今儿忙完就炒两锅出来试试看。要是能做这生意,我再给你送两坛子!”   生意经,可不是银子能换的。   丁老板笑呵呵,还暗戳戳暼了谢岩一眼。   要是这个秀才开口,肯定只夸他是个好人。   丁老板想想心里就堵,索性挪挪屁ꔷ股,只看着陆杨说话。   可惜,今天陆杨有事要办,没法多留。   从酒铺告辞,他们回铺子里,再跟陆林交代一句,就带上羊腿和小册子出门去。   县里走动,他们坐陆林家的驴车。   驴车小,驴子也不显眼,正合适。   谢岩迟钝,到了外头,才问陆杨:“我是不是得罪丁老板了?”   陆杨挨着他坐,脸上蒙着面巾。   弟弟说,今天陈老爹要搬来县里。   还没确定是那条街,他要躲着点。   听见问话,他眼睛就看向谢岩:“这算什么得罪?与人来往,总要有点真性情。你要是故意的,丁老板肯定膈应得慌,可我们两家这段时间往来多,他知道你不通人情世故,哪会跟你计较?只是人情往来,不能一直仗着人家体谅就胡来。我俩搭伙过日子,你有哪里做得不好,我过去圆个场,这事就过去了。哪天我有不好的地方,你也会帮我。这才叫搭伙嘛。”   谢岩还没想明白是哪里说错话了。   陆杨不往后面分析,只说:“你开始那句「吃了没」就问错了。”   谢岩:“……”   那么早吗?大家都是这样说的啊?   他长长叹了口气:“哎!”   陆杨被他逗得直乐:“急什么?日子还长,慢慢来。”   只能这样了。   去东城区有段路程,车子走在路上,时不时避让行人,紧赶慢赶的,中午之前到地方。   鲁老爷子家是个大院子,他就一个小哥儿,招婿在家。   一家四口住主屋,灶屋是县里比较常见的样式,在堂屋里搭灶,灶台挨着墙,墙另一头就是炕。   一个屋子两间房,就搭了两口灶。东屋住老两口,西屋住小两口。   外头的院子里,一个柴房,也当杂物间。另一间厢房就是小作坊。   他们不是临街的铺面,租子便宜一些。前两年已经挣够银子,把房子买下来了。这就彻底安家落户了。   鲁家小哥儿叫鲁小水,平常叫他水哥儿。名字听着温柔,也是个爽利人。陆杨没少跟他打交道。   今天带谢岩上门来,又拿了一条羊腿,水哥儿见状,就问他:“你有事找我爹帮忙啊?”   陆杨点头:“对,有个生意,想问问你们做不做。”   水哥儿引他们进屋。   堂屋都搭灶了,平常都是房里坐。   夜里睡觉,就把铺盖拿出来,白天都是铺着竹席,随便坐。   地上也放了椅子,椅子比炕矮,坐上面聊天不舒服,一般都上炕坐。   水哥儿比陆杨大八岁,今年都要二十七岁了。他爹鲁老爷子也过了五十,须发皆白,已有老态。   茶水上桌,水哥儿说了陆杨带来羊腿的事,鲁老爷子就让陆杨直说。   “别跟我绕弯子,没精神听。”   陆杨让谢岩把他的小册子拿出来,他递给鲁老爷子看。   “我相公写了本答题的册子,想印出来卖卖看。”   鲁老爷子翻书时,水哥儿坐旁边跟陆杨聊:“我家的价钱你都知道?”   陆杨知道,刻印,主要是雕版要的银子多。再小的作坊,手艺在这里,书斋也会找上门来合作,价格不会低。   雕版按照页数算钱,一页要个三十文到五十文钱,看每页的字数。通常一本书,要个三两到五两银子的雕版钱。   陆杨现在出不起,他要是给了,谢岩的束脩就没了。   他想两家合作,或者先赊账。   书册生意做不成,他还开着铺子,可以填补缺漏。   鲁老爷子摇头:“杨哥儿,不是我不帮你,县里有几个书斋,你相公是读书人,他知道。我们家这些年生意越来越少,买了宅子落户后,家里也没剩几个银子。你这是科举答题的册子,该要赶在二月前售卖?二月前,我们手里还有个活,这也不好耽搁。”   做生意,要会用活钱。   陆杨手里还有一点银子,他能交个定金。   这本书,裁剪的册子小,但因例题的存在,字数够多,雕版的价钱会到顶,要五十文一页。拿二两下定。旁的就先刻印了再说。   鲁老爷子也是摇头。   雕版只是开始,印刷的纸张和墨水都是银子,这不是小数目。   水哥儿也拿来册子看,跟陆杨说:“你别怪我爹,我家买了房子以后,不知怎的,很难得才有个生意上门,原来合作的书斋也都不来了,说书籍都有雕版,也有自家的作坊印书,用不着我们。前阵子,俗话书斋的金老板得了一本好书,想要雕版刻印,到东边去卖。我家才有个生意做。”   谢岩抬眸。   金老板得的书?   陆杨也诧异了。   这世界真是小啊。   陆杨跟他说:“我相公认得俗话书斋的金老板,要是没出错,这本书还是我相公默写的。”   水哥儿也诧异:“啊?金老板是说这是默写本,是你相公默下来的?”   谢岩不能确认,背了书籍开头,与他确认。发现就是同一本。   谢岩「啊」了声,不知作何言语。   鲁老爷子说:“我这儿刻印过好几次默写本,他们都是东边拿的书,到西边卖。西边得的书,到南边卖。找的我家这种小作坊,别人查也查不到。”   陆杨:“……”   难怪乌平之说谢岩被坑了。   谢岩又「啊」一声。   水哥儿看看他俩,有所恍然:“上回我去几家书斋问过,他们说好久没拿到好书,难得有一本,也没人能办事,说的是你家相公啊?”   谢岩算算他父亲生病的时日,差不多就那时,他回村里住。   他在县里,没交几个朋友,本就沉默寡言,一退就没音讯。后来被闹到退学,他记得有人来找过他,他没什么反应,后来就没什么人来了。   陆杨抓花生,剥了放到盘子里,说:“这个县城真是小啊。”   他再次看向鲁老爷子,叫了久违的称呼:“干爹,您看看,我相公也是有本事的人,几个书斋的老板都认可的,他这册子肯定能挣钱。水哥哥会刻印,他相公也会,书斋说二月前的生意,你们赶赶工,来得及的。他们只要雕版,你们就挣个工费,不如我这个。我们抽成分账,一起把银子挣了。你待我好,我都记得,这事没把握,我也不会来求您。我又不是丧了良心的白眼狼,我能坑你吗?”   鲁老爷子没吭声,等水哥儿把书册翻完。   做他们这一行的,不提读书多少,常见的书籍都读得通。   现在读书人上学就是为了科举,他们常年跟科举书籍打交道,也要挣科举的银子,每逢考试的季节,他们也会拿出攒下的程文闱墨雕版,印些书到书院外头卖。   常年接触,对科举之道,他们也懂一些。   水哥儿看完,意犹未尽。把书再次递给鲁老爷子。   鲁老爷子愿意考虑,看得仔细,想想家底,跟陆杨说:“你拿五两银子下定,印书的纸张和墨水就暂时不要你给。”   陆杨垂眸算账。距离开学还有十天,最近生意好,又能再炒酱挣钱,让菌子的价格高于干菌子,开学之前可以挣回来。   要是乌平之那头反悔,他能照常送谢岩入学。   账上货款就不动了,黎峰承担了风险,这头办砸了,他要连累弟弟。他决定从束脩里拿三两出来凑数。   他答应下来,鲁老爷子眉头舒展,留他们吃饭。   陆杨不客气,留谢岩在这儿跟鲁老爷子聊天说话,和水哥儿一起去堂屋生火。   陆杨自小ꔷ嘴甜会说话,满街乱跑,各处搭关系,那时见了人就喊,不是哥哥姐姐,就是阿叔阿婶,给他偷学到不少手艺。   做羊肉就要好手艺,没料理好,羊肉就糟蹋了。   鲁老爷子爱吃羊汤泡馍,陆杨给他炖上一锅。   别的羊肉,他一起处理好,以后要吃,直接取一碗热热就好了,炖菜炖汤都合适。   他今天也带了些笋子和山货来,这都是铺子里东西,来一趟,不能全留下。   中午做顿饭,让鲁老爷子吃开心了,他俩告辞,转个弯儿,就到了罗家兄弟家。   罗大勇今天在家,见他俩过来送菜,笑得眉头抖擞。   “客气什么?店里那点货都要卖银子的,成天往外送,你们这生意还怎么做?”   说归说,陆杨记挂着他,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一道缝了。   这两头住得近,陆杨过来,也是通个气,把话说全乎,免得两家出门碰见,互相聊一句,发现他厚此薄彼,往后再见,关系有了嫌隙。   陆杨如此这般说完,告诉他:“我叫他干爹,他没赶我。下回见了你们,肯定要占你们便宜。”   罗大勇和罗二武两兄弟自小就调皮,鲁老爷子家里木头料子多,他们总摸去鲁家院子里拿小料玩,被鲁老爷子追着骂兔崽子。   还使唤陆杨去给鲁老爷子说好话,哄鲁老爷子刨木球给他们玩。大木球废材料,鲁老爷子舍不得。就给陆杨做了小木球,指甲那么大。   小球不好玩,罗大勇拿弹弓玩,就那么巧,那天水哥儿买了一坛酒回来,刚好被他的木球射中。酒坛子碎了,酒撒了一地,碎片里就剩一颗木头珠子。   陆杨从那天起,不能叫鲁老爷子干爹了。   但鲁老爷子出门一趟,见了罗大勇,都要叫他小崽子。   罗大勇摆手,不在意:“他一把年纪,惦记儿子,占便宜就占便宜了,我也没少占他便宜。我家几个木碗还是他刨的。”   这事说定,他们就能回家了。   谢岩要留一会儿,找罗大勇说话,问他怎么强身健体,锻炼体魄。   “我这身板太弱了,罗大哥你教教我。”   罗大勇:“……”   心是好的,说话怎么软绵绵的,叫人起鸡皮疙瘩。   罗大勇跟他说:“你体力太弱了,学别的都白搭,家里挑水劈柴的活先干上,体力练出来,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男人么,先在家里干干活吧。   家务活都没干明白,练什么身体。   陆杨听着偷偷笑,也不告诉他家状元郎实情,回家路上,看见谢岩就要笑一笑。   谢岩不明所以,和他一起笑。   嘿嘿。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62章 挣钱啦(捉)   正月初六开始,黎峰去帮陈老爹搬家,连着忙了三天。   陈老爹再不想回村了,又极尽节省,家里的东西能搬都要搬。他俩加起来就两辆骡子车,车板那点大,来回还有路程,一天跑很多趟。   黎峰顺道去找陆杨,跟他说了陈老爹的铺面位置。   往南边搬去了,从村里过来要走挺远一段路,跟陆杨的铺子隔得不算远,有个七八条街的距离。   陆杨心中了然。   陈老爹是个爱面子的小气鬼,从前的作坊就好几次搬家,最后搬到了离村子最远的东城区。穷人走不了太远的路,村里的穷亲戚想找他都难。   他在东城区把家业弄没了,重新盘下铺面,不想回去丢人,被人打趣,还是想远着穷亲戚,这又往南边去了。   作坊新开张,家里肯定忙,陆杨也有事忙,最近没法出街吆喝,零散卖货,点头应下,就把这事搁置一边。   他俩碰面,陆杨给他结了一部分货款。   主要是野味的,羊、山鸡、野兔、蜂蛹,都卖完了。   蜂蛹出给了丁老板,山鸡自家炖了一只,余下卖了。   野兔卖给其他熟悉的老板了,羊肉除去丁老板的全羊,陆杨留了一条腿,再有一条腿的人情,旁的零散卖肉,一斤两斤的割,也都卖完了。   山菌卖得慢一些,笋子卖得快。   冬季的菜都会贵一些,雪后的冬笋难挖量少,陆杨没贱卖,是八文钱一斤往外卖。   这个价位,注定来买的人都是少量拿。顶不住县城人多,再有丁老板这种有钱人,这两天卖了两百多斤。   陆杨一次给他结清,后边再卖笋子,就都是店里的收益。   统共三百三十二斤的笋子,黎峰抹零,算三百三十斤,货价有两千六百四十文钱。   山鸡和野兔是论斤买,鸡的价格一般是十二文到十四文一斤,陆杨照着十三文一斤来卖。以获取难度而言,山鸡比家鸡难得。但家鸡都留着下蛋,一般人家舍不得卖,这方面来说,山鸡又显得常见。价格相差不多。   山鸡有六只,称重是二十六斤三两。陆杨自家炖的一起算钱。有个零头,他凑足一文给。山鸡是三百四十二文钱。   野兔价格比山鸡高一文钱,十四文一斤。黎峰刻意留活的,射杀的不多,拿来的只有三只,有十四斤七两。陆杨凑足零头,算两百零六文钱。   蜂蛹卖了二钱。   羊肉是按照十八文一斤卖的。他们猎的羊,去毛以后,一般是四十到六十斤左右。   羊头可以祭祀用,这东西有固定买家。除却丁老板的全羊,另两个羊头是黎峰自己卖的,不用陆杨结算。   牲口有出肉率,还有内脏压秤,内脏跟羊肉不是一个价,是按照八文钱一斤卖的。   这处的账复杂,陆杨跟他单独算。丁老板的全羊有七百五十文。另两头羊撇去自留的肉,不算内脏不算头,留了五十二斤肉,这里是九百三十六文钱。内脏有个二十三斤,一起一百八十四文钱。   这些一起有个五两多点,在野味上,陆杨不是论斤拿货,是跟他们算抽成,不多,半成。   零头给他算进来,有个两百六十三文的入账。给黎峰的是四千九百九十五文钱。差一丁点就五两银子了。   陆杨说:“你们这还是挺挣钱的。”   黎峰没谦虚:“日常上山,山鸡野兔总能打几只,一天能有个一百多文钱。”   再不济,也能捉几条蛇,挖些山货回来。他反正是不会空手的。按天算,不合适,按月的话,一个月能有个三两多。   陆杨跟他再说个生意:“木柴我这儿也要,一年四季都要,你时不时给我送一车两车的,照价给。”   送来他这里的,肯定是劈好的木柴。   黎峰出了力气,他就不压价了。   这事好说,陆杨又跟他换了一辆板车。   马车配置的板车实在太大了,他们现在花销大,去找木匠买一辆小板车,他舍不得花钱。黎峰平常就走大道、官道,进县里,没一会儿就到他铺子里,可以用大车。   两头换一个,省点银子。   钱账算清,换车的事就让谢岩跟他说。   后院小,紧挨着人住的屋子旁边搭着畜棚,把马养得好好的。   车子在畜棚外头,搭着草席遮挡雨雪。   黎峰还是馋马,过来没看车,光顾着看马了。   他问谢岩:“你有门路能买到马?”   谢岩没有门路。   他学会骑马,还是因为县学有马,书生都要学,那时都是排队学,下课之前,多得是连马都没摸到的人。   他文章写得好,县学的先生们喜欢他,常让他先骑马。那时他哪里会问怎么买马?   他说没有:“这是我朋友借给我使的。”   黎峰对他很失望:“亏你还是个秀才,这点门路都没有。”   谢岩:“……”   他踩黎峰痛脚:“不像你,连马都没有。”   黎峰拍拍马脖子,越摸越喜欢,说:“你这是借来的,说起来你也没有马。咱俩半斤八两,一个样。”   黎峰还记得挣钱的事,又跟他攀比一回:“我今天挣的能有五两银子了,你呢?”   谢岩:“……”   他刚让夫郎给他花了五两银子下定印书。   他会算账,他跟黎峰说:“你这还要分给别人,又不全是你的。”   黎峰:“……”   对,银子就怕分。一分就没了。哎。   他换了板车,陆杨给他装了一小坛子的山菌肉丁酱,给他讲了怎么做,让他回家告诉陆柳。   陆杨一个人炒酱,挣不了大钱。弟弟在山里方便,还有婆母帮忙,他们在山寨里搭伙,能把这个生意做起来。   黎峰听懂暗示了,他沉默一会儿,跟陆杨道谢。   从铺子里离开,黎峰再去拿些油盐酱料,补补货,就能回家了。   寨子里,陆柳正在收拾小铺子。   木匠家送来桌子了,全是木板和桌腿,平着搬到铺子里,才给他装好,也给他摆好位置。   照着黎峰说的样子做的,样式简单,带隔层和小抽屉,平时放货放钱方便。   摆中间的方桌没有做,这个黎峰就会,等他忙过这几天,会抽空做。   陆柳手里银子少,木匠去找陈桂枝拿钱,他就把货物再理理。   扫地到酒坛子附近,陆柳记起来要做打酒打油的勺子,又追出来,跟娘说了这个事。   木匠还没走,他没跟木匠说,先跟陈桂枝说的,陈桂枝听着,瞅他一眼,答应了,顺道就跟木匠讲了。   这头说定,陆柳不凑在这儿,又回小铺子里忙。   顺哥儿打了一桶水过来,里里外外把桌子都擦擦。   这是他们家的小铺子,他跟陆柳一样有干劲,干着活,嘴巴不停,一直跟陆柳说话。   “大嫂,大嫂,我们家以后会不会卖头绳和针线啊?胭脂水粉卖不?我看他们去县里,都爱看这个。”   陆柳都没逛过几次县城,上回跟姚夫郎一起赶集,知道姚夫郎爱看。   他说:“爱看不一定买呀,我们还是要实惠点。卖卖吃喝。”   顺哥儿听了,仔细想想,他确实是看了不买,然后大笑起来:“嗯嗯,你说得对,大嫂,你太会做生意了,我就不行,要是让我来,我能把这铺子整得花里胡哨的!就是不挣钱!”   陆柳没想到,他还能被人夸奖会做生意,笑成了小傻子,扫地都更卖力了。   扫完以后,他也跟顺哥儿一起擦桌子。   黎峰说要再弄两口大缸回来,可以装米面。   山下潮,常这样放木板上,容易受潮生虫。   有了大缸,他们打扫也方便,就像别的大坛子一样,都能擦擦除尘。   家里的酒坛子可以拿到酒铺子里回收,一个坛子两文钱。   大多都不回收,就留着自用。做酱菜,或者装别的。   陆柳看看空坛子的数量,想跟家里商量商量,下回拿大坛子酒。   酒铺里有五十斤一坛的酒,这个坛子大,拿回来放米面刚好。省得买坛子。   今天中午黎峰不回家吃饭,陆柳收拾完小铺子,就领着顺哥儿去做午饭。   家里有豆腐,有笋子,还有山菌,羊肉还有一些。   最近各家轮流吃酒,到今天才缓了下来,都想吃点清淡的。   陆柳就拿豆腐炒青菜,再清炒个竹笋,又拿山菌打汤。三个人,两菜一汤。没弄咸菜,酸萝卜吃完了,还有一坛子在新村,都分家了,特地去新村拿酸萝卜,让人笑话。   陆柳实在喜欢吃,小小暗示了一下陈桂枝。   “娘,你做的酸萝卜好好吃,我以前都没吃过这种样子的酸萝卜,一天不吃都惦记。我还跟大峰说,想找你学怎么做萝卜,你待会儿有空教我吗?”   他不知道,他这话跟明示没差别。   教他做酸萝卜,待会儿就做,馋得一刻都等不了了。   顺哥儿都听笑了:“你擦擦口水,口水都要流到碗里了!”   陆柳一惊,还以为真馋得流口水了,赶忙抬手去擦。根本没有。   他干笑两声,还是眼巴巴望着陈桂枝。   陈桂枝答应了:“你俩下午抽空,多洗些萝卜切出来。”   陆柳笑了。   真好,他要多弄些酸萝卜!   下午院子里热闹,姚夫郎日常叫人来玩,陈桂枝也是交友广阔的人,他俩在,院子里的人就没少过。   这两天日头好,正好能坐院子里。   方桌还是要早点做出来,不然等哪天天气不好,大家没坐的地方。   陆柳洗了两大框萝卜,跟顺哥儿一顿切。   下午黎峰回家,院里满满当当的人,吵得他耳朵都疼了。   他进院子都难,牵着骡子左移右转。   地方挤,一下就显出他的车子大了。仔细一看,车子都是新的、没什么破损的木板。   大家伙一问,知道是陆柳的哥哥给他换的,都说这哥哥好。   他们都听说了,陆柳跟他哥哥长得很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说起他们感情好,都要说两句到底怎么个一模一样,也会问黎峰:“大峰,你会不会认错夫郎啊?”   黎峰只可惜,不能给他们一人踹一脚。   黎峰回来了,陆柳就能暂时放下萝卜,擦擦手,过来迎他。   满院子都是人,这也没有到饭点,他还来迎,黎峰这个厚脸皮都不好意思了,嘴里说着不要不用,笑得眼角眉梢都压不住。   陆柳觉得没什么,他跟着帮忙,把车上的货卸了。   都是些坛子,大的、重的,黎峰不用他拿。有小坛的山菌肉丁酱,让他拿去尝尝:“你哥让我给你捎带的。”   陆柳欣喜,抱着坛子闻了闻。   坛子是用木塞封口的,只有一点浅淡的香味在外面。   一路风吹,早都凉了,坛子外都摸不出温热。   他拿到里屋放好,去灶屋取水,让黎峰用热水洗脸洗手。   这也是平常。之前,黎峰回家,陆柳都这样招呼他,把他招呼得很舒坦。   落别人眼里,都是打趣。姚夫郎还说:“你对他也太好了,让他自己打水去!”   陆柳没觉着有什么,大峰在外头奔波辛苦,他在家里,各处的活都不急,男人回来了,就空出手忙一圈。   这也不算累,他也爱围着黎峰打转。   他心里不觉着有什么,在打趣声里,还是红了脸。   黎峰回头把大门关上了,隔绝了院里人的视线,结果他们声音更大了。   “呀,你们看看,果然是小两口,大白天都关门!”   陆柳刚才在切萝卜,手冰冰凉的,被黎峰抓着摁到热水里泡着,不一会儿就暖了。   他望着黎峰傻呵呵笑:“娘说教我做酸萝卜,我跟顺哥儿一起洗了好多萝卜,家里没什么存货了,这个冬天,终于要把萝卜吃完了!”   菜地早就空了,黎峰也有阵子没掏粪,可以挖坑积肥,等开春再种点别的菜。   他在水里捉着陆柳的手揉捏,问他想吃什么菜。   陆柳常吃的是韭菜和豆角,韭菜一茬茬长,方便实在。豆角也是,能长好多,吃不完的就做酸豆角。   也会吃茄子,不过茄子吸油,他不爱弄。做出来没几次好吃,时间长了,就不爱吃了。   春天还种点瓜,到夏季就能吃了。   黎峰都应下:“行,都给你种上。”   陆柳也会种菜的,他在家有帮忙。   “我跟你一起种!”   黎峰记得他担忧过茅房的事,逗他,说:“你挑粪肥吗?”   陆柳皱皱鼻子,都闻到味儿了,不喜欢。   他跟黎峰说:“我挑不动,不过我以前出去捡过粪球,你捡过吗?”   黎峰没有捡过,但他有半夜偷粪的经历。   陆柳呆滞:“啊?”   他知道有人偷粪,他家就常因粪肥的事跟人起冲突,这是为数不多的,家里会跟人闹的事情。   本来就人少,没什么肥料,再被人把粪肥挑走,来年的收成不用指望了。   他一时不知怎么说黎峰,怎么大峰也去偷粪呢?   黎峰跟他讲:“我们那时候是去县里偷的,村里没法偷,都在自家院子里,也都养了狗。县里人上茅房都要钱,自家的粪桶需要花钱倒。我们那时候就悄悄去县里弄。为着一点肥料,费尽心思,到处躲着。”   “下午出门,夜里随便找个胡同裹着席子凑活,天蒙蒙亮的时候,跟县里收夜香的人抢时辰。等他们出了城门,我们过一会儿就跟上,说是一起的,然后混出城门。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不能一车就走,就在官道附近找荒地挖坑,把车子清空,先积肥,盖土盖草做遮掩,不能让别人偷了我们积好的肥。”   “县里人也不是傻子,一下好多粪车经过,肯定有鬼。所以去偷粪的人不能太多。别人也想偷,要跟我们抢。我们为此跟寨子里好几户人家打过架,说出来都让人笑话。别人打架都是抢水源,我们打架是抢粪。后来我就不干这事了。”   陆柳更加呆滞。   还能去县里偷,他以前怎么没想到?   早知道,他也去偷。   这样地里能多长些粮食,家里日子就能好过一点了。   黎峰以为他被这事臭到了,正好水温凉下,他把陆柳的手一起拿出来,用棉帕给他仔细擦干,指缝都印干了水分。   “你还做酸萝卜吗?”   陆柳回神:“做啊,酸萝卜好吃,我老早就馋了。”   黎峰:“……”   刚不是在说偷粪的事吗。   既然陆柳不介意,他就再说了山菌肉丁酱的炒制方法:“你哥让你试着炒酱,我们在山寨里找人搭伙,多炒一些,做成了,也是个生意。”   陆柳瞬时干劲满满。   “菌子酱可以卖钱?那酸萝卜是不是也能卖钱啊?”   萝卜便宜,做成酸萝卜,又是盐又是姜蒜醋,肯定会贵一些。   不知县里有钱人吃不吃酸萝卜,这个真的好好吃。   黎峰也不知,以前没卖过。   他说:“先积着,积好以后,我带两坛子过去。给你哥送一坛,留一坛卖卖看。”   他俩在屋里说上话,聊起来没停歇。   外面的声音一时半会儿听不到了,等顺哥儿来敲门,黎峰直接就打开,他俩衣衫完整,还在堂屋里坐着。   小年轻,脸皮薄,过来人就爱打趣。   门一开,就有人问他俩在屋里聊什么。   陆柳是想挣钱的,他说:“我跟大峰商量着,下回带些酸萝卜去县里,看能不能卖钱。”   银子是正经事,大家一下就把炕上那点事忘记了,转而问酸萝卜怎么卖钱。   这东西不好说,还没卖过。再说萝卜,各家都是晒的萝卜干,炒出来是姜黄色,不像陈桂枝做的酸萝卜,白白的,跟新鲜萝卜一样,味道特别,酸甜脆爽,好多人想学,她都没教。   陈桂枝这时才跟黎峰搭上话,问他:“你老丈人的作坊开起来了?”   黎峰点头说是:“开起来了,昨晚都住县里去了,家里就一点杂物,我今早帮着搬完了。”   坐他们院里的人,脸色各异。   以前好多人说他们家花二十两下聘,是打肿脸充胖子,为着脸面砸银子。   现在怎么说,老丈人又开起作坊了,夫郎也有哥哥在开铺面,自家也在寨子里做起了生意。   从前都是散卖的山货,他们能大量收货了。   野味都不用一天天赶着去卖,可以有个铺面寄存。   连酸萝卜都能卖了。   这银子花得值。   就连陆柳这性子,他们瞧着也好,哪有什么彪悍样?看他这一天天笑眯眯的,做什么都麻利,也不埋怨,又不比较,和他待一起都心情好。   有人问陈桂枝:“是谁说你家定的是个悍夫郎?这挺好的啊!”   陈桂枝眨眼不认旧账,给两孩子铺路。   “我哪知道?你们就看我对大峰的事有多上心就知道了,不是好孩子,我能给他说亲吗?就看中他体贴了。怎么可能是个烈脾气?”   是这个理。   没谁给自家找炮仗的。   姚夫郎说:“是二田媳妇说的,她还跟人说,这亲事肯定成不了。”   是二田媳妇传的话,那就不可信了。   日落西山,大家收拾收拾东西,各回各家。   嘴闲聊起他们家的事,都说陈桂枝眼光好,给黎峰娶了个好夫郎。   又说陆柳能干体贴,把黎峰招呼得,眉毛都要飘上天了,笑起来跟二傻没区别!   再说他家的日子,无一不是羡慕。   家里有个会经营的人,就是不一样。   这才多久啊,好日子都在路上等着了。随便走走,都能挣得金银满手抓。   陆柳晚上取了一碗山菌肉丁酱炒炒热了,端上桌算个菜,大家一起尝尝。   陆杨炒酱,偏爱酱香,取用大酱很舍得,要的就是入口那一瞬,让人感到香的滋味。   既然是酱,味道必然会浓厚一些,这样够味儿,可以下饭。但他预处理过山菌和肉丁,让这两者裹足酱汁又没完全入味,细品之中,自有食材的鲜美。   他们一家四口吃着停不下筷子,中途,陆柳又取勺子,挖了两勺出来。   陆柳想试着炒酱,家里人都没意见。   这样好吃的酱,卖不出去才有鬼了。   晚间,陈桂枝出来倒洗脚水,跟黎峰打了个照面。   她跟黎峰说:“你在柳哥儿手里留点银子,你俩过日子,夫郎要学着管家。他心思向着你,不用防那么紧。”   黎峰叫冤:“我给了,他让我拿着。手里就留几个铜板花着玩,他不常出门,出门都跟我一起,不想拿钱。”   陈桂枝:“……”   “你让他学着拿,我能帮你们管多久的家?”   黎峰应下了,回屋银钱没说两句,夫夫俩就吃上鸡了。   今晚是翻看到了姚夫郎推荐的那本书,陆柳装模作样挑选,选了能很深的图画。试过了,姚夫郎没说虚话,真的很深。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正常更新——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63章 状告公堂   初七衙门开工,到初八才有信儿。   初九的时候,金师爷来了一趟,让他们准备上堂。   这一宿,陆杨跟谢岩都没睡着觉,夜里实在睡不着,他俩起来揉面做包子,结果碰见赵佩兰。她也没睡着。   哪知道衙门没个准头,初十的时候没人来唤,到了十一,罗大勇才兴冲冲来唤他们上堂去。   谢岩有秀才的衣袍,都太薄了,不适合这个季节穿。   裹在棉衣外头,不伦不类,太装样。   陆杨早想过了,这是告状,就把谢岩的旧棉衣掏出来,让他穿上。   脸洗干净,头发梳好,面相瞧着精神就足够。穿着破烂一些没事,这样才符合被欺压的形象。   衙门有二门,平常审案,百姓进不去,也不敢轻易在外张望,总体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今天一家三口都过去,陆杨提前跟陆林说好了,这几天可能有事出门,让他跟张铁看店。   衙门开门的时辰,比街上的商铺晚一点,他们出发时,陆林已经到了。   这头无话,他们一行人半走半跑的去衙门。   状纸已经递上去,还要再等上溪村的人被捉来,到的时候,县官还没坐到堂上,他们需要在外等一等。   罗大勇领他们去金师爷的值房坐,金师爷把状纸念了一遍,问谢岩:“谢秀才,以上有无错漏?”   这份状纸,谢岩都会背了,绝无错漏。   状纸之上,陆杨跟他商量过好多次,谢家三个叔伯和村长张大石是绝对不能轻饶的,尤其是张大石和谢四财。   这两个人,一个是起因、是源头,一个是助力的帮凶,不然他们母子不会过得这样惨。   别的村民,哪怕是像傻柱和二喜家那种闹得大的村民,也不能捉来办了。民众是会被煽动跟风的,他们现在已经退了,愿意说谢岩的好话。要是捉了他们其中之一,别的村民心中惶惶,说不定会被谢家的族亲还有张大石的家人煽动,过来倒打一耙。   人言可畏,发声的百姓多了,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这样就挺好。   他们在值房等了快半个时辰,清早去上溪村捉人的衙差才带人归来。   上溪村也有村民跟来,主要是谢家的族亲和张大石的亲人。再有傻柱和二喜的家人。   这伙人不敢进衙门,又实在好奇,前门后院的转悠张望。   衙门寂静,在外头不出声,可以依稀听见一些话。   本县的县官也姓张,说起来跟张大石是本家。   张大人体貌端正,面相方阔,瞧着很正派,惊堂木一拍,地上跪一片。   秀才有功名,见官不跪。余下人都跪了。   陆杨跟赵佩兰还在值房待着,等传唤,没去衙门里挤着。   谢岩懂规矩一些,作揖行礼后,只等张大人问话。堂下跪着的四个人却胡乱喊冤,扰乱公堂,一人挨了三棍子,老实了。   张大人看向谢岩,眼睛把谢岩打量了个遍。   他已经听金师爷说过,这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自入学起,任何考试都是拿的魁首。   说起谢岩的名字,他有印象。谢岩考秀才,其中一份卷子还是他出的,他批改过。   县官治理一个县的民生,人才培养也是政绩之一,县学那边的事,张大人很少插手。因为培养人才实在太难,指望这处,就跟指望祖坟冒青烟一样。   像他本人,也是科举入仕的。他知道难度,没把秀才功名看得太重。   没想到,县里仅有的一根好苗苗,差点被人祸害没了。   他不指望,也没说不培养啊。真是岂有此理。   再看谢岩这一身破棉衣,人收拾得精神,衣衫破烂,看不出半点书生样,也是可怜。   他让谢岩先说。   谢岩是递状纸的人,先「告状」,再看看这些刁民如何喊冤。   这是年前就开始准备的事,谢岩无法不想。他过心太多遍,如今置身公堂,两眼婆娑,开口就哭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两行热泪,看得张大人心有所感,与他说道:“你说,有什么委屈,本官为你做主。”   谢岩再次作揖,声音哽咽:“学生要谢谢朝廷,张大人治下有方,让我每个月能领些银钱和米粮,让我和我娘有口饭吃,不然我们早被逼死了!”   这都是虚话,那点银米,根本不够养活两口人。   不过他肯捧,还这样真情实感,张大人爱听。   谢岩又道:“我本不想来衙门叫苦,拿这些琐事来烦您,可我实在没法子了。家里的田都没了,银子也没了,东西都被抢了许多。我从县学退学了,还想继续考个举人报答乡里,给县里争光,可他们把我的束脩也抢了!我这个有功名的秀才尚且如此,他们平常又怎样欺负其他乡亲?报官都不怕,还让我只管来,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受的委屈,状纸上明明白白,一条条都是控诉的罪状,让他再说一次,是给旁人听的。   谢岩的马屁拍得乱七八糟,却好巧不巧的把张大人高高架起来了。   他说:“今天上了公堂,大人肯让我诉说委屈,我才知道头顶有青天,我这心里都踏实了,我原来看他们这样嚣张,没指望这件事有结果,就想来试试看。张大人,您要为学生做主啊!”   官场打转的人精,哪有听不懂的?   这群刁民不把他这个县官放在眼里,也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秀才可欺,乡民亦可欺。   他都是青天大老爷了,他能不秉公办理吗?   他让被告说话,先问村长张大石:“谢四财闹灵堂,逼迫孤儿寡母之事,你可知晓?”   张大石冷汗涔涔,在家就已想清楚,谢岩他们一搬家,他就私下联络了谢老大和谢老三。不论如何,先把脏水泼到谢四财身上。   他说:“草民也是被骗的!他当年来找我,叫苦喊冤,说他二哥死了,欠他的田地都没处要说法了!我看他的哭得可怜,想着谢家还有点家资,才为他做主的!”   哪知道谢家三兄弟是团结对外,他们一根藤上长着,没被张大石挑拨到。   他们一齐咬死了张大石,说当年就是张大石拿村长的小小职权施压,不给他办事要银子,就要把他们家的儿子都捉去干最苦的徭役,这才被逼无奈同意的!   张大石大惊失色,他在村里确实是这样作威作福的。   村长的权利没有那么大,但村里人要出远门,需要他做介绍。县里要徭役,下派到每个村子,都要固定的人数。谁家去,去几个人,张大石可以运作一番。   他不承认:“你们拿了银子拿了田,好饭吃着,好日子过着,现在来赖我?我逼你们享福吃肉的?我要是逼你们,为什么我自己不过好日子!”   谢家三兄弟依然咬死,这些年他们占了污名,但好处都给了张大石。   张大人看着状纸,听他们互相攀咬。   如今明了一样,张大石或许没有拿钱。但纵容、加入肯定是有的,他无处狡辩,只说没拿田产和银子。   而利用这点小小职权,欺压乡民的事也明了,他甚至不敢多说。   张大人卸了他的村长职权,择日另选,先押到大狱里,等候发落。   这是衙门解决事情的常见方式,人到了大狱,家里就会想法子掏家底。   随他什么罪过,不扒下两层皮,别想全须全尾的出去。既然没判刑,也没处死,谁也说不了县官一句坏话。   眼见张大石都下狱了,谢家三兄弟哑了声。   张大人审问有一套,他问谢老大:“你知道你兄弟闹灵堂的事吗?”   这是刚才问张大石的问题,回答不好,已然下狱。   谢老大没有二话,转头就把谢四财卖了。   他把谢四财卖了,谢四财的罪状就板上钉钉。   张大人再问谢四财:“你兄弟前脚包庇你,后脚却说你闹灵堂,逼迫孤儿寡母,谣传债务,张口就要田要银,你有什么说法?”   谢四财攀咬了谢老大。   他还说了陆杨带人抢砸,强抢良田之事。   张大人看向谢岩,谢岩说:“我们两家有冲突,不是他说的这样。我们家要是立得起来,哪会闹到今天这样活不下去的地步?”   是真是假,张大人不深究。   兔子急了还咬人,这事深究起来,今天办不完差。   他把谢老大办了。   余下一个谢老三。   张大人只说一句:“坦白从宽。”   谢老三招了。   他们三个都招了,公堂不休。   张大人传了赵佩兰过来问话。   赵佩兰还是老样子,一提起当年往事,就需要从头细说,才能梳理清楚,无法跳出事件顺序,让她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一句句诉说着,悲从心来,讲到谢四财非说她故意把男人伺候死的时候,已经泪如雨下。再讲到他们闹到县学,把谢岩闹到退学,哭到近乎昏厥,再说话,都是求青天大老爷给她做主,给他们母子做主。   谢岩去扶她,她执拗地砰砰磕头,比喊冤的还用力,不一会儿就额头见血。   张大人委派两个衙差把她扶住,再传唤了陆杨过来问话。   陆杨是谢家新娶的夫郎,从前往事不提,只说乡民被挑拨着闹婚。他吓坏了,也咽不下这口气,说要报官,这些人都不怕,让他们只管去报官。   话题回到最初的原点,这个村子,在张大石的治理之下,已经不把张大人这个县老爷放在眼里了。   张大人再让衙差去传唤村民过来问话,这是必要的证人。   村民就是来看看情况,想知道怎么判,来的都是跟谢家有点关联的人,上堂以后,二话没说,先骂谢四财,再骂张大石。   尤其是孙二喜的家人。他们骂张大石骂得有理有据,“他还到我们家要钱,说什么都要我们拿出五两银子!我们就是地里刨食的人,哪有这么多银钱?他说要是不给他,来年就让我家二喜去干徭役。干徭役也没钱啊!他就说,让我们给他拿二两银子。天老爷啊,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村民们口头说话不清楚,讲一件事,绕半天才能说到重点。   张大人当县官多年,早有经验,拿起状纸慢悠悠看,听他们胡乱说一通,终于说起当年旧事。   原来谢岩的爹也是秀才,和兄弟们的旧矛盾是因田产挂名免税之事生起的。   再后来回乡养病,几个兄弟见不得人好,成天上门去闹。活生生把人气死了。   张大人放下状纸,拍响惊堂木。   “大胆刁民,草菅人命!来呀,把他们都押去大牢,听候发落!”   这可真是大罪。   是金师爷说过的,从重发落。   陆杨跪在赵佩兰身旁,抱着她,不让她继续磕头。   听见这句,他手臂更加用力,侧头仰望站在他们身侧的谢岩。   谢岩这身破旧的棉衣都变得挺括了,压在他肩背的大石头被砸碎,他从今以后,可以顶天立地的做人了。   金师爷写好供词,上堂问话的人,都要签字画押。   谢岩这一家的三口人,都会写名字,陆杨怕以后身份暴露出事情,假装不会写字,只摁了手印。   别的人也是摁手印。   这件事结束,他们在衙门不多说,到了外头,罗二武在门口等他们,给他们小声嘱咐:“金师爷这两天不见你们,你们照常做生意,以后有好酒,惦记着给他捎带两坛子就行。”   这就是谢礼。陆杨听明白了,也记下来了。   正好照顾一下丁老板的生意,两头的人情都全了。   他低声问:“二哥,要是他们到我铺子里缠着哭闹怎么办?”   罗二武已经招呼过衙门的弟兄了,这几天会经常到他们铺子附近巡街,村里人胆子小,来几次,就不敢跟他们打照面了。   “他们身上又干净了?你没把他们一起告到衙门,都是你手下留情。再敢来,就让他们去大狱跟人作伴。”   他还给陆杨带来一个消息:“鲁老爷子在雕版了,他是老手艺人,手上活快,一刻钟能有三五个字,这两天紧赶着把你送去的册子刻了几页出来,让我找机会问问你,到时用什么纸墨。”   陆杨直说:“最便宜的。”   他们没钱了。   陆杨也突地想起来:“陈老爹在南边的大沟街开了豆腐坊。”   罗家兄弟都认得陈老爹,这头要说说。   罗二武应下:“不碍事,他那性子,要装作不认得我们。”   赵佩兰额头还在淌血,这头不多说,离开衙门,陆杨跟谢岩左右扶着,抓紧把人送到医馆包扎。   她不知痛,拉着谢岩就掉眼泪。见了陆杨,又说谢他。   这模样看得人心疼,从医馆回铺子里,陆杨把她送到屋里歇息,今天没旁的事,生意就暂且放一放,和谢岩留屋里陪着她。   上堂的时辰快,他们不知过去了多久,陆林记着呢,抽空给他们下了三碗面条,让他们先吃点东西填肚子。   陆杨这才出来,跟他说话,留谢岩在屋里看顾着赵佩兰。   他打算找个机会,跟陆林说说陆柳的事。   这是个信得过的人,对他和陆柳的性格有疑惑,也不会主动说出来。   他还跟陆林说:“今天你们辛苦了,晚上下工早一点,跑一趟陆家屯,跟我两个爹说一声,我们这两天还是忙,可能要正月十五回家一趟。到时就不走了,在家里住一晚。然后你叫大松哥来县里,最近编的草席竹席都带上,我跟谢岩要留几张,余下的,就让谢岩领着他,去一趟义庄,把这生意做了。”   陆林应声,悄声问他:“张大石被下狱了?”   谢岩这间铺面的位置,在村里不是秘密。   今天张大石的家人来了,知道张大石送去大狱以后,急忙忙来找张铁,想要他们两口子帮着劝一劝。   他跟张铁劝什么劝?两家多年没有往来。还能掺和这种事啊?   陆杨点头,嘱咐他别瞎插手。   “县老爷定下的,我跟谢岩也得听。这又不是村口的老爷子,今天说话明天改。回家你也要跟家里人讲道理,别被张大石家的人闹不明白,转头过来找我闹,这事没得说。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至于村长选谁,陆杨也不管。   他私心来说,肯定想帮着自家人。张铁的爹就不错。   可他们不能提,今天是告状的,提了举荐之事,告状就有水分了,像拉帮结派的。   陆林也这样想,只希望家里人能懂得避嫌,不要闹腾。   至于村长,芝麻大点小的职位,随便吧。   下工早,就关门早。   陆杨今晚炖了羊汤,一家人都吃点好的。   这几天就等着这事,大家都没吃好喝好,夜里都睡不着。   他炖出羊汤,赵佩兰尝出了味儿,说好吃,羊肉都吃了好几块。胃口比从前好。   今天大哭好几场,她淤堵的心绪通了,能品出好滋味了。   这是喜事,陆杨又舀了酒来,一人一个碗底,喝两口庆祝庆祝。   谢岩今天高兴,一个碗底不够喝,想再补一碗。   陆杨不让他喝多:“我炖了羊汤,你多喝点羊汤。不是想练身体吗?好体魄也是吃出来的。”   他知道谢岩爱跟黎峰较劲儿,还拿黎峰举例:“你猜黎峰为什么长得那样魁梧高大?还不是吃肉多?”   谢岩觉着没希望了,他往前十几年,都没什么吃肉的嗜好,差不多就行了。   陆杨又哄他:“你看你,个子高,骨架大,养出肉来也是个魁梧好汉,肉哪里来?吃肉就长肉。”   谢岩骨架并不大,人很文秀,就是普通体型。   陆杨喜欢这个体型,再怎么练,也不是他对手。以后打起来,他能压着谢岩打。   他想着想着,还笑了。   以后要是打起来,肯定是炕上打架。   他哄着谢岩多吃羊肉少喝酒,赵佩兰也给他夹肉吃。   陆杨吃药以来食欲极差,每天都是少吃多餐。   吃药之前的正餐,都是垫吧垫吧,留肚子喝药。喝完药不久,几次茅房的功夫,他就会饿。   家里米面都有,不想吃包子馒头,就再做点别的。灶里一直有火,都方便。   可他食量很小,盛一碗粥出来,半碗下肚就饱了,一天瘦过一天,瞧着实在不像养病,反而像生了重病。   赵佩兰说:“我们家日子要好起来了,你要抓紧补补身子。”别倒下了。   再过几天,就到正月十五,过了十五,就能带陆杨去找老郎中复诊。   谢岩想再挣点银子,这次抓药,他要拿丸药。   丸药贵一些,但都是一粒粒的,不占肚子。   陆杨不用为药汤空出肚子,可以好好吃饭。   吃饭可以滋补身子,这样才能快点好起来。   过了十五,要参加童生试的人都会活动起来。   他要去拜访几位恩师,恳请他们做介绍,让书院里的小书生郎来找他做担保,他挣一点银子,凑凑医药费。   他手里还留着些银子,是给陆杨看病的,这钱他说什么都没动。   只差一点了,就可以抓一个月的丸药。他一定要攒出来。   陆杨心里热乎,大口吃了一块羊肉。   他也想早点好起来,只可惜,他实在吃不下更多。   饭后,一家人都在灶屋收拾东西。   他们今天情绪亢奋,都没早睡,闲着也是闲着,又提早把包子准备好,明早蒸上就能卖。   洗漱之前,陆杨又拿两个大盆泡山菌。   这几天试过卖山菌肉丁酱,销量比想象中好。   他卖价不算贵,和大酱差不多,十二文钱一斤。   酱里面,他用的盐比较少,是大酱用量大,相当于是用大酱来做酱。   山菌很轻,一斤的酱料就那么三五朵。可能还要少一点,都是切丁用。肉丁也不会多。   只是炒酱要用许多油,大酱也是花钱买的,几处凑一凑,价格就上去了。   这个酱,下饭合适,拌面也合适。   陆杨给丁老板送酱的时候,给他拿了一碗拌面,吃得他喷香,给陆杨介绍了好多生意。   这对陆杨来说,跟贵人无异。   他家难得买酒,这回要谢金师爷,就想买好一点的酒,买个两坛子。   回屋后,他跟谢岩算账,想从谢岩兜里抠个两钱银子花花。   谢岩小气鬼,不给他花。   谢岩也想着挣钱呢,他问陆杨:“丁老板还要门神画像吗?我现在给他画,能不能挣钱?”   陆杨听笑了:“不能只盯着他薅啊,我们也挣挣别人的银子。”   谢岩有点失望。   他突然又想起来,他也是认得有钱人的。   乌平之就很有钱。   他记得乌平之也很喜欢打扮。   他明天去夸夸乌平之,说他长得好看,看乌平之要不要画像留念。   要是能画画挣钱,抓丸药的银子也能攒起来。   说起乌平之,这也是要拜访的人家。   村中事务解决完毕,谢岩可以去拜访乌老爷了。   他说不清心情,有点高兴,又有点难受。   见了乌老爷,两家重修于好,是喜事。   但乌老爷的面子得给,画像要不要收钱呢?   这可真是让人苦恼啊。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64章 元宵   忙完县里事,黎峰空出手,料理家务事。   紧要的,先制一张桌子出来。   原来定下的是一张方桌,他看院子里聊天的人实在太多,想弄一张大点的桌子。   反正小铺子独占一个屋子,大得很。   大桌子他不会弄,最后比着高度和宽度,做了两张方桌,拼一起成了大长桌子。   凳子就随便弄弄,家里有的先用上。不够的临时再打几个高板凳。长条椅就算了,不方便换位置坐。   桌子就忙活了几天,兔窝的事就耽搁了。二黄因此闹脾气。   它去三苗家住了一阵子,回来狗窝成了兔窝,住里面的兔子一窝窝的,都下崽了!窝里全是兔子味儿,一时半会儿也收拾不出来,给它委屈得不行。   陆柳这两天都把它领到房里睡觉,让它趴炕下的草堆上,它都不满意。一到白天就前院后院来回跑,给家里人使眼色,要把兔子赶出狗窝。   黎峰实在忙,陆柳一个人又搭不起兔窝,才学了怎么做酸萝卜,萝卜积好,又试着做山菌肉丁酱,实在空不出手。   顺哥儿看它叫得可怜,就把原来住的屋子里收拾了一小块地方,给它搭草窝,让它先将就着。   这间屋子,一边放了浴桶,一边放了竹竿之类的杂物,腊肉还挂上面。   没法子,他又叫上陆柳来帮忙,两个人合伙,把腊肉挪到了灶屋里。   来他们家玩的人就看他们为二黄的事忙得乱糟糟的,都是笑。   这天,二黄忍耐到了极限,趁黎峰收拾桌子的功夫,在他干木匠活的地方,用前爪迅猛刨出好大一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了。   陆柳吓坏了,放下手里活,过来拉它,拉不动,更抱不动。   从前很听话的狗子,今天哄也不行了。呜呜嗷嗷的。   “大峰!大峰!二黄把二黄埋了!”他喊人。   黎峰没听明白,出来看。   二黄挺聪明,狗脸都是忧郁。尾巴摇得欢快,扫出一片尘土。   真行,还会使苦肉计。   自己养大的狗,还能怎么着?宠着呗。   黎峰给它下指令:“自己收拾干净。”   给大狗洗澡很麻烦,一般狗子也不经常洗澡,随是去河边,还是泼两桶水,它们自己就会翻滚着蹭蹭,晒干毛发,舔一舔,又是干净狗。   黎峰给它洗澡,通常是下山之后洗。这时的二黄身上有血迹,它自己弄不明白。   二黄「呜」地叫一声,麻溜从坑里出来,狗脸上竟有几分讨好,又把旁边的土胡乱刨几下,想把坑填上。   陆柳:……   是他不懂狗了。   二黄去河边收拾自己的,跳下去沾沾水,到岸上甩甩,就快活地跑回家。   它闹成这样,家里紧着它的窝来办。   黎峰临时做了个栅栏,把兔子放到了屋里,也就是洗澡那间屋子。   没想到二黄连它睡过的稻草都不留给兔子,回家见状,一口口把稻草都叼出来了。   黎峰:“……”   这傻狗。   多的稻草不浪费,有尿骚味的没法喂牲口,黎峰收拾收拾,连同之前陆柳给它换下来的稻草,一起挑到菜园子里。   他们平常积肥,除了粪肥之外,也会烧一些草木做土肥。   草木堆下头,上面盖些土,烧完以后,这些土也是肥料。他家菜园紧挨着山林,盖上土,也可以防风,免得引发山火。大火烧山,可不是开玩笑的。   做土肥时,他通常会往山里走一趟,挖些草皮回来一起烧,最好是带着根的草皮。   现在草还没长出来,干草也不多,他没去挖。   他在菜园里挑块地方,堆上草,盖上土,点火烧起来。   没一会儿,陆柳牵着二黄过来了。   他带二黄来烤火。   天气还没转暖,人洗头发都要烤火,狗子跳河了,身上都湿透了,也得烤烤火。   黎峰说是太惯着二黄了,实际也跟陆柳一起,给它拨弄毛发,让里面的毛发也能被烤到。   二黄舒服了,想当场倒地睡觉。   黎峰拍拍它的脑袋:“马上就是要当爹的狗了,一点都不懂事。”   陆柳问他:“二黄要当爹了吗?那我不就要当爷爷啦?”   黎峰还不确定:“应该吧?狗子配种都挺快的。”   在外头乱配上的狗子,说怀就怀上了。   陆柳往后瞅一眼,没谁跟来菜园子凑热闹。   他小声跟黎峰说:“那我们是不是落后了?”   二黄都要有狗崽了,他们俩还没崽崽呢。   黎峰:“……”   这要怎么说,怎么说都不能被一条狗比下去啊?   他说:“小柳,你真是欠收拾。”   陆柳嘿嘿笑:“收拾我没用,看看怎么怀个孩子。”   黎峰无言。   他跟陆柳说着说着,就讨论起吃鸡的一百种方法了。   哪种法子好,要看陆柳的意思。   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要深一些才好。   黎峰觉着都挺深的,陆柳却说有区别。   黎峰跟他说:“我从外面看没区别。”   陆柳小声嘀咕:“那是你看得不仔细。”   黎峰的观察力,受到了挑衅。   他眯起眼睛,真的盘算起今晚怎么收拾陆柳。   今天空出手积肥,黎峰不闲着,跟他胡乱聊一阵,再聊就馋鸡了,也就不聊了,拿铁锹挖坑,准备积粪肥。   挖坑填埋的粪肥要远离水源,黎峰在更边缘的地方挖坑。他们家人少,粪肥不多,一次可以弄完。还从路边的铲了些枯草、树枝一起堆着。   陆柳有被臭到,他看二黄的毛发被烤得差不多半干,就带着二黄回家。   走远了,他感觉二黄身上还是有味儿,还以为自己鼻子有问题。   等黎峰回来,他让黎峰再闻闻。   黎峰不觉得奇怪:“那堆稻草上本来就有尿骚味。”   陆柳侧目,无法直视二黄了。   他们俩怎么能把狗养成这样?   好在这个味儿并非经久不散,放二黄出去的撒欢一阵,回来就好了许多。   晚上它睡到它熟悉的窝,里面一只兔子都没有!   兔子么,就暂时睡屋里了。   隔着栅栏,再挂起草席挡风保暖,地方更大,它们变得活泼,在里头蹦来走去的,瞧着很是可爱。   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为着它们进食方便,搭窝的地方在墙角,吃饭的位置则靠近栅栏,它们饿了,可以自己来吃草。   睡觉前,陆柳来看了一次兔子们。主要是看小兔子。   他的养兔计划,不能算上大兔子。要看小兔子的繁育情况。   黎峰今晚洗澡了,隔着一张竹席遮挡,他弄完出来,一身水汽,就近抱一抱陆柳,陆柳都害羞得不行,在他怀里躲来躲去。   娘跟顺哥儿搬过来住了,陆柳说什么都不跟他一起洗澡,黎峰多念叨两句浪费了水和柴火,陆柳都要跟他急。   这都洗完了,水也凉了,不用急了,可以回屋吃鸡了。   今晚陆柳被猎人的棍子严刑拷打,终于说出从哪里听来的深度跟怀崽有关系,又指明了图画,被黎峰狠狠收拾了一晚上。   次日清晨,他迷迷瞪瞪醒转,外头都有人在聊天说话了。   年轻小夫郎睡到日上三竿,不是懒就是被汉子折腾狠了。   他穿衣起床,一路出门都低着脑袋,小脸红扑扑的。   明天元宵节,各家吃元宵。   他们家有石磨,最近来家里玩的人都带着糯米,碾糯米粉。   陆柳起来时,顺哥儿已经泡好糯米了。   这孩子半懂不懂的,还学着那些妇人夫郎臊陆柳:“大嫂,你是不是跟我大哥造小人了?”   陆柳不愿意承认,跟他说:“没有,我跟他好好学习的。”   问学什么,陆柳也无法说出「吃鸡」二字,灵光一闪,用了哥哥的说法。   他说:“我们俩考状元去了。”   他们最近都在识字认字,初学者,暂时不用毛笔,穷人家也用不起,黎峰准备了沙盘,他俩把字写明白了,才拿自家做的兔毛毛笔,蘸水在木板上写字。   写熟了,慢慢能把字写小了,就可以去县里买纸墨回家好好练字了。   陆杨说,等他俩能写小字,就给他俩送一套文房四宝。   文房四宝!听起来很高级,陆柳很有学习热情!   他说到这里,板起小脸问顺哥儿:“我教你的字,你都认明白了吗?”   顺哥儿:“……”   顺哥儿跑了。   陆柳笑了,他可真是厉害!   他挽起袖子,抓一把糯米用指腹搓搓。米粒轻易就被碾碎,没有硬硬的芯子。泡好了,可以去磨粉了。   他手腕儿上戴着一根铜钱手链,用红绳编线,样式简单。他肤白手腕细,戴着很好看。   出去排队磨粉,有别的小夫郎找他搭话,问这个怎么编的。   陆柳也不会编,他说:“我哥哥给我编的。”   有人就问:“他没给你家大峰编一个?红绳都要一双啊。”   没有编,哥哥不会给大峰编的。   陆柳想了想,说:“我下次找他学,我给大峰编一个。”   他性子好,到家里玩过几次的人都爱逗他,知道他喜欢黎峰,话题带过来,就满嘴大峰大峰大峰,又有人问他:“给大峰编了手链,要不要给你们娘也编一个啊?”   陆柳「啊」了声,应该是要的。   旁人又拿红绳凑对的事来打趣他,他机灵了,他说:“给顺哥儿也编一个!”   母子一双也是一双!   这头都在哈哈哈。   陈桂枝在整理箩筐和簸箕,让黎峰抽空去新村,把打年糕的物件都搬来。   尤其是晾晒的架子,以后晒山货用得着。   她听见那头哈哈哈的,往那处瞅了一眼,听黎峰说:“我下回去县里,要给他哥拉些柴火过去,他要买柴火。我就把屋里的柴火拉走,等天暖了,顺哥儿就单独住一屋,你俩都松快。”   陈桂枝回过头:“柴火也要买?也是,县里又不能打柴。我们这儿靠着山,你就别要价了。”   黎峰都没跟陆杨开价,随陆杨给,低了他不会说什么,高了他会退一点儿。   陆杨那边都开口要买柴火了,陈老爹那头少不了。就这阵子的事,肯定也会开口。   陈桂枝都是点头,这点小事,她懒得管。   她要跟黎峰商量商量,把院子扩大一点,主要是后院要再扩扩:“乱七八糟的挤得慌。”   山寨就这点好,家家户户离得远,地盘不划到别人眼前,没人管他们怎么搭房子划院子。   新村就不一样了,左邻右舍离得近,地基多占一尺地,都能吵吵好几年。   黎峰也是应下,兔子生崽一窝窝的,怀崽周期短,养得好,一个屋子都装不下。价钱虽比不上养猪,胜在量大。也是个生意。   以往寨子里养兔子有点微薄经验,多数是一只病了,余下全死了。他们现在摸索着来,黎峰就想把兔窝建大一点,一开始就分窝住。万一养坏了,一窝没了,余下的还能保住,吸收经验,让下一窝活更久。   聊到这里了,他跟娘回屋说事。   “我想寻摸个营生做,卖山货可以,卖酱也行,养兔子也是一样,到时看哪个合适,我们攒点银子起来,以后专门做一样。”   人少,不能分心什么都干,力要往一处使。   陈桂枝脑子比黎峰活一些,她没打猎的本事,早年养家养孩子,费尽心思琢磨怎么挣钱,这方面比黎峰想法多。   她跟黎峰说:“都做也可以,就跟打年糕一样,拉人入伙。你看县里生意,一个营生做起来,都是前头铺面后面作坊,卖货才用几个人?干活的人少不了。小生意小作坊,大生意大作坊。我们从前是本钱少,这几处攒一攒。如今也有了人脉关系,往后可以少几个入伙的,余下就正常请人干活,工钱才几个铜板?少一个人分账,才是真的挣钱。”   她说一半,使唤黎峰:“去,把你家夫郎叫来听着。”   黎峰忍不住笑:“娘,你是不是也很喜欢他?”   陈桂枝说他矫情:“过日子,讲什么喜欢不喜欢?你去把他叫来。”   黎峰去喊了陆柳过来。   大白天的叫夫郎进屋,一堆人哦哦起哄。   黎峰看顺哥儿也要跟进来,使唤他去看店。   顺哥儿好委屈。   他说:“你信不信我挖个坑把我自己埋了!”   这是跟二黄学的。   二黄是狗,不讲理,那就算了。   他好好一个人,好的不学,去学狗。   大过年的,说什么埋不埋的,不吉利,黎峰给他招呼了一巴掌。   顺哥儿:“……”   陆柳进屋,就挨着黎峰坐,两人坐在凳子上,黎峰高大,坐着也高,看人不费劲,陆柳要仰着脸,才能看着盘膝坐炕上的婆婆。   陈桂枝跟他把前情说了一遍,然后道:“酱菜还不知生意如何,先尝试一下。山货我跟顺哥儿收,你搭把手,学学怎么辨认、怎么处理,这个不费劲。各家都会处理。主要是检查。再是养兔子,现在数量不多,等兔窝搭起来,母兔公兔小兔子都分窝。公兔不用那么多,留出种兔,余下的拿去卖了。少养几只,你也轻松一些。”   陆柳都说好。   再说黎峰想寻摸营生的事,搭伙肯定是要的,他们一家就这几个人,忙不过来。   到时搭伙,他要学着怎么管人,怎么分账,一伙人有了矛盾,他要怎么解决。   陆柳没法直接答应,都说愿意学。   他是听话好孩子,没有旁的意见,愿意学,后面的事就都好说。   陈桂枝说:“那你跟着我,我教教你。以后你要学着怎么管家。”   陆柳眼睛眨得很快,“啊?我?我管家吗?”   他没有管过家啊。   他就会收拾家务什么的,管家不会。   陈桂枝让他学。   “这几个营生都能挣钱,大钱小钱的要摸索一阵子,看看情况。我都这个岁数了,我拉伙,拉来一帮老家伙,说起来都是你的长辈,吼你一句你就懵了,这生意还怎么做?你要学会管事,拉一些年轻人入伙,大峰有些好兄弟,这些人的夫郎媳妇你要跟他们相处,以后都是同辈人,一起做事,有话都好说。”   陆柳心中万分感动。换亲一事,被黎峰轻飘飘带过,娘也没跟他说过重话,一家住着,他起早起晚的,干活嘴馋的,都没说他什么。   如今又教他这些,要让他管家,他感动得不会言语,一下哭得泪汪汪的。   他哭着做保证:“娘,你放心,我会好好学的。”   黎峰坐旁边喝茶,左右看一眼,都是笑。   陈桂枝沉默半晌,再跟他们说:“搭伙的人要挑一挑,先别使唤人,这阵子也别透风声,多跟人处处,聊一聊。柳哥儿是个傻的,没心眼,去外头怕被骗,真到拉伙的时候,我掌掌眼。大峰你要放放你的义气,别什么人都拉。”   旁的事没了,今天就通个气。   陆柳一哭就红眼,走到外头,别人要说陈桂枝骂他了,他就先不出去,和黎峰回房。   到房里,他一张口,又掉了几行眼泪。   黎峰给他擦泪珠,粗糙指腹在他脸上划过,刺痒刺痒的。   陆柳说:“娘对我真好,可惜我太笨了。”   娘都说他是傻的了。   黎峰看他不笨:“你就是没坏心思,哪里笨了?家里家外不都好着吗?”   陆柳很有自知之明,他都没管过家外的事,他就爱在家里打转。   他问黎峰:“那春天到了,还养鸡吗?”   黎峰点头:“养,捉个八只母鸡回来,可能会养死几只,有个一半,能下蛋就行。”   陆柳放心了。   他还是更擅长养鸡一些。   陆柳心里有些胆怯,也有些激动。   新的一年,他会有更多尝试。   以前没做过的事情,都会慢慢接触到。   或许做不到很好,但大峰和娘都会教他。   哪天,他去县里,也能问问哥哥。   这是好的开始,他不能还没踏出去,就先把自己吓住了。   他跟黎峰说:“我明天给酒哥儿送一碗元宵去。”   酒哥儿大名叫陈酒,寨子的人都叫他陈夫郎,他怼了陆柳好几次。   这关系太近了。亲戚关系近,嫁的男人又跟黎峰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这头肯定会有接触,好与坏的,陆柳不知,但他要有态度,不让家里为难。   事成事败,不能坏在他头上。   他心里过一遍,然后短暂懵了下。   嗯?他居然会想到这个。   大峰说得没错,他不是傻的。   这便笑了。   黎峰看他说给酒哥儿送元宵,还能笑起来,忍俊不禁道:“傻兮兮的。”   陆柳再次懵住。   嗯?怎么呢?他还是傻的吗?   傻不傻的,没谁说得清。   他缓过情绪,到了午饭时辰,今天中午是顺哥儿做的饭,他们出去就能吃。   聊天的人都回家了,家里有片刻安宁。   下午又有人来访,苗小禾从新村过来,跟三苗一块儿。   他娘家种了芝麻,今年没卖,想着他要说亲,都留着了。给他拿了十斤带到婆家,刚嫁来那阵,他拿了三斤出来,做了芝麻年糕,各家分了一些。   今天跑一趟,给陆柳送了半斤芝麻,让他做元宵馅料。   家里有花生,再加些芝麻进去,别提多香了。   山核桃家里也有,再剥几个核桃进来,光是嘴上说说,就把陆柳馋得不行。   他们家跟大强家是亲戚,三苗又跟王猛玩得好,这一回送芝麻,给大强家也是半斤,到王猛那儿,懒得厚此薄彼,也是半斤。   苗小禾进屋跟陆柳说私房话,两人刚坐下,姚夫郎也来了。   所谓私房话,就是吃鸡的一百种方法。   图册就九本,这阵子他们互相换来换去,都看完了。   苗小禾和姚夫郎都只看了八本,苗小禾到大强家送芝麻的时候,跟姚夫郎聊过,两个人都差着一本,想到陆柳这儿看看,是差了哪一本。   陆柳支支吾吾不肯说。   能差哪一本?就是哪本家里家外到处吃鸡的,被大峰翻烂的那本。   他从来没觉着图册也是这样隐秘的事,摆到外面,就跟脱光了被人观赏没区别。   新书拿回来,大家都不清不楚的,他没觉得有什么。   黎峰都要把书翻烂了,他就不能轻易交出去。肯定会被笑话的!   再是不肯说,他也经不起逗。   三个夫郎待一处,陆柳被他们左右围着挠痒痒,一时经受不住,老实交待了。   三个人围着炕桌,盯着那本被翻烂的图册,脸色飘红,都支支吾吾起来。   还是姚夫郎先打破沉寂的气氛,揶揄陆柳,道:“你家大峰爱这样式的?”   陆柳想也没想的摇头了。   书交待了,话不能交待。   他不说。   可他跟黎峰是两口子,不是黎峰喜欢的,就是他喜欢的。   苗小禾惊得瞪圆眼睛:“陆夫郎,你……你……你真是厉害。”   陆柳愈发支吾。   他想起来一件事,他上次为着黎峰的面子,说黎峰打他了。   这回就算弥补好了。   大峰要面子,他又不出门,他不用要面子。   他含糊点头了,还欲盖弥彰,拉人下水:“怎么了?你们不喜欢吗?”   这话问的,姚夫郎跟苗小禾一时没说话,两个人坐一边翻看画册,一个比一个脸红。   陆柳坐他们对面,画册是倒着看的,因太熟悉,他也脸蛋红红。   苗小禾说:“这种事,怎么好乱说?”   陆柳深感赞同:“怎么办?我不想往外借书了,拿手里一看,别人都知道了!”   姚夫郎「嗯嗯」两声,突然摇头,“不,不不不,你还是得往外借。”   陆柳跟苗小禾都看向他。   姚夫郎不愧是在座成亲最久的小夫郎,经验丰富。   他说:“你不往外借,就拦得住了?你家大峰,他家三苗,往外吹个牛,别人都要借。拿手里一看,还不是都知道了?不如借出去,你看了,我看了,他也看了,拿手里,只知道有些东西受人喜欢,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个人喜欢。”   陆柳还没明白:“这不是有借书顺序吗?”   姚夫郎说他笨:“比如说现在,你让大峰给王猛送两本书看,告诉他,那是三苗看过的。再给三苗换两本,说是大强看过的。到处胡乱说一通就行了。不过嘛,你跟大峰肯定是都看过的。”   陆柳宝贝着这些书,也不舍得借出去太多。他还要看呢。   “要钻研钻研,等我怀崽再说。”   姚夫郎跟苗小禾同时看向他:“钻研?”   他们指着图册:“这个?”   私房话都说了,他俩还惊讶成这样,陆柳慌了。   “怎么了?不能钻研吗?”   能啊,可你也太直白了吧。   姚夫郎跟苗小禾把他好好笑了一通,笑跟臊一样,陆柳坐立不安,原地没动,都把自己蒸熟了。   等他俩走了,陆柳还闷屋里没出去。   黎峰过来看情况,见他家小夫郎像个熟透的果子,凑过去咬了一口。   陆柳慌里慌张跟黎峰说:“大峰,怎么办?我好像给你丢人了。”   黎峰问他怎么丢人的。   陆柳如实说了。   黎峰没当回事:“没事,我们几个在一起也开玩笑说荤话。”   想来夫郎们凑一处说说荤话也是正常的。   陆柳放心了,他好哄,黎峰说什么都信,放心后,体温缓缓下降,恢复正常,可以出门剥花生、剥核桃,调制馅料,做元宵了。   正月十五吃元宵。   他们这里吃的元宵是滚出来的,调好的馅料滚成小球,放到糯米粉里滚一滚,沾了粉以后,再过水,拿到糯米粉里再滚一滚。来回反复,滚出想要的大小。   陆柳如约,照他答应的,给酒哥儿送去了一碗元宵。   陈酒也得了半斤芝麻,做的元宵是同个口味,他不稀罕。   脸色都摆出来了,记得回娘家后被教训的事,瓮声瓮气道谢了。   陆柳看他愿意好好说话,也笑了,跟他说:“我今天会炒菌子酱吃,等会儿也给你送一碗尝尝。”   陈酒没说好不好的,等人走了,把元宵端到屋里,让王猛吃了。   王猛说:“我酒是不是喝完了?你待会儿去打两斤,也照顾照顾你哥生意。”   陈酒不想去。   那里人多,他去像什么。   王猛只把银钱给他,又嘱咐了一次。   陆柳不知他家情况,送完元宵,回来也吃元宵。   顺哥儿跟他们说:“我听说,县里有元宵灯会,有人在县里住过,看了灯会,可热闹了!”   他看向陆柳:“大嫂,你说是不是?”   他没定性,是家中唯一不知换亲之事的人,还以为陆柳年年看灯会。   黎峰接过话茬:“你想去看灯会?那晚上我带你去看?”   他们在县里没有地方住,如今认得人了,可以去陆杨那里借宿。   顺哥儿脸皮薄,不好意思,干笑两声,说:“我就是想凑热闹,等会儿我们去新村玩啊,新村离山远,他们都点好多灯笼!”   陆柳咬一口元宵,软糯的外皮之下,是热烫的馅料。花生仁和核桃仁都有碎碎的颗粒,芝麻和糖滚到一起,各种香甜滋味混合,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元宵。   他看看日头,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新村啊?”   要是早,能不能去一趟陆家屯啊?   黎峰说:“过了午饭就去。”   过了午饭,他拿碗,装了些生元宵带上。   陆柳看他装到篮子里,又感动得泪汪汪的。   “大峰,你真是体贴。”   陆柳对这句话很满意,他学会用新词夸人了!   黎峰对「体贴」二字耳熟,如果没记错,这是他娘对外夸陆柳的话。   他听得直笑:“小柳,你再想想应该怎么夸我?”   陆柳眨眨眼,试探着说:“懂事?贴心?能干?”   黎峰是明白了,他家夫郎原来根本不会夸人,听来一个词,就胡乱用。偏偏把他夸得心花怒放,好生欢喜。   他们三个出去玩,陈桂枝不去,留家里看店。   做娘的操心,眼看他们去新村,又提醒黎峰一句:“打年糕的家伙都要搬来,你记住了。”   黎峰应声,她又嘱咐陆柳:“你要提醒他,他忘性大。”   陆柳应下了,一路出山寨都嘀嘀咕咕的。   顺哥儿学他嘀嘀咕咕:“年糕年糕打年糕,好香好香的芝麻年糕。”   陆柳根本不是嘀咕这个的!   他睁大眼睛跟顺哥儿辩,黎峰听他俩一声一声的笑闹,也跟着笑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正常更新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65章 挣钱了!(捉)   元宵之前,谢岩连轴转的忙。   陆松来了县里,带了很多草席竹席,他们铺子里各留了四张,铺两个屋子的炕上,隔隔热气,晚上能睡个好觉了。   他则领着陆松,带着余下的席子,跑一趟义庄。   谢岩以前不说话的时候,脸上表情显得寡淡。因两眼无神,唇角下压,面相显苦。看着不那么靠谱。   如今满面春风,不说话的时候眼睛也亮亮的,唇角微微扬起,像是胸有成竹,瞅着很是靠谱。   陆松本来想要陆杨陪他去义庄,他感觉陆杨厉害一些。   见谢岩这副模样,不由相信了一下秀才相公,两人跑一趟。   他路上还问了状告公堂的事。能把这事办妥,谢岩也是个厉害人物。   谢岩说起这事,很是云淡风轻。   主要是他在公堂上哭了,他觉得丢面子,选择少说。   陆松非要问,他就吹夫郎。说陆杨怎么怎么厉害,早有安排。   陆松听着直笑,跟他说:“柳哥儿以前不这样,一年到头闷家里不出来,我们常见他,他是出门,到地里送水送饭,也去捉菜虫、挖地龙喂鸡。那时候还看他抱着鸡去掏蚂蚁窝,就让鸡在蚂蚁窝外头一个劲儿地吃。我爹爹那时还回来说他也是有本事,村里就他养鸡最厉害。”   谢岩很冷淡地「哦」一声。   柳哥儿不是他夫郎。   陆松还奇怪:“你不想知道他以前的事?”   谢岩想知道的,他老想去陈家转转,陆杨一直没松口。只告诉他,已经换亲,若非必要,他不要去陈老爹面前转悠。   他也不懂,陆杨说不去,那就不去了。   两人赶着驴车,往义庄去。   义庄附近,街道荒凉,开门的都是办白事的铺面。   有棺材铺、香烛纸钱铺,还有纸人铺子,好些风水先生也在这里开着小门面。   谢岩第一次来,是来办他爹的丧事。   他爹没了,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要学着料理。   那时他没多的想法,现在却会跟陆松说:“这儿也没几个人,他们生意能好吗?”   陆杨说了,生意就是要聚人气。没有人,就没有生意。   这条街人少、荒凉,加之心理作用,进街就感觉身上凉飕飕的,有股阴冷寒气围着他们。   陆松怕这些东西,心里发怵,让谢岩别说这种大不敬的话。   谢岩很真诚的疑惑:“我哪里不敬了?”   陆松决定不理他。   谢岩又说:“不过没人也正常,他们又不是做活人生意的。”   陆松让他赶紧闭嘴。   谢岩哼了一声。   他觉得他今天没有说不中听的话,大松哥实在胆小。不是好汉。   他们一路往里,街道尽头,是一处河岸,沿河再走一段,就到了三水县的义庄。   义庄门前日日挂祭,白布飘飘,还贴着黄符,地上纸钱成堆。打扫一堆还有一堆。   陆松到门口,就不敢往里走了。   谢岩不怕这些东西,下车就过去敲门。   义庄的大门没关,也没人看大门,连敲数次,他就试探着进门,陆松在后头瞪大眼睛,低声阻拦:“诶诶,谢岩,没人让我们进去啊,你快回来!”   谢岩都进去了,左右看看,只见棺材不见人,他也不好往放着棺材的屋子进,就左右乱瞄。   看见有个空屋子有烟升起,就招呼陆松跟上,过去看。   到了地方,是两个活人在烧纸钱,披麻戴孝的,把陆松差点吓晕了。   谢岩静静看着。   人终有一死,世间没人逃得开。   死人生前是活人,没什么好怕的。   他生疏安慰陆松:“你没吃过席吗?你们村子不死人?”   他这样说,陆松心里好受了一些。   陆姓在陆家屯是大姓,陆松又是儿子,还是家中长子,有些人家办白事,他还要去跨棺的。   他俩说话的声音,吸引了义庄人的注意,那两人回头看一眼,继续烧纸钱,烧完了,才过来问话:“你们家里死人了?”   这话太不吉利了!   但在义庄里,又很正常。   谢岩作揖道:“我们家中没有死人,我们是来问问你们这里要不要草席竹席的。家里人编了很多,今天也带来了一些。”   跟陆杨说的一样,义庄对草席竹席有大量需求,过来问了,他们看看货,当时就把银钱结清了。   谢岩也想挣挣死人钱,他问:“你们这儿需要祭文吗?我会写祭文,文才有的,我是个秀才。”   义庄不要祭文。   都是些孤魂野鬼,草席竹席卷一卷,乱葬岗里扔,木头的碑都没一个,还讲什么祭文。   谢岩有点失望。   陆松大气不敢出。   竹席贵一些,一张要个六十文钱,草席要便宜一半。   每一张席子耗时久,一家人闲时编一编,一个月也就十来张,今次拉来卖的,还有早前编完没卖出去的。   真干这个,一个月就挣个几百文钱。   他们离开义庄,陆松心里盘算着银钱,没心思怕街道的阴冷,还跟谢岩算账,说:“等开春了,我们都去翻地播种,就编不出几张席子了。”   谢岩说:“你可以去收席子,就像我们收菜一样。别人又不知道义庄的门路。”   他是根据收菜学来的,不知能不能行。   陆松一听,感觉有戏。   竹编草编村里人多少都会一些,平常又卖不出去多少,到了集市上,还不是要被压价?   他一张席子压个两文钱,过来卖货顺道捎带,挣个路费也是好的。   “你们读书人脑子就是灵活!”他夸赞道。   谢岩舒服了。   义庄这里走完,他又紧赶着跟陆杨结伴,去乌家拜年。   两人都收拾齐整,换上了新衣。新衣还是乌平之送的。   他送了两套,他们过年穿了一套,今天换换,把另一身新的穿上。   跟乌平之见过两面了,陆杨看他们关系很亲近,这回上门,就没买虚头巴脑的糕点,拿上了自家铺子里的东西。   菌子肉丁酱带了两坛子,包子、馒头、花卷各一笼。出门到丁老板铺子里,再拿了两斤状元红。   自家的东西,只算个成本价,对他们来说很实惠,花钱的地方就是酒了。   现在手上没多少银子,谢岩还要去拜访恩师,他们还欠着金师爷一份谢礼,没法成双成对的送酒。   去乌家是步行,陆杨两手拎满,谢岩要多拿一些,他体力又不行,路走多了都会喘气,提重物更不得了。一路上没少被陆杨笑话。   到了乌家,门房认得他们,先引他们去茶室,不一会儿来人领他们去暖房。   乌平之过了会儿才来,扶着乌老爷子一起出来的。   乌平之今年才二十岁,他父亲乌老爷也就四十出头,可模样实在苍老。要不是听见乌平之叫爹,陆杨都要怀疑他是年过六十的人。   谢岩看见他这副模样,心神震动:“伯父,您这是怎么了?”   乌老爷个头中等,体型瘦,肚子圆,还有一张团团脸,乍一看很富态,细看却很憔悴。   他笑呵呵的,说话中气不足,显得虚弱。   “到府城病了一场,这阵子天冷,一直没好转。”   他今年过年,都没出去走动了,都是乌平之里里外外的操持。   一个病老成这样,也是生死关头走过来的。   陆杨看了眼乌平之,亏得他瞒,一句风声都没透。   他问:“郎中怎么说的?平常吃饭喝药都好吗?”   乌平之帮着答:“都好着,他也是老毛病了,喝酒多了,在府城又跟人斗酒,一下喝吐血了,这也好,那天吓着不少人,他以后是不用喝酒了。”   生意人,酒局少不了。   乌家把生意做到这份上,乌老爷的酒量可想而知。   乌老爷笑叹道:“人老了,年轻的时候这点酒算什么?”   他把话题带到谢岩身上:“以前我跟你爹也喝过酒,那时他刚到县里找宅子住,我看他长得一表人才,为人正派有才情,请他吃了几次酒。你是不行,来我家几次,一碗酒都喝不了。”   谢岩对以前的日子很糊涂,不知乌老爷提的是哪一年的事情。   他记得他爹考上秀才以后,才认得财主老爷。找宅子也是在考上秀才以后,听乌老爷这意思,他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乌老爷看他眼露疑惑,才跟他说:“你爹还没考上秀才的时候,我就认得他了。那时他脸皮薄,我请他一顿酒,他都羞于吃。一般商人跟书生结交,都是结交举人,一步就登天。他那会儿才是童生,怕辜负厚望。我这老缠着也没劲,就有一年多没往来。”   再后来,就是谢岩爹取中秀才,他上门赠财,二人结交了。   乌平之跟着笑道:“那我这也是世袭的厚脸皮了。”   谢岩可不敢认了,生硬说道:“你是个好人。”   满座皆笑。   乌家父子都是生意人,八面玲珑,跟谢岩聊天说话,没把陆杨冷落了,也问他家常如何,生意如何。   乌平之把陆杨夸了又夸,说他做生意厉害,脑子灵活,是个机敏人物。   乌老爷则说:“阿岩这点好,像他父亲,不会看不起人。”   很多读书人,都不喜欢跟商人走太近,市侩人物都嫌俗。   谢岩也跟着夸陆杨,喜爱之意毫不遮掩。   他今天过来,原想找乌平之接济接济,拿银子买画。见了乌老爷,这话说不出口。   说起来,乌家对他家的帮助良多,乌老爷如今老态龙钟的,他心里不好受,就说给乌老爷画一幅画像。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起草。   画画就在暖房画,他俩画,陆杨跟乌平之迁席,靠边坐谈。   乌平之想知道些公堂上的细节,陆杨都让谢岩复述过,这会儿说得明白,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陆杨也有问题想问乌平之:“阿岩还能回县学读书吗?”   乌平之皱眉:“能去也不去。他那段时日在县学过得很难,他才情高,人又直愣,平常不交友,说话不好听,先生们偏喜欢他,什么好书都紧着他先看,很多人嫉妒他。你可能不知道,科举三年一回,很多人都考好几次,三次就九年。这才两年过去,县学还是那些人,阿岩回去做什么?”   就算变得更加坚强,有了应对之法,乌平之也不建议他回县学读书。   “光阴宝贵,我们这种人,抓紧考出功名,比跟宵小之辈置气好。功名加身,小人自然退让。”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真是咽不下这口气,有了官身,想怎么捏就怎么捏。逞一时之气没必要。   陆杨明白了,他敬乌平之一杯:“阿岩能交你这个朋友,是他的福分。”   乌平之喝了:“客气,互相拉拔而已。我资质一般,没人帮扶提点,很难出头。”   他其实不怎么爱饮酒,这回见面,话都说穿了,他爹喝酒都喝出毛病了,他就不拉着陆杨喝了,改换茶水,跟他说:“私塾我已经找好了,离你们铺子有点远,到时可能会住宿,但他们那儿有两个举人做先生。这在县城很厉害了,再好一些的师资,只有县学。”   另外,谢岩的学习能力很强,可以弥补这点。   他们家别的东西没有,家底足够,他爹人脉广,各处打听搜集,进士文章拿到了好些。京城书斋那头新出的书籍,他家都有。   这些东西,乌平之一个人看不完,看完了也是囫囵吞枣,没学明白。有谢岩就不一样,谢岩看书快,脑子好,也知道科举注重什么,他可以帮乌平之过筛,让他这个资质平平的人,把有限的精力,用在刀刃上。   陆杨往谢岩那儿看了一眼,他家状元郎经历过这么多事,心思依然纯净,说什么做什么,很快就沉浸其中。   说拿笔作画,东西准备齐活,乌老爷歪靠在榻上,他也不计较坐姿,提笔就能画,神色沉静,眉目有神。   陆杨在书斋偷看谢岩写书时,就觉得他很有魅力。   这会儿再看,吸引力依然,他笑了声,跟乌平之说:“我看他这性子,以后到外头会吃亏,劳你记挂,万事多拉他一把。”   这都好说。   陆杨以前不懂科举的事,今天从乌平之这里听来许多。   举人之前的考试,都是小儿科。当天进去当天出来,对体力要求不高。乡试和会试都是九天三考。用陆杨听得懂的话来说,考举人和进士,是要在考场待九天的,吃喝拉撒全在里头,一间小小的屋子挤着,人都不能平躺。   要有好身体,要有好心态。   心病也是病,入场吓病的大有人在。年年都有病死的考生。   “我听说每逢考试,贡院都会祭拜一二,让死在考场的考生们老实点。”乌平之说。   陆杨:“……”   以前没听说考试还要命的。   他之前把谢岩要锻炼身体的事情当儿戏,逗着玩,这话一听,心里就认真了。   也不挑时辰,今天回家,就让谢岩练练。   谢岩今天没把画像画完,已经起草完毕,回家上色就行。   他记性好,乌老爷今天穿得简单,这处不难。   “我画好给您送来。”谢岩说。   乌老爷已经乏了,无力起身相送,还是乌平之送他们到大门外,还说叫车、请轿子,把他们送到铺子里。   陆杨不要:“让他走路,他两腿都没劲。”   谢岩侧目:“怎么了?”   陆杨看他说话就想笑:“呆样。”   谢岩也笑了。   乌平之没眼看:“那我不多送了,你们路上小心。”   这回拜访结束,谢岩只带了画具,夫夫俩牵手回家。   到家天色都黑了,正好赶上铺子关门。   时辰太晚,陆杨不折腾他,吃过饭就去睡觉。   躺到炕上,他突然想到一个锻炼之法。   他以前看罗家兄弟练过,趴地上俯卧的。他小时候跟着练过,开始是胳膊酸、背疼,后来腰腿肚子全都酸疼。这个能练到全身。   他跟谢岩说:“状元郎,有个趴炕上就能锻炼的法子,你想不想知道?”   状元郎已经被他教坏了,问及趴炕上的法子,谢岩抢答:“炖鸡汤?考状元?”   陆杨顿住。   他好久没跟谢岩亲热了,喝药以来,亲热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来忙,二来夜里没精神。   今天都在乌家坐着吃吃喝喝,没怎么费神劳心,又没动弹,不累。   他还要熬一熬时辰,过会儿起来喝药。   闲着也是闲着,不然先考个状元?   陆杨朝他伸手:“你过来。”   谢岩过来了,挨着他坐在炕边。   他晚上想画一会儿画像,还没收拾洗漱。   陆杨凑他脸旁,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谢岩抿抿唇,捉他手腕儿,捏起来那么瘦一把,不想炖汤。   陆杨盯着他看,又亲他一下,这次亲在嘴上。   谢岩又抿抿唇,问他:“你想的锻炼法子,真的是炖汤啊?”   陆杨不答:“你不想炖汤吗?”   谢岩有点想,又舍不得折腾他。   沉默间,陆杨又亲他。   这次是很绵长的吻,在他唇上轻触浅尝,偶尔会用舌尖试探着敲他牙关。   从前的夜都太粗糙,陆杨懂得不多,又爱主导,两人上来就是炖汤,亲吻都急急的。   谢岩取悦他的动作,也是糙而不精,没有多少缠ꔷ绵。   最近亲热少,但陆杨爱逗谢岩,家里几本炖汤书,他都让谢岩念完了。   书生写的东西,咬文嚼字酸溜溜。看图画还好,念词念句子,有些文绉绉的话,陆杨听不懂,就要谢岩给他解释解释。   他俩一起学着,才知道房中之事,也能温柔缠ꔷ绵,可以慢慢来。   谢岩过了会儿才有回应,他回应了,陆杨就忍不住笑,抽空都要调笑他一句:“我看你像个和尚,还以为你要原地念经,不想理我呢。”   谢岩用行动在理他,两手环住他腰,紧紧扣在怀里深吻。   陆杨有点喘不过气,咬他一口,谢岩都不在乎,还试图在他嘴里探寻。   陆杨感觉这样做,比喝鸡汤还羞耻。   他觉得不能舔嘴里。他虽然没喝晚上的药,可他嘴里一直苦苦的,这滋味不好。   他想推开谢岩。   他力气比谢岩大,要推开很容易。   推搡时睁眼,这样近的距离,与他眼对眼的看,陆杨又感到羞涩,手上松了力道。   今晚没喝成汤,把嘴巴亲肿了。   谢岩说:“等抓回丸药,你能好好吃饭了,我们再喝鸡汤。”   陆杨哼哼没应话,心里暖着。   他喝药就睡觉,谢岩又来抱他。   炕上垫了席子隔热,他们试过了,两张席子就够。买多了,下回让陆松捎带去义庄卖了。   炕上温度合适,他们不用来回挪窝,都能睡个踏实觉。   陆杨回味着嘴里的苦味,问谢岩:“你刚才亲半天,你亲什么了?”   谢岩说不明白。   那他就是没亲明白。   陆杨想着,他明天喝一碗糖水,嘴里甜甜的,再亲一次。   隔天,谢岩还要去拜访恩师。   陆杨怕他遇到以前的同窗,被人欺负,原来说不跟他一起去,这又跟着同行了。   谢岩不知其中实情,看陆杨愿意跟他一起出门,还怪高兴的。   他们拜的是晚年,谁也没碰着。   坏消息是,几个书院的童生都已经找到担保了,谢岩要去别处另寻。   今年的县试日期已经公布,在二月十七。   谢岩还知道几家私塾,这里没让陆杨跟着他跑,他自己过去寻摸问情况。   他讲话直愣,有话就说,也存着挣钱的心思,问一问又不吃亏,这事办得好。   但给人做担保的廪生有风险。考试的童生出问题,他有连带责任。   外面找的人,不如书院介绍的靠谱。   赶在定下前,他绕到乌家,找乌平之帮他掌眼瞧一瞧。   乌平之跟他走一趟,一路都用很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谢岩不懂:“你看什么?”   乌平之说:“你真的变了很多。”   谢岩说:“我想挣钱。”   乌平之知道。   谢岩又说:“我夫郎病了,我手上的银子够抓水药,他一天喝三碗药汤,都没肚子吃东西,瘦得皮包骨头,过了十五,我们就要去抓药了,我还差着一点银子。这事要是没办成,你就借我一点使,我以后挣了钱还你。”   乌平之答应了,也叹气:“我知道。我爹这回病一场,我也常怕银子不够买药。在府城的时候,我们去抓药,那郎中开了人参灵芝吊着命,药铺没好年份的人参,我托关系去买了一根,两百两银子送出去,拿一根年份太久,化成灰的人参,没处叫冤。隔天还要摆酒谢谢他们。”   乌平之跟谢岩说:“我们这种人是一定要考出功名的,你能振作起来我很高兴,这回不能倒下了。银子的事,你开口,我有的都能给你。但读书这事,你要帮我。”   谢岩拍拍他的肩膀。他们认识很久了,但这一年,才好像真的交了心,因两人的父亲先后生病,感受了人情冷暖,知道世态炎凉,人心险恶。   他们到了地方,见了五个童生。   这五个童生年纪不等,最大的有三十七岁,最小的才十五岁。   他们没钱上私塾,都是村里拜师秀才。   在三水县,除了县西的四个村子,还有别处的九个村落。是一县十三村。   乌平之问他们许多问题,一个来历跳着问,各人回答都没问题,互相对得上。他对谢岩点头。可以担保。   谢岩抓药还差八钱银子,一人收一百六十文钱。   这在担保的价格里稍贵一点,一般是一百二十文钱左右。   乌平之看他们有退意,跟他们介绍谢岩:“他是我们县的小三元,县试、府试、院试都是魁首。他答题很有一套,二月里,给你们一人送一本答题手册,你们好好看看,上场更有把握。”   秀才跟秀才也是有不同的,五个人互相看看,咬牙给了钱。   八百文钱,好重的几串。   谢岩捧手里,高兴得不行。   他靠自己的本事,挣够了药钱。   乌平之跟他说:“你就是太木了,抓药需要什么时辰?差不多够日子,你就带你夫郎去。早点换更好的药,身子更快好转。有了银子,你们就抓紧去吧。”   谢岩拨开云雾见月明,道谢后不与他同行,拔腿往铺子里跑。   他今天就要带陆杨去抓药丸!   陆杨自然不去,家里水药还没喝完,哪能这样浪费?   两人推辞之间,还是赵佩兰提醒了一句:“丸药要几天制的,你们今天去,等水药喝完,刚好吃丸药。”   这下陆杨没拒绝理由了,他压不住唇角,心里酸涩喜悦。   谢岩急得很,牵他去医馆,都走在他前头,恨不能跑起来。   陆杨落后他一步,感受着谢岩手臂的力量,再不忍耐,笑嘻嘻跟上去,夸他:“状元郎,你真有本事,看病可费银子了,你这么短时间都挣到了,我嫁给你真是有福气,你是个有本事的男人!”   谢岩难得听这种指向的夸奖,把他得意的。   到了医馆,见了老郎中,他二话没说,把银子拍桌上,说:“我们抓药丸!”   老郎中看一眼银子,哼一声,把胡子都吹得飘起来。   陆杨低头憋着笑。   他家状元郎太可爱了!   今次复诊还算顺利,陆杨没好好听嘱咐,每天还是忙忙碌碌,心里想事情,可他没有从前压抑苦闷,心情舒畅了,也利于养病。加之搬到县里快半个月了,每天睡觉更多,没顶着寒风来回吹,食欲差了点,身体情况还不错。   水药不抓了,丸药再做调整,老郎中说会再加些养气的药材。三两银子,也够了。   从医馆出来,陆杨心中情浓,也想着哄哄谢岩,街上走一圈,带谢岩去买了一把丝线。   “回家我就编两根红绳,你一根,我一根,月老来了都拆不散我们。”   谢岩喜欢这个,当街亲了他一口。   陆杨臊他,他都不羞。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66章 团聚(捉)   正月十五,元宵节。   陆杨跟谢岩收拾东西,准备回陆家屯,给两个爹拜年,留宿一晚。   年节开始忙,拖到现在,不得不回了。   村里过日子,家里人少,刨不出粮食,就会被人瞧不起。   儿女嫁娶则可以改改运道,看与谁家结亲。陆杨跟谢岩不回家,两个爹可以理解他们忙,外人理解不了。说起来不会有好话。   回来得晚,也就十五当天,陆杨等陆林两口子到了,就跟谢岩跑了一趟东城区,先买了两只猪崽。   猪崽到家,前头的事都可以淡化。   他早说过,天塌下来,铺子也不能随便关门。   赵佩兰就不愿意跟他们走,劝说一番,没有作用,恰好陆林跟张铁商量过,今晚陆林会留在县里住一晚。   不管怎么着,这两天的生意不能耽搁了。   元宵节是大节气,陆林要撇下家里热闹,到铺子里看店,把陆杨感动得不行。   陆林笑道:“我早听说县里有元宵灯会,长这么大,我也没见过,今天正好看看。”   他们县里的元宵灯会,只有一条街装点了,在衙门附近。   商户挂灯笼,张灯结彩,别处的商户凑热闹,门前多挂几盏灯笼,看起来比平时亮堂。更多的东西没有了。   有的商户可能会弄个彩头,大多数都没有。   元宵节这天夜里,只是比平常更亮堂罢了。   只是亮堂,陆林也想看看。   他在村里长大,村里入夜以后,都黑漆漆一片,家里油灯舍不得点,蜡烛多烧一会儿都心疼,家家户户黑灯晚,他还没见过亮堂的夜晚。   话说到这份上,陆杨就不劝了。   张铁不留宿,铺子里住不开。   陆杨跟谢岩是夫夫俩,他跟陆林两口子不好在他们炕上睡,陆林留宿,就在赵佩兰屋里凑合一晚。   过了中午,他们在铺子里吃一顿元宵,陆杨就跟谢岩带着猪崽和两坛子酱回家。   这阵子炒的酱,卖得少,送得多。   陆杨天天炒酱,都不够送的。   走在路上,他跟谢岩说:“不知柳哥儿元宵节回不回家,我跟他碰面,要好好说说这事。离得太远,说一个消息,好久等不到回信儿,实在不方便。”   谢岩挑着陆杨爱听的话说:“肯定会回啊,几个村子之间又不远,黎峰还有骡子车,跑一趟的事。”   陆杨听高兴了,心里明白,跑一趟的事,说得轻巧,人活着,哪能得闲?跑一趟简单,难的是没空跑。   他们用马拉车,比以往进村子快。   到陆家屯的地界,陆杨就没跟谢岩闲聊了。   进村开始,陆续有人跟他们搭话,说怎么这时候回来。   陆杨都好声好气的答:“初一的时候不是搬县里去了吗?还劳大松哥和二柏哥帮了几天忙,后来紧跟着开市了,在铺子里忙得脱不开身,就前几天,我们还上公堂,把之前的糊涂烂账解决了,这才空出手回家。”   前头的事,村里人差不多知道了。   没谁家大过年的还出工,陆松跟陆柏两兄弟见天儿的往县里跑,他们都看着呢。   这事他们不咋在意,就觉得陆杨心野了,都钻到钱眼里了,再紧要的事,能比给亲爹拜年重要啊?   听到后面,发现他们都上公堂了,一个两个的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几乎所有人都重复反问,再才知道确实报官了。那几天不方便回家,要在县里等着官爷传唤。   好家伙,这两口子闷声不响干了大事。   公堂之上,是谢岩赢了。这件事说出来,是他们家有本事。   如今人少,任何可以造势的事情,陆杨都能抬出来。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家再不是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年前,他往外放话,县里有人脉,以后去县里干活,他能指条路。   这条路没多少人指望,都盼着他真能带回猪崽。今天猪崽也回来了。   车上放着两个竹编的笼子,笼子里铺着厚厚稻草,小猪崽就趴在上面呼呼睡着。   怕冻着它们,陆杨把平常盖马车的草帘拿过来搭在了笼子上。   村民走近一点,可以看见一点猪崽的样子。   陆杨愿意跟人聊天说话,极有耐心,一次说不完,还会停在路上多说一会儿,但猪崽的事,他只字不提。   看见的人,按捺不住心思,开口问一句,他才笑眯眯道:“今天先拿回两只,下次再去。”   要看猪崽,那也是不行的。   看猪崽,要去他们家里看。   走走停停,说说笑笑间,到了陆家那间小破屋子。   王丰年跟陆二保手上闲不住,都在屋里坐着编草席。   这东西能卖钱,他们下回就让陆松一起捎带去县里,卖钱就贴补家用。   过年过节,就讲究一个热闹。   两口子沉默寡言,热闹不起来。   他们等了又等,还以为陆杨今年不回家了。   前几天,陆松去县里卖席子,带回来消息,说他们铺子里生意很好,他们也不敢多问。   今天陆杨跟谢岩热热闹闹的回来,家里只有热茶喝,热饭还没准备。   王丰年高兴得不行,抓着陆杨的手就把他往屋里牵,这一抓,他发现陆杨的手腕儿好瘦一根,低头撸袖子一看,没感觉错,真是好瘦一根,这一看,眼泪止不住。   “怎么瘦成这样了?”   陆杨还是那副笑脸,眉眼都有股张扬的劲儿。   他说:“最近身子不爽利,到医馆抓了两副水药喝。药汤一碗一碗的喝,我吃不下去饭,自然就瘦了。阿岩心疼我,这又拿银子去抓了丸药,过几天制好,我就有肚子吃饭了,养一养就胖了。”   王丰年又追问他:“哪里不舒服?怎的病了?”   陆杨自然不会说是老毛病,只说是前阵子风雪里跑来跑去做生意,一时不慎,着凉了。   着凉的事,可大可小,若是发高热,久咳不愈,命都能拖没。   有钱就多吃两副药,病好了,也要再调养调养。   王丰年又看谢岩,眼神充满感激。   他怕孩子生病,以前陆柳生病,都差点没了。   看病费钱,谢家这孩子直愣了些,心肠是好的。   陆杨今天带了些面粉回来,上次过来送年礼,说要拿面粉,谢岩给忘记了,他是从黎峰那儿买了米。   他们这里米面都吃,一般米是中午吃得多,早晚则是稀粥或者面饼吃得多。面粉储备不能少。   再有两坛子酱,三斤糯米。   因带回来了猪崽,肉蛋糖酒之类的,陆杨给省了。   年节走动一趟,差点把他的家底掏空。这又忙过一阵,铺子里也需要补货,他实在拿不出银子了。   元宵节县学休沐,谢岩也没法去领月银,要过几天才有点钱捏手上。   两个爹不会嫌他们礼少,陆杨就跟他们说:“这回两只猪崽,我们家留一只,给大伯家送一只去。原先说好的,一家一只,我跟阿岩到他们家坐坐,顺道把糯米碾了,待会儿我们做元宵吃。”   糯米是在铺子里泡好的,用盆装着。   米泡时间长了会发酸,出门之前泡着,一路过来,米吃透了水,刚好碾粉。   王丰年想给他们做肉馅元宵吃。他们两口人,平常省惯了,一斤肉吃好久。   黎峰年节送得多,割一些做馅儿正好。   陆杨不要肉馅的,他铺子里包子都是肉馅的,早都吃腻味了。   他说:“就弄素馅的就行了。”   王丰年念着陆杨生病了,吃素馅也给他整好的,回屋把枣子都拿出来洗洗蒸了,做枣泥馅。   红枣不多,他们又再剥花生,想着再做点花生馅的补补数量。   做馅儿要不了两个人,陆二保跟着搭把手,心里惦记着猪崽,又出去给猪崽挪窝。   他们空闲时早把猪窝做好了,都不往后院搭窝,就在前院里。   在前院,他们好看着猪。   不大的院子里,中间一条小道,隔开两边,一边是鸡窝,一边是猪圈。   靠近房子的地界,留出方寸土地,他们平常洗衣洗菜就在这儿。   晾晒就去后边,劈柴之类的也是后院。   他把猪崽抱到猪圈里,又去屋里拿出食槽。   食槽是他拿木头挖出来的。木头还是黎峰送来的,他挑了根大的来挖槽。   正蹲猪圈外看猪崽呢,陆柳跟黎峰也回来了。   他们是吃过元宵后回来的,还带了一些,是花生芝麻馅的生元宵,下锅煮煮就能吃。   进院子,陆柳不好喊爹,到屋里,才敢喊。   他们看见停在外头的马车了,他问王丰年:“爹爹,哥哥回来了吗?”   王丰年应声:“他俩去大伯家送猪崽了,你们吃了吗?”   陆柳跟黎峰吃过了,黎峰在这间屋子待着憋闷。   陆家实在小,他个子太大了。以前还到院子里透气,这院子也被折腾得挤挤的。   他留陆柳跟爹爹说话,到外头去找陆二保。   “爹,你这院子这样摆,以后晾衣服都不方便。”   陆二保也没法子:“院子小。”   村里住着,前屋后院都有界限,不能超出太多。   陆家左邻右舍都把地基往他们家挤,留出来的道道不够过人的,再扩也就前后的扩。   前头大路齐整,扩出去,村里人要骂。   后面倒是能收拾,但他怕看不住猪崽。   黎峰到后面去看了眼,脚步丈量,又看茅房的位置,回来说:“还是挪个窝,就在后院养猪。”   他讲话很有几分匪气:“我看谁敢来使坏。”   趁着只有一只小猪崽,今天收拾起来也快,黎峰脱了棉袄,撸起袖子就干。   他干活是把好手,家务忙不转,外头这点活简单。   猪崽装笼,拎到一边去。他跟陆二保回屋,拿出斧子就出来挖木桩。   陆家铁器没几样,不如黎峰的家伙齐全,一把斧子又当锤子又当铁锹,挖地又锤桩。   黎峰挖得不耐烦,仗着力气大,顺着木桩,一路摇松了土,一手拔一根,看得陆二保一愣一愣的。   猪圈简陋,暂时就隔出窝。等着猪崽来了,再搭棚顶,这倒省事,今天少个棚顶。   他们扛着木头去后院做猪圈,忙得热火朝天。   王丰年跟陆柳在屋里做馅料,也闲聊。   陆柳没算到哥哥会回家,拿来的元宵就够两人份,枣泥蒸出来,去核以后,约莫一个人份。还要再剥点花生。   王丰年跟陆柳说:“你哥哥病了,瘦得厉害,我把他手一抓,全是骨头。”   陆柳急了:“怎么病了?”   他上次见哥哥,还都好好的。   陆柳回想一阵,发现见面以来,都是哥哥牵着他,拉他走,他是挽手臂多,一时没发现哥哥瘦了很多。   他俩都是身上瘦叽叽,脸上不太显的人。要瘦脱相了,脸才会凹出骨头。   王丰年也是,前阵子见陆杨都好好的。所以陆杨说是风寒,他就当风寒:“谢家小子挺好,愿意拿银子给他抓药吃。”   陆柳对谢岩的印象也好了些。   再问旁的,王丰年也不知了。   陆杨急忙忙的,回家没坐一会儿,就去大伯家了。   此时此刻,陆大河家。   陆杨送了猪崽来,他们一家都出来看。   陆松跟谢岩去过义庄,勉强算家里跟谢岩最熟悉的人,一窝人都挤过去围着陆杨了,他不好把人冷落了,就留后面跟谢岩说话。   “还能有更多猪崽吗?”他问。   谢岩点头:“想要就能有,你们能养几只?”   这些事情,他听陆杨念叨多,心里有数。   要陆松说,那肯定是越多越好。   他夫郎,二弟媳妇,他爹爹,这三人都不会下地干重活,在家里正好养猪。怎么说,也能养个三头吧?   谢岩脑袋连点:“可以,要钱。”   猪崽也是拿钱买的,屠户那边开价是一百五十文一只猪崽。   陆松攒了钱,他们卖了席子,正好买猪崽。   他看谢岩答应得爽快,又问:“再多两只行不行?”   谢岩毫不犹豫拒绝了:“不行。”   问他最多可以养几只,他说:“三只。”   陆松:“……”   早知道一开始说多一点。   这是陆杨算过的数量,屠户那边只给八只小猪崽。   两个爹也就养三只,大伯家最好是两只,强烈要求,那就三只。   余下两只,他要给陆林留一只,再在陆家屯拉拔一家族亲。   黎寨那边就不给了,他们不需要养猪。   谢岩不闲着,让陆松带他去碾糯米,待会儿要做元宵吃的。   猪笼旁边,苗青拉着陆杨说话,问他:“这猪崽养肥了,可以自家杀年猪吗?”   陆杨摇头:“今年别这样,屠户指着你们养大肥猪呢,来年自家配种了,有小猪崽了,你们爱卖谁就卖谁。”   杀年猪以后,可以在村里摆摊卖猪肉。   这肯定比卖给屠户挣钱,价格都不一样。   但这样是抢生意,不厚道,合作一回,屠户不会考虑第二回。哪天没有小猪崽养了,再想去抱崽就难了。   苗青略有失望:“想也是这样,今年我们村子有人杀年猪,我们都搭着买了猪肉,现杀现宰,新鲜得很,比去县里买的肉好吃。”   陆杨笑道:“猪崽都养上了,杀年猪的日子近在眼前了。”   苗青也笑了:“这日子真是有盼头。”   猪崽送来,就要收银子了。   陆杨没客气,银子少不了,该是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今天一次把三只猪崽的钱都拿了,下回过来,再送两只猪崽来。   陆杨不一定有空回来,他说:“到时我让林哥哥带回来也一样。”   陆林还要在铺子里帮一阵忙。   说起陆林,苗青脸上笑容有光:“我上次见他,觉着他成熟了许多,他以前在我这儿说话,很孩子气。你别看他像模像样的,没当家做主过,也就是个孩子。”   铺子里人来人往,各处打交道,跟着陆杨学这这那那的人情关系,把人练出来了,回来说话都中听了。   陆杨跟他对着捧,再寒暄几句,他们夫夫俩就拿上糯米粉,结伴回家去。   到外头,见着黎峰的骡子车,他俩愣了下,陆杨往屋里瞧,果然看见弟弟跟爹爹在剥花生。   他喊了声,满是揶揄:“哇,这不是陆夫郎吗!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你男人呢?”   他俩一个姓,一个陆夫郎,可以叫两个人,偏他臊不到自己,把陆柳说得小脸通红。   黎峰在后头搭猪圈,都要抽空回一句:“我在后院!”   谢岩一听他的声音,就左右瞄。   前院拆除猪圈的痕迹还在,他心中大为警惕,问一声:“你在后院做什么?”   得回复:“搭猪圈!”   谢岩的心哇凉哇凉的。   怎么会这样,他这次回陆家,都记得带礼了!   黎峰又跑去搭猪圈,显得他好没眼色,眼里没活。   他是闲不住了,也想去帮忙。看陆杨一眼,陆杨摆摆手,让他去了。   谢岩去后院怎样帮倒忙暂且不提,陆杨回屋里,放下糯米粉,洗洗手,也过来帮忙剥花生。   陆柳盯着他仔细看:“哥哥,你还好吗?”   陆杨好得很,说起这事,他心里甜滋滋的。   “谢岩最近挣了点银子,都给我花了。”   大方得很,一文没留。   陆柳又不是问银子,是问他身子怎样。   陆杨也说挺好:“壮得像头牛。”   王丰年接话茬:“哪头牛瘦成你这样,庄稼汉心疼死了,都不舍得让它下地!”   这是实话,耕牛在农家地位很高,平常要好好伺候,才好让它下地干活。   哪天吃草少了,家里人都心慌慌。   陆杨也不恼,脸上笑容不改,说:“我这也遭人心疼啊,看看你俩,眼圈一个比一个红,这是做什么?本来我不觉得有什么,你们再掉两滴眼泪,我要矫情了。”   话是这么个话,生病了,去看病了,舍得银子抓药,药也吃了,人瞧着只是瘦了些,已是万幸。可心里疼,哪是两句话的功夫就能打发了的?   陆杨惦记着挣钱,自行转移话题,问陆柳:“你试过炒菌子酱吗?”   陆柳试过了,他是听话照做。   以前陆杨教他做酱肉馅饼、炖羊汤的时候,都是让他少弄一点试试看,他做菌子肉丁酱的时候,也是少量试试看。   他手上功夫有,相较于陆杨的好手艺,他更难能可贵的是对调料比例的掌控能力,在家少量尝试过数次,每一回的结果都更好。   因量少,这次出门没带。   他跟陆杨说:“家里都泡好菌子了,我说今天要多炒一些,把空盆都拿出来泡了菌子。顺哥儿说想去新村看灯笼,我们一起出来玩,顺道给爹送元宵吃。”   本来是送了就回,不费事。   这一天耽搁了,得明天才炒酱。   陆杨对他的进度很满意:“大量制,不要怕,我那儿生意挺好,买过酱的都说好。我等酱多了,就会开个试吃摊子,任意消费,都给挖一勺。头两个月,办个三五回,尝过的人多了,喜欢的自然会来买。”   他这酱,也是用大酱炒制的,只是加了别的料。和大酱的味道相似,回家一样的炖菜用。也是实惠的。   这种自家做的东西,有人工成本,陆柳在寨子里炒制,也不拿铺子里的货,陆杨跟野味一样,货卖出去,抽半成的利。   陆柳觉着太少了,半成怎么挣钱?   “不然抽两成?”   陆杨摇头:“不,就半成。我这铺子,要货多、量大,用小利攒大钱。我挣钱的东西,不是看每一份抽成多少,是看能稳定供多大量的货。”   他怕陆柳多想,又笑道:“民以食为天,自古卖吃的,哪怕是卖煎饼都能发家。利薄也是挣。我不靠这个。”   他想当大商人,靠小吃是不行的,攒些本钱差不多。   之前跟乌平之聊过以后,他也有了想法。   要是谢岩的书可以大卖,他会拉鲁老爷子入伙,问乌平之愿不愿意入股,他们三家搭伙,第一期的科举答题手册,顾念着金师爷的恩情,他们后续会找俗话书斋合作。   但书斋的金老板不厚道,合作仅此一次。第二期的书,他们就该攒足名声与银钱了,可以合作大干一场。   有了大本钱,陆杨就可以再做考虑,规划一下前程。   所以卖吃的这点利钱,陆杨可以舍。   他也不会挣到弟弟身上,差不多就行了。   陆柳听得好生佩服,他还在为每天卖出去几斤酒而高兴呢,哥哥都想当大商人了。   但半成的利,真的太少了。   花生弄完,他们碾碎了滚汤圆,炖煮时,陆柳抽空去后院看看,把黎峰拉到一边说小话。   黎峰也觉得半成太少了。   野味抽半成,他没话说,山里险,不会每次都是好收成,野味有大有小,价格压下来,猎户们不会来,会找老主顾,再是集市散卖,哪怕是累一些、麻烦一些。   但炒酱可以多抽成。山菌不麻烦,出个人工都是银钱。他们也准备找人搭伙,请人出工,自家不费劲,那点工钱,几坛酱就回来了,不算事。   他说:“等会儿我跟他谈谈。”   陆柳放心了。   忙不过一会儿,元宵出锅,一家人吃元宵。   各种馅料的元宵,陆杨一锅煮了,吃到什么口味的,全凭运气。   村里做元宵,都会多滚几圈糯米粉,个个都不会露馅儿,从外头看不出来馅料。   陆柳跟黎峰都吃过了,这回陆柳加两个,黎峰加五个,将就着吃个味儿。   陆杨跟谢岩也在县里吃过回来的。陆杨最近都是少食多餐,盛了六个添补。   谢岩才干了体力活,累得慌,满满一碗,十二个。   陆二保跟王丰年碗里都是十五个,把碗都堆满了。   席间说话,多是来年的计划。   陆二保明天就要开始积肥、翻地,菜园子也收拾出来。   王丰年则是想好好养猪,再等一个月,去县里捉些鸡苗回来。   陆柳也要捉鸡苗,约好了日子,他们一起去。   谢岩明天就要去私塾上学了,来年没什么计划,好好读书,考个举人回来。   黎峰跟他们透了个底,“我想寻摸个营生做,我娘给了个建议,打年糕、炒酱、养兔子都能做,到时在寨子里拉人入伙。”   陆杨赞同:“入伙的人要少少的,干活的人要多多的,早点来县里也盘个铺面,一个月多挣少挣的,攒个五六两银子不成问题,跟你上山打猎差不多。更安全,你跟柳哥儿再要个孩子,家里热闹。”   顺道,黎峰跟他说:“我们卖酱,你抽一成的利吧?半成真太少了,我都没脸去。”   陆杨不想跟他掰扯,给了区间:“每个月抽一次,卖够五两银子,我抽一成。不够五两,我拿半成。”   挣少了,抽什么抽。不亏本都不错了。   黎峰对成本有数,垂眸想想,答应了。   饭后,陆柳舍不得家人,又留下说了会儿话。   他们父子三个在编红绳玩,聊些家常。   后院父子三个,搭个猪圈鸡飞狗跳的。   黎峰受不了谢岩的笨拙,让他一边待着去。   “胳膊腿都使唤不明白,干什么活?”   谢岩脸上无光,跟黎峰说:“你学认字挺久的,给我写两个字瞧瞧?”   这回吵架,又是两败俱伤。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67章 魁首(捉)   等猪圈搭完,黎峰稍坐一会儿,就跟陆柳告辞离开。   他们是跟顺哥儿一起到新村的,说来送个元宵,已经耽搁了时辰,不好把孩子一个人丢那里。   现在都分家了,二田跟王冬梅还气着,不会给他好脸色,只能让他去别人家坐着玩。   分开前,陆柳把他身上最后二十文钱给了陆杨,让他去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他在黎寨,也没什么好东西。能拿得出手的,都送到铺子里卖了。陆杨天天看着,想吃都能吃。   这回见面才知道他生病了,陆柳没什么准备,就给他钱,让他买吃的。   陆杨没要,“我都好着,阿岩对我那样,你看见了,铺子里又都是我做主,我想吃什么吃不着?”   陆柳非要给他:“他是他,我是我。我给你买吃的,你不吃吗?”   这话说的,陆杨还怪了:“你们几个较什么劲?”   陆柳觉着他们没有较劲,嘿嘿笑两声,把铜板塞到陆杨手里,再跟两个爹说一声,就把围脖提拉上去,遮住半张脸,跑出去上了骡子车,跟黎峰一块儿回寨子。   黎寨人从前都住在山下,什么节气都不玩火。   春节都不会放鞭炮,怕引发山火。   黎峰跟陆柳说:“我们以前,都是门口放大木头梆子,差不多时辰,就出来使劲儿敲。谁家敲得响,谁家来年就旺。有一年,有人拿铁盆敲,隔天还被寨主骂了。说他惊扰了山神,那年祭拜山神的祭品,让他出了一半。”   新村盖起来后,还没在新村盖房子的人,也都爱到新村来玩。   人都住得近,出了门,到处都是人,夜里可以多点些灯笼,随找什么地方蹲一堆,都能热闹起来。   这两年房子越盖越多,夜里越来越热闹,连带着中秋和元宵两个挂灯笼的节日都热闹起来。   但按照黎峰的说法,也就是亮堂一些,别的没什么了。   陆柳对亮堂一些的节气也很好奇,他从前在陆家屯,还没见过亮堂的夜晚呢。   没想到,今年的元宵节,寨主跟几个老猎户商量着,凑了几样彩头,让寨子里的年轻人玩一玩。   他们回到新村时,各处都准备好了。   顺哥儿还参与了组织,兴奋得小脸发红,过来跟哥嫂说元宵节的彩头。   “魁首有一把弹弓,用鹿筋做的,我看了,是一把小弹弓,给小孩子玩的。第二名就是两斤山鸡肉干,第三名是三斤野柿子。比的是射箭的本事,下午好多猎人拿了弓箭出来比划,到处找地方练靶子。我也跟着去了,一把弓箭都拉不开!不过我问了寨主,要是第一名有两个怎么办?他说,那就赤手空拳打一架!哈哈哈,今晚肯定很热闹!”   陆柳还没参加过这种活动,听着也兴奋起来,回头看黎峰:“大峰,你去玩吗?”   黎峰技痒,想去玩一玩。   顺哥儿说:“拿第二名就好了,我想吃肉干!”   陆柳则说:“第三名也好,我馋柿子!”   他俩对视一眼,觉着这两个名次没差别,到时可以找人换着吃。   黎峰说他俩没出息:“不能拿第一?”   他俩都不想要。家里没有小孩子,要小弹弓做什么?放着不能吃,又不能穿的。   黎峰想要得很,伸手在陆柳肚子上摸了一把。   “说不定已经有小崽了。”   陆柳害羞,拍他手背:“你不懂。”   骡子车停到三苗家,黎峰今天过来没带家伙,借三苗的旧弓箭使。   三苗下午开弓练过,找黎峰探话:“大峰哥,你想拿第几名?”   黎峰说想要小弹弓。   这就是第一名。   三苗撇嘴:“你现在又没孩子,拿第一做什么?随便玩玩算了。”   黎峰就问他:“你想拿第几名?”   三苗搓搓手:“来都来了,肯定是奔着魁首去的啊。”   黎峰:“……”   可真行。   这消息下午就传回了山寨,山寨的人好多都来凑热闹,他跟三苗这儿聊着天,外头陆柳跟姚夫郎也碰面了。   姚夫郎带他去「荡秋千」。   晚上比射箭,射的是火苗。   固定靶是桌上摆着的蜡烛,说射哪根射哪根。蜡烛不动,火苗熄灭,得分最高。蜡烛倒了,火也熄了,次之。余下不算分。指一号蜡烛,射中二号蜡烛,也不算分。   寨子里的汉子几乎都会拉弓射箭,准头暂且不提,上山的猎人,都要会射活靶子。   所以又拿麻绳挂竹灯笼,一根麻绳两盏灯,连绵十几根,道两边,让人拉绳子晃悠,让灯火动起来。也叫荡秋千。   蜡烛在竹灯笼里缠住了「脚」,除非剧烈摆动,一般不会倒。他们选了避风的地方做赛场,不能让风把蜡烛吹熄了。   陆柳还没玩过这个,过来抓着绳子试了试,难度不高,他想玩。   顺哥儿看他有人搭伙,就去找朋友搭伙。   寨主不让老猎人欺负人,年过三十都不能参赛。   年轻人多,好不好的,都要来凑热闹,好些媳妇夫郎都报名了。   陆柳问姚夫郎:“你不报名玩玩吗?”   姚夫郎是在山寨长大的,会拉弓射箭。   姚夫郎才不去丢人:“等会儿我们努力荡秋千,别人的灯火全灭了,咱俩的不能灭!要让他们好看!”   陆柳又问:“那大强来射箭,我们还努力吗?”   姚夫郎伸手挠他腰:“越来越坏了!”   陆柳倒是坦诚:“等我家大峰来射箭,我就不努力了。”   姚夫郎眼珠一转,跟他说:“那你就是看不起他,他响当当的名号要砸你手里了,别人都说他走夫郎的后门!”   陆柳没听懂姚夫郎一语双关的后门,稍作思考,道:“那我还是努力吧。”   要参加荡秋千,要付出劳动。   场所都布置好了,就差点蜡烛。   隔一会儿就要去补个火,他们这些人就拿着火折子满场跑。   静靶子是给大家闹着玩的,也是筛选一些凑热闹的寨民。   这处好几个地方都搭了台子,难度最高的,是在两家院墙之间摆的台子。   一根窄木条横在中间,蜡烛密集,间隙只有两指宽。烛火有光圈,一根根的重叠,多看两眼就眼花了,不仔细看,又无法辨认要射的蜡烛。   黎峰就在这边射箭。   他来得晚,上场晚,陆柳忙过一阵,抽空过来看,只见他抬手间就拉弓,手臂平举,箭就飞射而出,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   距离不过十米,转瞬之间,就能看结果。   每根蜡烛下面掉吊着一根细绳,有人从木板下面走,数着绳子,报了结果:“大峰射中了!”   陆柳比黎峰还高兴,最先鼓掌叫好。   过年期间,他跟着黎峰出来走动过,附近好些人都认得他,见状都是揶揄:“陆夫郎,你得管管你家大峰啊,我们都奔着小弹弓去的,赢回家给孩子玩玩,你俩不用急,明年再来嘛!”   陆柳也这样想的,他还跟黎峰说过了。   不过这都上场了,他不能说泄气话。   他说:“我们也会有孩子的!”   他真是坦诚又直白,惹人哄笑一片,也就是红红脸蛋,继续鼓掌叫好。   问他什么时候有,他说已经准备有了。这就是荤话了,他浑然不觉,别人笑,他也笑。还是黎峰过来解围。   “你们别老臊他,他脸皮薄。”   他家的薄脸皮小夫郎给他鼓劲喊话的时候可卖力了,嗓门老大,看不出来脸皮薄。   这头一局定胜负,黎峰玩一把,就能去「荡秋千」。   荡秋千是陆柳在的地方,他跟姚夫郎站位居中。   要射中他们拉的灯笼,需要过五关斩六将。   黎峰过来瞅一眼,教他们怎么摇绳子最难瞄准。   旁边看见的汉子都跑过来,连拉带拽的把他弄走了。   陆柳笑不停,姚夫郎还使坏,冲着他们的背影喊:“没用的!陆夫郎早学会了!”   什么都不会陆夫郎笑眯眯,看起来真的很会的样子。   人是一个个的上场,时间拉得很长。   静靶过后,分数重置,看荡秋千的闯关数量。   每个人可以有三箭的误差,也就是三次不中,才会计分退下。   三苗来得早,先上场,一次闯了十根麻绳。   他家两个哥哥,分别是九根和八根。   大强也跟自家几个兄弟一块儿,闯到九根就不行了。   王猛后来居上,闯到了十二根麻绳。   最后就差一箭,能到十三根,满场都叫好。   陆柳摇得胳膊都累了,也没见着黎峰上场。   摇麻绳的人不能累着上场,这样麻绳会慢下来,难度就降低了。   中途换过两次人,陆柳跟姚夫郎再次点上灯笼,摇上麻绳的时候,黎峰才拿了弓箭过来。   他趁手的弓箭在家里,静靶子可以用三苗的旧弓箭,活动靶要拿好名次,就得挑挑弓箭。前面比完的汉子,都被他借弓箭试了试,最后拿了大强的弓箭用。   麻绳联排,灯笼交错,晃来晃去,比固定靶的烛火还晃眼。   他射活动靶的时候,有了明显的瞄准动作,瞄准时间也更长,整个人变得很沉静,仿佛听不见周边的嘈杂喧闹,两眼只有面前摇晃的灯笼。   他一层层分辨,一根根拿箭。慢却稳,箭无虚发,等闯到十二根麻绳的时候,眼睛已经受不了,出现了许多重影,眨眨眼都是灯笼的光。   活动靶不限时,但不能一直熬着时辰拖延。如果在山林里,猎物不会等待,早都跑了。   他们在山林里,也需要从众多伪装色里找出猎物所在,尤其是蛇类。   黎峰再次拉弓,在众多重影里,找到最亮的一点微光,松指放箭。   十三根麻绳是一个坎儿,黎峰再来射箭,眼睛就难辨认,微小的光亮也会分散。他差一箭到十四根。   围观寨民无一不鼓掌叫好,又有汉子来臊黎峰:“你现在又没娃娃,这么拼做什么!”   黎峰说:“会有的,先准备上。”   挨着陆柳的一些媳妇夫郎又臊他一回:“你们准备了吗?”   陆柳肯定要顺着黎峰的话来说的,他说:“准备了,都准备好了。”   附近又是笑声一片。   元宵的热闹,到半夜方散。   黎峰拿到了第一名,从寨主手里接过了鹿筋小弹弓。   寨子里能猎到鹿的人就那几个,鹿筋做的弹弓,精贵得很。   他小时候都没有。乱七八糟的牲畜筋腱都用过,没有鹿筋的弹弓好使。   以后他跟陆柳的娃娃可以用鹿筋做的弹弓了。   晚间帮着收拾场地,弄完以后,好多人结伴回山寨。   陆柳看见了陈酒,特地挤过去,跟他说:“我今天没空闲炒酱,明天再给你端一碗尝尝。”   陈酒是真不懂他:“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王猛拦了下,“陆夫郎,别介意,酒哥儿就这个嘴不好,说话尖利,心是好的。”   陈酒又转头跟王猛说:“我嘴哪里不好?”   王猛今天拿的第二名,得了两斤山鸡肉干,他顺手掏了几根出来,塞陈酒嘴里了,转而跟陆柳说:“明天送酱是吧,行,我家有人,你随时来。”   陆柳可不在这儿待了,转身去找黎峰。   黎峰把骡子车拉出来,载着顺哥儿,接上他,就可以回家了。   陆柳一直觉着忘了什么东西,怎么都想不起来。   黎峰叨叨说着鹿筋弹弓怎么怎么好,以后孩子用这个怎么怎么威风,陆柳就被他带偏了,问他:“那以后有孩子了,取什么名字啊?”   顺哥儿抢答:“叫威风!”   黎峰:“不行,这是狗名。”   陆柳勇敢表达意愿:“叫壮壮!”   壮实可靠,很好很好!   黎峰想了想,说:“当小名吧,这名字听着有点傻气。你想想,以后都要喊大壮大壮的。”   陆柳:“……”   他们还没孩子,因着这个鹿筋弹弓,认真讨论了一路,到了家,陈桂枝留了灯,留了饭,等他们回来。   见了她,陆柳终于想起来忘了什么事——打年糕的家伙忘了搬回来。   他扯着黎峰的衣袖,小小声提醒,都要急坏了。   黎峰倒是坦荡:“娘,我忘了,我们今天在新村玩过头了,下回,下回我过去拿。”   还什么下回?陈桂枝说:“明天去,再拖拖,收来的山货都不用晒了!”   这事没有让顺哥儿提醒,顺哥儿跟哥嫂排排站着,也被训得像蔫鸡。   陈桂枝说两句,让他们回屋吃饭。   陆柳忙去打水,三个人都洗洗手。   到了饭桌上,黎峰嘴巴还不停,一直说鹿筋弹弓鹿筋弹弓。   陈桂枝一句话让他哑了声:“你有孩子吗?”   黎峰:“……”   算了,吃饭。   吃完饭,再吃个鸡。   另一边,陆家屯。   陆家屯的元宵夜,跟陆柳印象中一样黑漆漆。   陆杨第一次在村里过元宵,突然明白了陆林为什么觉着亮堂的街道都值得看一看。   村子里过节,跟普通的日子没区别。他很多个早起的清晨,见到的都是这样乌漆嘛黑的夜色。   晚上他做饭,蒸了一锅柴火饭。   沿锅蒸了腊肉片、红薯,再有一碗蒸蛋,米饭盛出来,又煮上了锅巴粥。   他最近水药喝得多,对汤汤水水的饭食都不馋了,是谢岩喜欢吃,还尤其喜欢吃焦香的锅巴。   晚间,一家四口吃饭,谢岩干啃一块锅巴,再喝一碗粥,吃了半个红薯,再吃不下去了。   蒸蛋一家人都没动,让陆杨吃了。   他食欲不好,本来就吃不下去东西,家里滋补的好东西没有,蒸蛋拌腊肉片,让他能吃多少吃多少。   陆杨怕浪费,拿小碗舀着吃,一半下肚,再垫两口米饭,也就饱了。余下的就他们三个分了吃。   村里不热闹,家里无杂事。   晚饭过后,就烧水洗漱。   陆杨跟他们商量着,什么时候找大伯和阿青叔说说,在村子里多提提陆三凤,慢慢把送孩子的事挑明了说。   换亲之事,黎、谢两家没意见,陈家这么久没闹起来,以后明面上,他们就是兄弟。往后碰见什么人,有事都好说。   一般人想不到换亲。这事可以开始铺垫了。   陆二保说:“大哥知道,这些年一直没对外说,我明天去找他。”   说起这事,陈年旧事也提提。   他们家以前日子还不错,上头双亲在,两兄弟也和睦。   后来老爹没了,要养老娘,兄弟俩也能过。但平常干多干少,吃多吃少,一家摩擦多,对老娘的上心程度也要闹一闹。   没多久,娘没熬住日子,也没了。双亲都没了,这家自然就散了。   田地是平分的,当时陆三凤还没说亲,占了三亩地,跟大房过日子。   陆二保说:“你姑姑那时候是好的,她说亲了陈家,回娘家还算频繁。你爹爹怀你们那年,她都有儿子了,在陈家说得上话,腰板硬。我们俩养不起两个孩子,送远了舍不得,她说陈家养得起,她接过去养几年,以后我们家条件好了,再接回来。”   “后来就改口了,也不常回家了。再后来,就不回家了。这些年,我们也去县里找过,我们都不知道往哪里找,又没钱住县里,来回一趟走不了太远的路。后来年节也去陈家湾看,陈老爹带着儿子回来祭祖,你姑姑跟你没有回村。”   过去搭话,陈老爹不耐烦。他生怕被穷亲戚缠上,说起话来,只说他养大的孩子,不可能还给陆家。   陆家非要找,他就把孩子扔了。   陆二保跟王丰年还是养不起,他们给陆柳的陪嫁,都是从聘礼里抠出来的。两个人又是老实人,讲话说不过陈老爹,见面几次,只有挨骂的份。   再就是去年,头一次有陆杨的消息,他都嫁人了。两个孩子胆大,换了亲。   谢岩对陈家的事,知之甚少,听得很认真,两耳朵恨不能竖起来听。   陆杨倒不奇怪陆三凤的变化。陈老爹就不是个好人,活人都当畜生驯,要媳妇顾着家,不往娘家贴补,指不定每天怎么磨人。他就是这样过来的。   陆杨说:“占了养恩,往来少不了。不过他们做着榜样,我这头差不多就行了。”   问就是跟陆三凤学的,都是陈老爹教得好。   王丰年听他这个语气,猜着他在陈家过得不好,试探着问一句,陆杨都是否认。   “我好得很,人要长本事,就要辛苦一点。你们可能不知道,县里很多铺面,都是家庭作坊。一家人围着作坊打转,挣的银钱,都是一家攒下的。花销都是一起出。这样省工钱,也没人分账。挣多少是多少。”   “像我跟谢岩的铺面,就不算家庭作坊。因为我们要往外开工钱,一家人忙不过来。挣的钱都要分出去,各处花销大。一家人在一起开作坊,每天开门做生意,忙是正常的。”   他只说辛苦、忙,不说其他。   王丰年不懂做生意,他就想陆杨省点力。   请人就请人了,他看铺子里请人才好。   请了帮工,都忙得脱不开身,要是没请人,比地里的老黄牛都不如!   只是他们是陆杨的娘家人,还是两个爹。请过去就是两个长辈压头上,不然他们过去帮忙,给口吃的就行。也不用开工钱了。   谢岩也觉着请帮工好,忙应话说:“等二月里,看看书籍销量,卖得好的话,我们趁早再出第二本。争取今年能在县里租个小房子住。铺子后面就能空出来住伙计,到时看林哥哥他们还来不来帮工。他们搭把手,杨哥儿就轻松了。”   陆杨听他画饼,两个爹不知他是画饼,对谢岩充满了期待。   谢家以前是有家底的,是谢岩的秀才爹攒下来的。   如此说来,谢岩这个秀才也该能攒下家底才对。   陆杨收回来的田产,还没处理出去。   谢家在村里的寨子还空置着。   这两头都能换银钱。   他是县里长大的,对田地没有执念。   对他来说,长远的生计不能丢,所以铺面比田地重要。   日子过顺了,再攒些良田做退路,他也愿意。   陆二保跟王丰年都拦着他,让他别卖田。   陆杨老想卖田,这样不好。   “旱涝保收的,是个收入。每年也有粮米吃。留着吧。”   陆杨点头。   要是想卖出去,他早卖了。   这个田产,对谢岩和赵佩兰来说,是个念想。   是他们被抢走的东西,重新归来。撑着一家的脊梁。   非到必要时刻,他不会选择卖田的。   他说:“那都是良田,跟我们家的劣田不一样。”   陆二保跟王丰年才放下心。   晚间洗漱,各自睡觉。   陆杨带谢岩去小屋里睡。这间小屋是陆柳住了十几年的地方,陆杨才住过几天。   谢岩跟他睡娘家,也不会胡来。两人抱着说说话。   谢岩跟他说:“我们也不会种田,日子难办,先卖了也行。大不了以后买回来。”   陆杨笑了:“不是这个事儿,是田契上的血手印。这东西看着就爽,你不觉得吗?”   谢岩也爽。   这就够了。千金难买爽快,这几亩田的情绪价值比金钱价值高。   谢岩摸摸他的肚子,给他揉腹顺气。   他试着给陆杨揉过几次,陆杨都会觉得舒服。   手在被窝里动,会搅散热气,都是睡前揉一揉,睡意沉沉时,谢岩就松手了。   陆杨说他手臂的力比腿脚的力大。   谢岩跟他说:“我以前学练字的时候,手臂悬过石头的。”   他有臂力,但又没常年干活,力气比不上陆杨。   他还想跟陆杨商量:“我能不能走读?我想每天看见你。”   陆杨拒绝了,走读太累了。   他跟谢岩说,就换了个理由:“你眼下最紧要的事,就是把书读好。”   谢岩最近跟乌平之见过面,聊了些旁的,他知道要锻炼身体了。   锻炼身体也是备考,是读书的一环。   他说:“我每天跑来跑去,就是锻炼腿力了。”   陆杨:“……”   还被他个书呆子绕进去了。   他说谢岩耍心眼儿。   谢岩说:“我是为着见你才耍的心眼儿。”   陆杨被哄高兴了,但说:“先上学,过阵子再说。”   谢岩听他说话多,能听出陆杨语气的松动。这是有得商量。   他亲陆杨一口,“我看见你们编红绳了,你给我编好了吗?”   陆杨不给他。   “你好好上学我才给你。”   谢岩被钓着了,夜里想得睡不着。   陆杨看他这个劲儿,踹了他一脚,从炕上爬下来,摸黑从棉衣兜里拿出红绳,首尾对着,绑到了谢岩的手腕上。   红绳的样式,谢岩第二天起来才看见。   编的同心结,中间一颗结,两边都是素线。   他还不认得,问陆杨这个疙瘩是什么。   陆杨听着,又给他一脚。   “那是我的心!!”   谢岩说错了话,追着他哄了一早上。   到了县里,要去私塾报道了,乌平之都在铺子外等着了,他实在没法继续哄了,就跟陆杨说:“等我回来,我也把我的心送给你。”   陆杨哼声道:“不用送,那本来就是我的。”   他说得对。   所以谢岩要换个东西送。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一卷彻底结束啦,明天中午没有加餐,要梳理一下第二卷的内容——   晚上22:00正常更新,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晚上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68章 上学第一天(修)   上学第一天,私塾不开课。   学子上门交束脩、领牌子,若要住宿,则再交钱,再领个牌子。   这些东西乌平之一应办了,还多给了银子,让分管的小书童行方便,他跟谢岩住一屋。   全都办妥以后,他们去拜孔夫子,然后领试卷,找空座答题。   这所私塾是两个举人老爷合伙开办的,才办了一年多,是三水县最大的私塾。   别家私塾都是自家宅院里空一间屋子出来教学,这间私塾是个两进的大宅院,前后开了五间教室。   跟县学一样,对学生分甲乙班。   有秀才功名的,默认去甲班。   谢岩跟乌平之都有功名,到甲班之后,还要再看看学问。   学问好的秀才,下场早,教的东西跟要熬几年的秀才不一样。   学问差的,也想下场试试的,可以跟先生提要求。   要下场考乡试的人,会集中在正中间的大堂屋里上课。   这是最好的一间教室了,环境也最好,每个座位之间能隔出半米远,宽阔又敞亮。   秀才还要三年两考的应试,分别是岁试与科试。   岁试是考学业,对秀才们进行评级。以往是第一等、第二等秀才,可以被选为廪生,拿廪膳银粮。现在廪膳银降了,评级也更加严苛,需要第一等名列前茅者才能评为廪生。岁试是每个秀才都需要参加的。连续三年不去,会有惩处。   科试则不用。科试是乡试前一年举行,会选出有资格参加乡试的人。一般都是排名第一、第二等的人去。所以也能根据排名,对秀才进行评级。学子看情况下场考试,可来可不来。   今年是寅虎年,明年乡试。   按照规定,他们今年也要去府城考一场科试。拿下入场资格。   今年取不中,则在明年七月份,再赶往省城补考一回。   谢岩有把握在今年拿到考试资格,乌平之则想今年下场摸摸底,也就是去看看,碰碰运气,来年七月再争取。   拿到试卷,他们又坐了会儿,先研墨开笔,等童子进屋,展开一张卷轴,就能在上面选择题目作文章了。   这场考试,是仿着科举考场的样子来的。   谢岩有点惊奇,他在县学的时候都没这样考过试。   乌平之就是看中这点了,一年八两银子的束脩,不加食宿,他说给就给了。   谢岩心里也热乎。   这样好,他们可以早点学到真本事。   他都不跟乌平之挤眉弄眼,低头就是写。   都跟他抛出得意眼神的乌平之:“……”   媚眼抛给了瞎子。   谢岩今天还有别的事干,卷子写完,他检查一遍,誊抄完毕,就交卷离场,到外头,找了个地方等乌平之。   然后从小书包里拿了毛笔,把一张宣纸折成巴掌大,在上面画画。   他想画一棵杨树,但他以前没注意观察,这个季节的杨树光秃秃,画出来不好看。   他又想画杨树叶子,和上面的原因相同,从前没怎么注意,也画不出来。   他最后只能画个杨哥儿。   他观察陆杨多,落笔有神。   寥寥几笔落下,笔画勾勒间,就有好几幅陆杨的小像跃然纸上。   墨迹要晾晾,谢岩把它放在小砚台下压着,然后收拾笔墨。   陆陆续续有考完的学子出来,与他擦肩而过,互相都很客气,点头致意罢了。   少数几个看见了画像,注意到画中人眉心的小小孕痣,都识趣的没多问。   还未开学,大家都很友善。   等乌平之出来,谢岩都拿裁纸刀把宣纸裁开了。   他沿着折痕裁剪,把他越画越大的纸张又裁成巴掌大,每张画之间隔一张白纸,分别夹到大本子里。   他上学不爱带书,包里都是装着大本子。   听课时有什么好东西,他都会写下来。自己有想法,也会写下来。   反而是书本,他背下来以后,很少去看。一篇篇的,排列太规整,他不喜欢。   乌平之邀他去看学舍,明天就要搬来住了,看看里边情况,把需要添置的东西都记下来,明天都置办妥当。   谢岩抗拒着跟他一起去。   乌平之都不稀得跟他多说话:“我说你,你瞧瞧你那小媳妇样?你成亲也没多久啊,至于吗?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当年就不该写那么多文章,我让我爹磨磨你爹,给你定个娃娃亲,你还有今天的功名?早在温柔乡里化成骨头了。”   谢岩听了,竟然仔细思索起来。   他对陆杨以前的事情,了解不多。   目前就知道陆杨是在县城长大的,以前很辛苦、很劳累。陈家听起来不是好去处。   他以前也在县里住的,很少回村。要是早点认识……嗯……   乌平之说他一顿,他没回话,乌平之就不说了。   他们往学舍去,学舍在后院。   厢房做了隔断,一共有八间房,每间房住两个人。   谢岩过来看了,地方小小的,胜在干净。   他还是想走读,尝试说服乌平之:“县城小,我们早晚走一趟都来得及上课,做什么要住这里?”   乌平之在小屋子里转圈圈,问他:“我拿银子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教官的神态?他表情都柔和了,看我们的眼神,尤其是看我的眼神,别提多友善了。”   谢岩没注意。   乌平之让他以后注意着点:“人活在世上,少不了吃喝拉撒。县里住着,哪一样不要银子?银子是个好东西,人再嫌弃它,一天天奔嚼头,也是为着它。这附近就能租小院子住,我们不去,我们就在这儿,随是添置纸墨还是灯油,一日三餐将就着吃,还能点小菜、让人跑腿,给他们一些油水。好处在后头。”   谢岩从前没干这些事,一样的读书。   他让乌平之把心思放正道上。   乌平之摇头:“私塾跟县学不一样。县学教官只指着你取中以后给他们加政绩,私塾这里,你多熬两年,他们挣银子。你早点考出去,为他们扬名声。怎么都有好处,怎么对你都成。我们下一步就是考举人,说白了,是跟私塾老板打交道。银钱开路,少一些弯绕。你回家多跟你夫郎学学吧。”   谢岩真想回去了。   乌平之对他很无语,抓紧把屋里各处都看过,念念叨叨跟他说要添补什么东西。   谢岩两耳朵敞着,却不听。   他想着,东西不够才好,拿不齐全,他正好回家。   看过学舍,他们再无旁的事,可以各回各家了。   谢岩还想去县学把这个月的廪膳银粮领了,跟乌平之不同路。   乌平之找到机会臊他:“哦,在银米面前,夫郎都得往后靠啊?”   这当然不是!   谢岩两腿打架,一时不知往哪个方向迈步子,把乌平之都逗笑了。   “先拿银子再回去,你以后每天吃饭都是钱。”   他能请客,又不能请到谢岩的心坎里。   以前的谢岩,肯定会直接开口点菜。现在的谢岩有夫郎教了,不会那么直白。手里会留点银子,想吃什么,自己买。   银子的来处就那几个,不拿白不拿。   谢岩兴冲冲去了。   拿完银米,就能回家了!   家里,准确的来说,是铺子里。   陆杨忙过早上那一阵的生意,就让陆林在前头招呼,他则回后院,跟婆婆一起收拾行李,把谢岩住宿要用到的东西都拿上。   家里过日子,什么都不会多准备。   像牙刷、牙粉,这些都是按人数算。   带走了,家里就没有了。   陆杨想想,能拿走的,都给谢岩拿上。   他俩是两口子,嘴也亲了,鸡汤也喝了,不讲究这些。   等谢岩休假回家,就用他的东西,他们共用。   被褥有,陆杨成亲的时候有带陪嫁的被子,都是新的。   他们后来都盖的新被子,旧被子正好给谢岩带走。   他还拆了一件旧棉衣,给谢岩做了一对棉护膝。   护膝用两条袖子做的,余下的部分,陆杨裁剪缝补一番,又是个小背心。他也给谢岩捎带上。   这个季节还没转暖,按照往常的日子,得到清明节以后才转暖,还有两三个月呢。   厚棉衣脱下,也要穿夹袄。谢岩读书,久坐不动,穿个背心在里头,正好护着心窝。   他家状元郎很容易沉浸到书里,回神之前,手脚冻得冰凉都不知冷热。身边没人照顾,陆杨心头记挂。   鞋子也收拾出来了,他早抽空洗晒过。   都在一个县城,今次少拿一些,下次回家,脏衣服脏鞋袜拿回来洗晒,再带两身干净的衣裳过去。   不过刚开学么,陆杨就把看起来比较新的鞋子先给他捎带上。   之前乌平之给他们送了两身棉衣靴袜,新衣裳他们都穿了,鞋子还留着一双。   都说穿新鞋,走新路。他们过年穿了一双,谢岩明天正式开学,也穿一双。   余下的就是零碎物件。   谢岩不挑笔墨,毛笔开叉了,他拿剪刀修修继续用。   用他说法,卷面只要整齐干净就好,字体难度不高,随便什么毛笔,捡一根就能用。   他还有一支好笔,偶尔兴致来了,练字用的。   私塾也有书法课。写字不过关,考卷都到不了考官桌上,这是很重要的一节课。   刚去上学,不好显摆,态度得端正。陆杨把这支笔拿小盒子装好了。   砚台嘛,嗯,是家传的,不知道算不算好东西。   谢岩的爹就用这个砚台,很普通的样式,巴掌大,中间凹陷,四周微挺,没一点特别之处。   他随身带的砚台还要再小一些,只够放手指粗的小墨条。   陆杨想了想,平时上课写字多,还是把大砚台带上,大砚台积墨多,写起来方便。   改天攒下银子,给他家状元郎再买块大砚台放家里用。不然写个文章什么的,小砚台实在不够。   纸墨都给他拿一半。   乌平之说这些东西他全包了,陆杨没那么厚的脸皮,家里有的,就先用上。   过阵子手头紧巴,就让乌少爷接济接济。   再就是书了。谢岩说了好多次,他不想带书。   陆杨觉着吧,刚去上学那几天,还是把书带着,摆桌上,自己不看,给先生看。不然他桌上空空的,这叫什么态度啊?   多的不拿,四书五经全带上。   他最近有所了解,参加科举的人,只需要选一本经书学,相等于是四书一经。   不过谢岩仗着脑子好,也说触类旁通,都看完了,读通了,大致会背。   陆杨听到他说「大致会背」的时候,心都提起来了。   怎么叫大致会背呢?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不能模糊回答。   谢岩就说,他以前背完了以后,都是把书拆了,随便拼装,他喜欢的文章放一堆,不喜欢的放一堆。   如今书籍都乱乱的,他也不知道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但问他哪个句子,他基本都能说出前后文。   可怜陆杨没看过这些书,识字量还没增长到能随意翻阅的程度,没法考他,只好委托乌平之帮忙。   今天收拾书籍,陆杨翻开看看,他不知书内文章原来是从哪本书里拆下来的,但他隐约看懂了标记。   谢岩在书上划线句子,在后边夹了试卷。卷子不知何人所写,被他一起装订成册了。   陆杨:“……”   没见过这样子读书的。   因为谢岩胡乱拆书装订的行为,陆杨分不清四书五经散落到了哪些书册里面,他就按照封皮来拿。合计九本书,他都拿上了。   全都收拾好以后,装了三只箱子。   等赵佩兰去灶屋,陆杨还爬到炕上,从炕柜里拿出一套里衣放到被子里卷卷叠起来藏好。   这套里衣是他平常穿的。他觉着以他家状元郎的黏人程度,新入学肯定会想他,这也没别的东西解相思,就让他抱着衣裳睡吧!   往下再收拾,就是水杯、碗筷之类的东西。   水杯平时用,碗筷就放屋里加餐用。   陆杨给他炒面粉吃,炒好以后拿竹筒装起来,一竹筒有个一斤多,他装了两竹筒。再拿一包糖。   夜里熬灯油,要是饿了,就拿开水冲泡搅拌,加点糖,又营养又好吃。   再抓了些核桃、红枣,平时解馋。   瓜子就不用了,这东西嗑着上瘾,影响学习。   等明天,再给他装两笼肉包子带上。   万一小食堂的饭菜不好吃,他们中午就热包子吃。   别的就没有了。   陆杨收拾妥当,到前门转悠。   陆林跟他一块儿张望:“奇了,不是说中午之后就回来了吗?”   说是今天第一天报道,不用上课,最多午饭后回来。   陆杨说:“可能是去县学了。”   元宵节没领到廪膳银,谢岩心里惦记。   过了节气,也出门了,肯定会顺带领了。   等天色再晚一点,生意淡了,他们哥俩儿就搬凳子坐门口,揣着手看着过路行人,时不时吆喝一嗓子,吸引客人。   主要还是聊天。   陆林说:“我爹找我聊了个事,问我记不记得三姑,以前老给我拿豆腐吃的那个姑姑。我有点印象。他说好多年没见,三姑嫁到县里,我现在也在县里,让我帮忙打听打听,我去哪里打听啊?”   陆杨笑道:“有缘自会相见。”   陆林也这样想的,等着缘分吧,他反正不找。   什么好亲戚,这么多年不联络,人家还住县里,做豆腐。   他以前不懂生意,如今在铺子里忙来忙去,银钱过手,对比地里刨食那点收入,心里算得出差距。突然找过去,人家指不定把他当穷亲戚赶。   陆林要脸,不愿意打听。   “就在县城,说起来也不远,要是记挂着我们,平时没空,过年休市总有空吧?这就是不想要穷亲戚,凑过去做什么?”   陆杨想跟他挑明了说,这两天也是忙着,没空。   他今天含糊带过去,想着谢岩入学以后,他得了空,就找机会跟陆林说说认亲的事。换亲是可不能说的。   再聊一会儿,天色暗了,他们两口子要下工回村了。   陆杨让他再打听打听房价:“手头紧,真心想买,分月给钱也行。”   村里那个房子,早点出手早点拿钱。   陆林记下了。说起来,他跟张铁想要那个房子。   他们现在一家人住着,实在太挤了,两口子夜里办个事,都不好意思动弹。闹出点声音,满屋子都听得见,他都臊得慌。   他回家跟张铁对对账,看看手里攒下了多少,再跟家里长辈商量商量。哪怕他们跟大哥或者二哥一家子住一起也行啊。   这样可以凑钱,压力小,两家都宽敞。离得也近,互相还是有照应。   陆林跟张铁下工之后,他们铺子再开一会儿,就要关门。   谢岩还没回来,陆杨不放心,晚饭交给婆婆弄,他趁早下幌子、上门板,关了铺子,打算趁着天色没黑透,出去找找谢岩。   再晚一点,宵禁了,就没法找人了。   他刚跑出街,拐了弯,就见谢岩蹲坐在别家铺子外头的台阶上,眼圈是红的,嘴巴抿着,拳头握着,不知受了什么气,像个被抢了到嘴的红烧肉的孩子,委屈得只能怒在心头。   陆杨顿了顿,过去蹲他面前,牵他手,问他:“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他往后看,附近几家铺面空荡荡,街上也没乌平之的影子,又问:“乌少爷呢?”   谢岩见了他,眼泪就落下来了。   他想憋着,最后只能把脑袋埋在陆杨的掌心,躲着哭。   他中午跟乌平之分开后,就兴冲冲去县学领廪膳银。   有旧同窗找他搭话,问他复学的事。他说他在私塾入学了,不来县学上课了。   就这一句话,招来好多人。   他都没能出县学,被闹到了教官那里,说他没资格拿廪膳银。   廪膳银是给名列前茅的秀才的,这些秀才都会到府学、县学读书。不在官学读书,银米就不发给他们。   谢岩之前退学,严格来说,是丁忧休学,几位教官给他留了余地。   也有其他廪生在外读书,属于民不举、官不究。别人要闹,他没道理,不拿这个银子就是。   哪知道退了银米,还有旁的事情。那些人又说他孝期未过,拿他爹去世的日子做文章,说他孝期上学科举,再谈之前被亲族闹出来的坏名声,想要他没法科举。他当即怒了!   他爹什么时候走的,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可查可证。教官们信他,让他开口说话,事情说清楚了,他还不能走,他担保的五个童生也来控诉他,说他不是廪生,还跑出去作保害人,要县学惩处他。   事赶事的来,谢岩这样不通人情世故的人,都看明白了,这是有人故意找麻烦。   教官也压着不让人闹事,只说谢岩去担保的时候确实是廪生。如今还没造册,上报给学政,实在不放心,就让谢岩退钱,把担保费还了。   担保费有八钱,谢岩没带够银子,还是教官垫付的。   他今天去一趟县学,没拿到廪膳银米,退了担保费用,还差点被人弄到不能继续科举。   他心中又憋屈又愤怒,坐街头想了很久,调整心情,想把事情瞒一瞒,不想让陆杨担心。   没想到刚见着陆杨,听到他的声音,一句话还没说,眼泪就先流出来了。   他以为搬来县里,好好读书就行了,原来读书也好难。   再抬头,他眼睛更红了些,哭得不像个小汉子,和陆杨面对面的,他才像个梨花带雨的小夫郎。   他努力压住了倾诉欲,跟陆杨说:“我今天没领到廪膳银米。”   陆杨问缘由,拿帕子给他擦脸。   谢岩支支吾吾解释原因,“不在县学读书了,就不能领了。”   陆杨没听过这规矩,真是这样,乌平之怎么没提醒?   还在街上,陆杨不深究多问,就哄他说:“我说什么事呢,把我家状元郎委屈成这样,小银小米的,拿不了就算了,我们回家吃饭!”   谢岩被他拉起来,夫夫俩手拉手回家。   到了家里,他揉揉脸,自以为藏好了心情,展颜吃饭。实际上,在陆杨和赵佩兰眼里,他的嘴巴翘得能挂茶壶。明摆着生气。   赵佩兰悄悄看陆杨,陆杨轻轻摇头,脸上只是笑:“这不是要去私塾住宿了吗?他不高兴。”   赵佩兰就看向谢岩,劝了一句:“你该以学业为重,成天围着杨哥儿做什么?你是能给他吃,还是能给他穿?”   这话劝到了谢岩的心窝里,他果然振作了一些。   等吃过饭,夫夫俩回屋,谢岩还当这件事揭过了,从书包里拿出他今天画的几幅画像,给陆杨看。   “我给你画的。”这是他给陆杨准备的礼物。   他还说:“我本来想画杨树或者杨树叶子的,一时没想起来它们长什么样,就画了你的样子。”   陆杨挨着他坐,把他挤到了炕柜边,还要再挤挤,两人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姿态很是亲密。   画像都是巴掌大,谢岩没上色,白底黑线,数笔勾勒出一张人物画。   陆杨照镜子的次数少,平时都用水镜。这阵子常见弟弟,又看过门神画像,他对自己的样子了然于心。   这画像简单,却足够传神。他家状元郎有把他放到心上,才能随笔画出来。   陆杨心里喜欢,嘴上偏说:“这画像你不该送给我,我看我自己做什么?你应该自己留着,想我就看一眼。”   谢岩今天嘴甜,他说:“你在我心里。”   想的时候都在,不用看画像。   陆杨笑了一阵,看谢岩神态放松了些,问他:“说说看,今天还发生了什么事?”   谢岩又抿唇不愿意讲,只摇头说没事:“就是没领到银米。”   陆杨把画像都放好,凑过去搭他肩膀,戳他脸蛋,又摸摸他的嘴唇:“这件事能把你委屈成这样?你这嘴巴翘到天上去了!我还头一次见你这副表情,你可别藏了,你告诉我,我知道了,骂两句算了。你藏着不说,我就一直琢磨。老郎中让我少琢磨事情,你想我劳心吗?”   谢岩不想让他劳心,也不想惹他生气,两害相权取其轻,陆杨要问,谢岩就说了赔钱的事。   至于同窗想让他不能参加科举的事,他瞒下了。   他说:“今天赶巧,我刚退了廪膳银米,人还没出县学,之前我担保的五个童生就找过来,找教官告状,说我不是廪生还出去骗钱害人。我身上银子不够,教官帮我垫补了。”   他说到这件事,也真实情感的气愤羞愧。   陆杨抱抱他,又问:“怎么突然闹到教官那里了?谁欺负你?”   谢岩不讲欺负,只说规矩。   “取中秀才之后,会分到府学、县学读书,我当时名次第一,该要分到府学的,是主考官找我说话,我太木了,他让我回家,留父母身边多待两年,就把我留到了县学。县学也是官学,在县学上课,才能拿朝廷给的银米。”   不在县学上课,就拿不了。   陆杨眼珠一转,听明白了。   他家状元郎可以去府学读书,偏留在县学里。他占了一个名额,就有人被挤下去。   廪膳银按月拿,一个月五钱银子,听起来不多。按年算,则有六两。普通人家,可以温饱过日子了。对书生来说,也是几本书、一些笔墨的开支。不是小钱。   单纯为银子,他家状元郎不至于委屈成这样。   陆杨再试探着问一句,谢岩就跟他车轱辘委屈。   “我没用,出去一趟,没拿到银米,还把担保的钱也赔出去了。”   上学第一天,哭着回来了。   陆杨见状,知道他是不会说了,也不逼他,只贴着他安慰道:“没事没事,吃亏是福嘛,现在被人捅出来,总好过你考试的时候被人拽去拉扯的好。照你说的,这终归是个隐患,不拿这个钱就算了。”   又鼓励他,跟他占同一条线上:“那些人多管闲事,分明是嫉妒你。有才之人才遭人嫉妒,我家状元郎是个厉害的、有本事的人!”   再说赔钱的事:“也没关系,他们这种品性,你去担保,我还担心你被拖累,退钱就退钱了。担保还要起早贪黑的,不如多点空闲陪陪我。”   谢岩一个劲儿的擦眼睛。   他跟陆杨说:“我眼睛进沙子了。”   陆杨看破不说破。   银米事小,赔钱也不紧要,能把他家状元郎委屈成这样,定有别的大事。   改天他要去县学看看,都是什么牛鬼蛇神,厉害得很。都不在一处读书了,还要欺负人。   当他们家没人了啊。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杨宝这边会有科举线,确认了一些资料,来晚了点qwq   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加餐——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69章 舌战群儒(捉)   陆杨夜里有一碗水药喝,喝完以后,就等着医馆的丸药制好,再不用煎煮药汤了。   他为着喝药,又空出肚子又熬时辰消食。   说来没吃什么东西,天天胀得慌,躺着不消食,得走走。   他带谢岩看行李,该收拾的都已经收拾妥当了。从今晚开始,谢岩就要跟他共用一个牙刷了,洗脸巾也是。   “我们院子小,这这那那的东西又杂,被子我还没晒,你到了私塾,找地方晒晒。”   都有学舍了,晒被子的地方肯定有。   谢岩应下了,出去提来热水,两人先收拾洗漱。   陆杨泡脚的时候,就坐小凳子上拿着画像看。   图画不会动,是静止的,陆杨看着,却感觉画上人像是活的,在做什么动作,他都看得出来。   谢岩落笔时,也把他美化了。每一张画像,都是笑眯眯的,眉眼间都是朝气。   陆杨问他:“我在你眼里,是这样子的吗?”   谢岩给了肯定回答:“是的。”   很活泼,很可爱,安静坐着时眉眼都有股蓬勃的生机。动起来像小旋风,他很难捕捉到陆杨的动态。   仔细观察,才能追上他的脚步,观察到他的动作规律。   陆杨看过两遍,小心把纸放好,只可惜纸张太小、太薄,他不好保存,不然也能放到小荷包里贴身带着。   他想贴身保存,谢岩就说帮他装裱好。   装订、装裱的功夫,谢岩打小就会。他自小喜欢拆书,书很贵,拆了以后,爹娘都心疼,他爹还常打他手板。   以前他不懂,反正都是看书,拆了看还不是一样的?他又没乱扔,他都重新装好了。   后来知道了,这样拆过的书籍,拿到书斋卖,哪怕是卖给同窗,都没人买。   所以家里最艰难的时候,都是典卖田地,没法卖书。   不然这些他早就背下来的书籍,留着做什么?   这些年练出了好手艺,他装订熟练,做工漂亮,自己做的账本都齐整。   陆杨跟他说:“我想要小卷轴,你都给我弄到一起,这就巴掌大,把它们竖着贴,一起卷起来,我可以带身上,时不时看看。”   谢岩答应了。   擦过脚,陆杨可以上炕窝着了。   谢岩去倒了洗脚水,回来时拿了小盆备着,过会儿,陆杨感觉肚子空了,就跟谢岩说要喝药。   谢岩又去灶屋,从灶眼上取来温着的汤药,另泡好了半碗糖水,取了两碗温水漱口用。   陆杨一口气灌完一碗汤药,喝两口糖水压苦味,再反复漱口数次,今天算完。   早上出去时,谢岩还缠磨着想要走读。   晚上伺候一番,这些话说不出来了。   陆杨这个身子,操心那么多事,他读书的事,就自己抗起来。   明天就搬走,谢岩睡不着觉,夜里给陆杨揉腹好久,陆杨睡意沉沉,手心压着谢岩的手背,不让他揉肚子了。   “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谢岩「嗯」了声,终归还是没睡着。   炕上多垫两张席子以后,烧炕的温度刚刚好,不用再翻来覆去的挪窝,像摊煎饼一样翻身折腾。   他安静躺着,呼吸逐渐平稳,心中思绪难平。   以前在县学读书的时候,他很孤僻,一心读书,除了课业,还爱看县学的藏书。   那时他不爱动,骑射课都是先生们催着他去。得了空闲,也没参加诗会,不去交友,爱往书斋里跑。   县城几家书斋,他都熟悉。哪家有好书,他就去哪家看。   他们家那时条件还不错,一个月能给他买一本书。   他不爱买,因为喜欢的文章实在少,很多东西,他过眼看看,都当普通积累。喜欢的才会多看两遍,多看两遍,他就记下来了。   他写字也快,记下来就不去花钱买书,自己找纸写下来,随是批注还是修改都方便。攒攒纸张,他又装订成一本书。   所以他桌子上书少纸多,许多废稿,他也不会轻易扔掉,偶尔看看以前的杂思,翻阅过去的心思想法,他都感觉有趣。   那时日子过得糊涂,身边的人和事,他都没有注意。感觉世界很安静,他只需要读书就好了。   现在不一样了,世界很吵闹,也有很多坏人。   他愿意去看,就能发现很多细节。今天在县学发生的事情,绝非偶然。   他也真的动怒了,银米的事,守着规矩来,他不会说什么。但他们有什么仇怨,非得让他不能继续科举?   谢岩想了很多,对那些人的日常行为没什么印象了。反而是他们的文章在脑子里还崭新的一样,想得他脑袋发疼,一篇篇的从记忆深处拽出来。   是读书的事,那就用读书人的方式解决。   这一晚上,谢岩都没睡着。   次日清晨,他起得早。   和以往一样,他没叫陆杨,轻手轻脚下炕,摸黑穿衣出门,先到灶屋,跟娘一起生火,把包子馒头都蒸上。   今天不用煎煮水药了,最后一副喝完了。他们空出一口锅,做早饭吃。   他们这里,早上很少蒸米饭。   陆杨最近都没吃好,也不知丸药吃着胀不胀肚子,趁着今天不用喝药,谢岩洗米,给他蒸饭吃。再炒盘竹笋肉片,另做个豆腐菜。   谢岩炒菜生疏,切菜的手艺慢慢规整,切片切条都厚厚粗粗的,却不再奇形怪状,成为大厨,指日可待。   这头忙完,前面可以开门了。   他卸下门板,借了隔壁酒铺的梯子挂幌子。   清晨的天阴暗,今天像是有雨。   又跟丁老板打照面,谢岩再没问他吃了没,而是跟他搭话笑道:“丁老板,我等会儿就去上学了,我夫郎这边有事的话,劳您搭把手。我抽空就给你画门神像,到了过年,你直接贴上就好了!”   这话说得还算中听,丁老板乐呵呵的,问他在哪里读书。   谢岩如实说了,“有点远,要住宿。”   丁老板恍然,看他要读书了,还愿意搭手忙铺子的事,不由笑了:“你真的跟别的书生不一样,你知道疼人。”   谢岩摇头。   他没觉得他会疼人,一身的麻烦。   哎。   开门不久,乌平之就来接他上学去。   乌家有马车,两人可以同行,行李都装上,一次带走,省得来回跑。   陆杨差不多时辰,也起床了。   洗漱都来不及,擦把脸,能见人了,就帮着他搬行李。   昨晚嘱咐过一回,今早又把行李分类再说一次,又拿了二两银子给谢岩。   这二两银子,是陆杨从攒下的束脩里抠出来的。   他说好了,不论如何都不会动束脩银子。   即使谢岩入学了,也要留着备用。   现在真挺不住了,先拿二两银子用着,回头铺子里生出活钱,他再往里填补,把账平了。   这银子有去处,陆杨说:“还了教官,再看看差些什么,就近买吧。家里东西少,没法都给你。平时想吃什么、喝什么,也别省着嘴巴,该吃吃,该喝喝。我饿不着你。”   谢岩收下了。   因有还教官的钱,二两银子的钱,只有一块小银子,余下都是铜板,一起十串。他还钱方便。   这些很重,陆杨给他放书包里。   早上还想给他们拿两笼包子带上,谢岩只拿了半笼,有十个。   他跟乌平之吃个早饭,还能余几个。   临走之前,谢岩又跟赵佩兰回屋说话,找她拿了田契。   几张有血手印的田契,他都拿走了。   这东西他要带身上,每天看一看,好提醒自己,软弱会有什么下场。   乌平之吃着包子等着,跟陆杨聊天:“谢岩真是没长大,辛苦你了。”   陆杨觉着谢岩挺好的:“他年纪本来也不大,以前心思太单纯了,我在家教教他,你在外头也教教他,他人聪明,愿意学,以后就好了。”   乌平之真是佩服他:“我还以为这世界上只有我能受得了他这个性子,没想到人外有人。”   陆杨听笑了:“肯定啊,你又不能给他当夫郎。”   乌平之呛到了。   今早都不想跟陆杨说话了。   还认真思考起娶亲的事了。   谢岩从屋里出来,跟陆杨依依惜别,上了马车,拐过街,跟乌平之往私塾去。   再过一条街,他就跟乌平之说:“我们今天能不能告假,先去一趟县学?”   他主动说了缘由。乌平之没病,身子好着,谢岩不怕气着他,三件事都说明白了。   “我想了一晚上,咽不下这口气。又欠着教官的银子,我们还钱去吧。”   乌平之没冲动,反问他:“你咽不下这口气又怎样?你去了县学,舌战群儒啊?你说话都不利索。”   谢岩说:“我想了一晚上,我知道怎么说。”   他重复了「想了一晚上」,乌平之看他神色平静,点了头,“行,陪你走一趟。你要是吵输了,我帮你骂两句。”   他吩咐车夫转弯去县学,转而跟谢岩说:“上私塾就这点好,银子给得够多,就是小老爷,先生训两句算了,不会随便拿退学相逼。”   等他们到了县学,再让车夫跑一趟私塾,帮他们请个假就行了。   谢岩记下了,他说:“银子真是好东西。”   乌平之顺道往他精神上施压:“你记得你上次要拿担保银子的心情吗?银子就是好东西,能救命的。”   谢岩记得。   他因此更生气了。   他拿了银子没乱花,是去给陆杨抓药的。   如果他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是不是还要来家里抢?   这都是他经历过的事,一想就心绪难平。   “我今天一定要教训他们。”   乌平之真是期待。   书呆子会怎么教训人呢?   另一边,陆杨又从账上拿了一两银子出来,带了些肉包子装篮子里,等陆林两口子来上工了,跟他们说:“我出去有事,大概中午回来,灶屋还有饭,你们轮换着吃,今天菜可好了,我家状元郎做的!”   陆林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事啊?”   陆杨笑道:“也没什么,给状元郎的恩师们送点包子吃。读书人也要吃饭的嘛。”   礼多人不怪。   陆林当他送礼的,摆摆手,让他早去早回。   “趁着热乎,赶紧去,让人吃口热包子!”   陆杨笑眯眯走了,也往县学去了。   他从铺子里去县学,离得近一些。   谢岩那边在路上耽搁了,车子绕路,要远一点。   两边隔着时间差,谢岩坐车,依然早到一步。   陆杨是夫郎,不是县学的学生,不让进去。   他说:“我是来还钱的,我夫君昨天在这儿借了教官银子,这不,我一早就过来还钱。”   他给门童塞了一只肉包子。   门童问他:“你夫君是谢秀才?”   县学难得闹出动静,昨天下午的事,转瞬就满书院皆知。   陆杨点头,道:“是他,我心里记挂着,一早就来了,劳您通传一声,或者让教官出来也行,我还了钱就走。”   他见了人就要问问。   门童啃着肉包子,香迷糊了,还不放人,疑惑道:“可是谢秀才刚来了,也是还钱的啊?”   陆杨一听,心急如焚。   他家这呆子,不好好读书,跑来逞能,万一又被欺负了怎么办!   他张口道:“对呀,我就是看他没有拿钱袋,急忙忙追出来给他送银子,你看他,没拿钱怎么还?”   谢岩都进去了,他不能空等在外头。陆杨又说:“我还给教官拿了好些包子,我常听谢岩提起他们,这都是恩师。眼下他不在县学读书了,我想拜见也没法子,今天来一趟,我夫君也在,你就放我进去,我送了包子,还了钱,跟我夫君一起出来,你看行不行?”   他是家属,有来历的。   县学教官们对谢岩也挺好的,门童都知道。   陆杨再给他塞两个包子,他揣怀里,同意陆杨进门了,带他去找教官们还钱。   教官的值房里,正热闹着。   谢岩今天还敢来县学,引了一帮人过去看情况。   领头人是袁集,也是昨天拿孝期和人品说事的人。   谢岩本来就咽不下这口气,还琢磨着怎么找人算账,袁集带人来了,正合他意。   他先给教官们行了学生礼,把银子还了。   昨天帮忙垫付的教官有三个,大家一起凑银子,帮谢岩退了担保费。   这头结束,身后的嘲讽声就来了。   “厚颜撞骗,还要教官们帮你垫补,你怎么有脸再来?”站袁集身后的一个书生提声喝道。   谢岩看向他:“我今天是来还钱的,你要是长了眼睛,就该看见了。人说见文如见人,你往昔作文我都看过,前后不搭,主宾不分,无开无合,不知所云。人都这样,写出糊涂文章也是正常。”   这书生后边的人抢步出来,说:“你的文章又写得多好?”   谢岩转移目光,看向这人,平静道:“我不才,文章写得比你好。达者为师,好教你知道,你只知拆字解题,不知分层次叙述,前文后语两气相冲,乱七八糟,狗屁不通。”   “你胡说什么!都是廪生,瞧不起谁!”   哦,上一个人是廪生。   谢岩再次换人骂:“我是魁首,与他之间隔着名次,我瞧不起他,也瞧不起你。你不服气,那也说说你。你题意不解,势如破竹,让你写文你提刀,这样莽撞粗蛮,弃笔当屠夫吧。”   谢岩顺着他们的排位往后看:“你也别急,你正相反,你解题犹如鬼打墙,来来回回扣字眼。拉磨的驴子能磨出细粮,你拿笔只会写烂字。”   袁集看谢岩一改本性,一串骂过来,把人都带偏了,又强行把话题扔到谢岩身上。   “你算什么东西?欠债不还的无信无义之徒!你……”   谢岩拍桌而起:“本县县官张大人已经为我翻案,你再不依不饶污蔑我,我们就对簿公堂!”   他坚守本心,也骂袁集的文章:“再说你,你心浮气躁,文字张牙舞爪,只顾毒辣不顾解法。先生说,不修文心不作文,不修德行不成才。你退学吧!”   ……   值房里吵起来了。   这就是谢岩想出来的教训之法。   和村里人,他讲不清道理。和读书人辩论,他孤掌难鸣。   昨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晚上的反思过后,他想明白了,攻人要攻心。这帮人想科举,就得写好文章,骂文章比骂人的伤害性高。   恰好,谢岩不会骂人,就会骂文章。   他又是魁首,占着名次,说人文章写得不好,有理有据,别人骂他,还得先比他考得好再说。   读书写文,最怕知道问题,又不知往哪里改。   这些谢岩研究过的文章,依照常规的教学而言,也并非一无是处,应当存优补缺。他一次全挑明了骂,让人改无可改,至少最近一段时间,他们不会写出好文章了。   教官们劝架,谢岩说:“先生,不是学生不想停,是他们不服气。他们既然不服气,那我说两篇文章,大家都听听。”   说的文章,就是他们写的作文。   谢岩说看过,那就是看过。   他逐字逐句的背,逐字逐句的骂,好让人知道,他所言非虚,不是张口胡乱骂的。   这些文章,当事人都不一定记得清楚。   放到课上,先生们阅卷过后,都不会如此言辞犀利,把他们损得一无是处。   教官们根本劝不了架,急得想出去叫人,都被这伙学生挤得没法出去。   陆杨在外好好欣赏了一番状元郎的英姿,跟门童嘀咕:“这场面,是不是有个学名,叫舌战群儒?”   门童也看得津津有味呢。   “对,是这个。谢秀才真是厉害。”   陆杨不让他看了:“这里有护院吗?叫来拉拉架,再吵几句,得打起来了。”   他们人多势众,状元郎要吃亏。   万一被磕碰到脑子,陆杨要心疼坏了!   门童依依不舍地跑去喊护院,陆杨在门外观察,稍作犹豫,决定不走了,待会儿再当面夸夸他家状元郎。   从前说他有本事,那些话有水分,陆杨张口就来,纯属胡诌。今天一看,果然有本事。   读书人,就该在书生堆里待着。   他家状元郎,是个厉害人物。   护院来了,舌战停歇。   袁集他们一伙人指着谢岩和乌平之道:“把他们赶出去!”   护院们不听,而是看向教官们。   教官们让护院把袁集这帮学生带去戒堂反思:“上课的时辰,不好好待在教室,跑来值房撒泼。以文会友,成了市井口水架,你们也是秀才,你们还争廪生,你们去面壁思过!”   谢岩难得说这么多话,还都是超大声说的,嗓子都喊哑了,胸膛起伏,喘气声大。   教官们不留他,这么多人,也没法说客套话,只让先回。   “好好读书,科举场上见真章。”   谢岩又行个学生礼。   乌平之干杵着不像样,虽没在县学上过课,也行了学生礼。   他俩出来就看见了陆杨。   乌平之还好,只是挑挑眉毛。   谢岩要吓坏了,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陆杨展笑夸他:“真是威武啊,我都看迷了。”   威武。   这个词让谢岩昂首挺胸。   他以前用这个词夸陆杨,陆杨现在用这个词来夸他。   威武的陆杨,威武的谢岩,他们般配。   陆杨刚也听见了教官们的声音,看见了教官们的态度,这是真的偏心眼。   偏爱他家状元郎,他孝敬孝敬没关系。   带来的包子不往回拿,陆杨进屋送了,感谢他们照顾谢岩。然后在教官们头疼的目光下,离开值房,跟谢岩和乌平之一起出县学。   早上闹一场,上午的课都耽搁了。   乌平之看看时辰,这也没到饭点,就说:“找个茶馆坐坐?”   陆杨应下了。   谢岩都听夫郎的。   他们一伙人,就近找了茶馆。   乌平之点了一壶好茶,让人上了四盘茶点。有枣糕、栗子糕、酥饼、小麻花。   这些吃不完的,还能带走,饿了垫肚子,很实惠。   他是三人里最年长的,伙计上茶以后,他来烫杯子倒茶,还说:“就今年的四月、五月份,谢岩就要下场考科试,拿乡试的入场资格。考完以后,按照他的成绩,又会被选为廪生。这也没几个月,不知道他们折腾什么。”   谢岩知道:“他们以为我会退让。”屁梨整理   他不会让了。他一时吵不过,隔天还去。   要是今天也输了,他明天也去。他可以输,但不能让。   谢岩跟陆杨说:“我一定会考出功名的。”   陆杨笑呵呵,给他拿酥饼吃。   枣糕和栗子糕,他会做,在家就能吃。   先吃个酥饼尝尝味儿,再吃点麻花。   麻花过油炸的,一般人家舍不得做,也让谢岩多吃几个。   陆杨说:“功名太远,等你科试成绩出来,就够爽快一场了。”   乌平之喝口茶,跟他们俩说:“这也太远了,印书才是最近的事。”   早上的茶馆还没热闹起来,说书先生没来,上下两层楼,零星几桌人。   乌平之左右看看,把炫宝的机会让给谢岩。这小子难得有机会在夫郎面前显摆,尾巴翘天上去了。   可惜,谢岩在做生意这方面,还是太木了,骂了文章,又不会折腾人,还得乌平之来说。   乌平之就拿话捧了下谢岩:“他今天言辞毒辣,把他们骂得文心破碎。我们要趁机打上去。”   陆杨很聪明,他虽然不懂读书作文章的事,但膈应人的事他很会干。   他眼睛亮亮的,说:“这些人又不能天天骂,我们得想法子,让他们天天听见谢岩的名字,要阴魂不散,让他们做梦都挨骂!”   乌平之就是这样想的:“你们印书的事怎么样了?第一批印多少本?”   陆杨说:“定了两百本,再多忙不过来了。我们找的小作坊,人手和银钱都不够。”   太少了。乌平之算算账,跟他们说:“县里读书人不多,考童生试的,不过千人。书册要印八百本。除却考童生试的,还有其他书生买,比如教书先生们买。”   “事关科举,这些人赌不起。以前大家都没《答题手册》,那都好说。现在有人买到了,有人没买,这就会拉开差距。考试前的书生会很焦心,临时抱佛脚的事没少干,以前还有和尚道士出来卖文曲星的附身符,戴上以后,文曲星能附身答题。这都卖了千百个。”   “《答题手册》看得见,摸得着,不能少印了。银钱不够,就加钱。人手不够就请人。抓紧赶工,最少八百本。这样才能制造出足够的氛围,让他们几个人走到哪里都能听见谢岩的名字,再看看例题分析,谢岩骂他们的话,他们忘不了了。”   这样一来,那几个跑来告状的童生们,也会悔之莫及。   原来一百六十文钱,可以有廪生担保,也能拿到一本《答题手册》。现在他们要另外找人担保。   哪怕他们得到的报酬是免费担保,书籍的价钱也不会是一百六十文。   一百六十文钱,买什么书啊?   只要制造出满城书生哄抢书籍的景象,这个钱,他们舍不得也要花。   这个法子,既能收拾他们,让他们崩心态,又能大挣一笔。   陆杨听着很合心意,但他膈应人的法子不是这个。   他看向谢岩,让谢岩猜他心思。   谢岩垂眸沉思,嘴巴没停,陆杨一直给他塞小麻花吃。   他根据过往种种,认为陆杨是喜欢正面跟人对上的性子,不会怕事。   卖书终究迂回了一些,不是陆杨的风格。   他说:“我用他们的文章写批注,送到县学,供人评看。他们在县学里,跑不了。”   陆杨挑挑眉毛,看起来很惊讶的样子。   谢岩不大自信:“嗯,这主意不好吗?”   陆杨又给他拿小酥饼吃:“很好,我很喜欢,我对你刮目相看。就这么办!”   谢岩笑了,腰背都挺直了。   乌平之再次给他们倒茶:“这件事过去,就是科试成绩了。他们费尽心思要争的东西,对谢岩来说轻而易举。他们眼里只看得见那六两银子的时候,你们能挣到六百两。”   六百两,真是个适合做梦的数字。   吃完茶,谢岩跟乌平之得去私塾报道了。   陆杨回铺子里,赶了马车,跑了一趟东城区,跟鲁老爷子说加印的事。   银子是乌平之出的。这兄弟厚道,不要陆杨分股给他,只说做什么生意都有风险,陆杨肯信他,砸这么些银子进去,他也有诚意。   这次没挣钱,就当他们一起赔的。要是挣了钱,下回再谈搭伙。眼下,他们先挣一笔,手上阔绰了,做什么都好说。   不然一笔笔的分账,家里还是缺钱,有事还要人搭把手,这样不长久。   陆杨说谢他。   乌平之不用太贵的礼,来一碗菌子酱下饭就行。   这兄弟跟个财神爷似的,陆杨只好让谢岩好好为人琢磨文章。   “财神爷不能骂,他写得烂,你也得好好说。”   谢岩皱皱鼻子,莫名觉得财神爷的外号比状元郎好听。   忙过这事,晚上收摊歇息。   今晚就两个人吃饭,陆杨不大习惯。   照常收拾好,因今天不用喝水药,他也不用熬时辰消食,早早躺下了,怎么都睡不着。   他跟谢岩成亲以来,就分开过两次。   一次是谢岩抄书,在书斋过夜。   一次就是今天了,谢岩上学去了。   陆杨记得,他以前还想在炕上打滚的,他确实滚了,没睡着。   他收拾被褥,去敲了婆婆的门,跟她一个炕上两个被窝的睡觉。   他在谢岩面前,大大咧咧,勇于说情说爱说感受,到婆婆面前不好意思,想念都说得轻,赵佩兰没听清,陆杨就说:“我睡不着。”   赵佩兰想了想,问他:“你听歌吗?我以前哄阿岩睡觉,都给他哼歌的。”   陆杨想听。   他还没听过哄睡的歌。   他满心期待,只听赵佩兰哼唱着「孩儿睡,快快长,长大成为状元郎」。   陆杨憋被子里笑了,笑眼含泪。   赵佩兰不符合他对娘亲的幻想。   他也不喜欢陆三凤那种人。   他以前希望他娘是个能人,对外镇得住场子,对内能照料好一家子。   那时年幼,不知这种幻想根本不切实际。又要挡风雨,又要细心照料家人,铁人也不过如此。   没人能承担这种角色,他自己朝着这种形象靠近,自己成了什么样,他看不清。但他发现,不强势的娘,他会喜欢。会掉眼泪的男人,他也喜欢。   他们相处时日很短,他不知何时放下了戒心与防备。   或许是看病开始,又或许是更早以前。   他是个人,被当作宝,吃药不怕费银子,睡觉有人哄。   原来真心是能换来真心的。   真好。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有一章柳宝的——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70章 领头人   过了元宵节,年节就算结束了。   陆柳忙着炒酱,顺哥儿搭手帮他,又是烧火,又是洗切菌子和肉丁。   这季节还有点冷,陆柳想跟他换换,顺哥儿不用换,他冷了就烧火,暖了就再去切切丁,挺好的。   上回陆杨说了,这个酱可以大量制作,陆柳隔天就收拾出来了许多空坛子。   黎峰还满村的回收,收回来洗干净,放太阳底下晒干水分,只等着用。   寨子里的空坛子,多是小酒坛子,两斤装的。   大酒坛子也有几个,是二十五斤装的。   这些都清出来,凑一凑,想一次给县里送上一百五十斤的酱。   他们这里吃酱挺厉害的,平常家里没菜,挖一勺酱,拌野菜都能下饭。   菌子酱里有肉丁,价格没有抬很高,销量不是问题。   陆杨当时是说,等他们做出大量的酱料送过去,他就能弄个试吃小摊,来来往往的客人都尝尝味儿。   陆柳学着了。村里过日子,本来就有人情,互相送送这个、送送那个都是正常。他在饭桌上提出这个想法,陈桂枝也没往外送,就拿一碗摆在小铺子的桌上。   附近有人在饭点端着碗过来玩,顺手夹一筷子,都叫香。互相之间说说,更多的人带来饼子、馍馍来吃酱。   吃几回,心里惦记,也来照顾生意了。   不照顾不行呀,碗里就那么点,也不好蹲他们家里吃。   陆柳跟顺哥儿脸皮薄,他们话赶话的,说不定就真的吃上了,陈桂枝在外守着,没法吃白食。也都搭着一斤一斤的买着吃。   陆柳看菌子酱在寨子里都能卖得动,晚上泡菌子都要把盆泡满,第二天把锅铲抡得起火星子。非常有干劲。   顺哥儿跟他说:“我听安哥哥说,有别的人家在试着炒酱了。”   安哥哥是姚安姚夫郎。   陆柳也听他说了,这都没事。   一家两家的,不成气候。   就像现在,寨子里家家户户都有山货,也都能收山货,可谁家也没他们家热闹。   黎峰抽空过来看一眼,跟他说:“下回我去县里,找铁匠定个大锅、大锅铲,家里做饭的锅还是小了,一锅锅的炒,把你俩都耗这里累坏了。”   陆柳擦擦汗。小锅炒酱真的太慢了,一次出个三斤多。量少,抡锅铲的次数不少。   他这还想赶工,两口锅都用上了,在灶台上左右手的炒酱。   黎峰力气大,得了空就来换他,加调料的事让陆柳来办,他只管炒。   别说一天天的炒下来太累,灶屋里闷着,人喘气都没新鲜的。   他说:“我在前院里,搭个露天的大灶台。晴天就在外头炒,雨天休息。实在赶工,就再搭个棚子。”   刚好大铁锅是需要配大灶台的,正好堆土做一个。   陆柳知道铁贵,这生意才刚开始,还没挣出银子,他不想现在就花钱,跟黎峰商量道:“我们这儿就辛苦几天,等哥哥那边试吃过后,我们看看这个酱好不好卖。卖得好,哥哥也给我们结货款了,拿了银子,再去买锅,你看行吗?”   卖酱是等着卖出去再算银子,他们家里银钱不多。   这阵子拿货花销大,各处还没回本。家里看着热火朝天,实际都在往里贴补。   等了结货款,他们手里宽裕点,再考虑别的。   黎峰对银子的事有数,最近来卖山货的人也多了起来。   他们家小铺子开着,菌子酱炒着,山货收着,打年糕的家伙都搬来了,一家子可有奔头了,每个人都忙着。   来家里玩的人都是自己扎堆聊天,看他们一家子忙得团团转,纷纷坐不住。   别的东西没到季节,山货谁家里没有啊?都掏出来整理整理,晒一晒。   品相差的,有破损的,留着自家吃。卖相好的,都拿来卖了。   陆柳跟顺哥儿在灶屋脱不开身,陈桂枝就在外头收山货,也看着小铺子,时不时要去打酒卖盐。   黎峰也有事忙,换陆柳出去透个气,再换回来,他就急忙忙去后院搭兔子窝。   兔子窝很大,他沿着畜棚,跟院墙之间做夹层,占地面积比畜棚都大。   为着兔子好生养,黎峰是用土砖搭窝,挡风防热,把它们都料理得好好的。   一长条的兔子窝,他为着方便做格挡,是用的细竹竿绑草绳做隔栏。多个隔栏多个窝,撤掉也方便。   现在是幼兔住一窝,母兔住一窝,要卖掉的公兔住一窝,留个小隔栏配种用。   他们家兔子不多,母兔有两只,公兔三只,小兔子五只。   陆柳都养得很好,暂时没有出现蔫头蔫脑的病秧子,瞧着就喜人。   前屋后院,家里四个人,都忙成了陀螺。   二田跟王冬梅听见消息,带着十个鸡蛋过来看看。   说是看娘,实际是满院子打听。   又看小铺子,又去灶屋看炒酱,还到后院看兔子,前院晒着的山货,他俩不看。   王冬梅嫁来有两年多了,陈桂枝每年都晒山货,她早看熟了。   这两口子,过了分家哪个劲儿,还没开始翻地,两口子住大房子,舒坦了几天,回到王家,又被人安慰哄话,有了主心骨。   再是分家,那也是亲母子、亲兄弟。明面上不撕破脸,就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他们想来讨口饭吃怎么了?   陈桂枝不客气,使唤他们干活。   前院的山货要过称、挑拣。   自家还在炒酱,泡好的菌子要洗。   得洗干净点,不能藏沙,咯着牙,客人下次不买了!   肉不让他们过手,小铺子只能看,货架后面都锁起来了。   货架就是黎峰定制的大长桌子,跟墙壁之间挂着钉子上了锁。   非要过去,就得爬桌子,这样不好看。   他俩是想来讨口饭吃,任劳任怨干着活。   陆柳看他俩好像老实了,他连着炒两天酱,胳膊都酸了,就跑去叫二田过来炒酱。   二田是男人,平常下地干活的劳力,有力气。   他瞪眼看着陆柳,陆柳莫名:“怎么了?你们不是来干活的吗?”   二田憋着气去了。   炒酱真的累人,不比种地好多少。   陆柳还要在旁看着,每样食材的顺序都不一样,肉丁跟菌子丁都是预处理好的,一样样的下,大酱用着像不要钱的一样,大勺大勺的往里加。   他们家的大酱,比陆杨用的大酱便宜,酱香是不够的,味道也不够咸。陆柳想了法子,把这个大酱预处理过,比较糙的手法,他在大酱里加水加盐,炖开锅了,味道就咸了,加到大锅里炒炒,被其他的食材吸收盐分后,口感还不错。   他尝过味儿,跟哥哥炒制的浓郁咸香有点差别,总体是更加鲜一些。咸味嘛,还不错,下饭足够。再来一口的馋人劲儿也有。   硬要品出差别,那就是个人口味差异。看喜欢咸香一点的,还是喜欢鲜香一点的。   二田来炒酱的第一天,很是憋气。   第二天,他就笑眯眯的,炒酱的时候,还总跟陆柳说话,想要套话。   陆柳预处理食材的时候,也有往里加调料。   白天人多眼杂的,他都是晚上处理食材,白天取用炒酱。包括炖酱增鲜都是夜里炖好,放在炉子上备用。   知道顺序没有任何作用,二田干得有劲,他就可劲儿使唤二田炒酱。   顺哥儿见状,也有样学样的,去使唤王冬梅来切菌子丁。   有人帮工,陆柳能空出手,他抽空到去喂兔子,观察兔子的生长情况和身体情况。   当然,他是一个很公平的爹爹。他看兔子的时候,都会先看看二黄,跟二黄简单玩会儿。   再得一些空闲,就去小铺子里坐坐,端盆水,一点点的搞卫生,擦一点算一点。   这根本不算歇息,陈桂枝叫他到外面说话,他才搬着小板凳过去帮忙挑拣山货,娘俩坐一块儿聊聊天。   陈桂枝问他:“你看二田两口子干活利索吗?”   陆柳点头:“挺好的,我都省力了。”   陈桂枝又问:“你愿意请他们来做帮工吗?”   陆柳眼睛睁大。   他当然不愿意!   这两口子干活是有目的的,肯定是为了学炒酱的手艺,都是假勤快。使唤使唤算了,长久干下去,迟早被偷师,他可不干。   可是娘这样问了,是不是娘心软了呢?   陆柳小小声表达抗拒:“不大愿意。”   陈桂枝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陆柳顿时高兴了。   娘也不愿意让二田他们来干活!   他们收拾山货,是把大圆簸箕放到木墩上,一袋袋的山货倒出来,人围着簸箕坐,手边都有竹篮。   品相好的,挑出来,再倒到别的簸箕上,放到架子上继续晾晒。   品相差的,他们剁丁炒酱没关系。都收拾出来,等着有空盆,就泡着。泡好了洗洗切丁备用。   陆柳会挑拣,人也是真勤快,问他累不累,他都说累,坐下来,手却没停。   陈桂枝看他这样,语调也软了。   “你跟你哥真是不一样。”   陆柳嘿嘿笑:“我哥哥比我能干,我脑子不灵活,就多多干活。”   俗话说,勤能补拙,笨鸟先飞。他要好好努力!   陈桂枝说要教他东西,过日子的东西很琐碎,没说像入学一样,还有启蒙书籍,一个字一个字的教。   她教东西,就跟陆柳识字一样,先认马上就要用到的字,按需学习。   她跟陆柳说:“家里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们家这几个人是忙不过来的。这几天你也听见了,很多人都开玩笑的试探,问我们要不要请人手。我那几个老朋友就算了,大峰也有几个兄弟上门,还是打年糕那批人,问大峰要不要再搭伙。”   陆柳都知道,他在灶屋都听说了。   他在寨子里结交的人少,姚夫郎离得近,常常过来,也会帮忙干点杂活。苗小禾在新村,也经常过来,说是找陆柳问问怎么养兔子。   陆柳养兔子的时间短,兔子养得再好,也没有学习意义。要再等一段时间,再久一点,他多养几窝,见过兔子的各种情况,才好有经验传授。说起来还是挣钱的事。   再是前阵子,他主动对陈夫郎示好。虽没得到好话,陈夫郎也来得比较勤快。   或许他的脑子、他的心思依然讨厌陆柳,可他的肚子做出了选择。山寨和新村,两头走走看看,这么多户人家,就陆柳这儿红红火火有奔头。他还能把财神爷往外推啊?   这些人,要怎么选择呢?   陆柳乖乖等着后话,陈桂枝却没教他怎么选。而是说:“领头拉伙的人,要让大家伙信得过。怎么叫信得过?这不是你炒酱,他们就跟着你炒酱,你养兔子,他们就跟着你养兔子。是相信你的能力,知道跟着你干就会有好日子过。也信得过你的为人,知道你公平公正不徇私。也相信你有主心骨,遇事不慌不乱能稳住人心。这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信你公平公正。”   “你不能偏帮,不能徇私,银钱的事,最怕牵扯不清。这笔账算不明白,再大的买卖都搂不住。你能做到这点,有带着大家吃饱饭的决心,再小的买卖也能聚起人心。”   陆柳认真听完,努力记下,反思他有没有这种品质。   家里的营生还是太杂太多了,别说外人了,他们自家都不知道哪个长久,哪个最挣。   现在的红火日子,都是大把的银子往外流,目前还没回本。好日子虚着,别人自然信不过。   主心骨,陆柳没有主心骨。他遇事就会慌,非得要人给他拿个主意,他才好继续做事。   公平公正……分钱的事,他肯定会坚守原则的。不是他的银子,他不要。   这样说起来,他想要成为领头人,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过一会儿,黎峰挑完水回来,看他俩聊得挺好,也过来坐。   “在聊什么?”   陆柳见着他就笑,告诉他:“娘在教我怎么做领头人。”   黎峰也想学着。   陈桂枝就问他:“你说说你是怎么领头的。”   黎峰:“……”   他娘也真是的,这凳子都没坐热乎。   黎峰那点经验,一半是娘教的,一半是自己实践摸索出来的,到了陆柳这里,他也不说虚话,跟他讲得很糙。   “领头就是让人吃饱饭,挣到钱,有命花。”   至于怎么挑人,选人,黎峰也有一套。   “不怕死,听话肯干吃得了苦。”   “嗯……”陆柳迟疑道:“我这儿应该不用生生死死的?”   黎峰问他:“那你这儿需要什么?”   陆柳也有想法,第一条,肯定得信得过。第二条是听话,不然他说一句,别人顶十句,他也吵不过,这活没法干。   再就是勤快肯吃苦。这些活真的累人。   余下的,他还没想到。   陈桂枝跟他说:“这些东西,说来说去,都是虚话,你要往你会的东西上琢磨,才能品出几分道理。你会做饭,佐料很会放,手里有准头。你现在就把我们家这些营生,当成主菜。你挑选一些调料放进来,把心上的准头练出来。”   陆柳听到这里,才感觉明晰了一些。   说起来,他这段时间一直稀里糊涂的,来找他的人很多。但他始终不知道该试探什么,怎么选出合适的人选,跟人聊天都磕巴。   如果是做菜,那他们家的小铺子就是个荤素搭配的菜。   这道菜稳当、实惠,人脉在,就能细水长流的积攒财富。   像家里常见的菜,荤素搭配的吃,菜多肉少,算不上吃好,但铁定管饱。   山货是靠山吃山,可以比成家里的腊肉。   花钱买肉就是舍本进货,拿盐腌制,就是垫付寄卖。   一时花销很大,很让人心疼。偶尔才能满足的吃上一盘整肉,平常都是割肉尝尝鲜。往素菜里搭,互相添补。   兔子是打来的野味,不会常有,也不会没有,锦上添花。   有了,他们大吃一顿,大挣一笔。没有了,也能过日子。   菌子酱,就是一盘咸菜。   这是苦日子。居家过日子,这盘咸菜少不了,它能下饭,有它在,可以少搭一个菜,日积月累,都是银子。利薄辛苦。   陆柳慢慢想,慢慢说,说到后面,他看黎峰和陈桂枝的脸上都是赞许和鼓励,逐渐也有了勇气,得出了答案。   “我们家现在的情况,别的菜都能做,咸菜实在苦累。这里利薄,是挣的辛苦钱,可以拉人入伙。量太大,我们自家做太累,放出去一点甜头,给人挣点油水。以后我们家的小铺子就能更肥,山货能收得更多。这两盘才是主菜!”   而养兔子,暂时要再排后,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总结经验,一窝窝的繁育,延长兔子的生命周期,让它们能持续长大,怀崽下崽。   公兔养大卖了,母兔养大配种。这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他们主要是把小铺子和山货的生意做好。   陆柳说到这里,眼里都是喜悦。   上回见面,哥哥还说,入伙的人要少少的,干活的人要多多的。   炒酱的难度不高,本来也没什么利钱,别人学了不要紧,难的是有地方售卖。   他面前的山货就是,寨子里的人都会弄,实际上谁卖出好价发财了?   陆柳说:“娘,我想好了,菌子酱不算大生意,我们搭伙的人不用多,打年糕的那几个兄弟想来,就让他们来。我这儿也有几个朋友,想来也来。这一处,是聚人的生意。这处钱不多,马上翻地播种,肯定有人退出去,先干个半年一年的,各处顺了,看看留下来的有几家。以后搭伙做作坊。”   陈桂枝连连点头:“不错,是个聪明的。”   陆柳差点感动哭了。   娘夸他聪明!   灶屋里的酱还要人盯着,不然二田会乱来。   他在外头坐得足够久,这便笑眯眯回灶屋。   黎峰在外跟陈桂枝再聊两句,也去了灶屋。   他到了灶屋,二田说什么都不留。   他不留,顺哥儿看看大哥,再看看大嫂,半懂不懂的孩子又嘿嘿笑着挤眉弄眼,也出去了。   陆柳心情好,炒酱时哼着山歌的调子。   黎峰在旁搭手帮忙,陆柳害羞,唱得小小声。   大胆示爱的词句,变得欢快甜蜜。   少了些热烈,一如他表现出来的性格,柔软温暖。   黎峰与他对一句,陆柳像受惊的小鹿,惊得一哆嗦,侧目看过来,却又红着脸蛋与他对歌玩。   浓情蜜意,甜滋滋。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71章 你教教我(捉)   过日子最怕一团乱,这这那那全是事情,理不清。   陆柳忙过几天,理顺了「主菜」和「配菜」,就找到了主心骨。   就跟干家务活一样,家务是做不完的,人活着要穿衣吃饭,家里的东西动来动去,不动也要生尘起灰。再懒一点,也会迎来换季,被褥衣物都要更替。柴和水时不时就要添补,而三餐雷打不动,到了时辰就要去灶屋。   这些事情,细数起来很杂很多。陆柳平时干活,都是分主次、定时辰,两边同时进行。   眼下要紧的事情先办,到了时辰就把手里活放一放。若是赶工,忙完这个时辰的活,抓紧继续办事。   见缝插针的,手上不停,一些细碎的杂活,顺手料理了。   平常就简单收拾,人要勤快点。   手上忙完,挑个大晴天,里里外外一并收拾。   这样三餐有热饭,每天有热炕热水,衣服鞋袜都是干净的,里里外外也清爽。   各处理顺,心中就有数,人就能忙里偷闲,知道哪些活可以晚一点、堆一堆。这样就能挤出空闲,可以歇歇、玩玩,也能做点喜欢的事。   他的生活经验来说,一天里,最好要有几件主要的事,不能被杂事挤满。   不然东西拿起来又放下,来来回回费时费力,细数起来没干什么活,人也累得慌。   说累,最近炒酱就很累,他晚上泡脚都犯困。   白天太忙,晚上泡脚就把认字本捧着学字。   黎峰还没去找老童生学字,最近家里忙不转。他俩都勤奋好学,如今已经开始互相教了。   黎峰学的都是山货名词,陆柳这边是银钱计数还有养兔相关的词,另外有几个寨子里的常见姓氏,比如姚、苗、陈、王。   陆柳跟着他念几朵菌子名,眼皮子都在打架了。   黎峰就说:“今天不学了,你擦擦脚,先睡觉。”   陆柳要学的。   他一直觉着他笨,笨就要勤快点。   他说:“我不学多,再跟着你念两次,我就睡了。”   先跟这些字认个眼熟,一天天的熟悉下来,他就会认了。   盆里不再添热水,黎峰带他念一遍,就该擦脚上炕。   陆柳到炕上,自己磕磕巴巴念着,大多都不认识。   等黎峰倒完洗脚水回来,他再跟读一回,就可以睡觉了。   天气转暖了一些,陆柳自己睡,会觉得冷,和黎峰睡一起,就暖和了。   他们晚上都不烧炕了,到被窝里,他就往黎峰身上趴。   这么久了,他都习惯了。   黎峰说:“过阵子天气热了,你就要跟我分两边睡,你睡炕东边,我睡炕西边。”   陆柳手软脚软的,人松软的趴他身上,都没使劲儿抱他,声音也懒懒的。   “为什么?我不要。”   黎峰说他傻:“我身上跟火炉一样,天热你就抱不住了。”   陆柳迷迷糊糊的,似乎经过了思考,又似乎只是困倦让他答话迟了些,他说:“我身上凉快,等天热了,你抱我。”   这话真是甜,黎峰听得眉眼带笑。   今夜无话,次日继续炒酱。   他们还差着三十斤多斤酱,要再炒个两天。   陆柳以前在家也干活,那时候家里人少,他说是没下地干重活。但农忙的时节,两个爹都下地,他家里家外,挑水劈柴都干过,力气有,也吃得了苦。   前阵子是刚有营生,各处乱着,他一天天不得空。才理顺了主次,他心里有数,忙起来乱中有序,一样样有条理,不再急着赶着干,间隙里会歇歇。   小铺子是家中目前的「主菜」。他们在寨子里卖货,说破嘴皮子,也是做的邻里生意,好人缘很重要。   山货是家中的「肉菜」,这是目前利润最大的买卖,靠山吃山,山在人就饱。因人力有限,也得好人缘,才能让别家肯把山货卖给他们家。   养兔子是需要长久经营的,陆柳经过一番考虑,终于把重心转移。   他最开始就是想养鸡挣钱,没到时节,就养兔子。养鸡养兔都是养,要养大了、养多了,才能挣钱。   他想挣钱,就要干好。牲畜不好伺候,他只要得了空,就会来观察兔子,屎尿要看,也注意着兔子的精神。就怕出一点意外。   现在有了主心骨,知道养兔的事情急不来,他就一日三餐的喂,上茅房的时候顺便再瞄一眼。   稻草没法天天换,就跟二黄的一样,定期清理就好。   这样一来,每天也就是喂食的工夫,人可以得点空闲。   炒酱还是忙,占时最久。   因已经决定了,可以拉人入伙,陆柳感觉轻松了很多。主要是心态轻松了。   姚夫郎和苗小禾常来问,他们玩得好,眼看着是要找人搭伙,好友没把话说全乎,留了余地。但一直拖着不是事。   他为着家庭和睦、亲戚关系顺当,又主动对陈夫郎示好,他都示好了,陈夫郎为着肚子饱饱有油水,也常来家里坐。他不能把人一直晾着不给答复。   他本来就不擅长人际交往,这三个人都让他为难。   现在好了,可以说开了。   他心上的重石落地,感觉胳膊腿都轻了,干活不那么累。   今天,姚夫郎又来了。   小铺子开张以后,他就经常来。   家里闲着,平常就来唠嗑玩儿,手里搭着做点针线、竹编。   针线活没多少,竹编占地方,后来他会帮着陈桂枝一起挑拣山货。   他一般不会去灶屋。灶屋在炒酱,他不方便去。   这天,他刚坐没一会儿,陆柳炒完手上的一锅菌子酱,出来透气,两人碰面,陆柳叫他到屋里说话。   姚夫郎笑着跟来了:“做什么啊?外头不能说啊?”   陆柳让他坐,给他拿了面饼子吃。   面饼子是早上剩下的,他烫得薄。   也是省习惯了,往里加了许多菜叶,也能叫菜饼子。   一家过日子,谁也没挑。拿小勺子挖半勺菌子酱,再用筷子抹开,饼子叠一叠、卷一卷,每一口都有酱香,能咬到菌子丁,多吃两口,肉丁也能吃到。   他们一家都爱吃,这两天煮面条,都是煮青菜面拌酱吃。   陆柳之前说,要熬汤,做汤面。这个味道鲜,黎峰会喜欢。   他现在是发现了,山菌也很鲜,黎峰更喜欢。   而黎峰果然也喜欢酱香味的东西,这个下饭。   有了菌子酱,黎峰更是不吃咸菜了,每顿都大碗大碗的吃,看得陆柳很是满足。   姚夫郎人刚坐下,饼子还没接到手里,陆柳叭叭叭说一堆,话题转个弯儿,又到了黎峰身上,他连忙摆手:“停停停,别说你家大峰了,陆夫郎,你真是!我还好已经嫁人了,不然你就像个媒人一样,日日不停,夜夜不歇,见了我就要说大峰大峰大峰叭叭叭,我当你要给我介绍呢!”   陆柳瞪大眼睛:“我才不给你介绍!”   姚夫郎笑得不行,问他:“你知道财不露白吗?”   陆柳点头:“知道的。”   他们学字不多,但会说话。   这种跟生活经验有关的词儿,多少会一些。   挣钱了不能往外显摆,免得招惹贼人。他都知道的。   姚夫郎就说:“好男人也得藏着呀,你看我在外头说大强的好话不?”   陆柳顿时忘了他叫姚夫郎进来是想说什么的,凑他身边,挨着他坐,让他再多说几句。   “怎么呢?你教教我,我怎么不知道这个?”   姚夫郎不说,他一口一口慢慢吃饼子。   他肚子饱的,饼子吃得不急,好吃就说。会的词不多,就来来回回说好吃、好香。   陆柳本来不饿的,被他勾出了馋虫,又去灶屋拿一张菜饼子来吃。   他俩吃完了饼子,陆柳又贴着他挽胳膊:“你告诉我呀,为什么不能在外头夸男人啊?大峰说他们几个玩得好的兄弟,都在外头夸媳妇夫郎。”   姚夫郎说:“不一样,我家大强也不到外头去夸我。他们几个玩得好的,说起来也就大猛、三苗,还有你家大峰会出去夸人,他们都是从外头娶亲的,要让你们尽早跟寨子里的人熟悉起来,要名声。我是长在寨子里的,就不用这个,大家都知道我。”   陆柳眼巴巴等着他继续说,姚夫郎说:“渴了。”   陆柳忙去给他倒茶,姚夫郎看他这样,笑得前俯后仰,就差满炕打滚了。   “做什么这是,一个臭男人,还当个宝。”   陆柳还是满脸笑,没脾气:“你跟我说说啊,我都不知道。”   姚夫郎不逗他了:“说起来简单,我们这个寨子,寡妇寡夫都多。你别把人想得太好,我这不是成亲两年肚子没动静吗?好些人勾搭我家大强。我这还没在外头说他好话。”   他们在寨子里,地里不出粮,捡山货都是挣小钱,打猎的事,又没人愿意带着女人夫郎去。男人没了,就要找个依靠,像陈桂枝那种,自己撑起门户,拉扯孩子的是少数。   寨子里也有穷人,打猎看运气,有时候连着几个月都没好货,这样一年年攒不下银子,自然娶不到媳妇夫郎。   寡妇寡夫倒是能配对,可人往高处走。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一张嘴都糊不满,嫁过去做什么?   所以好些人,是盯着殷实人家的汉子勾搭。   姚夫郎说:“大强是这几年猎区不好,家里没多少银子进账,手头紧巴了点。但我们过得还成,你知道的,我荤腥没断过,不说每顿能吃,至少每天能有个蛋。这就是好日子了。”   陆柳点点头,小脸严肃。   还有这门道呢,他果然经验浅薄。   他等下就问问大峰,有没有人勾搭他。   “嗯,我以后不夸他了。”   姚夫郎没见过这么傻的:“到底是谁说你聪明?”   陆柳挺腰:“娘说的,她才夸我聪明!”   说起这个,话题绕回正事上,陆柳跟姚夫郎说起炒酱的事。   “你想一起炒酱吗?我这儿确实忙不过来,要来也能来,我教你怎么做,你就回自家炒。我这儿没多余的锅了。”   姚夫郎心里有预感,真听见了还是惊讶。   “我能来?你不找陈夫郎他们?”   正常来说,陆柳应该要优先考虑亲戚,比如陈夫郎。   再是兄弟,比如三苗他们。   陆柳跟他玩得好,这要搭伙了,各处成本利钱都算一算。   炒酱是有比例的,他们现在是大酱占一半,菌子占两成,肉丁是一成,再加油、盐、酱油。一斤菌子酱的成本,约莫是八文到九文钱。   因为还有柴火、损耗,就算是九文钱的成本。售价是十二文一斤,一斤能有三文钱的利。   这个成本,还是因为他们开起小铺子,拿货价稍微低一点。不然成本还要上浮,一斤挣个一文钱、两文钱。全是辛苦钱。   陆柳跟顺哥儿两个人忙,一天最多炒二十斤酱。   洗切费功夫,食材还要预处理。也没说整天都是炒酱,家里还有别的事要兼顾着。   以目前的成本算,一天能挣六十文钱。   按月算,一个月能挣一两八钱,分到个人,就是九钱银子。   人会累,哪能每天都能炒出二十斤酱?一个月就按一两五钱左右来算。   这是他们自己卖的钱,他们在县里没铺面,卖不了多少,路又远,坛子还易碎,来回跑,不值当。所以要送到铺子里去。   “我哥哥说,卖到五两银子以上,他抽一成。没到五两银子,他就拿半成。我们回来算过,也就是说,每个月卖四百一十七斤菌子酱,就刚到五两银子。卖这些,挣个一两多,我哥哥只拿六十多文钱,跟没挣钱一样。”   姚夫郎也会去集市上摆摊卖货,银钱会算。   他垂眸掰手指,大致算完,点头说:“你哥哥对你真是没得说。”   这跟白帮忙没区别,这个抽成,姚夫郎愿意给。   他说:“你家大峰跟你说过没?我家大强那个猎区的事,这抓阄要讲手气,连着三年手臭,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炒酱的活,你愿意教我,我肯定好好干,我炒不动,就让大强炒,闲着也是闲着。”   陆柳再说:“成本是这样,手上要是没准头,成本又会上去。所以还是照着两文钱的利算比较合适。”   两文钱的利,姚夫郎也肯干。   他问陆柳:“炒酱以后就不能干别的了?”   当然可以干别的。   陆柳说:“先试试看,第一批的酱,我就不拉你们入伙了。也不知生意好坏,你可以先学着炒。”   卖不好,也是个手艺,自家能炒酱吃。   姚夫郎问他:“还有谁要入伙?”   陆柳还不确定,只把有意向的人说了。   想来都能来,这个利薄,锅小了,就挣不到大钱,忙起别的事,肯定有人退出。   他也需要跟人磨合,看看合不合适。   以后人员稳定了,他们手里攒下银子,就把作坊搭起来。   平常忙得过来,几家人合伙干。   忙不过来,就请人来炒酱。   帮工不能分钱,拿固定的工钱,卖力气。   姚夫郎听到后话,稍作思考,跟陆柳说:“我还是回去跟大强商量商量,你这不是跟打年糕一样,年年拿钱入股,出钱出力来分账,是要固定搭伙,我不能拿主意。”   固定搭伙,家里得稳定出工出力。   等盖作坊的时候,还要拿银子。   这事要好好商量商量。   陆柳眨眨眼,送他走了,垂眸想想,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他往外走,在小铺子里找到黎峰,又跟黎峰凑一处说小话。   “大峰,我把事情办砸了,不敢告诉娘,怎么办?”   他常问「怎么办」,黎峰偏不觉得厌烦,每次都感觉可爱,想亲。   “怎么搞砸的?”   陆柳猜测道:“可能是我话说太多了。”   黎峰不知前情,让他细细说来。   陆柳嘀嘀咕咕说了,最后总结道:“嗯,就是我的话太多了,我就说现在挣钱搭伙的事就行了,不该说以后的作坊。”   他们本来就做好了会有人退出的准备,做什么要一开始就把人劝退?   人还没尝到甜头,先看见了以后要出的大钱,肯定会打退堂鼓。那这些酱,他们一家怎么炒得完?   黎峰听完笑了:“这不算搞砸,一开始打退堂鼓正好。娘有些东西还没教你,怕你一次学太多,忙不转。今天你说起来,那我教教你。”   陆柳眼睛一亮:“嗯?你也教我?那好,那我们回屋去说。”   黎峰要先取酒,“晚上的,等晚上,我们到炕上说。”   寨里有人过寿,往年很少有人送酒,都是割肉买糖,今年年节走动时,拎酒的人多了,到过寿的喜日子,也有人来买酒。   祝寿都是一家家的,他们早回收的酒坛子,还没装几坛子酱,都给拿来装酒了。   这酒坛子他们算了价钱,送回来就退钱,不送回来,下次回收,也是这个价。   不然就各家自备坛子,他也省得洗晒。   这儿一起卖了十坛酒,有二十斤呢。   花生、瓜子搭着卖了三斤多,过寿热闹,吃完酒,小辈还要留下说说话,唠唠嗑,嘴里闲着,正好嗑瓜子。花生则是当下酒菜买的,一盘花生米,吃好久。   陆柳帮他封酒坛子,又拿来草绳捆在外头,防止摔碎。   差不多到时辰,陆柳先做了午饭,黎峰吃完去送货,下午继续炒酱。   一天收工了,夫夫俩泡脚的时候抓紧认字学习,完事后上炕说话。   黎峰看他眼睛亮亮的,提到学习,热情高涨,跟他说:“你有这个劲头,状元也考得上。”   陆柳问他:“你是不是想吃鸡了?”   黎峰是馋了,他说:“炒完酱,我们好好吃几顿鸡。”   陆柳「嗯嗯」点头:“最近都荒废了厨艺,好几天没看画册了,也没空研究。你再教教我怎么弄搭伙的事,我有人帮忙了,就有精神跟你吃鸡了。”   黎峰听得直笑:“小柳,你都会谈条件了。”   陆柳垂眸想想,也笑了:“嗯,你不教我,我也跟你吃鸡。”   这嘴实在甜,哄得黎峰跟他掏心窝子。   黎峰没读多少书,大道理不会讲,就用这片土地,这片山来说。   陆柳参与过两次年糕分钱,黎峰问他:“你记得拿手里的银子有多少吗?”   陆柳都记得的,没分之前,好大一堆。分完以后,好少几串。   黎峰又说:“之前卖猎物,就卖羊那次,你记得银子吗?”   陆柳也记得,和分年糕的账一样,没分之前,好多钱。分完以后,哎。   那几天,黎峰也常念叨,说银子就怕分。   黎峰说:“上山的规矩,小猎物,比如山鸡、兔子,自己打的自己拿。大猎物,比如羊、野猪、獐子之类的,都要分一分。你看你,你已经知道了银子就怕分,人越多,分到手里的就少,所以搭伙的人不能太多。”   少了也不行,互相之间有照应。   他们最常见的搭伙人数是三人到五人,黎峰现在的搭伙人数就是五个。   先是能力不足,进山没法走太远,所以搭伙了王猛。   后来是想探路深山,恰好三苗的猎区在那附近,他们合伙,往里进。   再后来是深山危险,他又陆续找人同行。一次次磨合下来,才有现在的固定队伍。   五个人分账,他们都有点吃力。   除了长住山里,一般短期出去,都是三个人搭伙。   黎峰跟他简单的说:“搭伙就是为着挣钱,怎么挑人,娘跟你说过。入伙的时间,她没教你,我跟你说。”   “你看锅里的粮,兜里的银子,算个账。分完以后,让他们能糊口、有挣头,就能拉人入伙。拉来一个人,多一份力,银钱分完以后,应该要更多,不能再少。把饼子盘大了,大家能吃饱喝足有闲钱了,再拉下一个人进来。”   陆柳大致听懂了。   锅里的粮、兜里的银子都是有定数的,大家是奔着糊口来的,他自己也要吃饱饭。分出去是因为他有多余的,不能是因为别人想来。   把这个理盘顺了,陆柳对姚夫郎可能会打退堂鼓的事释怀了。   饼子还小,他要分的人很多。   退一个,别人就能多吃一口。   到时候,肯干的人就一起分饼子,没魄力的人就来帮工。   酱是能做的,朋友情分也圆了。   陆柳拍手叫好:“大峰,你真聪明!”   黎峰让他换个词夸。   陆柳憋半天,实在没有新词了。   他不知道大峰怎么了,越来越难夸了,总要他换,他也没学很多字,哪能变着法子夸?   他脸都憋红了,黎峰不忍心,说:“算了,聪明也好,你快别想了,脑门都冒汗了。”   陆柳已经想到了,他夸黎峰鸡大。   黎峰:“小柳,现在不是夸这个的时候。”   陆柳觉着是时候,反正是炕上夸的,他之前说这个,黎峰都高兴。   他还想起来一件事:“有没有小寡夫勾搭你?”   黎峰摇头:“没有,我这种长相,就你不害怕。”   他身材壮实魁梧,能顶两个陆柳。   眼睛也凶,在外头讲话声音大,人又霸道。   一般小哥儿都怕他,也就陆柳围着他打转,眼里都是喜爱。   陆柳听了,反而很是满意。   他就看上黎峰是个能护家的好汉子。   别人怕才好,不敢招惹他们家,也不能勾搭他的男人。   嗯嗯嗯,好好好。   陆柳亲他一口:“你真凶,我这样夸你,你喜不喜欢听?”   黎峰听着像撒娇,让他摸个大鸡睡觉。   次日继续炒酱,黎峰掌勺。   顺哥儿围着他问为什么,黎峰说:“你大嫂手酸。”   顺哥儿恍然大明白:“还是得请人炒酱,不知安哥哥来不来。”   姚夫郎来之前,第一批酱炒制完成。   家里人都空出手,拿草绳绑酱坛子。   黎峰叫王猛过来帮忙,拉一车柴火一起送到县里。   陆柳背上小包,记挂着哥哥的身子,缩头缩脑地跟着陈桂枝,欲言又止好几次。   陈桂枝问他:“你想说什么?”   陆柳声音小,没底气:“娘,我哥哥病了,也不知他身子好些没。这不是要把公兔子捎带着一起卖掉吗?我留一只给他吃,行不行?”   有王冬梅在前面做榜样,陆柳说这些事,脸上发烫。   他家哥哥是真的病了,黎峰也知道。但说起来,就像想着法子贴补娘家人。   陈桂枝让他拿,跟他说:“你哥帮着我们家做生意,我都知道。这又不是让你掏家底,正常往来,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了。”   陆柳扬出笑脸,连声说谢,还跟她说:“等我攒了钱,给你买猪肚吃!”   他记得娘喜欢吃猪肚。   陈桂枝让他先去县里,“早去早回。”   陆柳应声,跟黎峰上车走了。   元宵过后,下了几场雨,他在家里炒酱,忙得不知天色。   出门一趟,经过泥泞的山路,才感受到雨水的威能。   黎峰做了准备,大酱坛子缠一起,小酱坛子装箩筐,箩筐和大酱坛子都再拿绳子绑在车上,让它们牢牢固定。   陆柳这次没挨着黎峰坐前头,而是在后面扶着酱坛子。   他力道小,手也小,真翻车,顶不住事,只固执地搭手扶着,想要酱坛稳当一些。   这一路辛苦,去县里的路上,多是王猛跟黎峰说话多,陆柳只是听着。   经过陆家屯的时候,黎峰靠边停下,去给两个爹送酱吃,再看家里有什么需要添补的。   两个爹让问问猪崽的事,看什么时候能捉回家。   黎峰再回来,就一路直奔县城,往陆杨的小铺子里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有一章——   这章结束就写顺了,可以稳定定时,不会再晚点了qwq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72章 你别生气(捉)   谢岩去上学了,日子还得过。   过一个年,人情走动、打官司、送礼,他们出门一趟,肉包子没少拿。   就这半个多月,卖出去的包子跟送出去的包子持平,基本没挣钱。   陆杨拿着算盘,手指如飞,越算越心疼。   他在这一刻,竟然有点理解陈老爹的抠门了。   这样花钱,是个人都心疼。   年节过完,生活再次回归正轨。   他清点账面银子,可以制定新年计划了。   原先攒下了七两银子的束脩,他给谢岩拿了二两银子,自己手里留了一两。这处银子只剩四两,空着三两的账。   因最近跟乌少爷接触多,陆杨看出来乌平之对科举一事的上心程度,相信他不会轻易抛下谢岩不管,束脩的事可以放心了。这银子他攒着,想着租宅子用。   他手里还有二两三钱银子,是用买猪崽的。   大伯家给了四百五十文钱,他已经交付一只猪崽,拿一百五十文钱放入自己的小荷包了。剩三钱。   两个爹给的二两银子,他还没用。猪崽也用不了这么多。   陆杨知道家中账务,想把银子在手里留一阵。等书籍印出来发售了,他看看要不要追加银两,算两个爹浅浅入一小股,挣一笔银子出来,把村里那个小破屋子修一修。   不说拆了重建,歪斜的墙壁、漏雨的屋顶,怎么都得好好整整。开春以后暖和了,有三个季节不用考虑衣物鞋袜,攒攒银子,蓄点棉花、布料,下个冬季,要穿厚实的棉袄,不再受冻了。   另外,他给陆林留了一只猪崽,陆林已经确定要养。   还有一只猪崽,等回村,看大伯家推荐哪个族亲,他们一手交钱,一手交猪崽。   这两头陆杨没得挣。   铺面上的银子数量才四两多。   竹笋的银子已经结清,后面进账,都是他自己的。   干货也是,他已经支付过货款,进账也是自己的。   山菌还没结货款,这阵子卖得不错,菌子泡发以后,洗洗切切炒一炒。不论是炖汤打汤还是炒菜,都是好吃的。   冬笋之后,山菌的销量也起来了。   山菌晒干了,不压秤,一斤有好些。   他根据种类,进货价是四文到四十五文钱一斤,卖出去都有提价。   进价比外头高,卖价和外头一样。菌子是六文到五十文的区间。   上回送来的菌子,最贵的是青头菌,六十文一斤,不讲价。   总数也最少,一起才一斤多点儿。   黎峰说,这个菌子,寨子里的人都爱吃,一家也没多少,想着卖不出几个钱,自家早都吃完了。余下就这点,几家凑凑就这个数。   旁的菌子就便宜些,鸡油菌拿价是二十二文一斤,卖价二十七文。这个有六斤多。   余下是木耳和松茸的数量稍多。银耳又是一个价。   陆杨的记忆里,松茸贵过一阵,还是一朵一朵的卖。   那时候他听陈老爹说,有空回村一趟,可以从村里人手里买到便宜好货。因为村里有人跟黎寨人沾亲,能直接在山寨里买。   现在变了,松茸价格回落很多,还有点滞销,是最后卖完的,一斤才十七文钱。以前他去买,三十文一朵,还不能挑,去晚了还买不着。   陆杨摇摇头,县城里的富贵人家还是太少了。   穷人多,买不起,山里的东西又不需要人费心思培育,自然跌价了。   跌价狠了,上山一趟,捡回来菌子,晒干以后没多少斤两。上山的人又少了。   普通人家的食谱有限,吃得起的人家少,这些年始终没缺货,价格就没涨回去。   他有机会,要找乌平之问问,怎么才能认得一些外地的游商,看看他们要不要好山货。   府城的贵人比县城多,省城的贵人又比府城多,要是能卖到京都,这才真挣钱。   除了这些,就是最便宜的白蘑菇了。   白蘑菇有两种,一种伞盖圆圆的,一种是大片大片的。都是一个价,六文钱一斤。这两样走量最快,到店以后,比竹笋卖得快。   第一次拉来的菌子少,只有四筐。   后来那个叫三苗的人帮忙送了两次货,补货数量差不多。   陆杨炒酱也用了一些白蘑菇,这头一起算货款。   他要给黎峰结算一千三百二十文钱。   铺子里才补过货,肉、面粉、酱料、油盐都不缺。去掉这部分货款,还有个三两银子在。   竟然还不错。   陆杨摸摸下巴,对铺面生意有了另外的想法。   照他现在的每日结余,干货收入真是洒洒水,卖得多,就攒出个工钱。   最挣钱的是菜,不论是之前的萝卜白菜,还是后来的冬笋山菌,都很挣钱。   哪怕是野味抽个半成,也挣了一笔。   他得利不多,胜在销量大。   其次就是包子,累人,收获不小。   过了冬季,菜价会回落,但他们马上就能卖菌子酱了。   菌子酱利薄,他分成不会多,这一块主要是扶持弟弟。   但这处扶持好了,他可以拿到更多的山货、野味,不能稳定供应,就定个日子,他要搞个「野味日」,打出名声,让人知道买野味,首选他家。   除了菌子酱,他还会做鸡蛋酱。   天暖以后,村民农忙,很少出来卖鸡蛋。   鸡蛋也会因为天热,不耐放,价格随着季节回落。冬季的高价不会有了,他可以再请人采购鸡蛋。   陆林就很合适。他又不会下地干活,最近嘴皮子练出来了,到时就让他去收鸡蛋,隔三差五来一趟铺子里。顺道带些时蔬过来。   鲜鸡蛋拿来卖,卖不出去的,他拿来炒鸡蛋酱。   以周边邻里对菜的需求来说,鸡蛋应该不至于放坏。   春季又可以挖春笋了,让弟弟多多收笋子。   他不会嫌菜少,到时候他也会主动联络县城的饭馆酒楼,还不信卖不出了。   正好开春播种,让他们也在村里宣传宣传,良田就不提了,自家小菜园就侍弄好,全给种满。   就那点地,侍弄好了换银子,农忙的时候可以割几斤肉吃,划算!   这里账目算清楚,陆杨心里盘算不断,过了会儿,他过去盯着干货篓子,对这些瓜子花生真是犯了难。   突然,他灵光一闪,回屋里,把谢岩收拾出来的、明确不要的,可以拿来糊墙的稿纸拿了一摞到前面。   他用稿纸包瓜子、花生,一包有个二两、三两左右,包好以后,一包卖三文钱、五文钱。   他喊陆林:“林哥哥,过来帮我包瓜子!”   陆林听了声,过来还不大敢拿纸。   纸墨贵重,他怕这些有用。   陆杨说都是废纸:“阿岩收拾出来不要的,让我糊墙用,我一直没空闲。这不,刚算账,过了年节,瓜子花生都卖不动了,我想了个法子,把它们散装包好,门口吆喝一声,客人方便买。要他们专门进来称瓜子吃,那可太难了。”   “等有人来买别的东西,我们搭着问一句,五文钱的瓜子买不买。指给他看,再说还有三文钱一包的瓜子。瓜子算价格,一斤比肉还贵,一般人舍不得经常买来嗑,我们就散卖,三文钱、五文钱的,他们听着没那么多,拿起来就能走,也没犹豫反悔的机会。”   他说起这些事,嘴皮子张合不断,话很密:“下个月有童生试,我到时候让乌少爷也把稿纸留给我,我们得了空就包瓜子花生,到时去考场外头卖,那里肯定有很多人等着考生出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嗑瓜子,这都是生意。”   陆林听他说话,两手不停,耳朵都要竖起来了,“你心思真活,怎么这么多主意?”   陆杨还有主意呢:“你听说过没有?考场检查吃的,带个饼子都要掰碎了检查。既然如此,那不如直接带粉末进去。我新买回了一批面粉,你会炒面粉吗?炒完以后,我们也分装好,这些就不方便拿稿纸了,我找阿岩的便宜纸来用。他们就进去考一天,带一顿饭垫吧垫吧就行,每一包包个三两炒面粉,卖它六文钱一包!”   一斤面粉也就这个价。   陆林停手,给他竖起大拇指:“你肯定会发财的。”   然后继续包瓜子、花生,还问:“红枣要包吗?”   陆杨稍作思考,叹气:“不包了。真是,一般人家哪舍得吃零嘴。哎。”   他手上忙活,新年计划也制定完成。   铺面需要有特色,等弟弟和黎峰过来送货,他一定要把「野味日」谈成。   山寨那么多猎户,再不济,给他送几只山鸡野兔也行啊。   除了野味以外,山菌需要有独特性。   以后贵价的山菌,像青头菌、银耳,最好都能卖给他。   卖给他,县城别家的铺面就会缺货。   缺货了,市场就是他来定。   一般常见的,数量很多的菌子就算了。普通百姓也要吃,他不会下手。   但难得的、非常好吃的山菌,这一看就是给贵老爷吃的东西,不宰一笔他怎么睡得着觉。   铺面位置问题,卖菜可以提高客流量。但都是附近街坊的生意,菜再多,就会坏了,所以就西边四个村子收货就行。   余下就是包子了。   包子是铺子里唯一的手艺,别的东西都是从别人那里采购,会有断货风险。但包子可以风雨无阻的卖,也确实能挣钱。   陆杨卖包子以来,听见最多的话,是包子太贵了。   连隔壁的丁老板也说贵。   都卖了这么久,别人家的肉包子也是这个价,他不能降价。   他想做小包子,一个大肉包子五文钱,小包子可以做小点,中和一下成本再计价。   他之前做过小包子,两个小包子比一个大肉包子的用料还要少一点。包子的利润在那里,他可以稍微让一点,五文钱三个小包子。   五文钱三个,和五文钱一个,摆在一起,对比就出来了。   做小包子,他也要坚持把酱肉包子、皮薄馅厚、每只都透油的名声打出去,这样才好与别的小摊贩区别开来,成为铺面的特色。   铺面就这些事。   俗话说,新年新气象,今年年底之前,他就要找个小院子租下来。   他以前就住街上的,知道价位。   谢岩读书,不能住太嘈杂吵闹的地方,环境清幽的,年租在十二两银子以上。还不能纯看租子,住进去以后,家具、锅碗这些杂物都要添置,得留出十五两银子才够数。   就看卖书能挣多少钱了,卖书顺利,这些计划都能超前完成,他们可以早点有个小家。   到时租院子,就离书院近一些。谢岩平常想回家住也方便。   他顺道教陆林:“日子都是一天天的过,但我们不能糊涂着过,好日子不会突然落我们头上,先要想好要什么,再看看我们现在有什么,然后努力奔一奔。奔的方向,就是计划了。像你们小两口,来年想要家里宽敞些,置房的银子就是奔头。养猪可以攒一些,帮我收菜、收鸡蛋,也能攒一些。秋收的时候,我带丁老板过去看粮食,他满意了,你们收成又能挣一笔。”   一笔笔的零碎小钱,可以攒出大钱。   说起这些,陆林也有话想跟陆杨说。   “我之前看你弟弟他们在寨子里开小铺子,也有点想法,你说上溪村能开起来小铺子吗?”   陆杨直接就摇头了:“难。黎寨能开,是因为黎寨远,来回三四十里路,他们能把柴米油盐兼顾着,就不会愿意出来。上溪村离县城太近了,你们每天来回跑,应该有数。”   陆林叹气。上溪村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不像黎寨靠着一座山,怎么都能掏出宝。   陆杨说:“村里没宝贝,你们可以自己造个宝贝。”   陆林好奇:“怎么造?”   陆杨说:“我们这儿种小麦对吧?一年两季,可那么多人还是买面粉吃,为什么?石磨太少,一家人干不出名堂。费时误工。到头来还不如卖了粮,再来买面粉。差价算出来,比把人耗在磨上划算。但如果有个磨坊呢?”   陆林都听呆了。   可真敢想啊。   磨坊……   好像真的可以。   他都不想回村子里了,想在陆杨身边多待几年,学点真本事。   有了本事,他脑子灵活了,也能想挣钱的法子。   聊一阵,他俩把铺子里所有的瓜子花生都装完了。   陆杨闲不住,这就拿个小箩筐抱着,在门口吆喝。   “卖瓜子!壳薄仁大的炒瓜子!三文钱一包!吃瓜子啦!焦香甜蜜的瓜子!三文钱一包!”   他精力不如从前好,喊一阵,零碎卖出十多包,就有点犯晕,陆林过来替他,也跟着吆喝卖瓜子。   差不多到中午的时辰,陆杨去后面帮忙做饭。   赵佩兰还是怕生,平常爱在后面忙活,灶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张铁揉出来的面团,她一团团的收拾好,有空就会练练包包子。   陆杨到灶屋,张铁就去前面看店。   赵佩兰看陆杨小脸煞白,问他:“你是不是又想事情了?”   陆杨摸摸脸:“这么明显吗?我就是去门口喊了两嗓子。”   赵佩兰嘀嘀咕咕念叨他:“怎么闲不住?别人都想躲懒,铺子里都有两个帮工了,你歇歇啊。”   陆杨就是忙惯了,闲下来反而难受。   而且他有些想谢岩了,也不知谢岩在私塾里怎样了。忙起来就不会老惦记了。   赵佩兰看他脸色不好,跟他说:“等吃过饭,我跟你一起去医馆,问问丸药制好了没有,你还是要吃药养着。”   陆杨应声,说:“我自己去吧,您歇个午觉,早上起太早了,中午不睡觉,人没精神。”   陆杨就不睡了,他现在睁眼就是天亮,再没看过半夜的月亮了。   赵佩兰看他能走能说的,稍作犹豫,答应了。   铺子里吃饭换班,陆杨吃完,到前面把陆林换下来。   陆林再回去,把张铁换下来。等张铁吃完,陆杨就出门去医馆拿药。   他走在路上,总感觉有人跟着他。   左绕右绕的,他当不知道。进了个拐角,他不走了,就靠墙等着,然后看见他家状元郎偷偷摸摸地跟来。   陆杨当即笑了。   谢岩尾随经验不足,才转过弯,就被陆杨抓了个正着。   这书呆子没半点书生样子,也没书生架子,过冬的时候,为着保暖,姿态很像个小老头。在家里悄悄躲墙角看陆杨的时候,也是鬼鬼祟祟的,一点不君子。   如今更行了,他都会悄摸跟踪了。   “你在私塾里,就学的这个?”陆杨问。   谢岩干笑了两声,似乎还想装作没有碰面,转身走掉。   陆杨挑眉:“你敢走?”   谢岩不敢走。转身的动作都没结束,一听这话就往前跨步,到了陆杨面前,拉他手都小心翼翼:“你别生气,我算着日子,该去医馆拿药了。我就出来看看。”   都出来了,又想回家看看。   他是午饭时辰离开私塾的,正饭点,他在铺子外看了好久,也没见着陆杨。   待会儿还得赶回去上课,他就说先去医馆问问丸药制好没有。却发现陆杨也出来了。   看见夫郎,他高兴,又不敢声张,就一路悄悄跟着。   他还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跟着你?”   陆杨其实不知道,他就是感觉有人一直看着他。   都走过几条街了,还在看。那不是跟着他是做什么?   他当时看病,特地找的比较远的医馆,这都快到了。   他牵着谢岩,摸摸他手,又看看他脸蛋。   没瘦,脸上气色也不错。   他俩往街上走,去医馆。   陆杨问他:“看见我了,你怎么不叫我?”   谢岩就怕他生气。   “我这还没上几天学,就跑出来了。”   陆杨说:“你真怕我生气,就不该出来。”   谢岩看他没生气,笑道:“我想你了。”   陆杨唇角扬起,故意哼了声:“想我是偷偷摸摸的?”   谢岩不知作何解释。   陆杨跟他说:“你都出来了,想见我就回铺子里看看,娘也想你。”   他用了「也」字。   谢岩听出来了,完整的句子应该是:我想你,娘也想你。   谢岩笑意更盛,问他身子好点没有:“停药好几天了,我看你嘴唇都是白的。”   陆杨再次摸脸,又摸摸嘴巴,真是疑惑了。   人的脸色,真的这么明显啊?   而且他本来就皮白,这还能看出差别?   谢岩说:“你别想了,到医馆再复诊一下,让老郎中把个脉。”   第一次抓药,就因谢岩不放心,白白多花了两次诊金。   上次过来抓丸药,已经把脉过。这才多久?陆杨说什么都不花这个银子。   谢岩知道他吃软不吃硬,在医馆外头,他抓着陆杨的手撒娇,小声求他:“你就看看吧,你不看,我回去读书也没心思,老是惦记着。”   陆杨还是不看。   这就是浪费银子。   谢岩说:“那我待会儿站那里哭。”   陆杨:“……”   真有本事。在县学硬气一回后,他脾气见长。   这是威胁,陆杨该要生气的,偏气不起来,点头答应了。   到了医馆,他们果然又浪费了一次诊金。   陆杨拿眼神臊谢岩。   谢岩没被臊到,他在人情世故上,还有很多东西不懂,表现得直白坦率,也就显得脸皮厚。他找老郎中问:“先生,您有医书外借吗?我想借本书看看。”   老郎中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色。   “你给我当三年学徒,我这一身本事都传给你。”   识得字,好教导。   跟他三年,就是弃文从医。   谢岩两相比较,带陆杨拿了三大包丸药,跟他告辞了。   医书也是书,还是去书斋问问好了。   他又不当大夫,看看有没有食补的书,或者问问乌平之。   乌老爷最近也在养身子,看看他们家的食谱都是什么。他问出来,也给陆杨养身子。   一顿饭做出来,一家人都能吃。   娘最近几年也累坏了,一起补补。   拿了药,夫夫俩回家路上走得很快。   谢岩出来有一阵了,赶着回家见见娘亲,就急忙忙往私塾的方向跑。   陆杨看他急,赶了马车出来送他。   他们住宿,乌平之家的车马没停留,平常不会在那儿候着。   陆杨送他一程,还让谢岩好羞愧。   “让你累着了。”   陆杨看他一眼,感觉谢岩变得拘谨客气了很多。   “怎么了?跟我这个态度?”   谢岩说:“我一来,就给你惹麻烦。”   陆杨空出手拍拍他手背:“这算什么麻烦?你这样说,我这身子骨,给你惹的麻烦更大。”   谢岩不是这个意思,想一阵,才说:“我要是守着私塾的休沐日子来,你就能省心很多。”   陆杨不介意跟他说直白话:“我想你的时候就不费心了?”   谢岩还想说什么,张口都是笑。   陆杨说:“我没有不让你回家的意思,我是怕你晚上回来,早课太赶。夜里歇息不够,怎么有精神读书?你下次想我,就像今天这样,中午出来一趟也可以。我看时辰来得及。到时我给你做些好吃的,你在外头吃东西,我也不放心。”   谢岩都应下了。   路上,他跟陆杨说起私塾的事。   私塾的两位举人先生,他认得一个。以前是县学的教官。   乌平之说,朝廷的官员里,就数教书先生最穷了。拿的月银少,平时没油水,得的米粮还要看学田的收成。   一年到头,就是几回考试可以捞一点银子。平常还能给学生使脸色,让部分投机取巧的学生上门送礼,这样教学时,多多用心,也能捞一点。   这才多少油水?养家糊口太难。读书人还要买纸墨,书籍都不提了。   谢岩说:“我以后不当教书先生。”   这个不挣钱。   陆杨一时无言。   怎么说呢,他是希望乌平之教谢岩一些东西的,怎么把人教得如此市侩,教书育人的事,都拿银钱来比。   陆杨数次张嘴,也没有劝说的话。   听起来真的好穷,这种日子有什么盼头。   他试探着问:“那你以后做什么?”   谢岩说:“书斋就很挣钱。金师爷都能庇护一家书斋,等我考中举人,我们自家开书斋。”   他能出很多书,挣多多的钱,让陆杨闲来无事就数钱,这不比操心爽快多了?   陆杨眨眨眼,往深了问:“你不往后考了吗?”   谢岩还要考的,举人也不算什么。   但考上举人,肯定能开书斋的。   陆杨突地笑了。   行吧,开书斋也挺好的。   他家小状元郎有了世俗的追求,他俩俗人配一对。   把他送到私塾外,陆杨跟他说:“过几天你休沐,我来接你。”   谢岩很想要,理智拒绝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回去。乌平之有车马,你不要累着,我让他送我。”   陆杨悄声提醒他:“你对财神爷客气点。”   谢岩抿抿唇,说:“他让我骂他的,他说太客气了,怕遗漏了问题。”   陆杨:“……”   乌少爷真不是一般人啊。   也行。   读书的事,他不懂,他不掺和。   “去吧,我也回了。”   陆杨挥挥手,比谢岩先转身。   出来跑一趟,他下午犯困,坐炉子后打盹儿,悠悠哉哉剥核桃。   听说核桃补脑子,下回谢岩回家,就给他做核桃糕吃。   时日往前,在谢岩休沐前,陆柳跟黎峰来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73章 小气鬼(捉)   满车的菌子酱到店,试吃小摊可以摆起来了。   陆柳今天是走的后门,跟黎峰和王猛一起,没从前门进。   他们卸货的时候,陆杨才过来。   这回来得正好,陆杨已经算好账,把之前交货时的账本拿出来,跟他们报个数目,让黎峰确认,就可以把货款结了。   新送来的菌子酱还是先卖再付。他账上那点银子不够看的,需要留点活钱应急。   今天还带来了七只公兔卖,王猛的兔子有四只,余下三只是黎峰猎的,陆柳留一只肥兔子给陆杨补身子,两家一起有六只兔子卖。   这个货款陆杨可以先结了,分开称重,两边结清,他叫张铁去附近街道吆喝,就说有活兔子到店,想吃的老板趁早。   隔壁丁老板暂时不买野味,他家羊肉连着吃,吃伤了。最近都不买包子吃了,早上就买花卷。花卷就羊汤,把他吃得红光满面。   丁老板听见新鲜兔子到店,猜着是陆杨在黎寨的弟弟和弟夫来了,过来串门,找黎峰有事说。   油铺的叶老板是他好友,年前得了儿子。老来得子,他要还愿。早跟黎峰说过要一只野猪头祭祀用。   叶老板是在祖宗牌位前哭求的,这就是祭祖。赶在清明前,看看能不能猎到送来。   到了陆杨的铺子后院,他看黎峰跟王猛在卸柴火,一时又眼馋,找陆杨搭话:“陆老板,这个柴火是什么价啊?”   柴火有市价,一车柴火是九十文钱。   黎峰给陆杨拉来的柴火要更多、更满当,都是好木柴,细枝条没有。   他也都劈好了,一根根的,都很齐整。递到灶膛里就能烧。   陆杨笑道:“没劈的柴火就市价,九十文一车。这种劈好的柴火,要一百二十文钱一车。”   多要三十文钱。请人干一天活,差不多就这个价。   劈柴是体力活,这个价钱不贵。   丁老板问:“我买柴,也是这么满当的一车吗?”   陆杨喊了一嗓子:“姓黎的,问柴火。”   陆柳听了,也喊人:“大峰,丁老板要柴火!”   丁老板乐悠悠看他们两兄弟:“真是像,我还没见过长得这么像的人。”   陆柳笑了:“亲兄弟,嘿嘿。”   陆杨问他:“饿了没有?哥给你拿包子吃。”   陆柳不吃,肉包子太贵了。   他们今早都是吃过饭出来的,包里还有些饼子带着。   黎峰听见喊话,过来问丁老板要多少柴火。   院子小,陆杨刚才报价的时候故意大声了点,黎峰都听见了。   丁老板说:“你要都是这么满当的,我一个月能要个五车。”   酒坊要用柴,家里也要。   铺子里还生火做饭,也需要柴。   黎峰再问:“要劈好吗?”   丁老板摇头:“不,不用劈。”   他酒坊里人多,铺子里也养了伙计,都是开过工钱的,不用再多给钱买劈好的柴。   黎峰说:“那也是这样满当的一车,九十文一车。”   柴火不好便宜,每车都满当,就当是多送了一些。   丁老板点头说好,把酒坊的位置告诉了黎峰,让他下回直接送柴火去酒坊。   铺子里用柴火少一些,到时他们自己去酒坊拿。反正酒坊隔三差五要来铺子送酒。   再说野猪的事。   春分半个月后就是清明,日子不远了。不知黎峰做不做这个生意。   黎峰早跟大强确认过野猪的位置,来回路程,加上狩猎时间,约莫半个月。   他会提前三五天进山,做好追踪的准备。   这事谈妥,丁老板也高兴。   他受陆杨委托,跟好些老朋友谈了价钱,能给朋友办成一件事,有来有回的,以后见面好说话。   送走他,陆杨就带陆柳去放兔子。   他会料理兔子,暂时不吃,等着谢岩回家再收拾了。   别的兔子,就放到前面去卖。   陆柳还有点不敢跟陆林碰面,陆杨直接带他去了。   天气转暖,陆柳没戴围脖了,拿个小面巾遮着半张脸。   他来铺子里好几次了,之前陆林都没仔细看,上次注意到陆柳跟陆杨的眉眼很像,这次再见,他多瞧了两眼。   陆柳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眉眼与鼻根,还有依稀可见的脸型,都跟陆杨一样一样的。   陆林真是看不懂了。   菌子酱也卸货了,大坛酱放到铺子里,在长桌下面摆放。散客来买酱方便。   小坛子酱轻一些,他们平时拿着方便,就不放到前面占地方。   这才一百五十多斤酱,二十五斤装的有三坛,三十斤装的有两坛,两斤装的有八坛。   陆杨开了一坛小的,尝过味道以后,品出细微差别,总体问题不大。   陆柳跟他解释:“我们买的大酱便宜一些,我开始试过好几次,炒出来的味道都有些淡。平常炖菜没觉得,纯吃酱感觉好淡,我就拿盐、酱油,把大酱再炖了炖。炒的时候,全用炖过的酱,成本太高,十二文一斤都不够本钱的,我就两种酱都用了,比例配出来,口感还不错。”   他对调料有把握,自小省钱练出来的,长大后成了直觉,炒酱的活第一次干,照着法子,根据现有条件调整,用低成本做出了好酱。   陆杨听了,让陆林出去买酱:“林哥哥,辛苦你跑一趟,把五文一斤、八文一斤、十二文一斤、十五文一斤的酱,你都买两斤回来。”   炖酱费时误工,盐的成本还很高,既然是用酱炒酱,不如试试酱料铺子的酱种来搭配混炒。   全用贵价的不行,两种掺着来。试试看。   张铁出去吆喝了,陆林出去买酱了,前面没人,陆杨带陆柳在店里坐。   今天谢岩不在,不好让婆婆出来招待客人,陆杨就把黎峰跟王猛也招呼到铺子里坐,搭着跟他们聊天,顺道把他想要的野味计划谈下来。   王猛也想把野味送来卖。这儿方便,价钱也不错。   他们去集市摆摊,是要收摊位费的。陆杨抽成少,两边算下来,差不了多少。   陆杨暂时定在每月十五是野味日,让他们最好在十四的时候送来多多的野味。   黎峰问他:“蛇要吗?”   “要,”陆杨说:“蜂蛹蜂窝都要。还有人吃鸟和鸟蛋,我也要。”   这事好说,一家铺子的销量有限。   他跟寨子里的猎户们宣传一番,总有人送货过来。   他们还要上山,每个月跑一趟,零碎小猎物也够陆杨卖的了。   家里还在养兔子,兔子繁育快、长得快,一茬茬的,也能往这儿送。   陆杨还说了山菌的事:“这事你们可能做不了主,要找寨子里能管事的人说一说,你们要是能答应好山菌不随便往外卖,把住货源,我就找人问问门路,把好菌子卖到外地去。本县城叫不出价。你们住山里,应该知道的,山菌这几年跌价很多。这种价,上山一趟奔不出几个铜板,去的人就少了。那么大一座山,不靠着它吃饭,多可惜啊?”   要把住整个货源,得寨主发话。   寨主发话,也不一定能成。还要价位合适。   人都是为了银子上山的,不会因为寨主一句话,就亏本卖了。   陈桂枝早年就做过山货生意,这些年也在卖山货。   黎峰上山不走空,也常跟各类山货打交道。   他要是不进深山,还会带几个人去山林捡山货。   靠山吃山不是说着玩的,那是一座宝山。   黎峰想了想,跟他说:“这事可以谈成,价格好,寨主会答应的。”   他们分了田地以后,寨子里很多人都向往着农耕生活。   农耕又挣不了大钱,山货能成事,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好事。   寨主,也就是他们的村长,人很公正,愿意为村民们办事。不会拒绝的。   陆杨心里有数了。   他又跟陆柳聊天:“这些酱都是你们自家炒的?那不是累坏了?”   陆柳点头又摇头,脸上都是笑:“有点累,但日子有盼头,我忙着也高兴。”   最怕又忙又苦,还要挨饿挣不到钱。   真是傻气。   陆杨给他们拿包子吃,给黎峰和王猛都是大肉包子,给弟弟是小包子。   “吃点垫垫肚子,等中午再做饭吃。”   上次都吃过,这回不客气,就陆柳捧着包子,半天没下嘴。   陆杨再说两次,他才咬包子吃。   “哥哥,你做包子真好吃。”   他还没做过包子,等下回得了空,也在家里蒸包子吃。   谢岩不在,黎峰百无聊赖,也没什么好跟陆杨聊的了,就想带王猛出去转转。   他们今天要买酱料,炒酱用的酱多,还想去铁匠铺子问问铁价。铁价他们心里有数,常去铁匠铺子,都心知肚明的。就碰碰运气。万一降价了呢?   吃过包子,喝碗茶水,黎峰跟王猛提出告辞,说下午再过来。   陆杨留他们吃饭,他们也不吃。   陆杨只好说:“先别买酱,我们待会儿再试试炒酱,看哪种酱搭着合适。”   黎峰应下了,跟王猛出铺子,先去铁匠那儿转转。   王猛问他:“要去看你老丈人吗?你这夫郎娶得好,一家两个铺面,你也开了铺子,日子真是红火。”   黎峰不去看老丈人。   陈老爹才搬家没多久,铺子里肯定杂活一堆,缺这缺那,过去一趟没好事。   好不容易离得远,两家往来不便,他还能主动送上门不成?   他不去,王猛还问为什么。   黎峰说:“再把我俩留那儿拉磨你就老实了。”   王猛:“……”   他又不是陈老爹的哥婿,拉磨轮不到他吧?   但好歹不说了。   他俩出门没一会儿,陆林买了大酱回来,背篓里放着几个小坛子,坛子外写了数字,代表价位,以作区分。   这也到了午饭时辰,他们先做饭,吃过饭再炒酱。   午饭是陆柳收拾的,他看陆杨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不让他忙。   “我给你做饭吃!”   他可会做饭了。   赵佩兰才买了鱼,也是给陆杨补身子的,陆柳看了鱼就跟见了宝似的,收拾了一条大的,给陆杨炖鱼汤喝。   县里买菜方便,陆杨总说馋豆腐菜,他喝药以来,食欲不好,家里豆腐就常买,吃完了,隔一天,赵佩兰就会再去买一块豆腐。   说来也巧,离得最近的一家豆腐坊是陈老爹开的,她隔三差五去买豆腐,正好是陆杨喜欢吃的那一口。   吃不完也没关系,陆杨会做豆腐乳。现在时间太短了,再等一阵子,豆腐乳做好了,可以让弟弟带些回家。   陆柳杀鱼片鱼都麻利,锅里炖着鱼汤,又来切豆腐。   他闻着豆腐香,跟陆杨说:“哥哥,这豆腐味儿好熟悉啊。”   陆杨听得哈哈笑:“当然熟悉啦!这是你陈老爹做的豆腐!”   陆柳:!!   他听陆杨说是买来的,顿时心疼了:“吃他的豆腐,为什么要花钱买?我们可以去拿。”   陆杨给他竖起大拇指。   果然一物降一物。   他现在能算计一下陈老爹,但多数时候还是躲着、避着,见面让三分。   占着养恩,没法不顾忌。   弟弟就不一样了,没有养恩,对陈老爹也没好印象。陈老爹让他们掏钱,他就要拿豆腐。   陆杨说:“你喜不喜欢吃?他铺子离得挺近的,大早上过去,肯定有一堆活,下午就好说了。待会儿你们出城之前,他也差不多要收摊,剩不了多少。留着也是自家吃、做豆腐乳,你们赶趟,过去拿几块回家吃。来一趟不容易,别空着手走。”   陆柳笑眯眯应下了。   他还跟陆杨说:“等我拿了豆腐,也试试炒酱吃。”   陆杨却摇头:“豆腐口感保持不了多久,还是用菌子炒酱。”   陆柳有点失望,不然成本还能再省一点。   说起豆腐,他也想当炸豆腐吃。   “金黄金黄的豆腐泡是什么味道?我们切一小块试试好不好?”   陆杨让他试。   哪知道陆柳小气鬼成精,他对着哥哥也没大方,切小片的豆腐,再切两根长条。一根长条他不动,另一根长条他切三刀,得出四个丁。   鱼汤出锅,再下油炒菜。   他还用肥肉榨出了点猪油垫底,再把豆腐条和豆腐丁放进去炸。   陆杨:?   “你在做什么?”   陆柳盯着锅里,很是仔细,怕把豆腐泡炸坏了。   他拿长筷子慢慢拨弄、翻面,很是认真地答话:“炸豆腐泡吃。”   陆杨凑到灶台边看。   没错,就那几粒,怎么看怎么小气。   “就这点?”   还不够塞牙缝的。   陆柳「嗯嗯」应声,笑容不减,眼眸晶亮,分明是很满足很期待的样子。   要不是知道他在黎寨过得不错,陆杨都要怀疑他被人虐待了。   这点小玩意儿,高兴什么?   他莫名被逗笑了,说:“难怪姓黎的那么喜欢你。”   真是容易满足。   陆杨这几天心情颇为沉闷,丸药开始吃了,他不知怎么的,更累更疲倦,谢岩也不在身边哄他,日子是有盼头,但闲下来坐坐,他就感觉身子很沉,行将就木。这种状态,让他的心也沉甸甸的。   见了弟弟,他心情好了些。   豆腐泡炸得快,量也不多,陆柳把长条的豆腐泡给陆杨吃。   陆杨跟他认错:“我不该说你小气。”   陆柳笑起来,看他吃了,也夹一粒豆腐泡吃。   沾了油的东西,味道很香。   别的味道没有,还没品出滋味,就已经嚼化了。   陆柳空嘴砸吧两下,说:“没吃出来味道。”   陆杨让他再吃一粒。   陆柳说:“我都算好了,这是分给婶子、林哥哥、哥夫的份。”   陆杨笑容更浓了:“不用分。”   他看看鱼汤,把这三粒豆腐泡都放鱼汤里泡着。   锅里有油,灶里有火,陆柳没空说了,赶紧炒菜去。中午吃山菌炒肉片。   他们下午要试着炒酱,陆柳还要赶时辰回山寨。   山路泥泞,他们要买些大酱回家,来回的路都难走,趁着天色早,就得返程。   陆杨不蒸米饭了,中午就拿馒头做主食。   只剩三粒豆腐泡,他藏一点私心,给赵佩兰碗里放一粒,弟弟吃一粒,他也吃一粒。   瞒着不告诉陆林和张铁,下回炸豆腐吃,再跟他们说。   吸饱了鱼汤的豆腐泡比干嚼好吃,陆柳吃得眼睛眯起。   “等我挣了钱,买个两斤油,炸好多好多豆腐泡,拿来炖鱼汤、炖菜,吃得饱饱的。”   陆杨看他说话这架势,问他:“你往外画了多少饼子?”   陆柳不好意思,说:“也没多少,我就是想想有钱了怎么花。”   有钱了,能干好多事。他回想一下,几乎都是跟吃的有关。   他笑得身子乱颤,跟陆杨说:“我清早出门,还跟娘说,等我攒下银子,就给她买猪肚吃。”   陆杨与他一起笑,然后给赵佩兰舀鱼汤喝:“娘,你尝尝,鱼汤很鲜,也不腥。”   赵佩兰在看这俩兄弟。真是像。   相看时,她看陆柳软绵绵的,也有担忧在心头。   到底不敢赌人心,明知一家软蛋更立不起来,为着家里有点喘息,不至于里外受欺负,当时下定了。   姻缘互换,反而成了。   赵佩兰让陆杨多吃点:“买来给你补身子的。”   陆杨在吃了。   老郎中说的忌口东西里,有一样就是鱼。不宜多吃。   买都买了,弟弟都做好了,他不扫兴,半碗鱼汤就一个馒头,多吃菌子,说他爱吃菌子,这顿饭就混过去了。   家里轮班吃饭,弄完以后,兄弟俩赶紧忙活炒酱的事。   两口锅,一个炉子,都用起来。   赵佩兰帮忙打下手,洗切菌子和肉丁。   陆杨先拿空碗,一样样的把酱料挖出来,然后互相搭配。   他还回屋拿纸过来做标记,标记简单,每个碗下面,都是两个数字,表示两种价位的酱。   搭配这个事,让陆柳来。   他放调料的手稳一些。   先炒出混合酱的酱香,一样样尝试过咸淡,把配比记好,再把味道好的留出来,搭配菌子和肉丁一起尝试。   配好后,陆杨会跟他一起炒。   忙活一个多时辰,黎峰都转悠回来了,他们将将收工。   自家吃过,再到隔壁找丁老板,让他帮忙尝尝。   一个盘子里,分堆放了四种酱。   今天配好了两种,陆柳送来的一种,还有一个他们觉着不太好,但成本较低的一种。   丁老板嘴刁,一口吃出了价格最贵的那种。   今天配好的酱料里,有十五文一斤的酱。   这种酱,开封就有酱香。往里少量加入便宜的酱料,在比例较少的情况下,酱香依然。   炒制出来的菌子肉丁酱是最好吃的,唇齿留香。   用这个酱来炒,他们最低要卖出十八文一斤的价,才能有点微薄利润。   其次是十二文一斤的酱,是陆杨用过的,酱料配比差不多,四两贵酱配二两便宜酱,炒制的时候,再拿酱油、盐来调味。酱香稍淡,口感还不错。成本可控,可以跟目前的卖价差不多。   但丁老板吃,就要吃最贵的酱。   陆杨心中明了。纯用十二文一斤的酱,不掺水分,也能有那种酱香。他最初给丁老板端来的就是。   道过谢,说晚点给他拿一碗酱当谢礼,他们先回铺子里,简单商量过后,陆杨定两个价位,十二文一斤和二十文一斤。   贵价的酱可以少做一些,有了对比,百姓们更乐意买便宜的酱吃。就跟酱料铺子里的货一样,贵的出货少,但有固定受众。大量卖的酱料,要实惠一些。   这头定下,黎峰再去买酱,心中就有数了。   他还问陆杨猪崽的事。   “爹让问的。”   陆杨说:“就这几天了,我让林哥哥带回去。”   一天时间晃眼就到了,陆杨很是不舍。   他跟陆柳说:“你在山里好好照顾自己,银子是挣不完的,小钱慢慢攒,日子都会好起来,不要贪一时之利,把身子累坏了。炒酱累人,该放出去就放出去。别太记挂我跟家里,爹那边都好,我这儿也好。”   陆柳难得顶嘴:“你该好好听听这些话,你看你脸色,我见了都害怕。”   陆杨拿老郎中的话来说:“他说我在排病,你看得出我病了才好,下次见面,我就好了。”   陆柳不懂这些,嘀咕道:“也不知这个郎中靠谱不靠谱,要不换一家再摸脉看看?”   陆杨听笑了,让他赶紧走:“趁早买酱回去,晚了要走夜路。要是顺路,就去拿些豆腐回家吃。”   陆柳是真想吃,可惜今天也是真没空。   要是路好走,他们晚一点也行。以前走过夜路。   几天的雨落下来,地上太湿了,官道都泥泞,没法子,下次到县里,再去找陈老爹拿豆腐吃。   送走他们,陆林跟张铁没一会儿也要下工了。   陆杨留陆林说话:“我最近跑不了太远的地方,总说拉你们一把,一直也没好主意。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事情吗?我记得大伯家有石磨,也养了牲口,可以拉磨。我不是还跟你说可以炒面粉挣钱吗?你让大伯他们炒两百斤面粉出来,到时你带上大松哥,叫上阿青叔,一起去卖炒面粉。你们都来了,有人搭把手,就把剩下的六只猪崽一起接回家。”   张铁要留铺子里帮忙,铺子少不了人。   陆林记下了。   他说:“炒完以后,我们分钱。”   就当家里是代工的。   两百斤面粉,利钱没多少,陆杨听了心里暖。   说起来他运气不错,碰见的好人多过坏人。   “行,到时再看,你们也回吧。带碗酱回家吃。”   今天收工。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74章 吃得真香(捉)   送完酱料,可以吃鸡了。   回到家里,陆柳都不敢在黎峰面前站着,他感觉黎峰看他的眼神,真要把他吃了一样,让人怕怕的。   今天买的酱料多,酱的银子还没给。但之前送过去的山货都结清了,有个一两多。   他们家有点家底,之前收山货,黎峰的好友是赊账,先给货。后来的村民送货,就不好一起赊账,是掏家底收来的。   回家太晚,要明天再去送钱。   晚上陆柳跟顺哥儿做饭,他们跑一天,辛苦了,菜都是顺哥儿炒的,陆柳帮着打下手。   他们连着吃了好几天的菌子酱,今早还就着饼子又吃了一顿,晚上就不挖酱吃了。   饭菜上桌,陆柳见没有咸菜,也没酱,就说去取一碗酸萝卜来吃。   他到灶屋,看见了酸萝卜,才一拍脑门记起来,之前还说把酸萝卜也带一坛子到县里卖卖看,连着忙几天,一直也没吃,给忘记了。   他再端着碗回饭桌上,就提了一下这个事。   陈桂枝让他别急:“菌子酱都要摆试吃摊子的,一样一样来。”   而且她的酸萝卜做得好吃,纯属意外。是之前顺哥儿拿错了罐子,往里面加了不少糖,她发现的时候糖都化成水了,没法子,将就着做,做出来意外的好吃。   糖跟盐都贵,这萝卜卖不了低价。   她还说陆柳会吃,家里就这个咸菜最贵了。   陆柳也是真爱吃,家里有,每天都要尝两口。   饭间闲聊,是这几天难得的空闲。   黎峰说了卖柴火的事,这个钱他打算让给别人挣。   “一车就九十文钱,还要满当一些。这么远的路,说起来就是辛苦钱。我这儿抽不出空闲,几个兄弟都是种地打猎两手抓,马上忙起来也没空,我打算让给大强干,他就住山下,打柴方便。我们两家离得近,以后借车方便。”   姚夫郎还跟陆柳玩得好,这个面子可以给。   一个月五车柴火,加起来也有四百五十文钱,忙活几天就够数了。   姚夫郎娘家人也在山下住着,要是大强忙,可以请娘家人帮忙,这钱流来流去,还是他们家的。   陈桂枝想了想,问他:“你看二田能干吗?”   二田两口子过来帮了几天忙,想讨口饭吃。   炒酱的事不能让他们长期插手,这两口子胳膊肘往外拐,长期跟吃食打交道,手上不干净。   打柴还行,卖个力气的事。   黎峰摇头:“不太行,新村那边没多少树,附近的荒地都有主,种树都不行,他要跑到山下打柴。再说,丁老板是长期要的,他马上要犁地播种了。”   陈桂枝点点头不说了。   陆柳见缝插针给她夹了一片腊肉吃。   他们晚上也吃的山菌炒肉片,他中午吃过一回,不馋了。   陈桂枝看他,陆柳还在端水,紧赶着又给黎峰夹一片,对上顺哥儿的目光,又再给顺哥儿夹一片。   “吃个饭,忙什么?你自己吃。”   陆柳跟她说:“我中午吃了肉,你们吃。”   这话说出来,顺哥儿都要说他傻。   “还有人嫌吃肉多了啊?”   陆柳就是觉着肉难得,他们家日子还不错,也没到顿顿大口吃肉的程度。   这几天忙得很,大家都干着体力活,每天能吃一顿肉。四口人,四张嘴,分下来也没多少。   他这儿可以歇息两天,就让一让。   黎峰给他夹两片肉,让他吃。   这一筷子夹完,盘子里就没肉了。   陆柳:“……”   他看向顺哥儿,跟他说:“顺哥儿,下次切肉切薄一点,薄的肉片看起来多。”   顺哥儿沉默,过了会儿说:“那是不是切成丝更好?”   陆柳点头:“切成丁更耐吃。”   陈桂枝和黎峰俩个人都是笑,让他们快别说了,趁热吃饭。   吃完饭,各自收拾洗漱。   陆柳依然感觉黎峰的眼神很可怕,恰好最近出汗多,他今天跟车跑一趟,头脸沾灰,身上黏糊,就说想洗澡。   黎峰听他的,夫夫俩先伺候娘洗脸洗脚,再帮顺哥儿烧出一锅热水,再烧水,就都是他俩的。   黎峰还说他:“是谁说喜欢凶一点的?”   陆柳嘀咕道:“那你也不能吃了我啊。”   黎峰都还没下嘴呢。   再磨叽,水有烧开的时候。   再拖延,澡也有洗完的时候。   顺哥儿还没出嫁,半大孩子一个,黎峰这个做哥哥的就嘴上花花,办事还是很收敛的。   他在浴桶边拿话臊陆柳,泡澡却是分开。陆柳先洗,洗完了,他就着水,再加些热水,也洗了。   等他回房,陆柳身上还跟泡在热水里一样,烫烫的。   黎峰伸手摸一把,疑惑,再摸摸炕,晚上没烧炕。   “小柳,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陆柳支支吾吾:“没什么,我就是想到你在洗澡,还用我的洗澡水,我就好热。”   黎峰也热了,脱衣吹灯,上炕吃鸡。   陆柳说是怕,多亲他一会儿,他又找到感觉了,不怕了。   黎峰不会吃人,就是眼神可怕了点,像饿极了的狼。虽然陆柳没见过狼,但他听黎峰说,在山里遇见的狼,都饿得眼睛冒绿光。   陆柳被他抱到身上坐着,被顶得声不成调,两条胳膊搭在黎峰身上,柔弱无依,根本撑不住,到后面,只能贴黎峰身上靠着。   都这样了,还不老实,等他躺下了,可以仰面直视黎峰的眼睛了,还要揉揉眼,睁大眼睛看。乌漆嘛黑的夜色里,他什么都看不清,只好问:“大峰,你眼睛会不会是绿色的?”   黎峰没听懂:“可能是黑的吧。”   陆柳就说:“那你也没饿狠啊,也对,我给你摸过鸡。”   黎峰听懂了,抓住他,俯身又干一回。   生活处处有道理,陆柳勤学,悟出来一件事。   摸鸡是不顶肚子的,吃鸡才会顶。   他一清早,浅浅睡了个懒觉。   黎峰出门一趟,结清菌子的钱,跟大强说好了送柴火的事,又约好春分之前,他们进山猎野猪,回到家里,他家小夫郎还睡着。   他过来看,陆柳迷迷瞪瞪睁眼,跟他讲道理。   黎峰点点头,恍然大悟,给他也摸个鸡。   陆柳讨厌他。   进二月,就可以去捉鸡苗了。   黎峰答应了陆柳,给他捉鸡苗养,两个爹也要养鸡,说好了到时一起去。   他春分之前要进山一趟,捉鸡苗的事要趁早,拖一拖,就到三月了,别家的鸡都下蛋了,他们家的鸡还没褪黄毛。他问陆柳什么时候去捉鸡苗。   “我带大强认个路,正好去问问你哥,看菌子酱卖得怎样,下次要多少货。”   这回,陆柳不跟着一起去了。   车上要带货,家里新收的山货要带上,王猛那边又猎了一只羊、五只山鸡,到了陆家屯,还要把爹爹捎带上。   可能两个爹都会去县里,他们难得出去一趟,哥哥住县里,也不方便常回家,正好去看看。   捉鸡苗的事,爹爹可以掌眼,黎峰也会看,他就不去占位置了。   他跟黎峰说:“你看着日子去吧,我这回不去,你见了我哥哥,看看他脸色好没好些。要是哥夫在,你拉他问问郎中怎么说的。我心里记挂。”   陆杨那脸色确实不好,黎峰应下了。   他们一行三个人离开寨子不久,陆柳就忙活着收拾换季的衣物。   他以前没接触过皮制品,还是嫁来黎寨学着做了些小东西,手套、帽子之类的,现在黎峰穿不了大皮袄了,他就说拿出来洗洗。   还是陈桂枝跟他说不能洗:“洗了就缩水了,晒晒就行,哪里脏了搓一搓。”   陆柳听了有些后怕,还好他去年收拾的时候,想着黎峰马上要穿,只拿雪粒搓了,要是过水了,这几件衣裳都废了。至少黎峰是穿不了了。   他追着陈桂枝夸夸。   这点小事,给他夸成了天大的喜事。   陈桂枝就是随口一提,被他连着夸一刻钟,嘴角都压不住了。   “行了行了,你去忙吧。”   陆柳应声,回屋继续收拾。   顺哥儿凑到陈桂枝旁边,跟她说:“娘,我看大嫂不像炮仗,是炮仗,也是个哑炮。我觉得他挺好的。”   陈桂枝知道。   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哑炮。   她问顺哥儿:“你屋里收拾了吗?还等着你嫂子帮你收拾?”   黎峰收拾出柴火,给陆杨拉过去,一间屋子就空了一半。   家里炒酱烧一些,再把余下的柴火拉出来,暂时放到小铺子里,后面的一间房就空出来了。   天气暖和,不用烧炕,顺哥儿可以搬过去自己睡一屋了。   顺哥儿干活的时候勤快,但干活之前要拖延一会儿。   像收拾屋子这种,不是紧要的事情,他不会撸起袖子就干。   他笑道:“娘,我就想跟你睡一屋。”   陈桂枝不跟他睡一屋:“我藏个私房钱都不方便。”   顺哥儿:“……”   不知怎么说,但娘都这么直白了,他还是收拾收拾,搬去小屋住吧。他也有私房钱呢!   这一天,家里收拾着过。   夏季之前,还要穿夹袄,陆柳没有夹袄。陈家给陆杨的陪嫁少,薄衣服有,厚衣服就身上一套。黎峰扒了棉衣,都是厚实的,眼看着天暖了,陆柳只好又拆棉衣,自己做个薄夹袄。   这个活可以拿出来干,在小铺子里,坐在桌边做,有人来买东西,他也搭着卖卖货。   陈桂枝看他在做夹袄,跟他说:“你棉衣留两身就行,回头再拆一件薄的,把棉花压实一些,山下比外头冷,早晚都凉,干活热,坐一会儿就冷,换季的时候最容易生病。”   两件棉衣的棉花做夹袄,就有多余的。   多余的就放一放,攒一攒。她看陆柳的棉裤也不厚,等彻底转暖了,棉衣全穿不住了,再把剩下两件也拆了改改。   陆柳个头小,陈老爹虽然也不高,但好歹是个男人,他的棉衣穿陆柳身上太大了,改小一些,穿着合身,不透风,再掏些棉花出来。下回拿了卖酱的银子,就近在县里裁几尺布,让他先做一件厚实的棉裤穿。   酱卖得好,就多扯几尺布。   陈家那些陪嫁的旧衣裳,实在寒碜。   在寨子里穿,都嫌穷酸。   陆柳听得泪眼汪汪:“谢谢娘,你真好,我都没想到这个。”   年过完了,各家都忙,过来聊天说话的人少了些,家里有个清净时候。   陈桂枝手下得空,也跟他一起絮棉花。   她跟陆柳说:“家里现在不种地了,手上就得勤快点。别人有个农忙农闲的,我们这一年到头都要候着。得了空,你手上有什么活,要分出来一起做,攒着堆着,等家里忙起来的,你自己的事全没空干,到时都要乱了。”   陆柳都是说好,对她更是亲近,说话的腔调都变了,愈发柔软,听到耳朵里都是甜的。   家里各处好着,黎峰跟王猛、大强一起,到陆家屯外头,叫上两个爹,一起去县里。   车上都载着货,坐一起有点挤,去县里的路上,将就着凑合,等回来的时候,就宽敞了。   两个爹到路边一看,就说只去一个,黎峰硬把他俩都留下了。   他话说得简单:“铺子里忙,他身子不大好,你们过去劝劝。”   两个爹没二话了。   大强跟王猛挨着,低声问他:“谁呀?”   王猛说:“陆夫郎的哥哥。”   说起陆杨,他竖起大拇指:“脑子是真活啊,张口都是挣钱的事,有劲儿。”   大强心思也活了:“你说卖酱的事能成吗?”   姚安回家跟他说了,要是以前,搭伙的事,他尝试就尝试了,亏不了几两银子,大不了当几个月白干了。   可他连着三年都是蜂窝聚集的猎区,已经白干很久了,都在吃老本,爹娘都要被他啃穷了,他一时不敢入伙。   王猛觉着能成:“就是利薄了点,我是不在乎,给我家夫郎找点事干,他那张嘴,跟你一样不讨喜。”   忙起来就没空招惹是非了。   大强就不服了:“你夫郎的事,你扯我做什么?我可没在外头瞎骂人。”   王猛也不服了:“他什么时候骂人了?说话难听点,怎么叫骂人?”   大强看看黎峰,嗓音压得更低:“他骂陆夫郎的事,你还不知道呢?”   王猛真不知道。   他听懵了:“啊?”   大强撇嘴:“跟你说,比嘴臭,我不如你夫郎。”   王猛不乐意听:“你什么人啊,跟我夫郎比嘴臭嘴香,我揍你信不信?”   大强笑了:“我怕你?你揍我那也是他嘴臭。”   他俩一路说,说着说着要吵起来。   黎峰吼一嗓子:“你俩做什么!”   王猛哑声了。   这是多年习惯,他跟黎峰搭伙组队上山,听话是第一要义。   听完了,心里想想,意识到现在不是在山上,就跟黎峰说:“他骂我夫郎。”   大强冤枉死了:“他夫郎嘴臭,我说实话,他说我骂人,我骂什么了?”   陈酒是黎峰的表弟,又是小哥儿,如今都嫁人了,男人和哥哥都在这里,大强张口说人嘴臭,黎峰都听不下去。   “什么臭不臭的,那又不是个汉子,你这话太不中听了。”   大强:“……”   这年头,说实话还要挨骂。一伙人全是臭嘴。   他们行在路上,陆二保跟王丰年不敢多说孩子的事,听他们吵一阵,也没听懂其中的关系,过了会儿,才跟黎峰说起家里事。   他们叫陆杨老大,一般叫孩子,也会按照排序来称呼。比如黎峰,陈桂枝喊他的时候,也会叫老大。   王丰年说:“我家老大给他大伯家找了个挣钱的活,让他们炒面粉卖。大伯家不好撇下我俩,我们这两天也在炒面粉。说是要两百斤,月中前就要交付。”   黎峰没听说,搭着聊一聊:“炒面粉怎么挣钱?”   这事是陆林跟张铁过来说的,猪崽就等送完炒面粉再就着车子一起接回来。   他们两口子没听全乎,各处都不懂,就知道炒面粉能挣钱。   黎峰也不细问,他们家已经有好几个挣钱的买卖了,陆家屯这里才得一个,也是抡锅铲的事。炒面粉比炒酱简单,不知长久不长久。王猛和大强都在,问细了,让人抢了生意就不好了。   紧赶慢赶的,他们到了县里。   王猛上回一起送的柴火,算个熟脸,他带大强一起去酒坊送柴火,认个门。   黎峰就先拉着山货,带着两个爹去陆杨的铺子里。   陆杨的铺子外头已经搭起了试吃摊子。试吃的勺子是短竹篾,是陆林回家拿来的。   他们家做竹编,这些东西多。一长条竹篾,能切出几十根短平勺,客人吃完了,放一边,他们拿到后头洗一洗,还能接着用。   试吃就是免费,路过行人听见吆喝纷纷侧目,看见酱碟子就拐弯,过来试吃品尝。   酱里有菌子丁和肉丁,吆喝的时候明明白白说了。但客人们一勺定量,挖到什么算什么,不能挑拣。   短竹篾短又平,正好控制了试吃的量,这儿没一会儿就围了不少人。   好些人喊着没尝出味儿,陆杨让他们往后靠靠:“那你们重新排队,再吃一次。给后头的哥哥姐姐让让路,让他们也尝尝,大家一起吃!”   别守前面蹲着吃。   菌子酱的味道不用提,炒酱之时就有很多人吃过,吃过都说好。   嘴刁一点的客人,品出酱香,咬到菌子,再看里头真的有肉丁,眼珠一转,就知道真划算。   便宜的酱料味淡,不够咸,不够香。   想也是,最便宜的酱料是五文钱一斤,酱油也是五文钱一斤。   酱油都是水,酱料黏黏糊糊能吃出豆子。便宜的酱,肯定勾兑过,早没味儿了,调个色,看着香而已。   陆杨在午饭之前摆摊子,吆喝着试吃,就拿了两斤出来,吃完就没了,想吃就下回再来。   下回是什么时候呢?三五天之后。等不及,可以照顾照顾生意。   好吃又划算的菌子肉丁酱,十二文一斤,六文钱一碗。   陆杨也定做了量勺,一勺就是半斤。碗要另外收钱,两文钱一个。   要是自己带碗过来,就不用加钱了。   还能买小坛子酱,一坛子酱有个两斤多点儿,多个一两左右。算出来也有个一文多钱的零头。加坛子,两斤酱是二十四文钱。   第一次买,买小碗酱的人多。   都是当时试吃了,觉得香,嘴里馋,正好要吃饭了,先拿一碗回家,吃完了再说。   这个生意开张,陆林收钱取酱,陆杨则靠边,观察着客人们的神态。   勺子还是太小了,很多人没尝出味儿。   来买的人都是重新排队,有所准备,要么吃到了菌子丁,要么菌子丁肉丁都吃到了的人。   再有几个,是吃到嘴里,感觉还不错,但没勾出馋虫,看别人在买,一碗才六文钱,就搭着买了。   黎峰过来送货,在后面卸货,听张铁说前面在搞试吃摊子,陆杨要过会儿来点货,就不急着卸货。   他跟两个爹说一声,绕去前头。   试吃的酱才两斤,一会儿就没了。   黎峰想要捧场,都没拿到试吃的酱。   他想了想,掏出十文钱,拿了一碗酱,就着两个馒头,坐门口就是吃。   他本就饭量大,不怎么挑嘴,吃东西香。馒头就往碗里蘸酱吃,一口馒头一口酱,他也不说话,三两口吃完一个大馒头,还回头问:“老板,有水喝吗?”   陆杨看他会来事儿,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黎峰喝完一碗热茶,又吃第二个馒头。   一样的吃法,一样的不说话。   试吃的时辰好,他来得也巧,正是饭点。   好些尝出味儿,馋虫没勾起的人,看他这个吃相,也跟着馋了,纷纷问他是什么味道。   黎峰看他们一眼,还是不说话,几口吃完,他就近把碗还了,也就不用给碗的钱。   吃完摸摸肚子,演得可真:“十文钱一顿饱饭,有馒头有肉,吃得好!”   没一会儿,王猛跟大强也来了。   他俩也是先进的后门,没见着黎峰,两人偷偷摸摸在后面看着,见状,也纷纷去前面演起来。   恰好,赵佩兰看亲家来了,黎峰又来送货,家里饭都煮好了,不够数,就煮了一锅面条。   他俩拿了碗筷,一人盛一碗白水面,跑出街,绕到铺子前门,趁着门口的人多,抓紧买了酱来吃。   本来说一人一碗酱,陆杨怕他俩演太过,适得其反,劝了一句:“拌面的话,这一碗酱能拌三碗呢,你们合伙买一碗酱就行了。”   他俩就掏了六文钱,当即就把酱分了,还了碗,也不用再给碗的钱。   这两人也不吭声,就靠边在墙根吃得喷香。   黎峰看他俩吃面,还假模假样说:“早知道我也买碗面带过来,跟你们凑着买一碗酱吃。”   大强嘴欠,说他:“你现在去买一碗素面过来,倒我碗里滚滚,也是一碗拌酱面!”   周围人都笑了。   这是个好主意。   这天中午,买素面的人多。   素面便宜,三个人搭伙,一碗酱分下来,一人就给两文钱。当即把碗还了。   酱料咸香,菌子丁和肉丁保留了食材的鲜美,吃到嘴里又鲜又下饭,勾着他们一口又一口的吃。   在这儿吃东西的人多了,后来没尝到试吃酱料的人,也跟着馋了。   有人懒得去买素面,就近买馒头,也跟人合伙买一碗酱,你蘸一下,我蘸一下,分着吃也挺好。   黎峰悄悄走远,又绕回铺子里。   王猛跟大强吃完面条,也拿筷子走人。   等前门生意淡了,陆杨才空出手,到后院里看看。   这一看,才发现两个爹也来了。   他笑脸更深,问他们:“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还让你们等。”   他们年节里,就知道陆杨病了,这么久不见好,听黎峰说起来,好像严重了一些,见面就盯着陆杨看,见他好憔悴,两人都是泪眼婆娑。   “有人帮工,怎么还要这么辛苦?”   陆杨真是闲不住。   他无奈笑道:“今天是赶巧,我正好开摊试吃,要是你们昨天来,我就是坐着打盹儿的。”   正饭点的时候,先吃饭再说。   三个大男人,饭量很大,两个馒头、一碗素面,也就吃个半饱。看在他们帮忙招揽生意的份上,陆杨请他们上桌,再吃一回。   大强是头一次见陆杨,在前门的时候就狠狠惊讶了一回,到后面,更是忍不住,眼神老往陆杨脸上看。   他听说过,这俩兄弟长得像。没人说是这种像啊。   寨子里夸人,也会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简直一模一样。这都是说儿子像老子。他还当这话都是客套话。   陆杨又不是好脾气的人,他一眼瞪回去:“再看不给你饭吃。”   大强:“……”   要是真凶他,他就顶嘴。   不给饭吃,他就闭嘴。   黎峰问他:“谢岩呢?怎么还没回家?”   提起谢岩,陆杨脸上表情一变,浮出笑意:“回过了,他去同窗家里拜访,说要学几道食补的汤羹,回来做给我吃。早上刚出门,明天就要继续上学了。”   黎峰:“……”   他是做不出这种事。   他一时忘记了,他也给陆柳做过几次饭。   陆二保跟王丰年听着,都念叨着谢岩有心了。   桌子小,赵佩兰怕生,没在这儿一起吃。   王丰年夹点菜,下桌去屋里,找赵佩兰一起吃饭。   陆杨让他等等,拿了空碗,夹出一碗菜,让他们多吃点,吃好点。   黎峰再问他:“我今天没旁的事,待会儿你让人点货,我带二舅去捉鸡苗。猪崽要不要我捎带?”   他们三个人出来,车子空着也是空着。   陆杨稍作思考,等着卖面粉的时候再捉猪崽,县里人多拥挤,路难走,不如让黎峰帮忙捎带一下。   “行,那你帮忙跑一趟东城区吧。”   都是亲戚,东城区都跑了,再让黎峰帮忙带四坛酱料过去。   都是小坛子酱,罗家兄弟占两坛,鲁老爷子一坛,刘屠户一坛。   拿了猪崽,还要在刘屠户那里买点肉。   等天气暖了、热了,陆杨就不方便在刘屠户那里买肉了。   路远,跑一趟,肉都要放臭了。   到时做包子的成本会高一些,他的包子要少做,以馒头花卷为主。   他使唤人不客气,还跟黎峰说:“再买个猪肚。”   黎家是谁当家,他心里明白。   陈桂枝愿意让陆柳给他拿一只肥兔子过来,他投桃报李,还一个猪肚回去,也算礼尚往来。   他知道礼数,以后两家往来,今天你多一点儿,明天我多一点儿的,就不用计较太多,可以当一门贴心好亲戚。   黎峰都不愿意听了。   事情真多。   他自己问的,皱皱眉就算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75章 享受享受(捉)   从村里出来一趟不容易,路远颠簸。到县里都是有事要办,还要赶早回去,留着闲聊的时辰少。   尤其是午饭过后,时辰如流水,说说话的功夫,日头就斜了。   吃过饭,黎峰就先去东城区跑一趟。   王猛跟大强多留了一会儿,卸货记账。   山货和上次一样,过称以后,等卖出去再结款。   野味就现结了。山鸡在家里杀了,毛发都处理了,不如带毛带血的压秤,每斤贵一文钱。五只鸡有个二十一斤,一起两百九十四文钱。   羊也是在家宰了带来的,不用在铺子里搞得血血淋淋的。因宰杀也是为了留皮毛,羊肉又不比鸡,本身是散卖多,肉价不变。王猛在家留了一条腿,羊头他另有作用,这只羊带来的肉只有二十七斤。一起四百八十六文钱。   陆杨说好要拿半成,算下来三十九文钱。   他跑这一趟,挣了七百四十一文钱。   陆杨记得上次他也猎到羊了,山鸡兔子都有,是个勤快猎户。   “你这一趟挣不少,以后有野味还给我送来。”   王猛笑呵呵应下了:“行,我挖了笋子也给你送来。”   大强则问陆杨炒酱的事:“酱料卖得好吗?”   陆杨听了,知道他是想搭伙又犹豫,稍作思考,跟他说了实话:“家里有闲人,这就是个好差事,一个月挣个几百文钱做贴补。你们在山寨里,日常花销不大,这几百文钱就能过日子。一年下来,别的挣头都能攒下来。家里没闲人,这就是苦差事。挣点零碎,把壮劳力耗进去,不值当。”   王猛听着点头:“是了,我看着也是小钱,就想给我夫郎找个事干。”   大强心里也有数了,姚安要是想干,这事就能干,嫌累,那就不干。   他闲在家里,就搭手帮一把。该忙还是忙。   以后拿银子入伙,就看这生意长久不长久。长久能干,就先投入,再等回本。   这就跟他们上山打猎一样,进山之前,谁不去铁匠铺子里花些银子?花完了,以后都是进项。   他们没旁的事,两人不在铺子里闲着,说出去转转。   寨子里也养鸡,鸡会下蛋,这是家家户户都要吃的东西,他们俩过来,也要捉鸡苗。   陆二保就说一起去,留王丰年在铺子里,让他好好劝劝陆杨。   陆杨有些无奈,送他们走远,回来到前面换了陆林两口子去吃饭,把爹爹叫到铺子里坐。   王丰年第一次来他的铺子,后院都看明白了,又要干活又要住人,临街的铺子,白天嘈杂。   前后院就一门之隔,墙也薄,睡觉的屋子跟前面的铺子挨着。   看这情形,天刚蒙蒙亮街上就有声响。他刚才问了,关门过后,附近还有街坊过来买菜,一般到宵禁过后才结束。   一天天,还没睁眼,先听见吵闹声,关门也要候着客人,哪里好养病?   王丰年想把陆杨接回村里住一阵,陆杨心里暖呼,开口是拒绝。   “村里也不比县里安静啊,你看看,天刚亮就有鸡叫,进了二月,各家都要翻地,都是趁早出门,哪有睡到日上三竿的?”   王丰年往后看了看,他说:“你都请人了,还守在前头做什么?”   陆杨都说腻了,他真的闲不住。   他有记忆起就在忙,这这那那的事堆在一起。   他已经好了很多,不会半夜睁眼了。但大白天的,让他什么都不干,就干躺着,他是躺不住。   王丰年带了点银子,家里就剩九百多文钱,这阵子家里吃喝不缺,家里银子几乎没动。   他想带陆杨再去医馆看看,问问郎中。   陆杨跟他说:“谢岩今早出门,也要顺路去问郎中的。我们等他回来就好了。”   以陆杨对谢岩的了解,郎中肯定是说没事。所以他才会去乌平之家里看食谱,学药膳汤羹。不然早急急忙忙跑回家了。   王丰年看他有主意,怎么说都有话等着,数次张嘴,只剩下车轱辘了。   他看着陆杨,眼里有泪。两个孩子真是不一样,陆柳就没有这么倔,追着念叨念叨,都会乖乖听话。   都说好强的人命苦,他看铺子里各处顺当,也知他辛苦,就退一步,说:“那我过来县里,前后帮着干些活。你多歇歇,先把身子养好。”   陆杨靠着椅背坐,眼睛一直看着王丰年,过往行人都没注意,店里来人买东西,他才起身招呼一下,过后又坐回原位。   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好像一生病就变得脆弱。非要人围着他念叨、催劝,他才感觉被人在乎,有人疼,就会好受很多。   心里好受了,身子也不那么沉。   他这时候,突然有点懂了什么叫忧思过度。   陆杨说:“我知道的,我都放手了,现在一天天就坐这儿,也没干什么。你们不要急,这身子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好的。阿岩四月份或者五月份要去一趟府城。我再吃吃药,没见好就跟他一起去。”   也就两三个月了。   府城比县城大,好郎中也多。   王丰年稍稍放心了些,他们今天是空手来的,黎峰到家突然,没来得及准备,家里东西本来也是陆杨送得多,来回倒腾没必要。   他又看看铺子里的货,干货都摆着,红枣有。他刚在赵佩兰屋里也看见了鸡蛋。说是包子馅也用了鸡蛋。   家里的糖反而不多,平常是泡水喝,压药味。住县里方便买,不会买很多。   等着陆二保捉完鸡苗回来,王丰年跟陆杨说:“我跟你爹还要买些别的东西,先出去转转,过会儿跟大峰一起回村。”   陆杨问他们买什么:“我这儿有吗?”   王丰年说:“不买吃喝,就买些针头线脑什么的。”   陆杨这里没有。   但他们回来,是拿了两包糖。   村里补身子,都是红糖鸡蛋,条件再好一点,就是红糖鸡蛋炖大枣。   再富裕一些,就是鸡汤炖枣了。   他们去年把鸡都卖了,家里没鸡蛋了,鸡苗才捉,还要养几个月。   陆杨这儿有鸡蛋有红枣,他们买两包糖过来,让陆杨每天炖个鸡蛋吃,红枣也要炖几个。   “要是没空,就在蒸笼里放只碗,包子馒头蒸好了,鸡蛋也蒸好了。”   陆杨拿着糖包,不知作何言语,只是点头。   他还有些想笑,看他们一眼,也真笑了。   “是不是柳哥儿跟你们说了什么?看把你们急的。”   王丰年摇头:“没,没碰到他,是大峰说的。”   黎峰是个靠谱的,他说陆杨看着不大好,两个爹自然心焦。   陆杨下意识摸摸脸。他究竟成什么样了?等会儿去打盆水,照照看。   日头再歪斜一些,谢岩回来了。   他拎着一只食盒,从正门进来。   前门铺子里是陆林在看店,他随口招呼了一句,径直往后院走,人还没到,声音先传出去:“我回来了!”   陆杨还没跟陆林说实话,他在人前不会叫杨哥儿,也喊不出来柳哥儿。   以往他俩黏一处,谢岩没觉得不方便,外出几回,发现了不便之处。他要问问陆杨有没有小名。   陆杨正在后院晒太阳,跟两个爹一个娘聊天。   谢岩进来,还愣了下,又连声喊爹,再叫陆杨吃饭。   “我给你炖了人参乌骨鸡,问过郎中了,你可以多吃点,这个汤养心安神,最适合你吃。”   汤炖得久,他没闲着,找厨子又学了好几样。   刚从铺子里过,他看见家里又有羊肉了,还说:“再割两斤羊肉留着,可以做当归羊肉汤,养气补血,你也能吃。”   他一回来,陆杨有阵子没说上话,两个爹追着谢岩问郎中怎么说的。   谢岩收到了陆杨的眼神警告,说一半藏一半,道:“就是前阵子见了风,这阵子换季,冷热不清的,他又劳累,一直没见好,身子也虚,多补补就好了。”   实际上,老郎中是说,陆杨这都是老毛病,十年病根,不可能两个月养好。就是年轻才有救,年老一点,寿命都到头了。   病根子深,以前都是牛马一样,有劲有精神,这都是掏了底子来干。如今养病,自然会不适应。一般人先是好着,病了才显体弱,吃了药,就恢复健康,再次变好,有力有精神。陆杨是本来是虚着,药汤灌到肚子里,虚弱就显出原形,本来有劲,吃了药反而憔悴。养好了,就真的好了。   谢岩当时没听懂,那老郎中说了句他不爱听的话。   “回光返照你知道吗?”   死之前才精神。   这话实在难听。   谢岩拂袖走了。   十年病根。往前十年,陆杨也就八岁出头。   谢岩心疼得不行,突然对还没接触的陈家有了很深的怨念。   他刚跟乌平之说了,以后不许买陈家豆腐坊的豆腐吃。   乌平之还笑话他。   汤要趁热吃,一锅没多少,分了全吃不着。陆杨吃了回独食,心里很是别扭。   谢岩回家没一会儿,黎峰也办完了事情,在后院叫门。   谢岩过去开门,两人碰面,他看见黎峰挑眉毛,先发制人:“我刚给我夫郎炖了鸡汤喝。”   黎峰:“……”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车上有猪崽,六只装了两笼,车子不进屋,院门得敞开,方便看着猪崽,免得被人偷了。   黎峰把买来的三十斤猪肉卸货了,还给他们带回了几本样书。   “鲁老爷子让我给你们捎带的。”   书是挣钱玩意儿,他看鲁家摆了好多。   要是能卖完,能挣个上百两银子。   他盯着谢岩的脑袋看了会儿,心想,难怪那么多人都要去读书,花钱是真花钱,挣钱也是真挣钱。   谢岩看见样书,顿时眉开眼笑,顾不上跟黎峰说话,转而去找陆杨,把书给他看。   已经二月了,书籍可以开售了。   陆杨不好追着催问,见着成品,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都因兴奋有了些血色。   他连道数声好,二话不说,给黎峰送了一本。   他知道黎峰在跟谢岩较劲,这书够谢岩威风的了。   黎峰:“……”   男人没本事,说话都没底气,黎峰没话说了。   差不多到时辰,他们也该回村了。   黎峰跟陆杨说了件事:“刘屠户那边太远了,等天气再暖一些,你买肉不方便,可以到集市东头的老龚那儿买肉。你报我的名字,他也能给你便宜。”   算他介绍的生意,老龚记他好,下回他来买肉买骨头,老龚能送他一些猪下水,刚好拿回家喂二黄。   说起来,不知三两有没有怀上狗崽。来都来了,等下还是买两个骨头回去。三两一个,二黄一个。   陆杨知好歹,跟他道谢了,让他把猪肚拿回家:“我给柳哥儿买的,你拿回去给他,他就明白了。”   东西没交到陆柳手里,黎峰也听明白了。这是肥兔子的回礼。   他推辞不要,陆杨晃晃手里的书。   黎峰:“……”   那书跟银子一样,实在让人抬不起头。   说起来,他刚还问了鲁老爷子,印不印画册。   画册也能挣钱,他跑几个村子,保管能卖完。   他把猪肚放车上,又把谢岩拉到一边,问他陆杨的病情。   “我夫郎记挂着。”   谢岩愁眉苦脸的,说起这事,一点高兴都没有。   他也有事想问黎峰:“陈家好吗?”   黎峰哼一声:“见钱眼开的东西,还好我们是换亲。要是你去陈家提亲,你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谢岩没顶嘴,深有同感的点头。   他夫郎那样厉害,从陈家出来,都没了半条命。哎。   他还是得继续考,秀才是不够的。陈家肯定不怕他。   考上举人就好了,可以抬头做人了。   他跟黎峰简单说了:“就是亏空太多,要好好养着。对了,我学的汤羹里面,有好几样用到了山菌。我记得这几次送来山货的都没有,你帮我留意留意。要刺猬菌和虫草花。”   黎峰应下了:“行,我回寨子里问问。”   这事说完,黎峰还是心痒挣钱,再问他:“画册我能拿去印吗?”   谢岩随他便:“我夫郎送给他弟弟的,你们想怎么弄怎么弄。”   他也有意帮一把,省得陆杨以后又操心,说:“我过几个月要去府城,到时候我再买几本画册回来。”   他阅读量大,知道卖书的窍门,还教黎峰:“到时印出来,你别按照原来的顺序装,打散了胡乱装,让人翻开以后能看见新鲜的、不同的内容。别人就以为是新书,会掏钱买。”   黎峰听了侧目:“还能这样?”   谢岩点头:“对,我们读书人的银子都是这样花完的。”   黎峰服了。   他俩难得没吵嘴,友好告辞。   陆二保捉的鸡苗在王猛车上,王猛跟大强在城门口附近等着,他们等会儿去城门口汇合。   这六只猪崽里,有一只是给陆林留的。陆杨让谢岩捉出来,先在院子里找只笼子放着,等陆林两口子下工,一起带回家。   天色渐晚,家里慢慢变得冷清。   两个爹走后不久,陆林两口子下工。   再过一会儿,谢岩去前面收幌子、卸门板,关了铺面。   晚饭过后,迎来宵禁,后门也可以关上了,再不会有人临时来买菜、买酱了。   晚上烧水洗漱,一家三口等着水热,一人捧一本书看。   书名都定好了,叫《科举答题手册》。   陆杨识字量没跟上,赵佩兰这几年也没怎么看书,好些字都忘记了。   他们看得又慢又吃力,让谢岩读给他们听。   谢岩从封皮的书名开始读起,读到作者署名的「谢浊之」时,陆杨跟着念了一句「浊之」。   取了表字,在外与人交友,通常是叫表字。   谢岩交友少,几年没在书生圈子活动,这个名字连乌平之都没叫过。   陆杨冷不丁念出来,让谢岩心生异样,像被什么东西抓挠了一下,痒痒的。   书念了六页,水烧开了。   他们先洗漱,然后又围着炉子,听了会儿书。   赵佩兰看天色不早,嘱咐他们也要早睡:“别熬灯油。”   夫夫俩都答应了,等进了屋,又黏糊。   黏糊的人是陆杨,他真挺想谢岩的。难得有一天假期,这这那那的忙活一番,就剩夜里有点温存时间。   谢岩难得看他表现得黏人,抓着他的手,感受着心中情绪,真是怪,他居然不高兴,心里满满胀胀都是酸涩。   谢岩抱他上炕,陆杨还小小惊呼了一声。   “你居然抱得动我!”   谢岩手上有劲,这屋子又小,不过两步路的功夫。而且他不是拦腰横抱,是直接搂腰抱,跟拔葱一样,直直把陆杨抱起来,放到炕上坐着而已。   陆杨的惊讶太真实,把谢岩臊到了。   谢岩说:“下次我就抱着你走一圈。”   陆杨就近戳他心窝子:“就一圈啊?”   谢岩说:“就一圈,下次你也养出肉了,胖了些,跟我练力气的日子差不多,我就抱得动一圈。”   分明没加码,陆杨听了却高兴。这呆子,嘴巴越来越甜了。   他俩窝炕上说话,陆杨跟他嘀咕:“你今天炖的汤挺好喝的,果然脑子聪明,学什么都快。”   谢岩沉默一会儿,跟他说:“是这样,我不会杀鸡,鸡是别人杀的,拔毛也是别人拔的。鸡块是我剁的。调料是一勺勺让人看着加的。”   他记得勺子大小,也记得调料在勺子里的分量。下回比着来,错不了。   陆杨说:“我爹今天给我买了两包糖,让我炖鸡蛋吃。”   这个好,方便简单。   说起来还可以蒸着吃,谢岩就想起来一个汤羹,跟他说:“你还能蒸瘦肉汤吃,往里放党参。”   今天他一起抓了些食补会用到的药材,找老郎中问过分量,都不用多,两三片足矣。   陆杨都应下了,他也问老郎中是怎么说的:“我有时候感觉心里沉甸甸的,有时候又感觉好松快。今天我就很高兴。”   谢岩和他简单说了,摸着他手腕,问他:“我回家,你是不是会开心一些?”   陆杨只是笑,不答话。   谢岩追着问两回,陆杨就说:“我看见你能不开心吗?但也不能常常看见你,我俩都有事情干,黏在一起没钱图。”   他跟谢岩拆字说钱图。   银钱的钱,图什么的图。   谢岩不说话了,摸黑亲他,从额头到脸颊,又亲他嘴。   陆杨紧紧抿着不松口,被挠痒痒,还抿得更紧了。   笑起来也是弯弯唇,怎么都不张口。   谢岩耍诈,故作丧气样:“算了,你不让亲,我就不亲了。”   陆杨说:“我嘴里是苦的,没什么好亲的。”   他开口说话,唇缝开了,可以深深亲了。   陆杨有一瞬受惊,然后放松下来,任他亲。   他俩新婚不久,谢岩年轻火气旺,陆杨算算时日,因有心无力,没法跟谢岩一起考状元,就帮他筹备,用手帮他。   他是真心想帮,没想到谢岩在这方面还是放不开。弄完以后,他就哑了声,一副被撕破斯文外衣的小可怜样。   陆杨坏,跟他说:“阿岩,你去把蜡烛点上,我想擦擦手。”   谢岩闷头去了。   蜡烛点上,陆杨就把他的样子看得更清楚了,笑得声调都在发颤。   谢岩站原地,涨红一张脸,吹灭了蜡烛,又来亲他。   陆杨伸手胡乱摸一把,他就老实了。然后又被陆杨笑了。   谢岩看他笑得畅快,一时也笑了。   行吧,能逗他开心不容易。   今晚无话。   次日,谢岩起早。   馒头包子是昨晚包好的,今天直接蒸上。   他割了点羊肉,照着步骤处理了,放炉子上小火煨炖着羊肉汤。   这一锅汤用了一斤多的肉,陆杨又是吃不完。   谢岩跟赵佩兰说:“娘,你待会儿一起吃。这东西放一放就不好吃了。”   他就不吃了,他还要去私塾上学。   这头忙完,看天色还早,他就回屋里看看陆杨。   陆杨醒了,坐炕上打哈欠。   见了谢岩,问他:“要去上学了吗?”   谢岩可以再等等,过会儿乌平之来叫他,他再走。   陆杨就凑过来抱他:“给你享受一下,好叫你知道,你夫郎也是可以软软的。”   谢岩享受了。   幸福得眯起眼睛。   然后乌平之来叫门,他重重叹了口气。   哎!   开门的功夫,谢岩顺道把幌子挂起来,门板让乌平之和车夫帮着卸,又跟赵佩兰一起把蒸笼端到前门炉子上。   今早的生意开张了,乌少爷买了三十个小包子,花了五十文钱。说今天要请某某同窗吃早饭。   自家的生意,谢岩还朝他伸手:“也请我吃。”   乌平之给他拿了两个小包子:“小气样,让你夫郎请你吃。”   谢岩听到夫郎就想起今早的享受,他乐呵呵的,没跟乌平之说话。   乌平之没有夫郎,是个单身汉,自然不懂什么叫享受。   原来软软的就是享受。   他下次回来,也软软的,让陆杨享受享受。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见2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76章 拿捏他(捉)   穷人家过日子,棉衣换得不勤。   陆柳留了一件穿着,余下的都拆了,先把夹袄做出来,再把做棉裤的棉花攒好。大棉衣改小。   陈桂枝跟顺哥儿搭手帮忙,趁着这两天在等县里回信,抓紧把这处的活干完。   其他的东西,就慢慢收拾。   先把春夏的衣裳拿出来晒晒,去去潮湿味道。   春夏交替的日子短,说热就热起来了。   他们平常还干活,厚衣裳穿不住。   差不多到时辰,陆柳放下针线活,到院子外张望了一阵,没见着黎峰回来。   他想着,可能是县里有旁的事情耽搁了,就转身回灶屋,准备晚饭。   今晚吃柴火饭。蒸一盘腊肉片。腊肉片正好围着小盘子摆两圈儿,数出来只有十六片,每人能吃四片。非常好的菜。   蒸些红薯。家里红薯都没怎么吃,一个冬季过去,很多都冻坏了,他切一个,只能留下几片,把他心疼得不行,要趁早吃了。   再蒸个蛋羹。鸡蛋还是二田两口子带来的,在家里放了几天,确认他俩没上门讨要,陆柳才对鸡蛋下手。   然后炒一盆青菜。地窖里的白菜还有一些,可以吃个饱。   这些收拾完,他递一根细柴火,就又去外头看。   这次见到黎峰了,他车上放着一只笼子,小鸡在里面唧唧叫唤。   陆柳欣喜迎过去,嘴里喊着「大峰」,眼神都黏在了小鸡身上。   鸡苗很小,一手能捉两三只,每只都有柔和漂亮的黄色绒毛,很是可爱。   黎峰没多抓,三公五母,一起八只。   陆柳点过数,问他:“见着我哥夫了吗?他怎么说的?”   黎峰转述了谢岩的话:“身子亏空太多,现在要好好补补,郎中说能养好。”   陆柳放心了些,再问怎么个养法:“要吃肉蛋吗?”   村里养身子都这样。   黎峰没问药膳汤羹的食谱,今天说了太多话,没空说别的了。   他就知道谢岩给陆杨炖了鸡汤喝,不是个小气的。   陆柳听着更是放心:“他人还挺好的。”   黎峰也是点头:“对。”   一般人家哪舍得花这些钱,好一些的人家,也就是治病费钱,专门搞汤羹来补身子的是少数。   谢家的日子还没过顺,铺面挣的都是小钱。谢岩这样不错了。   黎峰牵着骡子去畜棚,陆柳把鸡笼拿下车。   鸡窝都搭好了,在兔窝里放栅栏隔开。鸡长大,个头也不会大到哪里去,这里够住了。   新捉的小鸡,陆柳特地点了灯笼过来看。   他一只只捉出来,在灯笼下仔细看,看完了再放到鸡窝里。   他这些年,养鸡养出些经验,一只鸡崽健不健康,能不能养大,他打眼一瞧,心里有数。   这回捉鸡,他爹跟着去看了。他们一家养鸡都是好手,掌眼过的鸡苗都好着。   他给鸡准备了食物,今晚就吃点细碎的陈糙米。   明天他就带小鸡去菜园子。他找到了几个蚂蚁窝,小鸡可以敞开肚皮吃个饱。   他俩过来就是鸡,狗窝里的二黄又不老实了。   家里养的东西多了,二黄开始争宠了。   黎峰记得它,给他一根大骨头。   二黄「嗷呜」一声,再不闹了。   陆柳看得想笑:“它这性子像谁啊?”   黎峰没法说:“狗崽子,不懂事。”   再拿些草料喂骡子,黎峰拿上猪肚,他俩就能回屋洗手吃饭了。   顺哥儿已经把饭菜都盛上桌了,锅里煮着锅巴粥,过会儿可以喝粥。   陆柳取水洗手,看见了猪肚,顺嘴了问了一句:“你买的吗?”   黎峰说:“你哥买的,让我给你带回来。”   陆柳一愣,知道这是哥哥给的回礼。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兔子送过去还没几天呢,也不知他们吃了没有。   上桌吃饭,黎峰又把陆杨送猪肚的事说了一回。   陈桂枝也愣了下,“他给你就要?”   黎峰拒绝过,没能拒绝到底。   他说:“他们家马上要发大财了,一个猪肚不算什么。”   说起发财,大家心思都活了。   顺哥儿都好奇问怎么个发财。   黎峰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他们才学认字不久,识字量都差不多,这书上的字,大多都不认识。   “印书挣钱的,书是谢岩写的,说是什么科举答题的方法,都印出几百册了,书贵,几百本摆着,怎么都能挣个一百两银子吧?”   对比炒酱的生意,他们家落后太多了。   陈桂枝有点感伤:“你爹那时候就说送你去读书。”   黎峰不提当年,他现在就是在家里识字,老童生的家门都不想进。   那些书拗口,没意思。摇头晃脑学些不知所谓的东西,他没兴趣。   他这一身的力气,把他摁在学堂里,真是为难他。   他说:“我们也能印书。”   问是什么书,黎峰说不出来。   他没法跟娘说什么书,也没法子当着弟弟的面说。   这顿晚饭吃完,黎峰把陆柳叫到房里,从炕柜里拿出画册,跟陆柳说:“我问过谢岩了,我们可以印这个。”   陆柳脸蛋通红:“怎么印?要拿出去吗?我们都还没看明白呢。”   他俩都想着挣钱,荤话说两句,就坐到椅子上,把画册摆开,说起印书的事。   黎峰下午在鲁老爷子那儿多留一阵,怎么个印法,他都打听清楚了。   图画的雕版要贵一些,是八十文到一百五十文钱一页。   需要他们加工印出来装订好,要再给工钱。   只要雕版,就给工费就可以了。   做完以后,在雕版上刷墨,印在纸上,晾干墨迹就是一幅画。   看一本书有几页,够数就装好。   他们有好几种装法,一般给书生看的书,都是线装书。   杂话书册都是浆糊刷的,也不会刷太仔细,多翻翻就可能脱页。   别的装法,鲁老爷子没细讲,常见的就这两种。   他们各自拿几本画册数一数,最多的才二十页,少的才九页。   按照图画来算,就是三十八幅和十六幅,首尾两页是封皮,没有图画。   黎峰又拿了算盘出来。   他们家余银不多,这阵子刚起头,各处花销大。   要起作坊,有人搭伙,得要个半年时间。   这样攒起来的银子,才够他们家占大头。   如果印书挣一笔快钱,就能很快拉起班子了。   画册也能做小一点,巴掌大就行,这样省纸。   一刀纸有一百张,一张大纸可以裁出一百零八张小纸。   他们刚开始印,买一刀纸就够用了。   一根墨条约莫印一本半书,看用墨数量。   画册就这几页,一根墨条应该可以印个三五本。   黎峰打算先买半刀纸、十根墨条、十幅画。   十幅画的雕版要八百文钱到一千五百文钱,半刀纸是二百文,十根墨条要二百五十文钱。然后拿回家,他们自己装订。   这些就只能有个三五十本,算少一点,三十本。这种书在书斋里都没叫价,三钱银子一本。黎峰算二钱银子一本,三十本书,就能卖出六两银子。忙活一次,能挣四两多。   陆柳:!!   拿到这个银子,再做些雕版,做厚书和薄书。   雕版到手,后边成本浮动不大,二十页的卖三钱,十页的卖两钱,抬抬价。   差不多把县西四个村子走完,他们手里攒出银子,就可以先把作坊弄出来了。   画册也就在村落里走走,村落里有钱人不多,价钱就这样,抬不上去。   去县里,走街串巷问一问,也能零散卖一些。   长久不行,村落里做生意,一家有了,等于家家有,可以互相借阅,就一些手里有闲钱的小年轻,会在手里留个一两本。   这笔钱挣完,就得看有没有新鲜货。所以后面不多印,先把作坊弄起来。作坊是要紧事。   然后就可以慢慢攒雕版,印出来胡乱装,再去县东头的村落走走转转。   陆柳震惊:“天呢,这么挣钱!”   作坊都能挣出来!   黎峰摸摸他脸,问他:“想挣这个钱吗?”   陆柳「嗯嗯」点头。   既然想,他们就可以再聊聊别的。   黎峰是知恩图报的人。陆杨对陆柳什么样,他心知肚明,真是亲哥哥,简直是追着喂饭吃。   印书能攒出快钱,他拿这个银子,想先弄山菌作坊。道理都有,他细细跟陆柳说。   陆杨之前跟黎峰提过,想要把贵价的菌子集中售卖。   这件事黎峰去跟寨主递过话,通了气。因陆杨最近病着,没什么精神,还没联络外地游商,价钱和数量都没定,这事不好往后谈。   现在他们有了个挣快钱的法子,他就想先把这个事促成,这样两家有来有往的,互相扶持,才能走得更稳当。   “我是想着,书是他们给的,我们搭着挣钱,这是好事。酱料作坊的事说起来不急,现在人手都没定,开春有农事,一般人空不出手,刚起步,我们秋冬再起班子立作坊。手里有了银子,我们先在寨子里收山菌,把这个事办成。手里有好货,陆杨再跟别的商人谈价谈量都好说。不然他白忙一场,这叫什么事儿?”   陆柳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感动不已。   他在家里说不上话,各处都有人拿主意,大峰待他好,娘也处处和善,愿意教他,总说他可以自己做主。实际上往外拿点东西,他心里都忐忑得很。   尤其是家里刚开始做生意,开支大,他知道投出去的本钱都没回来,更不敢随意取用。   上回好不容易找娘说了拿兔子的事,哥哥又给他还回一个猪肚。他对银子很是渴求。   今晚聊起挣钱,黎峰说起互相扶持,陆柳才拨开云雾见月明,发现两家之间的往来。不仅只有送吃送银的贴补,也能一起做一番事业,都红红火火的。   他往前想想,现在家里卖的山货、菌子、炒酱什么的,也是一起做生意。只是哥哥给的价钱好,抽成又少,陆柳一直觉着他们太占便宜了。   他总说挣钱了怎样怎样,听着像画饼子,可他真是那样想的。有钱了,他拿一些出来,谁都不会在意。他就可以对哥哥好一些了。   原来那条路近在眼前,他之前没看清。   黎峰给他擦擦脸上的泪珠:“怎么这么爱哭?”   陆柳直说感动:“你真好,我好幸福,你跟娘都对我好,我哥哥也好。”   黎峰哄他一会儿,说:“都是好人,才好一处使劲儿挣大钱。你别哭了,我们找娘说事情,印书的事你说,山菌的事我说。”   图册的事,黎峰作为儿子,真是没法跟亲娘开口提。   一个屋檐下住着,经常偷偷摸摸躲屋里不是事。   而且装订书籍,肯定是早点弄完早点挣钱好,不好慢慢摸摸的干。告诉娘是必要的。   等拿了银子,开始大量收山菌,还要娘来把关,再请两个人搭把手。   山菌能挣钱,寨子里的闲人都会上山采菌子。到时家里忙不转。   陆柳也不好意思,想想这件事的好处,他从黎峰手里接过算盘,先把账算了一遍,心中有数,才起身,出去找娘说事情。   黎峰不跟他一起,等他说完印书的事再过去。   屋里的房门都是长木板拼出来的,中间有缝。   陈桂枝没上门闩,让他进。   她就算着这两口子会来找她。   她往陆柳身后看一眼,没见着黎峰,她也不问,让陆柳坐。   顺哥儿独住一屋的好处也出来了,平时说个私房话什么的,都方便。   陆柳把门关上了,眼睛还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陈桂枝目光顿了顿,问他:“大峰欺负你了?”   陆柳赶忙摇头:“不是,大峰没有欺负我,他对我可好了。我来是说印书挣钱的事。”   他沉默一会儿,组织好语言,开口继续道:“大峰问过了,我们也可以印书挣钱。我们这儿有几本画册,唔,就是那种画册。刚才我们算过账了,利钱挺高的,不过大峰说,能卖的地方不多,开始就攒些银子,不贪心,搞些快钱出来,把作坊搭起来。有了空,再买新雕版回来,他抽空去县里卖、去县东几个村子里卖。”   他说着计划,也算钱,成本多少,利钱多少,明明白白。   第一次就三五十本书,他们自己装订,自己在家裁纸、印图、装册。   自家的事,就不计工钱了。   陈桂枝问他:“书是哪里来的?”   陆柳老实答话:“我哥夫挣来的,我哥哥后来送给我了。”   陆柳的哥夫是谢岩,原来陆柳是跟谢岩定亲的。   要是没换亲,陆柳说不定可以过另一种日子。   她盯着陆柳看两眼,陆柳还紧张兮兮等她准话。   陈桂枝一时无言,这孩子真是个傻的。   陆柳不在意这个,黎峰也没提,看起来他们四个相处挺好的,陈桂枝也不挑事,略过这个复杂的人物关系,又问他:“你哥哥不拿这个挣钱?”   陆柳摇头:“他们有别的书卖,大峰都问过了,过几个月,哥夫去府城,还给我们买新的带回来。到时候我们再买雕版,又能挣些银子。”   陈桂枝垂眸想想。这个事能做,确实挣钱。   陆杨对这个弟弟真是没话说,各处都周到,恨不能追着喂饭送钱。陆柳嫁来他们家,他们也跟着沾光。   陈桂枝不能只受恩惠不讲回报,她跟陆杨没有做母子的缘分。如今也算亲戚关系,她想了想,让陆柳去把黎峰叫过来。   陆柳乖乖应话,去喊了人。   他们三个聚一起,陈桂枝想再说说山货的事。   她刚开口,陆柳跟黎峰两个都笑了。   黎峰搭话说:“娘,我跟你想到一处了,也是说手里有了银子,就先收山菌。陆杨那边只要贵价的山菌,我们就挑拣着收,能给出价,拿出银子,寨主就能帮忙放话,让人把山菌送到我们家来。”   他们家开小铺子,陆杨的人情关系占了一半。   炒酱的生意是陆杨送来的,山货是两家合伙,陆杨给了非常好的价格。   野味上,算是他们帮陆杨,可以帮他拉拉生意。但总归陆杨没有挣多少,不过是铺面人气的事。   山菌这事促成了,他们才是真的有来有往,互惠互利。   陈桂枝在寨主那里有点人情面子,她做山货生意的经验多,以前也收山货到县里卖,来来回回折腾过许多生意,县里几家人的石磨都被她租用过,一车车的拉面粉去县里卖。   只是路实在是太远了,家里孩子离不开人,这些事来来回回的换人搭伙,费劲得很。   等黎峰能独当一面了,她很多事情都没干了。一年到头就做皮料、零碎收点山货、年底打年糕。   她说:“这件事能成,对我们家的好处更大。我之前不好说,怕给你俩泼凉水,寨子离县城太远,别的生意都好说,炒酱太难,来回颠簸,坛子易碎,本就利薄,摔一下就没得挣。翻车就是赔本。来年挣出银子,你们能在县里盘下一间作坊,再说炒酱的事,我都没有二话。”   陆柳听了,连连点头,表示又学到了。   他会的不多,有一个能挣钱的事,就不愿意撒手。   理顺了主次,也没想过放弃。小钱大钱都是挣,挣钱哪有不辛苦的?   听娘这样说,他心里激起涟漪,对未来又有了一些想法。   挣钱的事,除了银子,还要讲究合不合适。   他适合做什么呢?   山寨的位置在这里,他做什么最好呢?   这需要时间去摸索,陆柳回过神,黎峰已经说起上山猎野猪的事。   他说不论如何要去一趟:“如今家里有奔头,我就不计较分多少银子,这头野猪猎下来,是跟叶老板搭关系,还丁老板的人情,陆杨以后跟他们往来,面子上也好看。我到时把王猛一起叫上。都有家有室的,上山不能只奔着银子去了。”   陈桂枝说好,然后看向陆柳:“你这又要开始炒酱了,可以教别人怎么炒了。”   黎峰笑道:“今天去县里,正好赶上试吃摊子摆出来,我们三个都去演了一回,回来路上,大强跟王猛都说想要试试。明天家里就热闹了。”   姚夫郎跟陈夫郎都会过来,这两个人不对付,肯定会吵嘴。   陆柳又不会劝架,到时候他就会慌里慌张的,姚夫郎说话,他就看姚夫郎,追着喊「安哥哥」。要是陈夫郎说话,他就看陈夫郎,追着喊「酒哥儿」。   陈夫郎跟他们是亲戚,这样一喊,亲疏立现,姚夫郎定会得意,陈夫郎就会生气。然后吵嘴更凶。   黎峰想想,都笑出声了。   陆柳不知道他在笑什么,问他两句,黎峰也不说。   他们抱着算盘回屋,打水洗漱泡脚,陆柳还要问,黎峰依然不说。   到了炕上,陆柳拿捏他:“你再不说,我就不往你身上趴了!”   黎峰把他抱到身上了。   根本没被拿捏到。   陆柳惊呼一声,被他逗笑了。   “你说说呀,让我也笑笑。”   黎峰才不说。   说了他家小夫郎就哭了,哪里还笑得出来?   他说:“你听我一句劝,遇到难事就喊娘。”   陆柳记住了。   次日清晨,他家里全是他喊娘的声音。   陈桂枝得出空闲,把黎峰叫来狠狠骂了一顿。   陆柳愁眉苦脸一整天,这时才见了笑脸。   他还笑得出来。   陈桂枝把他也叫来训一顿。   然后躲墙角的顺哥儿也笑了。   陈桂枝把顺哥儿也叫来训一顿。   骂完三个孩子,她心情舒坦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77章 炸春卷(捉)   县试二月十七开考,《科举答题手册》在二月初十正式售卖。   第一次的尝试,有乌平之追加银钱,书籍本身的成本还是压到了最低。   纸和墨都是鲁老爷子挑选过的,最低价钱内不晕墨透字的纸墨。因为工期太赶,作坊的人太少,装订都是拿浆糊刷的。成品相对粗糙。   到定价之前,让乌平之帮忙拿了个主意,暂定五钱银子一本。   书贵,便宜的手抄本也能卖出价。这些书用纸用墨都更好,保存时间久,装订好,翻烂了也不会掉页。买回去看完了,还能跟人互相换书看,或者卖出去,再买别的书。   《科举答题手册》显然不具备二次流通的特质,谢岩还署名了,卖价太高,挣了银子,臭了名声,得不偿失。   五钱银子的价格,乌平之也觉得稍微有点高。   因为书还没写完,后续还要再出几册,把常见的题目形式都讲一遍。几册加起来,价格能到三两左右。   但再便宜一些的书,就是杂话本子、低俗画册。科举用书是要比其他书贵一些的。   他说第二册可以做一个合订本,把第一本的名声救一救。理由都想好了,就说没想到这么多人捧场,当时也是为着能帮些同窗。   大家愿意给面子,他不能让人吃亏。这回用更好的纸墨,放进更多的内容,只卖六钱银子。   书的成本高,也怕卖不出去,书斋不会大量印刷,很多书摆出来卖,有个爆款才挣大钱,平常都是细水长流的挣钱。   他们这次取巧,也有赌的成分。   乌平之帮人帮到底,叫了家中伙计出去叫卖。   他们家是商户出身,办这些事轻车熟路。县里的大小私塾、县学、衙门附近,包括一些客栈、民居附近,都有人去卖书。   卖书的时候,不能说是卖书。   要假装是书生,凑一处叽叽喳喳议论《科举答题手册》。   要有神秘感,要大声说悄悄话,要让书生们知道别的考生人手一本,他再不买就落后了。   距离考试没几天了,留给他们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只要有人闻风过去看,这事就成了一半。   再说卖书。假装书生的人,不能全都买到了书,要问,要找,要过去买。一个人当两回托儿。   摊位近,成功率再加一成。   跟过去看情况的书生,见别的同窗买了,心里就会考虑、着急。到这里,事情就成了。   摊贩手里的书籍只要所剩不多,他们就会哄抢。   书好不好另说,别人有的他也要有。   卖书的事就这样顺利展开了。   陆杨很遗憾,不能亲自去外头叫卖,也不能跑出去做生意,只能百无聊赖的守在铺子里看店。   陆林要出去卖炒面粉了,把散装好的瓜子、花生拿了两篮子。   苗青带着两儿子也来了,一家四口出去卖吃的。   县试只考一天,但在考试之前,县里各处都会热闹起来,他们不止只挣一天的银子。   陆杨人在铺子里,心里火热,空闲时间,做了花样馒头。   一种方方馒头,更加扁平,看起来大。但不如普通馒头厚实,样子像一本书,比书更扁、更宽,上面还印出竖条格子,像是答卷纸。   再做一种长条馒头。竖直一根,形如毛笔。   稍作思考,他又揉面,做了顶状元帽。   中间团团的,两边加长翅。这个简单。   这三样馒头算一组,叫金榜题名。   他跟娘说了怎么做,让张铁多揉面,他们这几天,就做些花样馒头卖。   花样馒头有模具才好,省工省时,大小可控,分量好拿捏。   这几天先将就着,回头再请鲁老爷子给他刨几个模具出来。   陆林出去了,铺子里只少了一个人,也跟空了一样,前后总觉着缺人干活。   赵佩兰做馒头都到前面来了,在桌上放案板,一笼笼的做,还跟陆杨说话。   “不知书卖得怎么样?”她问。   陆杨有信心能卖好:“读书人对科举的热情很高,临门一脚,都要进考场了,不说全部,应该有一半人会买。”   另一半是心志坚定或者囊中羞涩的人。   坚定的人不动摇,没钱的人买不了。   二月里,谢岩回家很勤,几乎每天中午都会回来。   陆杨观察过,问他课业问题,谢岩说繁重,第二天就不会回来。   他昨天问过,谢岩说还好。   今天谢岩要回来,陆杨看时辰差不多,去后边把张铁换到前面看店,准备做饭。   开春了,能吃的菜多了。   今早大强给丁老板的酒坊送柴火,顺道给他捎带了两筐野菜,说是他弟弟挖的。他们这里叫地菜。   春季做春卷吃,陆杨割了点肉,剁成馅儿。   他偏爱有颗粒感的肉馅,不喜欢剁太碎的,自己调馅,就照着他的喜好来。   这几个月生活在一起,他发现谢家母子都不挑食,他做什么,他们都吃得香,只是各有更加偏爱的食物。   谢岩喜欢脆一点、有嚼劲的食物,比如米锅巴。   赵佩兰则爱香软一点的食物,比如各类糕点。   馅料剁好,陆杨再调面糊做皮子。   面糊要放一会儿,这个空闲,他刚好去做饭。   今天中午多洗些地菜出来,焯水过后,分两半,一半调馅做春卷吃,一半加到肉馅里,再和面粉一起揉成肉丸子。他打个清汤丸子汤喝。   下饭菜就是豆腐了。谢岩莫名对陈家有怨念,可他实在喜欢吃豆腐菜,家里豆腐少不了。   谢岩两头跑,学业有压力,还要抽空干别的,人也瘦了一圈。下饭菜要下饭,陆杨把豆腐烧着吃,做了一道酱烧豆腐。   一汤一菜,再取鸡蛋。   鸡蛋炒山菌也好吃,这个菜鲜,他炒了一盆。   看时辰差不多,他把米饭蒸上。再空出手,在炉子上烧热小锅,开始做春卷皮。   面糊下锅,就用勺底团团滚一圈,烫定型,边缘起卷了,陆杨徒手就沿着卷起的饼皮,整个掀起拿到盘子里放好。   他们中午要多做一些春卷。乌平之给他们帮了大忙,现在跟谢岩在一起读书,平常都是他照顾谢岩,家里做个春卷,也给他带一碗尝尝。   烫皮子不能急,火大容易糊,太快出锅又没烫定型,须得稳当点。   等饭蒸熟,他这儿还有三五勺的面糊。   陆杨先把米饭盛出来,单独给谢岩留出一块米锅巴,余下的拿米汤煮锅巴粥吃。   这头忙过,他继续把余下面糊用完。四十多张春卷皮做好,他再去调馅儿。   肉跟地菜混到一起,还没加调料,他端着碗到灶台边,顺着大大小小的罐子取料,弄完拿筷子搅匀。   现在不包春卷,等饭后再包。   放好馅料,陆杨擦擦手,一回头,看见谢岩靠门边望着他。   他笑了:“正好,过来吃饭,我给你留了米锅巴!”   二月的日子很有盼头,陆杨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可能是身边人对他的关爱,又可能是谢岩常常回家哄他,也或者是食补汤羹吃多了,又或是丸药发挥了作用,还可能是开始卖书,家里银钱得以周转,他不再紧绷着心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些。   距离月初的蔫蔫憔悴样没几天,他脸色还是苍白没血色。但脸上有笑意,眉眼间又恢复了劲劲的张扬样,让谢岩放心不少。   谢岩饭量见长,他说过要锻炼的,现在每天早起,都会蹲马步背书。   中午回家,都是跑步走来回。据说饭前饭后还会在私塾里走几圈,让腿脚活动开。   饭量长了,人反而瘦了。   陆杨给他编的红绳只松半指,戴一阵子,能挤进一根手指,脸也瘦了,脸部轮廓都硬挺了些。有点像成亲时的样子了,看起来很英武有威严。   不开口说话就好了,开口软软的。   “杨哥儿,你今天怎么没突然回头捉我?”   他常悄悄在灶屋门口偷瞄陆杨,陆杨爱以捉他为乐。   陆杨不想捉他了:“让你好好欣赏一下我的美貌。”   谢岩听得笑起来,跟他一起把饭菜端上桌,到前面去叫娘来吃饭。   赵佩兰让他俩先吃,要在前面看店,再做些花样馒头。   今天铺子里人少,谢岩等会儿还要回私塾,劝说两句作罢。   陆杨看他喜滋滋的,问他:“是不是书卖得很好?”   谢岩连声说是,“乌平之说早上就卖了七十多本,照着这个情况,我们定下的八百本肯定能卖完。”   很好。   陆杨给他盛一碗肉丸汤喝。   清汤丸子打汤,瘦肉炖出鲜甜的汤水,看着寡淡,入嘴却香。   谢岩口渴,小口喝了小半碗解馋,再拿筷子吃肉丸。肉丸嫩滑弹牙,地菜鲜嫩,入口没有苦味。   谢岩咬一口,眼睛微微睁大,过会儿又咬一口,又看了眼放在菜篓里的地菜,问陆杨:“这是野菜吗?”   他以前吃的野菜都很苦。   陆杨还惊讶呢:“你认得野菜?”   谢岩说:“我在别人家菜园里没见过的菜,都是野菜。”   他在村里住过那么多年,早看熟了。他还种过菜,种得不好,稀稀拉拉的。   陆杨觉着有理,跟他说:“柳哥儿挖的,让大强捎带的。大强还带了话,这两天他们要再来一次县城,过来送酱料。”   酱料送完,他们几个就要上山一趟,把野猪猎了。   谢岩点点头,一口米锅巴一口肉丸子,吃完锅巴,他也吃了三个肉丸。   再盛饭,吃豆腐和山菌炒蛋。   他跟陆杨说:“我明后天不回来,等月中休沐再回家。这两天要忙着写文章,送到县学的文章。”   小书生记仇,书籍开卖,且是大卖,他要上门报仇了。   要拿以袁集为首的几个人的文章做例子,写夹批,写评语。供人观看。   陆杨给他夹菜,让他再吃几个肉丸子。   “你怕不怕?这事办完,就跟他们结仇了。”   谢岩让他自己吃:“你别管我了,你也多吃点,趁热吃。”   再答话:“他们本来就恨我,我怕或是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与其挨打,不如我打他们。”   这话说得霸气,很合陆杨心意。   “阿岩,你长大了。”   谢岩差点呛到。   “我不是小孩子。”   他总说他不是小孩子,但他生活经验实在浅薄,与人相处都在摸索,心智上真是小孩。   陆杨不跟他拌这个嘴,还问他:“我给你做的核桃糕吃完了吗?”   “还没吃完,还有三块。”   谢岩读书入神,很难记得吃东西。他现在跟乌平之住一屋,乌平之到饭点会叫他,他手上写到要紧之处,就会胡乱应付两口。饭没好好吃,糕点嚯嚯了不少。炒面粉都吃完三斤了。   陆杨点点头记下来,吃过饭,跟谢岩带着馅料和春卷皮子,到铺面里包春卷,替换娘跟张铁过来吃饭。   谢岩帮他一起包。   包春卷简单,面皮中间放馅料,用筷子拨弄拨弄,让肉馅摆成长条,底部折上,两边折中,再卷起来封口就行。   封口是用面糊,手指沾一点,封口很严实。   谢岩照着来,眼睛记住了分量、样子,手上没准头,陆杨包好十个,他才包好两个,形状长短不一。   谢岩看左右无人,饭点的生意少,又低声问陆杨:“杨哥儿,你想好你的小名叫什么了吗?”   陆杨自小就没小名,挨骂的时候叫赔钱货、贱骨头,挨夸的时候就是杨哥儿叭叭叭,哪有什么小名?   谢岩要问,他还想了几天,也没想出合适的名字。   谢岩说:“那叫小杨?”   杨跟羊同音,羊听起来就很弱小,陆杨不喜欢。   谢岩又说:“那叫小狼?狼是吃羊的。”   陆杨挑字眼:“我为什么要吃我?”   他明明也没承认他是羊。   谢岩再提议:“叫小陆?”   陆又跟鹿同音,鹿很贵。陆杨有点喜欢。   “那你叫我小陆,不跟喊伙计一样吗?”   谢岩也没辙了,问他:“不然给你取个表字?我喊你表字。”   小哥儿很少有取表字的,家里受宠,才给取。   陆杨有些心动,他小时候还渴望当书生呢。   他问:“取什么表字?”   谢岩的表字叫浊之,他给陆杨取表字叫净之。   一个不干净,一个不脏。   陆杨稍作思考,念叨念叨,感觉这名字还不错。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他喜欢。   两人包着春卷,来来回回的浊之净之喊个没完,对视一眼都是笑。   他们这里吃春卷,多数是蒸熟的。   口感软嫩,但没有油炸的酥香。   谢岩带回来了书籍的销售情况,陆杨稍作思考,决定炸春卷吃。   这就四十多个,炸都炸了,大方一点算了。   弄完这里,等张铁吃完饭到前面来,他们夫夫俩就抓紧去炸春卷。   陆杨还记得陆柳嘴馋炸豆腐的情形,趁着锅里有油,他又去切了两块豆腐。   春卷估计等不到弟弟来吃,炸好的豆腐可以留几天,等黎峰来送酱料,让他一起带回去。随是切丝切块的炒菜,还是炖菜,亦或者白口蘸酱吃,都可以。让弟弟解解馋。   谢岩在灶屋转转,没见着羊肉了。羊肉卖得快。   他跟陆杨说:“这几天吃过鸡、羊、兔子,家里常有猪肉,我下次给你做猪肚汤喝吧?”   陆杨求他别做了:“我连着吃这些好的,晚上睡觉都烧心。一个月吃两次就行了。”   谢岩觉着不行。   他买回来的药材很少,人参没有。   第一次炖的人参乌鸡汤,还是从乌平之那里拿的几片。   这东西贵,是个大人情。   等哪天,黎寨有人挖到人参,他要买来还给乌平之。   贵价的药材吃不起,一般的肉菜汤羹就多吃点。   陆杨见他都会说还人情了,很是欣慰。   谢岩得了夸,也高兴。   油炸的春卷很快爆出香味,灶屋里油香弥漫,说不清的滋味。   谢岩以前过好日子的时候,也没吃过油炸的春卷。   他站灶台边望着,陆杨慢慢拨弄,让每只春卷受热均匀。   锅里火不大,他慢慢炸。   面皮不一会儿变黄,跟煎饼的黄不一样。油炸的面皮像熟透的柿子,是偏深的金黄色。也像流动的油水,怎么看都诱人。   陆杨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吞完还听见了吞咽声,侧目看,发现他家状元郎看着锅里,露出了馋虫表情。   陆杨看笑了,心中欢喜。今天这个油用得值。   谢岩没法在家多留,炸出二十个春卷,陆杨就先停下,拿了食盒,给他装好,让他一并带到私塾。   谢岩拿一个,塞他嘴里,让他先吃个味儿。   刚出锅的春卷烫得很,烫呵呵的香。外皮很酥,咬一口都掉渣,内里的馅料却格外嫩。   陆杨还担心馅料会炸不透,这一口吃完,真是把他香迷糊了。   “行,你快去吧,再晚要迟到了。把这春卷也给财神爷尝尝。”   谢岩听不惯财神爷的外号,每回听都要皱皱鼻子。   拿上食盒,他郑重跟陆杨告辞:“净之,我走了,再过几天休沐,我就回家了。”   这名字太正式了,他态度也太认真了,陆杨跟他比划着,学着书生作揖:“好,浊之,你去吧。”   一抬首,两人都笑了。   他俩拜堂成亲那天乱糟糟的,说起来还不如今天正式。   恰好想到,陆杨又弯腰躬身。   谢岩晚一步,两人对拜一下,笑得不行。   送走谢岩,陆杨把余下的春卷炸出来,就着油,又炸了些豆腐出来。   油都用了,他想着中午的肉丸子,再看看剩下的野菜,垂眸想想,又剁肉洗菜,调馅做了肉丸子,炸了两碗出来。   他留一碗肉丸子和一碗炸豆腐给弟弟,余下的就自家吃。   油炸的东西贵,也没多少,分出来按个数给,陆林一家人,每人有一个春卷和肉丸吃,炸豆腐没有。等他发达了再说吧。   春卷数量不多,陆杨又带五个去隔壁找丁老板,送给他尝尝。   丁老板也给香迷糊了。   “陆夫郎,今天是什么喜日子啊?”   陆杨说:“没什么喜日子,我弟弟给我挖了两筐地菜送来,我前阵子蔫头耷脑的没精神,说是要给你送酱吃,也没空炒,他们的酱料还要再等两天,今天我相公嘴馋,炸了几个春卷,就送几个给你尝尝味儿,也是赔礼,劳您再等等,酱料送来,我给你拿好的。”   酱料炒出来,是让丁老板尝味儿定下的,那几天陆杨的状态太差了,脑子也有点不记事。这不,精神头刚好一点,他就过来套套近乎。   丁老板总是乐呵呵的,看起来没脾气,他跟陆杨说:“这点小事没什么,你身子好些了?”   陆杨点头:“好了许多,还要养一养,不然我就可劲儿出去奔了。”   书生们要考试了,是个挣钱的好时候。   丁老板家的酒都卖得多,很多人是买了酒,夜里助眠。   等考完试,他的生意会到顶峰。落榜的人,都会买酒消愁。   他跟陆杨做的不是同一天的生意,一个赶着考试前,一个赶着考试后。   两个人都露出奸商表情。   陆杨今次过来就是送春卷,唠两句家常就回铺子里看店,没说旁的话。   不能每次过去都有事,再会做人,也不好频繁麻烦人家。等丁老板闲暇时想一想,这关系也要淡了。   到铺子前头,陆杨看下午的生意淡,包子馒头都有,灶屋的面团也有一些,就让张铁出去转转。   背些包子馒头出去卖,中午蒸好了两笼金榜提名的花样馒头,带一半出去。   “往县学和衙门附近走,最近报名的书生都在那边排队,林哥哥他们可能在那里。你看他们有没有空闲回来吃饭,要是没空,就拿包子馒头吃,在外头背着那么重的货,空着肚子怎么行?”   张铁人老实,过于木了,来铺子里干活这么久,要吩咐到位才知道做事做几分,机灵劲儿赶不上陆林的一分。   多跟他打交道,谢岩的聪明劲儿更明显。   好就好在,他知道自己笨,平常不会顶嘴耍牛脾气,说什么是什么,他都干。   他背上背篓,不带钱袋子,在怀里塞些散碎铜板,就出门去。   赵佩兰到前面陪陆杨一起看店,让陆杨坐着歇会儿。   陆杨中午忙过一回,这会儿真有点累,也不挣扎,就坐小靠背椅上打盹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聊天。   “娘,你吃春卷了没有?要趁热吃,我用了很多油,不吃就浪费了。”   赵佩兰吃了,她说:“我拿了三个,跟阿岩爹一起吃的。”   拿了三个,去牌位前上香祭拜,等谢岩爹吃完了,她再吃。   陆杨垂眸,心中很是感伤。   生离死别,阴阳两隔。   一份春卷,阴吃香火,阳吃滋味。   他不自觉摩挲自己的手腕儿。   他最近瘦得脱相了,照个水镜,把自己都吓到了。   他不知他死后会是怎样,但他真是不舍得。   命还是留着好,岁短日长,他们慢慢过。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78章 小松鼠(捉)   二月中旬,黎峰要上山。   他赶在进山之前,把家中事务料理妥当。   菜园的地翻了,找出育苗的田,播种后往上盖了一层薄薄的稻草。   等着发芽长出苗,再移栽。   寨子里种菜,都是自家留种,有多少种多少。   等发芽了,看存活多少。哪家苗多,还会互相求一求、换一换。   菜地忙完,粪肥再清一次,柴火不用管,把水缸灌满。   他还要去一趟县里。送完酱料,他要再找鲁老爷子做画像的雕版。   陆柳把猪肚炖了汤,一家四口,一人一碗吃了。   这阵子炒酱忙,他抽空做了些肉干。   黎峰常吃的肉干是鸡肉干,用山鸡肉做的。   平常上山就能猎到,好过出去买肉。   陆柳给他做的也是山鸡肉干,没拿太多,有个半斤多点儿。再多,黎峰不要。   另外带了些硫磺粉和盐包。盐包分两种,他有一种特别粗的盐粒,炒菜都要煮一会儿才能化开,味道很苦。这种便宜,带身上下饵用。   炒酱的事拉了几个人入伙,新村那边只有苗小禾过来学炒酱,别的人一听利钱,再看这个季节都能去山上捡菌子了,就都婉拒了,没一开始热情。   姚夫郎跟陈夫郎挺热情,陆柳看他们更像是较劲,好像谁先退出,谁就没面子一样。   统共四家一起炒酱,这回给县里送的酱料是五百五十多斤。   贵价的酱料有一百五十多斤,平价酱料四百多斤。装坛的斤数有零头,不好把控。   陆杨推算过,铺子里一个月卖酱应该能卖四百到六百斤。   这一批酱料卖完,周边街坊熟悉了,他会再找面馆合作。这个酱拌面真是香。   他的铺子里,有拿别人家的货过来卖。别人家能不能拿他们的酱去卖呢?   这个事也能跑一跑,跟人谈一谈。只要隔着些距离,找人代销不是事。   因利薄,这个合作谈下来,就算人家直接从黎寨拿货的,陆杨不参与抽成。   话说到这份上,陈桂枝就不想让陆杨帮着跑,说等这批酱制成,她抽空去县里一趟。她去找铺子谈。   这事没的说,陆柳想要跟着一起去。   酱料炒完,各家凑坛子,也编草绳,约个日子,一起去县里送货。   陆柳空出手,跟姚夫郎还有陈夫郎一起去挖野菜。   他真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野菜。   以前在陆家屯的时候,野菜刚冒头,就有人挖回家。   黎寨挨着山林,野菜多得挖不完。他出去一趟,没一会儿就满背篓的回来。   他做了一顿饺子吃,地菜肉馅。   上回吃饺子是过年的时候,这都一个月了。   从剁馅开始,顺哥儿就说嘴馋,揉个面,眼睛一直盯着盆里的馅料。   开春了,寨子里还有一场酒席,办的红事。   这时候该办事的人家都办完了,所有人都等着去吃酒。   这家关系稍远一点,不好拖家带口的去。   黎峰打算只带陆柳去,陆柳会抢菜,到时候带菜给娘和顺哥儿吃。   顺哥儿这才没闹,两眼都盯着饺子馅儿,嘴里还念叨着酒席的菜。他明明才吃过猪肚汤,怎么那么馋呢?   陆柳望着他,反思了一下自己。   他问顺哥儿:“我平时馋不馋?”   顺哥儿说:“比我馋。”   陆柳赶紧闭上嘴巴,怕口水流出来了。   包饺子的时候,陈桂枝进屋帮忙。   陆柳擀皮子,她来包,让顺哥儿先去烧水。   有席面,家里的酒又卖了许多,这阵子卖了快三百斤酒,走量之快,让陆柳很是惊讶。连带着,花生也卖得快。   陈桂枝跟陆柳说:“你记得提醒大峰,这回去县里,要拿些酒回来。别忘记了。”   陆柳记得认真。   上次说拿打年糕的家伙,他就忘记了。   年过完了,各家腊月里的囤货也见底了,他们家油盐酱醋的生意也起来了,一斤两斤的,几样凑数,每天能有个十几斤往外卖。   米面有点滞销。种地以后,寨子里的人会去新村那边买粮吃。村民互相沾亲带故,平时也会各家之间走动,买些便宜粮吃。   最开始拿得少,搭着卖一些出去,余量一天天减少,可以跟着酒一起补货。   能挖野菜,自然也能有春笋。   黎峰跟王猛拉了一帮人去挖笋子。   只可惜陆杨的铺面太小了,不然他这回能多带一些到县里。   这次三苗不跟着上山,黎峰嘱咐三苗,过十天半个月,再去县里送一次笋子。   这顿饺子吃完,到了吃酒的喜日子,黎峰带陆柳出门随份子。   就在山寨里,夫夫俩手拉手,走路就能去。   沿路都有人打招呼聊天,陆柳差不多把人都认全乎了。   他们家热闹着,每天都有人去唠嗑,他看多了,眼熟了,也会叫人。   他俩亲密,总有人拿话臊他们。   陆柳脸蛋红着,手却不松开,怎么都要跟黎峰牵着。   今天黎峰不用帮忙迎亲,到地方,带陆柳去看热闹,仗着身材魁梧,直直就走到了最前面。   陆柳观礼,鼓掌叫好,很是捧场。   到饭桌上,他跟黎峰分桌,汉子们要吃酒吹牛,他跟别的媳妇夫郎坐一桌。   今天陈夫郎挨着他坐。他俩最近炒酱都在一起,都熟悉了。   陈夫郎跟陆柳说话很别扭,开口都是「哼哼哼」,话里的锋利收敛了很多。   这是愿意友好交往的表现,陆柳很努力的维系,问他:“你想吃什么?我待会儿给你夹。”   陈酒记得陆柳在酒桌上的战果,但他不要陆柳给他夹菜。他要自己夹。   陆柳也就不客气了。   等「开席」的声音传来,他二话不说,夹出了两碗菜。   说真的,今天的席面并不漂亮。   多是山菌烧菜。素烧萝卜,主材料是萝卜和山菌。山菌炒肉,肉少菌子多。山菌炒蛋,蛋少菌子多。还有山菌炒青菜,青菜多。再是山菌汤。席面上的硬菜有两道,一道蒸鱼,一道是酱肘子。   陆柳很想只夹肘子,看满桌的菜,实在没什么好吃的,留些余地,夹了两块鱼,再夹三块肘子。   他吃一块肘子,余下的四块就都带回家。碗里别的菜,就是各类山菌了。   家里收山货好久,他还没把山菌吃个遍,正好尝尝味儿。   陈酒又跟上次一样,什么都没抢到,费劲半天,在鱼盘子里戳来戳去,戳到一个鱼头。上头没什么肉,没法下嘴,拿回去给狗吃,也只能磨磨牙。   还好席面不漂亮,多的菜别人不愿意抢,大家吃酒聊天的时候,还有几个盘子里有菜。   他们看陆柳面前的小碗,都笑他:“你家生意都做起来了,还抢这么多菜吃啊?”   陆柳说:“沾沾喜气。”   吃席都这样,来的人多叫捧场,吃的干净叫给面子。   陈酒注意他的表情,冷不丁说:“他们在说你眼皮子浅。”   陆柳没听出来,“啊?这样吗?”   笑话他的人一时尴尬,笑呵呵说:“问问,就是问问。”   陆柳没听出来话中话,但看出来他们表情的尴尬,知道陈夫郎说的是对的。   他抿抿唇,思绪走神。以前在陆家屯,他们家穷、人少,受人白眼。这便算了。   原来过得好,家里男人靠得住,也会遭人挤兑啊?   他想了想,做生意要以和为贵,在外不方便怼人了,就说个实话:“我家有阵子没吃肘子和鱼了,我带回家给娘和顺哥儿吃。我也没吃过很多山菌,这回见到了,一起尝尝。”   他说完,分了一块肘子陈夫郎吃。谢他提醒。   陈酒说:“谁要吃你夹的肘子?”   他真不吃,放碗里凉着。   陆柳不管他了。等席面散了,他们收拾碗,他看见那块肘子不见了,只剩个小骨头在桌上。   陆柳看笑了,陈酒不理他,转而去找王猛。   王猛跟黎峰在一桌吃酒,陆柳也往那边去。   席面不漂亮,酒也少,黎峰没喝好,说下桌就下桌了。   跟陆柳回家以后,还没解馋,自己打了五两酒,再吃一盘花生米,才感觉畅快了。   陆柳把带回来的菜给娘和顺哥儿吃,就一块肘子了,他俩让来让去,还是顺哥儿吃了。别的东西没什么好惦记的,鱼块分了,各类菌子等晚饭热一热,当个配菜上桌。   吃完酒,黎峰就能去县里了。   去完县里,就要上山。   陆柳晚上特别黏糊,嘀嘀咕咕跟他东拉西扯说好多话,一句不舍没有说,表现出来的都是不舍得。   黎峰心里热乎,跟他说:“没事,就当我出一趟远门。娘不是说要去县里谈生意吗?我不在家,你正好跟她学点本事,以后我们家就靠你了。”   搁在以前,黎峰怎么都不会相信,他能说出这种软话。还说家里要靠夫郎,真是打死他,他都说不出来。   如今话语流畅,跟唠家常似的,张口就来。   陆柳认真应下了。   他以后要做什么、该怎样做取舍,他还没想明白。但有一件事很明确,他要是能挣到很多钱,黎峰就不用上山了。   这是很早之前就确定的事,再次想到,他内心愈发坚定。   他这阵子也总在琢磨,主要是卖书的事情。   他以前不懂,黎峰回来说什么雕版、印刷,他也不大懂。   算过银钱以后,黎峰又跟他细细说了,拿了木头和草叶做例子,让他看明白了。   他当时还问黎峰:“看起来卖书比雕版挣钱,为什么鲁家不去卖书呢?”   黎峰说,卖书挣钱,但买书的人有限。   陆柳就又想,这样是不是说明,鲁家也是会卖书的?那鲁家有多的雕版吗?   陆柳没想出来,说给黎峰听:“要是他家里有雕版,你明天就能捎带回来,我在家里就可以印书装订。等跟娘去县里的时候,一起带去卖。”   计划是好的,黎峰听前半段还在点头,听到后面,表情ꔷ欲言又止。   这种书,他怎么可能让他亲娘跟他夫郎一起去卖?   “我最多二十天就下山了,你们别急,我明天去县里问问,真能很快印出来,你们也不要自己去卖。等我去。”   陆柳看他着急,眼睛有一瞬很是明亮。   他说:“那你要早点下山,这样我才不去!”   说完,他又想起来黎峰说的,做猎人,最忌讳急躁和贪心。   他眼神又暗淡下来:“不,你还是别急,我会等你的。”   他改口快,黎峰听着心中愈发柔软。   “放心吧,没事。”   晚上他跟陆柳说了很多山上的趣事。   他们上山经常不带吃的,食物就在山里找。   有一阵,特别倒霉,连着几天,都没猎到好货,别说山鸡了,鸟蛋都没摸到一个,没法子,只好去挖野菜吃。   那时候饿狠了,逮着一片野菜,他们连根茎都吃。吃多了会吐,吐出一堆红的黑的水,还以为要死了,把遗言都说完了,过后吃点东西,又活蹦乱跳。   有时候突然从头顶掉下来一根藤蔓,也能把人吓得使出一套连环动作,最后发现被插住的不是蛇。   还有一回,他们在安全屋里躲雨。   雨下了六天,他们在山林里,要保持衣物干燥,不然很容易生病,六天就硬耗着。   有一只松鼠也来躲雨,他们很轻易就把这只松鼠捉住了。算它运气好,他们有充足的食物,没对活捉的猎物下手。   躲雨好几天,他们在同一间低矮的小屋子里待着。等雨停的时候,这只松鼠已经不害怕他们了,还往他们肩膀上爬。   他们心软,把这只松鼠放走了。   隔几个月,再到那个安全屋的时候,里面放着很多松果。   黎峰跟陆柳说:“很小一只,还没我手臂长,一开始很怕我们的,到了安全屋里,横冲直撞,在角落里躲着,拿爪子刨坑。过了两天,才小心翼翼往外探头,吃我们给的食物和水。吃饱了,就试探着在我们身边窝着。那时候在山里,不方便大声说话,互相之间都很沉默,它在我们身上爬,还在我们帽子上趴着睡觉,我们都爱看它。”   说着说着,黎峰对上陆柳的眼睛,他突地笑了:“像你一样。”   “嗯?”陆柳眨眨眼,“我?怎么说到我了?”   黎峰说不清,他就是感觉陆柳有很多小动物的特质。   弱小、胆怯,柔软纯净。他分明会怕,对他好一些,他又会放下警惕,尽全力回报。   他以前感觉陆柳像小鹿,那双眼睛尤其像。   今晚聊天,他才发现并不是像小鹿,也没特别像松鼠,只是柔软又纯粹而已。   黎峰说:“你想想,你挣很多很多钱,像不像松鼠搬来很多很多松果?”   陆柳听笑了。他人都贴黎峰身上了,还想更紧一些,就往他身上挤着蹭着。   “你想养松鼠吗?”   黎峰不想养。   做猎人的,要心硬冷血一些。   他亲亲陆柳:“我养你就行了。”   陆柳哼声说:“我又不是松鼠。”   黎峰继续亲他:“你是我夫郎。”   陆柳躲着他,跟他说:“你不能把我当松鼠。”   黎峰没有把他当松鼠,只是他日常接触山林多,联想起来,就与这些东西有关。   他跟陆柳解释,陆柳抿着唇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黎峰话说一半,把他狠狠亲了一顿。   “越来越坏了。”   陆柳没有坏,他就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情。   他想把黎峰当狼养,不能让他饿绿了眼睛。   黎峰最馋的眼神就是馋吃鸡,而有一句俗语叫做黄鼠狼给鸡拜年。这说明黄鼠狼喜欢吃鸡。   黄鼠狼爱吃鸡。   陆柳一看黎峰,就憋不住笑。   被狠狠亲一回,两眼对上,他还是要笑。   黎峰问他,他也不说。   狠吃一回鸡,陆柳跟他说:“我觉得做一只松鼠也挺好的。”   松鼠和黄鼠狼也般配!   黎峰不知他心事,总算把他的哀愁扫走,便不追究。   今夜无话,次日他起早。陆柳跟着起早,帮他收拾东西,给他做饭吃。   等送他出院子,陆柳提醒他:“娘说要多买一些酒回来。”   黎峰把银子都拿上了,今天还要把纸墨买回来,陆柳可以先裁纸,等有了雕版,就直接印图画。   陆柳还想他去一趟铁匠铺子:“我看你的叉子有点起卷了,不够锋利,你带去打磨打磨修一修?”   黎峰不去,起卷的叉子也够用。那不是主要武器,他用矛顺手了,一样当叉子使。   他趁早出门,一路下山,跟大强、王猛汇合,到了新村,再跟三苗碰面。   四家合伙炒酱,等陆柳教完以后,他们大多都是在自己家里炒制。各自从家里把酱料拿上就行。   姚夫郎叫他娘家哥哥帮忙,今天一道去送春笋。陆柳又挖了些野菜,一起捎带上。   这次没拿山货,东西太多,不方便拿。只有一小框刺猬菌和虫草花。这是黎峰受谢岩委托,帮忙打听的货。   余下的,他就拿了一小坛酸萝卜。   这东西开胃,陆杨病恹恹的,说是没胃口,吃不下东西。带一坛萝卜给他,看看能不能增增食欲。   一行人走在路上,总共六辆车,途经别的村口,碰见些人,都问他们是做什么去。   做生意的,不怕吆喝。   黎峰说了卖酱料、山货、春笋和野菜:“下回带着货,到你们村子里转转。今天赶着去县里,就不停了。”   大道上经过几天日晒,土地干巴,行在路上尘土飞扬。酱料万不可在路上开封。   山货都是谢岩指定要的,野菜不多,是陆柳给陆杨捎带的。余下只有春笋好卖。   从村口到官道上有段路程,道上的人不多,为几个散客停留不值当。应声宣传一句就算了。   到了县里,他们往小巷里走。   人多车多,会把巷子拥堵住。   他们车子不进铺面后院,在门口停着卸货。   卸一车货,车走一辆,约好在城门外汇合。   县城这几天有考试,各处人多,挤得很。   黎峰想跑一趟东城区,去鲁老爷子家问问,不跟他们一道回去,委托三苗和王猛帮他把酒捎带回寨子,旁的货物,他就自己拉。   酒就在隔壁铺子,照价拿了就行。   县里人多,车子不好过路,黎峰就想走去东城区。骡子车要暂时停在他们铺子里。   他跟陆杨碰面,各样货物过称交代,只有春笋和酱料是生意,余下都是人情。   陆杨也有东西给他。他给弟弟留了肉丸子和炸豆腐。   黎峰要出去跑一趟,他也做了提醒:“你问问鲁老爷子有没有旧雕版,差不多能印就行了,价格会低一些。他们家以前也去外头卖书的,雕版肯定有存货。”   只是手艺人,不好丢了手艺。卖书是需要大成本的买卖,也不一定卖得好。   他们有活干,就干活。没活干,才出去卖书挣挣外快。   黎峰应下了,跟他道谢。   有陆杨的人情面子在,鲁老爷子很好说话,黎峰上门说了来意,拿了十页的雕版回家。都是图画的。   在废纸上印出来给他过眼,有几幅图画还是黎峰没看过的。   旧雕版便宜不到哪里去,使用次数少,上面又是图画,一页要一百文钱。十页凑一两银子。   黎峰记得,酒坛子外头,都有「酒」的字样,这肯定不会是一张张的写,也是印的。   他想着,他们寨子里的货,能不能也印个招牌呢?   这事可以想想。   在书生考试期间,跟读书有关的东西,都在涨价。   只考一天,笔墨都涨价三成。没几天就会跌回去。   黎峰就在鲁老爷子这里买了纸墨,顺道买了一把裁纸刀。   跑完这头,他到陆杨的铺子里,多买一些花生带回去,再把骡子车赶出来,去把米面油盐拿一些补货,就能回寨子了。   这回过来,寒暄很少。   双方都忙着挣钱,赶着时辰。   回到寨子里,黎峰闲不住,这些东西都帮着理顺,晚上吃顿好的。   肉丸子和炸豆腐他单独拿到屋里,让陆柳放着慢慢吃。   这东西数量不多,陆杨留了几天,就惦记着给陆柳,家里四张嘴,分一分就没有了。   放在屋里,陆柳可以吃好些天。   陆柳没放,跟黎峰分着尝尝肉丸子和豆腐,就拿到灶屋里放好。   一家过日子,分不了那么清楚的。   他们灶屋都敞着,只有一个灶、一个炉子,没谁吃独食。   他还找了油纸出来,给黎峰装了五个肉丸子,放到他的小包里,明天一起带着。这个吃起来也方便。   油纸是包糖用的,每回买糖都要攒着纸,可以包别的食物,正好用上。   今晚夫夫俩都克制着没说太多话,也没吃鸡。   黎峰怕说多了,陆柳会哭。陆柳怕说多了,耽误黎峰休息。   等清晨,天蒙蒙亮的时辰,黎峰吃过早饭,就带着二黄出门,和王猛、大强一起上山。   他走了,陆柳的日子还要继续过。   有点浑噩,明明数着日子,问起今天初几,他却懵懵,答不出来。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   寨子里有很多人怀上了孩子,姚夫郎就是其中之一。   他带了红鸡蛋,过来给陆柳报喜。   陆柳摸摸肚子,为他高兴,沾喜气,把红鸡蛋吃了。   吃的时候眼泪直流,怎么他没怀上呢?   都是大峰不努力,等他回家,要好好说说他。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最近有点累,明天中午请个假——   明天晚上22:00更新——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79章 大炮仗(捉)   县试前后,铺子里都在忙。   越临近考期,城里人就聚得越多。   考生有大几百,有家人陪同的大有人在。   再有凑热闹的摊贩,人往一处走,财往一处流,衙门口、县学外,被戏称为金窝窝、银窝窝。   陆林跟他爹爹和两个兄长,出去卖炒面粉和散装瓜子花生。   他嘴皮子练出来了,在外吆喝的词儿一串串的。家人跟着学,加上周围很多摊贩都在叫卖,气氛感染之下,不吆喝的人反而奇怪,互相都比着嗓子。   是人就要吃喝,这几天,陆杨的花样馒头也卖得好。   寓意好,样式特别,个头大,用料实在,三个一组,金榜题名,只要八文钱。   小包子让价,四文钱三个。四文钱的包子,八文钱的馒头,叫四平八稳。馒头包子加起来有六个,叫六六大顺。   铺子所在的地方,离县学较近,张铁空出手,就要回来背馒头出去卖。小包子则装在竹篮里拎着。   他出去跑一回,陆杨就要提醒他一回怎么吆喝,怎么喊话。张铁实在太木头,得追着叮嘱。   销量大,家里的面团就不够用。   陆林就把两个哥哥都拉到铺子里歇脚,喘口气,喝杯茶,一人揉几个面团再走。   陆松、陆柏再加一个张铁,三个轮换着来,差不多时辰就回一趟铺子,歇脚、揉面再补货。   陆林和苗青也会回来,间隙里帮着做些花样馒头。   花样馒头好卖,耗时也久,不如圆圆的大馒头,揉搓两下就成型。   馒头单卖,也就两文钱一个。   他们家这样凑数,生意可以做到八文钱、十二文钱,价格匀下来,比常价略高一点。走量又大,铜板直往兜里塞,让他们都产生了错觉,钱真好赚!   陆林他们炒的面粉不多,只有一百多斤,远远没到陆杨说的两百斤的数量。   卖个几天,就不够数。陆二保、王丰年,还有陆大河他们,都在村里炒。别的亲戚看见,都来问话。   陆杨说想炒就炒,盈亏自负,劝退了一帮人。   肯留下的,货都由他们早上拖到县里。   这点炒面粉,陆杨吃得下。这阵子卖不完的,就留铺子里慢慢卖。   他这儿红火,但他本人不太忙。   谢岩前阵子常回家,追着陆杨哄,把人哄好了些。他知道陆杨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各处生意红火正好,把他哄着在前面看店。外头的事和后厨的事就不劳心了。   人多,但各商铺的人没聚起来,客栈、酒楼、茶楼的人多。他们铺子也冷清,忙忙碌碌的都在外头奔波。   店铺不能关,开着就要人守着。陆杨给自己找事情干,在前面搭手做馒头。忙不过两天,黎峰带人过来送了酱料和春笋。这下子,他没法做馒头了,只能等着散客上门。不然拿一次货、收一次钱,就要洗洗手。他不嫌麻烦,看看洗到水里的面粉,也会心疼。   人老实下来,他不想心焦,免得身子出问题,在正忙的时候添乱,就拿书看,还坐门口看。   这几天,《科举答题手册》的销量持续增高,第一天卖出七十本,第二天卖出八十本,第三天有一百三十本,到第四天开始回落,所有的托儿都收工了,书生圈子里自然会有信息流传,不愁卖不动。   卖不动,那就是没有买家了。   回落是匀速的,到二月十六这天,总销量在四百七十二本。   按照他们预期的,等考试结束,还有一部分考生会买。   再就是各私塾的教书先生,以及筹备科试的秀才们,也会买来看看。   教书先生们不会嫌本事少了,考期将近,也没几个人能真的放松。   陆杨在门口坐着,还想吆喝两嗓子。   哪知这天,陆林急忙忙跑回来,赶紧把他拉到屋里了,紧张兮兮往后看,跟后面追着恶鬼一样。   “怎么了?这么慌?”陆杨问他。   陆林跑一路,脸都跑红了,盯着陆杨的脸,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然后问他:“你认得做豆腐的陈家吗?”   陆杨恍然大悟:“怎么了?娘经常去他家买豆腐吃。”   他稳得住,陆林一时哑然,缓口气,喝杯茶,再与他简单说来。   满县城的商贩都活动起来了,陈老爹也不例外。他跟陆三凤挑担出去卖豆腐脑。   他们这几天都碰到好几次了,之前没注意看,主要是陆林他们这几个年轻的不认得陈家人。   巧得很,今天苗青跟陆三凤正面碰到了。   陆三凤以前日子过得不错,劳苦几个月,人憔悴了、显老了,样子还是那个样子。   苗青把她认出来了,还记得陆杨交代的事情,当街就认亲了,一声声的好妹子,把陆三凤喊得想跑。   人那么多?她往哪里跑?   陆林说:“我爹爹要去陈家吃饭,陈老爹不乐意,说忙得很。我爹爹当街就骂他了,把他两口子都骂了,说这些年不回家,知道的是忙,不知道的是看不起穷亲戚。挣钱的时候碰见都这样躲着避着、装不认识,各种推辞,真有事求上门,不得拿扫把打啊?陈老爹被人指指点点的,怕了,带他回家吃饭了。我爹爹把二哥带去了。大哥还继续卖货,让我先回来跟你说一声。”   离得这么近,碰到是正常的。   陆杨早做好了准备,让两个爹跟大伯一家通气,他们这阵子在村里常常提及,做好铺垫。碰见就碰见了,回村说一说,把陆柳还有个双胞胎兄弟的事捅出来就行。   他跟陆柳是同胞兄弟,认亲就好了。谁也想不到他们是换亲,以后就稳当了。   他不害怕,反过来安慰陆林:“没事,碰见就碰见了。回头你们也去他们家里吃饭。大松哥跟二柏哥都不好意思在我这里多吃,那就去陈家吃,吃个饱!”   陆林在铺子里久,跟陆柳都打过几次照面了,对这些事猜得七七八八,他迟疑着问陆杨:“那陈家要是找来?”   陆杨双手环胸,并不害怕。   “让他找我家状元郎说话。”   陆林笑了:“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回都回了,那就先吃饭。   家里忙,这几天是吃面条多。   忙起来就捞一碗面条拌酱吃,实在忙狠了,就拿个馒头啃一啃。   前头客少的时候,陆杨也会去灶屋炒几个菜备着。   别人都太忙了,赵佩兰都在灶屋蒸馒头蒸迷糊了,做饭的事,陆杨要搭把手。   铺子里山货多,人一天天干着体力活,他舍得割肉,笋子要炒肉片,山菌也要炒肉片。   陆柳又挖了些野菜来,他一并洗洗,做了些春卷和肉丸子。春卷蒸着吃,肉丸子打汤。   陆林还想出去卖春卷,看铺子里实在没人手,这个提议都不敢说出来。   陆杨看出来了:“放心吧,能卖我也不会去卖。春卷要配菜,铺子里这点就够自家吃的,我再一开口,我弟弟也要跟着忙。这么远的路,何必麻烦?”   桌上还有一小碟酸萝卜,是上回黎峰捎带过来的。   他们都没吃过这种酸萝卜,口味实在特别,酸爽可口,十分下饭,可惜量少。   家里只有陆杨需要开胃下饭,别人捧起碗就能吃,尝过一回,心里惦记,都没跟陆杨抢食。   这会儿吃饭,就他们兄弟俩,陆杨给他夹两块酸萝卜吃。   铺子前面离不得人,他俩端碗,夹菜到前面吃。   陆杨跟他聊天:“林哥哥,你们家的地种得过来吗?”   陆林点头:“忙了些,但忙得过来。”   很辛苦,没法子。少种一亩地,就少一亩地的口粮。   亩产就那些,交了粮税,留足糊口的粮。余下才能卖。   要是手头紧,卖的还要更多。卖完了,家里没得吃,又要拿钱出去买粮米。   陆杨说:“阿岩这次能挣不少银子,我们可以有个小家了。你那儿要是忙得过来,可以叫上哥夫一起过来我这里帮忙。”   他们有个小家,后院就可以空出来住伙计。   陆林想来,但是家里不如以前和睦了。   原来一家子住着,谁也没比谁好,他们夫夫俩一开始是出半天工,都没当回事。后来是全天工,但早出晚归,风雪里跑着,都知道辛苦,也没说什么。   早前,陆林跟张铁都有考虑,他俩还没孩子,不能长期分开。为着孩子,陆林想要舍弃县城的差事。   话都放出去了,等开春,就老实种地。猪崽都放家里养上了。可变得太快,家里翻地了,这都二月中旬了,他们一天忙过一天,忙完了,还要留县里干活,家里肯定会闹起来。   陆杨听完,觉着这事简单,分家就能解决。   成家的兄弟,本来就不适合一屋住着。   各人性情不同,干活多少,爹娘偏心,饭菜多吃一勺,谁偷懒吃肉蛋,谁干活喝稀粥,这都要吵。   这还是都种地的情况。突然有个兄弟不种地了,酸水能把人淹死。   分家事大,他不说出口。   陆杨点点头:“没事,还早,阿岩要准备科试,我们应该在六月份准备搬家。那时候地里正农忙,再看吧。”   说起种地,大伯一家真是拼。   他们起早贪黑的,壮劳力都带出来两个了,家里的地是早晚犁。   睡得晚,起得早,两头都不耽误。   因为来县里还要拉人驼货,驴子没法留家里,白天家人干不了太多活。   这头都商量过,找了别的亲戚租用耕牛,说好了价钱,他们算一算,还有得挣,舍得花这个钱。总之,钱要挣,地也不能荒。   还赶着时辰出去卖货,陆林跟他聊几句,三五口吃完饭,放下碗筷,上个茅房,就背起背篓往外赶。   二月十七,县试开考。   大伯家就来了苗青和陆松,留二柏在家干农活。   县里没有贡院,考场设在衙门里。   众多书生家属在外等信儿,附近摊子都满客,走在外头的摊贩比客人多。   做生意的人精,一打眼看过去,全是卖吃喝的,花样馒头都有人学出来了。   这头再卖,就是小钱。   家里的良田还等着,陆杨让他们收手,差不多到时辰,人回来,就可以算账分钱了。   炒面粉卖出去了两百七十斤,自家磨的面粉,成本按照六文一斤算。   他们炒熟了,价格翻倍。分两种包装,五两一包的,卖六文钱。一斤一包的,卖十二文钱。利钱好算,有个一千六百二十文。   陆林说好了,要跟陆杨分钱。   这事陆杨就出了个主意,没参与炒,没参与卖。陆林两口子拿着工钱,帮着卖馒头包子和瓜子还好说,大伯一家三口是纯帮忙,忙十天,还天天来揉面。包吃喝,不够工钱的。   再是炒面粉的包装,是陆杨买纸裁制,算出了小钱和微薄劳动。两相比较,他把话敞开说,算他们互相帮忙。炒粉面的钱,不用分给他。包子馒头的帮工钱,他也不往外给。   这有一两六钱多,苗青还要回家开工钱,他算了算账,要往外拿个五百文左右。   他跟陆杨说:“你爹他们能分一百三十文钱。”   陆二保跟王丰年养了三只猪,又捉了鸡苗回家养,还有一亩良田要侍弄。一亩地听起来少,在家里只有一个劳力的情况下,杂活加起来,也很繁重。   陆杨笑着点点头:“那你们这回就挣了一两一钱银子,这才十天,值了!”   累一阵,真是值了。   他们都露出笑脸。   陆杨这里,因各类原材料都有存货,不是最起步阶段的买多少面粉和肉,就做多少包子馒头,计算起来是估量。   这几天卖的花样馒头极多,卖最多的那天,一天蒸了十二笼。有人开始模仿以后,数量大概在六七笼左右。   店内卖的跟背出去卖的合算,卖出了六两多点儿。利钱有个二两出头。   瓜子花生搭着卖了不少,散装以后,人工麻烦了些,闲着就包,有货就拿出去,这是琐碎零头,没紧着它来,一起也卖了八十多斤。挣个八十多文钱。   陆杨知道他们辛苦了,他铺子里还有些肉,给他们各拿两斤肉,再装两斤白蘑菇、五斤笋子,算作犒劳。   这些折算成银钱,就算瓜子和花生挣的钱拿出来花了。   等他们走了,陆杨再看看账本。   二月的生意,包子馒头和酱料山货都撑起了半边天。   山菌的生意稳定了,每天都有人来买,百姓家能吃得起的菜不多,山菌算一样。   尤其是低价的山菌,晒成干了,轻轻的不压秤,很多人都是半斤半斤的买,人多了,总数就起来了。   笋子可惜了,气温转暖就跌价。   春笋明明很鲜嫩美味,却卖不出冬笋的价格。只卖三文钱一斤,胜在量大。   这些他是有收货价的,按斤论钱。   熟客带动新客人,再有最近县里人多,酒楼饭馆都满客,对菜量需求大,他这里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做了宣传,后院的整车春笋,都被人一溜拉走了。   今天给分一些出去,铺子里还剩小半筐,晚上再来人,就留不住了。   月中时,谢岩说会回家,这都十七了。   陆杨想了想,把笋子搬到灶屋里留着自家吃。   等他家状元郎回家,也吃点时鲜。   酱料的生意相对稳定,他让拉春笋的铺子捎带了几坛走。   等过阵子不忙了,他再弄个试吃小摊,扩扩名气。   上次的试吃小摊都说尝不出味儿,还是要大口吃才好。   既然要大口吃,他就要收钱了。他想好了,弄拌面来卖。   一碗拌面,收个五文钱,挣个辛苦费。   自家不亏,也能扬名。还能吸引面馆老板来谈价。   他拿算盘一样样的加,这半个月,铺面利钱将近六两。   以他们家铺面开门的年份以及规模来说,这是个很了不得的数字。   陆杨以前跟人聊过,街边小铺子,一年能挣一百两,都是大大的赚了。   他这铺子按照现在的发展趋势,可以挣到一百两。   一百两能干很多事情,至少供读他家状元郎完全没有问题。   他们家租房子住也没问题,还能攒出银钱,以备不时之需。   陆杨正盼着呢,突然眼前黑了一瞬,猛然惊觉他是个有病的。   家里养个病鬼,比读书还耗钱,一百两就不够看了。他吃药,一年就要吃个三十六两。   把药膳的银子加上,能翻倍。谢岩还一直想买年份好的人参。   哎!   没劲。   陆杨合上账本,到门外左右张望。   谢岩紧赶慢赶的,在铺面关门之前,从前门回家了。   他一路跑回来的,眼神极其兴奋激动,两眼比天上的星星还亮,脸上一片红意。   他体能没练出来,跑动一阵,血气上涌,脑门都冒汗了。   “杨哥儿!我明天不上课!”   声音很大,也很哑。   陆杨把他牵进屋:“你跑出去跟人吵架了?”   谢岩脑袋连点,问一句,还更兴奋了。   陆杨顿时来了兴趣,给他倒茶喝。   开店铺,要有规矩。   开门的时辰、关门的时辰,最好稳当一些。不能让熟客吃闭门羹。   眼下还没到时辰,他们在铺子里坐会儿。   谢岩在发汗,坐下以后身上狂冒汗。   发丝里都有水汽,湿漉漉的。   陆杨见状,有些急:“怎么了这是?你跟谁吵成这样?”   谢岩擦擦脸,擦一些汗,又有热汗往外流。   陆杨连忙喊「娘」,让她帮忙烧些热水:“给阿岩擦擦身子!”   家里包子一直在蒸,锅里热水有,灶眼里的热水都咕噜噜的打滚儿。   要热水,立马就能盛出来。   谢岩这一身实在难受,就跟陆杨说:“是好事,我今天追到袁集家里去骂他了,他没话说,跑出来打我,还好我跑得快。等我擦擦汗,待会儿跟你细细说。”   陆杨歪头:“……”   真是厉害啊,这才几天啊,都敢追到别人家里去骂了。   这还是他家那个柔弱可怜又无助的小状元郎吗?   对他来说,只是几天的成长,对谢岩来说,是厚积薄发。   村中事务解决,压他肩膀上的巨石被锤碎。再来读书,他一时被人怼懵了,回过神,记起以往种种。知道利害,也知道读书人怕什么,还筹备了将近一个月,县学找不到人,他就追到别人家里去。   反正都是要骂,要让他们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对他们文章、文才的议论,追到家里骂,效果更好!   谢岩去擦身子,陆杨守着最后的关门时辰,在前门转悠。丁老板站门口,习惯性把梯子往他家铺子推,让他收幌子。   陆杨愣了下,才笑道:“谢谢老哥,您真是客气,就这两天,我也有梯子了,以后就不用借了。”   自家有梯子,别家开门关门都要方便一些,不用看他的时辰。不然搬来搬去麻烦,还要把梯子留外面等一会儿。   丁老板跟他说两句客套话,问他:“生意挺好的吧?”   陆杨嘿嘿笑得很是开心:“挺不错,大卖特卖!”   丁老板也乐呵呵的,笑得脸上的褶子一层层的,陆杨收了幌子,他还在门口张望。   他是很省的老板,自家夫郎平时盯着酒坊那头,很少来铺子里,他则铺面里照看。   铺面还有个掌柜,平常管事。等他忙别的,才接他的班,迎来送往。   二月十七,下午考试结束,考得好不好,没出考场呢,学生们心中就有数。   他今天要多开门一会儿,陆杨上门板的时候,丁老板都在吆喝卖酒了。   陆杨真是佩服他,搭着问一句:“要不要来点花生米?”   丁老板稍作思索,点头了。   关门之前,他从陆杨这里买了三十斤花生,照顾了一下生意。   陆杨还怕他买多了,毕竟他这十天了,连带瓜子一起,也就卖了八十斤。   丁老板说:“不一样,我这儿借酒浇愁的人要多了。”   有钱的去酒楼,没钱的满街乱走。他配一包花生米,浇愁不伤胃,保管卖得完。   陆杨自是夸他会做生意,然后抱着幌子去后院。   家里地方小,洗澡什么的也在房里。   他们是两口子,陆杨没想那么多,直直就往屋里走,结果谢岩还把房门关上了。上了门闩,他推不开。   陆杨哼了声。   等着吧。早晚把这小气状元郎扒光了,他点着大灯笼,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谢岩身上发汗多,擦身还觉黏腻,最后洗了澡。   还想洗头发,今晚忍忍,到白天再洗。   事情是饭桌上说的,也让娘听听热闹。   私塾那边本来是月中旬休沐一天,赶上县试,先生推迟了两天,考试这天休息。   谢岩这阵子都在忙着写文章,他把袁集那几人的文章都写下来批评。   乌平之还帮他从县学别的书生那里买到了他们最近的文章稿子,他一并写了夹批,还留了备份。   平常有课业,这都是抽空办的事,他中午都没空回家了。   赶上休沐,他知道县学的休沐日子不会变,十五休了,十七就要去上学,就带着这些文章去县学拜访。   “他们都不在,就今早,被人打了,上午家里人到县学告假,要在家里养几天。”谢岩说到这里,傻笑数声,才继续道:“就是之前找我担保的那五个童生打的。”   陆杨都迫不及待了:“你快快快快说!”   赵佩兰都放下了筷子,要等听完再吃饭。   谢岩就语速加快,跟他们讲前因后果。   谢岩不知袁集怎么找到那五个童生的,他们到县学反告他骗钱害人,担保之事自然作罢,后来是袁集给他们担保。   《科举答题手册》开始售卖后,他们几个人看到书名,记起来谢岩担保时收费高。但承诺会送一本答题手册给他们,他们算算价格,心生不满,念叨了几句。   谢岩当时的收费是一百六十文钱一个人,袁集的收费是八十文一个人。便宜一半。   可是《科举答题手册》的售价是五百文钱,这个差价,让他们很心疼。   他们的念叨,让袁集发现《科举答题手册》的作者谢浊之就是谢岩。顿时大为恼火,把这几个童生都训斥了一通。   若是训斥就算了,偏偏他还把书籍贬得一无是处。   “他们在书摊遇见了,据说当时又吵了一回。”谢岩说。   当时吵完,那五个童生就想着,袁集说这书没用,袁集现在又没考试,买都买了,不如先给他们看。   他们省个银子,心里也就不惦记这个事了。   几个人当街吵起来的,虽然认得袁集的人不多,但都知道他是秀才相公,他自认丢脸了,怎么都不答应,当时都放话不给他们作保了。   考期在即,这话哪能随便说?   五个童生赔礼,袁集不松口。   他们还当是气话,结果今早点名,袁集真不给他们作保。   没有廪生作保,五个童生没法进考场,今年白忙一场。   点完名,天都亮了。   他们找袁集理论,袁集此时跟一帮同窗好友在一起,根本不怕他们,从怀里掏出《科举答题手册》甩他们身上,让他们拿着书滚蛋。   五个人的担保银钱是四百文钱,拿书抵债,算他赔了一百文。   都说士可杀不可辱,袁集这一下把人激出火气,一帮人在巷子里扭打成团。   “说是衣服扯烂了,头发乱糟糟,鞋子不知被谁扒了,腰带都落地上了!”谢岩努力复述打架场景。   陆杨想象了一下,说:“他们真是有辱斯文。”   谢岩的脸倏地爆红。   赵佩兰还当有辱斯文只是有辱斯文,连连点头:“不像书生。”   陆杨憋着笑,唇角压住了,坏坏的眼神藏不住,把谢岩臊得半天没法继续说。   过了会儿,他才说:“我忙了好久,想着你们肯定也记挂着,我还想看看他们被打成什么样了,就去他们家里找人。”   “我先去了袁集家。他在炕上躺着呢,哼哼唧唧的。我说我是他同窗好友,他家里人怪客气的,还给我上茶喝。我说我给他拿了文章来看,互相交流,他家里人就领我进屋,我进屋了。袁集看见我,好生气,我还什么都没说,他就生气了。真是奇怪。我看他都要气死了,就让他先别气,先把我给他整理的文章看看,他没看,把文章撕了。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人?我写好久的!我就说他撕了纸也没用,文章写得烂就是烂,然后他下炕,要打我。”   袁集家人不知其中缘由,自然是拉架。   谢岩不在袁集家里等着被群殴,麻溜跑了。   跑出去好一会儿,他越想越不对。   他明明是来膈应人的,怎么反而被人吓跑了?   他跑了,袁集不得得意死?   所以他又跑回去了,不敢进门,就在外头叫门。   这家人霸道,门外的事要管,站巷子里还要赶。   谢岩做事有点一根筋,人很执拗,他想着,这样不行呀,今天都白来了。   所以他就去街上讲评书。说的就是袁集的烂文章。   他人情世故不通,总体是不怕人的。因为很多情绪感知缓慢,尴尬也不知道。好好一个年轻小伙子,仪态像小老头也不在乎。   到大街上讲评书,是他擅长的、要做的事,围过来的人多了,他反而高兴,说得很是带劲。   整个三水县,一县九个村,十块地盘凑不出一千考生,识字率可想而知。   附近百姓听不懂,看他讲得热闹,就当个热闹来听。有人跟着问这句是什么意思,那句是什么意思。   谢岩耐心好,问了就跟人解释。很多东西,一句两句的说不清,百姓们不好刨根问底儿,显得他们特笨。但他们听明白了,这个文章很烂,烂得一句话说不清。   问是谁写的,谢岩报个名字,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袁集家。   袁集气成什么样,谢岩不知道。   总之他家里能跑的人,包括袁集的老头爹都追出来要打他。   他撒腿就跑,一路躲躲藏藏,非常惊险。   “今天就去了一家,下次再去别家。”谢岩最后说。   陆杨给他鼓掌叫好:“厉害!厉害!真是厉害!你以后就不是什么小可怜了,你是书生界的大炮仗!”   谢岩琢磨了下大炮仗,乐滋滋应下了。   赵佩兰听他这一段事情,眼底震惊不做掩饰,过会儿眼泪吧嗒,吃着饭呢,又顾不上两个孩子,夹了些干净菜,回房拜拜谢岩爹,再才过来吃饭。   家里条件好了,拜牌位的时候,除了上香,还能来点饭菜。   陆杨爱听,看她也意犹未尽,让谢岩挑着精彩的部分来回说了好几次。   这顿饭吃得久,洗漱收拾的时候,三个人都在打哈欠。   夜里回房,陆杨泡脚都在打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根本撑不住。   谢岩洗过澡,伺候夫郎就行了。   他蹲脚盆前,两手到脚盆里,刚碰到陆杨的脚,陆杨就猛地惊醒,一睁眼看见他蹲在面前,简直大惊失色,都坐不住了,光着脚丫就踩到地上,一跑好几步。   他真是受到了惊吓。   从成亲开始,谢岩就各处迁就他。   上炕以后,更是被他引导着,会取悦他。   后来还会真的舔鸡汤。那已经让陆杨震惊得不行了。   看病以后,谢岩在家,就各处照料着,像端药送水什么的,打水倒水什么的,忙得团团转,陆杨也就是看着,心里受用。   让他洗脚,这事陆杨干不出来。   他感觉这事很卑微。   晚辈伺候长辈就算了,小两口之间这样,他不喜欢。   谢岩看他反应好大,懵一下,也把瞌睡吓醒了。   “怎么了?我碰到你了吗?”   他都没法确定有没有碰到陆杨的脚了。   他让陆杨坐回来:“地上凉,你别光着脚。”   陆杨没动,提声问他:“你刚在做什么?”   谢岩眨眨眼,老实说了:“给你洗脚。”   陆杨抿抿唇,神态颇有些乱,不知作何表情,总之他不让谢岩给他洗脚。   他无法平静,谢岩就退后两步:“行,你先继续泡脚,我不碰你。”   陆杨往前一步,谢岩再往后退。   房间小小的,陆杨还没坐下,谢岩就已经退到了门口,可怜兮兮地望着陆杨。   陆杨松口了:“行了,不用出去。”   他也不泡脚了,踩盆里过过水,脚底的泥灰洗洗,就擦干上炕。洗脚水还是谢岩倒的。   这个小插曲过后,夫夫俩能躺到被窝里了。   陆杨自知刚才反应太大,还主动去抱谢岩:“你别多想,我就是不想你给我洗脚。”   谢岩没懂:“为什么?我也给娘洗过脚。”   陆杨很难说清楚,就把他理解的东西说了。   一般在家里要伺候老爷们的媳妇夫郎都很可怜,是被磋磨的。   他小时候看陈老爹就这德行。   谢岩听见这话,明白陆杨是心疼他。   他的手在陆杨的后背轻轻抚摸,跟他说:“我们不一样,我们恩爱,你对我好,我对你好的,不用计较。”   这话直直戳着心窝窝,陆杨挨着他蹭蹭。   好温情的时候,谢岩偏偏瘫软躺平,跟他说:“我软不软?让你享受享受。”   陆杨又笑了。   他们住铺子里,一个大房间隔两个房,夫夫俩说点小话都要压着嗓音,免得被娘听见。   说起流ꔷ氓话,更是要小小声。陆杨凑到谢岩耳边,把他听不得的流ꔷ氓话全讲了一遍。   谢岩不软了,陆杨坏坏的睡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   最近总感觉有点累,更新时间可能会误差几分钟,宝贝们刷新不出来不要急,说好会更新就会更新的ouo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80章 相思   半个月的时间,说起来很短,过起来却很漫长。   到了半个月的时候,黎峰没回,看样子是要延期,余下几天的等待,更是长得可怕。   陆柳忙过一阵子,回神看看时辰,发现一天都没过完。   他每每感觉时日太长的时候,心里就有浓郁的委屈上涌,一股股的逼出眼泪,把他眼皮子都泡出裂痕,轻轻一碰就疼。   这天,陈桂枝空出手,叫他到屋里说话。   陆柳乖乖跟过来,见面先认错。   “娘,我错了,我不哭了。”   陈桂枝让他坐,陆柳听话坐到凳子上。   陆柳真是不想哭的,村里把他这种遇事就掉眼泪的人叫做哭丧、丧门星,是不吉利的。   但是他一下子忍不住,他也难受。   陈桂枝跟他说:“再等个两三天就好了,他们三个都是有经验的猎人,开春以后,很多动物都出窝了,寨子里还有别的猎人上山,喊一嗓子,能传出好远。我们背靠的这座大山,早都分好了猎区,说个位置,找人也方便。你记挂他是好心,把自己身子亏了怎么办?”   陆柳没挨骂,还懵了下,心中感动,差点又哭了。   他这性子,陈桂枝早摸透了,还是得让他忙一忙,多跟人打交道才好。   她这儿又收了很多山菌和笋子,上回没送山菌,这次要捎带到县里。   合伙炒酱的人家,每天稳当出三锅。半个月的时间,攒了一百八十多斤,可以再送到县里。   家里骡子被二田借去犁地了,还没还回来。她要去姚夫郎那儿借骡子使。   地里忙起来后,山寨里也没多少牲畜空闲,都要赶到地里忙。   黎峰早跟三苗交代好了,半个月要去一趟县里送货,三苗会帮忙。   两辆车,有些吃力,陈桂枝想着,一次来不及忙完,就以山货为主,酱料少拿一些也行。   她隔天再跑一趟县城,刚好找铺面谈一谈卖酱的事。   之前陆柳说过,想跟她一起去。   赶巧,黎峰拿回来了雕版和纸墨,这事顺哥儿干不来,这回就不带陆柳,让他留家里看店、收山货,有空再印书、装册。   家里只留他一个,后院还有兔子和鸡要看顾,前院再来人买东西,他就没空想别的了。   陈桂枝如此这般交代一番,跟他说:“顺哥儿太嫩,别人一讲价说关系,他就不好意思,脸皮太薄了。小铺子里还是你守着我比较放心。”   陆柳听出夸赞之意,感觉自己是个有用的人。顿时忘了娘叫他进屋说话的忐忑,满口应下。   送货之后,陈桂枝还要连着几天跑县城,争取早点把合作的铺面谈下来,能多卖一些酱料出去。   算着日子,没几天就到清明。家中无大事,琐碎的活多,重活累活没几样。陈桂枝跟他说:“要是忙不过来,等我回来,你跟我讲,我把顺哥儿留下帮你。”   陆柳也是应下,暂时没说要人帮。   姚夫郎常来找他玩,可以帮他看店。他吃饭上茅房,有人替换。   吩咐妥当,陈桂枝就让他去帮忙收拾东西,主要是把山菌装袋。   前几次送山货,都是用的竹筐。竹筐防压,山菌的品相好一些,送货的数量却不多。   他们离县城远,一次次的少下来,就要多跑好几趟。这回用麻袋试试。   山菌不压秤,往上叠两包就差不多。   她多年没赶车载货,这次出门先拿山菌熟悉山路,下回再带少量的酱料上路。   他们家晒好的菌子暂时是放在小铺子里,用竹筐装着的,一筐叠一筐,有个十三筐。装了十二袋后,余下的山菌就不拿了。   忙过这里,到了午饭时辰,陆柳洗洗手,去灶屋弄饭。   家里男人不在,伙食上没亏待。他之前还说省点儿吃,陈桂枝让他割肉打蛋吃。   他们家条件还不错,肉蛋米面都有,菜也不缺。   大家都没闲着,吃饭就不用太省。   陆柳的抠门毛病都改了不少。陆杨给他送的炸肉丸和炸豆腐吃完以后,他们家还炸了一次。很少的一次,约莫半斤油,丸子豆腐都浮不起来,半炸半煎的,吸足了油水,味道很让人痴迷。   中午做了一锅炖菜,菌菇炖白菜,滋味鲜甜。   他们家人少,之前就陆柳和黎峰两口子,陆柳饭量少,白菜消耗就看黎峰一个人,那时还有萝卜搭着吃,萝卜吃完了,白菜还有很多。   春季有新鲜菜吃,地窖里的白菜就要抓紧吃完。   再炒个下饭菜。下饭菜就是咸菜炒肉丁了。   他们三个饭量都不大,炖菜多,再有盘咸菜就够了。   午饭后,陈桂枝先去姚夫郎家里借车,把山菌拉走,到三苗家里放着,也跟他商定去县里的时辰。   起早出门,山路不好走,她明早空车下山,到新村再拉货。   他家三两怀了狗崽,跟二黄配的。   陆柳记挂着,给三两拿了一些鸡肉干给她捎带过去。   目送她走远,陆柳深思忧伤。   三两都怀上狗崽了,他还没怀上。哎。   午后不久,陈夫郎来家里找他玩。   陆柳跟陈夫郎的熟悉度忽高忽低,好的时候还不错,两人能叽叽咕咕聊好久。差的时候,通常是他不知道说了什么,又惹人生气了。   王猛分家了,爹娘跟兄弟在新村种地,他在山下住着当猎户,跟黎峰一样的情况。不过黎峰分家晚,这又把娘和弟弟接过来住,家里热闹一些。   王猛上山以后,就是陈酒一个人在家。他不怕生,知道寨子里没多少人喜欢他,也常到外头说话聊天,还有个朋友嫁到寨子里,平时不寂寞。   这阵子因为炒酱的事,他跟陆柳走得近。   又恰好,王猛是跟黎峰一起上山的,他俩的男人一起走了,两人好说话。   陈酒看他眼睛又是红的,皱眉问:“你这样子,我姑姑没骂你?”   陈桂枝是他亲姑姑。   陆柳摇头:“娘没骂我,还说我能干,让我好好看家。”   陈酒撇撇嘴,看样子不以为然,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   春季的太阳和煦,山下微凉,坐屋里不如坐外头晒太阳舒坦。   他熟门熟路,搬个小凳子坐。他带了绣箩来,做些针线活。   陆柳也有针线活做。   黎峰去县里买了纸墨和雕版,裁纸的事交给顺哥儿来办,印刷的事,是他跟陈桂枝抽空干,有空就印一些,印完了晾着墨迹,再去忙,忙完再印。   晾干了墨迹,就把它们成册收拢,交叉叠好,拿算盘压着。陆柳有空,就会拿几册缝。   他们家没人装过书,倒是会糊鞋垫,怕书页散了白忙一场,想着第一批书不多,就拿麻线缝上算了。缝制的牢固,耐看。   陈酒看他缝书,就哼哼个没完。   寨子里藏不住事,尤其还有个大嘴巴姚夫郎看过画册。如今怀上孩子,更是得意,跟娘家嫂子说了,又跟朋友说了,这事满寨子藏不住,大家都知道陆夫郎这里有那种画册。   再说说,发现苗小禾也跟着他们一起看过,交换了好多本,具体有几本也不清楚。   再聊聊,才知道还有别的人也借书看过。   陈酒没看过。   他家王猛也没看过。   他不高兴。   他问陆柳:“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陆柳点头:“怎么了?”   他竟然点头。   陈酒噎住,当无事发生。   又过一会儿,陈酒问他:“你很惦记我表哥吗?”   他表哥是黎峰。   陆柳一听眼圈就红了。   陈酒放下针线,往大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也惦记王猛。”   陆柳就抬头看他。   陈酒有些烦躁,把绣箩丢一边,也不想干活了。   “这些臭男人真烦。”   陆柳目光又看向绣箩,绣箩落地上,敞口的箩筐里有什么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   里面是件褂子,做一半了。看大小和样式,应该是给王猛做的衣裳。   陆柳对他很好奇,他看陈酒是不会好好说话的。有这样一张嘴,平时不得跟王猛吵翻天啊?   他问:“你跟王猛吵架吗?”   陈酒嗤笑:“他敢跟我吵?”   陆柳眼睛睁圆:“啊?那他就让你骂啊?”   陈酒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发红,沉默半晌,才说:“我骂他,他都不还嘴。我之前还以为他是给我表哥面子,我有娘家撑腰,不用怕他。现在发现可能不是。毕竟我表哥对我并不亲热。”   陆柳没法说,他也不知黎峰对陈酒这个弟弟亲热不亲热。   他只好拿出万能夸夸词句,跟他说:“王猛心里有你。”   他以前对姚夫郎说「大强心里有你」,姚夫郎都很爱听的。   陈酒应该也是爱听的,下巴都抬起了,“还用你说?”   陆柳就软软笑起来,不与他置气。   两人聊一阵,姚夫郎也带着绣箩来玩了。   他嫂子给他拿了一些布料来,都是些碎布头,没多少大块的好料子,他裁剪成差不多的大小,拿来做百家衣,等孩子出生,就能穿上了。   布料金贵,他裁剪之前比划半天,留出的布条都是细长条,这些他打算留出来做扣子。竖条对折,往里收紧,把脱线的边缘锁线封口,再团吧团吧打结。   他们会的扣子样式不多,平时最常见的是打结的扣子。扣眼大,打两个结,扣眼小,打一个结。   一开始都是小眼,穿的时间久了,会扯成大眼。   也有不做扣子的时候,缝好以后当衣带用,两头自己系起来。   姚夫郎知道陆柳在缝什么书,到地方不客气,拿一本缝好的翻看,问陆柳:“你这些都是一样的图画,是要卖钱的吗?”   陆柳点头:“嗯嗯,大峰说,等他回来,就把书拿出去卖了。”   姚夫郎问他价钱。陆柳如实说了,他们这书才十页,卖二钱银子,比书斋便宜许多,也方便看。   姚夫郎掏钱买了两本。   陆柳还疑惑:“你不是看过了吗?还买它做什么?”   姚夫郎望着他直摇头:“陆夫郎,你真是不会做生意。我是看过了,我嫂子和我朋友又没看过。我还能借你的东西继续往外借啊?有卖的,就让他们买。他们买书都不好意思,借书更不方便,留一本在自己屋里正好。”   陆柳捧着铜板,眼里终于有发自内心的喜悦。   挣钱了,他把书卖出去了,开门红!   陈酒听他俩聊天,眼睛看向陆柳的绣箩——这些书都是要卖的。   是卖钱的,他就不提为什么不借给他跟王猛看了。   他暂时没拿钱,等院里再聚些人,更不好拿。   顺哥儿还探头探脑的往这里瞄。他对那些书很好奇,娘不让他看,说是成亲的人该看的,让他等两年看。现在看,就不是好孩子。   他都半知不解的,看这几个夫郎嘀嘀咕咕好有意思,急得跺脚。   陈酒一回头,正好看见他皱眉跺脚,不知跟谁置气,问他:“你做什么?”   顺哥儿被抓着了,脸上红红的,他说:“我看你们聊得好,想问问你们喝不喝茶!”   姚夫郎直接臊他:“你肯定是想当夫郎,也来凑一桌聊天!”   院子里别的人也都笑起来,打趣着他。   顺哥儿可以寻摸着相看了,亲事可以晚两年,寻摸要个半年、一年的,同寨子的人,哪几家有意,也能先接触接触。   年底的时候随是定亲还是成亲,都是喜事。   他原地跺脚好几次,说不过这些人,跑回屋里躲着了。   陆柳说姚夫郎:“你欺负他。”   姚夫郎不承认:“我跟你说,就他这个年纪的小哥儿最好玩了,半懂不懂的,又不是小孩子,逗个两年,他就要成亲了。这又没过去多久,等他成亲了,还是脸皮薄的,还能继续逗一逗。”   陆柳不由想到他刚嫁来那阵子,姚夫郎也来逗他了,就说:“你真坏。”   姚夫郎哈哈哈,看他俩跟个小怨夫似的,一句话打趣两个人:“你们是不是想男人了?”   陈酒否认很快:“谁说谁想男人。”   陆柳承认但问他:“你不想大强吗?”   姚夫郎哎呀哎呀的叫:“成亲久了,就是左手摸右手,我想他做什么?他不在家,我就不用伺候老爷们,高兴着呢!”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陆柳有些羡慕他。   想念真的很难熬,上一刻还在笑,下一刻不知因哪句话就勾起相思,脸色堪比六月的雨,说变就变,晴得快,雨得急,转换莫测。   他说哭就哭了,姚夫郎放下针线,跟他交了句实话:“哪能真的不惦记啊?左手右手不都是手?少了哪只都会不习惯。”   陆柳擦擦眼睛,问他:“你怀孩子有什么感觉?吃得好吗?”   姚夫郎暂时没感觉,吃好喝好睡好,肚子也没反应,大强出门一趟,他过日子没细数,也犯糊涂,有时一睁眼,还跟以前一样,想着等怀上孩子就怎么怎么,主要是扬眉吐气。成亲两年多,转眼进入第三年,再不怀上,他都抬不起头了。出去跟人吵架都没底气。   等他开始忙活新一天的家务,他才慢慢找回记忆,发现他已经怀上孩子了。   “感觉会变笨。”姚夫郎很认真地说。   陈酒都盯着他看了,陆柳更是问:“怎么笨?”   姚夫郎说着变笨的一二三事,说着还看陆柳:“说起来,我这阵子也掉眼泪多。”   陈酒又看陆柳:“你也怀了?”   陆柳摸肚子:“没有啊,这事要怪大峰。”   他还是先把责任推出去了。   陈酒无语:“你看谁家夫郎怀不上孩子是怪男人的?”   陆柳是有道理的,他哥哥教过他!   他跟陈酒说种地播种,如此这般说完,抬手点点自己的眉心孕痣,让陈酒看:“你看我,我孕痣都红了,我这块地是肥的,是良田。长不出苗苗,就是大峰不好好翻地播种的原因。不能赖我。”   陈酒性格使然,跟谁都没聊过这种话题,成亲之前,他娘教他,他也是不耐烦听,嫁过来又害怕,当晚感到疼,到回门的日子,哭着要和离,把王猛都吓得不轻。后来他娘又教他一回,让他爹跟王猛说买本小书看,他俩夜里才好了。   这大白天的,陆柳这样那样的说,听起来是种地,实际都是炕上的事,他不想听,脸红得能摊煎饼了。   他想要走,但又想要孩子,明明陆柳也没怀上,他愣是坐这儿听完了。   听完了,他跟陆柳一起看向姚夫郎,让怀上孩子的、有经验的过来人说句明白话。   “是不是这个理?”   姚夫郎摊手:“不知道啊,我这才第一次怀上,不懂。”   陆柳坚定拥护哥哥:“就是这样的,我哥哥什么都懂!”   聊天的时辰过得快,再坐坐,陈桂枝回来了。   前院有她看着,陆柳能回屋印刷一些图画出来。   院子里的人也慢慢散了,差不多日头西斜,就该回家收拾做饭了。   陈桂枝看陈酒来了,留他说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县里:“我打算去找几个商铺谈谈合作,看他们要不要拿酱料卖。”   陈酒往屋里看,疑惑问:“不带陆夫郎去吗?”   陈桂枝这回不带陆柳:“家里一摊子事,离不得人,我把顺哥儿带上,教教他。你要是想去,也来。嫁人也有一年了,该要立起来了,不能随什么事都耍性子,让王猛帮你兜底。”   陈酒想了想,点头了,跟她说:“姑姑,我以为你很讨厌我的。”   陈桂枝说他这张嘴是要改改:“不光是挣钱,过日子也要和善点。你走到外头,天天被人骂着刺着,你高兴?”   陈酒只点头,不应声,也收拾绣箩回家了。   晚间吃饭洗漱,家中无事,各自回房睡觉。   陆柳到屋里,泡脚的水都浅了一半。   木盆重,他能提起很重的东西,合抱一盆水却有些吃力,腰力不足。   少一半的水,他就拿得动了,只是泡脚不舒服。   水少,稍微一动,脚面就露出水面。他再怎么动,脚下也只能踩到硬实的木板。   泡脚这件事,还是两个人一起泡有意思,可以互相踩踩。   陆柳盯着脚盆看,又仰头看炕的方向。   他个子小,坐炕上泡不了脚,平常是他坐小椅子,黎峰坐炕上,夫夫俩这样相对坐着泡脚。   他现在低头看不见黎峰的脚丫,抬头看不见黎峰的人。   洗完脚,要自己去倒水,回到炕上,要自己暖被窝。   他在里头滚来滚去,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窝,总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炕很大,也很硬,他感觉很不安,会把自己当缩到炕柜附近,紧紧挨着柜子,像靠到了坚实的臂膀。   这臂膀太硬,他又会把黎峰的枕头抱怀里,这样才好了些。   他夜里胡思乱想,想到许多许多黎峰跟他讲过的山上的事。   这都半个多月了,黎峰在山上不能洗澡泡脚,身上一定很脏,回家要给他好好洗刷洗刷才让他上炕。   那么久,鞋袜也不换,脚得臭死吧?   陆柳仿佛闻到了味儿,皱皱鼻子,用手遮住口鼻,心想,他们下山来,脚肯定很肿。   也不知吃得好不好,他想给黎峰多拿些吃的,黎峰都没让。只说不方便。   随身带的东西太多了,武器必不可少,能在山里找到的东西,就不拿了。食物就是能在山里找到的。   开春了,野菜一窝窝,虫蛇出动,鸟兽归林,这都是吃的。   陆柳不知道他吃多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会不会吐出黑的红的东西,把自己吓到。也会忧虑,以前的经验可靠吗?以前吐这些东西没有事,以后会不会有事呢?   还会想,他们会不会遇见睡迷糊的小动物,跟着猎人们蹭吃蹭喝,培养出好感情,以后去山里,也就有了朋友。   这些杂思压着他的心好沉好沉,他入睡浅,第二天醒转,起早给娘做饭,让她带在路上吃,还给她拿了卖书的四串铜板,让她到县里别饿着自己。   陈桂枝拿着铜板,看着陆柳,莫名笑了。   老了老了,半辈子过去,被个孩子像孩子一样嘱咐。   “家里就你自己,你可以叫姚夫郎过来作伴,给他管饭。”她说。   陆柳应下了。   新的一天开始,早上的生意还没开张,他开着门,收拾东西。   春季已经来到,冬衣全都可以收起来。   柜子要清空,衣服杂物都先放到炕上。   他翻找出了一盒胭脂。   他第一次收到胭脂,加上成亲,也只抹过两次。   他拧开盖子,胭脂红如血。   这么小一盒,却那样贵。里面还有黎峰挖取过的痕迹。   黎峰体型大,手大手指也大,指腹挖一块,胭脂空出一个小坑。   陆柳伸手,在黎峰指腹压出的小窝里摩挲,手指沾了些胭脂。   他没镜子,就往手上抹。   只手指上一点点,把他整个手背都抹红了。   陆柳愣了下,再看胭脂盒子里空出的小坑,又愣了愣,愣完好一阵笑,笑得他眼泪都流出来了。   大峰是坏蛋!   这么少的胭脂都够抹脸了,他挖出那么大一坨,不知把他的脸涂成什么样子了。还骗他说好看。   真好看,他怎么还不回来?   他笑过一阵,趴炕上等着呼吸平稳,才小心又珍重的把胭脂放好,再把柜子收拾妥当,然后出屋,喂鸡、喂兔子。   二黄也上山了,没有大狗狗围着他摇尾巴了。   它这次上山,狗窝都好着,没有兔子过来占窝。   陆柳给它晒了稻草,让它回家有舒服的窝。   开春了,狗子睡不住厚厚的稻草堆,陆柳还洗了一张草席出来。   竹席更凉一些,但偏硬,二黄不喜欢。   这头收拾完,前院陆续来客人。   买盐、买油、买米、买面,搭着买些红枣。   陆柳看见红枣,心里也有杂思。   他之前还想着,嘴馋就炖红枣鸡蛋吃,往里加些糖,一定很美味。   要是大峰说他,他就说他是为着怀孩子吃的。   但他只是想过,一直也没吃过红枣炖鸡蛋,糖水都没喝过几次。   出嫁以前,他觉得这就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他一年到头,能吃上一回,能幸福得晕过去。   和黎峰过日子,肉蛋没断过,嘴馋的毛病还在。但肚子总是饱的,他没空吃红枣鸡蛋了。   忙过这一阵的客人,陆柳抓了一把红枣,到灶屋蒸上了红枣鸡蛋。   他不高兴,他要吃一顿好的。大峰早点回来,他就少吃一顿,晚点回来,就把家里吃穷。嗯!   蒸上鸡蛋,他到院子里收拾山菌。   这个时节,新鲜的菌子多,家里会收拾一些晒成菌子干。   他会认菌子了,还听娘的嘱咐,和鲜菌子接触多,就拿棉布蒙着口鼻。   娘说鲜菌子闻多了不舒服,还会生病。   没一会儿,姚夫郎过来找他玩。   姚夫郎跟陆柳说:“我哥哥捞了些鱼,让我补身子。我闻到就吐了。也没吐出什么东西,现在还难受。”   陆柳听了,忙问他好些没有。   他看姚夫郎脸色还有点发白,就把蒸好的红枣鸡蛋给他吃,往里加了一勺红糖,端出来就闻到香。   姚夫郎看着桌上的红枣鸡蛋,心中情绪难言。   “陆夫郎,真的,除了我娘和我大哥,大强都没你对我好。”   陆柳让他别说瞎话:“大强对你挺好的,他还给你买饼子吃,你忘啦?”   姚夫郎让他自己吃:“我早上吐了,我哥哥也给我弄的红糖鸡蛋,少几个枣子而已。待会儿我买半斤枣子回去,以后也弄红枣鸡蛋吃。”   他不吃蒸好的,陆柳就给他抓了些红枣,让他拿回去吃:“我送你的,你养好了,生的娃娃就白白胖胖的!”   姚夫郎笑着接下了:“行,我家里鱼多,哪天你要吃,就过来捉两条。”   陆柳答应了。他不馋鱼,但大峰喜欢吃鱼汤,等大峰回来,他去捉两条鱼,给大峰炖一锅鱼汤,让他吃个饱。   清明将至,农耕太累,二田忙得没空到山寨来,王冬梅抽空来了一趟。   她知道今天陈桂枝不在家,特地钻空子,想跟陆柳好好说说,等黎峰回来了,让去新村帮帮忙。   陆柳没答应,没分家就算了,一家过日子,总要互相拉拔。都分家了,这样是做什么?   大峰还在山里,不知归期。也不知他有没受伤,身子好不好,赶着日子过来,不让人得闲,陆柳没给她好脸色。   王冬梅还想撒泼,跟他吵吵,陆柳跟她说:“你对我不客气,以后你就别想从我这儿挣到一文钱。”   他这里红红火火,县里的哥哥追着喂饭,得罪他,就一辈子种地好了。   王冬梅转而露出笑脸,干巴巴赔礼,夹着尾巴走了。   她走了,家里冷清一阵。   清明之前,陈桂枝还从县里拉回了一些纸钱来卖。   她也是会做生意的人,车不走空,除了纸钱,还割了一百斤鲜猪肉带回寨子里。   自家留了三斤,清明之前,黎峰会回家,到时吃顿肉蛋饺子。   别的就都卖了。   黎寨两个村子,人口一千多,这点肉卖得完。   大家解解馋,去县里的人少一批,回头又来照顾他们家小铺子的生意。   这天,陆柳实在睡不着,起早坐炕上发呆。   晨间的太阳冉冉升起,透过窗格照进屋里,他看着光线里的浮尘,又想到他曾经说大峰把墙撞成了破烂。   陆柳拍拍脸,打断思绪,下炕出门,沿着山路,往前走了一段。   他没敢走太远,就在自家小菜园止步。   菜种种下,已然发芽。   他蹲下看,拨开压在上面的薄薄一层稻草,看见了嫩绿的小苗。   一片片的嫩苗,是新生的希望。   这一批苗育得好,再过两天,就可以移栽了。   陆柳手指轻轻触碰苗叶,听见远处传来一些说笑声。   是几个男人的声音,里面还有他很熟悉的声音。   他站起来,往道上走,迎出几步远,眼露惊喜,看见的人影顷刻模糊,他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大峰!”   话落,眼泪流出,视线恢复。   清明之前,黎峰三人拖着一只皮毛棕黑的野猪,狩猎归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81章 喜脉(修)   陆柳喊一声,就往前面跑。   没几步路程,黎峰再迎几步,他俩就抱到了一起。   话还没说,陆柳先闻到了血腥味,猝不及防干呕一声。   野猪才死没多久,已经放过血了。个头大,残留的味道足够让他反胃。   黎峰还以为是他熏的。   他以前跟陆柳说起山林生活,提及洗漱间隔,说起身上能搓泥、积出酸臭味,陆柳都会皱鼻子,模样很是可爱。他会故意说很多。   可他这次进山时间不长,山里不热,他们有目标,是蹲守为主,追踪都小心翼翼,没有猛追猛赶,狩猎是陷阱和伏击并行,三个人合力,没出多少汗,哪就能把人熏吐了?   黎峰扶着他肩膀,想把他推开一点,陆柳又要黏着他,再次干呕一声。   王猛说:“应该是野猪腥气重,大峰,你跟你夫郎先回家吧,这儿我跟大强忙活就行。”   出了山林,可以散伙。   黎峰牵着陆柳快走几步,陆柳果然好了一些,胃里不再翻腾着想吐了。   他望着黎峰笑,眼里还有干呕时挤出的眼泪。   “大峰,你可回来了,我好想你。”   黎峰听着心里软,摸摸他脸,“我也惦记着你。”   他们要先去一趟县里,说话的时间不多,有事等晚上到家再说。   陆柳见了他,心里就踏实了,不再着急忧虑了,要去县里就去县里。   他说:“你要早些回来,我还想跟你黏糊呢。”   黎峰自是满口应下。   在他们身后慢吞吞跟着的大强嘀嘀咕咕:“真是重色轻友啊。”   他都跟王猛说起酸话了:“大峰这小子真有福气,你看看他夫郎把他招呼的,他眉毛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王猛点头,深有同感:“咱俩差哪里了?怎么我们夫郎没这样招呼我俩?”   大强跟他攀比:“我还有戏,我家夫郎愿意给我面子。你不行,你家夫郎不骂你就算好的。”   王猛当即生气了:“你怎么回事?你总跟我夫郎较劲做什么?找揍是吧?”   大强说:“他先骂我夫郎的。”   王猛怼他:“夫郎之间的事,要你多管闲事!”   大强问他:“你夫郎挨骂,你不管吗?”   王猛大声说:“男人之间动嘴做什么!有本事动拳头!”   ……   吵吵声留在后头,陆柳喜滋滋牵着黎峰回家,他不知道,他声调都变了,像打翻了蜜罐子,甜得发腻。   黎峰眉飞色舞,问他:“你一清早的,在山下做什么?”   陆柳不让他担心,没说夜里睡不着的事,只跟他说:“我去菜园看看菜苗长出来没有,到那里,听见你们的声音,过去一看,真的是你们!”   黎峰不动声色,说:“我还以为你是想我了。”   陆柳当即说:“想你了,真的,我想你的,很想你!”   黎峰唉唉叹叹。   陆柳说:“真的,你说清明回来,都要到日子了,没见着你下山,我都睡不着觉!”   说到这里,他委屈上涌,眼圈又红了。   他交了底,黎峰心间疼,摸摸他脸,让他别哭。   “这次下山,我很久都不会上山了,会好好陪你。”   陆柳连连点头。他最近眼泪流得多,眼皮子都薄了,日光落下,能看见他眼皮上的细小筋脉。   黎峰记得以前是看不见的。盯着看两眼,心里更是酸涩,握他的手紧了些。   他还要赶着去送货,到家放好家伙,换个鞋袜,衣服就这一身,就急着出门。   他回家了,家人紧着他的事来办。   来不及洗澡,就用热水洗洗手、擦擦脸、泡泡脚。   这回上山,情况特殊,是在大强的猎区里转悠,怕被野蜂蛰,夜里躲进安全屋,他们都不敢脱鞋。   万一被咬了脚底,这一趟就不好走了。   所以他身上的味道还好,但脚上的味道是真的熏人。   陆柳围着他转,真被熏吐了。   黎峰不好意思,本来换个鞋袜要走,还是先简单泡泡脚。   见他泡脚,陆柳又凑过来,被熏着了,再退远。   他干呕几次,眼角都有泪珠了,黎峰心疼,让他别折腾了。   “我自己来,你想想要吃什么,有没有东西要捎带,我到县里给你办了。”   陆柳没有什么要捎带的,嘴巴也不馋。   他隔几步远,看看黎峰,又看看黎峰的脚。   黎峰本人还算精神,说话有劲,衣服完好,不是受伤的样子。那双脚就可怜了,浮肿得厉害,脱鞋都要用力拉扯,使劲拔。脚底血色都没了,又肿又白。   这段时间出汗少,但总会出汗。山林里潮湿,鞋子会沾水,这样泡一泡,脚趾和脚底板都起皱了。   泡到水里缓缓,黎峰感觉舒坦了些,就擦脚,赶时间走。   擦脚稍微用力了一点,脚底就擦出了血。   陆柳看着难受,过来帮他。   他手轻,用棉布包着脚,到处按一按,把水印干。   鞋袜都是干净的,黎峰虚虚踩着鞋,没拉鞋底,脚后跟都在外头。   陈桂枝抓紧给他烙了些饼子,热乎乎的鸡蛋饼,抹上菌子酱,卷吧卷吧,三两口就能吃一张。   两口锅都用上了,另一口锅临时煮了山菌肉沫汤,让他喝着暖暖身子。   这顿饭都吃得急,三张饼子一碗汤,弄完黎峰不留了,抓紧走人。   再晚一点,野猪用不上了,他们白忙一场。   他也问娘和弟弟有没有想吃的、要捎带的物件,陈桂枝说:“你早去早回,你夫郎都要成泪人了!”   顺哥儿「嗯嗯」点头,帮娘作证:“真的,大嫂说哭就哭了!”   黎峰又看陆柳,陆柳眼睛还水润着,相较从前的水灵,多了一些憔悴,眼底有红血丝。   他记下了:“放心吧,送货要不了多久,拿了银子,我就回来了。”   他的骡子在二田那儿,这次送货用大强的骡子车。   姚夫郎怀孩子了,大强刚得知消息,不愿意去县里了,送货用不着三个人,他想留家里陪陪夫郎。   黎峰跟他道喜,也问他有没有要带的。   大强说起来话来颇为心虚:“就那个十文钱的肉饼子,你给我捎带两个。他想吃。”   他就那一次没给姚安买,后来都补上了。   人怀上孩子,又跟他翻旧账。他刚顶一句嘴,人就红了眼,跟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哎。   黎峰挑挑眉毛,问他:“你干什么了?”   大强才不说:“对了,我这儿有鱼,他吃不了,你回头要,就拿两条回去,不要钱。”   不说算了,黎峰都没多的时间跟陆柳说话,在他这儿,也就赶车的功夫聊两句,出了院门,就扬长而去。   野猪在王猛家外头,因为姚夫郎也闻不得野猪的味儿。   黎峰过来,还听见陈酒的怨声:“怎么了?他们一个个都闻不得,就我闻得了?这么大个家伙摆门口,你还把猪头对着大门,我一开门,那么大个死猪脑袋看着我,你就不怕吓着我!”   王猛对着他,惯用的法子是呵呵笑,说什么都笑,笑一阵,陈酒跟骂棉花似的,就懒得跟他吵了。   这回正骂着,黎峰过来扛野猪,他突地哑声,喊一句表哥,再没二话。   王猛也是换了双鞋子,出来跟黎峰一起把野猪搬到了板车上。   板车上垫了几张草席和一堆稻草,防止血水流到木板上洗不掉。   上路以后,上面就没什么遮掩。   王猛问陈酒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回来。”   陈酒想吃肘子。他吃席都没抢到肘子,肘子是硬菜,一般家里不会做的,他想吃。   王猛答应了:“给你买两个!”   上了车,黎峰跟他都脱了鞋,不一样的是,黎峰脚上还有一双干净柔软的棉布袜子,王猛是光着脚的。   王猛看着有些羡慕,跟黎峰讨教经验:“这怎么说的,酒哥儿怎么不给我穿袜子?”   说起来,黎峰没有经验。   陆柳总把家里理得顺畅,各处打扫整理一番,就知道哪里缺什么。   男人的脚费鞋,黎峰只在冬季穿袜子,平常不穿,不然鞋袜都破了,不够浪费的。   上山会穿,可以吸吸汗。冬季也是,有双袜子,再垫上鞋垫,靴子暖和耐穿一些。   像现在开春了,他们布鞋都要穿不住,马上就会穿草鞋了,光脚板就能踩着。   脚底的袜子还是新做的,用的是陆柳之前赶集买的碎布头,是浅褐色的布料,两块拼着缝制,针线在脚背这面,穿着不硌脚。   和布鞋搭配不怎么好看,一般都是用的素布做袜子。胜在省钱又柔软。   黎峰想了想,跟他说:“你想要什么就跟酒哥儿说,他心情好,就给你办了。”   王猛:“……”   说了像没说一样。   他问黎峰:“你给你夫郎买什么?”   黎峰正琢磨呢,姚夫郎要饼子,酒哥儿要猪肘子,陆柳什么都不要。这哪里行?   他脚趾动动,感受着新袜子的触感,记得陆柳没什么衣裳穿,马上换季,只剩下旧衣服怎么行?   他跟王猛说:“我扯几尺布给他做衣服穿。”   这也挺好。   他们下山走远,陆柳还在家里忙着。   他找出干艾草,留着煮水。   上山一趟,猎到了大家伙,身上会有血腥气,艾草的味道可以压一压。   家里还存着些薄荷叶,也找出来备用。   他还抓了小半盆皂豆出来,碾碎了,用热水化开。一次次淋到黎峰的鞋子上。   他靠近鞋子就干呕,顺哥儿看他难受,过来接手,把鞋子刷了。   陆柳就抽出空闲,洗洗手,揉面剁馅包饺子。   之前说好的,等黎峰回家,就包饺子吃。   家里有鲜肉,他一点儿不留,全给剁了。   多包一些,一顿吃不完,明早再给黎峰吃一顿。   陈桂枝都空出手,里里外外的忙活。   见血的家伙拿到外头洗洗,铁器上的血要洗干净。   家里有磨刀石,她一般会简单磨磨,再擦干,放后院的日头下晒晒,再拿到屋里锁起来。   二黄留在家里,没跟去县城。   它会料理自己,到小河里滚一圈,毛发湿漉漉的回家,顺哥儿就着皂豆水,给它搓搓澡,搓掉毛发上的脏污和血迹,拍拍它的脑袋,让它再去河里洗洗。   等它回来,前院都清出了一块空地,陈桂枝点了火盆,里面烧着木柴。   她给二黄擦毛,也看看哪里还没搓干净,小块小块的再洗洗。   猎犬到了山里,堪比猎人的第二条命,它们忠实护主,真有危险,能拖着野兽,让主人先跑。   陈桂枝对它好着,检查检查,小块洗洗,再拨弄毛发,让它快点暖和起来,差不多半干不干的,就能熄了火盆,让二黄自己晒晒太阳。   屋里陆柳已经在包饺子了,见娘进屋来,他问:“娘,要给二黄吃饺子吗?”   平常二黄的伙食也不错,陆柳怎么喂,黎峰都没话说。   现在包饺子,又是肉蛋又是白面的,陆柳想问问。   陈桂枝点头:“煮一碗给它吧,也辛苦了。”   陆柳应声,笑眯眯先给二黄煮了一顿肉蛋饺子吃。   他们中午随便应付了一口,留着肚子吃饺子。   陆柳记得黎峰脚肿得穿不进鞋子,又进屋找碎布头,打算做一双大鞋子,这样脚后跟能踩到地上,脚不会累。   做布鞋,这半天忙不过来,他又去外头寻摸稻草,找一堆好稻草,过来编草鞋。   草鞋简单,陆柳以前每年都要编好多。   家里穷,扯不起布,草鞋是他穿过最多的鞋子,一天能编好几双,还是忙里偷闲见缝插针编的。   他编出鞋底以后,鞋面编得宽松,没卡脚趾,是围着脚背搭了一圈,连到后脚跟。   比黎峰平常穿的鞋子长出半个手掌,前后都不挤脚。   这一双草鞋编完,差不多到时辰,陆柳记挂着黎峰爱吃鱼汤,起身到姚夫郎家里捉鱼去。   姚夫郎今天没来找他玩,他到门外喊一声,还是大强急忙忙先应声,再才听见姚夫郎的声音。   “来捉鱼吗?我让大强给你捉两条大的!”   大强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笑眯眯的,到了陆柳面前,可能是心甘情愿,又可能是知道陆柳跟姚夫郎玩得好,他不敢表现出异样,整个人乖顺得不行,甚至还贴心地问陆柳:“够吗?不够再捉一条。”   陆柳看得很是惊奇。   以前姚夫郎跟他说寨子里的男人咋咋咋,好顶天立地,好了不起,好有面子,男人大过天了。原来不过如此。   大强被他看得急了:“怎么了,你还要不要鱼了?”   陆柳不跟他客气,让他再捉一条鱼。   家里有四口人,也喂喂二黄,怎么都要五碗鱼汤。   三条鱼,做五碗鱼汤,差不多。   大强:“……”   他不敢跟姚安拌嘴,还怕一个陆夫郎?   鱼捞了,他嘴欠,低声跟陆柳说:“你也不用笑话我,你家大峰比我还那啥呢,看看他在你面前乖的,像大猫似的。”   陆柳根本没有笑话他,实话说道:“大峰疼我,要你管?”   大强:“……”   真腻歪。   他回屋跟姚安似模似样地学:“大峰疼我,要你管!”   他本意是逗姚安开心,结果姚安来了气。   “你看看,你看看,有人疼的夫郎走在外头都腰杆硬!不像我!”   大强傻眼了。   另一头,陆柳回到家。   他闻着鱼味,也不大舒服,但没多想,以前他休息不好、身子不大舒服的时候,也会反胃难受。   但杀鱼开始,他就有些顶不住,硬忍着弄完了,到下锅后,腥气直冲脑门,他再忍不住,连声喊娘,让娘来掌勺,他到外头吐了好多酸水。   陈桂枝做鱼汤,跟他的做法不一样,陆柳都把鱼料理好了,先炒鱼骨,榨出鱼腥再炖鱼汤,她照着来。   热水入锅开煮,她出来问陆柳:“好些了吗?”   陆柳揪着领口,根本没好。   他就在灶屋外,面前的大木墩是他杀鱼用的,后面还传出鱼汤的鲜香,他话还没说,又呕两声。   陈桂枝看他这样,心有猜测,让顺哥儿扶他去屋里歇息,说:“没事,应该是最近累着了。”   陆柳再累,也没她早出晚归跑县里累。   家里还要兼顾着,陈桂枝是去一天,停一天,都没停歇。   陆柳感到羞愧,不想去歇息。   陈桂枝就说:“等会儿大峰回家,洗澡什么的,还要你招呼,你去歇会儿。”   陆柳这才回房。   黎峰说今天会早回来,但到家的时候,依然是踩着夜色。   他们去县里晚了时辰,先到油铺找叶老板,叶老板都在准备祭祖的事了,人不在铺子里,这头耽搁了。   后来又是讨价还价。   叶老板原先说好了,野猪头是一个价,整猪也能照价收。生意做成了,菜籽油能给他便宜。见了货,又不认账。   仗着现在没人抢着买野猪,坐地压价。   黎峰与他理论,他只满嘴油滑。黎峰便不卖了。他有老主顾,老主顾那儿卖不动货,还能把野猪拆了,论斤散卖。   叶老板买野猪是祭祀还愿的,见他掉头就走,喊也喊不回来,又追上来把野猪留下了。要做这个生意,菜籽油得便宜一些。话到这份上,叶老板倒是答应了。   他们离开县城前,还去陆杨的铺子里说了一声,也去给丁老板说了声。   两头是他们牵线,差事办成。该要知会。   时辰太晚,下回再聚。   赶着回家,黎峰扯布、买肉饼子,王猛买猪肘子,二人紧赶慢赶,晚饭之前到家。   黎峰还了车,抱着布料走路回来的。   到院门口,他家小夫郎在外头等着他。   陆柳歇不住,看天色麻麻黑,就到外头等,见了黎峰的人,喊着「大峰」就迎了过去。   早上见面匆匆,一天过去,陆柳又是想念。   黎峰身上有野猪的血腥气,一天下来,愈发浓郁。陆柳靠近他,心口闷闷的。   两人牵着手回屋,黎峰到后院,把这一身脏衣服脱了,先穿里衣将就着。洗手的时候,换上了陆柳给他编的大草鞋,正适合他那双肿脚丫。   他到家才下饺子,陈桂枝让他先喝半碗鱼汤垫垫肚子。   陆柳不吃,胃里翻腾。   陈桂枝跟黎峰说:“大峰,你带他去看看郎中,他身子不大爽利。”   陆柳不想去,看病费银子,他也没什么大事。   陈桂枝说一不二,黎峰也认真,他还没说话,就被黎峰牵着出门了。   寨子里有郎中,大病不会看,喜脉会摸,外伤会瞧。   一般带媳妇夫郎过去看病,都是摸喜脉的。   黎峰走路上,一会儿看看陆柳的脸,一会儿看看他的肚子,问他:“小柳,你怀上了?”   陆柳叹气:“没有啊。”   他坚持播种论,跟黎峰说:“大峰,这件事是你不对,你不够努力。我照了几次水镜,也问过别人,我孕痣红红的,我身子是好的。没怀上孩子,不是我的问题。”   陆柳还说:“二黄都要当爹了,哎。我没想到,我是先当爷爷后有崽。”   黎峰:“……”   怎么了这是,怨念好浓。   他看陆柳忧思重,一时也不敢多说,怕把人弄哭了。   等到了郎中家里,郎中给诊出喜脉,黎峰才笑了——他也没问题!   陆柳惊喜,但他思绪还在当爷爷的事情上,他回过头跟黎峰说:“大峰,你要跟二黄一起当爹了!”   他这话说出来,郎中都被逗笑了。   喜脉要给赏钱,黎峰拿了十五个铜板。能割一斤肉,还能余两文钱。   郎中就跟他多说了几句,像月份小的时候要少奔波,饮食有哪些忌口,会有什么反应,都细细说了。   陆柳听了一阵,手不自觉放到肚子上轻轻抚摸。   他怀上孩子了,和大峰的孩子。   算算日子,有一个多月,是黎峰进山之前,约莫炒完酱前后的事。   这样算起来,他们的孩子会在正月出生,赶上年节,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年节里,家里有好吃的,日子也有好盼头。   他俩结伴回家,陆柳吹一阵风,想起别的事,扭扭捏捏跟黎峰说:“大峰,你再回去问问郎中,怀孩子能吃鸡吗?要是不能,你怎么办啊?”   黎峰侧身捧他脸,实在惊讶:“你怎么会问这个?”   陆柳实话实说:“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好馋。”   再馋也不是今天的事。   真要问,也不会问寨里的郎中。   寨里没秘密,问完了,他俩被窝里那点事,就全知道了。   带着喜信回家,陆柳人人夸。   黎峰挨着他坐,一口饺子没吃完,就要伸手摸摸他的肚子。   陆柳脸上笑意浓郁,乐得合不拢嘴,饺子都咬不住,被陈桂枝连着说几声「是个傻的」还要继续乐。   “娘,我跟大峰厉害吧,别人有孩子,我们也有孩子了。我们还算了日子,正月里家里就更热闹了!”   是喜事,就由着他乐,但饭是要吃的。吃完了再乐。   陆柳憋不住,只能吃一个饺子乐一乐,乐完再吃个饺子。   这顿饭灌了不少风,吃完了,他打嗝厉害,喝水压一压,肚子涨得难受。   晚上黎峰要泡澡,他想多洗几次,去去身上的血腥味,免得陆柳被他熏着了,睡不安稳。   他还说不用陆柳招呼,陆柳非要跟来。   天暖,浴桶周围就挂了竹帘,草席收起来了。   黎峰不扭捏,脱衣裳麻溜。   他身上没伤,不用遮掩,陆柳看了放心。   两人拿着瓜瓤搓澡,陆柳给他搓背,黎峰自己搓前面。泡着艾草水,再拿皂豆搓洗,去去泥。   洗完以后,再洗清水澡,还用皂豆搓了一回。身上都搓得发红了,黎峰还拿薄荷搓搓。   最后到院子外头淋一桶热水,就能擦干了回屋。   陆柳很喜欢他的魁梧,看他的眼神带着些痴迷。   黎峰肩膀宽,很可靠。往下越来越窄,有个细腰。   他夸黎峰的腰细,黎峰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就笑:“怎么了?跟你的肩膀比起来,腰确实很细啊。”   黎峰拉他坐炕上说话,两腿盘着,大鸡要破裤而出。他说:“我以前听过一句话,夸汉子身材的,是猿肩蜂腰螳螂腿。就我这样的。”   他不客气,陆柳也不觉得他傲,反而愈发笑眯眯:“那别的汉子不都馋死了?”   黎峰问他:“你馋不馋?”   陆柳馋呢,过去抱他。   抱着了,就不馋了。   他喜欢黎峰的体温和结实的臂膀,趴他怀里很安心、很踏实。   他抱过来就犯困了,好阵子没有休息好,挨着他犯困,嘴里委屈的话也说出来了。   “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天怎么睡的,也是怪你,天天抱着抱我,晚上没条胳膊搭我身上,我都睡不着。我把你枕头抱着,还嫌小,拿了袄子过来抱着,又感觉太软蹋。你怎么又结实又柔软的?我就喜欢抱着你。”   黎峰肌肉大,身板硬实,放松就软。   他把陆柳抱怀里,就这样一层层给他脱衣裳,把他塞到被窝里。   “我的错,今晚好好陪你睡一觉。”   陆柳往他怀里挤,抱着他哼哼唧唧,心中还是高兴的。   黎峰安全下山了,他们有个孩子了。   他跟黎峰说:“我还卖了几本书出去,挣钱了。”   书真的能卖出价钱,他们今年可以照着计划走了。   黎峰亲亲他额头:“睡吧,明天我们好好聊。”   陆柳沉沉入眠,黎峰抱着他,感受着他的柔软和温热的体温,紧绷数日的心神放松,又亲亲他的脸,也睡了。   今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不好意思,晚点太多,我这更新量,也没法子补更字数,给大家发个小红包吧!   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稳妥起见,我们13:00见——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82章 财气养人(捉)   县试结束,《科举答题手册》继续售卖数日,将余下的书都兜售一空。   乌平之算得准,八百本,正正好,后续没有加印。   书籍定价是五钱一本,全都卖完,合计四百两银子。   几人抽空聚在一起算账,纸墨有损耗,纸张是一百四十五刀,用了两百四十块大墨锭,选用的纸墨都较为劣质,一刀纸两百零五文钱,大墨锭比小墨条贵一些,每块要五十文钱。这处成本有四十一两七钱多。   再是麻线、浆糊以及装册时的杂项,要有个一两二钱多的损耗。   余下则是人工,鲁老爷子这边自家出力加请人,工钱有三两。   乌平之说是不用工钱,但他家的伙计出来跑一趟,茶水钱也得给,算个二两银子。   雕版是按照页数算钱,九十四页,每页五十文钱,有四两七钱。   这也是没选好木料的原因,书斋来下定,会选择耐放的木材做雕版,雕版花销高,使用年限更久。   印书的成本花了五十二两六钱银子,陆杨最初就拿了五两出来,他算账都算得尴尬了。   后续是乌平之追加银两,让他们多印一些出来。先后两次,合计五十两。   陆杨当时过来谈生意,跟鲁老爷子说好了,事成以后,双方分账。   书籍的成本高,利钱也高,他本钱不多,说好是二八分账。鲁老爷子拿两成。   等乌平之拿了五十两银子过来,鲁家不用承担风险,只需要干活就成,鲁老爷子还说不分了。说好的事哪能朝令夕改?双方一番拉扯,最后定下一成的分账。   刨除成本,利钱有个三百四十七两三钱多。分给鲁家三十四两七钱。   乌平之说,第一次做生意,不用给他分。挣钱了,下回再谈合伙。   可这回挣太多了,他们手里能有三百多两银子。   要是挣得少,就当拉拔了,挣得多,这银子得分。   多的不说,两成得有。连带本钱的五十两银子,余下凑个整数,给他拿了一百二十两银子。   这一番分账结束,陆杨跟谢岩能得一百九十二两银子。   这个数目,实在让人晕乎。   陆杨当天就摆酒请客,把罗家兄弟也叫来了,让他们携带家眷,一块儿好好吃一顿。   鲁家地方稍小,一伙人最后是在罗家的院子里摆桌,一起吃了一顿酒。   谢岩这回长脸了,罗大勇和罗二武看他无比顺眼。话赶话的捧,话赶话的夸,把谢岩给夸迷糊了,一连喝了许多酒,半途就喝趴下了。   罗家兄弟也挣钱了。考场里也卖吃食,比如煮鸡蛋、茶水、饼子之类的。   买来鸡蛋,成本至多一文钱多点儿,他们能卖五文钱、六文钱一个。外头两文钱一个的馒头,到考场,也会翻倍。茶水更是三文钱一杯。   一天的考试,时间短,很多考生自带了食物,因卖价高,也小挣了一笔。   他俩跟陆杨说:“读书人的银子真好挣啊,你得把你家这书生看好了,别让他到外边被人宰了。”   陆杨深有同感,说话却是维护:“没事,宰一笔,再挣回来。”   他不能喝太多酒,在座都是亲朋好友,没谁灌他,席间聊天,再说起拿了银子做什么,陆杨说:“手上有这笔银子,就不用急着出下本书了,让他先好好准备科试,科试考完,再做别的打算。”   这是正事,乌平之跟他搭话:“要是书斋过来谈,你就拖着,让他们自己抬价去。”   陆杨知道的,跟他相继露出奸商表情。   所谓好事成双,分钱没两天,罗大勇到铺子里跟陆杨报喜,说了件痛快事。   袁集临时变卦,不帮五个童生作保的事情,被五个童生状告到了衙门里。   他们报名的时候,是要廪生出具保书,衙门收了保书,入场点名时,照着念,大多都是走流程。   袁集说变卦就变卦,五个童生没能进考场,过后越想越气,把他给告了。   本县县官张大人很圆滑老练,一个有功名的廪生,和五个想要考县试的童生,该保哪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要保袁集,又不能让五个童生寒了心。改天急眼了,把他也告了,这要怎么说?   所以张大人安抚了五个童生,告诉他们,童生试三年两考,错过今年,还有明年,又不是三年三年的熬日子,让他们拿上袁集的赠书,也就是那本《科举答题手册》,回家好好钻研,来年再考。   袁集居心不良,迫害谢岩在先。这书是谢岩写的,五个童生又不是一屋住着,拿一本书怎么够看?他让袁集不论如何,都要想法子,再买个四本,让五童生人手一本。   为谢岩花钱,袁集心里怄气,犟着不服。   张大人跟他说:“作保又反悔,这些天过去,也没见你来衙门说明,那你跟作假有何异?科举作假,是何罪名?袁秀才,本官怜你寒窗不易,你也莫让本官为难。”   与人置气和故意作假,孰轻孰重?   袁集这才答应了下来。   但五个童生又为来年考试担保的事担忧。   他们都闹上公堂了,家世清清白白。张大人说,他会与县学教官说,来年会有廪生给他们作保。   哪知他们点名,要谢岩作保。   张大人就说:“他不行。”   五个童生愣愣问:“莫不是他评不上廪生?”   张大人笑道:“明年乡试,此子不中,本县便无人取中。”   乡试取中就是举人,举人老爷自然不会给小小童生作保。   他评价如此之高,五个童生当场悔青了肠子。袁集更是连连念叨「不可能」。   张大人问他:“《五经正义》《四书章句集注》《论学绳尺》这些书,你听说过?《五经》与《四书》不必多谈,《论学绳尺》是讲答题之法,怎么破,怎样承,怎样讲,怎样收尾。谢秀才这本小书,内容虽不多,本官看着,他是吃透了答题之法,写出来也算是《论学绳尺》的注疏。人把科举试题钻研到这份上,往上的进士不好说,举人会取不中?”   袁集大受打击,差点在公堂之上昏过去,出衙门都踉踉跄跄没了魂儿。   一事顺,事事顺。   张大人如此评价,让金师爷重视起来,择日与兄长一起到家中拜访。   金师爷的兄长是俗话书斋的金老板,他们来谈下一册小书的事情。连带第一册小书的雕版都想买走。   陆杨最怕金师爷跟着一起来。之前状告刁民的事,有金师爷助力,如今再谈生意,也有所顾忌。结果他客气,金师爷也跟着客气。   陆杨垂眸倒茶的功夫,想明白了,这金师爷也是为着张大人的高评价来的。有县官托底,谢岩迟早高中,这个县城留不住。   高中就会做官,不是他一个小小师爷压得住的。   陆杨知道怎么应付了,和着稀泥等他们交底。   他们之间有善缘,说起来书斋这头也没坑害过谢岩,最多是给钱的时候不那么爽利,抠搜了一些。总体没有结仇。   没结仇,就能做朋友。朋友之间做生意,诚意要有。   他们给了两种合作之法,第一种是定金加分账。书籍交付,就会预付五十两银子。后续四六分账。谢岩只管写,杂事不管,坐等收钱。   这个法子的好处是省心,利钱多,但账目不清,容易被人瞒骗。   第二种是买断。以第一本的利钱来说,买断这本小书,得有两百两银子起步。   俗话书斋一次谈价,到所有题型结束,他们能拿一千两银子。后续挣与赔,不用谢岩承担。   谢岩还想开书斋呢,这两个合作都不大合适。   陆杨倒是有个合作,谢岩写,他找鲁家印,他做上游,金老板拿书出去卖。   他会算个合适的价钱出来,让金老板的利钱在四六分账的「四」上。   这事还要再谈,金家兄弟今日告辞,改天再叙。   人逢喜事精神爽,陆杨一天天都笑容满面,见了他的人,都说他春风得意。   有了银子,谢岩抓紧把他带到医馆,让老郎中再摸摸脉。   老郎中还是老话,病要慢慢养,急不来。   说起来,郎中也好奇:“你给他吃了什么大补之药?他气色看着真好。”   病成这样,气色好一些,都怕是内火烧起来了。   把脉之后,没觉出异常,肝气通畅了,有一股生机在萌芽勃发。   谢岩就给他做了些滋补汤羹,药膳没多吃,怕陆杨的身子受不了。   陆杨坐凳子上笑眯眯的。   老郎中摸不出原因,状元郎也说不清,但他心知肚明。   财气养人,手里有了银子,万事无忧,他心宽气顺,自然爽利了,胃口都好了!   难怪都说银钱能解万难,这话真是不假。   离了医馆,谢岩还想去牙行,找人看宅子,早日搬家。   有个幽静住所,更适合陆杨养病。   陆杨让他再等等:“等五月份,你科试结束,从府城回来再说。”   搬家也费事,新宅子需要找、需要看,选定了还需要打理,需要熟悉邻里。琐碎杂事太多了,不适合现在干。   铺子里的帮工也没定下,陆林那头还没决策。他们住店铺更方便。   而且陆杨自小就住商铺后院,早都熟悉了,听不见市井里的嘈杂声音,他反而不习惯。   一样样说原因,到他的习惯问题上,谢岩才舒展了眉头。   他还要上学,就中午有空回家一趟。   从医馆离开,他就要赶着回私塾。   陆杨又给他做了些糕点,有核桃糕和栗子糕。再做了些盐煮花生,都剥好了,他平常嘴馋,直接拿了吃,不用再剥壳。炒面粉也给拿了两斤,再带一斤糖。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杨感觉谢岩长高了一点。   他伸手比划,真的长高了。   “还说不是小孩子,你都长高了。”陆杨笑道。   谢岩恍然大悟:“我说裤腿怎么有点短了。”   他上学以后,又动脑子又要锻炼,心宽了,饭量也随之变大,陆杨又不会克扣他,各处都给他安排得妥妥当当,学舍里还有一个乌平之互相照应,吃饭的时辰常常糊弄,每天吃喝却从没少过。   到今年,他才十九岁,还能长高一些。   陆杨看看他鞋面。开春了,棉靴和大棉裤都穿不住,换上春装后,谢岩也穿上了长靴,黑面白底的靴子,长及小腿肚,裤腿都塞进去了,看不出长短。   “先将就着,我去扯布,再给你做两条裤子穿。”   话说两句,谢岩就拿着食盒跑了。   陆杨回铺子里,把婆婆邀出来,一块儿去扯布。   除了乌平之送的冬衣,家里几年都没添新衣。   手里有闲钱,一起看看算了。   赵佩兰知道他俩挣钱了,没推辞着拒绝,还帮陆杨看料子。   陆杨别的东西懂得多,衣料也略知一二,因手糙,细布料子他是没碰过太多,带花纹的衣裳也没穿过几件,到布庄里,他没一会儿就挑花了眼。   穷人穿短褂,富人穿长衫,读书人穿袍服。赵佩兰看陆杨身段不错,想给他做长衫穿。   陆杨还记得他出嫁时的那身红嫁衣,样式简单了些,款式却长,穿上以后,大家都说漂亮、好看。   他平常大大咧咧的,在打扮上没有钻研。如今有喜欢的人,眼睛往布料上多瞄两眼,也动了心思,认真选起来。   赵佩兰跟他比划长衫的样子,里边穿一件长到脚踝之上的衣裳,随是短褂配襦裙,还是一件长到底的衣裳。外罩一件褂子,约莫到膝窝下边一些。   这个长度足够体面,又不会太招摇,平时走动、干活都方便。   里外要搭配,赵佩兰帮他选布料,陆杨想要黑沉沉的颜色,这样耐脏。平时铺子里活多,浅色的衣裳不耐穿。   家里还没富到可以当甩手掌柜,赵佩兰转而看深色布料。   黑沉沉的布料贵,陆杨又改口,说里头的衣裳没关系,把靛青和褐色的布料各扯了一些,再有素白的布料拿了一匹。   家里三个人都能用到白布,要多拿点。   给赵佩兰和谢岩买的布料,颜色就亮堂一些。   尤其是赵佩兰,给她选了红红绿绿的布。   红色正,绿色翠,两个都很提气色,一个气势招摇,一个沉稳踏实,赵佩兰怎么都不愿意穿红,就留了绿色。   给谢岩选的布,就是最贵一种了,颜色清透,看得出色正,又不压身,打眼一看就是好料子。拿的是水蓝水绿两种,书生打扮,素雅一些好。   这次是在乌家布庄买的,乌少爷平时常照顾他们家生意,陆杨难得来一回,不扯关系讲价,一起花了八两三钱银子,回到铺子里,天色已晚,今天不做衣裳。   隔天中午,谢岩回家吃饭,陆杨把他拉到屋里量尺寸。   两口子在屋里,陆杨关门说话不怕羞,张口调ꔷ戏他家状元郎:“你人长大了,鸡长大了吗?”   谢岩本来兴冲冲的,这一问,他胳膊都抬不起来,就想压着陆杨的手,不让他乱来。   他手上收着劲儿,本来就不如陆杨力气大,跟欲拒还迎似的,里里外外都被陆杨量了尺寸。   陆杨再把软尺放他面前比划出长短,他都要捂脸。   陆杨在纸上记下来,最后一个尺寸不写名字,只写数字,记完了,让谢岩再看看,确认一遍。   谢岩根本不想确认,看都没看就说好、说对。   陆杨凑过去,挨着他说话:“要是我把你记小了怎么办?”   谢岩不在乎这个。   小就小了吧,对他也没影响。   他看过的几本鸡汤书里,那些男人对这个都很在意,谢岩没感觉。   他跟陆杨说:“你知道大小就行了。”   这就没劲了。   陆杨再亲亲他,就带他去吃饭。   这两天黎寨有人来送货,酱料又添了些,菌子补货了,笋子也搭着送了两筐,不够数,下回要多拿些笋子。   笋子炒来炒去,除了清炒就是炒肉、打汤,花样有限,胜在食材鲜美,也不是白菜萝卜似的天天吃、顿顿吃,都没吃腻。   今天还是竹笋肉片,笋子和肉片都切得更薄了,入味好,夹一筷子有好多菜,谢岩拿它下饭。   再炒了个豆芽菜。豆芽是自家发的,陆杨常年跟豆子打交道,这些都会。   他看准了时辰掐菜,豆芽很嫩,只是清炒,口感脆爽,这道菜很大一盆,调料没多加,白口都能吃。谢岩吃过饭,白口又了一碗豆芽菜。   他今天有个小礼物要给陆杨,是他之前给陆杨画的画像,他答应做成小卷轴,这阵子一直忙,每天只有一点空闲,今早抽空,一起做完了。   他又新画了一些图,这些不上色的图画不费劲,几笔就勾勒一张,他想陆杨了,就会画几张,攒一阵子,有个几十张。他给装订成了小册子,让陆杨拿着看。   两人就吃饭的空闲聊聊天,陆杨看看卷轴,又看看小画册,心里喜欢得紧。   谢岩总把他画得很有朝气,眉头倒竖都是可爱的。市井之上,说人泼辣,半分是夸半分是骂,泼辣人不吃亏,也不讨喜。有几张画像上,陆杨看出泼辣之意,细细看来,也是可亲可爱的。   这画上就他一个人,也没谢岩在身侧。他或是这个动作,或是那个动作。有他在灶台面前打转的样子,也有他在铺面门口吆喝的样子。有他坐在炕上打盹的样子,也有他蹲铺面门口吃包子的样子。更有好几张睡觉的样子。   他这阵子瘦了很多,还没养出肉来,谢岩却总给他画出一张圆圆脸,肉乎乎的,看着很有福气。   明明和他有差别,但不仅是他,给旁人看一眼,也认得出来,画上的小胖子就是他。   陆杨嘴上花,这这那那的话都能说,讲喜欢说情爱的词也没少提,但他很爱看这些画。   谢岩爱他,画上的人才会这样生动有朝气,活泼又讨喜。泼辣好看,馋嘴好看,睡觉好看,忙碌也好看。   他捧着画册,就好像看见了谢岩对他的心意。一丝丝的甜蜜汇聚成河,从眼里流出来,感动得热泪盈眶。   陆杨擦擦眼角,把这份礼珍而重之的收起来。   他记得弟弟背过个小皮包,他改天也要弄个小皮包背着,他的宝贝越来越多了,一个小香囊装不下。   “我很喜欢,你有心了,马上要科试,你别为我分心,好好准备,这些杂事放一放。”陆杨很识大体地说。   谢岩抓住他的手,两人手上戴着一样的红绳,同心结挨着,两人的心也贴着:“我还好,读书的事不算难,就是惦记你。”   读书最怕心有杂思,他多年习惯,一旦分心,就会拿上稿纸,把乱七八糟的想法记下来,写出来了,就不惦记了,可以继续认真读书了。   只是今年,他的杂思不是乱七八糟的事,是他的心上人。   陆杨可以挑剔,可以说谢岩把他当杂思,逗一逗他家状元郎。   这番话听到心里,张口就没法无理取闹。   他爱谢岩追着他哄,也愿意红着脸展现羞赧。   “阿岩,你嘴巴越来越甜了。”   谢岩让他尝尝甜嘴巴,起身去私塾上学去。   日子继续往前过,陆杨拿到了谢岩的身材尺寸,就把布料摊在炕上,比划着样子,把布裁了。   他先给谢岩做两条合身的裤子穿。   布料裁好,就能一样样装到绣箩里,在铺子里忙里偷闲的缝两针。   他还挑个大晴天,开了第二次的试吃小摊。和计划的一样,煮了两大锅素面到前面卖。   开摊不久,来了熟人,陈老爹带着他两个儿子,过来照顾生意,一人买了碗面条,就在门口打量陆杨。   陆杨不慌不乱,只把他们当普通客人对待,假装不认识——陆柳不认得陈家人才是正常的。   财气养人,他气色好了,人还是瘦的。本来也是瘦,更瘦就脱了相,和以往的长相略有差别。以前他在陈家吃喝不好,脸上没血色,和现在的好气色不一样。   他离开陈家,海阔天空。他能扛起一个家的责任,想做什么做什么,心中郁气解了,又得到许多关爱,心态为之改变,气质大不相同。   他不说认得,陈老爹也不敢上前攀亲——他明面的身份是陆柳,是谢秀才的夫郎。   谢秀才是谁?满县风风雨雨的议论,是那个出书人,是县试大挣一笔的厉害书生。   说起谢秀才,县里还有旁的传言。   舌战群儒有人说,当街评书也有人说。状告公堂更有人说。   这般硬气,可不是软柿子。   陆林也在前面帮忙,他看陈家人来了,还心慌了一下,转而记得陆杨的嘱咐,不用怕,就笑呵呵擦手,跟陆杨做介绍。   “柳哥儿,这是三姑父和两个表哥,你可能没印象,你记得三姑吗?叫陆三凤的那个,这是她家的人,前阵子我跟你提过,他们家开着豆腐坊。”   陆杨展颜笑了:“哇,是亲戚啊,怎么我没见过你们啊?”   陈老爹脸皮厚,话匣子打开,就把话给接上了,笑道:“之前我们在东城区那儿卖豆腐,店租要给,日子要过,一家子这么多张嘴巴,一年到头没个停歇。这不,听说你在这附近开铺子,我看离得近,就带他俩来认认门,都是亲戚,以后别见外。”   他说话总这样,只说别见外,没说有事开口提,显得大方,话都留一手,怎么都有理。   陆杨可不愿意在他身上耗费心神,只是笑道:“行啊,都是亲戚,以前怎样,以后就怎样。我都知道的。”   这话明明白白,穷了推远,富了也别凑上来。   陈老爹脸皮抽动,笑呵呵把话圆了:“以前是亲戚,以后也是亲戚。你这儿忙,我们今天不挡道,改天再叙叙旧。”   人活在世上过日子,谁都不是傻子。   在铺面外排队买拌面吃的人都听明白了,这一家是凑上来攀关系的人。   附近街坊多数是熟客,常来买菜,陆杨又热情好客,谁都能聊两句,有人看他脸嫩,还瘦叽叽的,对他有几分怜爱,等陈老爹他们走远,七嘴八舌的让陆杨别上当。   “陆夫郎,你撑着这铺子不容易,卖菜能有几分利钱?可别被人惦记上了。”   陆杨心里暖烘烘的。   说起来,他小时候在东城区的日子,也是这样的。   陈老爹总以为他藏得好,在外头与人为善,是个好人,关起来门谁都管不着他。明明很多骂人怼人还有撒泼的事情都让陆杨去干。但陆杨在东城区的人缘很好,都知道他不容易,平常多有接济。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点了,给大家发小红包!   晚上2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83章 看店日常   清明,天有小雨。   私塾休沐,学子们纷纷回家扫墓。   街上行人少,店铺里生意还行。   店里货品稳定以后,每天都有些卖货的生意。   和陆杨想的一样,人长了嘴巴,就要吃喝,他卖吃的,一年四季都红火。   前阵子县里人多,有些饭馆酒楼到他这里拉货,买了笋子。   后来笋子断货,又买了些山菌走。连带着铺子里那点山鸡肉和羊肉都被买断货了。   山货品质在那里,饭馆酒楼用过以后,又来做回头生意。   这笔生意谈成,陆杨这里每个月能有一两多的收入,弟弟那边的货款就稍微多一些,刨除成本,每个月应该能挣二两银子左右。   这还不算野味。有新鲜野味,也能送过去看看价。   稳住这个销路,山货生意就算起步了。   依然是早上忙一阵包子馒头的生意,就能得闲,临近中午之前,再卖一些菜,下午就是零散的卖货,买什么的都有。   陆杨给陆林和张铁两口子放假,他俩自从帮工以来,就过年那几天得闲休息,一直在村里和县里来回跑,年轻人,精神好,体力足,时间长了也会累。趁着清明,让他们回去扫墓,休息两天。   谢岩得了三天假期,等他们回来,陆杨再收拾东西,准备扫墓。主要是给谢岩爹扫墓。   他以前在陈家,没认陈家的祖宗,陈老爹不带他回村,往年在县里吃年饭、祭祖,他也不用给祖宗磕头烧纸钱,现在知道缘由,更不会凑上去。   谢岩问他要不要回陆家屯,陆杨想过了,不回。他认亲爹,是有生恩在,如今跟弟弟联络紧密,兄弟俩感情好,认个亲,不碍事,两边都不为难。回家扫墓拜祖宗,就没必要了。他都是送出去的孩子,拜哪门子的祖宗。   陆林和张铁休息,前门就他们夫夫俩照看。   娘在后院忙,陆杨叫她到前面说说话,聊聊天,她不来。   清明了,她有空就会去谢岩爹的牌位面前说话,不到前面来。   陆杨坐小椅子上,拿着绣箩缝制衣裳。   下雨天,铺子里光线暗,他缝制一阵,看看屋子里,感觉他们这间铺子需要刷个白墙才好。整体看起来更新更亮堂。   铺子还是原来的样子,添置了许多放货的大小竹筐,它们样式不同,或在桌上,或在地上。   因前门还在卖包子,要端着蒸笼走过道,平常卖菜卖野味什么的,也需要搬椅子,搭木板,凑个桌子用,当货台使,陆杨一直没加新的家具摆件。   他跟谢岩坐一处,不讲究黏黏糊糊,各有事情做,他缝衣裳,谢岩看书,这都是要光的事。   陆杨想了想,回去把灶屋吃饭的小方桌搬过来了,再点了一盏油灯,盖上了罩子,这一圈都亮堂了。   他叫谢岩:“阿岩,过来这里看书,我点了灯。”   灯油贵,陆杨平常不舍得用,到夜里,谢岩要看书,才给他点上,比蜡烛的灯火亮一些。   他俩把椅子凳子搬过来,谢岩正对着大门坐,陆杨坐侧边,挨着他。   陆杨要坐靠背椅,这样姿态松弛,打盹儿、做针线活都方便。   他眼睛酸了,就会停下来看看谢岩。   谢岩读书时真是认真,很难分心,翻书很快,陆杨往书上暼,一行字没认完,他就连连翻页。   翻书快,写字更快,一本薄薄的书捧在手上,需要配上厚厚一摞稿纸。他时不时提笔狂书,有些是点评夸赞,有些是反驳,提出另一种观点。写在纸上的东西,比他拿出去骂人的含蓄,言辞很温和,观点却犀利。   他也在陆杨面前演示了一回怎样拆书。   一本书翻完,他放下笔,整体翻阅一回,拿起剪刀就挑线。   陆杨:“……”   这本书可不是什么五钱银子一本的便宜书,这是一两五钱买的,才拿回家两天!   他欲言又止,只是一瞬的犹豫,谢岩都开始拆了。   谢岩多年看书,经验丰富,书脊糊住的部分,他不会硬拆,更不会慢慢拆,他会直接把书脊分三部分,直直折开,拿剪刀沿着那道胶痕裁剪,弄完了,书薄了,他再比着边缘的痕迹,拿剪刀咔嚓咔嚓剪。   书本的格子在中间,四面有留白,到他手里的书脊,穿针在更边缘的地方,只要不跟原书比较,差别不明显。   他不喜欢这种装订麻烦的书,他最喜欢线装本,拆也方便,合也方便。   拆完这本,亏得他还记得那堆稿纸的内容,一堆纸里翻找着,又拼出三小堆。   他指给陆杨看:“这堆最少的,是我喜欢的,我要留着。这堆最多的,是很无聊的,我打算放着,以后没书看了,再来翻阅。好书要品,我爹那时候教我,说很多书是阅读时的阅历浅了,要等长几年岁月再看,这些就都放箱子里。最后这堆就是我不喜欢的,梅先生教我,我如果挑不出大错处,只私心说不喜欢,就让我多看几遍,要把我不喜欢的内容吃透。他说我缺的很多,只是县城太小,书生之间没有比较,这里多钻研,对我有好处。”   梅先生是私塾的夫子之一,是从县学告退,到私塾去当教书先生的举人老爷。以前在县学就教过谢岩,这次二人又当师生,也是缘分。   陆杨靠在椅背上,看他脸上都是笑意,说起这些东西很高兴,不由也笑了。   灯罩是用薄纸做的,蜡黄的色泽,透出的光很暖,照在人身上很是温柔。   陆杨想,要是他会画画,肯定会把这一幕画下来。现在的谢岩就跟小孩子似的,把他兴奋得不行。   他把三堆纸张放好,拿剪刀、木块来压着,从陆杨的绣箩里取针线,要把它们缝好。   他兴奋劲儿还在,跟陆杨说:“净之,我好久没拆书了,拆完了很爽快。”   家里好久没买书,这还是挣了钱,陆杨硬让他去书斋挑的,他选来选去,就买了一本。   陆杨看他高兴,往前想想,家里就剩几本煲汤书,他跟谢岩提起来,也喊谢岩的表字:“浊之,要不要拆鸡汤书?”   谢岩震惊失语,穿针数次都没戳进针眼里。   陆杨见状就笑:“紧张什么?我只是问问,也没让你拆啊。”   谢岩这才点头:“是了,那种书还是不要拆了。”   但是陆杨想看看他怎么拆:“我看你喜欢哪个,不喜欢哪个,觉得无聊的有哪些。”   谢岩不吭声,穿好线,又来整理书页和稿纸堆。   纸张都是新的,再翻看一回,确认顺序就能对齐,沿着书页上的孔洞下针定位,再来钻孔,然后慢慢缝。   陆杨哼哼两声,把这事记住了。   他俩有空坐着闲聊,也说说去杂货铺的事。   家里日用品要添置一些,牙粉用完了,陆杨以前是用枝条刷牙,也会嚼树皮,嫁过来以后,跟着谢岩用牙粉,习惯以后,就不习惯枝条了。感觉太硬。   买牙粉的话,再把牙刷买几个。他初用牙粉,手上力道大,牙刷的毛很快磨秃了。谢岩还带了牙刷去私塾,回家也没带回来。也要买。娘的牙刷估摸着也该换了。   除了牙粉,陆杨还想买些皂豆。洗衣洗澡都用得到。   据说胰子洗得更干净,他要再买两块胰子。如果有加了香料的,也买一块试试。   谢岩在私塾上学,人在外面,各处体面细致一些,在外头能顺当点。至少看起来不好欺负了。   然后是各类杂物,刷锅洗碗的瓜瓤用完了,竹刷也要再买两个备用。   梯子已经添置了,鸡毛掸子得买个大的。   现在用的是家里使的小掸子,拿到铺子里使,小小的,除尘费劲。   另外要去一趟纸墨铺子,他要给谢岩买个大砚台,以后回家,就不用把砚台背来背去的。   就看他今天一次的耗纸量,也得买个三五刀纸放着,有空就给他裁成书本大小,方便他随拿随用。   都说好墨有香。谢岩好久没用过好墨了,给他买一块墨锭。一块墨锭能使好久,他平常来了兴致练字,可以配他那支好毛笔用。   再是陆杨答应过弟弟的,等他们学会写小字了,就送他一套文房四宝。   距离他们学认字有两个月了,不管会不会写小字,他都买了送过去,以作激励,让他们学字热情更高。   和读书写字相关的东西都贵,初学者使用,陆杨打算配个耐用的好砚台,余下的就买普通一些的。再送几个大账本过去,拿一把新算盘,预祝他们生意红红火火。   谢岩听了,就跟陆杨说:“砚台不用买,回头去找乌平之拿两个,他书房里好多这种东西,买了用两回就不爱了,他喜欢摆弄这些玩意儿。”   陆杨迟疑:“这样好吗?”   谢岩点头:“没事的,他用不完,之前跟我提过。前阵子,他看我用的东西都质朴,没什么花样,就说也要用普通的纸墨,这样不分心,能好好学习,就买了一堆纸墨放着。他用惯了好东西,纸太糙,墨太水,他字都写不顺溜,最后还是给我用了。”   陆杨:“……”   他垂眸想想,记起来了。谢岩入学的时候,只从家里拿了一点纸墨,他还说用完了再添置。   他再看看桌上的稿纸堆,心中叹气。这事是他疏忽了,低估了谢岩的用纸量,只怕乌平之早就察觉了。   也是苦心,想出这个法子,送纸墨给谢岩用。   陆杨讲给谢岩听,谢岩缝书的动作都顿住了。   “啊,我还是太呆了。”   谢岩想了想,想不出来乌平之是不是有多的砚台。砚台贵,便宜的都要几钱银子,能省还是省。   他说:“改天我去他家找他,看看他功课,顺道看看砚台。”   陆杨兜里有钱了,就想谢岩珍惜一下好友情谊,谢岩听他的:“那我不去看了。”   下午还有些时辰熬,谢岩缝好书,就来做功课。   私塾的课业还好,他们这批秀才都在准备今年的科试。   童生试是三年两考,秀才的岁试与科试则与这两考同期,一般与院试挨着。   岁试是对秀才学问的考试、评级,科试是拿乡试的入场资格。要么秀才们先考,要么童生们先考。考场和题目形式都差不多。到院试时,考官是学政亲临,比县试和府试严格。考期就看学政到县的日子,一般会提前一个月出告示,让学生们准备起来。   题目相差无几,谢岩准备起来就容易。   他跟陆杨说:“在我看来,从乡试起,才算是正式踏入科举场。科举说是抡才大典,在乡试之前的考试,却非常刁钻。《四书五经》里选句子,原句子也能出题。但这个题很难答得出彩,最简单的,才最难。截取上段或者截取下段的次之,两个句子胡乱拼凑的也有,这两类题型,我觉得难度差不多。这些年看下来,其实就是考的文思敏捷,看答卷人有没有急思、巧思,文笔差不多过得去,韵脚能压上,格式再无错漏,八成能取中。”   “到了乡试,就会考一些和选拔人才有关的东西了。《四书五经》在第一场,第二场则会有判、诏、诰、表等题目,后三样是选其一。要考生文理优长,也要看他们是否适合从政。这处答题,其实也有窍门,也就是一些固定的方法。我发现当官的说话都一样……”   他说到这里,铺子里没闲人,陆杨都赶紧捂住他的嘴巴。   “阿岩,可不能乱说。”   谢岩眨眨眼,点点头,陆杨松开他的嘴巴,让他省一些话头再讲。   省了话头,谢岩就说第三道:“第三道题是试策,殿试之上也是策问,天子问,学生答。乡试开始有策问题,后面的会试,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春闱,也考策问。再到最后的殿试,还是策问。”   越往后,文章题型反而越不刁钻,对考生是否适合当官的考验会多起来。   经义题里,对考生的思想考问多过他的文章巧思。   陆杨听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觉着谢岩不大适合当官,心思太浅了,人也单纯,没心眼,又不够狠。   谢岩似乎看出他的忧虑,勾唇笑了下:“朝廷也需要读书人的,我跟乌平之聊过了,他跟我说,历代很多状元榜眼都耗在了翰林院里,一身抱负无处施展。我觉着这里不错,我喜欢。可以看很多书,也没什么油水可以争,勾心斗角少,要是能让我拆书就更好了。”   他说着,也叹气:“梅先生说外头的厉害书生很多,我不知道我出去以后,能排第几。”   要去翰林院读书,可不容易。   说完,他还安慰陆杨:“其实我挺聪明的,你之前处理村里的事,点我几句,我也能跟着你的思路走,想出法子。这一回有了经验,我知道我的短处在哪里,明年之前,我会多多用功,好好钻研。高了不敢想,举人一定考上。”   陆杨不懂科举读书的事,听完先给予肯定,再是夸夸,心里把这些东西过一圈,大致能懂。   再往上考,什么策问、什么诏判表,一听就不是《四书五经》相关的东西,书难找,文章难寻,学起来困难。   陆杨盘算着,他可以跟金老板有个合作,银钱上多让利一些也没关系。但要金老板帮忙,多找一些文章来。   这事要见见乌平之再说。乌家本来就会在京城寻摸文章,金老板再厉害,也就是个县城的小书斋老板,以生意来说,还没乌老爷厉害。只是开着书斋,认得的书斋老板多,说不定有好门路。   再是张大人那里,找个机会,看看能不能搭上关系,送送礼。   这位是正经进士出身的,别的东西不好说,进士文章少不了。借来看看也是好的。   然后是县学的教官们。上次陆杨见过,他们都对谢岩挺好的,都是惜才的人。   谢岩不好去县学读书,但私交也可以啊。往后看看不能去他们家中拜访。   若是不便,就请私塾的梅先生会一会老朋友。   陆杨记得,这些教官们很穷。   读书人两袖清风,穷日子不好过,接济太多遭人厌烦,不如在屠户哪里存点猪肉,以后恩师们割肉吃,可以不用给钱。   在屠户那里存猪肉,是百姓过日子常有的事。   某个年节,家里收的肉多了,吃不完,会送到肉摊,让屠户记着斤两。算他存的。   存来的肉,屠户当时就能转卖给别的客人。他往后来割肉,就是新鲜现宰的猪肉。   刚好黎峰介绍了老龚,他去照顾生意,可以问问。   另外,东城区的刘屠户那里也要存点猪肉。   天暖了,他不方便跑那么远买肉,但刘屠户给他拿了八只猪崽,之前也便宜给他肉了,恩情不能忘。   早前,他刚开始采买食材准备卖包子的时候,罗大勇还给他买了几十斤猪肉。他手里捏着银子,错开分账的日子,互相都冷冷,过了热情劲儿,他再存上肉,罗大勇就不好说拒绝,两家关系还能长长久久。   只这一会儿,他脑子心思都活了,转瞬之间,就盘算了这么多事,谢岩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问他在想什么,陆杨一一说来,听得谢岩皱起眉头,恨不能哭着求他:“杨哥儿,你要少想一些事情!”   陆杨尬笑两声,趁左右无人,在他脸上亲了下。   他想蒙混过关,谢岩还记挂他的身子,没法让他混过去。   夫夫俩拌拌嘴,到了关门的时辰,陆杨收拾桌子,谢岩去搬梯子收幌子、上门板。   隔壁丁老板见他在家里,又跟他搭话:“谢秀才,最近可出风头啦,我都听说你的威名了!”   没想到,隔壁住的秀才这样厉害。   就看那书的销量,少说能挣百两银子,不显山不露水的,这才叫闷声发大财。   谢岩又努力人情世故了一下:“没什么威名,就是写点东西罢了。丁老板,你家孩子读书吗?我这儿还有两本小书留着,可以给你家孩子拿一本看看。”   丁老板买了一本,他家儿子才七岁,入学不久。他看这书卖得红火,想着也不贵,就搭着买了一本。   买完了,才听市井风言风语,说那个写书的秀才叫谢岩。当时就拍脑门了!   他就一个儿子,拿一本书就行,话说出来却是:“不用不用,我买了,你出书,咱们邻里邻居的,我当然要照顾一下生意了。”   谢岩牢记教诲,不管他是不是客气的,都把今天的聊天话题给圆了:“没事,这书还没写完,过阵子我考完试就出第二本,到时我给你拿来,我们邻里邻居的,你儿子就是我侄子,送他一本看看。”   丁老板听着眉毛挑来挑去,眼里惊讶连连。   不得了哇,这秀才相公口才见长啊。   他往包子铺里瞧,果然见到陆杨在,听得直笑。   丁老板朝他拱手:“陆老板,你相公的人情我先领了,祝你们大卖、发财!”   陆杨也给他拱手:“一起发财,一起发财!”   今日关门,谢岩洗洗手,要给陆杨炖老鸭汤吃。   他还是不会杀鸭子杀鸡,这些都是别人料理好送来的,他剁一剁,就能下锅煮。   煮鸭子时,再剥几根笋子洗了切切,等鸭子煮好,盛出来换水,也把笋子过水煮一煮,两样分别炒一炒,就能放到炉子上炖。   调料不多,姜片去腥,放盐调味,要想再鲜一点,也可以放些山菌进来炖煮。   这个汤放到炉子上,用小火慢炖,今晚吃不着,明早睡醒吃。   陆杨则拿出一块面团,切下一半,揉揉擀擀,切成宽面。   娘说想吃面条,他们家有阵子没吃面条。陆杨煎了三个蛋,再炒了一把青菜,加水煮开了,面条放进去。加点盐和酱油,就出锅。   晚上取了一碗菌子肉丁酱做配菜,感觉太淡了,可以再加些酱料。   吃过饭,两口子在灶屋收拾,让娘歇歇。   她白天不去前面,一直在后面忙活,后厨琐事多,累人。   收拾完灶屋,再烧水洗漱。   谢岩端水,去伺候娘洗脸洗脚。   他进屋,也给他爹上香。   赵佩兰望着他,目光很是慈和:“阿岩,你爹能睡着了。”   谢岩眼圈都红了。   他说:“明天林哥哥和哥夫回来,我们就去给他扫墓,为他坟头添些土。”   赵佩兰想了想,点头道:“要辛苦你们跑一趟了。”   谢岩无奈笑道:“娘,这算什么辛苦?给爹扫墓,又不是什么不认得的人。”   赵佩兰也是笑,她炕上放着竹篓,里面都是她叠好的元宝纸钱。   这事不好在铺面里做,来往的客人看了,会说不吉利。   她这里洗漱完,谢岩把水端出来倒了,跟陆杨回屋洗漱,夫夫俩也在炕上折了些纸钱元宝。   扫墓要回村,明明没过多久,再回想起那个村子,感觉有些恍惚。   陆杨跟谢岩说:“明天等林哥哥过来,我们问问村里情况,别到那里被你几个叔伯家里的人打了。”   谢岩点头应好,叠完纸钱,又给他揉肚子。   他在家里睡觉,都会给陆杨揉肚子。   陆杨睡前,也拿小书看,是谢岩给他画的图册。   他真是爱看,几天的时间,书页都翻得起卷了。   谢岩瞧着,有几分吃味。   “杨哥儿,这画上都没有我,你都不想我。”   陆杨听了就笑,心中柔软,笑容也显得温柔。   他说:“画面上没有你,但我看得见你。”   有人看画中人,有人看作画者。   陆杨看见这册子,打开卷轴,心里就暖呼呼的。   他一句话把谢岩哄好了,谢岩说:“我有空了,给你画很多很多画,让你看完一本还有一本,每天换着翻看,这样每一本都能保存很久很久,翻看的时候不用心疼了。”   陆杨也想学画画,他最近搭着读书,却只爱听些典故、懂一些道理,不爱长篇大论的学习。识字量有一些了,也开始练字了,写出来小小的,很工整。   现在他想学画画,以后也能画很多人了。他喜欢的人,都画下来。   谢岩愿意教,还傻呵呵乐:“我手把手教你。”   陆杨才不要:“美死你,等我学会了,才允许你抓我的手。”   谢岩也不恼,干劲满满。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84章 清明   今早喝老鸭汤。   细火慢炖的老鸭汤汤汁浓厚,盛出来油色金黄,十分诱人。   笋子清爽,炖一晚上,口感变得嫩脆,鲜甜解腻。后来切入的山菌片比肉还香嫩,谢岩的刀工不够好,每一片都切得肥厚,吸足了汤汁,口感嫩滑鲜香,和鸭肉的紧实相得益彰。   他预留了鸭血,清早调味时加入,稍炖一会儿就熟了,口感也是嫩嫩的。   这阵子陆杨精神还不错,他起早,陆杨也跟着起来了,抓紧把包子馒头蒸上。   见他说个口味,全是嫩、嫩、嫩,陆杨就笑话他:“我家状元郎也是嫩嫩的。”   嫩嫩的状元郎露出青涩笑脸,果然很嫩。   他说:“我家夫郎也嫩嫩的。”   谢岩往杂货铺采购物品里加了一样,“要买几个小瓷碗回来,瓷碗能看见汤色,你会更有胃口。”   陆杨还没用过瓷碗呢,闻言只是说好。   他又一次想,有钱真好啊。细细碎碎的做打算,每一样都能满足,不会念叨着念叨着就想起银子,为手头紧巴发愁,为挣钱苦恼。   老鸭汤一人一碗,喝纯汤,吃肉、吃鸭血、吃笋、吃菌子,唯独没往里面加粉丝、加面条。   谢岩炖汤是为着滋补,一家三口都吃,不是为了解馋。所以不用加进主食,就这样吃就好了。   饭桌上都是夸,陆杨说他聪明、厉害、有天赋:“脑子好,学什么都快,当上神厨指日可待。”   赵佩兰则惊异连连:“阿岩,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谢岩得意道:“那是当然,我再练练刀工,出去支摊子都没人认得出来我是新手。”   先吃了饭再开门,夫夫俩一块儿卸门板,再把梯子抬出来,踩着梯子挂幌子。   老鸭汤是用整只鸭子炖的,配菜加了好些,一家三口早上没吃完。陆杨为着卖笋子和菌子,把汤罐拿到前面,把灶屋的小炉子拎过来,在门口继续小火煨炖着,香气飘散,一清早就勾人馋虫,路过行人纷纷侧目。   他再吆喝两声老鸭汤的滋味,把谢岩早上说的各种嫩拿出来讲一讲,吸引了不少客人进屋买笋子和菌子,要买老鸭,那是没有的。谢岩是去集市买的。   再问这汤怎么做,谢岩跟人一一说来。   客人就看看他,又看看陆杨,视线在他俩的眉心之间来回飘。   谢岩不高兴:“你们总看我夫郎做什么?”   哦。他真是小汉子,不是小夫郎,那他为什么对炖汤这么熟练啊?   他们要问,谢岩又得意杨杨:“我特意学的,给我夫郎补身子,你们闻闻香不香?他吃了都说好!”   周围听见的人都笑了,再看陆杨,虽然瘦叽叽的,笑起来却很有劲儿,知道他是被养得好,都说他有福气。   早上的生意,在欢声笑语里开张。   陆杨最近又做了一组花样馒头,叫招财进宝,一组两个,分别是元宝和铜钱的样式。价格没变。   《科举答题手册》没有加印,这阵子有空闲,他给鲁老爷子说了样式,让他帮忙刨几个模具出来。有了模具,做花样馒头就更方便了。样式上有了独特点,价格没变,客人也能散买,随是买元宝馒头还是买铜板馒头,都行。   大肉包子的销量稳定,一天能有卖三十个左右。小肉包子的销量则要更高一些,每天能卖两百多个。   开门之后,陆杨还要再多包一些包子出来。   忙过这一阵,陆林跟张铁两口子到了,他们来接手铺子里的活儿,顺带看店,陆杨他们可以收拾收拾扫墓去。   陆杨把陆林拉到一边,问他村里情况。   “怨气大不?敢闹腾不?平时有没有说寻仇的话?”   陆林摇头:“在家里怎样不清楚,走在外头都成了蔫鸡,跟人起口角,都不敢大声吵了,被吓破胆了。”   村民而已,又不是什么滚刀肉,真摊上了官司,下了大狱,一家子掏空家底,也就给衙门送点塞牙缝的银子,地里又要忙起来了,两头兼顾不上,在村里也抬不起头,哪有什么心思再闹?   陆林还有个事跟陆杨说:“我公爹选上村长了,他昨晚上把铁哥叫去说话,同意我们俩分出去。但让我们问问你,农忙的时候,能不能放他回家干活。你家那些地一起种着,家里少个劳力,就很吃力了。”   陆杨点头:“这没问题,农忙嘛,可以回。”   再问分家细则,陆林一时说不上好与坏,跟陆杨说:“我们俩在县里,就没法侍弄庄稼,田地就得了三亩,平常家里一起侍弄,铁哥农忙回家,就抵了这几亩地的劳作。公爹说家中出一半银子,把你家那个房子定下,余下一半,让我跟张铁自己出。到时就跟老二一家合住。别的东西,我俩没有了。”   明账上,他俩等同没有分到宅子,田也少。   以后县里干不下去,回家都没后路。   但他俩工钱还不错,陆杨给他们开到了三十文一天,是县里伙计的常见收入。铺子里包吃喝,都是亲戚,陆杨没区别对待,他们家吃什么,陆林跟张铁就吃什么。伙食好,可以弥补稍低的工钱。   两口子一起算,每个月能挣一两八钱银子。分家以后,独自开火,一个月能有三百文的吃喝支出就差不多,他俩在铺子里包两顿饭的。自己每天就做一顿饭,再添些日常用具。   一年到头还有些杂碎支出,能攒个十五两银子左右。比种地挣。   干个几年,他俩就比村中兄弟富裕了。   就是这样算的,所以公爹没给他们分太多东西,免得兄弟不睦。   陆林说:“要这样的话,其实我俩在村里也没必要买宅子了。一窝挤着算了,也住不了几天。”   陆杨拍拍他手:“林哥哥,有些财是要舍的。你们以后是跟二房住,你们两口子平常不在家,房子就是二房的。这关系很明了,往后回家,给他们捎带些东西,随是吃喝还是用的,把感情联络上。”   “你们在县城,没有离了根,上溪村又不远,过年过节都能回去,人活着,不能被人戳脊梁骨,往后你们还要生孩子、养孩子。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也要互相照料。再说,爹娘还在村里,这能舍下吗?他们照顾爹娘多,出力了,你们就要出钱。舍财,事顺家和,两头拉拔,大家都好。”   陆林对他是服气的,他这样说,陆林就释然了。   “行,这两天回家,我就给公爹一个回信儿。到时候我把银子拿来,把房子买下。”   陆杨点头:“不急,你把他那一半给我,你俩再攒攒银子,年底给我就行。”   这两口子也没干几个月的活,猛然分家,什么都没捞着,要好好攒上一年,手头松了,才好说。   陆林感激应下:“行,我正愁这事呢!”   兄弟俩不多说,陆杨让他看店,转身回后院。   谢岩跟赵佩兰都收拾好东西了,马车也赶到了巷子里,可以回村扫墓去了。   都说不是冤家不聚头,行在官道上,他们碰到了陈老爹和陈老大。   陈老爹回陈家湾没几个月,把名声弄臭了,亲戚邻里都不和睦,他又要面子,搬回县城,再次故技重施,往南边去,离城门附近远远的,不想被亲戚找到。   里子面子都没了,祖宗还要拜。不拜祖宗,陈老爹的爹娘也得拜。正值清明,他故意拖了几天,想等大家都扫墓结束,再回村里,悄摸摸拜了爹娘的坟头,烧些纸钱,径直就回县里去,也不在村里留。   正好,陆杨这边也晚了两天,大道上遇见,陆杨再次嘀咕,这条官道果然该改名。   陈老爹看见陆杨,眼神恍惚了一下。   他其实对陆杨有些熟悉感,明明有很多不一样,但那种熟悉感难以言喻。   他是想跟谢家攀亲的,见面就笑眯眯打招呼。   谢岩头一次见陈家人,他侧目看过去,陈家父子个头都不高,老的满脸堆笑,看起来很和善,眼睛却精明,说一句话,眼神要把人看八百遍。   小的看起来愣头愣脑,不太聪明。眼神又很倔。这种不聪明的犟种最难沟通。   谢岩又看向陈老爹,对他打量陆杨的眼神很不满:“你是姑父,盯着小辈做什么?”   陈老爹自有话说:“我家养子跟他是同胞兄弟,长得很像,我看见他,就想起那孩子了,你不知道,去年冬月,我家这小哥儿也出嫁了,好一阵没见,心里怪想的。”   县试期间,苗青见到他们两口子,到陈家豆腐坊吃了几天的饭,硬是把抱养之事拿到桌上谈。经过一阵时日,陈老爹自知藏不住,便坦然承认陆杨是养子。   谢岩听他说话,眉头皱得更深。   把陆杨养得一身是病,劳碌成习惯,还好意思说想念。   谢岩冷声道:“你想你的,不许盯着我夫郎看。”   陈老爹迎着冷脸贴过来:“都是亲戚……”   谢岩不要他这亲戚。   “亲戚有远近,有亲疏。你别套近乎。”   他赶着马车快快走。马跑得比骡子快,不一会儿就把陈家父子甩在身后。   谢岩记性好,他突然想起来,他以前也见过陈家父子。   那时还是冬天,大冷的天,他们去县里卖包子,陆杨突然就脱衣裳躺下,还要遮住头脸。陆林一直劝他起来,晚点睡,怕他着凉。   那天,他们就是碰见了陈老爹,傻柱还把陈老爹骂了一顿。   他当时就该多问几句。   想着想着,谢岩生气了。   陆杨坐一旁,看得有趣,伸手戳他脸蛋。   “你在气什么?”   谢岩说:“我感觉你很怕他。”   陆杨哑声,确实。   他是在陈老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各种往事不必提,还有养恩压在头上,很多事情都太难办了。   陆杨又想了想,真要说起怕,他已经不怕了。   他有家了,不怕风吹雨淋,手里有银子,夫君爱他,婆婆疼他,他们还有挣钱的本事。   陈老爹没法再拿不给饭吃来拿捏他,也不能用赶出家门来恐吓他,更无法再用把他嫁给某某某来迫使他做一些事。   海阔天空了。   陆杨告诉谢岩:“我怕的不是他这个人,是孝义。”   孝义。   谢岩垂眸,过了会儿,说:“没事。世间对孝义也没那么严格,都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不让你跟他往来,他越不过我。”   陆杨喜欢他这个傻乎乎的霸道样,跟他说:“你为我出头,事情就更难办了。读书人,哪能有不孝之名?”   谢岩说:“会有办法的。”   他嘱咐陆杨:“你不要管,我会让他自己躲得远远的。”   他看陆杨要说话,还说:“你也不要管柳哥儿。黎峰是干什么吃的?”   说得真有道理。   陆杨信他一回。   在陈老爹这里,不怕办砸事情。   这是个唯利是图的人,大不了吃几次银子的亏。给他家状元郎练练手算了。   至于弟弟那边,陆杨还是小小操心了一回。等见到黎峰,多跟黎峰聊两句。   上溪村近,他们路上没聊几句,到了地方。   不用回家,直接往坟场去。   上溪村是杂姓混居的村落,各家都没祖坟之说,只是坟场自然划分了几个区域,一个姓氏的埋一堆,勉强算个祖坟。   谢岩的爹是秀才公,后来又培养谢岩读书,他是真的想改换门庭,之前买良田,也是想慢慢积攒祖田。从他那辈开始,慢慢从农家过渡到寒门。以后家中子弟可以靠佃租度日,用功读书,总有出头之日。   这件事刚起头,人没了,现在棺木就在谢家这一片的坟堆堆里。   陆杨左右看看,觉着这地方不太好,还是要置办些田产,慢慢盖个庄子起来,以后迁坟方便。   他们带了铁锹来,谢岩去铲坟头草,陆杨跟婆婆一起清理坟前杂草,划出一块地,摆上香烛祭品,烧纸钱元宝。   这附近已经有人挖出了地沟,谢岩铲了坟头草,又去地沟附近挖土,添到坟上,免得雨水冲刷,泥土流失,棺材见了光,地下人不得安眠。   谢岩还带了一本《科举答题手册》过来,一并烧了,给他爹看看。   孝期过了,他振作起来了,日子都好了。   谢岩带陆杨一起磕头:“爹,你可以放心睡了,我们会照顾好娘的。”   -   黎寨。   黎寨的清明节要拜山。   陆柳清早起来,准备了瓜果祭品,拿了一坛子酒,跟黎峰一起,出了家门,加入很长的拜山队伍,朝着山里走。   陆柳第一次拜山。他在家里已经听黎峰说过,拜山是拜逝去的亲人朋友,这些人的尸骨留在山上,与山长眠,他们不用到深山里去打扰,进山走不远,有他们搭起的合葬坟,一块很大的木碑之上,刻着一串串的名字。   他们到碑前上香,瓜果不用管。有条件的,把酒留下。   寨子里并非人人富裕,这些瓜果,到天色将黑的时辰,会有人来取。也算一种接济。   陆柳还听说,有些人家拜山,是真的去山里找坟,拜山一次,要走好几天,真是跋山涉水,十分艰难。   黎峰家不用这样,从山上下来,再往寨子外走,有一片坟包,他爹就埋在那里。   陈桂枝带着顺哥儿收拾好了香烛纸钱,等他们到家,再把酒菜拿上,就能过去扫墓。   清明有雨,小雨淅淅沥沥。   山路又被浇湿,变得泥泞。   走在路上,黎峰要紧紧牵着陆柳,怕他脚底打滑。   黎峰在他爹的坟堆旁栽了两棵枣树,没养好,几年都没结过果子,叶子倒是年年绿,到了夏季,能有片树荫落下遮阳。   他们到的时候,二田跟王冬梅也在。   在祭拜亲爹这件事上,二田还是靠得住的。   他也带了铁锹,先清理了坟前的杂草,划出了一片空地,再把坟头草铲了。   等娘和大哥一家到了,他都开始往坟上添土了。   到了地方,黎峰也拿铁锹去添土。   人都到齐了,陈桂枝把香烛纸钱拿出来上祭。   今年好事多,她一样样慢慢说,说之前,先给坟前浇半坛子酒,让他爹喝个爽快。   地上湿,他们带了草垫来,这样跪着磕头不会弄脏裤子。   陆柳带着顺哥儿跪在坟前,拿火折子引火,点燃蜡烛,再用蜡烛点香、点纸钱。   王冬梅看了会儿,才凑过来,挨着顺哥儿跪下了。   他们带来的祭品也是酒菜,两家差不多。   等黎峰和二田忙活完,陆柳跟顺哥儿就能先起身,到旁边候着。   坟前地方小,后面还有坟堆,没法一路往后跪。   这一处还有些亲族,拜完亲爹,黎峰会顺带把亲族的坟堆一并收拾了,也烧些纸钱。   各家都搭着拜一拜,几家凑凑,烧的纸钱也不少了。菜少,酒一口口的来,也能喝个饱。   陆柳跟着他一起走,拜完亲爹,到处拜祖宗。   王冬梅没走,他们都起来了,她还跪坟前。   陈桂枝叨叨说着家中事务,她突地插嘴:“爹,我怀孕了,二田有后了!咱们黎家有后了!我跟二田知道错了,您就让娘饶了我们吧!”   顺哥儿错愕看过去。   陈桂枝往火堆里递纸钱元宝,也跟黎峰他爹说:“你要是还长着眼睛,就看看我这张老脸。我这辈子给你养了三个孩子。临老了,就想享福,你黎家的后,让你黎家的儿子自己养。”   她依然是分家时的话,不改口。   王冬梅都哭了,“娘,我们一时糊涂,你做什么这样心狠!那么些地,二田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顺哥儿又扭头看二田,二田站这里像个木桩子,也不吭声。   “二哥,不是我偏心,大哥养家也很累的。”   二田还是没应声。   今天扫墓,酒菜好,人吵闹。   黎峰带着陆柳,忙着拜祖宗,没听到。   一圈拜完,他带陆柳回来,再给亲爹磕两个头,就能回家了。   陆柳怀孕的消息还没传出去,他怀孕的月份太小了,比姚夫郎小两个多月,不好四处宣扬。   家里热闹热闹,老郎中也知道规矩,月份小,不往外说。   寨子里有人猜测,黎峰只说身子不大爽利。   大家也没笑话,要等一阵子,看他家有没有喜讯,再来说这事要怎么笑。   出了坟场,两边各回各家。   二田喊了大哥,想要跟黎峰说说话。   黎峰看他一眼,二田自己顶立门户,尝到了苦头,脸上不见往日的吊儿郎当,表情沉稳可靠了些。   只是八亩地,远远不会让他苦成这样。他之前就是种地养家的,这些活都会干。黎峰还没去拿骡子,有牲口帮忙,累不到骨子里。   他是被柴米油盐压垮的。   以前只算钱进钱出,没算到细微之处。   哪知过日子,这样经不起算。   王冬梅也没管过家,就想手里多留些银子。   照理来说,这样抠抠搜搜的省着,日子清苦一些,能攒下银子,就有盼头。   可她受不住娘家的捧夸和怪声怪气的话,兜里几个铜板,自己舍不得花,怀了孩子,红糖鸡蛋都没吃两个,又往娘家送了不少东西。   二田干完活回家,只有青菜、咸菜,下地都没劲。   他不想过了。   黎峰听他絮絮叨叨,越听越是皱眉。   “你是不是个爷们?养家糊口哪有不难的?遇到事情就不想过了?你不喜欢她这样花钱,那你就把银子捏着。她是个人,听得懂话,你跟她讲道理,她能不知轻重?你俩都是要吃喝的,一次少买点,她拿走就没了,自然不会往外拿。你老丈人那边,你也该闹一场才好,好好的家,都要搅散了。”   二田不知怎么闹。   黎峰说:“你怎么跟娘闹的?”   二田不吭声。   黎峰又说:“没别的,她往家里送吃送银,你发现一次,就到她娘家去吃一次。把斧子带上,哪扇门锁着就砍哪扇门,你赖在那里吃,谁跟你动拳头,你就挥斧头。多来几次,她想回娘家,你老丈人都会赶她。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还要什么脸面?”   二田记住了,还问他:“大哥,冬梅真怀上了,也没法劳累太多。能不能也教她炒酱,挣点银子贴补家里?”   黎峰不同意。   “她手上不能沾吃喝。”   二田愣了下,发现是他多问了。   黎峰说:“让她做草编、竹编,或者晒皂豆、晒瓜瓤什么的。”   琐碎些,也是银钱。   今次聊天,兄弟俩难得和睦。   二田还想说些什么,黎峰摆摆手:“你这日子我看着的,分家了还是亲兄弟,真有事,我不会不管。你也别让我寒了心。”   二田再没别的话。   这处分手,黎峰快步往前跑,追上已经走远的家人。   他又去牵陆柳的手,陆柳望着他软软笑道:“娘说你这两天要去县里,我能不能也去?我想给我哥哥报喜。”   山路颠簸,最好是不去。   黎峰拿不定主意,又回头看陈桂枝,问:“娘,这事能行吗?”   陈桂枝想陆柳再养一阵子:“月份小的时候,怀胎不稳当,这条路太远了,等过了三个月,再让大峰把你捎带去县里。”   陆柳有些失望,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只好盼着日子过得快一些才好。   黎峰跟他说:“我去县里,也给你哥哥报喜。”   陆柳点头:“好,我下次再去。”   黎峰这回去县里,主要是送笋子、还有鲜菌子。   到了季节,鲜菌子很多。送不完的,就留家里晒菌子干。   家里兔子也拿两只去卖了。   这回出门,黎峰没急着赶路,带着家中装册好的吃鸡书,沿路到别的村子转悠。   除了黎寨,县西还有三个村子,他每个村子就留半个时辰。卖笋子和菌子,再问人买不买吃鸡书。   天黑了没旁的事,就是造小人。   造小人的书,卖得好。   村里消费力有限,匀下来,平均每个村出货十本。挺不错了。   他手里有了银子,再到县里,给陆杨送货,说起收山菌的生意,也有底气了,能让陆杨联络商人了。   他早上耽搁了时辰,到铺子里是中午。   中午,谢岩回家吃饭。两人见面,又在吵嘴。   谢岩得意:“我挣钱了。”   黎峰呵呵:“我要当爹了。”   谢岩睁大眼睛,强调道:“我挣了很多银子!”   黎峰还是笑呵呵:“我夫郎怀上了孩子!”   来回几次,陆杨听见了,惊喜问:“柳哥儿怀上了?”   黎峰笑得像个二傻子:“对,现在月份太小了,他还想来亲自告诉你,我跟娘都说再等两个月,过阵子再来。”   陆杨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心中欣喜着急,当即道:“他来做什么?这么远的路,我过去就行了。我正好没去过山寨,这样,你回家跟他说,我这几天得了空闲,就过去看他!”   把文房四宝、新算盘、大账本都带上。   再去布庄挑些好料子的碎布,给孩子做百家衣、百家被。   陆杨跟黎峰说:“你把他照顾好了,我要是看见他不好,就把他接来县里住!”   黎峰不气不恼,很是自信:“你是接不走了。”   陆柳好得很。   陆杨也不恼,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眯成一道缝的眼睛里,看见谢岩蹲在角落里像一朵忧郁的蘑菇,又凑过去对着谢岩的耳朵讲了句流ꔷ氓话:“你是不是想考状元了?”   谢岩说:“没有,不是很想考,你去山里了,我怎么办?”   陆杨眨眨眼,笑容愈发轻快。   真好呀,他家状元郎没因孩子的事失望。   “我把你带上!”   谢岩展颜笑了,回头看黎峰:“好酒好菜招呼着,我看看你家过的什么日子。”   这话很能激起男人的胜负欲,从他们铺子离开,黎峰赶紧去市集上转转,买些好菜回家备着。坐等客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85章 我夫郎爱我!(捉)   有贵客来访,晚间家里定菜式,一家商量着,定下了一桌山珍野味。   野菜两样,香椿炒蛋、山蕨炒肉。   山珍两样,腌笃鲜、杂菌汤。   野味两样,蛇羹、白砍兔。   再是硬菜一锅,黄豆炖猪蹄。   好菜凑八样,陆柳现在闻不得鱼腥味,羊膻味也受不了,最后上一盘凉菜,也是豆腐菜,小葱拌豆腐。   黎峰买了猪蹄、鸡蛋,割了几斤鲜肉。家里没豆子,他也买了些黄豆回来。他们就住山脚下,想着再挖些野葱,做野葱猪肉馅的饺子。   这一桌席面足够漂亮,荤素都有,既有寨子里的特色,又不全是硬菜式的显摆。   口味都还成,不是重油重盐的菜式,怀孕的、养病的都能吃。   到陆杨和谢岩来访这天,黎峰还去新村接人。   陆柳一早上就起来,跟着娘和弟弟一起忙活。   陈桂枝不让他见凉水,他就帮着切菜。洗菜的事让顺哥儿干。   摆席面,菜色杂,灶屋味重,备好菜,他也没法在灶屋里久待,就先到小铺子里看店。   没有客人,他就坐不住,要到院子外,沿着山路张望。   他们家的生意起来了,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多。   陈桂枝早几天就跟来唠嗑的人说好了,这天家里摆酒,没法子留人唠闲嗑,今天院子里还算清净。   早上一阵的生意过后,就只有零散几个卖山货的人。   寨子里藏不住事,他们家要来客人的消息一下传出好远,问一问,知道是陆柳县里的哥哥和哥夫要来,都翘首以盼,看看是什么样的富贵人家。   有人眼酸,也想看看这位哥哥会带来什么重礼,值不值当黎家摆那样一桌席面。   黎峰人到了新村,三苗看他一个人等着,就端了一碗花生米过来,跟他吃着聊着。   “你弟媳一早上就到处放酸话,都到我家小禾面前挤兑人了,还没老实。”他提醒黎峰。   黎峰不管她。   又不是他媳妇。   “说来说去,就那么些话,她娘家哥哥过来的时候,我娘也是好酒好菜的招待,招来一群白眼狼。随便吧。”黎峰说。   三苗看他心里有数,就说三两肚子里的狗崽。   “有好几家来下定,想要养,我说你已经定了一只,我家肯定要留一只的。你上次说你哥要,是准话不?”   黎峰听见「你哥」就嘴角抽抽。   他还没叫过陆杨哥。   他说:“等会儿我问问。”   一窝狗崽一般在二到八只,三两的肚子挺大,应该有四五只。   他们两家各留一只,可以匀给陆杨一只,余下一只就看谁家要了。   聊着天,谢岩赶着马车进村了。   谢岩之前来过,熟门熟路。   他跟黎峰较劲呢,昨天就把马洗刷过,马又干净又精神。   板车两家互换过,是黎峰用过的旧板车,他也给洗刷了一回。   黎寨太远,一路颠簸,尘土飞扬的,他在拐弯之前,停在山道上,拿他早准备好的湿布,又把马的头脸都擦了擦。   黎峰馋马,马收拾妥当,谢岩坐着都昂首挺胸。   陆杨一路笑话了他不知多少回,真是奇怪:“你俩较什么劲?”   谢岩说:“他先跟我较劲的。”   陆杨问怎么较劲的,谢岩说:“他夸他夫郎很乖。”   陆杨「嗯嗯」点头,“然后呢?”   谢岩说:“他故意显摆,我不能输。”   陆杨:“……”   柳哥儿乖不是事实吗。不懂。   下了官道,拐个弯儿,往前走一段路,就到了新村。   见了人,黎峰不吃花生米了,拍拍手,赶着骡子车迎过去。   三苗去县里送过几次货,认得他们,跟他们打招呼:“来了啊,大峰都准备好了酒菜,一早就在这儿等你们!”   谢岩夸赞:“真是懂事。”   口头上占了便宜,把他高兴的,脸上喜滋滋的。   陆杨可不能让他俩在外头吵起来,忙把话题转了,问黎峰:“在哪儿吃啊?新村还是山下?”   他听陆柳说过,现在一家人住在山下,这就是随便问问。   黎峰赶了骡子车过来,在前头带路。   他视线果然又往马身上瞄,一副馋样。   他也不问谢岩,反而问陆杨:“你有门路买到马吗?”   陆杨点头:“有啊。”   马是找乌平之借的,找乌平之问问怎么买就行了。   而且县里有牲畜行,要是不挑品相,牲畜行也能买到老马。   他跟黎峰说:“等着,等柳哥儿生了孩子,我给他送一匹小马。你们寨子里的小汉子肯定都没马,这孩子自小就能骑在马背上!把别家小孩都馋哭!”   黎峰跟陆杨突然有了共同话题,跟他说:“我前阵子赢了一把鹿筋小弹弓,也说给孩子用。鹿难猎,寨子里没几个小孩子能有鹿筋小弹弓,他以后走出去,满寨的小孩都羡慕!”   这个好,陆杨夸他有本事。   他俩难得和谐,谢岩两只耳朵竖起来听,冷不丁问:“这孩子读书吗?”   黎峰:“……”   他是猎户脑袋,没读书的天分。不知他跟陆柳的孩子是不是读书的料。   陆杨听了,也是点头。   “骑马可以,玩弹弓也行,长大了,你再教他一身本事,让他会拉弓射箭。但书是要读的。挣了钱,就供个书生出来。”   黎峰没反驳,认真点头了。   他还盯着谢岩的脑袋多看了几眼。   谢岩警惕:“做什么?”   黎峰就是看看。   但他的眼神分明也很馋。   谢岩又不知道他是馋读书的好脑袋,被他看得怪恶心的。   “行,我不提读书的事了。”   陆杨扶额。   他家状元郎真是嫩啊,好好赢了一局,却自己认了输。   他们一路说说笑笑,往山寨里去。   沿途经过一些院子、房屋,路上还有村民聊天、走路。   很多人望着陆杨,露出惊讶表情,问黎峰:“你夫郎也出来接他哥哥了?”   他们误把陆杨认成了陆柳,把谢岩当做县里的好哥哥。   谢岩跟黎峰都不高兴了,两人叠着声解释,一个说「那不是我夫郎,那是我夫郎的哥哥」,一个说「这是我夫郎,我夫郎的弟弟都没出来」。   车子还在往前走,这些话稀里糊涂的,没几个人听得明白。   谢岩空出一只手,把陆杨的腰搂着了,这样问话的人才少了,但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之前去县里送货过的人,回来都说陆柳跟他县里的哥哥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这回大家都见到了。   姚夫郎还特地到外头看,他本就爱热闹,今天更是不客气,去找陆柳玩,硬是跟陆柳一起把人接到了。   陆柳见了人,就喜气洋洋的招手:“哥哥!”   他再喊「大峰」,因认可了谢岩,也喊了「哥夫」。   车子停在院外,陆柳立马把陆杨的胳膊挽住了,跟姚夫郎介绍道:“这是我哥哥!”   他把姚夫郎介绍给陆杨认识:“这是安哥哥,他常来找我玩,很照顾我。现在也怀孩子了!”   姚夫郎望着他俩的脸,嘴里喃喃道:“我滴个乖乖……”   真是像啊。   他再看见谢岩的脸时,表情就短暂凝固了一下。   没记错的话,他之前在县里见过谢岩,谢岩还来过寨子里。他还把谢岩当做陆柳的一段情缘。   陆杨发现他眼里的震动,跟他笑道:“我们俩是不是长得很像?以前我们亲爹都没认出来,非得我们开口说话,才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换亲以后,陆杨确实在亲爹眼皮子底下生活过几天。那时候他都没遮掩,两个爹有疑惑,还当他是出嫁前想明白了,没多怀疑。   姚夫郎恍然大悟。   哦,谢岩之前是认错夫郎了。   他就是来看个热闹,寒暄两句就走了。   走之前,眼睛不经意看见满车的物件,又一次震惊了。   陆杨想着山路远,他们出来一次不容易,山里山珍野味多,许多吃喝都不缺,就给陆柳多拿了些糖带过来,他拿了五包,这就五斤了。怀胎十月,两个月喝一斤。   再说碎布头。碎布头可以给小宝贝做百家衣、百家被。但他弟弟没衣裳穿。陈家的陪嫁是怎样的,他一清二楚。冬季熬过去,又一年新开始,他没拿绸缎软料子,就是普通的棉布,三个颜色各一匹。四季衣裳足够用了。棉花也带了一整袋子。   小宝贝出生的时候,又是冬季了。山下冷,趁着没出生之前,做些小棉袄。把小被子做厚实一些。   旁的则是一些耐放的糕点,他特地去茶楼买了三斤小麻花。在油锅里滚过的零嘴好吃。   记挂着陆柳想吃炸豆腐,又舍不得用油。他这回也带了两斤炸豆腐和三斤炸肉丸带来。   再是一些酸的、辣的吃食,怀了孩子,口味多变,都备一些。省得馋嘴的时候,来回跑县里,磨人。   这都是吃的穿的。   再是他让谢岩准备的文房四宝和算盘、账本,路上看见有人卖拨浪鼓,他给买了一个。虽然孩子还没出生,但陆柳可以拿着玩玩。   这一车的礼,黎峰都觉得手臂沉沉,搬得吃力。   谢岩搭把手,跟他一起搬,还很贴心,跟他说:“等我和杨哥儿有孩子了,你也要准备厚礼。那个什么鹿筋弹弓,我看着就挺好的。”   黎峰应下了。   陆柳望着这车礼,感动得泪眼汪汪,还很心疼:“哥哥,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这要挣多久啊?”   陆杨摇摇头:“还好,有钱就阔绰些,没钱就紧巴点。你吃好喝好就行,可别哭了,我跟姓黎的说好了。要是你过得不好,我就把你接去县里。”   想去县里,就多多哭。不想去,就把眼泪憋着。   陆柳擦擦眼泪,陆杨还要逗他:“哇,真是舍不得啊,你不想跟我一起吗?”   陆柳又由着眼泪啪嗒啪嗒掉。   陆杨给他擦擦眼角,顺手送他一块手帕。   手帕是好料子,这个布擦眼泪软和,不会硬硬的咯着疼。   陆杨还跟他说:“我打听过了,小孩子的尿布,可以用旧衣裳的布料做。多洗洗,洗干净些就好了。旧衣裳比新布软和,你到时就把陪嫁的那些旧衣裳都拆了做尿布,有空做几身新衣裳穿。”   陆柳跟他说:“你要不拿两匹布回去退了?大峰也给我买了布料做衣裳。”   陆杨不退:“他是他,我是我。你今天穿他买的布,明天穿我买的布。”   到家里,要先见过长辈。   卸货这阵,哥俩聊几句,陆杨就要去见见陈桂枝。   没做成母子,陆杨不用在陈桂枝眼皮子底下过日子,可以和睦相处。   他嘴上是真的甜:“婶子好,我一直想来看看您,去年您送我的皮毛背心我一直穿着呢,暖和又贴身,我到了开春,坐久了冷,穿到清明后,天气转暖,有了大晴天才脱下,今年放着,明年还穿!”   他那一车货,看得陈桂枝的眼皮子都在跳。   出手真是大方。一件皮毛背心又算什么?   他们家在山上还有些皮料泡着,她跟陆杨说:“你要喜欢,我这儿空出手,再给你做两身。”   厚礼上门,这些东西不用拒绝。   陆杨为表亲近,也是私心,还笑嘻嘻说:“给我家状元郎做吧,他是读书人,久坐不动,身子暖了,才好拿笔。”   陈桂枝听着「状元郎」的称呼,还笑了声。   一早就准备着席面,人到了家里,难熟的食材早已下锅预处理过,这会儿两口锅都烧着火,把顺哥儿叫来一起炒菜。统共八个菜,堂屋里桌椅摆好,开了酒,菜也一样样端过来。饺子下锅,晚一步上桌。   陆杨有做客的自觉,没上赶着去帮忙。他还不熟,上赶着过去,万一添乱就不好了。   他是来看弟弟的,陆柳也能陪他坐着。   先吃饭,再在屋里转转、去寨子里走走。   菜式上齐,陆杨心中大赞,这席面漂亮。礼数周全,又不张扬。   山珍野味是他们寨子的特色,这里荤素配着,怎样都合适。   硬菜只一道,他们这样亲近的关系,正好合适。再多就不家常了。   豆腐做凉菜,他感觉好绝。   正好爱吃,平常都是炒着吃、下锅炖汤,难得当凉菜。   黎峰知道他在养病,陆柳还怀着孩子,这哥俩都不能喝。顺哥儿还小,娘也不能陪酒。   第一轮,各人都是一个碗底的酒,喝个意思。过后都是盛汤喝,要喝水,家里泡着茶。   正经喝酒,就黎峰跟谢岩两个。   家里喝水的杯子是竹筒,平常黎峰都是拿碗喝茶喝酒,待客嘛,还是跟个书生喝,他就拿了竹筒过来。   一倒一大筒。   陆杨跟谢岩说:“你不能喝多了,我们今天还要回县里,你得赶车。”   这是给谢岩找个台阶下,免得他赌气,拿那点酒量跟黎峰硬拼。   谢岩听得喜滋滋的,跟黎峰说:“我夫郎关心我,嘿嘿。”   黎峰:“……”   这就又开始了?   陆柳恰好给陆杨盛了一碗蛇羹吃。   他们家做蛇羹,把皮去掉了,看着不可怕。   他以前没吃过,吃一回就喜欢上了,想来哥哥应该也没吃过,就给他盛一碗尝尝。   陆杨吃着不错,还给他使眼色。   陆柳立马忙起来,又满桌夹一圈菜,把他给忙的。   陆杨差点憋不住笑。   他弟弟也太老实了。   席间聊天说话,陆杨问他这孩子怀多久、什么时候发现的,陆柳支支吾吾,表示这个话题不适合在饭桌上提。   黎峰倒是抓紧问了个事:“你们俩还养狗吗?三两应该是五月里下狗崽,七月、八月里,养大一些,我再给你们送去。”   陆杨还是想养,手里松快了,更是想养。   他们家人少,不够热闹。有条狗,平常在眼前看着也舒服。   再者,还是最初的理由。家中就谢岩一个男人,养条狗好看家护院。   这事定下,就都是家常了。   来一趟是喜事,别的以后再谈。   问问在寨子里住着都做些什么,玩什么。   陆杨挺好奇的:“会有人来爬山吗?读书人不都喜欢登高望远?”   陈桂枝跟他说:“没人来爬山,读书人更不会来。到了季节,有些外村人会来捡菌子、挖笋子、捡野枣、核桃什么的。很多人不守规矩,我们会赶人。”   他们靠山过日子,女人夫郎也都有把子力气,汉子们比别的村民彪悍,他们赶人,外来者不敢多留。   山跟田地一样,是有归属的,这座山是他们的立身之本,告到衙门里,也是他们占理。   陆柳则说平常做什么:“冬季的时候还比较闲,基本就坐家里猫冬,一些人围着烤火、说说话。我去年认得的人不多,常跟姚夫郎玩,他也带我出去唠嗑晒太阳。大家会做针线活、竹编,针线活里,有部分是做皮制品,做帽子手套还有皮袄什么的。”   到了春天,可以做的事情就丰富了起来。   好多人结伴去挖野菜,陆柳很爱挖野菜,也会拎着带盖子的小竹篓,边挖野菜边捉虫子,回来喂鸡。   他的鸡崽养得好,一起捉回来的鸡苗,就他的鸡崽养得最大,毛色都柔和发亮。每只都很精神。   他还没往深处走过,黎峰就带他到附近的竹林里挖过一次笋子,教他怎么找笋子,他觉得很有趣。   “我们还找到了竹汁,就是竹子里的水,好甜好甜,特别好喝!滋味很清凉,和糖水是不一样的甜,下次你来山里住几天,我带你去找竹汁喝!”   不进深山,也能看见很多有趣的东西。   比如他到山林,看见有的树干上长了一串串的菌子,他当即就摘回来吃。   但寨子里的人都不咋看得上,因为这个季节,会有更多鲜美的菌子等待采摘,那些放着,谁上山一趟走空了,为着填背篓,就一起摘了。   平常在家里,和别的村落没大区别,就是吃吃喝喝做家务,空出手再做些针线活。有点手艺,就再干活贴补家用。   他们家有好几样营生,平时就比别家忙一些。铺子要看着,山货要收,平常也得晒。再是后院的兔子、鸡崽,这些都要照料。   “有些忙,但很充实,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陆柳说。   一家人都在干活,有劲往一处使,忙一天有一天的收获,浑身都有劲儿。   陆杨听着连连点头:“挺好,挺好,我还说山里太远,住这里会感觉闷。”   陆柳不觉着闷,他本来也不爱出门,刚嫁来那阵子。要不是姚夫郎常来找他,他能一直待家里闷着。   现在也开朗了许多,原是为着给小铺子宣传,他想出去跟人唠嗑,跟大家熟悉熟悉。跟人打交道多了,他发现没那么难,现在时不时的,也会出门遛弯儿去。   他们说着话,也吃吃喝喝。   陆杨没紧着只跟弟弟聊天,也搭着跟顺哥儿聊了几句。这小哥儿不像黎峰,也不像陈桂枝,瞧着有几分可爱。   “模样真俊,今年多大了?”   过了年,顺哥儿虚岁十七。   家里舍得,他明年就能嫁人。   陆杨笑呵呵问几句,看他脸皮薄,说起来别别扭扭,知道他还没说亲,就又转头跟陈桂枝聊天,问她:“婶子,你们有没有想过到县里开铺子啊?今年应该能攒够银子。县里做个营生,日子稳当一些。”   要去县里开铺面,就暂时别给顺哥儿说亲。不然以后就是他跟陆柳这情况,兄弟分隔,同在一个县城,见一次都难。   陈桂枝有考虑,但没想好开什么铺子。   按照他们现在的收入来说,肯定是山货铺子方便。   可山货都是送到陆杨那里去卖的,他们再开一家,陆杨的生意会受到影响,这样太不厚道了。   陆杨却是笑:“婶子,我那儿卖包子的,县里多少人卖包子馒头?山货生意做大了,两间铺面而已,不影响。”   那就是山货铺子。   陆杨点点头,敬她一杯茶。   陆柳这便开始想山货铺子的名字了,“叫什么好呢?”   陆杨打趣他:“你应该先给你肚子里这个娃娃想名字。”   陆柳已经想好小名了,他告诉陆杨:“小名叫壮壮,大名还要再想想。”   村里人看重孩子,也会花钱请读书人取名。   在座就有个读书人,谢岩还是秀才,让他取名方便又实惠,喊个哥夫,都不用给钱,取到满意为止。   只是陆柳跟黎峰也开始认字读书了,他俩的第一个孩子,想自己努力一下,到时想不出好名字,再请谢岩帮忙取一个。   陆杨早都手痒了,听见这个名字,就放下筷子,摸摸弟弟的肚子:“壮壮,壮壮,这个名字好,你得生个大胖小子!”   陆柳被他说得好害羞,脸上又是笑容满面。   他们这儿聊得痛快,谢岩跟黎峰那儿还在暗暗较劲。   喝着小酒,吃着好菜,他俩竹筒碰竹筒,互相显摆手腕上的红绳。   “这是我夫郎给我编的。”黎峰说。   谢岩也有:“我夫郎也给我编了。”   他还绝杀:“你这是后来凑对的,我夫郎给你夫郎编了一条,你落单了,可怜,你夫郎才学着编了一条。我这不一样,我夫郎一开始就编了一对。”   黎峰垂眸看看,说:“我红绳上有铜钱,你那上头只有个疙瘩。”   这个疙瘩把谢岩给美的:“还猎人呢,这点眼力都没有。这叫同心结,同心结你懂吗?永结同心,白头到老的意思。我夫郎把心给我了,他爱我。”   黎峰不动声色放下袖子,拿万能词条来收场:“我夫郎给我生孩子,他爱我。”   酒足饭饱,在家里转转。   陆柳牵着哥哥,带他前屋后院走一走。看看家中大小,也看看后院养的兔子、鸡崽。   他们家还有骡子,也有一条狗儿子。二黄喜欢拿尾巴晃陆柳的手,让陆柳跟它玩。   今天跟它玩的是陆杨。   陆杨以前就养过骡子、鸡,他摸摸二黄的脑袋,好柔软的毛发,好温暖的体温。   二黄是乖狗狗,有陆柳在身边,没有打滚闹腾,更没龇牙咧嘴地汪汪叫,很是乖顺可爱。陆杨刚上手,就喜欢上了。   陆柳跟他讲了猎犬之间的虐恋故事。   “二黄喜欢花妞,但我跟大峰都喜欢三两,给三两拿了大骨头下聘,把它送过去入赘,住一窝里。上回它跟着大峰上山,花妞也在,它俩在一起处玩,花妞爹不让二黄靠近,说它是有媳妇的狗子,要守狗德,不能随便勾搭好人家的闺女。”   陆杨:“……”   没听太明白,但你的山寨生活真是丰富又有趣啊。   他俩还出门转悠,往小菜园的方向走。   陆杨知道离山近,真走一趟,发现真的太近了。   他说:“这要是下来个什么大家伙,比如说野猪,你家那院子顶事吗?不得撞坏了?”   陆柳哈哈笑起来:“肯定不顶事,要是野猪下来,能把院子撞成破烂!”   他想到一些事,笑声更大:“要是碰到我,也能把我撞成破烂!”   陆杨戳戳他脑门:“撞成破烂有什么可高兴的?”   陆柳小声说:“我好柔弱。”   “嗯?”陆杨没明白:“怎么呢?”   陆柳说:“大峰也能把我撞成破烂。”   陆杨也笑了,兄弟俩在山道上嘻嘻哈哈。还不敢笑太大声,会有回音。   两人就蹲在菜园子附近,看着已经长出苗苗的青菜们,说着良田播种论。   陆柳试过了,这是真的,他很认真地跟陆杨说:“哥哥,你要好好养身子,养好了身子,才好怀孩子。不过种子是哥夫的,你也让他好好养身子,地好种子好,才能长出壮苗苗。”   陆杨真是开眼了,他还能被弟弟教育这种事,他听到心里了,但拿话臊他:“哇,我们柳哥儿好有经验,现在一定修炼成大厨了吧!”   陆柳脸蛋红扑扑的,小小声说:“哥哥,我还没成大厨,说起来真是不快活。晚上都没事干了。”   他太直白,反让陆杨的脸皮遭不住。   陆杨跟他说:“柳哥儿,你在我面前说说就行,在寨子里,不能轻易跟人聊这个。”   外人嘴碎,当面笑嘻嘻,背后指定说什么难听话。   陆柳知道的,他现在就跟姚夫郎说得多,在苗小禾和陈酒面前都没怎么提过这些。大家都是成亲的人,也看了画册,话题往上带,他只说图上的事,什么想啊、馋的,他不会说的。   陆杨便夸他乖,怕他压着肚子,不让他蹲太久,拉他起来,回身往家里走。   家里,谢岩看过了黎峰的打猎家伙,想跟他比射箭。   他在县学时,学过骑射。几年没摸弓箭,手生了。到外头立个靶子,他只中了一箭。   后来又说玩投壶。   这个他倒是很会,他平时在家还好,写字很收敛,在私塾的时候,一堆废纸被他揉成团,往纸篓里丢。投壶数次,他掌握了手头重量,几乎百发百中。   黎峰跟他较上劲了。   陆柳看他俩玩得好,又把哥哥带到屋里坐,给他泡糖水喝,把他的宝贝胭脂拿出来,想给哥哥涂着玩。   陆杨也不大会打扮,兄弟俩捧着胭脂,都怯怯的,最后只互相在孕痣上点了一下。   陆杨还要回县里,天色见晚,就要告辞。   县里会关城门,不能晚了时辰。   陆柳好舍不得,抱着他不愿意松手。   陆杨让他好好养着身子:“等林哥哥他们住到县里,我就能空出几天时间,到时我来这儿住两天,好好陪陪你。”   陆柳应下了,问个日子,也没准头。   他把饭桌上的事记下了,说:“我们今年就好好攒银子,来年也到县里开铺子,就跟你的铺子挨着,我们天天在一块儿。”   陆杨给他留个念想,问他:“你那铺子叫什么名字?”   陆柳取名有想法,哥哥的铺子叫「卖吃的」,他的铺子就叫「吃得饱」。   陆杨听笑了,“行,一看就是兄弟铺子。”   也不知黎家母子会不会答应。   今日告辞,来日再聚。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86章 红红火火   黎家一桌酒,让人议论好几天,等来县里的哥哥和哥夫,送来满满当当一车礼。   又是糖又是布,把人的眼睛都看花了。连着好几天,寨子里的人聊天还要说一说。说要看谁的娘家能撑腰,就得看看陆夫郎。   陆柳这几天都喜滋滋的,他怀孕反应大,炒酱的事也慢慢干不来,就捡着家里能干的活来办,手头没闲着。   早上喂过鸡和兔子,再料理好二黄,他看草料所剩不多,又去剁草料,给骡子攒存粮。这处收拾完,也看着小铺子的生意,选了正对着大门的长桌,把新得的算盘、账本、笔墨纸砚都摆上。   他们现在还舍不得用这些新东西,只是摆出来就感觉这铺面瞧着很像样了。和县城里的小铺子一样一样的!   收了文房四宝,陆柳学认字更加勤奋,有事没事就拿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   这桌酒过去没多久,临近三月中旬,到了陆杨说的「野味日」。   黎峰满寨子走走,收了一批野味送到县里去,让这个野味日热闹起来。   到了县里,谢岩神秘兮兮的给他拿来一个认字本,也能叫做夫郎夸夸本。   顺序如下:“我,我夫郎,我夫郎乖,我夫郎很乖,我夫郎不乖,我夫郎能干……”   谢岩让他自己夸,往后又写了一串。   夸夸有重复字词,每一句字数也有区别,某一句记混了都没关系,往前对照着字词来,连蒙带猜的想一想,怎么都能想明白。   “要是想不明白,说错了,那说明你也没很爱你夫郎。”谢岩是这样说的。   黎峰:“……”   不管记得吃力不吃力,他都记下来了。   来一趟不容易,他想着学一些日常用字,这回又跟写信似的,跟谢岩说了很多他们打猎的顺口溜,让谢岩一并写下来。他会说顺口溜,到家就会照着念,一堆顺口溜排出来,识字量猛猛涨。   谢岩又另外列了个单子,是常见野味的名字,后边标注了售价。   黎峰跟陆柳都会认数字,看着售价,就能对上前面的野味名字,照着念念,多多用功,不久之后也会写了。   这些东西拿回家,他跟陆柳在夜里都有事情干了。   两人挑灯夜读,学不进去就互相念着听听,不一会儿就犯困。该说不说,读书真是养神,他俩一觉到天亮,精神极好。   寨子大,他们家开始收山货以后,别家见山货能挣钱,有好些是自家拉去县里卖,也有几家挂牌子收山货。   因他们家在山下,下了山,顺路就拐进他们家,占了个地理优势,寨子的人还是优先出货给他家。   再是陆杨给的价格好,他没压价,他们收货就能给出好价。   别家收山货,是要跟县里的铺面谈价,一般都是三到五文钱就给收了,再涨也是五、六文一斤。卖价都低,他们支摊子不久,算算账,都唉声叹气不干了。   这样一来,陆柳那位县里的哥哥又人人念叨,说他追着给弟弟喂饭吃。有财力摆着,来卖山货的人更多了。   山货里包括陆杨要的贵价山菌,大部分汇聚过来以后,黎峰看着时机不错,跟娘一起带着几样礼,拿上了糖和酒,去寨主家拜访,把收贵价山菌的事情说了。   顺水推舟的事儿,寨主家敲锣放了话,使唤家里孩子赶车,一边敲锣一边喊,让大家伙捡了贵价的菌子,都送到黎峰家。   原因不用说太详细,什么把控货源,才能卖出好价,不用跟这些人说太明白。说多了,他们还以为把货压自己手里,就能叫出价。   只告诉他们,黎峰这儿有好价就行。   这一圈宣传完,家中收山货的地盘就不够了。   陈桂枝早说要请人一起弄,这下也不挑人,陈酒叫她姑姑,也在山脚住着,还参与炒酱了,炒酱是薄利,请他一起收菌子、晒菌子,就是开工钱。   为着积极性,她根据斤数来定工钱。满三百斤一个价,满五百斤一个价。满千斤又是一个价。挣多拿多。   因炒酱是几家合伙,县里有稳定的囤货后,各家每天炒两锅就够,再多一样收山货的活,忙得来。   陈桂枝还找陆柳探了下口风,陆柳没意见。   他最初主动找陈酒示好,也是想着两家的关系在,陈酒肯和他好好来往,叫他来做事没问题。   陈酒会认菌子,但家里没有大秤,这回干活,就相当于是借了院子,他白天到陆柳这儿忙活,院子里堆不下的货,就用车拉到他跟王猛家晒着,等要送货,就两家一起拿货。   为着他这事,王猛都收拾了一间空屋出来,又新搭了个雨棚。   过了三月,夏季就不远了,天气多变,雨水说来就来,有个雨棚,收货方便。   黎峰过去看了,有样学样的,在自家院子里也搭了个雨棚。   他搭雨棚,是在小铺子门侧,支起木桩,搭上顶,再铺草席,把这一处的空地罩起来。   陆柳笑呵呵望着,手里忙着做针线活。   陈酒坐小板凳上,挑拣着山菌,说:“他们就是没事找事。”   陆柳听惯他挑刺的话,已经能面不改色的应答:“挣钱的事,怎么叫没事呢?”   陈酒是这样想的,他就是个帮工,黎峰搭雨棚是为着自家生意,王猛在家搭个草棚做什么?还收拾屋子出来,别人看见他都要笑他,说他真把这差事当自家的了。   陆柳不知道王猛是怎么想的,总之夸人心里有夫郎就对了。   他跟陈酒说:“大猛肯定是心里有你啊,你炒酱,他就给你到处收坛子。你收菌子,他就给你收拾屋子搭雨棚,说出来都是对你好,谁会笑话你?”   陈酒哼了一声,端着圆簸箕,过去找他姑姑,不搭理陆柳了。   陆柳还以为哪句话又说错了,把人惹生气了。   这也没关系,他们经常这样。维系住现在的交情,两人不会骂起来、吵起来就行了。他反正是不会追过去哄的。   眼看雨棚搭完了,他放下手里活计,进屋给黎峰倒了一大碗热茶,让他喝了解渴,也歇息歇息。   陆柳现在不缺衣裳穿,正在做鞋子。上回他看黎峰下山,脚肿成那样,都没个合脚的鞋子穿,心里就疼着。当天没法子,给他编了一双大草鞋将就着。这阵子得空,眼看着要换季,他被家里人催着,先做了两身新衣裳换着穿,手里得空,就又抓紧做鞋子。   黎峰忙过这头,他就把人拉到小凳子上坐,让他试试鞋子大小。   陆柳纳好鞋底,缝好鞋面,两头只首尾缝线,虚虚连着,要让黎峰上脚试试,看看大小高矮。   这双鞋是照着肿脚丫的大小制的,长度肯定够,关键是鞋面的高度。黎峰脚背高,鞋面低了挤脚。陆柳把鞋面做得大,比比高低,可以收收边,不然后脚跟空,脚背也空,这鞋子不跟脚,穿着难受。   做一双大鞋子备用,再又做一双新布鞋穿。   黎峰最近常去县里送货,除了山菌野味,各家菜园子的青菜长好,他也收了要送过去。   去县里么,就穿体面点。免得见了哥夫,黎峰被人比下去,心里不痛快。   去年到今年年初,谢岩都穿得灰扑扑的,他们几次见面,都没觉着有什么。   如今谢岩去上学了,里外被料理得好,穿的衣裳颜色亮堂,用料也好。   他们山里人,不跟人比衣料,至少要干干净净,太旧太破的衣服鞋袜,就留着在家干活穿。   两双鞋子一块试过,陆柳拿炭笔划线,做个标记,就能继续缝制了。   黎峰暂时没别的事,另搬个小凳子过来,挨着他坐,跟他说说话。   “你感觉好吗?院子里杂味多,闻着难受不?”   他就怕陆柳闻见腥气想吐,野味都是出去收货,没让人送过来。   但人来人往的,猎户下山也是经过他们家,总有味道传来。   陆柳还好,他这阵子吃得好,睡得好,心里也没特别惦记的事儿,吃喝上不大顺利,总会呕着想吐,慢慢换着菜式,他每顿都能吃个八分饱,并不难受。   院子里的味道是有些杂,他每日待着,闻习惯了还好。   陆柳还想印书卖,寨子里好些人来问了,他家纸没了,没法卖。   “大峰,你下次去县里,要买些纸墨回家。顶针要买一个,顺道买些白线回来,我看我们那几本画册,都是用白线缝的。”   他缝书是用麻线,灰扑扑的,不好看。   黎峰应下,再问他:“馋不馋猪蹄?想不想吃肘子?”   陆杨送来的吃喝多,一般的吃食都不缺,这种硬菜难得吃一回,黎峰每每问起,陆柳都馋得流口水。   黎峰又跟他说猪头肉好吃,猪耳朵也好吃,陆柳小幅度点头,馋又不敢表现得特别馋,还心疼银子:“不是才吃过吗?过阵子再吃吧。”   黎峰擦擦他的嘴巴,陆柳也擦擦嘴巴,根本没有流出口水!   他哼哼道:“你真是坏。”   黎峰再问他:“吃不吃?”   陆柳就点头:“想吃。”   黎峰又问他想吃什么,非要陆柳自己说出来。   陆柳也坏,跟他说:“想吃鸡。”   黎峰笑不出来了,戳戳他脸蛋,起身干活去。   地里的菜长出来了,先把韭菜割了。   割完自家的,他赶着骡子出去吆喝一声,谁家要卖韭菜,也抓紧割了,拿稻草捆起来。   一年四季,也就冬季的青菜能叫价。别的季节都便宜。   寨子里有人收,大家就搭着卖一卖,挣个零头。自己是不会去县里卖,那点零碎,不够一顿饭钱的。   一把韭菜一斤出头,按照一斤算,每把两文钱。   各家绑好,只能多,不能少。少了砸招牌。   他在寨子里收货,就按照一文五的价格收。十斤挣五文钱。   这处没多少挣头,积少成多,才显得多。   他收菜,陆杨给他算的是工钱,就跟陆松收菜一样,每天跑两趟是一个价,全天耗着,又是一个价。没法分账,他就靠着这点薄利攒钱的。   黎峰也不介意,这点事,就当帮忙了。   三苗最近上山都是一天天的去,三两的肚子大了,他没法去深山,就缠着大强,要跟他一起去山里捅野蜂窝。   大强的猎区里蜂窝多,野蜂不会莫名其妙去攻击别的小动物,他猎区里的好货不少。只要把野蜂多驱赶一些,挣大钱的日子就近在眼前。   大强也不跟他谈价了,两个人一起去捅,跟猎野猪那回一样,按照出力多少来分账。   他这头还要给丁老板送柴火,跟黎峰约好了日子,到时一起去县里。   他俩上山了,姚夫郎跟苗小禾就得了闲,过来找陆柳玩。   人到家里,先把陆柳的哥哥好好夸一遍,把陆柳听得眉开眼笑。   陆柳手上的活干得快,他自小憋家里,别的事不好说,手上功夫好。给黎峰做一双大鞋备用,再做一双新鞋穿,他就要给哥哥做鞋子了。   两人互换的时候,衣裳鞋袜都换过。他比着旧鞋的大小来,又开始纳鞋底了。   姚夫郎离得近,时不时就要来他这儿转转,看他还在做鞋子,真是惊讶:“你要多少鞋子穿?”   陆柳笑眯眯说:“我之前是给大峰做的,手上这双是给我哥哥做的。”   姚夫郎点点头,不惊讶了。   “你是该给你哥哥做双好鞋子穿,他真是给你长脸撑腰了,现在走出去,酸话都没几个人能说出口了。”   互相之间差距不大的时候,酸话就能一箩筐一箩筐的往外喷。差距太大了,就只有羡慕的份儿了。   以前还说县里小哥儿又怎样,嫁来山里,就是山鸡,当不了金凤凰。   现在瞧瞧呢,人家县里有人,日子就是红火。   陆柳「嗯嗯」点头:“先做一双让大峰捎带去县里,再做一双,下回带过去。”   这回他得的布料也多,手上有活,家务也得料理,来不及做夏季衣裳了。他打算做夹袄。   他有一匹花布,枣红色的底,上面有许多小碎花。裹身上看过样子,上身很俏。   夹袄到了秋季就能穿了。他听黎峰说,哥哥在县里穿了一件长衫,看着还不错。陆柳想把这袄子做长一点。   也到膝盖以下,小腿肚以上,长长压着袍服,挡风防寒又漂亮。   他自己做衣裳,则是短款,平常干活方便。   姚夫郎爱俏,听他说样式,非要他比着看看。   苗小禾去县里见过,跟他比划着来。   姚夫郎好像也见过,一时摸不准是哪种样子,就催着陆柳快快做:“做好了我看看,要是好看,我也做一身穿穿。”   到了秋季,他肚子里的娃儿就出生了。   随是小哥儿还是小汉子,这是他跟大强的第一个孩子,家里重视着,给他这个功臣扯几尺布做衣裳是应该的。   姚夫郎跟苗小禾都拿了绣箩过来,两人都在做针线活。   姚夫郎是在给他未出生的崽崽做小衣裳,百家衣已经缝制完成,就等着做些小衣裳穿。   苗小禾是做鞋子,男人的脚费鞋,薄布鞋不耐穿,跑一阵就顶出一个洞,三苗还爱往山上跑,每日脚程多,更是费鞋。   陆柳以前家里穷,鞋子样式没见过多少,看苗小禾做的鞋子有花样,就凑过来学。   苗小禾见状笑了:“你给你哥哥做鞋,不要学我这个,我教你一个样子,你做平口的鞋面,在脚背这处做个搭扣,能系一条带子,鞋面和带子上绣绣花,或者用花布,这样穿出去也俏。”   陆柳想不出来,苗小禾交给他画了样子,几块布头凑一凑,将就着能看明白。   正好陆柳只是纳鞋底,还没开始做鞋面,就想试一试,给哥哥做一双好看的鞋子穿。   陈酒看他们几个叽叽咕咕聊得高兴,再看自己面前只有一堆挑拣不完的山菌,眉头都皱起来了,很有怨气。   陈桂枝跟他说:“你也过去聊聊天。”   反正都在一个院子里坐着,手上有活干就行。   陈酒不去。   陈桂枝又问他:“你们还在闹别扭?”   她是说陈酒跟陆柳不合的事。   陈酒把手里的菌子扔到了簸箕里,垂头丧气的,没什么精神。   他跟陈桂枝说:“姑姑,我以前在家都挺好的,家里人宠着我,吃喝从来没短缺,别家小哥儿都在苦哈哈干活的时候,我能去县里转悠着玩。你们家日子好起来以后,我家也常有山珍野味吃,嘴里荤腥没断。出嫁之前,我首饰都有好几样,金的不敢想,几样银饰加起来也有个二两重。后来你帮着介绍,王猛来说亲,给的聘礼也高,十里八乡独一份。嫁过来不说顶顶好吧,日子没比出嫁前差,吃喝都有,穿的戴的没少。”   自小别人都羡慕他,他顺风顺水的,骄傲得很。   等陈家搬回村里,同是陈家湾出来的小哥儿,他样样不如陆杨。   他在家吃得好,陆杨吃饱喝足不说,还能请外面的人吃得好。   他有新衣有首饰,但陈老爹是生意人,陆杨也是新衣裳穿着,首饰定然也有。   再是聘礼,他出嫁时,王猛给了十二两银子。村里下聘,能有十两银子都是极其少见的,但黎峰给陆杨下聘是二十两。   各处都被比下去了,他突然发现,他就是村里的山鸡土鸡,县里随便回来一个人,都比他强。   他性格不讨喜,在寨子里没什么好人缘。从黎峰定亲之前,就听这些闲话,是个人就拿他跟陆杨比较。   比着比着,两人终于是一个寨子里的夫郎了。   明明是亲戚,陆杨却跟姚夫郎玩,都没去见他。   好不容易见面了,那个笑都让他觉得刺眼。   这阵子相处下来,他也不开心。这姓陆的没心眼,处处让着,他很多话都不出来,心口憋闷着。   等人家县里的哥哥来一趟,他全无斗志了。   陈桂枝听他一番话,把他心思摸清楚了,稍稍一想,跟他说:“你为什么要跟他比?各人有各人的缘分,你这样顺风顺水的,娘家和婆家都好,男人有本事,也待你好。你把自家的小日子守着,以后也能奔出一份好身家。县里人的身份又算得了什么?”   陈酒点头:“我爹也是这样说的。”   他就是难受。   陈桂枝拍拍他手:“歇会儿吧,过去找他们玩玩。你表嫂没什么坏心思,嘴里说着这这那那,你细细听,就知道他没炫耀的意思,就感觉开心而已。”   陈酒依然没去。   到下午,陈桂枝让他绑韭菜,也把陆柳叫过来帮忙,把他俩凑一堆。   陆柳就放下针线活,过来绑韭菜。   他手上有准头,不要拿秤,大致抓一把,误差无几。两人摆着秤砣,一把把的过称,然后在簸箕上摆好。   顺哥儿就拿稻草绑。   陈酒弄得慢,陆柳间隙里等着,也会拿稻草绑韭菜,秤上空了,就继续压秤。   陆柳看他神态烦躁,记得他上次烦躁,是因为王猛上山了,见状就问他:“大猛不在家吗?你惦记他?”   陈酒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你为什么这样问?”   陆柳如实说了。   陈酒惊讶:“你居然会看脸色?”   陆柳:“……”   他不会看脸色,那不是瞎子吗。   他也好惊讶:“你把我当傻子?”   陈酒:“……”   也不用当,明摆着的。   陆柳不想当傻子,垂眸想想,暗戳戳怼了他一句:“看不出我聪明,你才是傻子。”   陈酒没回话,拿过秤上的一把韭菜,不耽误事了,让陆柳称重,他跟顺哥儿一起绑韭菜。   顺哥儿眼神在他俩之间来回转悠,发现一丝丝不对劲。   等这处忙完,也没引燃火线。   今天的陈酒是个哑炮。   陆柳也疑惑,带着疑惑,收拾东西,夜里吃过饭,洗漱完了,夫夫俩上炕,陆柳还跟黎峰说:“真是怪。”   黎峰觉着他们这堆小夫郎是怪怪的,一天天不知哪里有那么多话说,叽叽咕咕的。   他明天要去县里送货,等大强回来,再去一回。   陆柳的鞋子还没做完呢,闻言把陈酒的怪异抛之脑后,还想夜里赶赶工。   黎峰把他的绣箩拿到一边放着,让他歇歇眼睛:“天天缝补,你眼睛不累?”   陆柳就揉揉眼睛:“有点累。”   但他现在没别的事做,就手上干点针线活方便。   黎峰把他抱过来,摸摸他肚子,又俯身听听他肚子里的动静。   现在没有动静,听了也是白听。   黎峰明天还要走一趟陆家屯,给两个爹报喜。   陆柳就笑起来:“他们肯定高兴,你就别让他们来看我了,农忙了,家里有地有猪又养了鸡崽,出门一趟,家里兼顾不过来。”   等他坐稳胎,就回家一趟。也去县里看看哥哥。   黎峰知道的。   孩子月份小,两口子不吃鸡。   黎峰实在馋,就把小夫郎吃了。   他手大,随便摸摸,就把人剥光了。   他心急,随便舔舔,就让陆柳身上都是他的口水。   陆柳羞得很,还以为这阵子都会清汤寡水的过日子,突然给他来一下,他怪不习惯的。   黎峰问他喜不喜欢,他说喜欢。还怂怂的,想要尝试一下。   他跃跃欲试,又苦于经验浅薄,办事生疏,亲半天,就跟小鸡啄米似的,还在上半身转悠。   黎峰真是好耐性,目光一直追着他,看他慢慢来。   今天进度不佳,没能舔到下面,改日再来。   次日清晨,黎峰叫上了王猛,跟他搭着去县里送菜。   王猛是勤快人,闲来无事就上山,这这那那的收获攒起来,又能给县里送一箩筐的野味。这次全是蛇。他在外头罩着麻袋,免得过路吓着人。   王猛还说黎峰:“你就该跟我一起去,这些蛇攒起来,蛇胆拿去药铺里卖掉,让你哥支个摊子卖蛇羹,多挣钱的买卖啊,我就是不住县里,不然我捉蛇,让酒哥儿去卖。日子早红火了。”   黎峰心动,想着日常上山,当天就能出来,就点头:“行,改天我俩一起。”   王猛哈哈笑起来:“你承认他是你哥了?”   黎峰:“……”   还让这傻大个绕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87章 陆猛谢猛   做蛇羹是个好主意,但陆杨忙不过来。   天暖了,馅料不能一次炒太多,每天都要在灶屋忙一阵。   再是包子馒头的存放时间不如冬季久,连带着店里的肉蛋都要抓紧消耗。   他这儿当天没吃完的肉,也会拿到前面的铺子里卖掉。   活蛇到店,先让他们送去药铺取蛇胆,再拿回来卖蛇肉。   蛇肉滋补,谢岩留了两条蛇,让黎峰帮忙剥皮,留着做龙凤汤。用蛇和鸡做主食材。   既是滋补食材,陆杨又做主再拿两条,给乌老爷子送去。   再是他想给张大人献殷勤,再预留两条备用。   如此一来,留着卖的蛇就只剩下三条。   王猛看着都摸鼻子。   这真是不像做生意的。   活蛇的价位在六十文到上百文之间不等,看蛇种来定。   王猛没去深山,捉的草蛇较多,多是无毒蛇种,价格便宜,这回拿来九条蛇,把陆杨的抽成除掉,能挣五钱银子。   陆杨付货款的时候,又一次感叹:“勤快猎户有饭吃。”   王猛憨厚笑笑:“靠山吃饭,只能多跑跑山林了。”   这都是熟人了,陆杨也不客气,使唤他跟黎峰帮忙,把韭菜、香椿、笋子上货。   菜走量很快,一般不会放后院,都会成筐摆在门口。客人来买菜,从铺子里拿。一筐筐清理完,再把门口的卖掉。   这回过来,贵价山菌拿了好些,鲜菌子和菌子干都有,方便陆杨找商人看货谈价。种类多,每一样的斤两少,是个样品。   黎峰过几天还要再来一趟,提前跟陆杨说:“大强跟三苗去捅野蜂窝了,你这儿要是有客人要,也能预定上。”   陆杨很好奇:“他们怎么捅的?我几次见他们,都没见他们身上有野蜂蛰的肿包。”   黎峰给他比划了一下,“全身都裹严实了,容易露出皮肤的位置都要裹上兽皮,头脸都蒙上皮帽子,连着到衣服里面,上衣穿好,就能压着下摆。头上还要再戴个竹编的隔栏,上头用细线编了网,也就能钻进来小飞虫,有点影响视线。外头还要再罩个竹编罩子,就跟灯罩子一样,把脑袋罩起来,这个是护着细线网用的,免得网破了,野蜂蛰眼睛。”   麻烦了一些,但有效。   只要不碰上大兽,一般的虫蛇都能防住,可以专心捅野蜂窝。   野蜂记仇,捅了窝,会追着人咬。大强一个人去的时候,也不敢多捅,有时候捅一半就要跑,怕把野蜂带下山。   这回跟三苗一起去,怎么都能捅一个蜂窝回家。   陆杨听笑了,“怪麻烦的。”   他想把野蜂窝切了卖。   整个的拿出去,买家少。   切成小份,散客耗一耗,就能卖光了。   一个两个蜂窝不多,有大主顾再说。没有就散卖。   他再留黎峰跟王猛在家吃饭,问问弟弟的情况,得知王猛的夫郎陈酒到家里做帮工了,现在帮忙收菌子,不由侧目。   没记错的话,这个叫陈酒的哥儿,可不好说话。   陆杨当即转向,跟王猛唠嗑、套话。   他俩聊着,谢岩就招呼黎峰。   他不大高兴:“我就中午得空回来吃个饭,你俩过来,我夫郎就要招呼你们,太不会看时辰了。”   黎峰说:“来者是客,你这话也太不中听了。”   谢岩知道不中听,这不是跟自家人说话吗。   说起来,他有正事找黎峰说的。   “陈家你知道吗?陈老爹跟他家老大找上我们了,看样子没认出来杨哥儿,也可能是不敢认。他们想来攀亲,我自是不让。这阵子要备考,县学那边挂了牌子,公布了考期,我四月中旬要去府城。杨哥儿不让我分心,等回来再说。你这里也要想法子收拾收拾他们,我夫郎还要养身子,可别让他操心了。”   黎峰都差点把陈老爹给忘了。   年节里,陈老爹搬来了县里,他出了一两多银子,再帮忙搬家数日,后来他避着那头,没往那条街去,陈家人也没去寨子里。   他问:“怎么?他们做什么了?”   谢岩听他问话,还愣了下:“你不是很通人情吗?他们急着攀亲,能做什么,磨一磨就要银子了。我这里硬着,他不敢来要。那不得找柳哥儿要啊?他可怀着孩子呢。”   陈家找上陆柳,陆杨就要急眼了。让黎峰去办。   黎峰点点头:“行。”   陈家不找来,他就不会去自找麻烦。   陈家要是上门,他就把人带山上去溜一圈,保管不敢来第二回。   两头离得远,陆柳怀孩子这年混过去再说。   谢岩听着有些羡慕:“我这儿怎么没有一座山呢。”   黎峰把教二田的东西拿来教他:“陈老爹不是想找你攀亲吗,你去吃霸王餐啊。”   谢岩敬他一杯茶:“细说。”   黎峰这杯茶喝得舒坦,跟他细细说来:“你去他家白吃白喝,走的时候再拿一些。他想找你攀亲,肯定要好吃好喝招呼着。陆杨就别带过去了,你要是有厉害的同窗,可以带上,一起去吃吃喝喝。他要是来你铺子里拿货,你照样收钱。再谈亲戚,他说跟你是亲戚,所以你吃他的,是应该的。你又不认他这个亲戚,凭什么让他白拿?”   陈家要跟谢家攀亲,关系可远了。是陆家兄弟俩认先亲了,才有的姻亲亲戚。   陈老爹没讨着好处,又没法子压着谢家使唤索取,自然会躲着。以后谢岩上门说是亲戚,陈家恨不能敲锣打鼓的撇清。   谢岩听完,在心中细细琢磨一番,自饮一杯茶,心中叹了口气。   他之前想的对付陈家,还是有些呆板,是复刻村中事务解决之法,把陈家的名声搞臭,让他们在市井里说话没人信。这样一来,陈家再来攀亲、说软话,或者卖惨,更甚者,拿孝义说事,世人都不会信。   不信,自然就造成不了伤害。   喝完茶,他转而想到,这两个法子并不冲突。   先用黎峰的法子快刀斩乱麻,然后他再釜底抽薪,文火慢炖,以解后顾之忧。   谢岩眉头舒展了,指尖敲桌,使唤黎峰:“你敬我一杯茶。”   黎峰:?   “你说什么?”   谢岩重复了一遍:“你敬我一杯茶。”   黎峰:“……”   好小子,过河拆桥。   谢岩说:“以亲戚来说,我是你哥夫,你敬我是应该的。以师长来说,我教你认字读书,是你恩师,你更该敬我。”   黎峰好恨好悔。   他为什么不去老童生家里拜师。   谢岩跟他说:“你还是找我学认字比较方便,你想学什么字,我都你给写出来,我不会念叨你的猎户脑袋,又不卖弄文采,跟你咬文嚼字惹人烦。你敬我一杯茶,我再教你几个字。”   黎峰不敬。   他把茶壶拿过来,连倒两大碗,自己喝爽了。   谢岩:“……”   算了,省了口粮。   黎峰转头,端着碗凑到王猛身边坐,跟陆杨搭话:“你怎么教他的?他现在话很多。”   还挺气人。   陆杨勾唇笑道:“厉害吧?他前阵子写策问,就是一个科举文章,一问一答的,我感觉有趣,就抓着他提问,让他答话,练口才。你看着怎样?”   黎峰服了。   “这不是瞎折腾吗?他考试也这样说话?”   陆杨得意得很:“看来是不错,被气到了吧,哈哈哈!”   王猛听了,眼珠一转,心里也有想法:“这是怎么个一问一答,能练口才?”   陆杨跟黎峰立即听懂了,他是想练陈酒的口才。   陆杨非常有兴趣教他!   教会了王猛,让王猛回家多惹陈酒生气,肚子里有火,两口子被窝里撒,出门在外,还是和气点。尤其对他弟弟,要和和气气笑眯眯!   陆杨给王猛出了几道模拟题。   问题一:“如果有人说你是村里的山鸡,不如县里的凤凰,你要怎么答?”   问题二:“如果有人挑拨你与亲人关系,说你是舔着人过日子,要怎么应付?”   问题三:“要是有人说你样样不如人,事事办不成,你要怎么答?”   王猛筷子都掉地上了。   他不想问。问了这些问题,他家的锅都得被砸了。   陆杨抓着他:“一个优秀的猎人,要勇于面对生活的艰难!你想让你夫郎人人讨厌吗?你想你夫郎走到外头处处受气吗?你想家里冰火熬着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甜起来吗?要是不想,这些问题必须解决!”   王猛:“……”   这阵仗真吓人。   他问陆杨:“那答案是什么?”   陆杨说:“过日子,哪有标准答案?他说了,你听着。你觉着合适,他就这样去应付别人。你觉着不合适,你就跟他慢慢磨。你俩白天都有事,也就夜里聊一聊,这不都是情趣吗?”   王猛捡起来的筷子又掉了。   这话有些露骨,他还没跟别家夫郎说过这话题。   他还扭头看谢岩。谢岩吃饱喝足,捧脸望着夫郎,眼睛都闪着莫名其妙的亮光。   王猛:“……”   县里人真是猛啊。   这两口子应该改名,叫陆猛谢猛。   午饭吃完,黎峰不留了,他还要去一趟陆家屯。   把他俩送走,谢岩也到了要上学的时辰。   这个小黏人精,一刻钟要留出一个时辰的缠ꔷ绵,半是撒娇半是推拉,把陆杨带到房里,亲亲又抱抱。   陆杨想笑:“刚吃完饭,都没漱口,你亲个什么劲儿?”   谢岩想他了。   “这两天黎峰还要来送菜,那我中午就不回来了,我晚上回家行不行?我中午会把功课做完的。”   陆杨拿手指戳戳他的心窝窝:“哦,晚上回家?晚上回家能考状元还是能喝鸡汤?”   谢岩在这方面,脸皮还是薄,红着耳根,话能说。   他说:“看你想读书,还是想补身子。”   哇。   陆杨惊呆啦。   陆杨说:“这样子,你读你的书,我补我的身子,这要怎么弄?”   谢岩稍作思考,说:“那就有辱斯文吧。”   陆杨笑坏了!   他跟谢岩说:“行,明天我暖好被窝等你。回不回的,你都让人给我带个话。”   谢岩喜滋滋应下了。   陆杨再把他送走,就能到前面看店,心里还荡漾着。   他家状元郎真是越来越迷人了,都会勾ꔷ引他了。也不知他回到私塾,能不能看得进去正经书。   下午卖菜,陆林出门吆喝,附近几条街都喊了两嗓子。   过一个时辰,张铁也出门吆喝,附近几条街,再喊两嗓子。   蛇肉卖得快,主要也就剩三条。   韭菜走量多,两文钱一把,很多人都是两把三把的买。   一把就是一盘菜,条件好,加个鸡蛋。   条件差的,单是韭菜也能吃。   香椿卖得不错,可惜量不多。   这阵子陆松也抽空送菜过来了,张铁跟陆林在上溪村也有收菜,早上捎带过来。   陆杨说过,鸡蛋他也收。各家攒出来鸡蛋,都在箩筐里,一层层的叠稻草,宁可一次少带些,也要让鸡蛋完好。这阵子铺子里也搭着卖鸡蛋。   他卖笋子联络上的饭馆酒楼已经可以固定供货,有了新鲜菜,人家瞧见,也来拉一些走。   固定供货,会比在菜农手里散买稳定。   但菜农常年给饭馆酒楼供货,这一处的生意,陆杨没有硬抢,一般不会主动上门招揽。   菜的利润实在薄,菜农不易。能到他这里来拉货,就说明酒楼饭馆的菜不够用了,买就买了。直接上门,就抢了生意,断人财路,这事做不得。   几个来买菜的伙计还问过,说是打趣,实际也是说陆杨不会办事,没有眼色。   陆杨也不藏话,如此这般直说了,有家大酒楼的掌柜的说他厚道,给他送了一门生意过来。   过阵子有人家过寿,问他做不做寿包卖。   寿包跟馒头差不多大,有模具,馒头上有「寿」字,一买就是六笼起步,算下来有一百二十个。   这是好生意,陆杨接了。   说起来,他最近还学到了一样东西。   以前他在街上住着,大家都是市井小民,日常往来,都是糖酒肉,就看着贵、花钱了。   最近他找乌平之聊过几次,才发现小富之家的拜访,买馒头居多。   馒头可以当做主食,又相对耐放,主家吃不完,分给家仆也是可以的。还能转手送出去做人情。   这年头,吃饭是头等大事。能吃饱的有几个?送粮米,少了不够看。但馒头,买个一笼,就有好大一包。这是大家最常见的选择。   好事成双,好礼也是成双。   一包糖不好看,两包糖太贵。   一斤肉不好看,两斤肉也是少,多买了全是银子。   送馒头,多有多的送法,少有少的送法。   比方说,像他们跟交好的人家之间往来,平常都是拿大托盘装馒头,两盘就是二十个。这才四十文钱,足够应付了。   如果只是传话、下帖子这种小事,十个馒头也行。在托盘上,放两个瓷盘,一盘五个馒头,也够数。   碰到大喜的好日子,比方说过寿,寿包都是一抬两抬的走。   一抬最少六笼,通常也是买六笼。关系再好点,八笼、十笼也有。   这些寿包分下来,在场客人都能沾沾老寿星的喜气。   上了年纪的人,尤其有钱的,还爱去道观、去寺庙,原样抬过去,就是给佛祖菩萨的香火。过后,随是道士吃了还是和尚吃了,抑或是其他香客吃了、拿出去接济了,都不算浪费。   各处散喜,这是好事一件。   当然,除了馒头,还有很多别的选择。这是拜访用的礼,过年过节,各家关系不同,还有其他考量。   陆杨发现馒头的生意大有可为,不过这生意还需要门路。乌平之说这阵子忙,等科试结束,也就是下半年的事,他要各处走动一番,把家中人情维系好,到时来照顾生意,也给他宣传宣传。   现在嘛,先做酒楼掌柜介绍的寿包生意。   掌柜的定下六笼寿包,明早来拿货。   下午卖菜忙碌了一阵,陆林跟张铁有空就去揉面醒面,等他俩下工了,陆杨数数面团数量,看着差不多。今早先收摊,跟娘一起早睡。   次日早起,先把寿包用模具压出来蒸好。蒸好以后,放到另一口锅上热着,再蒸店里生意用到包子馒头。   小包子开卖以后,大肉包子就不太好卖,就一些手头阔绰的客人,想大口吃肉吃个爽快,会时不时买两个吃吃,平常走量,还是小肉包子多。   陆杨照例,先包一笼大肉包子出来,余下都包小的。   先蒸着,然后继续包,再包一笼大肉包子,余下继续包小的。   一天约莫就两笼的数量,不会超出很多。   铺面开门不久,陆林两口子来上工。   今天是挣钱的好日子。   陆林带了银子,买下谢岩在村里的宅子。   先给一半的钱,余下一半,年底再结。   没一会儿,酒楼伙计过来拿寿包,当时就把货款结了,又拖了两大筐韭菜走,能有个一百斤。说是做鸡蛋韭菜馅的饺子用。酒楼也卖饺子,每天走量挺多。   都做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了,不买点鸡蛋吗?   陆杨听见话头,追着问了一句:“新鲜的鸡蛋要吗?刚从村里送来的。”   伙计一听就笑了:“我之前还说你不会做生意,这不是挺会做的?”   陆杨带他去看鸡蛋,能拿出来卖的鸡蛋,都是大蛋。   鸡蛋是论个卖,小鸡蛋客人觉着亏。压价多了,不如留着自家吃。   伙计拿了一篮子走,有五十个。   早上,丁老板又来买包子吃。   他现在买小包子多,他儿子一次能吃七八个小包子,买了包子,再绕过街,去买一碗豆汁,就能去学堂上学了。   丁老板还可惜:“你这儿怎么不卖豆汁?”   陆杨会做豆汁,这要跟陈家抢生意,算了。他不拿陈老爹的手艺挣钱,不够掰扯的。   陆杨眼珠一转,问他:“杂菌汤喝吗?”   他去黎寨做客时,桌上就有一道杂菌汤。   黎家大气,足足用了八样菌子,鲜香味美,不是肉食,胜似肉食。   他当时问过了,菌子搭配有讲究,用什么菌子都行,但增香的、增鲜的,都要有。常见的杂菌汤是三种菌子煮的。   这个不麻烦,早上收拾几样菌子,把炉子烧起来,放进去炖着就行。甚至能晚上料理好,早上拿出来卖。   丁老板去饭馆吃过杂菌汤,砸吧砸吧嘴,记起来那个鲜味儿,点头说行:“你哪天做出来,我就买。”   真是位善良的老哥哥。   陆杨要免费送他两碗喝,把丁老板哄得乐呵呵的。   今早忙的时辰久,陆杨精神不济,没有硬撑,午饭轮班完,他就回屋歇觉。   睡了一个多时辰才醒,醒来外头天光还亮着。他穿好衣服鞋袜,重新束好头发,简单漱口擦脸,到铺子前面坐着。   下午的生意是一阵阵的,他手里能拿着绣箩缝补。   他在给自己做衣裳。   他家状元郎越来越不听话了,都会跟他较劲对着干了。   他想先把谢岩的衣裳做好,谢岩闷声不响的,把他衣裳都捞走,打包带去了私塾。   他再不做衣裳穿,换洗的都没了!   说起来也是会疼人,陆杨嘴里骂着,脸上笑着。   陆林得了空,去后院打来一盆水,把铺子里擦擦。   鸡毛掸子能除尘,日常扫扫就够。隔三差五还是要擦擦,这样各处亮堂一些。   他擦着桌子、坛子,跟陆杨说:“我待会儿把空蒸笼洗洗,晾在后院里,今天就不继续蒸包子了,应该够卖。”   陆杨只说好,把话题又绕到谢岩身上:“林哥哥,你会做龙凤汤吗?今晚谢岩会回家,我把汤炖了算了。”   陆林无奈笑道:“你都不会,我哪可能会?”   村里哪有什么龙啊凤的。   陆杨只好作罢,等着谢岩回家自己弄。   他家状元郎对修炼厨艺一事很执着,仅限于食补汤羹。炒菜么,一般般。   他笃定谢岩会回家,等来回信是天色将黑的时辰。   谢岩让乌平之的小书童来报信的。   陆杨搭着问话:“乌少爷今晚回家吗?”   小书童摇头:“我家少爷要读书,不回家。”   陆杨就让他等等,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炒了一小盆韭菜鸡蛋,包了四十个饺子,不下锅,让书童带去私塾。   看乌平之想吃蒸的还是想吃煮的,让私塾的小厨房生火做了。   再拿上五个大肉包子,并两个花卷凑数。   要是乌平之大方,请别人吃了,夜里还能垫吧垫吧。   给小书童拿了两个大包子、三个小包子,算他跑腿的辛苦费。小书童喜滋滋接了,跟他说了句小话:“谢少爷在私塾可威风了,很多人都来找他请教,县学那几个没本事的上门找茬,连谢少爷的人都没见着,就被人骂跑了!他在私塾里人缘可好了,您放心吧!”   哎呀哎呀。   陆杨听得眉开眼笑。   要不是时辰晚了,蒸笼里没什么存货了,他还要给这书童多拿几个包子吃!   这头送走小书童,陆林差不多到下工的时辰。   陆杨留他一步,带他进屋,拿了些碎布料给他。   “料子不多,做鞋子肯定是够的。你看是拿回家,还是放我这儿,等你俩搬来县里再拿走?”   陆林想了想,还是带回去。   “刚分家,我拿些东西回去,他们看着好受一些。”   陆杨都随他。   陆林两口子下工,前门再开一会儿,陆杨就到街上转悠。   他下午补觉了,精神还不错,瞥见谢岩从街角拐进来,他脸蛋都红了,喜气洋洋的。   谢岩看他来迎,笑得傻气,到面前了,明知故问:“你跑出来做什么?”   他问了,陆杨就不说。   “我在铺子门前转转,不行啊?”   谢岩皱皱鼻子,知道他没说实话,又问他:“你是不是出来等我的?”   陆杨才不承认呢:“我昨天怎么说的?”   谢岩记得,陆杨是说暖好被窝等。   他略有失望。   等关了铺子,谢岩回屋放书包,看见炕上被窝乱着,他愣了下,鬼使神差伸手摸了一把。   陆杨睡过午觉,被子里还有微弱余温。   谢岩又笑了起来。   他俩有阵子没考状元喝鸡汤,今晚干什么都急吼吼的。   晚上吃一顿韭菜鸡蛋饺子,谢岩赶忙把龙凤汤料理了,回房上炕天都黑透了。   陆杨一如既往,比他先脱衣裳。   “抓紧吧你,再不进考场,你的鸡汤都凉了。”   这一通胡乱拼凑的话,聪明如谢岩都没能领会其中含义,总之,熄灯上炕辱斯文就对了。   他还想温柔一些,陆杨跟他说大实话:“你本来也没什么力气,可不能软绵绵了。不然我白馋这么久了。”   他竟然说馋……   谢岩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很有干劲。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88章 大峰大峰   猪肘子就得大口啃着吃才香,但陆柳还没有大口啃过。   这是一道硬菜,在席面上才有得吃,满桌人都在抢,哪能大口吃个饱?   黎峰从县里买了只大肘子,有三斤多重。   当天晚上就料理了,先在炉火上烤烤去毛,再泡一会儿清洗,然后冷水下锅煮出浮沫,再就下锅炖上。   这道菜是陈桂枝做,陆柳跟在旁边学,眼巴巴的,馋得很。   新鲜的大肘子,用的农家常做的手法,葱姜垫底,加了些陈皮,用酱油调色增香,又加糖来调味,最后加酒。用料都很贵。   下锅以后,加开水闷炖。肘子很大一个,要把它炖得软烂,需要一两个时辰。   他们通常是晚上弄好,在炉子上炖,当时递两根柴火炖煮,睡前再递一根柴火慢慢炖。还没到清早,也不用等到半夜,肉香就争相从锅盖缝隙里钻出,顺着口鼻,闯入腹中,勾人馋虫。   陆柳半梦半醒之间,闻着香,嘴巴张合着,把黎峰的胸给咬了两口。   他喜欢趴在黎峰身上睡,现在说是不好压着肚子,夫夫俩就侧身,面对面抱着睡。陆柳个子小,不论怎样睡,都被黎峰完全拥在怀里。   他趴着也好,侧身也罢,总能咬到黎峰的胸。   当然,他以前没有咬过。   只这一次,都把黎峰惊醒了。   黎峰下意识挥手挠挠,还以为屋里进虫子了。   手指挠几回,碰到的只有他家小夫郎的软软脸蛋。再沿着湿凉痒意去摸,就碰到了陆柳的舌头。   黎峰突地笑了。   吃鸡的时候有这本事就好了。   陆柳啃得正香,说起来也不能叫香。   他好不容易上嘴了,但是怎么都尝不出滋味儿,正着急呢,他的舌头被人捏住了。   他「呜呜」叫唤两声,很是委屈。   本也没睡熟,叫着叫着就睁眼了。   然后发现是黎峰这个坏蛋捏着他舌头玩。   舌头不灵,说话就模糊。   陆柳问:“你做什么?”   黎峰说:“捉馋虫。”   陆柳缩缩脑袋。   他做梦啃肘子的事,应该不会被黎峰发现才对。   但黎峰问他:“你做梦啃了几个肘子?”   陆柳支支吾吾不愿意承认。   黎峰说:“你老实交代,我就带你去吃肘子。”   陆柳舔舔嘴,老实说:“啃了七八个,每一个都没滋味,把我急坏了。这么贵这么好的大肘子,要是没炖入味儿,真是让人心疼。”   黎峰放了他的舌头,捏捏他鼻子,“你闻闻,香不香,猜猜入味儿没有?”   陆柳吸吸鼻子,用力闻了好几下,香得他两条腿都在被窝里蹬了几下。   他抱着黎峰撒娇:“大峰大峰,好香好香,想吃,能不能吃?现在熟了没有?”   他不想表现得特别馋,又说:“大峰,其实我本来不馋的,是宝宝馋了,是我们家壮壮想吃肘子了。”   黎峰伸手摸他肚子,笑问道:“我们家壮壮知道他想吃肘子吗?”   陆柳「嗯嗯」点头,“知道的,就是他想吃。他还在我肚子里呢,我只好辛苦一点,帮他吃了。”   黎峰乐得不行,拍拍他的肩背,起身下炕,点了烛火,到堂屋里掀盖子看看。   方桌上有筷子,他拿来戳肘子。肘子已经炖软乎了,还不够烂。可以割一块肉下来解解馋。   他回灶屋,拿了只小碗,把柜子里的米饭也盛了一勺,压出弧形,铺在碗底。   米饭凉了,他把热肘子切一块放上面,再淋一勺汤汁,就能把米饭泡热乎了。   这一碗端进屋,他家小夫郎就泡进了蜜罐子,从里至外冒着甜气,笑眯眯的,眼底有光。   黎峰把炕桌拿过来,给他摆上。   陆柳趴桌前等着,看只有一碗,还问他:“大峰,你不吃吗?”   黎峰看他吃就饱了:“壮壮又不在我肚子里,我没法帮他吃。”   陆柳脸红了,哼哼唧唧的,两只筷子戳着肘子,分出一块好肉,他夹着蘸蘸酱汁,把第一口给壮壮爹吃。   “壮壮让你吃。”   黎峰问他:“小柳让不让我吃?”   小柳也让他吃。   陆柳晚上吃得饱饱的,现在纯属嘴馋,肚子并不饿。两人分着吃一碗肘子。   他爱吃肥肘子,因还没炖烂,肥肘子不是他想的那个味儿,就吃了些瘦肉。酱汁是好吃的,他把米饭也吃了两口。余下就是黎峰料理了。   偷吃结束,夫夫俩漱漱口,假装无事发生,一觉到天明。   清晨,顺哥儿起得特别早,过来看肘子。   锅盖一掀开,就发现肘子少了一块。   顺哥儿:“!!”   “娘!大哥!肘子被人偷了!”   陆柳迷迷糊糊听见这声音,羞窘交加,人往被窝里缩,今早都不想出门了!   黎峰回话坦荡荡,隔着房门,跟顺哥儿说:“我吃的,我半夜饿了!”   顺哥儿舔舔嘴,嘀咕他:“我半夜也饿了啊,你自己吃,不叫我。”   黎峰说:“我连你大嫂都没叫,叫你做什么?”   顺哥儿震惊了:“你连大嫂都不叫?”   陆柳被逗笑了,躲在被窝里笑不停。   黎峰把他捉出来:“起不起?可以吃肘子了,给你切肥肘子吃。”   陆柳要起!   一早上就吃肘子,很是油腻。   但他们吃得香香。   早上陆柳煮了米饭,他还煎出了锅巴,一家四口拿盘子吃,盘底垫一块米锅巴,上面铺两勺米饭。   香香的白米饭被他平铺着,等黎峰切好肘子放在米饭上。每一盘都是大块的肘子,没细分。各自再根据口味,往上淋入酱汁。   坐到桌边,拿筷子拨拨肘子,肘子就骨肉分离。热腾腾的香气升腾而起,肥的瘦的肉软弹摊开在米饭之上,酱汁被挤到边缘,顺着米饭流到盘子里。   再搅拌搅拌,香香的米饭都混入了肘子肉,瘦肉一条条的,肥肉一块块的,酱汁一团团泡着饭,每一口都是满足。   最后再吃蘸酱的米锅巴,锅巴在最底下,上面零星几点酱汁,入味不深,香脆口感不减,垫肚子又解腻。   三斤多的肘子,四口人分下来,还有得剩。   中午他们又吃了一顿,这回是当配菜,热一热,一人夹两筷子就料理了。   陆柳吃香了,也吃爽快了。   他连着两顿吃得肚圆,小凳子都坐不住,肚子里撑得慌。   正好黎峰买了两刀纸回家,他就到小铺子里,站在柜台后裁纸,干点杂活消消食。   姚夫郎来找他玩,在院子里没见着他,扭头一看,陆柳在柜台后面站着,手边又是算盘账本,又是笔墨纸砚,手里还盘着许多纸张,顿时笑了。   “呀,我说这是谁,这么俊俏,原来是我们家小掌柜的呀!”   陆柳听得直笑:“安哥哥,你快来!我会写你的名字了!”   姚安眼睛一亮,果真快快走过去。   他不去柜台里边,跟陆柳隔着桌子说话,这桌子不足半米,是条窄桌,两人离得不远。   陆柳拿毛笔的姿势还是很生疏,落笔写的字很大,一张纸只能写十来个字,远远没到写小字的水平。   他拿一张新裁的小纸写了「姚安」和「姚夫郎」五个字。   「姚」是之前特地要求的,是学姓氏的时候一起学的。   「安」字是黎峰新学的,根据打猎的顺口溜学来的。陆柳听见里面有「安」字,就让黎峰指给他看,他先学了这个字。   陆柳指给他看:“这是姚安,是你的名字,这是姚夫郎,是大家常叫的称呼。”   他想了想,又再写了个「安哥哥」。把姚夫郎美得不行。   “真好,我之前找老童生问过,他给我写个名字,要十文钱呢!我说十文钱都够去县里找个书生写一封信了,他让我去。我后来到了县里,也舍不得花这个钱。嗯嗯,真好,我回家就练练!”   姚夫郎把纸拿手里,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在桌前看,绕着弯子看,走几步回来,墨迹晾干了,他小心叠好,放到怀里,问陆柳:“我看你今天气色挺好的,没吐了?”   陆柳小声跟他叽叽咕咕:“我今天吃了三顿肘子!”   姚夫郎好震惊:“三顿?”   什么大富人家,能一天吃三顿肘子?   陆柳跟他比划:“我半夜馋嘴,先吃了一回,早午又吃两回。我跟大峰说,是我们家壮壮馋了,他让我吃的。嘿嘿。”   姚夫郎的孕肚比他大,闻言摸摸肚子,眼珠一转,说:“看来我得早点给娃儿取个小名,这样好使唤大强。”   陆柳裁纸,手上不停,问他想要什么样的小名:“我帮你一起想。”   姚夫郎想要聪明一点的小名:“你看大强傻愣愣的,没出息。”   陆柳说:“那叫聪聪?”   姚夫郎念叨念叨,不要:“太简单了,而且以后肯定会被叫葱花、大葱,要是挨骂,就是野葱。这太难听了。”   他这是第一个孩子,叫大葱的可能性很高。   陆柳也没学几个字,心里念着聪明,就想到狐狸聪明,狐狸又不能做名字。   他又想到许多人都说男孩子小时候淘气,长大了就聪明,便如此跟姚夫郎说:“叫淘淘?”   姚夫郎念叨着,也不大喜欢。   陆柳双手撑桌上想了想,现在要说聪明,大多是夸读书人的。   他听哥哥说起过科举的名次,什么状元、会元、解元,还有小三元、大0.0三元,这么多元,叫元元肯定聪明!   他细细与姚夫郎说来,姚夫郎听得笑眯眯。   “元元,元元,嗯嗯,不错,就叫元元了!”   取好名字,他俩各自念叨一阵,又开始裁纸。   姚夫郎今天没带绣箩来,他连着一阵做绣活,眼睛累得慌。他帮陆柳裁纸。   也问起卖书的生意:“寨子里你们都没走完吧?”   陆柳点头:“是,有好几个来问的,之前没纸了,我裁一些出来,待会儿就先印出来,然后缝几本,等大峰回家,就让他抽空去送货。”   一本二钱银子呢,值得跑一趟。   姚夫郎又问:“你那么多样式的画,只卖这十页的?”   陆柳摇头:“我们现在银子不多,这个雕版可贵了。”   具体多少钱,他没讲。不然姚夫郎算算利钱,可能心里不痛快。   姚夫郎有点可惜:“我还想买一本回家放着,但我喜欢的图画分散在好几本书里,难办得很。”   陆柳听着,就问他喜欢哪些:“我们攒攒银子,会再买一些雕版,都是散买,我找几幅图先印出来也可以。”   反正都要印的。   姚夫郎就跟他说小话,这这那那的,讲一堆。   陆柳掰着手指数一数,跟他说:“你这都要多少张了?”   姚夫郎也记不清:“没事,慢慢来吧。反正我怀着孩子,也做不了什么事。”   也是。   陆柳便不记图画,又与他闲聊。   黎峰今天上午在家干了些杂活,挑水之后,又把菜地收拾了下。   午饭后,跟王猛一块儿上山,说是去捉草蛇。   过了三月半,来铺子里聊天的人越来越少,新村那边农忙,两个村落的人都有些亲戚关系,会搭着帮帮忙。   说起农忙,陆家屯那边也在农忙了。   黎峰过去报喜以后,两个爹还想把手里的活放一放,黎峰好好劝说一番,也在家里干了些杂活,过后才回家,还与他说起了猪崽的情况。   陆柳想着想着,心里有个想法。   养牲口需要经验,一代代的经验传下来。所以大家都会养牛养驴养骡子,鸡鸭也是,黎寨这里,养狗的经验也很是丰富。   养兔子的经验一回回的,都没积累起来。死一窝就拿去卖了,下回有母兔,再来重新养一回。这样很慢,可不可以把一些有经验的人聚起来,大家一起养兔子呢?   养殖的时候,遇见什么问题,大家一起想法子?   这事难办,但他记得姚夫郎也是养过兔子的人,他俩可以合伙试试。   姚夫郎是寨子里长大的人,姚也是大姓,以后有问题,出去问也方便。   如今怀着孩子,他俩干不了太多重活,料理几窝兔子没问题。   他把想法说出来,问道:“安哥哥,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俩搭伙养兔子?你家是不是也有母兔?”   姚夫郎怀着孩子,大强有了紧迫感,上山愈发频繁,要抓紧挣钱。   家里添丁,开支就大了。连夫郎孩子都养不起,他都臊得慌。   他有猎区,大家伙不好逮,兔窝可以掏掏。   姚夫郎有兔子,没养多好。   以前都料理不了几窝兔子,一只兔子也没几斤肉。虽然说多养一窝出来,就能多一窝的钱,但养殖要时间,长达数月,一不小心就养死了,换不了几个钱。   说来也怪,他们也养别的牲口,养狗养鸡养骡子,兔子就是容易死。嗯,也不是兔子容易死,大多都是下崽前后死的。   他们是把兔子当卖钱的猎物,不会像对待猎犬一样精细料理,肯在这里上心,兔子繁育问题能解决一半。   姚夫郎说:“闲着也是闲着,我试试吧。”   搭伙就是经验交流的意思,谁家兔子有了情况,互相说说经验,没法子就再出去请教别人。养还是各家养各家的。   陆柳裁好纸,要去印书了,姚夫郎不跟过去,到院子里坐会儿。   顺哥儿帮着捡菌子,看他出来,给他倒茶喝。   姚夫郎看见他就要逗两句,顺哥儿都有些怕他了。   姚夫郎还跟陈桂枝搭话聊天:“婶子,我也帮着收菌子行不行?”   陈酒一听,立马插话:“不行!”   姚夫郎翻白眼:“你都是帮工,你说什么不行。”   陈酒说:“我是帮工,你不是帮工,我就不同意。”   姚夫郎乐了:“你是帮工,我要是来卖菌子,那我就是客人。你给我等着,待会儿有你求我的时候。”   陈酒:“……”   是帮工,不是老板,也没法不做这个生意。   他看向陈桂枝,陈桂枝看看姚夫郎,说:“你看我这儿,其实不太忙了。”   挑拣菌子麻烦了些,有空就干,没空就放着,余下就是晾晒、装袋。   等雨季来临,晒场收起来麻烦,她还会让人把菌子带回去自家晒好再来卖。   雨季的菌子更多,两家的院子不够晒。   姚夫郎就是问问,他现在也没法过来,以后肚子越来越大,干一会儿就走,像什么样?   他先问问,等孩子落地,到时再问问。   过会儿,陆柳印好书,拿着绣箩出来缝书。   这几本缝完卖出去,他就抓紧做鞋子。   就明后天的事,黎峰还要去一趟县里,可以把鞋子给哥哥带去。   姚夫郎手上闲着,帮他缝书。   陆柳没跟他客气,还教他怎么弄。   缝书比缝鞋子快,两个人一起,日落之前完工。   日头斜了,姚夫郎就不在他这儿待了,回家做饭去。   陆柳给他抓了半碗炸豆腐,也就六块,让他带回家吃着解解馋。   油炸的豆腐,姚夫郎第一次吃,端着碗闻闻,都感觉好香。   “真的是,闻见肉香油香,才感觉挣钱有劲,空说个银子什么的,虚得慌。”   陆柳嘿嘿笑两声:“是这样,我再攒钱,还想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姚夫郎道谢走了。   给他送了,就要给陈酒也送。   一样的六块炸豆腐,因关系近一些,陆柳还加了两颗肉丸子。   陈酒拿了碗,看他好几眼,陆柳也没多的话跟他说,笑眯眯送过来,擦擦手就要去灶屋做饭。   陆柳今天状态好,没怎么吐,吃喝有劲,就去做做饭。不然一直让娘跟顺哥儿忙活里里外外的家事,他心里不得劲。   晚上做了韭菜炒蛋,新割的韭菜,有特别的鲜香,很嫩,很好吃。   鸡蛋他多打了一个,炒散以后,黄绿相间,上桌特别鲜艳。灰扑扑的家里都光亮了。   再做一盘茄子。陆柳最怕做茄子了,新摘的茄子也很嫩,可是他手上总舍不得下油。之前还想省事,做了蒸茄子,想着蒸过以后,再下锅炒均调料,可以省去炒熟的时间,茄子就能少吸油。炒出来的东西,他都不想多看一眼。   对他来说,茄子是很大的挑战。这个菜搞来搞去,出锅有点糊了。   茄子肉软烂,再糊锅……   陆柳:“……”   他当时就吐了。   为着弥补,他再弄了油炸豆腐丝炒青菜,里面还切了肉丸片,这个好吃。大家都爱!   开饭之前,陆柳依着习惯,去院门外等黎峰回家。   他先等来了陈酒,陈酒给他送了一碗肘子。   肘子是整块的肉,切得齐整,没动过筷子,碗里还有很多汁水,单是看着,就让人直流口水。   今天已经吃了三顿肘子的陆柳,不争气的又馋了。   他心里惊讶,但把这个当回礼,笑眯眯收下了。   “谢谢你,这个闻着好香,我今天把茄子炒砸了,正好添个菜!”   陈酒没走,站这儿等王猛下山。   王猛跟黎峰一起上山的。   他不走,陆柳不好把碗端回屋,两人守着一碗香喷喷的猪蹄,等着馋了,陆柳嘀咕了一句臭男人。   陈酒不厚道,看男人下山,顺嘴跟黎峰告状:“表哥,你夫郎刚才骂你是臭男人。”   陆柳:“!”   黎峰看向陆柳,陆柳眨眨眼睛,看向王猛,问他:“你看这话像谁说的?”   王猛下意识看向了陈酒。   陈酒踢了王猛一脚,调头就走了。   他俩走了,陆柳松了口气,一回头,看见黎峰整笑眯眯看着他,神色不太友善。像要吃了他一样。   陆柳立即跟他认错:“我是等得急了,不是故意骂你的,我错了,我下次不说这个了。”   黎峰跟他数着:“好男人、坏男人、臭男人,还有什么男人?下次说香的?”   陆柳会哄他,笑得软软的:“还有我的男人,下次说我的男人,嘿嘿。”   黎峰被哄好了,喊他「我的夫郎」。   陆柳又想到一句:“壮壮爹。”   黎峰笑容更盛,牵着陆柳回屋。   他挨过陆柳的手,陆柳就要跟他一起洗手。   两人的巴掌在水盆里追着玩,互相捏捏,嘻嘻哈哈的。   陈桂枝说:“喜欢玩水?明天的衣服你俩洗。”   陆柳抬眸看黎峰。   黎峰顿了顿,说:“没事,我一起抱到河边捶两下就好了。”   陆柳又笑了。   “我男人,壮壮爹,真是个好男人。”   黎峰被夸得眉开眼笑。   隔天去洗衣裳,河边的小媳妇小夫郎也都笑他。   黎峰是这样回应的:“你们男人都不帮着洗衣裳,你们怎么笑得出来?”   这一天,黎寨的很多汉子,都咬牙切齿,骂骂咧咧。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89章 照镜子   陆杨穿上了弟弟给他做的新鞋子,把他美得不行。   他走出门,恨不能把脚尖尖抬到别人眼前,让每个人都看清楚鞋子的花样。   鞋子是用靛蓝的布打底,上面绣着一些小碎花。   碎花的样子,是照着陆杨送的布料上的小碎花比着绣的。   用白线为主,有一点绿线做枝,红线绣花瓣的尖尖,整体搭配很和谐。   深色的布料上有柔软的小花,沉稳里透着俏皮。   做出来的搭扣也像盘枝一样,横带过脚面,在脚踝外侧附近扣着,伸出一朵尚未开放的花苞。   这是陆杨穿过的最漂亮的一双鞋子,试穿当天,他都只在炕上踩着走,舍不得下地。   不过鞋子么,做了就是要穿的,舍不得,就浪费了一番心意。   穿出来之前,他又找衣裳搭配。   这双鞋不好配衣裳。他新做的衣裳都是素款,纯色的布料,自家裁剪缝制。   以前的旧衣裳也是,都没花样。不好配。   谢岩看他喜欢得紧,隔天中午赶着时辰,把他带到裁缝铺子,买了一件成衣。   陆杨舍不得买全套的,他上回特地买了一匹素布,内衬都有做的,这回就买了一件对襟长衫搭在外头。   长衫选的也是靛蓝色,衣襟和袖口上都有绣花,是他不认得的缠枝纹。总体和鞋子很配。   长衫都会宽松一些,他看长度合适,也不让人改,再检查检查有无破损、脱线,就给买了。   带绣样的成衣贵一些,幸好是用的棉布,一件衣裳要了六钱银子。   要是把内衬也买下,得要一两左右。实在太贵了。   陆杨摸摸衣裳,又抬脚摇摇脚尖,跟谢岩说:“我还没打扮呢,就花这么多钱。”   谢岩一听,围着他转两圈,又带他重新回了裁缝铺子,在墙角的木架上挑了一条同色的发带。给他换下头发上系着的小布块,这一下才看着真合适了。   又花了八文钱。   他身段不错,瘦了些,腰背挺,腿也直,长衫撑得起,走路姿势稍稍斯文一些,气质都不一样了。   谢岩看着两眼发光,很是喜欢,把他夸了又夸。   陆杨低低笑起来,这个银子花得值。   穿了新衣新鞋,他不浪费这身行头,拿上一些山珍野味,到乌家拜访乌老爷子。   谢岩给乌老爷子画的画像,已经交给乌平之,让乌平之带回家了。   陆杨这回上门,就是普通拜访。   两家重新联络起来,日常维系是必要的。   他本来也想带些馒头过来,想着两家亲近,他又知道乌老爷子身体不爽利,就拿些滋补养身的东西带上。   新送来的蜂窝他也切了一斤多。第一次卖出去的蜂窝就是乌平之买的,也不知是照顾生意,还是喜欢吃。先少拿一些。   要是爱吃,以后有了新鲜货,他还来送。   乌老爷子的身子好了些,在县城里,他们家富裕,也没与人结仇,县官那边年年打点,日子顺畅。   陆杨过来拜会,他拄着拐杖,能自己走出来见客了。   乌老爷子看他这身打扮,也是眼前一亮。   “好气派的打扮,这身衣裳不错,以后攒起银子,再换身绸缎料子的衣裳穿穿,好料子不压身,穿着舒坦。”   普通人家,穿不起绸缎。   以后攒起银子,就是大富大贵了。   陆杨听得笑呵呵的,跟他闲聊一番家常,又问起府城情况。   “我还没去过府城,这眼看着阿岩就要去考试了,我心里放不下,想着您是去过府城的,就过来找您聊聊。”   乌老爷子让人上茶,还说备菜,陆杨不留饭,就上了几样茶点。   说起府城,乌老爷子只说繁华。   繁华的地方有钱挣,聚四方财,引八方客,鱼龙混杂。若是做生意,那地方难闯。只是读书、考试,一切都好说。   尤其是名列前茅的秀才,往上一步就是举人老爷,走在外头,想结交他们的人多得是。   相识于微末,好过鱼跃龙门再去献殷勤。   “谢岩立起来了,前程就顺了。”乌老爷子说。   陆杨就怕谢岩的性子在外吃亏,有乌平之在旁照应,心里也记挂着。   听过这番话,又问起日常起居。   乌老爷子在府城有一处房产,他们家在府城有生意,一年要去府城好几次,查账、点货,还有人情往来。   过去考试,可以住在他们家。饮食吃喝,就在家里料理。   要说照顾,就让陆杨看着收拾一些衣物鞋袜。   样式简单质朴点,进考场方便。免得一通搜查下来,衣裳被扯得不成样子。   自家做的衣裳,不会有夹带。能防一些宵小之辈。   要是陆杨还不放心,就把考篮一并收拾出来,拿上谢岩常用的纸墨。   再不放心,就让他跟过去。   乌老爷子问:“我记得谢岩还想带你去府城摸摸脉?”   是这样的,那时候陆杨状态很不好,一天天的没精神,他自己都感觉不大好,心重身重,过了那阵子,他慢慢有劲了。   跟以前比不了,每天总算有些精神,铺子里前前后后的能忙一阵,不会总要晕倒一样。   他前几天才去摸过脉,老郎中说他养得还不错,再吃几贴药,入秋之后,会换方子,药方也会温补着来,再吃几贴看看。   这都要好了,他就不想去府城看郎中。他跟过去,谢岩肯定会分心。   多一个人,又多一份路费。   他想去找宅子,把搬家之事料理了。   这样谢岩考完回家,他们一家三口就能住进新家了。   算算日子,到那时,三两也该生了狗崽。他今年没能怀上孩子,接回一只狗崽也算添丁。   弟弟说二黄是狗儿子,他跟谢岩的长子也是狗崽,挺好的。   乌老爷却让他去府城看看:“耽搁几天不碍事,到府城转转,你要做大商人,拘泥于小县城是不行的。”   话聊到这里,陆杨也定了心。   新年定下的计划,因卖书的收益,大多超额完成。   只等他们搬家结束,他再抽空回一趟陆家屯,就能开启新的计划——把山菌生意做大。   他这阵子仗着手里有银子,是处于囤货阶段,还没到外头去招揽生意,而是静等市面上的山菌存量消耗一阵子。   往年商户压价厉害,送来县里卖的货不会太多。   这东西年年有新的,一茬茬的长。只要山在,货就不会空。   这些商人们肯定不会着急,因为黎寨前阵子还有人出来卖山货。   过阵子就好了。黎峰说,大部分寨民都是留着山货,送到他们家。没几个跑外面卖了。   如此一来,也就再等两三个月,大部分商户就要缺货,肯定有人去黎寨问情况,顺道收货。   按照约定,低价山菌无所谓,爱买就买。贵价山菌,必须留给他。至少八成、九成以上,都要捏在他手里。   他先看看县城里的情况,再去走动联络,找买家。   县城的买家能有多少?还是要卖到外地去。   附近县城、本省府城、省城,就是个好去处。   但乌家做生意,乌老爷子都陪酒把身子喝坏了,陆杨又有点怯。   乌老爷子跟他说:“你先去府城转转、看看,回来以后,我们再聊聊。”   陆杨应下了:“真是不好意思,还说上门来看看,这一下又聊许多杂事,让您费心了。”   乌老爷子再教他一件事:“生意要做大,东家不能耗在铺子里,守着几文钱、几两银子的入账。你须得培养出一个掌柜的,货品进出有记录,账目明晰,这就够了。你那小铺子忙得过来,你就歇歇,有想法再奔奔,没事就养身子。银钱嘛,富过一回,就很难穷了。”   眼里看见的东西,都是生财之道。   陆杨有这个想法,成天耗在铺子里不是事。   山菌生意也是需要他出去走动的,他是想着,等他们搬家了,陆林两口子搬来县里就好了。   至于培养掌柜的……   这件事还没想过。   他教陆林挺多东西了,回头再催催陆林的认字进度,让他努努力,往上奔一奔。   当掌柜的,比做伙计有前途。至少工钱都不一样了。   从乌家告辞,陆杨回铺子里。   天色有些晚了,他跟陆林没说两句,这两口子就要下工回村,他今晚先不提。   晚上下幌子关门,丁老板也差点没认出来他,「嚯」一声道:“陆老板,你现在看着挺像秀才夫郎的。”   陆杨听得直乐:“我前几天也穿了长衫啊!”   丁老板摇摇头:“素寡素寡的长衫,叫什么长衫?那就是我们这种掌柜的穿的衣裳,瞧着有一丁点儿体面而已。你这身就不错,漂亮,气派!”   陆杨更是笑,给他展示脚上的新鞋子:“好看吧?我弟弟给我做的,我就是为着配这双鞋,去买了一身衣裳。贵得很,我还说不买第二件了。”   过日子么,能吃饱肚子了,就再奔奔衣裳。   都说衣食无忧、衣食无忧,衣服就是人的皮,这张皮不能差了。   丁老板跟他熟悉,每天早晚开门关的时辰都要唠唠嗑,这会儿也跟陆杨叨叨咕咕算算账。   “县里过日子是这样的,每天喘着气花银子。我家院子里没水井,一个月买水都要八十文钱。再是柴火,这也有四百多文钱的开支。之前想打一口井,结果邻里的院子都出水了,就我家院子不出水。真是没法说理。”   “恭桶要倒,这也是银子。门前的水道堵着,还要自家花钱掏。你家有个秀才相公,你可能不知道,好些坏心眼的人,都是天黑以后倒泔水,倒别人家院子外,把门外的水道都堵了!”   伙计工钱不提。再是吃喝,他跟夫郎都在忙,一个守着酒坊,一个守着铺面,家里就晚上开火做饭。   中午能到铺子里吃,早上就难熬。一天天累得慌,孩子还要起早去学堂。所以他常在外头买早饭吃。   再是衣服、用品。做了小生意,也算体面人家,穿得太差,出门在外见朋友都抬不起头。这是面子惹的祸。   而供读一个书生的银钱,真是让丁老板肉疼。   “我说一刀纸,买便宜一些,也就两百多文钱,不贵。可这纸真是不经用啊,一个月能用两刀、三刀,劣质还晕墨,光是纸墨,一个月就要七钱银子!”   丁老板说着说着,重重叹了口气:“哎!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说起纸张消耗,陆杨眼皮子也跳了跳。   丁老板家这小书生郎是因为初学写字没多久,现在每天要练大字,耗纸量自然上去了。以后字练小了,耗纸量就会下来,能省不少银子。   他家状元郎就不行了,用纸跟吃纸一样,提笔就没有停下的时候,什么东西都要写。   上次他收拾稿纸,还在谢岩的稿纸上看他写「有同窗在偷偷挖鼻孔」,这有什么好写的!   但谢岩说,他不写下来,脑子就挤得慌,写了,就能腾出脑子读书了。   陆杨能怎么办?只能给他再买几刀纸备着。   哎!   他俩高高兴兴聊着,互相叹气摇头走了。   晚间吃炒茄子,这是新送来的时蔬。   陆杨做茄子,会用盐把茄子腌制一会儿,杀杀水分,再起锅烧油。   油要多一些,下茄子煎着,跟做豆腐菜一样,等它稍稍定型,再翻炒、下调料。   他一般做的是蒜香茄子,蒜会多一些。炒出来非常香。   这道菜费油,一般家里不常吃,但他爱吃,特地找人学过怎么做。以前陈老爹馋嘴了,就会让他做了吃。他就能搭着吃两口。   哪像现在,一大盆上桌,就他跟娘两个人吃,他盛小半碗米饭,挖一勺蒜香茄子浇在饭上,把他给香迷糊了。   两口人吃饭,晚上就一个菜。   赵佩兰没吃过这种风味的茄子,她之前在村里,炒出来的茄子都不好吃,谢岩每次都不怎么动筷子。   她连吃几口,跟陆杨说:“等阿岩回家,也给他做茄子吃。”   陆杨笑眯眯应下了:“给他也炒一大盆,让他吃个爽快!”   饭桌上,陆杨跟她提起陪考的事。   “等到四月,我想跟阿岩一起去府城,到时让林哥哥和哥夫住到铺子里,早晚上的有个人照应,家里您守着,这样行不?”   赵佩兰点头说好:“行的,我跟他们处得不错。”   家里日子起来了,没人过来欺负她。   她也不放心谢岩去府城,还嘱咐陆杨:“你到了府城,要去看看郎中,别舍不得银子。摸个脉,我们心里踏实些。”   陆杨给她夹菜:“谢谢娘,我知道的,等阿岩考完,我们在府城转转,找个医馆瞧瞧。”   陆杨再跟她说搬家之事,“林哥哥他们来了县里,就不用搬走了。我明天就去找牙行,让人寻摸房子,再找大勇哥和二武哥问问,把有官司的房子排除,再抽空去看看。我想找离私塾近一些的宅子,那边清幽,阿岩回家也方便。铺子这边,有人住里面,影响不了开门时辰,我们晚一些没事。”   赵佩兰都听他的。   “你拿主意就好。”   陆杨又给她夹菜。   当家做主让人心情爽快。   今夜无话,陆杨晚上吃得太饱,把丸药留着半夜吃。   他迷迷瞪瞪睡一觉,又爬起来吃药,吃完再继续睡。   房子的事,交代到牙行,不需要他奔波。   他在铺子里,再跟陆林说起读书识字学记账算账的事,陆林是想学的。   “都到县里务工了,多学些本事总没错。”他说。   陆杨就教他。   教几个字,陆林有得念叨,陆杨就空出手,继续做针线活。   家里扯那么多布,这些缝补的活能忙好久。   难怪有钱人家都是找人量体裁衣,选个布料,量完尺寸,只等着拿衣服就行,哪里用自己一针一线的缝?   这就是下一个小目标了。   今年能买得起好布,可以穿暖、穿好。   明年就能请人做衣裳,等着好衣裳送上门。   再下一步,才是把衣料换换,从粗布、棉布,换成绫罗绸缎,大富大贵!   月底之前,黎峰又一次来送菜,陆杨找他问皮包。   “我想制个大点的皮包,你那儿有皮料吗?”   黎峰攒的皮料都在山上,还没到时候。他答应找王猛拿一张好皮子,到时做好送来。   陆杨给他比划样子,不用做得很硬挺,软皮就行了。他斜跨在前面,里面最好能分格。分格样式他也画出来了。   这头下定,就到了谢岩休沐的日子,他晚上就回来了。   陆杨准备了一桌家常菜招呼他,蒜香茄子在中间,好大一盆。   他招呼谢岩,也跟自己吃饭的法子一样,半碗米饭半碗菜,说这样吃得香。   谢岩看着他就高兴,被他招呼着,更是乐滋滋的。   什么吃饭方式,他不在意,扒饭就说香。   今次休沐,陆杨想要他好好休息一天。   谢岩总往家里跑,要读书,又奔波,私塾还有早课,很累人。   谢岩没推辞,隔天睡了个懒觉,再起来,又是老样子,黏着陆杨,看书都要去铺子里看,眼里能看着人,闲了能聊两句。   他又给陆杨画了些画,陆杨看不腻。   谢岩还给他买了一个小礼物,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这是拿陆杨给他的零花钱买的。他在私塾里,没什么开支,吃喝都有,纸墨管够,又不爱出去逛,平常回家,也不用他掏钱,这些银子都攒下来了。   他买了铜镜,自己先照了几天,把他的样子记清楚了,就画到了画里。   他真是爱悄摸摸看人,都入画了,也不知道明目张胆的站在陆杨身边,跟他亲热亲热。好几张纸上,都是他悄摸摸躲在门后、墙后看着。   陆杨要是问,他承认得理直气壮:“我没有偷看,你是我夫郎,我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陆杨笑得不行。   往后再翻几页,谢岩也有个正脸了。   这个构图有点奇怪,陆杨看了好一阵,才发现是谢岩画了一面好大的镜子,他在镜子前整理衣冠。   陆杨见过这种镜子,他上次去县学的时候,在中堂匆匆见过。是给县学学子照的。   画册摊开,左边是谢岩对镜整理衣冠,右边还是同样的画。但镜子里的人变成了团团脸的陆杨。   他盯着看一会儿才懂,谢岩当他没有看明白,解释给他听:“我之前照镜子,看见你了。”   陆杨点点头:“我知道。”   这两幅画,从左到右,是他看见幻想。从右到左,是他看见真实。怎么品都行。   陆杨看画的时候,心情总是柔软敏ꔷ感的。   他看一会儿,跟谢岩说:“早知你想我想成这样,我当时说什么都不让你住宿。”   天天回家就好了。   谢岩把这话当情话听,“有你这话,我的相思都值了。”   陆杨把画册合上,好好放到桌上,又拿小铜镜照。   铜镜是新买的,磨得很光,比水镜的清晰度差一些,胜在方便。   他伸长胳膊,举起来照,人往谢岩肩上靠,小小的镜子里,有他们的样子。   陆杨怕照不到谢岩,眼睛一直盯着铜镜调整。   镜子里,他家状元郎一直含笑望着他。   陆杨的心好软好软,他说:“阿岩,给你做夫郎真好。”   谢岩顺势低头亲亲他的鼻尖:“我有你做夫郎才是真好。”   陆杨让他矮矮身子,两人坐凳子上,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换了许多表情。   他们还没见过他们俩在一起的样子,小小的镜子不够照,换着法子找角度,挤着瞧,怎么都看不够。   玩一阵,陆杨把小镜子塞到谢岩手里。   “你去找娘,跟她一起照照镜子,娘肯定也没见过跟你在一起的样子。”   谢岩手心握拢,跟他说:“我家以前是有铜镜的。”   他娘见过,不过他长大了,可以再看看。   他起身往后院去,人到门帘边,回身看陆杨一眼,笑意灼灼,没言语,掀帘走了。   陆杨拍拍脸。   不得了,他脸都看红了。   就是笑一下而已,有什么可红的。   陆杨哼哼着,把画册又拿手里看。   真好看。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90章 生辰   哥哥想要一个大皮包,陆柳当天就给他置办了。   黎峰从王猛那儿拿了一张皮子,跟他说了要什么样子,叫顺哥儿过来帮忙,裁好以后,两人搭把手,一起缝制。   跟陆柳之前背过的皮包一样,外面没有毛发,光秃秃的皮子。那是黎峰用了好多年的,上头有一些划痕、压痕,但保存完好,这些年都没破损。颜色变深了些,像蜜蜡。   新皮料的颜色浅,据说用一段时间,也会变深。   他这段时日,针线活做得多,时不时就要到外面去遛弯儿歇歇,也去姚夫郎家里玩。两人叽叽咕咕,话说不完。   这阵子,黎峰很有干劲。   家里事看着料理,着急的事当时就办了,不急的话,就等他晚上回家再说。   要收菜、收山珍野味,他就满寨子转转。没事就跟王猛一块儿上山。   三苗跟大强上山的时间长一些,每次都是三五天,要试着捅捅蜂窝再回来。黎峰不跟他俩一路。   王猛最近出货顺利,手里随是什么货,都没压着。   没有打猎的收获,也能弄点山珍下来,一天天的都有铜板进账,也不跟他俩一块儿。   兄弟俩到处捉蛇,还爬树掏鸟窝。   陆柳起初不大高兴,黎峰说好要陪他的。等黎峰真陪他了,他发现他也忙得很,手上总不得闲,就不说黎峰什么了。   三月里,有人过生辰。   陆三凤是三月十九的生辰,这是丈母娘,黎峰要去县里一趟。   他到了县里,也不跟陈家客气。   山珍野味拿了一些,银子是没有的。   上桌吃饭,陈老爹要是不拿好酒好菜招呼他,后面也别找他。   和他预料的一样,陈老爹也要柴火。黎峰忙得很,没空这么大老远的一车车送柴火,跟他们开了价,要是能接受,就让大强一并送了。   大强每个月要给丁老板送五车柴火,多陈老爹一家不碍事。   陈老爹气得脸都歪了,当时就把酒收了。   黎峰见状,就要走。   陈老爹又留他说话,跟他说起陆杨是领养的,还有个兄弟的事。   “他这个兄弟也在县里开铺子,嫁了个秀才相公,可威风了。我们过去几回,热脸贴冷屁ꔷ股。”   黎峰「哦」一声,牛头不对马嘴的,问他:“家里还有什么豆制品?都给我捎带一些,我夫郎怀孩子了,就惦记你这一口。”   陈老爹:“……”   嫁出去的小哥儿怀了孩子,应该是一件很好拿捏男方的事,怎么到了黎峰这里,还成了从娘家捞好处的事?   他知道黎峰会自己拿,不想他拿太多,就先报了种类,告诉他:“这都有老客下定,下回,下回我给他做一些送去。”   下回,他要去寨子里。   黎峰笑了:“行,到时我一定好酒好菜招待着。”   他走的时候,豆腐拿了五块,豆腐乳拿了一坛子,再有豆渣粑三斤,豆渣五斤。   陈老爹这儿还有腐竹,这东西不压秤,黎峰也不管这是多少斤两,拿个箩筐过来,全倒走了。   回头到陆杨那儿转一圈,分他一半。   见了谢岩,挑挑眉毛,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事办得漂亮,陆杨夸了他两句。   隔天,谢岩也跑陈老爹那儿吃了一顿,连吃带拿的。比黎峰拿得多。   他也要陆杨夸。   陆杨笑坏了!   三月里,黎峰也过生辰。   他的生辰在三月二十七。   这天,陆柳起早,去灶屋揉面,给他做长寿面吃。   长寿面是用的鸡汤做高汤,又拿山菌增鲜。面条放进去煮,看似素素的寡淡,吃到嘴里却都是鲜甜。还给他卧了两只煎蛋,他能大口吃个爽快。   面条有了,再蒸几个寿包。   家里好久没做馒头吃,陆柳之前还说有空也要做包子吃吃,因一日三餐都吃得饱,各样菜色安排得满当,他还没做。   这回揉面,他也调馅儿,照着哥哥教他的酱肉馅来做。   先蒸四个寿包,再包些小酱肉包子。然后他用余下的面团,做了小酱肉饼子。   黎峰想要吃盘凉菜,陆柳就泡了木耳和腐竹,泡软了下锅煮熟,再调酱汁,淋入热油搅拌搅拌。   他慢慢变成了一个小漏勺子,用油用料都逐渐大方。   早上吃的长寿面,中午是寿包、酱肉饼,并凉菜和几样家常菜。   晚上吃小酱肉包子,再炖煮一锅杂菌汤下饭。   这一天把黎峰吃得爽快,晚间还想再吃吃小夫郎,就听见王猛在叫门。   “大峰!大峰,在吗!”   陆柳衣衫大敞,被黎峰吃到一半,听见这喊话,眼睛都睁圆了。眼神迷离依然,说着糊涂话:“怎么有人在窗户外?”   黎峰低头再亲他两口,说:“应该是在院门外,你等我会儿。”   陆柳说着等他,把衣裳裹好,速度可快,看不出要等的意思。   黎峰又给扒了,把他两边的扔扔都浅咬一口才下炕。   陆柳又把衣裳裹好,问他:“王猛来给你祝寿的吗?”   黎峰不知。   “应该不是,我又没摆酒。”   兄弟之间不说虚的,有事摆酒喝一顿就行。   他们平常喝酒的机会多,不差这一顿。   黎峰点了烛火,家里亮起了灯,他开了大门、院门,让王猛进屋说话。   王猛不进,连他家院门都不进,就在外头找了个空地蹲着。   他提着灯笼来的,蹲下去就离灯笼近,把他乌漆嘛黑的脸色照得很清楚。   黎峰往后面的山道看了一眼,问他:“酒哥儿把你赶出家门了?”   王猛摇头:“没有,我是来找你买书的。”   黎峰这儿就卖吃鸡书,闻言就回屋给他拿了一本。   王猛知道书价,拿手里随意翻翻,就掏了二钱银子给黎峰。   钱货两清,他还蹲着不走。   黎峰就喊他去小铺子里喝酒:“走啊,这个点也没人了。”   王猛往院子里瞅一眼,想想答应了。   小铺子上了锁,黎峰拿钥匙开了。   铺子中间有两张方桌拼成的大长桌,王猛随便找张凳子坐。   铺面开门有一阵,他来过的次数挺多,因里面总是围着一些媳妇夫郎,他还头一次进来坐。坐下就左右看。   黎峰绕到柜台后,打了两斤酒过来,再抓了两盘花生。   花生没剥壳,他们吃酒的时候自己动手剥。   喝酒用的碗,一人一碗满上,先喝半碗润润嗓子,再剥着花生,边吃边唠。   王猛说:“他这阵子不知道怎么了,一天比一天火气大,天天跟我念叨良田、种子、怀孩子,三两句不离我不行。我也被他说出火气了。”   有火气又怎样?还不是过来买书了。   黎峰听见这个缘由,就不担心他俩了。   “这咋了?多大点事,给你气成这样。”   王猛不爽:“这咋?还要咋?都被说不行了,还想咋样?”   黎峰跟他讲完整的播种论,然后问王猛:“你听听,这不是很有道理吗?”   王猛:??   “那是我有问题?”   黎峰笑呵呵,又给他倒一碗酒。   “说你不够努力,没说你有问题。”   王猛更是委屈,张口想要说什么,外面又传来大强的叫门声。   黎峰跟他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大强来做什么。   两人把大强也叫到小铺子里喝酒,问他来意,大强一口闷一碗,声音极有怨念:“我家元元想听听你俩在聊啥。”   黎峰跟王猛都不认得元元。   “谁?”   大强对黎峰的怨念尤其深:“元元,我未出生的崽,现在在安哥儿肚子里。他刚才看见王猛提着灯笼经过我家门口,非要我过来听听怎么个事儿,听不到就睡不着觉。”   黎峰:“……”   大强强行跟黎峰碰碗:“大峰,你说说,这是怎么个事儿?”   黎峰把碗拿到一边,把话题抛给王猛。   “大猛,你说说,这是怎么个事儿?”   王猛:“……”   黎峰是壮壮爹,大强是元元爹,就他是个可怜的、不努力的男人。   王猛突然有点想念三苗。   “三苗不是谁的爹吧?”   黎峰听笑了:“三苗马上要当爷爷了。”   三苗的狗儿子要下崽了。   王猛的狗子还是单身汉呢。   王猛又看向大强:“诶,咱俩结个亲家啊。”   大强不要。   “我俩夫郎见面就掐架,给狗子结亲家,亏你说得出口。以后你家夫郎不得天天骂我家花妞啊!”   王猛听了,又不爽了:“你怎么回事,你做什么总念叨我夫郎,招你惹你了!”   大强也不爽:“我还想问问你怎么回事,我没提我夫郎吗?我说的哪一句有错?说个实话把你气成这样,你真有本事,你怎么不回家问问你夫郎都干了什么好事!”   他俩说着说着,嗓门大了。   屋里,躺炕上等着男人回来的陆柳听见了。   他动动耳朵,有点好奇,下炕穿衣裳,悄悄跟过来听。   出了大门,他看见院子外面,有两盏灯笼的光。   陆柳:?   他看看小铺子的方向,又看看院外。   院外,一盏灯笼高高抬起,照出姚夫郎的脸。   大晚上的,这样照着脸,实在可怕。   姚夫郎还把灯笼往旁边递,把陈酒的脸蛋也照出来。   陆柳:“……”   好热闹啊。   小铺子里坐着三个猎人,有着耳听八方的本事。   他们三个小夫郎好奇,又只敢远远站着,一时半会儿不敢靠近。   他们嫁的猎户,平常都听自家男人说过,什么一点微小的动静都听得见,听声辨位啥啥啥。也不知是不是吹牛的。   总之,他们三个都不敢动。他们三个还很默契,屋里声音大了,他们就抓紧往前走两步。声音小了,就赶紧停下来,呼吸都屏住了。   如此这般折腾一会儿,他们都到了小铺子外头,贴着墙根猫腰蹲着。   姚夫郎孕肚大了些,蹲不住,他直接坐地上了。   三个人隔着一扇门的光,互相挤眉弄眼说哑巴话,互相都没看明白。   姚夫郎脸上热闹,表情精彩,指指屋里,又指指陈酒,恨不能大声冲着陆柳嚷嚷,好让陆柳知道陈酒把男人赶出家门了!   可惜,陆柳看不懂。   而屋里,两个男人的吵吵声说变就变,开始了夫郎夸夸大会。   王猛说:“我夫郎就骂别人不骂我,他对我好着!”   大强说:“我夫郎为着我的事到处奔波,家里有一口吃的,他都惦记我!”   黎峰说:“我夫郎还用说吗?你俩别争了,赢不了。”   ……   外头的三个小夫郎,阵线分割,姚夫郎突然不对陆柳挤眉弄眼了,让他孤单单蹲在门那头,回头跟陈酒挤眉弄眼。   陈酒:“……”   陈酒说:“你们两个真没出息!我们嫁人做什么?就是要男人伺候我们的!”   他开口说话,屋里有一瞬静默。   三人立马闭嘴,安静等着被人抓包。   但屋里马上又热烈讨论起来,说怎么怎么伺候夫郎。   王猛自认经验丰富:“我说二,你们谁敢说一!”   黎峰很有话说:“我洗衣裳我做饭,你干啥了?”   王猛:??   “这不是炕上那点事吗!”   嗯。   炕上。   大强把黎峰好好笑了一通,哈哈哈的震翻屋顶。   黎峰面不改色:“炕上那点事还用跟你说?伺候好了的,都怀上了。”   大强立马改换阵营:“对!我俩认一,你靠边站去吧!”   黎峰怼完一个王猛,再怼大强:“你可当不了第一,我夫郎怀上了,我都洗衣做饭的伺候,炕上炕下招呼好了,你干啥了?”   大强哑炮,过一会儿大声道:“他指东,我不往西。他要吃肉,我不敢弄鱼。说一句没胃口,立马十盘好菜等着。就问你们,谁!能!比!”   黎峰冲王猛使眼色,把王猛拉过来怼大强:“你这么有能耐,半夜过来喝什么酒啊!你听你夫郎的话,还是听你家元元的话,你敢说吗!”   大强大口踹气,坚定拥护夫郎到底:“听我夫郎的话!”   外头,姚夫郎听爽快了,坐地上捂嘴笑。   陈酒捡了块石头,朝屋里扔进去。   里间又安静了一瞬。   以三个夫郎的性格来说,是谁扔的石头显而易见。   王猛把话题绕回上一轮,跟大强说:“我跟你比一比!”   黎峰抓紧占据主场优势,免受战火波及:“我做见证!”   大强:“……”   好阴险的人。   他俩攀比着,陆柳蹲不住了。   他看陈酒说话扔石头都没事,就小声招呼他们:“安哥哥,酒哥儿,你们喝不喝茶?我们进屋坐吧?”   陈酒不走:“大晚上的喝茶,还睡不睡了?”   姚夫郎说话直白:“睡啥啊,你家大猛还要在炕上伺候你呢!”   陆柳低低笑起来,在突然安静的时刻,他的笑声成了夜里的一盏明灯。   陆柳又憋笑,再问:“吃不吃麻花?我哥哥给我拿了好些麻花,油炸的,可好吃了,上面还有芝麻,香香的!”   姚夫郎说:“啊,有哥哥真好啊。”   屋里,大强紧急表示:“我能给我夫郎买麻花吃!”   王猛不甘示弱:“我能买两斤!”   大强:“我能买四斤!”   王猛:“我能买八斤!”   ……   虽然这吵吵着没啥意思,但听着爽啊。   陆柳听一会儿,没听见他家大峰的声音,忍不住在门外探头瞄了一眼。   黎峰正对着大门坐,一看就被黎峰瞧见了。   黎峰说:“我给我夫郎炖鸡吃。”   陆柳一听就红了脸蛋,明明都被发现了,还觉着这一面墙壁可以做遮挡。   姚夫郎也有点坐不住了,想吃麻花。   他站不起来,陈酒拉了他一把。他俩又过来把陆柳拉起来,三人一起到屋里吃麻花。   堂屋,黑暗的角落里,还蹲着一个听墙角的顺哥儿。   三个夫郎都笑了,邀他也进屋吃麻花。   麻花贵,油炸的面食,压秤,送过来没多少。   每人吃一个就不吃了,陆柳再让他们吃,他们都不要了。   陆柳这儿还有些酸梅,也给他们取一碟尝尝。   姚夫郎说:“你真是大方,有好吃好喝总舍得往外给。”   陆柳弯弯眉眼,说:“我以前总饿肚子,出门走走,看别人吃东西,我都好馋,那时候总想别人叫我一起吃,也没谁叫我。”   家里没吃的,他肯定不会这样大方。如今饿不着肚子,他手里有吃的,就愿意往外分享。   嘴馋的感觉很难受,尤其是饿肚子的时候嘴馋,真是前胸贴后背,胃里酸水都要被挤出来了,张张口,都是苦涩。   陈酒疑惑:“县里也吃不饱肚子吗?”   距离换亲已经过去很久,陆柳跟陈家熟悉了。许多哥哥没说的事情,他慢慢品出来,这些他不知情的往事,能猜个大致。肯定会饿肚子的,哥哥过得不好。   他点头:“吃不饱。毕竟我不姓陈,也不是儿子。”   姚夫郎听着,拍拍他的手背:“没事,你哥哥不是疼你吗?这也挺好的。”   他前阵子还跟大强说,怎么陆夫郎怀孩子,不见陈老爹过来看看,一个姓陈的都没来,还是个哥哥过来看。这个哥哥带着夫婿过来,分明也是嫁人了。   陆柳「嗯嗯」点头:“我哥哥很疼我,也很有本事,就是太累了。等我这儿奔出一份家业,就能到县里与他作伴了。”   姚夫郎问他:“你也要去县里开铺子?”   陆柳说:“有这个想法,不知能不能攒下银子。店铺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吃得饱」。”   这名字把人都听笑了。   陈酒想着前面说的「吃不饱」和「总挨饿」,再听这个「吃得饱」的店名,话在肠子里绕一圈,也是点头笑了。   姚夫郎还好奇,问陈酒:“你家大猛晚上出来做什么?”   陈酒不说。   陆柳帮他说:“过来买书的,大峰回屋拿了一本,不知他俩怎么喝上了。”   姚夫郎笑得一阵哈哈哈。   陈酒脸色烧红,坐不住了,扭身走了。   陆柳笑得干巴巴:“我好像又惹他生气了。”   姚夫郎摆手:“不管他,他说话还不是求个爽快?我俩也能爽快着说。多气气,他就知道哪些话不中听了。而且,他刚才也不是生气,应该是害臊了。成亲这么久,没人逗他,脸皮还薄着。不像我俩,荤话满嘴跑着,面不改色。”   陆柳的面皮,还是能改改色的。所以姚夫郎把他臊了一通。   桌边还坐着一个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顺哥儿,姚夫郎走之前,又把顺哥儿臊了一通。   今夜散场晚,陈酒先把王猛叫回家了。   姚夫郎出门喊一嗓子,大强赶忙过来扶他,这两口子也走了。   陆柳跟顺哥儿到小铺子里帮忙,把桌上酒碗、酒坛子收拾收拾,地上的花生壳扫扫。再擦擦桌子,各自漱口擦擦嘴巴,能回屋睡了。   黎峰还想继续吃小夫郎,小夫郎不给他吃了。   “你吃酒吃饱了,改天再吃吧。”   黎峰问他:“那你饿不饿?你吃我也行。”   陆柳就啃他大胸,笑嘻嘻说:“我也吃饱了!”   黎峰叹气。   都怪王猛,过生辰的大鸡没吃着!   这一晚的热闹过后,几家人的关系肉眼可见的亲近了。   王猛不知怎么跟陈酒说的,他得了空,就要带自家的狗子去大强家串门,找花妞玩。   王猛养的猎犬叫狼首,很威风的名字,之前在山上硬咬下了一只狼的脑袋,由此改名。   这狗子跟花妞玩得还行,扑扑打打的,姚夫郎要避着点,陈酒招呼不来,每天从他家院子出来,都是灰头土脸的。   姚夫郎怀着孩子,真要给两只狗子结亲事,只能把花妞接到陈酒这儿一窝住着。   陈酒晒菌子的时候,跟陆柳说:“难怪表哥看不上花妞,太闹腾了。我都受不了了,骨头都要给它撞散架了。”   陆柳跟他说:“是撞成破烂了。”   陈酒荤话素养不够,也是累了,点头说:“行,撞成破烂也行。”   陆柳尝到了逗人玩的趣味,当天出门遛弯儿,找了姚夫郎,与他嘀嘀咕咕,说说笑笑,嘻嘻哈哈乐好久!   进入四月,陆柳的生辰也到了。   他是双生子,跟哥哥的生辰在同一天。   怀孕的月份还是小,不能去县里。   他把皮包做好了,又另外拿碎皮料缝了一只小荷包。   他在家蒸了寿包,照着黎峰的寿辰样式来的。除了面条不方便,酱肉包子和酱肉饼子都拿了一些。   这些陆杨的铺子里都有,陆柳想着,他做出来,是一份心意。哥哥吃了也会高兴。   他这儿就晚上再吃饭,让黎峰去县里跑一趟。   这次只带了些便宜山菌送货,店铺小,还住着人,山菌存货太多,放不下了。   另外收拾了一些时蔬,再拿几只兔子。   黎峰最近得空就上山,跟王猛捉了很多蛇。   攒得多了,散卖真是可惜。   到了地方,他们又提了一次可以卖蛇羹。   哪知道这回提及,陆杨没有拒绝,而是让他们帮忙杀蛇取胆。   陆杨说:“四月里,很多考生赶往府城。童生们去考院试,取中就是秀才。秀才们去考科试,考得好,明年就能去省城考举人了。我们县城考生有数百人,我打算做些蛇羹,到各书院私塾附近卖,也去东城门附近卖。去府城,要出东城门,那里人多。都说鱼跃龙门,蛇入菜叫龙,想个好菜名,就是好生意。”   在铺子里多加一样营生,他是忙不过来的。   但赶着考试的日子,挣一笔书生的银子,他可以忙一阵。   忙一阵,路费都能攒出来,累也值了。   问什么好菜名,陆杨说:“灵蛇送福,祥龙点金什么的。吃了有福运、金榜题名。”   挣考生的银子,可着这几个词造就行了。   这生意不急,弟弟委托黎峰过来送生辰礼,陆杨也有回礼。   寿包自然也蒸了,他还包了一些饺子,还是生的,拿回家就下锅。   另外,他上次收了谢岩送的小铜镜,记得弟弟带他玩胭脂的事,也抽空去了买了一面小铜镜,让黎峰捎带给弟弟。   陆杨还跟他说:“我要去一趟府城,照顾谢岩的饮食起居,也看看府城情况。山菌还是继续收,过了六月,县里就该缺货了,到时我们挣一笔大的。”   他回来之前,是婆婆看家,陆林料理。   收货验货之类的,陆林会做。记账什么的,他还不行,让婆婆帮忙记账。   一般送货,这头交接就行。有急事,就请隔壁的丁老板帮忙拿个主意。   不急的事情,就等陆杨回来再说。   兄弟俩过生辰这天,两个爹也出了家门,两口子分头走,一个到县里,一个去寨子里。   之前就说想去看看怀孕的陆柳,黎峰给劝住了。这回有了由头,过去看看。   陆杨身子不爽利,一直在吃药。距离上次见面过去好久,也来看看。   寨子里,陆柳的生辰不算热闹,就跟黎峰过生辰一样,家里人吃顿饭,外头没声张。   黎峰带回来寿包,亲爹给他拿了好多鸡蛋,给他做红糖鸡蛋吃,还有一双布鞋。姚夫郎听说他过生,给他拿了两块蜂巢蜜来。   跟陆柳见过的蜂窝不一样,这个蜂巢蜜是大强在野外割回来的,手指捏着都要化掉一样,特别软糯特别甜。   量不多,陆柳尝一块,拿小刀切了,一家人都甜甜嘴。   亲爹难得来一趟,陆柳也是跟他们聊起山居日常,琐碎小事说着,满满都是幸福。   到了晚间,黎峰给他戴上了一对银耳环。   耳环是柳叶的样式,是陆柳缝制衣带时,最爱用的样式。   这是他第一件首饰。   县里,陆杨的生辰有些热闹。   他今年脱离苦海,生意红火,日子顺畅,往日结交的善缘,都有了结果。   罗家兄弟带家眷过来,给他拿了两双鞋袜。叫孩子给他祝寿。分个寿包吃,沾沾喜气。   鲁老爷子没来,但他家小哥儿鲁小水过来了,拿了一套木制碗筷,碗面有雕花,是如意纹。筷子像挺拔的杨树,筷身直而光洁,到顶端,才刻出树枝树叶。陆杨爱不释手。   亲爹也是一双鞋,他们看陆杨是没工夫做鞋的,抽空做了两双出来,兄弟俩一人一双。再拿些鸡蛋,给陆杨补身子。   陆林两口子早晚跑县城,没多少空闲,给陆杨做了些鞋垫。   乌平之也上门了。自家开着布庄,听谢岩说起过,本想拿两套长衫来,谢岩不让,他就拿了两匹布。颜色亮,有花纹,自家裁剪,爱做什么衣裳就做什么衣裳。   陆杨今年的衣服鞋子,都被他们包圆了。   有客来,家里摆酒。   丁老板听他这头热闹,过来一问,听说他过生辰,二话没说,送了两坛美酒。   大家伙也都起哄,想看看陆杨家这位黏人精夫婿能送什么礼。   谢岩的礼,没什么新意,是一副画作。   陆杨爱看画,以前都是巴掌大的本子,上面画些巴掌大的小人,不用上色,简笔勾勒。   送的生辰礼,就是一副正儿八经的人物画。   画上的陆杨是一身靛蓝的衣裳,长衫到鞋面之上,露出的鞋尖依稀可见绣样。头发不是平常的扎个丸子,用布包包起来,而是用一根绣有缠枝纹的发带绑成了高马尾。   这个发型让他的气质不再斯文,有了他独有的昂扬劲儿。一眼看过来,大家都认得出来是陆杨。   这幅画可以挂起来,今日只看看,等着他们搬家了,就挂在屋里。   罗大勇仔细盯着看,问谢岩:“怎么只有你夫郎?你的人呢?”   谢岩笑道:“我在这儿,看着他。”   陆杨侧目,突然明白为什么谢岩给他的画册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他家状元郎,还真是爱看他啊。人在家里,就悄悄看。人在画上,就这样盯着看。   真是、真是……   他没词说,突地笑了。   他眉目间有张扬劲儿,笑容又是温柔的。   岁月也给他带来了改变,他也会柔软待人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91章 赶考   过了生辰,陆杨就收拾行李,准备跟谢岩一起去府城。   衣裳鞋袜都准备妥当了,给谢岩拿了两套书生袍服,再有两套棉制道袍、三身裋褐。   赶路穿裋褐,路上做点什么都方便。到了府城,平常出门、应考,就穿道袍。有应酬,跟书生之间有诗酒会,就穿袍服。   过了清明,天气就转暖了,到四月里,已经穿不住夹袄,怕早晚寒凉,陆杨又收拾了两条毯子带上。   他自己的衣裳就简单,两身裋褐,两套长衫。   他没什么应酬,衣裳不用换那么勤。要跟谢岩一起出门的时候,再换长衫,这样走出去,谢岩脸上也有面子。   另外把谢岩用惯了的砚台和两支被他修剪过数次的毛笔拿上,他说这个写感好。   纸墨不用拿。他们县城没有码头,去府城是走陆路,一路颠簸,没有写字的条件。   陆杨又去医馆,找郎中买了几种药丸。   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肚痛腹泻,可以应急用用。   另外就是干粮、水,以及银子。   都说穷家富路,太富也不好,他就拿了十两银子带身上。   家里没人能管事,赵佩兰的性格还是太软了,陆杨没动账面上的银子,给铺子里再留五两银子备用。他们最多出去半个月,这个足够了。   他还跟丁老板打过招呼,万一有个应急的事,就让丁老板支几两银子搭把手。如果事情很大,就去乌家找乌老爷帮帮忙。   他们上次挣了一百九十多两银子,他换了五张银票,两张五十两的、两张二十两的、一张十两的,余下四十多两银子留身上花。   这阵子花销大,这头安置妥当,余银无几。赵佩兰捏不住银票,他们带身上风险大,陆杨稍作思考,交给乌平之保管。   乌家家大业大,不会在意这点银子。等考完再拿回来。   乌平之为此很惊讶,当天看他们的眼神都闪着泪花。   陆杨忍不住提醒他:“只是放一下,不是送给你的。”   放一下,乌平之也感动。   这银子不是小数目,放他这里,是信得过他。   他当天跟他们保证,这这那那,洋洋洒洒,说了半个多时辰,还想立字据。   陆杨听得头疼,让谢岩招呼他。   他有做包子的手艺,烙饼也会,干粮就自己做。   一般走在路上吃,都会选择烙饼,饼子做干巴一些,难啃,但保存时间久。   乌平之说,他们每天最少要在野外吃一顿饭,村落之间有距离,到下一个县城也有路程,抵达府城之前,以赶路为主,有五到七天的车程。   陆杨想了想,带了个小铁锅,再拿五斤面粉、一斤盐。   既然是要在野外吃一顿,那肯定会歇脚生火,他就拿铁锅,给大家煮面疙瘩吃。   还能用铁锅揉面,能吃个手擀面。   这回去府城,还有几人同行,大多是私塾的同窗,有部分是别家私塾的书生,甚至有人是坐馆的教书先生。   都是乌平之结识的人,他家里安排不下,每逢考试,他都会跟家中伙计说,提前租个小院子,到时安排朋友们住进去,免得到处找住所,还要跟人挤一窝,吃住不好,没精神应考。   商户人家拉拢书生们是常见的事,乌平之说得坦荡。   科试并非全部秀才都要考,县学教官们只需造应试人员的名册,考生要亲自填写。都是常规内容,姓名、年龄、体貌、籍贯、三代直系亲属姓名、入学情况、有无处分等等。   办这事,他们去县学排队,又跟袁集等人碰了面。   这些人只有欺压弱小的气焰,没有容人之量,更不会承认自己的不足。前阵子,谢岩先把袁集骂了数次,后来他手上的事多了,还说要去骂另外几个人,都是零零散散的骂,没有对待袁集的攻击力。   但他早前写的文章批语在书生圈子里流通。不仅是县学的书生看,今年许多应试的考生还特地找门路,寻摸文章来看。   如此一来,周边全是议论他们文章的声音。谢岩还没怎么骂,他们就文心破碎了。   今次碰面,个个都是一副憔悴面孔,偏偏眼底有着呆滞又疯狂的执念。他们不再是为了乡试资格应试,而是为了证明自己。   考期在即,谢岩不惹事,老老实实排队。   他们发现谢岩,各自盯谢岩看几眼,也没惹事。   这头结束,他们便能出发了。   他们两口子不用赶车,就坐乌平之的马车。   是一辆有顶棚的马车,棚子很简约,有点像架子床的构造,底板之上打下四根木桩,木桩上撑着一个棚顶。   四面比架子床留出来的空间小,都做了大窗格。平常赶路,四面透风不憋闷,还能挡雨遮阳。   乌平之跟他们介绍:“这是夏季赶路的马车,到冬季,就会换个车厢,全遮起来,很暖和的。”   陆杨很有兴趣,里外打量了个遍,也问造价几何。   人挣钱是为了过好日子,好日子的概念具体了,才知道攒钱做什么,这样才有奔头。   陆杨喜欢给自己定实际一些的目标,好吃、好喝、好穿、好住。   马车属于「行」,排行靠后。他听听就算了。   他顺道问乌平之:“你有门路买到小马吗?我想买一匹小马。”   乌平之有门路,跟他说:“只能买到公马,母马很难买。”   有些草原商人会卖马,马是战略物资,好马尤其是。   公马少量多次的散卖,是他们的营生。母马就不行了,母马能配种生小马,好马配好马,一代代繁育下来,有了足够数量,就是战争。   谢岩也想买马。   他要买三匹,陆杨骑一匹、牵一匹,他要跟陆杨一起,就要再买一匹骑着。   乌平之也说可以,“有钱,想买什么买什么。”   能不能用到自己身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马的价格浮动很大,价低的时候,一匹丝绸可以换一匹马。这是真事,现在拉车的马就是一匹丝绸换来的。   但价高的时候,只收金子。三两金子起步,折算成银子,需要三十两。   常价的马,一般在十五两左右。   乌平之摇着折扇,路上颠簸摇晃,他都要保持翩翩公子的风范,悠然道:“我们做生意,讲究一个奇货可居。马本来就少,是有底价的。他们稳定的供货,一直能卖马,生意会平稳,很多当时想买,又不那么着急的人,就想等着下一回。在此时,马商只要制造出一种不知下回是猴年马月的假象,这批人就会着急下定,把银子花了。”   “马价上浮,一般多见于这种原因,故意炒价。少数情况是真的死了很多,价格匀到每一匹马身上,自然涨价。然后就是品种差异,就像布料的价格一样,粗布跟绸缎肯定不是一个价。同一种料子,染色不同,价格也有不同。我们这种人家买马,不宜招摇,买个二十两左右的马就够了,比普通马有耐力,体型漂亮,可以拉车,可以驼人,走出门有面子,又不会让人眼馋嫉妒。”   他最后说:“嗯,小马驹的价格可高可低。路远,它们过来很难,看小马情况定。”   谢岩也在盘算银子,心道可惜。   “要是在府城再卖一回书就好了。”   卖完就够数了,可以买马了。   乌平之笑了:“不,你先考完试,到时再卖不迟。众所周知,科试取中,可以去考乡试,这都是名列前茅的秀才,排名前几的,一只手都摸到了举人的门楣。你考出个好名次,再来出书,才能在府城卖出去。县城那点地方,挣个小钱肥肥腰包就行了,挣不了大钱。”   考生数量只那么一点点,等他们把纸墨提个档次,用个好点的装帧,成本和人工都要上去。   还在县城卖,就是挣辛苦钱。卖到府城,再卖到周边县城,才是好生意。   陆杨对生意感兴趣,上回还说找乌老爷子问,这也没问,赶路闲着,他便问乌平之。   “俗话书斋的金老板来找我谈过,给了两个合作之法。我也给他一个选择,我们出书,他买去卖。他还没回话。我还犹豫着要不要让利一些,他开着书斋,时不时能拿到一些藏书,或许能找来许多好文章。这是千金难求的宝贝。你看这事能成吗?”   乌平之没法说成与不成,只说:“如果是我,我会选择让利合作。跟入仕当官比起来,银子真不算什么。”   他是有取舍的,就看陆杨跟谢岩把什么看得更重了。   谢岩迟疑。要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选文章,哪怕是千分之一的可能看到好文章,他也会选文章。   现在吃到了生活的苦,知道银子的消费力,他自己会去集市上买食材,会去医馆抓药方,也打听过众多滋补好药材的价钱以及有价无市的行情,再有家中许许多多的开支。   比如他这里读书很耗银钱,家中娘亲和夫郎也没真正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如今还是劳碌命,要守着小铺子操劳。   银子真的很重要。   他会算账,卖书的利钱很高,让利出去,他粗略算一下,心都是疼的。   陆杨听到乌平之的话,却是立即定下,要选文章。   他之前没下定决心,就是想着乌家可能有门路。现在乌平之都想多个门路,他就不用考虑了。   他定下,回头看谢岩露出好心疼的表情,失笑摇头:“怎么了?这么不开心?你不是很喜欢看书吗?”   谢岩嘟囔着「千金太贵」。   陆杨就哄他:“这算什么?哪天我家状元郎一字千金,都能给我挣回来。”   谢岩叹气。   这才是真正的猴年马月。   马车再往前走一段,陆杨就不大舒服了。   有些恶心,也有些头晕。他闭上眼睛,靠着歇会儿才好。   马车继续往前,他话逐渐变少,谢岩怕他歪着脑袋不舒服,就拿毯子铺马车底部,他坐地上,让陆杨趴他身上眯会儿。   乌平之就坐位置上,两腿都抬到窄窄的座位上。也是闭目养神。   第一回休息,陆杨没胃口,只下来散步,活动筋骨,大口吸气,让憋闷的胸口换换气。   他们才出发,可以啃啃干粮,不用生火。   马车比骡子车快,在后面的书生们比他们晚来。   再次上路,还是一起出发,没一会儿,又把人甩在身后了。   谢岩说对乌平之说大实话:“你这样,不算与他们同行。”   乌平之哼笑一声,并不回答。   谢岩努力琢磨了一下:“哦,你没有把他们当朋友。”   乌平之便道:“你以为他们看得上我?”   谢岩觉着乌平之挺好的,是个大好人,性格好,出手也阔绰,说话都中听,是个讨喜的人。   他如此说来,乌平之朝他拱手:“算你识货。”   谢岩没再言语,又一次想到他为陆杨求药那回,他俩说过的话。   他们这种人,一定要努力考出功名才行。   他知道要考出功名,但一直没懂他们这种人,是哪种人。   提个看不上,谢岩再思及这两年的苦难,慢慢明白了。   商人铜臭味不讨喜,穷人的穷酸味一样不讨喜。人穷,走不了太远的路。人富,没有护住家财的本事,走出去是海阔天空还是屠宰场,也未可知。   功名二字,他入世越深,越是沉沉。   晚间,他们没能抵达邻县,在外头休息。   一伙人凑到一处,选个地方歇脚。   陆杨给他们煮了一锅疙瘩汤喝,大家伙都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暖暖胃。   在野外,他也挖了些新鲜野菜。听乌平之说明天能到县里补给,就开了两个水壶,取水洗了野菜,给疙瘩汤里加点绿菜。   食材不错,疙瘩汤就饼子,吃完了再刷刷锅、收拾碗筷。就能轮换休息。   一起陪考的人还有四个,其中两个是书童,两个是夫郎。两个秀才夫郎来找陆杨搭话,跟他一块儿收拾。   陆杨见人三分笑,话语只是寒暄。   他是市井里混出来的,与人来往的本事熟稔,只这样,都让人感到热情、熨帖。   晚间休息,他自是跟谢岩一块儿。   谢岩也不让他守夜,半夜起来换班,坐外头的人都惊讶。   陪考的人,就是要照顾好考生的。   谢岩都带夫郎出来了,怎么还自己守夜?   人问一句,谢岩还莫名其妙。   “我还没进考场呢。”   路上本来就会累,到了府城都会先睡个一天两天的,熬一熬又怎么了?   陪考的人自是夸他,别的书生就不赞同,与他话说一二。谢岩不高兴。   他们这回运气好,一路都是晴天,到了府城才落雨。比预想中早到,花了五天半的时间。   到了地方,谢岩迫不及待跟人分开。乌平之还要去应酬,把同行的秀才们都安置妥当,谢岩这头就不用他招呼了,让车夫带路就行。   他一点都不想跟那些人说话了,很没意思。   陆杨还不知道别人怎么惹他了,路上也没问,到了住所,他们俩进了客房,陆杨把门关上了,才问他:“谁给你气受了?”   谢岩没受气,就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不懂男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合该压着夫郎一头,夫郎就该伺候男人,这都是什么毛病,人没多大的本事,就会在家里称王称霸。不是好汉。   这番话说得陆杨心里好舒坦,包袱都不收拾了,过来抱着他,“阿岩,你嘴巴真甜。”   谢岩愣了下,回想自己说了什么,总结出一个道理:夫郎可以顶天立地,男人可以做小伏低。这是陆杨爱听的话。   他勾勾唇笑了,以后多说!   刚到府城,他们不黏糊,抓紧收拾好东西,不一会儿,就有小厮过来送饭菜。   他们吃完不久,又有四个小厮抬来热水,给他们沐浴洗澡。   乌平之回府,过来问候一二,只让他们别客气,也回房吃饭沐浴,然后歇觉。   谢岩身上还有件麻烦事,他被五童生状告到县学,教官照规矩,要取消他的廪生身份。这事要上报到学政。   正好考期连着来,学政那边还没批复。谢岩现在还是廪生。是廪生,就要服从学政派保,给别的童生作保。   院试的廪保有两人,一是童生自己找来的廪生,二是学政根据廪生排名,往外派保。一童生,两廪保。   他隔日起早,带上文书和名帖,去府礼房把这事办了,才能安心等待考试。   今年的科试在院试之前,他先考完自己的,再去跟人作保。   陆杨觉着这样挺好,作保不费事,考完就可以在府城好好逛逛了。   他们来得匆忙,休息两天,就要入场。   陆杨说来照顾饮食起居,琢磨着做了个超级小馒头,给他家状元郎,还有他们家的财神爷带上。   小馒头是他照着大馒头的流程做的,揉面、醒面、揪剂子。但每一块剂子都很小,只有食指指甲盖那么大,一口吃一个。   这点小的馒头,他用了两种法子做,放蒸笼上蒸了一些,再到锅里,像烙饼一样,半烙半烤的做了一些。   馒头这点小,无法夹带,可以混过入场检查,不会被人掰得细碎,到后面都没法吃。   蒸出来的超小馒头软软的,一口的量都没有,吃起来没劲。   烙烤出来的超小馒头就别有滋味了,外皮焦黄香脆,芯子暄软,吃着很香。可以填肚子,也能当做零嘴。   陆杨没细数数量,一起往竹筒里装,分装两筒就行。   到考试这天,他特地起早,又做了芝麻糖饼。   饼子里灌糖,外皮洒芝麻,小火烘烤,和小馒头一样,外皮焦黄,口感很脆,还有芝麻的香。咬一口,热烫的糖汁往外流,总体是烫呵呵的香脆。   这也是给两个考生分的。他俩捎带着,去考场的路上就能吃完,是早饭。   他们半夜就要出发,刚起来的时候没精神,胃口不好,带些糖饼在路上吃。   走一路,醒醒神,就有胃口了。   县试的时候,陆杨状态不好,没能出门看热闹。这回来府城,他就跟着两个考生一起出门,去看考棚外的盛况。   谢岩迷迷糊糊,走路摇摇晃晃,考篮都是小厮帮忙拎着,陆杨给他嘴里塞小馒头,他将就着咬两口。绕过两条街,才真醒了,可以自己吃点东西了。   陆杨把芝麻糖饼拿出来,谢岩一个,乌平之一个。   他俩吃完,又分一回,谢岩一个,乌平之一个。   谢岩咬着饼子,问他:“你怎么不吃?”   陆杨不吃。他心情紧张,他好久没这么紧张了,感受到了久违的胃胀,吃不下东西。   谢岩就把油纸包拿过来,他来分饼子。   他递给乌平之一个,再往陆杨手里塞一个,来回数次,分完了。   他再跟陆杨分饼子。   “你一个,我一个。”   旁观的乌平之:“……”   如果成亲就是过这样的日子,不成也罢。   陆杨却止不住笑,心里甜滋滋的。   往考棚去的路上,行人很多。   街上很热闹,有考生、有家属书童,也有摊贩,还有来看热闹的。人潮涌动,如山如海。   考棚之外,悬挂着很多大灯笼,一些灯笼上写着县名,考生以此排队。   他们五更天之前要抵达,顺着灯笼的方向走,再不济,跟着人潮走,总不会走丢。   越靠近考棚,人越多。   谢岩也紧张起来了,牵着陆杨的手都在冒汗,手心潮潮的。   陆杨捏捏他手,给他擦擦嘴角的饼子碎屑,跟他说:“放宽心,你还小呢,我们就过来看看。等你考完,我们去医馆摸摸脉,这回就当是来看郎中的。”   谢岩听了一阵摇头:“不,不能看看,要取中的。”   他问陆杨:“这儿人好多,你认得回去的路吗?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他总怕失去陆杨。   陆杨听得直笑:“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谢岩要考虑的,他没法不想。   陆杨叹气。   真是关心则乱。   “有两个小厮跟着呢,我待会儿跟他们一起回去也行啊。”陆杨说。   而且他是想在考棚外等着的,也就一天的功夫,他随便溜达溜达,跟人聊聊天,就能等到他家状元郎出考场。   在这儿等着会很累,也太吵了。   谢岩想了想,跟他说:“你还是跟小厮们回家休息,等我考完,我就回去找你。”   陆杨了解他,要是一口答应,谢岩肯定不信,夫夫俩一路走,一路拌嘴,眼看着到了考棚外,许多考生都到了相应的县名灯笼前排队了,时辰紧迫,谢岩着急了,陆杨才勉为其难答应了。   “好吧,我回家等你,给你做好吃的。”   谢岩为着让他回家等,还点了几样菜。   陆杨也是答应了。   谢岩这才放心,接过考篮,随着队列移动,听见他的名字,答一声「有」,验过名册,领卷搜捡。   直到目送他拐过走道,不见身影,陆杨还站原地看了很久。   冬去春来,再到立夏,他家状元郎经过数次成长,从麻木变得有生机,从呆板变得灵动,从被动承受到主动出击,他如一块蒙尘的金石,洗去泥沙,终见太阳。   晨曦的日光洒下,考棚里一声锣鼓响。科试开考。   陆杨终于送他踏上了这条青云路。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中午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中午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92章 铁牙兔子(捉)   天暖了,住山下的坏处就有了。   虫子很多,种类多、数量多,意想不到的角落里,总会安静趴着一只。   陆柳不怕虫子,他很小的时候就到处捉虫子喂鸡。   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他也吃过虫子。大多虫子都不好吃,吃完还会闹肚子,他后来就只是捉来喂鸡。   陈桂枝担心他不习惯,会受惊害怕,结果他短促惊讶过后,很是惊喜,把他捉虫的小背篓和长筷子随身背着,也像个猎人似的,见了虫子,随时伸筷子夹到小竹篓里。   顺哥儿受娘和大哥嘱托,让他跟着照顾照顾陆柳,结果陆柳比他还彪悍。有些他看了都会怕的虫子,陆柳还是直接捉。   顺哥儿:“……”   到底是谁照顾谁?   但陆柳也有害怕的虫子,他怕会飞的大虫子。   这种虫子难捉,往身上扑过来也会很麻烦。   离山下太近,前边不远的地方,在小菜园附近,更是连着山脚,地皮都是葱葱郁郁的草地,那附近还有蛇。   过去摘菜,没注意脚下,可能会踩到一条。   暂时没在家里发现蛇的踪影。   陆柳刚嫁来那阵,听姚夫郎说了很多,有时候山上还有些小动物下山,偶尔也会有大家伙。比如野猪。   大家伙少见,小家伙加餐。蛇算小家伙。   那时陆柳很害怕,还做了噩梦。   可能是吃蛇吃多了,他现在不怎么怕了。   蛇都不怕了,别的虫子也好说。   当然,冷不丁碰见一条活蛇,他还是会一激灵。   黎峰在家,他就大声喊「大峰」。他不在家,陆柳就会狂喊「二黄」。   二黄有丰富的与蛇斗争的经验,上来一爪子就把蛇头摁住了,要人搭把手,把蛇叉走,或者打七寸。如果没人干这活,它就会把蛇咬死。   被它咬死的蛇,人不吃,也没法卖掉,就会用它专用的小锅,把蛇收拾料理了,让它吃顿好的。   二黄还当陆柳是有意给它加餐,黎峰要带它去山上,它都老不乐意,一步三回头,很不舍得陆柳。   陆柳看了就笑,朝它挥手,让它快快去。   进入夏季,陆柳天天都穿着新衣裳。   旧衣裳的料子,被他拆了,洗洗晒晒,剪成方块布,留着做孩子的尿布。   家里得了许多布料,他一个人的衣裳足足的。   多的布料,他留了一些鲜亮的,尤其是那匹枣红色带小碎花的布料,他特地多留了一些,给顺哥儿做了两件褂子。   一件薄的,很合身,正适合这个季节穿。一件稍宽松一些,先缝好,等天冷了,可以套棉花,下个季节还有新衣裳穿。   这两身衣裳把顺哥儿高兴坏了,天天都要找由头跑出去遛弯儿,别人要是追着他夸几句漂亮、俊俏,他回家的时候眼睛都还眯着,笑得合不拢嘴。   经过姚夫郎家门前的时候,他就会猫着腰,一顿猛猛跑,赶紧躲远点。   陈桂枝跟黎峰母子俩都有衣裳穿,他们的衣服不急。针线活慢,陆柳慢慢来。   因知道他家情况,陈桂枝还让他留些布料,给他两个亲爹做身衣裳穿,把陆柳又感动得泪汪汪的。   家里的事情,他慢慢接手料理。主要是做一些决定。   村中有人情走动,红白事的份子,过节过年的礼,还有一些日常往来的情分,再是家里生意经营时,会遇见的各种事情。   比方说,小铺子开一阵,来赊账的人逐渐变多了。   他们到县里去买东西,肯定不会赊账。但寨子里有这么一家铺子,眼看着他们家红火,手里不差钱,许多人就零零散散的赊账。   陆柳舍不得用的新账本,都被这些人给嚯嚯了,往上记的都是赊账的名字与数额。   他都想好了,一个寨子里住着,家里还要收山货,与人为善是必要的,赊账可以,要定好期限。山里日子过得快,他定好一个月的期限。   到期不还,他们不会再卖这个人任何东西,也不会收他家的任何山货。   寨子里人多,这类不要脸的属于少数。   一般人就当时占占便宜,到日子,该给的银钱都给了。   还有一部人是怕陆柳这儿乱记账,他们又不识字,认不得,话都随人说,跟风赊账几回,还是回回拿铜板现买现结,求个心安。   再是亲戚过来,想要以次充好。   比如卖干菌子,自家没晒好,就拿过来,想压秤,多拿些银钱。   少量没晒足的,是正常的,他们出货前,都会再晒晒。故意不晒好,就过分了。   除了没晒好的干菌子,还有一些品相不好的菌子。   这些能收,价格肯定要低一些。他们也想蒙混过关。   知道货款是陆柳这儿拿银子,他们结算的时候,总是打断陆柳的话,不让他说完,一会儿打个岔,二会儿又打个岔。要么就有人一直插话,不让他好好算账数钱。   都捣乱了,还一直嚷嚷着银钱数目,嘴上说着急,干的事情一点都不急,就想陆柳不核对,他们说是多少银钱就掏多少钱才好。   这可是银子!   这批货不好,还会影响哥哥的生意!   陆柳开始还会慢慢来,一天里多来几次,连着多来几天,他就烦了。   他嗓门小,人也软软的,说话没人听。好几次都喊娘了,娘让他自己弄。   他自己弄,他就急眼了。   他舍不得摔算盘,又舍不得砸砚台,只好拿手掌拍桌子。   拍桌子,也没人理他。   陆柳都生气了!   陆杨给他送来两本账本,一本用来记小铺子的账目,一本用来记山货的账目。   小铺子的账,是别人拿钱来,赊账的人多。山货的账,是他们家往外结算,他们没欠银子。   陆柳突然灵光一闪,大声道:“你们不急着要钱正好,这笔银子我先赊着!”   这个话很管用,至少人群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他们又打哈哈,故技重施。   陆柳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笑眯眯把账本收了——他说不结就不结!   这伙人再说:“你不拿银子,我们就不卖了!”   陆柳稳得很。黎峰这几次去县里,哥哥都会让他们稳住,回回都说山菌要继续收。   收货的数量也讲明白了,全部收了不现实,有个八成、九成就够了。   寨子里这么多人,总有人往外卖。   有些商人缺货,会到寨子里来收山菌,价格合适,也能往外卖。   拉高了价钱,收的数量就少,这只能流出一小部分。无关紧要。   既然可以放掉一两成的量,这些品相不好的菌子,他不收又怎样?   反正寨子里,就他家能给出好价,不满意可以拿走。   随便他们自己吃,还是去县里卖掉,不管他们。   陆柳不会被三五家人的抱团吓唬到,他许多东西不懂,却愿意听话照做。   哥哥这样说了,肯定有道理。他说了不结款,娘也没来劝说。   这些人都外头找她说话告状,她只说:“我家现在是我儿夫郎管账,他说赊账,那就赊账。你们不是说了吗?大家都是亲戚,是亲戚就互相拉拔。我们家现在没银子,你们把货留着,我们卖出去挣了银子,就给你们送去。该是多少是多少,一分不少。”   他们在院子里差点跟陈桂枝吵起来:“你打的一手好算盘,拿我们的货去挣钱,左手倒右手就是银子,我们怎么办?一文钱挣不着,货也没了?”   陈桂枝朝陆柳招招手:“你过来,你跟他们说。”   当家做主,嘴皮子功夫不能差了。   可以不主动跟人吵架,但一定要会吵架。   陆柳硬着头皮过来了。   他总觉得他不会吵架,只会说一些大实话罢了。   娘让他过来,他一张嘴巴吵不过这么多人,就来回车轱辘。   “大家都是亲戚,既然是亲戚,让我赊赊账怎么了?我又不是不给钱。”   “我现在是没给,那我以后会给啊。”   “你们也可以等我有钱了再来卖菌子,把货拿回家啊。”   “我又没拦着你们,你们凶什么?”   “赊账怎么了?大家都是亲戚,不是亲戚,我还不找你们赊账呢!”   “你别那么大声,你大声也没道理。我说了赊账就是赊账,你要银子就下回再来。”   “我不算账,算账也没银子。你这货拿不拿走,今天都没银子!”   “为什么我给别人结,不给你结?因为你是我亲戚,我跟你亲。别家的银子不好拖欠,但你要相信我,我挣钱了就会给你。”   “我就是要赊账。你把我当亲戚就赊给我。”   ……   “你是不是不把我当亲戚?”   “你们是不是不把我当亲戚?”   “我们家跟你们家是不是亲戚?”   “是亲戚就给我赊账。”   ……   陆柳一战成名。   他这阵子认得了很多人,跟很多人打过交道,与他往来过的人,都说他是个软团子,没脾气,根本不是个彪悍性子。   这一天过后,大家都说他是铁牙兔子。看着软绵绵的,一咬一口血。性格不够彪悍,做事还是有几分彪悍的。   黎峰都去河边洗衣裳了,陈桂枝也说他管账,他跟一帮亲戚吵架,还稳稳赢了。   话题绕啊绕的,又是说:“县里嫁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用吵架吵出的名声,不是好名声。   陆柳却一天天笑眯眯的,把他高兴坏了!   他是会吵架的人,他一点都不软绵绵,他做事彪悍,他是铁牙兔子!他一点都不好欺负!   这些话把他给美的,出门走两步,脚下都飘飘忽忽,要飞升上天了!   等黎峰从山上下来,听说他的战绩,还要看看他的铁牙,摸摸他的小兔耳朵。   这人不老实,他是被鸡馋狠了,还要摸摸陆柳的小兔尾巴。陆柳根本没有小兔尾巴!   晚上,一家人吃饭。   陆柳不会炒茄子,是陈桂枝炒了一盘。   陈桂枝手上舍得,还跟陆柳说:“一样菜有一样做法,家里不差那一点,一日三餐不能少。家里攒钱,从细处省,能从嘴里抠出银子,一年到头能攒出不小的数目,但也不能每一顿都从嘴里抠。吃喝不好,干活没劲,这日子没奔头。”   该省省,该花花。   这六个字,有得琢磨。   陆柳盘算着,怎么叫该省的,怎么叫该花的,晚间回屋,把这六个字写出来,打了两个「圈」。他还不会写「该」字。   落纸上,这就是省省,花花。陆柳看着笑了。   天热了,陆柳也爱泡脚。泡一小会儿,身子感觉热了,他就会擦脚上炕。   他俩晚上有了学习的习惯,每天都要玩一会儿字卡游戏,互相抽卡猜字。   大多都认得了,少量不确定的,再翻认字本,根据顺序,找出字形,对对读音。   这是个催眠的事情,习惯养成了,瞌睡没少过。   黎峰摸摸陆柳的脸蛋,跟他说:“我俩都不是读书的料,不知壮壮怎样。”   陆柳点头叹气。他们明明学习热情很高,识字进度也不错,可看见这些字就犯晕,好困。   他说:“我们现在就要努力骗他,让他以为我俩都是爱读书的人,等他出生了,我还要每天给他念字听,给他磨耳朵。等他开始学说话,就教他念《三字经》。哥哥说我们识字差不多了,可以学些简单的文章了。到壮壮再大一些,就能被骗到学堂里,那里都是小书生,这就可以了。”   小孩子身子骨没长全乎,先读两年书,养养耐性,再教他射箭。   黎峰听着有趣,垂眸看看他的肚子,说:“可怜的壮壮。”   说笑一阵,今晚学习结束,可以熄灯睡了。   黎峰每晚上都要吃吃小夫郎,又摸又舔的吃扔扔。陆柳还想啃他胸,这不行,要先摸个大鸡。   陆柳是养鸡好手,小鸡仔在他的精心料理下,飞快长大。   大鸡在他的料理下,膨胀着支棱起来,一股股的下着蛋。   这蛋没法吃,坏男人黎峰骗他,让他舔舔,陆柳全糊他身上了。   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夫郎了!他现在是铁牙兔子!   黎峰听见铁牙兔子就想笑,隔天起早,去后院喂兔子,还观察了兔子好久。   等陆柳也来后院,料理这一堆牲口的时候,夫夫俩就扎堆观察兔子。   黎峰说:“它们耳朵长长的,你耳朵小小的。”   陆柳说:“它们有尾巴,我没有尾巴。”   黎峰又说:“它们是吃素的,你是吃鸡的。”   陆柳就掐他胳膊。   黎峰手臂上肌肉硬实,轻易掐不动。   放松了给他掐,陆柳也舍不得,就抱着他胳膊啃了一口。   “咸咸的,大峰,你该洗澡了。”   黎峰:“……”   “你快吐出来,别吃坏肚子了。”   陆柳吐吐舌头:“我骗你的!”   他也是小坏蛋了。   小坏蛋今天给黎峰做鸡蛋饼吃。   做的鸡蛋水饼,不用发面,调出面糊糊,打入鸡蛋,继续搅拌,一勺面糊一张饼子,再拿菌子酱抹着吃。   早上还做了杂菌汤,一口饼子一口汤,吃着人热乎乎的。   黎峰最近都会上山,不往深了走,逮着什么算什么。   山脚下这片区域,一天之内的脚程,属于公共猎区,寨子里人都能进,各凭本事。一般都是妇人夫郎过来捡菌子、挖野菜、摘果子。   春夏交替的季节,可以上山采食虎杖。   虎杖是药食两用的植物,可以入药,也能炒菜。怀孕的人不能吃。   到这个季节,顺哥儿都会跟朋友一起上山,他们结伴,不会走太远,一天能背回满背篓的虎杖。   自家处理一下,可以带去药铺卖掉。这是每年的收入之一。   新摘的虎杖鲜嫩,炒菜炖汤都香。陆柳还没吃过虎杖,一家人围坐桌边,就他没法吃,把他馋得要掉小珍珠了。   黎峰给他找了其他吃的,这个季节也能采到桑葚。   才到季节,成熟的桑葚不多,拿回家给陆柳解解馋。   陆柳这才高兴了,他算着日子,等过阵子,哥哥从府城回来,桑葚也到了成熟的季节,也可以摘一些给他吃吃。   水果贵,山里的野果是好滋味。他们都吃吃。   这天,黎峰没上山,在家理货、劈柴、挑水,侍弄菜园。   他得了空,也去小铺子里转转,跟他家小夫郎唠唠嗑。   陆柳养出气色,脸上有肉了,白白嫩ꔷ嫩的,看起来很好吃。   他穿着新衣,盘着纸张,缝着画册,很岁月静好的画面。他内心的胆怯一天天变弱,在自信里滋养,慢慢变得有主见,气质都不一样了。落黎峰眼里,就跟原滋原味的好食材,被岁月烹饪过后,散发出迷人的香味。看起来更好吃了。   他目光看向陆柳的耳垂,那里只穿着一根细细的蜡线。小哥儿小姐儿会留耳洞,一般人家买不起首饰,会用蜡线穿着,把耳洞留着。   黎峰给他买了耳环,陆柳只在屋里戴过几回,每次都匆匆摘下,照照镜子,就很宝贝的拿软布包起来。   黎峰问他:“怎么不戴耳环?”   陆柳舍不得。   “万一弄丢了怎么办?”   而且他不习惯,他以前连蜡线都不怎么戴,隔三差五把耳洞通一通就行。   他是穷人家长大的孩子,灰扑扑惯了,脸上抹胭脂看不惯,耳朵上有首饰看不惯。   就连照铜镜,他都很不适应,总怕被人瞧见,以此笑话他臭美。   黎峰让他戴着:“我第一次给你买首饰,你多戴戴,我看着高兴。你戴久了,习惯了,以后还能戴别的。”   陆柳是想戴的,把银子戴耳朵上,想想都是一件喜事。   家里有余银,才能做首饰。   他小声问:“要是有人笑话我怎么办?”   “那我就揍他。”黎峰给出解决方式。   陆柳低低笑一阵,手上再缝几针,收针剪线了,把小书装好,跟黎峰一块儿回屋,从炕柜里拿出小木盒子。   这盒子里,放着黎峰攒的石头,以前分账、计数的时候,就用这些石头代指。   现在会认数字了,不用石头了。他们也留着,做个念想。   陆柳的胭脂、耳环、小铜镜,都用碎布包好了,跟这些漂亮石头放一块儿。   他拿出耳环,捏手里细细看。   新打的银饰很亮,一片柳叶迎着日光,反射出灿灿银芒。   他上身往前倾,让黎峰帮他戴上。   他平常不爱戴蜡线,耳洞小小的。取蜡线、戴耳环,都要小心一些。   黎峰手糙,落他耳朵上轻轻的,陆柳会感觉痒。一痒他就笑。   等两只耳环都戴好,他蹲坐在炕上,沐浴着阳光,左右摇摇脑袋,银柳叶在黎峰脸上晃出细碎的光。   黎峰说:“小了些,下回换大的。”   陆柳不要。夫郎外形像男人一些,各类饰品也比着男人的样式做,发簪类别的最多,耳饰较少。一般都是小小的,做个点缀。再大就不好看了。   黎峰就说:“那换个金的。”   陆柳张张口,也想说不要。   金的多贵啊?可他还没见过金子。   他就知道是黄色的,有人说是煎蛋的颜色。有人说像熟透的柿子,还有人说像麦穗。   他觉着,金子应该是像麦穗的。每年秋收的季节,他看着滚滚麦浪,都感觉那是金灿灿的颜色。   陆柳喜欢那个颜色。   那是丰收的季节,他到那个季节,都会由衷的感到喜悦。   黎峰问他:“那你要金叶子,还是金麦穗?”   陆柳想要金麦穗。   麦穗变黄,是丰收。   叶子变黄,是要落下了。   金麦穗的寓意好。   黎峰都依着他。   四月二十,三两下了四只狗崽。   陆柳跟黎峰带着二黄,还有两根有肉的大骨头去看它和崽崽。   新下的狗崽,最好不碰它。一伙人都在狗窝外头看。   狗崽毛色继承了二黄和三两的主要毛色,黄、白、黑为主色调。   四只小狗都还没睁眼,小小一团,不足巴掌大,挤在三两的腹部吃奶,呜呜嗷嗷的叫着。   陆柳下意识摸摸肚子,心中一片柔软。   在烈阳炙烤大地之前,它们追着初夏的尾巴,降临人间,带来生机与希望。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93章 你请我吃饭(捉)   科试结束,谢岩休息了一天,又次日,起早再去考棚,给来参加院试的童生作保。等他作保的几个童生进了考场,他就只需要等待考试结果就行了。   科试与院试同期,在这两场考试期间,科试并不显眼,也就是府城的摊贩会比较激动,接连数日都在忙活,一视同仁。不论是来考秀才的童生,还是来考试的秀才们,都热情招待。   谢岩起早会犯困,清醒了又还好。   这头结束,已是黎明,等他回家,陆杨也起来了,夫夫俩可以结伴,去医馆看看。   乌平之叫了个小厮陪同带路,他今天没法跟他们一起,来府城了,他也有旁的应酬。   陆杨想要做山菌生意,乌平之会帮忙介绍几个商人认识,这两天先联络联络,看谁有意向,到时一起吃个饭。   陆杨这回没有抗拒去医馆,说走就走,出来府门,到了街上,直往医馆的方向去,很乖很乖。谢岩频频侧目,还揉眼睛,当自己在做梦。   这阵子府城热闹,他们走在街上,是在人群里穿梭。   街上的人潮没有考棚附近拥挤,却也比县里密集。他们时不时就会与人擦肩而过,要小心钱袋子。   陆杨牵着他的手,也怕他家状元郎走丢了。   他说:“我之前是怕得大病,又怕没银子。”还怕因为破烂身子被人嫌弃。   如今都好了,他们手里有钱,身体好转,有得治。日子眼看着要变好了,他惜命得很。   来之前,都不想花这个银子。来都来了,既然一定会花,那他花了也没什么。   谢岩听了,府城都不想逛了,趁着刚考完,还有几天空闲,就想抓紧把第二册的《科举答题手册》写出来。等回了县城,就能立即送到鲁老爷子那里雕版。年底之前,就能挣出银子。   陆杨不让他去:“我第一次来府城,前几天都在家里等你、陪你,我今天才出门,你不让我逛逛?”   谢岩又改主意,要陪他好好逛逛。   考试期间的医馆生意火爆,一个大量人聚集的盛事,能把银子送到各行各业。   许多考生在进考场之前或者之后,就会腹泻、高热,还有直接倒在考场的。   他们过来排队,跟之前一样,口鼻蒙着棉布。   今天出门闲逛,陆杨穿了长衫,他的长衫是棉布制品,谢岩就穿了道袍,跟他站一起很般配。   谢岩还说银子带少了:“这里也能抓药吃。”   陆杨故意带少的。   他们跟着乌少爷一起出门,车马都不用银子,干粮自带了,住在乌家客院里,食材都包圆了,花钱的地方极少。   而他出发之前,去医馆拿了些药丸,顺道问了老郎中,他就算是吃天材地宝,那病也是要慢慢养的,不会很快就好。   这不就是有钱就买好药,没钱就买便宜药吗?他吃的药也不便宜。   带的银子少,他付了诊金,拿了方子,可以根据需求决定要不要抓药。   要是银钱足足的,谢岩这个性子,只怕他拦也拦不住,谢岩要立马给钱抓药。   心里这样想着,陆杨跟他说的却是:“药也不能乱吃,我这药吃了这几个月,也吃得好好的,突然换了方子,也不知药性合不合,万一相冲呢?我们拿了方子,回县里找老郎中问问。”   谢岩真心疑惑:“为什么不能把药方给府城的郎中看看,问他药性合不合?”   陆杨忽悠他:“因为府城的郎中没给我看过病,我不信他。”   谢岩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好忽悠的人了,他缓慢点头,等排队到他们,郎中诊脉过后,他听郎中说一说二,讲旧病,说抽丝,谈调养,当即把县里吃过的几个方子背出来,让这郎中听听看。   “连着吃了数月丸药了,这阵子精神还不错,出来赶路、心情波动厉害,还是吃不下饭,您给看看这方子需要换吗?”   陆杨:“……”   这么好的脑袋,背药方。   府城这个郎中年轻一些,陆杨看他不靠谱。   他下巴上都没几根胡须,还要摸摸下巴,再来谈药方。   要说方子,他这儿是能换。   可以替换几味药材,药性降低,以温补为主。   陆杨是胃里有病,肝气郁结,心气不足,体内一把火烧得旺。这阵子治下来,别的都好说,胃是没有好的。药性会伤胃。   要说改方子,就会让温补的时间变得更加漫长,对他的胃则好一些。   以这位年轻郎中的说法来看,继续吃丸药也可,要看秋季后换的什么方子。   现在换方子也可,但要看他们俩能不能常来复诊。   “药材有配比,不会一个方子吃到底。最好两贴药就来摸脉复诊,重开个方子。”   他们不可能常来府城,路太远了。   陆杨就问他:“这样说,我在县里也能让老郎中给我半个月调整一次方子?”   这郎中点头说是。   谢岩还是要他的方子,先拿了方子,也把治法记下来。   出了这家医馆,他又带陆杨去看了三个郎中。   几家方子对比,大差不离的。郎中说的话,也都相差无几。病去如抽丝,养病急不来。   药方也是两种情况,可以现在就改,调养为主,治病为辅。也能照着老方子来,治病为主,养病为辅,秋季以后,再换方子。   陆杨想等秋季以后再说,他真是受不了没精神的日子,很难受,心里很难熬,人也很脆弱。总会想到许多不开心的事,很忧郁,也很闷。   他跟谢岩商量:“我们这次来府城,铺子里是交给林哥哥打理的,等我们回家看看。要是林哥哥忙得过来,我休息时间就多了,我会好好养着的,先不换行不行?”   谢岩没吭声。   陆杨又说:“慢慢养病的法子是很好,但我人不好有什么用?而且我这阵子都挺好,吃饭情况还不错,赶路颠簸,也不止我,那几个身子没毛病的秀才还不是食欲不振总想吐?这是常事。再说紧张,我现在能有几件紧张事?你都考完了,我心里顺顺的,不会难受的。”   谢岩把几个方子拿着比对,发现这世上的事,真是两难全。   几家医馆,凑不出一个两全之法。就不能温和一点的治病养身,总要舍其一。   他记得前阵子陆杨的状态,也看见陆杨恢复精神后的样子,算算时日,入夏以后,离秋季不远了。   回到三水县,他们再去找老郎中,让他半个月调整一次方子。尽量让陆杨舒坦一些。   谢岩舒展眉头,点头答应了。   陆杨笑眯眯说:“你再不答应,我就要收拾你了。”   谢岩当即绷直了腰背,不怕他:“这件事你本来就要听我的。”   陆杨眯眼:“什么事我本来就要听你的?我没有事要听你的。”   谢岩没松口:“看病治病这件事,你就是要听我的。”   他也不气陆杨,说着话,就往他身上贴,大街上不害臊,紧紧挨着夫郎,与他撒娇说软话:“就这一件事,你听我的,我心里总是不放心,你可怜可怜我。”   陆杨也没生气,他心里高兴着呢。   他说:“好吧,你请我吃饭。”   谢岩应了。   府城的宵禁来得晚一些,天色将黑的时辰,还有许多商铺亮起灯笼,点上油灯,继续做生意。   他们在街上走着、挑着,街边有卖各类饼子的小摊,素面饼子、葱油饼子、肉馅饼、素馅饼,还有夹馍、泡馍等等。糖饼也在散发着甜香。   包子馒头也有,包子的馅料有很多种类,素馅儿都能说出七八样,荤素搭配的馅料更多,洋洋洒洒十几种。   一种馅料,多种面食。饺子也卖,饼子也做。   陆杨在县城里,没见哪家包子铺敢做这么多馅料的,都怕卖不完。   花样馒头他也见到了,花样比他想的还要多,一样样做得跟糕点似的,还有超大寿包,比他脑袋都大。也不知蒸多久才能蒸熟。   各类小吃连绵不绝,卖糖人的、卖麻团的、卖驴打滚的、卖蜜饯的,烤红薯也有,还有众多糕点,像绿豆糕、米糕、枣糕。   在县城里,需要专门去茶楼买的炸麻花,在路上,他们拐个弯儿,能碰到好几个人在卖,也不知他们是不是一家的。   饭馆更是街连街,陆杨都奇了:“府城人不开火做饭吗?这么些馆子,还都满客?”   他知道是考试期间人多的缘故,心中依然惊讶连连。   谢岩之前来过府城,这阵子在私塾上学,跟乌平之聊天多,对府城有一定了解,他跟陆杨说:“府城有个码头,许多外地商人会来做生意。他们到了地方,都会住店、吃饭。这些饭馆都忙不过来的。”   一家饭馆也没几间客房,通常是一楼吃堂食,二楼住雅客,后院的大通铺住随从,一住十几个。   府城的饭馆,因为这个码头的存在,都能当客栈。   再是科举三年两考,平常也有许多书生会来府城求学、买书,这也是需要住宿的群体。   说是三年两考,实际在空窗期的一年里,还有书生赶往省城、京城赴考,到了府城,还是要找客栈住。府城的饭馆就是客栈了。   仅有几家是专心做堂食生意的,那都是大酒楼了。   谢岩让小厮带路,他要带陆杨去大酒楼吃饭。   陆杨小声问他价钱:“我们带的银子不多,你不能让财神爷过来赎我们。”   谢岩问过的:“放心,吃得起。我要带你来府城,肯定不会让你饿着的。”   他心思越来越细腻了,会考虑的事情多了。   陆杨听得高兴,再不多说,听他的安排,跟他一块儿去大酒楼吃饭。   正值考试的季节,大酒楼里有许多书生聚集。   这帮人很好认,看穿着打扮、看言辞谈吐。   他们在外边,就听见大堂里的热闹,对门的酒楼里,还有书生在喊话,两边打着擂台,以文会友,气氛火热。   陆杨爱热闹,他要在这儿吃。   初来乍到不惹事,他跟谢岩找个角落的桌子,听旁人聊天,夫夫俩要说话,谈天话题则是看病、做生意,假装谢岩不是书生,他们也不是来考试的人。   等小二过来点菜,谢岩让陆杨点,点喜欢吃的就行。   陆杨就问小二:“你们这儿的招牌菜是什么?”   小二听了,知道他们是外地人,看谢岩坐姿端方,气质斯文,眼珠一转,就报了一串菜名。   “有状元蹄、状元鸡、状元狮子头、状元盐水鸭,还有状元扣肉、状元肉片……酒有状元红、状元点金,茶有状元茶、状元高升,您二位想吃哪个?”   陆杨拿眼睛臊谢岩一下,问小二:“有状元鸡汤吗?”   谢岩眼睛都瞪大了。   小二说有。   谢岩说请他吃饭,又不让他点状元鸡汤,让这小二好好报菜名:“听不懂就不吃了。”   小二就老实报菜名:“我家最出名的一道菜要数黄豆炖猪蹄,每一锅都炖了三个时辰以上,蹄花软烂,肉吃着不腻,汤又鲜又甜,滋补养身又甜嘴,到我们家的回头客都爱吃这个蹄花!再是梅菜扣肉,是我们家老师傅的绝活!梅菜都是他亲自做的,一年就那么几坛子,吃完就没了。你们来得早,过了这个院试,梅菜吃完了,就得明年赶早了!”   他们就两个人,这两样菜都要了。   一个汤,一个下饭菜,再上一个状元高升茶。   状元高升茶是毛尖,茶叶是一芽二叶、一芽一叶精选出来的,每一条都细细长长,尖端明显。泡到茶杯里,茶叶还会在水中悬着。   这壶茶平常就叫毛尖,赶上考试,就叫状元高升。   陆杨表示学到了。   他喝茶少,第一次喝到这么好喝的茶。谢岩有很多年没喝到好茶了。夫夫俩也是奇葩,点了两盘菜,就动几筷子,一壶茶倒是都喝完了。   喝茶的时候,听书生们高谈阔论。   这些书生里,有秀才,有童生,如今科试和院试的成绩都没出来,他们一帮人聚着,又说题目,又说抱负,很是热闹。   再有考试期间常见的「押宝」,赌谁是黑马、谁会拔得头筹。   陆杨听明白了,赌坊坐庄了。   明天中午之前下注,买定离手。   不知谢岩的赔率是多少,他要去买一个,支持他家状元郎。   喝完茶,他俩又坐了好一会儿,实在吃不下饭,没法子,便把饭菜打包带回家。   茶喝多了,他俩夜里睡不着觉。   陆杨有点惦记没吃上的状元鸡汤,让谢岩补给他。   这种事,就不需要谢岩同意了,陆杨自己要。   他坐在谢岩身上,与他面对面相拥,一头吃着鸡汤考状元,一头亲着品茶香余味。   自己0.0动,想要什么深0.0度就自己来。   陆杨偶尔也会感觉不爽快,比如有时候他会一下一下的发0.0软,想要又没劲。这时候,他就会教谢岩取悦他。   怎么做、往哪里弄,重一些还是轻一些,他都说得细致。   他爽快了,嘴上还不饶人,跟人念叨斯文斯文、状元状元,嘴上没吃到的鸡汤,用另一种方式,填饱了肚子。   说着饱了,实际是饿了。   他们半夜里点灯,把已经放温的饭菜拿出来吃。   陆杨嘴上还不饶他,说:“这个是状元蹄和状元扣肉。”   谢岩对他真是又爱又无奈,跟他说:“你是状元夫郎。”   陆杨逗他:“我才不是。”   谢岩一口气提起来:“怎么不是?”   陆杨笑嘻嘻说:“你又没考上状元。”   谢岩说:“我在你房里是状元就行了。”   陆杨听得直笑,还想与他再来一场。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这章还没写完,看时间超了,先发上来,明天中午补齐qwq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94章 圆满   次日清晨,陆杨赶早去赌坊下注,结果发现赌坊只押宝院试童生,看谁能取中秀才。科试结果无人在意。   陆杨再问,赌坊的人就说:“等明年考乡试的时候,我们也会坐庄,看本府县有哪些秀才相公能取中举人。”   反正今年是无人在意。   陆杨撇撇嘴,真没劲。   两场考试相继出成绩,跟赌坊押宝一样,科试成绩无人问津。到府学看榜,听学政讲话就够。   谢岩名次稳定,一如既往,逢考就拿第一。余下一些勉励的话。   拿第一,他就又被选为廪生,还是决定在私塾上学。这头散场以后,他跟府学教官说明情况,当天又见了学政一面。   朝廷下派的学政大人,大多是京官当任,对所辖之地的生员有考核之职。他们任职期间,提督过的生员人数,是回京述职的重要政绩之一。   今次见面,学政大人跟谢岩说明了府学的教官人数、学问,再说藏书、教学,还有结交人脉的方便之处。因谢岩说他家中只剩老母和患病的夫郎,这种条件供读书生实在太难。朝廷的廪膳补贴,又不足以养家。他并未强求。   读私塾的费用,要比供养一家子在府城的生活费低一些。这位大人稍有暗示,看谢岩那位朋友能否再支援一二。   谢岩依然记得有些廪生是没有在官学上学的,这回又问一遍。   若是可以,他想在府学挂名,廪膳不廪膳的,他不惦记这点银米,他想看府学的藏书。   这就是请假了。   谢岩还有陆杨看病的方子在,他带陆杨看过府城的郎中以后,回家都默写下来了。今天并未带在身上,说出来却顺溜。   几个郎中都说陆杨是年轻才有得救,这病严重。离不得人。   他再讲陆杨对他的恩情,已是眼底含泪。   他能重回考场不容易,夫郎对他这份情义更是难舍难报。   再者,谢岩在私塾过得不错。那里氛围好,能花大价钱去上私塾的人。除却个别被家里强送来的,都是勤学好问之人。他们只求考出功名,名次之争不明显,对有才之人是请教多过打压,这个氛围下,他读书都高兴。   官学里,可能是地位高人一等的原因,也或是名次与利益挂钩,再有人脉积累的诱惑,许多人拉帮结派,早早勾心斗角。他不喜欢。   一般学生请假,都是自己生病、父母生病,他这虽是夫郎生病,也算情有可原。学政大人松口了。   名次不改,这是他应得的。但规定每个季度最少要来一回。   以季度算,三个月来一趟府城,不算过分。   谢岩欣喜应下,连声道谢。   这头定下,就剩生意的事。与合作商人吃饭的日子定在明天,今日空闲,乌平之尽地主之谊,带他们夫夫俩在府城游逛。   府城有码头,陆杨还没见过码头,三人一起去看。   码头附近,和陆杨想的一样,许多扛大包的劳力在光着膀子干活。   附近停靠的船只很多,来来往往的行人穿着各异。商户多,随从的护卫多。这一处多是男人在劳作,附近有很多院妓、船妓,小哥儿小姐儿都有。陆杨还看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人在招揽客人,与人嬉笑怒骂。   人多,货多,种类繁复。   凡是在府城商铺看见的稀罕货,在码头多转转,都能找到上游卖家。   这里的客栈街连街,与客栈背靠背的房屋,则是许多暗门子,也叫暗娼。   这就跟陆杨想象的不一样了,他以为码头这种地方,应该是仓库多、卖吃卖喝的多、住宿的地方多,没想到是妓子多。   仓库还要再远一些,过了这几条热闹的街,有许多不起眼的民房。这些房子就是仓库了。放货又住人。   而与仓库背靠背的一条街上,则是一个超大型的集市。   临街商户开着门,生意却不在屋里做,也跟别的摊贩一样,到街上支摊子、摆货。   乌平之家里做生意,对这处熟悉,跟他俩介绍:“这些货物不仅是府城商人会买,还有许多在府城歇脚的游商会看看。商人拿货,基本就是东边的货拿到西边卖,挣个差价。沿着这条运河,到处是商机。”   陆杨心脏怦怦跳。如此说来,他只要有门路,在码头附近能支起小摊子,山货的生意自家就能做起来。   乌平之肯定点头:“对,是这样。就算只做一回买卖,也是一回有一回的挣头。看货、看价、看行情,没谁一开始就是长期的买主,回头客慢慢攒。”   来都来了,到里头转转、看看。   陆杨没打算从府城带货回县城卖,他也不是开杂货铺的。此番过来,只看不买。   结果他家状元郎听见有人吆喝着卖药材,一串串的药材名里,又听见了人参的名字,硬是把他带过去看人参。   陆杨就不想买人参。把他们家的铺子卖掉都不够买一根的!   乌平之则饶有兴趣,跟过来瞧瞧。   他也让陆杨放宽心:“只要不是急需,没有被人强买强卖。以你们目前的家底来说,人参是买得起的。”   急需就会被抬价,强买强卖不必多说,乌平之已经说过他在府城给父亲看病时吃过的亏。   谢岩显然记得这件事,虽是冲着人参来的,却在摊子前看了很多种药材。   他肯学,对这件事上心,陆杨常吃的药材他都认得,药性也都了解。如此在摊前说道一二,摊主还当他是懂行的。   他身上文人气质重,吃过苦,心思还是纯净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少爷。乌平之穿得富贵些,有些商家子弟的气质,看着像掌柜的。   谢岩又紧紧牵着陆杨,一看就是两口子。   这摊贩眼珠一转,当乌平之是陪家中少爷来采买的,与他搭话,问问要什么货、各是几百斤,又是哪家人。   药铺、医馆也是有名号的,响当当的名号摆出来,满街的药商都要凑过来。   名号响亮,病号就多。病号多,药材就用得快,这是大买卖。   乌平之也不恼,笑呵呵说:“我家少东家还没接管家业,今天就出来转转、瞧瞧。”   谢岩听见这句,震惊回头看了他一眼。   乌平之继续道:“他平常也会研究一些医理,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做生意么,就是要与人为善。   忙的话就算了,闲来无事,与人搭话聊一聊没什么,万一成了呢?   这摊贩就说药材的二三事,做这个生意,他们自家会采药,还会到山里收药,也会种植药田、养药虫,每一份药材都要经过一番炮制处理,才能拿到外头卖,不是什么新鲜的药苗苗都能拿出来的。   药材有易得与难得,还有药材讲究年份。年份久了,药性好,价格自然贵了。   好比人参,几年药性的小东西,跟十年、百年的老参价格差距大。   谢岩感兴趣,问他:“产地呢?”   摊贩笑呵呵说:“产地自然也有差距,有的地方是深山老林,当地的老猎户进去都能迷了路,往里面去挖参,野兽毒蛇自不必说,单是山林迷路这一条,就是拿命换参。人命值什么价?出了山,还有人劫货。都说好参沾血,这可不是玩笑话。”   他这个摊子的人参只有三根,不是险地所出,年份最高的才十年,价格一般般。还有一根伤了根茎,坏了品相。   药性就集中在这部分,这根人参叫不出价。   陆杨就着话题,跟这摊贩聊人参。   “如此说来,这个挖伤的人参应当很便宜?”   摊贩痛心点头:“对,能卖个十两银子吧。”   再压一阵子,十两银子都不值了。   谢岩问他:“你怎么不拿到药铺去卖?在药铺里,说不定有人急需,看着价格合适,就买了。”   趁早吃了,还能有点作用。   摊贩摇头:“本来就不贵,再送到药铺,我挣什么?我宁可砸手里。”   陆杨说:“那你摆在这里一天,就跌一天的价,到时候本钱都回不来。”   摊贩重重叹气:“哎!”   乌平之跟他配合:“这样,老哥,我们今天聊得好,也不白耽搁你时辰,你看着给个准价,我们拿银子把这根人参买了,你少一件烦心事,也算我们照顾你生意。”   这摊贩当即迟疑,还以为他们本来就是来买参的。   乌平之跟他说:“您别多想,我这少东家是秀才,过来赶考的。家里开着布庄,实在是对医理感兴趣,才来攀谈一二。您热情,我们聊得好,哪能光看着你把货砸手里?多的货我们买着没用,这根人参拿了,回家切片,给长辈泡茶喝也不错。”   摊贩恍然。难怪身上文人气质那么重。   让他给准价,他要八两五钱银子,低于这个价,他砸手里也不卖。   乌平之看看谢岩,谢岩满眼睛都是渴望,疯狂明示:买它买它买它!!   他又看陆杨,陆杨摇头失笑:“看我做什么?我可没带银子。”   乌平之懂了,掏银子买了。   拿到装参的木盒,谢岩当时云淡风轻,往前再走一段,就跟宝贝似的塞到了怀里,生怕被人摸了去。   陆杨看他这样,心里别提多甜蜜了。   像他们这种散客,在码头集市里属于少见的。   别家都是几十上百斤的出货,有些生意更是能做到千斤起步。他们散碎的问问价,有些摊子闲着,就做个小买卖。有些摊子忙,摊主都要大翻白眼,喊他们穷鬼,让他们滚蛋。   挨了骂,陆杨跟谢岩也是兴冲冲的。   这里真是热闹,货物满仓,看着就喜人。   陆杨现在做的生意就是利薄多销,知道数量上去以后,会有多大的收益。   离开集市之前,他想打听打听怎么在这儿支个摊子。   “要是明天的生意谈不成,我手里的山菌又压太多,我就把黎峰他们叫上,再来一趟府城,在这儿支摊子,把手里的货清出去。”   乌平之说:“先试水看看,我把我家的摊子借给你用用。”   布料在哪里都是硬货,来往游商多少都会买一些。   乌家没有大靠山,他们家是以棉布为主,丝绸的买卖不敢碰。棉布就是做的中低层百姓的生意,需求量大,拿了货,总能卖出去。   陆杨跟他道谢。   谢岩立即说:“等回了县里,我就开始教你乡试文体。”   乌平之这回运气不错,原说明年七月补考。如今也不用补考,吊车尾的名次,评到了第二等,明年可以跟谢岩一起去考乡试了。   乡试文体有别与前面的童生试。谢岩之前跟陆杨提过,从考举人开始,才是真正的抡才大典,举人之前,包括秀才在内,都是考的文思。   他对乌平之很看好:“对你来说,乡试文体会更简单。”   思想问题很细微,很难辨别,但只要有了意识,就知道哪些该写,哪些不该写。   经义题答得不出彩都没关系,忠于朝廷,忠于君王,迎合当朝政治思想,文章不会落选。   其后的题目,考验政治敏ꔷ感度。谢岩认为乌平之不会差。   这番话给了乌平之极大的信心。   今天再无他话,次日中午,他们去登高楼吃饭。   乌平之请了五个商人过来,游商两个,本地的干货铺老板两个,还有登高楼的老板。   登高楼是府城最大的酒楼,还会给知府府上送菜。   平常府城来了贵客,比方说巡抚大人,又或者是钦差过境,他们酒楼都会被包场,或者出食材和厨子,到指定地方做饭。   府城挨着运河,却没有山,山货是很缺的。   都说山珍野味,这些食材少了,登高楼的菜谱就不全乎。   老板要货不多,数量却稳定,一年有个三五百斤的量。   他还可惜,没法搞野味。   两个干货铺老板的要货相对多一些,能有个五百到八百斤之间的需求。这是菌子干,不压秤,再多就吃不下。   余下两个游商要的货相对少一些,每人要两百斤。说先试试水。   陆杨刚坐下呢,小二的菜都没上齐,他还说今天可能会喝些酒,没想到这生意就成了。   他当是乌平之的努力,前几天乌平之都没跟他们一起逛,只说有应酬,把这事记在心里,先跟人谈价钱。   价钱包含很多细节,运输费用、过关税,还有货品差价。山菌种类很多,陆杨只要贵价山菌,每一样报价都不低,基本都是二十五文钱起步,上至一百五十文一斤的都有。   最爽快是登高楼的老板,开着大酒楼,本人也是老饕,舌头识货,知道这是好东西。   干货铺子的老板考虑到价钱,想压低货量,不拿那么多,这酒楼老板还帮着劝话:“都在府城做生意,你们多拿一些不要紧,我这儿生意好,到时陆老板的货来得晚,我就去你们那儿买了应应急。”   他说:“山菌很鲜,做得好,就是名菜,让人食之不忘。单独拿出来,只卖各类山菌菜的馆子都能红火,好山菌难得,这个生意可以做的。”   都卖贵价山菌了,谁还做普通百姓的生意?府城来往的商人多,酒桌上的事,好菜少不了,一般也不会计较某个菜的价钱。   名菜都是打出的名声,等到了货,他这个大酒楼说山菌是名菜,别家饭馆只会争相模仿。   过不了多久,来往商人都要尝尝当地名菜。山菌菜会变得很平常。谁没吃到好菌子,才是没面子的事。   陆杨顿时对他侧目:“余老板,您真是高见。”   余老板冲他笑笑,回头敬谢岩一杯酒:“谢秀才文采斐然,来年取中举人,你携带家小来我这儿摆两桌,我请你。”   谢岩都没想到今天谈生意,还有他说话的份儿,懵懵与他碰杯,把酒喝了,余下四个商人也给他敬酒。   他一连喝了五杯,脸色立马飞红一片。   陆杨看到这里,才明白过来。这次的生意,是乌平之的人情,谢岩的价值。   都说商人爱结交书生,他真是长眼了。   科试成绩无人问津,是对普通百姓而言。有点志向的商户都会打听打听,名列前茅的秀才能结识就结识,等人高中,就不是今天的身价了。   山菌生意本也能做,各处细节敲定,后面的席面,基本就是他们几个人围着谢岩说话。   陆杨劝酒一句,他们换上茶水,继续跟谢岩说话。   陆杨撑着下巴看,两耳朵都在听,时不时夹一筷子菜吃。   相比于菜色,他更喜欢看他家状元郎。明明成长了许多,面对别人的溜须拍马,他还是不适应。   与他说文章,讲考试,他能侃侃而谈说很多。与他说生意,说以后多多往来,他就磕磕巴巴,总想拿眼神去求助陆杨。陆杨只是笑,并未帮他作答。   他确实成长了,至少今天的酒桌上,他明白这些人并不是想要跟他讨论文章谈科举。所以讲得很比较浅显易懂,话到即止,不会抓着人说个没完。   只是文理一事,有些东西须讲得细致,才能让人听懂,便多说了一些。   能把生意做大,还想结交书生的商户,本也识些字,会读书,与他这番交谈,见他没有显摆学识,看不起商户,后续聊天,以拉拢感情为主,还是绕到了文章之上。还扯了个很有家常的话题——教育孩子。   今天算是宾客尽欢,各处圆满。   离开登高楼,余老板还送了谢岩两斤茶叶,是上好的毛尖。   因为谢岩与他聊天时,说起带陆杨来吃饭的事。那天他俩品着茶,实在爱喝,喝茶喝饱了肚子,都没吃下去饭。   陆杨在旁看着,心中闪过许多想法,他现在理解了乌平之为什么常说银子不重要。   士农工商,商在最末层。要在大环境里如鱼得水,各处应酬少不了。   人心难测,他们能做的,只能是抓住每一份机会。有些生意明摆着是赔本买卖,为着和气,还是会结交一二。   谢岩还只是个秀才而已。   这样对比起来,他在上溪村的那番遭遇,简直骇人听闻。   谁能想到,他以前会被一帮无知村民欺负到那般地步?   从登高楼回家,他们三个又聚一起聊了会儿天。   乌家开着布庄,不敢做丝绸生意。   在一个县城把生意做大了,来到府城,只敢置办个铺面,做点小生意,再去码头集市支摊子,走走量。把货量提高,让布庄养着的纺织工有口饭吃。   在陆杨看来,乌家都是大富大贵的大商人了。乌平之说起来,却还是小商人。   他说:“生意再大一些,就得有靠山。靠山不好找,也很难挑。很多时候不是我们能选的,我爹一直不敢扩大生意,也是这个原因。”   做到更大,想当大商人,有一个算一个,能叫得上号的大商人,几乎都是为贵人办事。   贵人给他便利、给他庇护,他把生意做大,挣更多的银子,方便贵人行事。   陆杨皱眉:“这不就是给人当大掌柜的吗?”   乌平之叹气:“所以说,银子跟当官比起来,真是一点都不重要。”   都说财不外露,人带着钱袋子走在外头,都会被贼惦记。何况是大摇大摆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肥羊们?   往外瞧一瞧,繁华地带的好铺子、好生意,背后都有响当当的主子。   谢岩就不明白了:“这样说来,余老板没必要对我这么好。”   乌平之就笑他太嫩:“他本来就想要货,你本来也有价值。几桌酒,几斤茶,几句好话,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谁会嫌朋友少?”   谢岩有所明悟。   就像他看过的很多书,如今再去找好文章,就是书海寻舟。   大多都没什么意思,也很无趣,瞧着没用,只要寻到一篇,前面这些努力就都值了。   余老板这个行为,也是书生堆里来押宝。   陆杨听着,半晌没有说话。   难怪乌老爷子让他一定要来府城看看,见过府城繁华,看过别人家是怎么做批货的生意,再看看商人们对书生的态度,他也就看清了未来的路。   回家再仔细琢磨琢磨。   这件事办完,他们就能收拾东西,准备回三水县了。   出发之前,又停留两天,夫夫俩去逛府城的书斋。   谢岩答应了黎峰,会帮他买一些煲汤书回去,让他们拿去印了挣钱。   印书是真挣钱,谢岩想多买一些回去。   陆杨还盼着弟弟早日搬来县城,他多买书,黎峰多印多挣,早点攒够银钱,早点搬家。   到了外头,他俩还听见了个旧事。   外头传了好几天了,因他们有正事忙,没跟其他书生扎堆聊天,到了书斋里,听几个书生嘀嘀咕咕,他们才知道谢岩在府城也出名了。   三水县来的考生们,都带了一本《科举答题手册》,书名足够吸引眼球,还是考试期间被人发现,没买到的书生都急死了!他们满城的书斋打听问询,都没买到。这让三水县的考生们很是得意。   袁集等人没想到谢岩还能在府城出名,这名字阴魂不散,他们极为煎熬,想了一个阴招,到外头捧杀谢岩。说他年少才高,过目不忘,此番考试,定是魁首。还把张大人说的「此子不中,本县无举人」的话拿出来说。   文人相轻,这阵子想找谢岩的人很多,自然把他的名字传出来了。   现在好了,各书斋都听说过他的大名,也知道了《科举答题手册》,对科试成绩关注,见谢岩果真是魁首,都在打听他的去向,想要买书来卖。   谢岩嘴角都压不住,笑得像个小傻子。   嘿嘿,考完试了,可以挣大钱了!   可以挣大钱的谢才子,小气抠搜的跟着夫郎到书斋看书去了。   他翻书速度很快,只选喜欢的文章看。一本书里多几篇喜欢的文章,才会掏银子买。   为着他能多看好书,陆杨豁得出脸皮,找伙计问画本在哪里,他要挑一挑。   他挑选的时候,伙计不耐烦:“你都看完了,我还怎么卖?”   他们这阵子的开支是乌平之拿银子,陆杨带来的钱都没怎么动,他拿了二两银子给伙计:“您担待点,我俩外地来的,买书带回家看,我也不是白看的,肯定要挑喜欢的啊。”   他给了银子,是真的要买,伙计就不催他了,让他慢慢挑。   这伙计站在柜台前,看看谢岩,又看看陆杨,心说:“这书生真不正经啊。”   谁家正经书生到书斋是买画册看的?自己脸皮薄,把夫郎推出来挑,真做得出来。   谢岩也在认真挑书,根本没注意到书斋伙计的眼神,陆杨坏心眼,挑好画册,非要把这个事情说给谢岩听,把谢岩臊得耳根子都红了。   陆杨再让他去买一本好书,改改名声,他还不乐意去。   “随便吧,能省钱就行了。”   他是爱拆书的,陆杨还是让他去。   “难得来一趟,我家状元郎都没买书呢,只给姓黎的买书算什么事儿?我不高兴了,你快去。”   谢岩立即去了。   陆杨笑得不行,等他买书回来,还要膈应他:“哇,我说话都不好使了,得拿姓黎的来说事才好使。”   谢岩挨着他贴贴:“快别说了,我们回家吧。”   收拾行李,回三水县!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最近更新时间都不太稳定,宝宝们不用蹲点等,我暂时不能定时定点更新,只能保证白天一章、晚上一章,会尽力恢复定时,恢复之后会挂公告,实在抱歉!   -   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前有一章,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95章 鸭蛋(捉)   快到端午节了,顺哥儿去山里采了很多槲树叶回家包粽子用。   他们这里靠着山,每年最常用的粽叶是槲树叶和笋壳。笋壳需要泡软,麻烦了些。   还能走远一点,去新村那边找芦苇荡,去摘芦苇叶。   顺哥儿今年也往新村去了,两个村子离得不远,他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朋友多,山上跑两趟,就背着背篓跟人结伴去新村摘芦苇叶。   芦苇荡里有野鸭,说不定可以捡到野鸭蛋。   陆柳连着几天看他风风火火的跑来跑去,每回都收获满满,心中很是羡慕。   黎峰看他眼馋,想着他好久没出门,就赶着骡子车,带他去新村找个芦苇荡转转。陆柳高兴坏了!   陆柳很招虫咬,一咬好些红包,看着招人疼,黎峰让他做个香袋戴着,少遭罪。去摘芦苇叶,也把香袋拿上。端午节也会做香囊,山村的人不讲究这个,陆柳拿碎布料拼着缝的袋子,样子丑了点,够用。   芦苇深,黎峰站进去也就露出个脑袋尖,陆柳这种小个子,根本不敢一个人往里走。   他跟黎峰说起他以前去芦苇荡的事:“陆家屯那边的芦苇荡挨着小河,往前走一段,就可能踩到河里去。我那时候想去摸鸭蛋,哪里有野鸭子?早都被人摸走了。草叶太深,一片连一片,我远远的看、近近的看,都看不见人影。我每回采叶子,都是在外边采。每年都要早点去,去晚了,外面的叶子没了,就要往深了走。我不敢去。”   黎峰说:“没去是对的,今天我带你去里头转转。”   有些二流子专门对落单的小哥儿小姐儿下手,把人糟蹋了,坏了名声,什么聘礼都不用,把人娶回家。   他们寨子里就有这种事,一般去山里、去芦苇荡。哪怕是去田里送饭送水,都是好几个人一起结伴,不然根本不会放孩子出去。   新村那边的芦苇荡有几片挨着,是在荒地上。   荒地上连成片,再延伸到河边。他家没有船,陆柳现在怀着孩子,黎峰也不敢冒风险,就带他去荒地上的芦苇荡转转,水上的今年不去了。   正是好时节,芦苇都是白尖尖、绿叶叶,远远看着很是漂亮。   他们到地方,听见很多说笑声。一般没什么汉子往这头来,黎峰带夫郎过来,又被打趣。   都知道他洗衣裳时怼人的话,这回没谁笑话他了,只说他疼夫郎。   黎峰想收些粽叶,拿到县里去。   陆杨那个铺面卖吃的,端午节怎能不卖粽子?   陆杨那头不要,他到街上转转,也能卖出去。   他说:“你们有空可以多采些芦苇叶,我一文钱三斤的价格收。”   这个价很低,大家伙也没说便宜。   粽子才卖得出价钱,粽叶单买,也就一文钱两斤的价。   黎峰这儿压一些,也是正常。不然谁白跑一趟?   再说,芦苇叶也不要钱,又不是自家种的。   只是四月底,地里还有农活要忙,一般人家的媳妇夫郎都要干活,不会耗在这里,都是些半大孩子挣几个铜板花着玩。   陆柳听他说要给哥哥送粽叶,采摘的热情更高了。   他们这几天没去县里,不知哥哥和哥夫回来没有。   陆柳想再包些粽子送过去。这就跟寿包一样,哥哥会做,他送了,是心意。   都说端午节要吃五黄,就像腊八节要吃腊八粥。陆柳还没凑齐过五黄,往年都是地里摘条黄瓜,家里攒些黄豆,再看看能不能摸到鸭蛋,鸭蛋黄也算,要是没有鸭蛋,就用鸡蛋凑数。另外还有黄鱼、黄鳝、雄黄酒。   后三样,他家通常没有。   说起来,他连咸鸭蛋都没吃过几次呢。   他就没有找到过鸭蛋!   咸鸭蛋有咸字,是用盐做的,价格比鸡蛋贵,家里通常舍不得买。   今天聊到了,陆柳就好馋。   他两手扒开围拢的芦苇,眼睛仔细扫过地面,没有看见鸭蛋。   这里吵闹,野鸭肯定早都跑了。也不知顺哥儿他们能不能找到野鸭蛋。   黎峰看他想要,眼睛到处瞄一瞄,见着二骏夫郎了,就跟陆柳说:“你等会儿,我有事跟二骏说,让他夫郎带个话。”   二骏大名叫黎骏,之前打年糕就有他们家。他常跟黎峰一起上山。   陆柳乖,让他等他就等,自己站原地,脚步挪着转圈,把眼里能看见的大芦苇叶都摘了。   黎峰往前一段,见了二骏夫郎,跟他讨要几个鸭蛋。   寨子里养鸭的人家少,二骏家是其中之一。陆柳平常跟他们家往来少,偶然听过,一时没想起来。   黎峰要几个鸭蛋,找个地方藏窝,他待会儿带陆柳去找。   寨里没什么好玩的,家里事情多,说起来都是忙碌,难得出来玩一玩,就玩得开心点。   二骏夫郎往陆柳那儿看了几眼,笑道:“你真是会疼人,怎么不教教我家二骏?”   黎峰最近都没怎么跟二骏见面,闻言还说:“家里鸭蛋多的话,你留着,我下回去县里,到你家收了,一起卖了。”   两个村子的距离在这里,平常忙事情,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最近三两怀崽,三苗忙着跟大强上山捅蜂窝。王猛因为猎物有出处,也有阵子没去深山,黎峰这儿不提,最近忙着生意。   他们常搭伙的五个人,就余下两个,不好进深山。   算算时日,这样耗着不是事。黎峰怎么都算个领头人,要让兄弟们跟着他有饭吃,也说了正事:“端午你跟二骏来我家吃酒,我们聊聊挣钱的事。”   二骏夫郎笑脸都真了:“行,我待会儿跟他说。”   有个正事,黎峰再回来找陆柳,话也说得溜。   “端午要请人吃酒,我那四个好兄弟都来,就在小铺子里吧,那里桌子大。”   陆柳应下了:“行,我回家就剥花生,到时给你们炒个花生下酒。”   两人再继续往芦苇深处走。   这里面没什么好逛的,四面八方都是芦苇,看一阵就会腻味。   陆柳心里记挂着事情,又想给哥哥多送一些芦苇叶,又想找鸭蛋,把他忙得不行。   他嘴上还会夸人:“大峰,有你真好,你太可靠了,要是我一个人,我哪里敢在芦苇荡里走这么深?周围有什么东西都不用管,我只管玩就好了,跟着你好舒坦,我心里可踏实了!”   做生意锻炼人,哪怕是在寨子里做生意。   陆柳的嘴皮子比从前利索,夸人都知道一串串的讲了,不再是一些词语堆着夸。   黎峰说:“你说这些话,我听着也舒坦。”   陆柳顿时笑了。   他就知道大峰爱听!   草叶深,皮肤就不好裸露在外。他手上都戴着手套,两手都忙着,有时候顾不上脸蛋,黎峰就给他把身边的芦苇拨开,不让他被草叶碰到。   陆柳又嘿嘿笑。   太踏实了,太踏实了。   没多久,黎峰看见二骏夫郎在某个人少的方向放下了鸭蛋,他静静等一会儿,见二骏夫郎走远了,才跟陆柳说:“我们往那边去,我看那边人少,说不定有鸭蛋。”   陆柳矮一些,到了芦苇丛了,根本看不到外头的事,两眼一睁,就只看得见黎峰一个大活人,他说什么都听。屁梨整理   在芦苇丛里穿梭一阵,他果然找到了一颗鸭蛋。   陆柳都不敢信,这鸭蛋上还沾着鸭子的小绒毛!   “鸭蛋!大峰大峰,有鸭蛋!”   他惊喜,蹲身去捡,捡了一个,发现在旁边的芦苇杆缝隙里还有一颗。   这两颗捡完,陆柳围着这儿打转,在附近又捡了三颗。一起有五颗鸭蛋。   鸭蛋大,他两只手只能捧三颗。让黎峰帮他放到背篓里,用芦苇叶隔开。   他再往深了找,从这片芦苇丛里出来,往前再走,眼看着到了小河边,再没找到鸭蛋。   河里有两条木筏,顺哥儿在其中一条木筏上,跟他的三个朋友一起玩。他们四个人在河里的芦苇荡扫了一遍,有人带了网,捞了几条小鱼。   陆柳还是闻不得鱼腥,顺哥儿跟人分东西的时候,就没拿鱼,多拿了一些菱角。菱角可以生吃,也能煮熟了吃。   他们这儿的河里没有菱角田,每年数量就那么一些,各自过来都不会多采,会给后面来的人留一些。   顺哥儿这次拿了三斤多菱角,下了木筏,就跟哥嫂一起回家。   陆柳跟他挨着坐在板车后,给他看背篓里的鸭蛋。   “我们找到了五个,大峰说那边人少,我们过去没一会儿就找到了!”   顺哥儿惊讶,问是哪里:“我们在荒地这边找过,一个都没找到。”   这都上车了,陆柳指个方向,顺哥儿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哪个地方找到的,只是羡慕:“我年年来,总共也只找到过两三个鸭蛋。”   陆柳呆住:“啊,也这么难找吗?”   他还以为黎寨是个各类野味都多的地方。   顺哥儿点头:“嗯,很难找。鸭子不多,附近小孩子常来,有的小鸭子都被吃掉了,摸鸭蛋就是碰运气。”   陆柳眨眨眼。   那他怎么找到这么多?   黎峰说:“年年都难找,大家都知道,可能今年找的人不多,我们这还是在芦苇杆后面摸出来的,粗粗扫过去,根本注意不到。”   陆柳听得有理,他看向顺哥儿,顺哥儿也是点头:“对,我们都是拨着芦苇往前走,就看那附近一片地方,没扫很仔细。”   陆柳又开心起来,他们运气真好!   做咸鸭蛋要一些时日,陆柳以前在家里,尝试着腌制过两次,都是水腌的,也就是把盐化开,泡着鸭蛋。   顺哥儿平常做,是在山下挖一些黄泥,把鸭蛋外面都裹上。   陆柳没试过,就想学一学。   他还以为这样能省盐,结果黄泥也要和成稀泥,盐都搅拌化开了。   就跟他之前想要烟熏腊肉一样,根本没有省盐的法子。   哎。   好吃的东西果然省不了一点。   今天还带回来了三斤多的菱角,一起洗洗下锅煮了。   菱角有些难掰开,他们手上有劲儿,捏着牛角一样的外皮,两头一掰,就露出里面嫩白的果肉。香香糯糯的。   陆柳看时辰还早,边吃边剥,拿了两碗出来,一碗给娘和酒哥儿吃,一碗他送去给姚夫郎吃。   采菌子要趁早,他们家是早上忙。   到了下午就还好,陈酒搭着一起挑拣菌子,分个品相,手上闲了,能做些针线活。   陈桂枝有了帮工,手上也得闲,她忙了半辈子,是个闲不住的人,拿了些蒲苇草编扇子。   新鲜的蒲苇草编出来的扇子是绿色的,有韧劲,不容易断。用一阵子就慢慢变黄,是常见的颜色。扇风有草香。   农家人要攒钱,手里就得勤快。   少一分努力,就少一分收获。   陆柳今天出去玩了半天,在姚夫郎那儿又说了一回捡到咸鸭蛋的事,回来就去做饭。   芦苇里可以摘芦苇笋,也叫芦苇芽,吃着有苦味,通常会焯水去苦味。   他们家里不缺笋子吃,这次就摘了一把,剥皮煮煮,就能切了下锅炒菜。   芦苇附近还能找到水芹菜和藜蒿,这个季节遍地是宝贝,陆柳非常喜欢。   地里的菜也多,黄瓜都长出来了。有别的菜吃,他就会生啃黄瓜。   新摘的黄瓜水分很足,鲜脆可口,甜味不算浓,吃着却停不下嘴。   这些家里吃不完的东西,都能拿到县里去卖钱。   隔天,黎峰收拾收拾,把韭菜、黄瓜、豆角都拿了一筐,再有一筐装了些藜蒿和水芹菜,笋子连着卖了一阵,他这头歇歇,暂时不送笋子。   在竹筐之上,他又捎带两大包山菌,再拿了一大包芦苇叶和槲树叶,看陆杨那边要不要卖粽子。   另外他娘最近编了几把扇子,可以一起捎带过去。   这个扇子就不卖了,给陆杨他们扇风用。天气要热了,扇子不离手。   陆柳新晒了一些皂荚,也装了一包。平常洗衣洗手都能用。   黎峰这辆板车是跟陆杨互换过的,车身更大,余下一点地方,他往上放了数捆艾草。   端午节,各家门窗都要插艾草,这东西肯定卖得出去。野味不拿了,拿不了。   正是月初,大强要出门给丁老板送柴火,与他一起出门。   他俩出门了,王猛跟三苗就落了单,正好黎峰下帖子约兄弟们喝酒,他俩就去找二骏和四猴,约着往山里走一走。   新村的汉子都在忙着种地,他们闲着算什么事儿?   四个人结伴,少三两一条猎犬没事。   他们打算往深山里走一走,三苗的猎区比较深,紧挨着他们新开发出来的猎区。他今年还没去过。   里面肯定有很多好货,他们几个赶在端午节前回来吃酒就行。   都是上山的老手,说干就干。   约好结伴,都没起早,午饭的时候,各自收拾家伙,就往山里去。   陆柳见他们往山里走,搭着问了一句,王猛跟三苗和他熟悉,都笑呵呵说了,“到三苗的猎区看看有没有好东西,他的猎区远,山菌都没人采,我们拿了很多麻袋,到时你别嫌品相差才好!”   陆柳笑呵呵跟他们聊了几句,目送他们走远,心中不是滋味。   说起来,黎峰在年轻猎户里很有声望,招呼一声,许多人都跟着他干。也很多人想跟他一起闯深山。   成亲以后,黎峰只在山口转悠,也就猎野猪那回走得远。这么久,都没去过他拼命闯出来的猎区,也不知黎峰心里憋不憋闷。   陆柳想起这个,心情有些低落。   天晴的时候,去采菌子的人少,家里得闲,陆柳也编扇子。   他挨着娘一起坐,心里藏不住话,问起上山打猎的事,怕他总是担忧总是哭,把黎峰拖住了。   陈桂枝说不清,儿子大了,心里会藏事,她了解孩子,又不能把孩子的心思全摸清楚。她只能告诉陆柳:“大峰是个顾家的好孩子,以前上山,那是没法子,他不拼,我们一家没法过日子。现在有了别的奔头,一天天忙活着有事情干,能挣着银子,少去山上也正常。你要实在记挂,回头问问他的想法。”   黎峰跟陆柳说过,也是这个话。   他没有一定要上山的意思,他就是想挣钱养家。   陆柳也早说过,他要挣多多的银子,让黎峰不用再上山卖命。   他垂眸想想,又看了看大山的方向,记起来一件事。   年后不久,他初学管家,除了娘的教导,大峰也教他事情了。   领头人,要让人吃饱饭、挣到钱、有命花。   现在固定搭伙的兄弟,都跟黎峰一起拼过命,多少次都差点交代在山上了,这么些年下来,他们在寨子里有了声望有了窝,攒下了家底。   成家以后,该要大干一场。更加努力有奔头,黎峰却好久没动静。   陆柳想着,以这个标准来看,干别的事情也成。   干别的事情,也能挣到钱、吃饱饭。危险性还低,可以有命花。   大峰说端午的时候请兄弟们吃酒,应该就是为着这个事。   陆柳琢磨好久,想明白了,也宽心了。   等下午,黎峰回家,他问问县里情况,得知哥哥和哥夫并未回来,失望之余不免担忧:“怎么去这么久?”   之前说好半个多月就回来了,这都要一个月了。   黎峰说:“可能要去联络商人买菌子,谈生意的事,一家家的见面,耽搁是常事。路程也远。”   考试要养神,考完之前,他们肯定不会干别的。考完之后,陆杨还要看病,这都要时间。   黎峰洗洗手,擦擦脸,跟陆柳说铺子里的情况。   “我拿了些粽叶过去,陆林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要不要做粽子卖。我帮着做决定了,粽子好做,他们一天不用做太多,手上闲了,就包几个粽子,放蒸笼里蒸熟就行。不用单独弄。过节气,搭着卖个粽子,凑个热闹罢了。”   “他一听是少量做,余下的粽叶也有主意。粽叶他拿着卖,两文钱二十片。来店里的客人,每消费一文钱,就能拿一片粽叶做赠礼,过节的日子,讨个彩头。这东西便宜,我收价也低,他先记账了,等陆杨回来,再跟我算钱。”   两家之间,生意是生意,私情是私情,黎峰每回送货。哪些是给陆杨和谢岩的,哪些是拿来卖的,都说得明白。目前没有纠纷。   再便宜的东西,是花钱收来的,那就是生意。陆杨的铺子红火了,谢岩的书大卖了,他们家落后一步,就不要穷大方了。   这一番话说完,陆柳也没说什么,垂眸嘀咕道:“林哥哥都会做生意了,我这儿怎么办呀?”   靠着山,粽叶好采得很,不用送这个。   送别的东西,陆柳又舍不得。寨子里卖东西,因人数限制,加上货物种类不多,每个月就挣个几百文钱,随便送一送就没有了。   他想了想,跟黎峰说:“我明天开始,见了人就夸。赠礼是给不起的,不要钱的好话我有好多。”   他会思考,照着想要成为的人来努力,记得哥哥以前会先观察人,再来说话办事,这阵子也常常观察别人。   才跟黎峰说完,他出门来,见有人来买酱油,顺嘴就夸:“婶子穿新衣裳啦?这身衣裳真鲜亮,您穿着真合适!”   其实就是他前几天没见过的一身衣裳。   这婶子眉开眼笑:“哪里是新衣裳?就是去年的褂子!这不,天热了,我掏出来穿上了!”   陆柳继续夸:“我看这衣裳没有褶子,新新的,色也亮,还以为是新的呢!”   这婶子就笑着教他:“你拿把水壶底下擦擦,灌一壶热水,把衣服铺桌子上烫一烫,什么褶子都平了!”   陆柳还真不知道这个,当即表示学到了。   黎峰眼看着他出去夸人了,靠在门边,唇角的笑压不住。   陆柳还有话跟他说呢,晚上他俩等着热水,凑一块儿剥花生米,就在小铺子里点灯。   陆柳告诉他:“三苗和王猛,还有二骏、四猴他们上山去了,中午去的,说去三苗的猎区看看有没有好货。”   黎峰点头:“正常的,哪个当猎户的能闲着手?你看新村的农民,每天都不得闲,银子都是奔出来的。”   陆柳望着他,想要他一个实话:“大峰,你想不想上山?”   要说实话,黎峰肯定是想上山的。   他往前七八年,都是在山上打猎过日子的,也常住山林。   冷不丁过着热炕热饭的好日子,心里美得很,骨头却有点痒,想出去活动活动。   不过男人么,养家糊口是己任,作为家中顶梁柱,他不会任性。   做生意的银子,和打猎的银子摆在一起,都是银子。他肯定要选好挣的银子。   他跟陆柳说:“过不久我可能还会上山一趟,就端午之后,等你哥回来,我看看他菌子的生意谈得怎么样。然后我要带他们去一趟深山猎区,把我标记好的区域都交给他们。随他们是想去打猎,还是想去深山里捡菌子采药,都可以。我还找到了几棵野山参,这东西是按照年份算钱的,当时没挖,下回去了一起挖出来。给你哥一根补身子,我们家留一根备着。余下的卖掉。”   山林大,猎区都不会小。一起闯出来的区域,因各人胆大胆小,对猎区的了解都不一样。   而且黎峰是领头人,去了山里,他们都要听话。以前黎峰是光棍一根,他们三人一组交替上山的时候,他大多都会跟着,中间没有休息。   他没有跟着的时候,兄弟们为着安全,轻易不会乱逛。   作为领头人,肯定要在猎区里多次探索,熟悉环境,让他们的安全有保障。黎峰有时候在山里住几个月,就会一点点的移动,在猎区里来回转悠。   别人没这个胆子,有他探路,也没冒险的必要。   他既然不能常上山,就要给兄弟们一个交代。   这阵子三苗跟大强相处多,他和王猛还跟大强一起猎杀过野猪,大强的嘴不行,打猎还不错。到时候就让大强凑数顶上,还是五个人搭伙。   五个一组进深山,更加安全。磨合一阵子,熟悉熟悉猎区环境,以后就能再三人一组,轮换进山,和以前一样。到时候就让王猛领头。   陆柳见他有主意,心中安定。对王猛领头的事,则稍有迟疑:“那酒哥儿会不会埋怨你?”   黎峰不知道。   “猎人有好猎区,是喜事。酒哥儿嫁来之前,我娘跟他说得明明白白。他要怨我,我也没法子。”   黎峰剥完手里的花生,叫陆柳收手,两人收拾收拾簸箕,熄灯锁门,回房洗漱。   夜里睡觉前,两口子又勤学认字,骗骗壮壮,制造爱读书的氛围。到躺下时,他俩困得不行,说话都闭着眼睛,嗓音困倦慵懒。   黎峰跟陆柳说:“不用担心,你哥那头生意好,寨子里就需要更多人手帮忙。他们几个要是愿意过安稳日子,就来搭把手。”   起步阶段,银钱不会多,就看能不能耐着性子熬一熬了。   陆柳抱着他蹭蹭,又说了几句「踏实」。   这话没头没尾的,黎峰听懂了。亲亲他脑门,抱着小夫郎睡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一点左右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96章 哎呀哎呀   五月初三,陆杨跟谢岩回到三水县。   乌平之的马车把他们送到铺子门口,三人约好端午节再聚一回,乌平之还下定十笼馒头,明天就来拿。   端午节了,他要上门拜访一下各路商户了。   陆杨问他:“粽子要不要?”   乌平之稍作思考,定了八十个粽子。   陆杨出发之前,交给他保管的一百五十两银票,他进城以后就还了。陆杨拿了十两银票,把人参的钱给了。余下一点琐碎,就不要了。这阵子是他们夫夫俩占了便宜。   乌平之没推辞,再说一句告辞,就转道回府。   他们回来,铺子里就有主心骨了。   陆林激动得不行,还往后院叫了几声。不一会儿,赵佩兰也出来了,两手在围裙在擦着,眼里有泪光,看看谢岩,又看看陆杨,两孩子全须全尾,气色也不错,她放心了,引他们去后院里歇脚。   陆林跟上来,简单说了下铺面生意。   “都挺好的,我照着你教的法子炒的酱,包子每天还是那么些,小的两三百个,大的三四十个。馒头和花卷能出两百多个。”   “菌子肉丁酱稳定,入夏以后,销量涨了些,四月里卖的比三月多。”   “开春了,菜多,上一茬没卖完,下一茬又来了。罗大哥和罗二哥看我们这儿有些卖不动,就用马车拉了几车,到东城区那边卖。我都记着账,还没跟他们算钱。”   “黎寨那边,也有些货没结款。他们还送了许多粽叶过来,我给上门的客人都送了叶子。野味日还不错,办下来了。上次有三只羊、两袋蛇,半个蜂窝,再有十只兔子,连着卖了两天,饭馆把兔子和蛇都买了,羊肉只拿了二十斤,余下都被熟客定了。”   陆杨说要去府城半个月,算算日子,他们走了将近一个月。   陆林照看着铺面,心中总是没底,如今看陆杨回来了,他的心都踏实了。   最近还有好些人过来买菌子,谈价钱。他这儿有底价,比市面低不了多少,每十斤少五文钱。要是买的贵价菌子,让价就稍多一点,每斤能有一文钱到七文钱不等。但这是五十斤起卖。   问的人多,买的人少,他看院子里堆的货太多,心里都着急了,好几次都差点稳不住,也就是记得收货的价不便宜,不能做亏本生意,不然就被人讲价成功了。   陆杨自是连声夸赞,说他做得不错、做得好,再说他辛苦了。   “我就知道你是个靠得住的人,铺子交给你准没错!”   他没二话,陆林更是欣喜,也不凑这里耽误他们一家团聚,连忙出屋,再回前头看店。   他们这次回来,要收拾东西搬家了。   去府城之前,陆杨就找牙行看房子了。离开县城这阵子,乌平之家的家仆帮忙洒扫收拾,今天把被褥之类的东西都收拾走,晚上就住新家。   铺子里是住不下去,为着方便看店开店,陆林两口子已经住进来了。   他们三个在赵佩兰这屋里说话,陆杨坐一会儿,喝杯茶,就起身收拾东西。   赵佩兰问他:“杨哥儿,你身子好吗?看过郎中没有?都怎么说的?”   陆杨如实说了:“都好着,阿岩带我看了好几个郎中,大差不离的都那些话,我听着意思,等秋季后,换个滋养温补的方子,我这身子就好了。”   她听着高兴:“这便好,在府城抓药了吗?是水药还是丸药?我给你煎上。”   陆杨就停手,给她看他们在府城买的人参。   人参在药铺里,以「钱」来算。一钱人参要个五到八两银子。一根更加完整,根据年份算,能卖到八十两以上。急缺的时候,翻倍都是常见的。   他把谢岩一顿夸:“是阿岩给我买的,这样一根参,才花了八两五钱银子,我在府城吃过一回人参鸡汤了。又取了根须泡茶喝,这阵子身子很有劲儿,就是有些上火,流过两次鼻血,这几天没吃了。”   买参是为着补身子,补过头也不好。   破损的人参药性会流失,又不会一下子散尽。   谢岩的意思是,把人参分一分,家里留一些根须泡茶做汤,余下的一点根茎,他拿去医馆,找老郎中,看他怎么弄个滋补的方子,把人参入药。   做成药丸,药性就能保存住。陆杨迟早会吃,都一样。   赵佩兰没见这么便宜的人参,等他们细细说来,听得津津有味。   这趟府城之行,比预料中的时间长,见闻丰富,值了。   再问谢岩的成绩,这就是家中大喜事了。   谢岩又拿了第一,被选为廪生。学政大人允他请假,他能每季度回府学上课,廪膳银米一样领。   因祸得福,袁集他们捧杀不成,反让他扬名府城。刚考完试,可以稍微放放学业,抓紧把《科举答题手册》写出来,趁热挣一笔银子。   赵佩兰听着更是喜悦,笑一阵,她心中又迟疑不安。   “每个季度都要去府城?乌家那孩子去吗?”   陆杨觉着乌平之不会去,要是去的话,路上就会说了。   乌平之自认天分不足,如今过了科试,就要安心备考乡试,一刻都耽误不得。往返府城,每个季度要花上半个多月,还要留宿,一年要少两三个月的时间学习,他耽搁不起。   陆杨说:“他应该不去,不过他帮我们在府城谈下了山菌生意,也答应借摊位给我使。马上端午了,黎峰应该会来县里给我送节礼,到时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在寨子里拉一帮兄弟一起,他们去送货、卖货,把阿岩捎带上。”   有一批精壮汉子随行,赵佩兰果然放心了许多。   这次去府城,没买什么东西,家里的行李也不多。   赵佩兰知道要搬家,平常就零散收拾好了一些,他们回来,只把日常用品收拾齐整,再把谢岩爹的牌位香炉拿上,就能装车先搬一回。   谢岩看陆杨到了铺子里,就忙得晕头转向,便跟他说:“那你在铺子里待着,跟他们慢慢说,也歇会儿,我跟娘把行李送过去,待会儿回来再搬些零碎,把院子里再收拾收拾,晚上你再去小院?”   陆杨摇头:“不急,你等我一起。”   这可是新家,是他们未来两年的窝,他一定要跟家人一起去。   才回来,也没别的事。   他去前面找到陆林,跟他交代个事就行。   “林哥哥,你让哥夫有空就多揉面团醒着,这几天我们铺子里馒头的生意会好很多,明天就有两百个预定出去,这阵子应该都会是十笼打底。以招财进宝馒头为主,各一百个。有空再包点粽子。我这头要搬家,你慢慢来,我待会儿就来帮你。”   粽子不急,他晚上在家可以包,甚至能煮好。   等明天到铺子里,可以跟馒头一起交付。就怕乌平之介绍的生意来得太快,铺子里的存货不足,让陆林他们也包一些出来。   他还问:“粽叶够吗?”   陆林心里有数,稍一回想,就点头说:“够的,黎大哥昨天还来了一回,他在寨里收的芦苇叶,摘的人可多了。我们这儿送一些出去,铺子里还有好多。”   陆杨点头记下,跟他说:“再看看糯米够不够,不够的话,等会儿我们回来,再买一些。”   这头就这点事,陆杨转而从蒸笼里拿了四个粽子,又随手抓了一大把粽叶,转去隔壁酒铺,给丁老板送粽子吃。多的粽叶,他回家也能包粽子。   再照顾照顾生意,定了十坛雄黄酒。   丁老板笑呵呵收了粽子和银子,跟他说:“陆老板越来越大气了。”   陆杨哈哈笑起来:“老哥哥别笑我,我这都是要送的礼,要是不够,我还来买。”   丁老板知道他交友广,官差认得,富商认得,夫婿在读书,恩师得拜会,还有私交友人,真要这样送,十坛酒肯定不够。   但人有亲疏嘛,也不是每一家都是好交情。他看陆杨脸嫩,虽然会做人,到底年龄小了些,两人交情不错,这半年多相处下来,各处都好着,就给他提了个醒。   “手头阔绰了,朋友就多。你挣点银子不容易,家里还有个书生郎吃银子。给人分个三六九没事,过日子么,太要脸面就得吃大亏。”   陆杨听着心里暖呼呼的,只跟他说:“放心吧,我抠抠搜搜的,一般人我还舍不得送呢!”   这头唠两句,陆杨再回家,就能赶马车去新家了。真是屁ꔷ股都没坐热,就到处跑。   谢岩摸摸他脑门,都冒汗了。   “一点都不知道偷懒。”   陆杨把他的汗巾拿来用,“自家的事,有什么好偷懒的?偷来偷去,都是我们家的。”   房子他提了意见,定下前,把一些麻烦的宅院都排除了,余下几个处,条件相差无几,他看位置定的。   距离私塾有一刻钟的距离,距离铺子有个一刻多的距离。   一般临街的房子,都会开个铺面。比如他们家的小铺子。   他特地选的民房,过了街道,要往里走两个小巷子。院门一关,就能过自己的小日子,前屋后院都没门脸,做不了生意,很清幽。   附近住着好几个书生,跟他们家情况不一样,这些书生是合租的。两家、三家租个屋子,自家媳妇夫郎跟过来陪读照料。平常会做一些浆洗的活贴补家里,再有空闲,就纳鞋底。   县里住着,竹编草编不方便。他们取材不易。   马车驶入巷子,好几个邻居出来瞧热闹,陆杨都笑眯眯跟人打招呼。   到了新家门前,他们下马车,齐齐看向院门。   泥砖搭的院墙,配着木质的门。   门板旧了些,有些坑坑洼洼的竖条条。两只生锈的门环被磨出斑驳痕迹,不见锈色,挂一把长条铁锁,把门关着。   不是过年,门前没贴对联,可能是罗家两个哥哥拿来的,他们在门上贴了福字。   钥匙在赵佩兰那里,她从荷包里拿出来,递给陆杨。   陆杨喜欢管家,也很尊重长辈。   新家的钥匙,给娘管着。   他把钥匙推回去,笑嘻嘻说:“娘,你快开门,我们进去看看!”   谢岩也催她:“娘,快开门,我还没来过,都等急了!”   赵佩兰被他俩左右搀扶着到门前,笑着拿钥匙开锁。   年初的时候,她交出一把钥匙,把村里那套令人伤心愤怒的宅子交出去卖掉。现在他们在县里,也有了一个可以安身歇脚的窝。   虽是租赁的小院子,走进来却感觉头顶有了一片瓦,足以遮风挡雨,让人心里安宁。   陆杨特地要了大一点的院子,以后两个爹或者弟弟和黎峰来县里,都能到他这儿住几天。   这房子也果真大,在民居里规格到顶了。   进院有一条石子路,直直往前一段,蜿蜒开叉,把路伸到东西耳房。   这条石子路被铺得像一棵茂盛的大树,到主屋外头,门前一片路都铺了石子,有些紧凑,有些稀拉,像阳光透过了树叶缝隙,留出了一星光亮。   谢岩进来就赞了一声:“好雅致!”   这房子大,大就大在耳房了。   进院三间房子合围,东西耳房各有两间屋子,主屋分隔两边,也是两间屋子,灶台搭在了堂屋,一墙之隔,就是土炕。   一家人先去主屋看,家里干净齐整,家具旧了些,还能用。   各处都空空的。主屋两间房,大小都一样,两边都有门,进屋以后,先是一条长炕,再是沿着窗户摆放的长条桌。   桌下有一张靠背椅,平常写字读书用。   赵佩兰看见这个,就说:“你俩住这屋。”   结果他们转去另一间房,里面是同样的摆设。   这里从前也是合租的小院子。   东屋给婆婆住,小两口住西边。   赵佩兰说他俩是家主,她是家里的老婆婆,镇不住宅子,她住西屋。   再看耳房,东耳房的灶就搭在炕脚,上头够放一口小锅、一只茶壶。平常可以在这里吃饭。两间屋子都一样。   陆杨再看西耳房,总算松了口气。   西耳房是灶屋!   好好好,他喜欢灶屋!   不然这屋子真是不像家!   西耳房的另一间屋子是空置的,里面放着一张木板床。   房主对合租的执念真是深。   陆杨算一算,他们这个房屋可以合租五家人。   他想象了一下,他出了房门,家里密密麻麻都是人。   陆杨:“……”   还好,现在只住了他们一家!   有单独的灶屋,现在天也热了,堂屋的灶就不用管。   他们回屋收拾小房间,把行李拿出来,在炕上把竹席铺上,先往上躺了躺。   陆杨上看房梁,侧看土墙,抓着谢岩的手掌捏来捏去,跟他说:“我要把这面土墙都用稿纸糊上,这样咱俩办事的时候,墙上不会落灰,你还能在圣人的监督下,努力考状元。哈哈哈!”   谢岩以为他要说些温情的话,没想到刚开头,就歪到天边去了。   他无奈道:“你怎么还记得这件事?”   陆杨跟他咬耳朵:“你还没考上状元呢,我怎么能不惦记?”   谢岩记性好,他记得陆杨当时说过。要是弄里面了,就是考上了,是精榜提名。怎么又没考上了?   他问:“我不是考上很多次了吗?”   陆杨不承认:“那也太便宜你了,这样说来,你随便一考就是状元了,美得你。我怀上孩子,你才算考上了。”   谢岩想了想,一本正经跟他讨论:“三年出一个状元,你也三年生一个孩子?”   陆杨摸摸肚子,想着家里的热闹场景,又不嫌人多,密密麻麻闹得慌了。   他说:“你要是有这本事,我给你生几个又怎样?”   谢岩不怎样,感动得翻身抱他,小娇夫一样挨着他脖子蹭。   “净之,你愿意给我生孩子,我好高兴。”   陆杨还奇怪呢:“我是你夫郎,给你生孩子不是很正常吗?”   谢岩说:“生孩子会影响你的挣钱大计。”   陆杨笑得不行,说起这事,他叽叽咕咕讲好多。   “乌老爷子跟我聊过,要做大生意,东家就不能守在小铺子里。这回去府城,我也算见识了。正值过节的时候,忙过这两天,我歇歇,也好好想想。我肯定要再培养一些人手出来的,你看乌平之他们家,乌老爷在养病,乌平之在读书,也没见他们家少挣钱了、铺子开不下去了。这都好说。”   他说着说着,心里也美得很。   今年忙一些,恰好今年也在吃药治病。   等来年,他身子好了,银子挣着,孩子抱着,谢岩再考个举人回来……   哎呀哎呀。   陆杨美得心尖儿都在颤。   他抱着谢岩亲了两口:“太美了太美了!”   谢岩还以为这是夸他长得美,皱眉,不大高兴:“我怎么是美?”   陆杨笑一阵,又逗他:“我喜欢美的。”   谢岩叹气。   那行吧,他就是美的。   陆杨更是笑。   他俩屋里笑闹不断,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到西屋来。   赵佩兰先拿小鸡毛掸子给桌子除尘,再把谢岩爹的牌位摆出来,然后放香炉,上香。   在两孩子的嬉笑声里,她也笑了。   生活物件有部分会留在铺子里,给陆林两口子用。他们还要再添置。   一家人在屋里待会儿,又出来院子里。陆杨想把西耳房的空屋子改改,放个大浴桶,这样洗澡方便。   东耳房就留着,当客房用。   灶屋还好,只做他们三个人的饭,不用备太多菜和柴火,到时拉来木柴,就在灶屋里放着。   洗澡的屋子不用那么大,他再拿竹帘隔开,空地也能放些杂物。   这便够了,他们的小家只等生火烧灶,就算正式入住了!   四月初过生辰,他才办过一回酒。   稍作思索,陆杨还是决定端午节也办一桌酒。   这桌酒就自家亲戚吃。   弟弟怀孕有三个月了,可以出门转转,看他来不来县里。   陆林两口子去年到今年,勤勤恳恳,老实本分,半点麻烦没惹,实在难得,也实在辛苦。到时就他们三家吃个酒。   心里盘算好了,到铺子里就能跟人说。   只是吃个酒,陆林都感动得泪汪汪的。   他们说是亲戚关系,以前却没走得很近。   双生子的事情拿到台面上来说,陆林也大致猜到了,眼前这个并不是陆柳。   他跟陆杨十几年都没见过,一点情分都没有。   陆杨对陆柳亲热,这是亲兄弟,没法子,没得比。   陆林也不奢求很多,陆杨对他也挺好的。他比陆杨大一些,为人做事,识字算账,做生意的本事,都是陆杨教他的。也不能要更多了。   这一桌酒,他听听人数,看陆杨就请了他们两口子和陆柳夫夫俩,心中暖烘烘的。陆杨有把他当兄弟。   他这里眼热,陆杨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林哥哥,是不是我平常忽略你什么了?你看你眼泪汪汪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陆林擦擦眼睛,摇头笑道:“没事,我这都挺好的,跟着你学着本事挣着银子,有什么不好的?”   陆杨跟他说:“要说不好,肯定也有,别家铺子的伙计,一个月能休个两三天,你在我这儿,一年到头没个空闲,累得慌。你等着,这桌酒吃完,我再看着请两个人,到时都好了。”   陆林说不累:“我俩都住铺子里了,休息做什么?平常在村里也没得闲的。”   陆杨说:“肯定要休息啊,你俩还能回村看看父母兄弟,人活在世上,哪能一点人情不讲?我这儿要不是你们帮衬着,这些人情也都是糊涂账,根本兼顾不过来。我都记着的。”   陆林差点又哭了。   陆杨是早上进城的,搬家忙一阵,就过了午饭时辰。   匆匆吃过饭,谢岩和娘一起,还要再搬些零碎,再到杂货铺置办些日用品。   第二回收拾,陆杨就不去了。在铺子里忙。   他跟陆林在前面包粽子,一边看店,一边聊天。   陆杨对罗家兄弟的感情不一般,这是真心把他当弟弟疼爱的人,两个嫂子也没二话,对接济他的事情从没说个不字。   铺子里卖不完的菜,留一留就蔫吧了,不新鲜的菜也能卖。是口吃的,在这个县城,都能卖。卖价肯定不好,菜收上来就花了银子,这里可能会亏本。   他们帮忙拉到东城区那边卖,是给他搂着钱袋子,怕他亏了钱。   但这个事,是劳累事。   两边远,两个哥哥又有差事办,菜拉过去,肯定会让两个嫂嫂帮着卖菜。   这处的利钱不多,十斤百斤的算下来,才能得出几个铜板,挣个几钱银子。   横竖卖不完,他就当罗家哥哥们给他开了个分店好了。   收菜的事不能停,停了以后不好收第二回。收都收了,有钱一起挣就好了。   这处结算的银子,他待会儿算算,忙过这两天,再给两个哥哥送去。顺道再存些猪肉。   关系都联络上了,鲁老爷子算他干爹。送节礼是要的。雄黄酒不能少。   余下的,就是黎峰那边的货款。   他这里地方小,放不下太多菌子。   菌子没送过来,就没过称,银钱不好算。   现在黎家收山菌,都是自家往里贴钱,再消耗往年积攒的信誉。   因为黎家也放不下那么多,也会让人先拿回家放着,只说一定会买下。   府城那边定了货,这头的事就都顺了。   所有货款一次结清,他们大挣一笔。   再把谢岩买的煲汤书送给弟弟。   弟弟怀着孩子,没法研究厨艺了。   陆杨稍作思考,问陆林:“林哥哥,你看书吗?就是那种,炕上打架造小人的书。”   陆林震惊抬头,差点把糯米抖到地上。   “什么?”   陆杨跟他推荐:“这书很有用,我弟弟研究几个月,都怀上孩子了。我上次去看他,他们寨子里还有个夫郎也怀孩子了。你要不要也看看?”   陆林继续震惊:“啊?”   陆杨说:“不用惊讶,成亲以后,这种事都是正常的。我俩也不是什么鲜嫩小哥儿,可以聊鸡汤的。”   陆林还在震惊:“什么鸡汤?”   陆杨如此这般与他说,还跟他讲什么叫考状元。   等谢岩回来的时候,陆林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谢岩莫名其妙摸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灰?”   陆杨笑呵呵说:“你脸上有光,我刚给你争光了。”   陆林错愕扭头,看陆杨面不改色,心神大为震动。   什么,这事居然是争光吗。   陆杨把谢岩叫到一边说小话,如此这般说完,总结道:“我们成亲没有林哥哥他们久,进度却如此超前,我是让你享受太多了,从今天开始,你不能找我炖汤了。”   谢岩:?!   “这关我们什么事?我们炖我们的!”   他都急了,跟陆杨讲道理。   “我们日子过得好,我们就要吃鸡汤。别人家吃素,我们不管。”   陆杨看他上钩,心满意足:“这可是你说的,是你馋鸡汤了,可不是我。”   谢岩:“……”   他家夫郎心眼好多,他好爱。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杨宝是绿江城的主角,迟早会因为到处送书被捕ouo   -   晚上23:00左右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97章 天都塌了   四月底的时候,黎峰几乎天天去县里。   五月初还去了一回,到临近端午的时候,他便不去了。   他这儿没什么急事,就看陆杨跟谢岩好久没回来,要去看看才放心。   他出门了,陆柳心里也踏实。   快到过节的日子,则要避开一些。   要是没回来,他没去就没去。   要是回来了,铺子里一堆事等着,又是搬家,又是人情维系,这几天肯定很忙。   黎峰跟陆柳解释一番,陆柳便不急了。   端午时,他们家要摆酒请客,可王猛他们四个下山的日子不好说。   说是端午之前会回来,到了端午都没见着人影。   黎峰说:“深山远,他们路上不停歇,一路直奔,到地方,不追踪、不蹲守,只捡眼前的山货和猎物,勉强能在端午的时候回来。深山老林好货多,他们好久没去,可能想多待一阵。”   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家中就不好备菜。   陆柳在家里转转,决定照着哥哥和哥夫来寨子里的席面来办。   山珍野味上几盘,再把时蔬做两道。野味也是肉,做好了是硬菜,够数。   家里有酒,花生米他剥了好多,吃饱以后,还能喝酒唠一阵。   他打算再剥一些花生米,到时候多炒两盘。   男人们喝酒的时候,他们几个夫郎也能回屋里,吃着花生解馋,也唠唠嗑。   如此算着日子,到了端午,王猛等人真没有下山。   陆柳拿些粽子出门,顺着山道,给姚夫郎送了两个,又去给陈酒送了两个。   陈酒在院里晒菌子。   天暖了,鸟兽多,他们晒东西都要罩着大网,以防食物被鸟兽叼走。   陆柳过来,就搭把手,跟他一起把大网罩好,也约他到家里坐。   陈酒不去。这几天菌子不多,他姑姑忙得过来,收拾自家这堆就行。空出手来,正好炒炒菌子肉丁酱。难得得闲,要多炒一些。   他参与炒酱了,开始是跟姚夫郎赌气,炒了几个月,一天就两三锅,也不累。每个月都能攒几钱银子。这是他自己挣的。   王猛不在家,他也没包粽子。   拿了陆柳的粽子,他这儿没什么东西还礼,就进屋拿了几个生鸡蛋出来,让陆柳随便怎么弄着吃。   陆柳接了,笑眯眯说:“你越来越和气了。”   陈酒没什么说话欲望,语调没劲,言语还是刁钻:“我就是不想欠你的。”   陆柳说:“那我要是说这几个鸡蛋不够,你不得气死啊?”   陈酒哼一声,问他:“你有什么事?”   陆柳也没什么事,他想着,黎峰要请兄弟们吃饭,王猛是其中之一,两家住得近,关系也亲近,他想叫陈酒过来帮忙,一起置办席面。   这次五家人聚着,陈酒出点力,到了桌上好说话。   他还是最初的想法,陈酒愿意好好相处,那就最好,对他们都好。   陈酒没答话,陆柳安静等了会儿,还以为他这是拒绝,一时有些尴尬,挠挠脸,说告辞,要回家去。   陈酒又说:“行,你办酒的时候招呼一声。”   陆柳得了准话,笑容才不尴尬了。   他说陈酒:“你答应就答应,一直不说话,让我胡思乱想好多。”   陈酒才不管他乱不乱想:“我又不是你男人。”   这话说的。   陆柳嘿嘿笑起来:“嗯,我回去找大峰啦,你忙完了也来我家玩!”   过节的日子,黎峰在家里没出门。   他在侍弄兔窝和鸡窝,骡子和狗子都还好,兔子和鸡太小了,山上随便下来个小兽,这一窝都难保住。   过了端午,天气会迅速升温,全盖起来会把它们闷坏,他就砍了竹子和藤蔓,沿着土墙,搭了个透气的棚子。   还收拾了些好木料出来,打算给小狗狗搭窝。   小狗等六月的时候就能接回家,他定下了一只母的。要跟二黄分窝睡。   后院这块地方,真是要塞不下了。   他挨着二黄的狗窝,划了一块地方,先把地上的碎石收拾收拾。   他今天正好闲着,还找了石料,想着凿个食槽出来,给老丈人家送去。   老丈人养了三只猪,现在还是木槽喂食。木槽用不了多久,先应付一阵,等他凿好了,就换换。   陆柳过来找他,看他忙得团团转,还记得他的两个爹,心里高兴,脸上带笑,围着他叽叽喳喳。   农家过节也是忙,能专门空出一天休息的是少数。   他们端午没回去,黎峰去县城的时候,顺带去送了节礼,到家里看看,搭着收拾了下前屋后院,挑满水缸。   过几天,陆柳怀胎稳了,夫夫俩一块儿回去看看。   陆柳正跟他说这个季节好多野菜,好多宝贝。   山里还有野姜,这东西能卖出好价。   顺哥儿这阵子都忙着,开春以后,他很难在家里坐得住。之前住新村还好,家里要侍弄庄稼,他就跟着娘一起里外招呼着,让两个哥哥安心种地。   到了山下,他也不用管饭菜,里外事情有陆柳看着。黎峰时常在家,陈桂枝更是一直在家。他就能出去「捡钱」了。   这个季节,遍地是宝。   勤快人,能挣不少银子。   他还挖到了黄精,这也能卖出好价。   陆柳说:“顺哥儿真是能干,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没这么能干。娘说这些货卖完,还是给他手里留点银子。下回我们去县里,把他一起捎带上,看看他要买什么东西。”   弟弟有出息,黎峰听着高兴,跟他说:“我看他爱俏,前阵子得了新衣裳,一天天美得不行。黄精值不少银子,卖了以后,我们带他去买一盒胭脂。你看看要不要买口脂。”   陆柳暂时不要,等孩子落地再说。   到时候夫夫俩可以研究厨艺吃大鸡,怎么打扮都行。   黎峰说:“你打扮好了,我脸上也有光,咱俩又不是没别的事情干。”   陆柳听完没笑,过了会儿不知怎的,笑个没完。   他说:“可是我在村里听别人聊天,谁家小媳妇小夫郎穿件新衣裳都要被人议论好久,说他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给谁看。”   黎峰教他:“你要是打扮好了,别人这样说你,你就说给他们看的,美死他们。”   陆柳更是笑,对口脂期待起来。   他们手里其实没多少银子了,山菌压货太多,前阵子黎峰还打猎贴补银钱,家里留着应急用的银子也掏出去了。   顺哥儿前几天还跟他嘀嘀咕咕,说哪种野菜贵,这个季节哪些好货才是真宝贝,也急着挣钱,想给家里填补缺口。   陆柳跟黎峰聊一阵,就回屋印画册。   黎峰还没去县里转悠着卖,他再缝一些书备着。   寨子里该买的人家都买了,这头不急,黎峰还跟他说可以多印一些放着,等拿了别的雕版回来,可以打散了,胡乱装订,拿出去又是一本新书。   他看着时辰,趁着天色亮堂,少印一些,先拿出去缝。等天色暗了,不好做针线活了,就回屋继续印。   印完满炕晾着,等他们吃过晚饭,收拾妥当,墨迹也干了,可以收拾归拢。   陆柳最近吃酸的厉害,早前省着吃,家里没人抢,来往的几个朋友都有分寸,没谁大把大把的拿,他才吃了小半坛的酸梅。   这几天一碗碗的吃,眼看着要见底了。饭后,他拿了些酸萝卜解馋。   还没到采山楂的季节,他们家的人不爱吃酸的,早前没有存货,娘说明天出去串门,给他拿些山楂干回来。也能解馋。   陆柳越是听他们说起各种食物,越是觉得这座大山真是个宝山。   “我也想上山捡钱去,”陆柳嚼着酸萝卜,又说:“大峰,你要是带我去山里,能走多远?”   黎峰才不带他往深山去,大致说个位置,也就山口区域附近,往前一两百米远。   陆柳觉着这也很厉害了,有机会真要去看看。   晚上识字,黎峰还拿了毛笔来练字。   手上的活要多练。认字这么久,总也写不好,就是练得少了。   之前总怕浪费,最近印书,他发现墨锭挺耐用的。就是纸不行,跟火烧的似的,碰一张没一张。   他磨了几块薄木板出来,也不用墨水,就用普通的清水。毛笔也没用陆杨送来的,而是自家做的兔毛笔。   做工粗糙了些,总体能写字。他们这个阶段,也不讲究太多细节。   陆柳再吃一会儿,就跟他一起趴桌上练字。   陆柳最爱写名字,写他和大峰的名字,还会写壮壮、写哥哥的名字。   这些写完,他会想很多人名,然后一个个的去写,遇到不会写的字,就问一下黎峰:“大峰,我们有学过这个字吗?”   要是学过,黎峰还记得,就教教他。不记得,夫夫俩就一起翻翻书。   没有学过的,就记下来,看是问问老童生,还是到县里问问哥夫。   从常用的字词入手,再有夸夸本、顺口溜、货物单。然后从人名这里查漏补缺,他俩的识字量很不错了。   手上功夫练出来,以后真的能糊弄壮壮。   两人练字的时候少,以前都是得了空,就拿树枝木棍在地上划拉。   陆柳为着记账,专门练过一阵子,那时候着急,没体会到其中乐趣。   今晚夫夫俩都安静坐着,一笔一划写着他们想写的字。写完名字,就写出货单。出货单有银子,他们也爱写。   他们还会写一些账目,比如说一斤菌子多少钱,一百斤菌子又是多少钱。   这些数字他们都会,陆柳记账,写熟悉了,反应快一些。黎峰平常用得少,要想一下才能写出来。   他俩一不小心,熬了好久的灯油。   等着手酸肩膀僵的时候,眼睛也涩涩的,才发现时辰过去好久。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笑。   还是头一次学习的时候没犯困,沉浸进来,还挺有意思的。   累了就睡,东西收拾收拾,互相捏捏胳膊揉揉肩,就能睡觉了。   次日,又是新一天的劳作。   陈桂枝出门去给陆柳要山楂干吃,家里少了个人在院子里,陆柳很不习惯。   他早上喂过鸡和兔子,顺便把骡子和二黄也喂了。   黎峰不用忙后院的事,就找了大强,邀大强一块儿到山上转转。   节都过完了,要继续挣钱了。   大强说走就走。姚安的肚子一天天变大,家庭的重担压在肩头,他闲不住。   他俩走了,陆柳那边要看店,离不开身,姚夫郎就过去找他说话。   这一来,发现家里真是好冷清。   黎峰跟顺哥儿都上山了,陈桂枝出去遛弯儿了,一家就四口人,剩陆柳一个人在家。   刚过端午节,铺子里的生意要冷淡一些。   接连都是晴天,山菌少,他们家暂时没钱收别的山货,家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少了。   姚夫郎左右看看,冷不丁的,也不习惯,他跟陆柳说:“开个铺面,也不全是好事,这熬人就是一样。”   干别的活,总能得闲,想往哪里跑就往哪里跑。   有个铺子,人就跟扎了根似的,这里去不了,那里去不了。   陆柳感觉还好,他前几天才去芦苇荡玩了。   他说:“还有家人嘛,我们互相守着。前几个月,娘都忙着收菌子,围着院子打转,今天出去一趟,也不是为着玩,还是我嘴馋,她帮我要山楂干去了。”   姚夫郎那里有山楂干,问他:“怎么不找我要?”   陆柳嘻嘻笑起来:“你也要吃啊,我们现在都嘴馋,我就不吃你的了。”   姚夫郎发现他这嘴巴真是越来越甜了,“你家大峰给你吃多少糖了?”   陆柳摇头晃脑,像个小书生一样,一本正经道:“只喂糖是不够的。”   他想传授一下生意经。他最近观察人,看别人怎么说话。心里知道好歹,挑着需要的话来学,真的管用。   哪知道姚夫郎开口就臊他:“只吃糖不够,那吃什么才够?”   他俩玩得好,什么话都说,不问完,陆柳也懂了。   陆柳当即红了脸,让他别说这种话。   “让孩子们听见了不好。”   姚夫郎不信:“他俩还能听见这话呢?”   陆柳也不知道能不能听见,他跟姚夫郎说了骗壮壮读书的事。   “以后他出生,也给他念书听。”   姚夫郎:“……”   听起来真是不靠谱。   陆柳还说:“教孩子就得趁早。”   姚夫郎冷漠脸:“晚了他就自己学会了。”   陆柳哽住,张张口,没有话说。   他低头看看肚子,感觉天都塌了。   当晚,黎峰回来,感觉陆柳没什么精神,问他几次,也没问出来。   陈桂枝给他泡山楂水喝,陆柳也是笑笑说谢谢娘,人不如以前活泼。   顺哥儿见状,给他拿桑葚吃。陆柳吃几口,嘴也不馋了。   一家人都莫名,让黎峰去把人好好哄哄。   黎峰跟他到屋里。陆柳上炕就要睡觉,睡不着就睁着眼发呆,连每晚都要看的字卡都没拿出来瞧一眼。   黎峰摸摸他脑门,没发热。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陆柳没哪里不舒服,就觉着不用营造氛围骗壮壮了,突然少了一件很有目标感的事情,他挺茫然的。   他跟黎峰说:“等壮壮出生,他自己就会了。我们不用急着教。”   黎峰哄他:“不管壮壮怎样,你学字就能算账记账了,这不是你喜欢的吗?”   陆柳点头:“对,那我不用晚上熬灯油,我随便什么时候都能学。”   黎峰问缘由,听完以后一阵沉默。   他之前去县里,听说谢岩把几个秀才骂得文心破碎,再也写不出好文章了,他还不信。挨两句骂怎么了?   没想到他家小夫郎更厉害,听一句话就文心破碎了,一点热情都没了。   黎峰再引导他:“你哥哥都送你文房四宝了,你不急着学字?”   陆柳有点想,还没动。   黎峰见状,决定下一剂猛药。   他跟陆柳说:“我俩长这么大,也不识几个字。壮壮长大,怎么就自己会了?”   陆柳:“!!”   不识几个字的陆柳,顿时有了精神。   “对对对,不能随便什么时候学,要抓紧学,不学怎么会?”   至于这个氛围能不能骗到壮壮,不重要了。   他学会了,以后可以教壮壮!   黎峰问他:“今晚练字还是读书?”   读书,就是读字。   学习无趣,他俩找乐子。他们会把字卡叠好放桌上,一人抽一张念。   念对了,把字卡收着计数。念错了,罚两张字卡给对方。都不认得,暂放一边。   等玩完,数量少的输。   陆柳输了,要摸大鸡。   要是赢了,可以啃大胸。   陆柳嘀嘀咕咕,念念叨叨,说着这样不好不好,然后选择读书。   黎峰都笑了。   屋里传出笑声,听墙角的顺哥儿就去跟娘说小话。   “大嫂可能是厌学了,大哥说他不识几个字,他突然就想读书了。娘,这就叫激将法!”   陈桂枝也不懂小夫夫俩的情趣,看他俩勤奋好学,还训了顺哥儿几句。   “一般人家哪能上学读书?让你跟着学字,成天往山上跑,像什么样?”   顺哥儿老老实实听完,然后哄她说:“娘,我当不了猎人,可以当赶山人啊,你不要管二哥,有我跟大哥在,你走哪里都有面子!”   陈桂枝守寡多年,养着三个孩子,对外性格泼辣,交了些朋友,也惹来很多闲话。   大峰是好的,寨子里谁说起大峰都是好话。但二田太差了。   养出那样一个白眼狼,她在寨子里走动,都脸上无光。   分家了,家里红火顺畅,这也会遭人嫉妒。   一般人家,不到结仇的时候,不会撕破脸乱骂,贴脸问一句「二田怎么怎么」,都够陈桂枝膈应的。   来山下后,家里正好忙,她很久没出门。小哥儿心细,觉出缘由了。   她再看顺哥儿,心口暖烘烘的。   三个孩子,养好两个,够了。   她拍拍顺哥儿胳膊:“娘哪舍得要你奔着争面子?你大哥都不常上山了,你也要学些本事才好。娘不唬你,山货生意是可以做大的。我们要熬一熬,你得耐得住性子。”   顺哥儿点头应下,却说:“过阵子再说吧,山里好货多着,学本事不急。我们从别人家里收货,是要给钱的。我去山上捡一些东西回来,这都是我们自家的。又能省又能挣。家里有你们撑着,也不用我围着院子转。”   前阵子,他大哥跟王猛疯了一样的捉蛇,现在上山风险很低。   一般也没什么大兽下山,小兽他能应付,实在不行,还能跑。   陈桂枝猛地发现他长大了。   头几年,她要拘着顺哥儿,跟他说干完了哪些活,才能出门玩。   去年年底的时候,顺哥儿还只会围着她打转,玩心重,总想跑出去野。   今年玩心依然,却是玩着挣着,三五好友约着搞钱,知道做些正经事了。   唯一没变的是爱俏,这时候给他拿件新衣裳穿,把他打扮打扮,他明天准不上山,会满寨子转悠,听听夸。   陈桂枝想着想着,笑了。   “回去睡吧,明天看看你大哥去不去县里,你们去县里玩玩。”   顺哥儿想了想,顶不住去县里玩的诱ꔷ惑,有些羞窘,鞋尖磨地,原地站着支支吾吾,似乎为前面的豪言壮语感到不好意思。   陈桂枝再催一句,他才笑着跑了。   孩子懂事了,家里又多一股助力,这股绳越拧越紧,越紧越结实,陈桂枝心口堵着的那口郁气也散了。今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13:00左右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98章 吃酒(捉)   陆杨回县的时候正赶上端午,他连着忙了好几天,直到初七才有空备酒。   他跟乌平之说了端午节再聚一回,两边都忙着生意、人情,还没聚上。   现在他空出手了,乌平之也去上学了。他就让谢岩把人请来家中吃饭。   搬家之后,他们的小家离私塾很近,中午就能过来吃一顿。   府城之行,乌平之很照顾他们,各处都安排妥当,又给他们介绍了生意。这回吃饭,就是好友聚聚,不谈公事。   乌平之回到私塾,就进入了认真学习状态,起得比谢岩早,睡得比谢岩晚,吃个饭都要拿本小册子背书。十分刻苦。   距离乡试只剩一年,他一刻都耽误不得。   陆杨还想叫他中午跟谢岩一起回家吃饭,他料理饭菜,荤素搭配着,时不时炖个汤,把人招呼好。看这情况,乌平之是没空过来了。   来回两刻钟的路程还好说,关键是到好友家吃饭,总要寒暄聊几句,这一趟耽搁着,他能少背一篇文章。   陆杨又想着,财神爷有钱,不会亏待了肚子,便没强求。等家里炖汤、做好吃的,再让谢岩捎带一份到私塾。   因他实在刻苦,谢岩也被带动了。   人不能骄狂,不能因现有的成绩沾沾自喜,自满自得,止步不前。   他还要写《科举答题手册》的后续内容,前几天忙着的时候,中午便没回家,只晚上回来睡觉。   今天中午回来过后,他也说中午不回家了,早出晚归,在家吃两顿,睡一觉。陆杨也省心。   两处离得近,陆杨到私塾找人方便,点头应下了。   这顿饭结束,他想抽空去一趟黎寨,顺道回陆家屯看看两个爹。   都跟铺子里交代妥当了,陆柳跟黎峰来了县里,正好再摆一桌。   铺子还开着,要到下午关门,这桌酒就定在晚上。   正好家里地方大,陆杨留陆柳跟黎峰在县里住一宿。   陆杨把弟弟的手抓着,把他两条胳膊都抬起,看看他的肚子。   陆柳圆润了一些,肚子却不怎么显。   陆杨怕他补太过,嘱咐他说:“平常吃饭不要贪嘴,补身子的东西间隔着吃,不要总是吃,补得太好,孩子大了,不好生。”   陆柳笑眯眯点头:“我知道的,我现在已经不馋肉了,山里好多山珍特别好吃,时蔬也都出来了,我每天能吃好多以前没尝过的东西,补身子的汤都没空喝。”   他孕吐厉害,太腥的东西也吃不下,家里还没炖过几次汤。   他还有个会照顾人的婆婆。陈桂枝生了三个孩子,有经验,陆柳被照顾得好好的。   陆杨也就嘱咐这一句,旁的经验他没有。   他们这回到县里,把顺哥儿一起带来了。   顺哥儿还第一次到陆杨的铺子,他人老实站在大哥身边,眼睛里写满好奇,想到处看看。   陆杨给他拿大肉包子吃,也给弟弟拿了两个。   小包子好卖,但大肉包子啃着才香。   黎峰到县里,车子不空。   山珍多,他都拿了一些。这些货大大丰富了陆杨铺子里的食材种类。   山珍跟时蔬不同,好些饭馆都来拉货,出货很俏。   陆杨手里有银子,一并结了货款。   包括之前黎峰送来的粽叶,他按照市价,一文钱两斤的价格结算了。   铺子里现在住着陆林两口子,他们说话,就到之前赵佩兰住的小屋里。   炕还在,桌椅没搬走。炕上铺着竹席,摆着炕桌,一伙人可以坐上面说话。   陆柳到炕上,就想靠着柜子。他懒懒的,不大坐得住。   但要黏着哥哥,上炕就拍拍身侧的位置,让陆杨过来坐。   谢岩在上学,黎峰不想跟过来,陆杨说有正事,他才跟过来,就拿了张椅子坐。   顺哥儿两头都看看,陆杨朝他招手:“过来这儿坐。”   顺哥儿就也上炕了。   陆杨先说了个好消息:“山菌生意谈成了,有两个游商、两个干货铺老板,还有一个大酒楼老板要货。我按照最低数量计算过,第一批货有个一千五百斤。”   这个消息振奋人心,满屋的颜色都亮堂了,陆杨倒杯茶的功夫,再看看其他三人,感叹道:“原来容光满面是这个意思。”   陆柳接了茶水,捧在手里没喝,对这个生意很好奇,问他怎么谈的:“什么价钱?他们来拿还是我们送过去?都要哪些菌子啊?”   他问了,黎峰跟顺哥儿就看着他们兄弟俩。   陆杨跟他们细细说来。   “这个生意谈得很顺利,我们约好吃饭,菜都没上齐,他们就各自说好了要多少货。是看在财神爷的面子上见面谈的,再就是阿岩的科试成绩好,他们提前交好一番。以我这儿的出货量来说,他们五家凑一起,才要一千多斤,实在很低。正常来卖,最多两三个月就卖完了。所以还能有下一次的生意。”   陆杨要做这个生意,对山菌也有一定了解。   端午前后,迎来雨季,大量山菌才迎来生长期。往后的七月、八月、九月才是采摘旺季。也会有更多种类的菌子进入市场。   开春的时节,菌子种类少,有一些,但不足以满足他要的货源种类。   三月里有竹荪,这是好货。   冬到春这几个月,有黑松露。这也是好货。   再就是黎峰那边收山货持续的时间久,寨主也发话了,很多人把家里的存货拿出来换钱了,有些还没到季节的菌子,他们也收到了。可以满足这一批生意的需求。   返程路上,他们算过几次账,这批货能拿到一百三十八两四钱的货款。   运到府城的货会收关税,税率为二分,有个二两七钱多的银子。   算了关税,再把商税一并算了。商税三十取一,要个四两六钱多银子。   余下的,成本约莫六十两,还能有个七十一两的利润。   这笔生意谈成,他们两家就要聊聊合伙的事。   陆杨没办法兼顾到太远,他从黎寨收货,再让黎寨人送到府城,让他们去交货,怎么看都感觉很不对劲。   两家人合伙,这事就好办了。黎峰家里出人出力,陆杨牵线,出个人脉关系,谢岩再努努力,把这头稳住。两家分红。   陆杨办事,不喜欢含含糊糊纠缠不清,尤其银钱,生意之前就谈清楚,定下以后,出货拿钱,回来分账,没有旁的话好说。   收山货累,尤其要销往外地,最好是干菌运货,这里晒制处理都要时日。   还有些干菌需要切片晒,又是一道工序。   货量大,意味着只靠他们家是忙不过来的。   而去府城,显然也是要请人的。   陆杨计算过,他拿三成就够。   这些杂七杂八的支出,应该有两成左右。算下来,弟弟跟黎峰只占五成多点儿。   陆柳听见他跟大峰比哥哥占得多,忙坐直了,看向黎峰。   “大峰,你算算?”   从他们往铺面送货开始,陆杨就没有压价。尤其是野味和菌子酱,基本就是收个摊位费,挣个人气。   山菌生意能做大,怎么还只分这么少?   陆杨下炕拿了算盘和纸笔,让黎峰慢慢算,再坐回来,跟陆柳讲细致一些:“傻弟弟,听说过一句话没有?亲兄弟明算账。这个生意,我拿三成才是合适的,你们收货、理货、晾晒处理,要出人出力,还要请人帮工。这生意做到府城,还要你们去送货。我这儿谈成,靠着人脉关系拿你们三成,我就觉着差不多了,再多,伤我们兄弟感情,我拿着也不安心。再少,以后这处人情维系起来,我就觉着累,不值当。三成就正合适。”   陆柳也掰着手指算账,他心算能力没练出来,多个零头就算不清,过会儿,他算出大致数额。这回能挣七十一两银子,三成就是二十两左右。   二十两,听起来不少,可跟他们比起来,就不是很多了。   他抓着哥哥的手不说话,安静等黎峰再算算。   黎峰算完,想让一成出来。四六分。   陆杨笑了。   他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念着他、记着他,为着他好,不想他吃亏,他把银子送出去都乐呵呵的。反过来,他就要好好算算了。   他们肯让,陆杨只好又说:“你们还能一直守在小山村啊?上回我跟你们说的话,你们听进去没有?”   陆柳听进去了,他都算好了,今年肯定不行。   要攒钱,要养胎,等着年底,孩子出生了,他们手里有银子了,正好新年搬家。   陆杨就问他:“你们搬来县里了,山寨里谁收货呢?”   陆柳最近学得多,也常常琢磨,对于搭伙一事,很是熟练。   他说:“找人搭伙,让他们收。”   他话说出来,笑容也扩大了。   前阵子,他还跟大峰聊过怎么安排兄弟们的事。   三苗和王猛他们还没下山,过了端午,他们又等了两天,还没见着人,就说先来县里看看。   没想到这就有了去处,到时摆酒,更好说话了。   抛砖引玉,陆杨问一句,陆柳答一句,黎峰顿时懂了。   他再算算利钱,就以这次的利润来算,陆杨这儿确实是拿三成最合适。   他这儿的七成,还要再往外让个三成出去。   三成的利润,粗粗算来,是二十两银子。他把四个兄弟拉入伙,一家只得五两银子。   这个数额比当猎户稍多一点,除非是猎到大家伙。是分账,兄弟家的人也能帮着收山菌,可以省去许多人力,也会更加卖力。   这样分账比例就是陆杨三成,四个兄弟三成,陆柳黎峰四成。   等他们来县里,山寨里就有兄弟们帮着收货。货源是稳定的。   陆杨给他们画大饼:“这才刚开始呢,以现在的货量来算,我们一年能挣个两三百两银子。”   他两百,弟弟三百。余下几个就是五十两了,比当猎户多就行。   而且山菌有淡旺季,这伙人还能继续打猎,一年能有个七十两左右的挣头。   陆柳听着这个数,才感觉合适了,哥哥能挣到钱才最好!   他还想到一句话,笑呵呵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陆杨想了想,对黎峰说:“听见没有,点你呢。”   黎峰挣钱了,带着弟兄们挣钱。也是鸡犬升天了。   哪知道陆柳挨着他贴贴蹭蹭,笑眯眯说:“哥哥,我不是说大峰的,我是说你的,你有本事,你挣钱了,我跟大峰也发财了。”   他是小鸡仔,大峰是大狗狗。这也是鸡犬!   陆杨愣了下,说他:“哪有骂自己的?”   陆柳不觉得这是骂人的话,鸡是好东西,活着能下蛋,死了能炖汤。能吃又能卖钱。狗狗也是好的,比如他们家二黄。还有他的狗儿媳三两。   他话题拐弯,跟陆杨说:“哥哥,三两下崽了,大峰说还要再养一阵子,等六月里,再给你送过来。母犬都留寨子里,只剩下一只公的,没法挑。不过它很粘人,长得也挺可爱的。长大了不知威猛不威猛。”   陆杨说:“那就叫它威猛,这样长大就威猛了。”   陆柳呆住:“啊?那它姓什么啊?”   陆杨:“……”   狗儿子,当然跟谢岩姓了。   顺哥儿终于有机会插嘴,他问:“要当儿子养吗?真叫威猛吗?”   陆杨点头:“对,叫谢威猛。”   顺哥儿就跟他算:“这是二黄跟三两生的,二黄是我哥嫂的狗儿子,威猛就是我哥嫂的狗孙子。它来给你们当儿子,你们不就跟二黄一个辈分了?”   黎峰笑出了声。   陆杨:“……”   这孩子,吃了肉包子,怎么不会说好话。   “离了窝,各论各的。”陆杨不听辈分。   这头生意谈定,陆杨让他们想个商号名字。   “府城有码头,我们要靠着这座山吃饭,就不跑太远,把生意做到府城就行,这样送货方便,关税也不贵。我去那里看过,有个非常大的集市,里面出货都是成百上千斤的走量,停靠在码头的船只,卸了货,又会再买货带走,都不空船。我跟财神爷说好了,他会借个摊位给我们试试水。要是生意好,我们也盘个摊位下来。”   只靠府城那几个老板的生意,是不够的。白白浪费了这么一座宝山。   到码头做生意,说某某铺子,太小气了。报个商号的名字,就响亮了。   陆柳还想叫「吃得饱」呢,一听,有些失望。   陆杨疼他,说:“靠山吃山怎么样?这也是吃,跟山货有关,名声打响了,还能卖别的山货。什么野姜、野葱、山楂、核桃、栗子,要什么有什么,都能卖。山寨到县里太远了,在县里还是要有个大铺面,做点县城生意,也当仓库使,这个小店,你可以叫「吃得饱」。”   陆柳笑了,他喜欢。   兄弟俩看向黎峰,黎峰没意见。   靠山吃山,作为商号名,确实合适又大气。   吃得饱,作为铺子名,也足够接地气。   都好。   余下就是一些家常,陆杨还没回陆家屯,他手里还有两个爹的二两银子没还,之前还说拿去印书,给他俩挣点利钱出来,得了银子,把小破屋子修一修。   书没加印,钱没投进去。他后来见爹爹,是在生辰时,当时还惦记着去府城的事,当天朋友又多,等散场的时候,爹爹赶着回村,没来得及还。   “我明天跟你们走一趟。”陆杨说。   黎峰说:“不用你拿这个钱,我给。”   老丈人对陆杨没有养恩,陆杨拉拔够多了,这是对陆柳有生养之恩的人,还是他们来出钱。   陆杨不同意。   给亲爹修房子,又不是随便什么莫名其妙的人,这还分什么?   他跟谢岩现在过得好一些,就多出一点。   而且,谢岩的亲族都靠不住,他要在陆家屯再选几个靠谱的亲戚来用。   他连自家亲爹都没能照看好,谁会信跟着他能有好日子过?   他俩争几句,陆柳给出合适的意见:“一人一半,可以吗?”   陆杨还是不想同意,这笔生意还没做成,要他们出钱做什么?   黎峰说:“我们又印了些书,得了空,我出去转转就卖了。”   生意谈成,能出货了,量太大,要陆杨先垫吧。   等拿了货款,陆杨连本带利收回去。   修房子,还是两家一起。   陆柳抱着哥哥的手臂撒娇:“哥哥,你也让我当个孝顺孩子吧,我在山里,出来一趟不容易,现在又怀着孩子,过后回家更不容易,平常就大峰过去看看,我也没做些什么,你让让我吧!”   陆杨听乐了,逗他:“你平常都这样说话?”   陆柳嘿嘿嘿,他平常会对大峰这样说话,但他不承认。   他现在会哄人了,有些话不会直来直去的说了。   他说:“我就对你这样说话。”   顺哥儿瞪大眼睛。   陆杨随便瞄一眼,心中了然,不与他计较。   这傻弟弟都会骗人了,长进了,不错不错。   晚上摆酒,陆杨就带他们先回家。   顺哥儿不想留县里住,他要回去,不然家里就剩娘一个人。   他说这话,陆杨就多看了他两眼。   陆杨问黎峰:“你要不把你弟弟留我这儿,我带他个一年半载的,以后也是大掌柜的了。”   顺哥儿的事,黎峰同意没用,要看娘同不同意。   他让顺哥儿想想,要是想来学本事,跟娘说一说,这事能成。   顺哥儿受到了惊吓。   他只是说他想回家住而已,怎么还要把他留下!   这事不急,陆杨就随口提一嘴。   顺哥儿今天不方便回家,他们就一辆车,那条官道很长,到黎寨的路远,虽有四个村落,每个村子之间也有间隔。   中间是大片的荒地,入夏了,野草都长得高。农闲的时候都没很多人走,这个季节,放他一个小哥儿单独回家,黎峰不放心。   顺哥儿只好叹气:“好吧。”   陆杨到前面跟陆林说一声,让他们今天关门稍早一点,到时候跟娘一起回家。   “晚上我摆酒,你跟哥夫都来吃。我现在就回家收拾。”   铺子里有菜有肉,陆杨拿背篓装些菜走。   陆柳看见了茄子,追过去问:“哥哥,你会做茄子吗?”   陆杨会做,他爱吃茄子,最近常做。   他看弟弟好馋,算着人数,拿了十来条茄子,给他做两种茄子解解馋。   余下再拿些山菌和时蔬,再拿两斤鲜肉就够了。   家里还有一坛酒没喝,不用再拿。   陆杨就着他们的车走,上车挨着弟弟坐。   陆柳跟他说起最近的趣事,地里有哪些野菜、他们平常都挖到了什么,又做了哪些事、见了哪些人。   他前阵子还跟人吵架了,可厉害了,寨子里的人都说他是铁牙兔子!   他笑眯眯的,露出一排齐整的牙齿。   陆杨听得乐呵呵的,对这些日常琐碎很感兴趣。   前阵子,他还去芦苇荡玩了,捡到了鸭蛋,有五颗,已经腌起来了。再过个十来天就能拿出来吃。   陆柳提前分好了咸鸭蛋。他们家四口人,一人一颗。给哥哥一颗。哥夫没有。   陆杨:“……”   他护短,说:“小没良心的,你哥夫还教你们识字呢,这回去府城,我们早几天就该回来的,他惦记着给你们买画册,让你们印了挣钱,又跑了好几家书斋,快,分个鸭蛋给他吃。”   陆柳抿抿嘴,十分舍不得,悄悄瞄了黎峰的背影一眼,小声跟陆杨说:“让大峰跟哥夫分一个蛋。”   赶车的黎峰:“……”   他错愕回头。怎么回事,他的小夫郎怎么不甜了?   顺哥儿憋着笑。只听他大哥说:“顺哥儿不爱吃咸鸭蛋,把他的蛋分出去。”   顺哥儿:?!   他不爱吃,但他要有!   陆杨也笑了,他顺道教弟弟:“这就叫五蛋杀六人。”   陆柳重重点头。   陆杨又说:“不患寡而患不均。”   陆柳没听懂。   行在路上,陆杨就给他细细讲,顺哥儿也挨着听。   小家不远,这句话差不多讲完,陆杨再说个小故事,就到了地方。   铺子里还是忙,娘一个人不想待在家里,谢岩中午若不回家,平常都是锁着门。   陆杨开了门,顺哥儿扶着陆柳下车,黎峰把菜筐搬下来。   陆杨跟黎峰说了位置,让他去私塾一趟,跟谢岩说一声,让他晚上早点回家吃饭。   “也问问财神爷来不来吃饭。”   黎峰问:“财神爷是谁?”   陆柳跟顺哥儿都看过来。   都叫财神爷了,肯定很富。   陆杨说:“乌平之,乌少爷。他有门路买马。”   这一句话,把黎峰的魂儿都勾走了。   人还在门前没动,心就飞到了私塾里。   他要见见这位财神爷,找他问问马。   挣钱了,弄匹马。   以后不还要送货么,这多气派。   陆柳看见他眼馋,还跟顺哥儿嘀咕了一句:“你大哥最爱马,第二爱娘,然后爱我,再是你。”   顺哥儿疑惑:“为什么我在最后?”   陆柳摸摸肚子:“我俩本来排一起的,因为我有了壮壮,大峰也爱壮壮,所以我俩的分量重。”   顺哥儿服了。   黎峰耳朵灵,听见了,跟他们说:“马是最后的,你们都是最重要的。”   陆杨招呼他们进屋:“快别腻歪了,马上满县城的人都知道你们一家亲热了!”   他们第一次到陆杨的新家,饭不急着弄,陆杨领他们进屋转转。   堂屋没什么好看的,桌子上就只有一套茶具,是乌平之送来的乔迁礼。   主要是去他们屋里看。   陆杨说糊墙就要糊墙,白天忙得很,晚上糊几张,几天功夫,就把炕边两面墙糊完了。   都是写着字的稿纸,比灰扑扑的墙面好看。谢岩的字写得漂亮,这样贴出来,乍一看去很养眼,细细看去,还是养眼。要是闲着,还能看看他写了些什么东西。   不过屋里最吸引人注意的是一副画像。   这是陆杨生辰时,谢岩给他画的。   搬来新家了,可以挂出来了。   正对着门的墙壁上就是,一进来就看见了。   这画上还有很多人,谢岩是取的街景,却把街上行人的脸都模糊了,这些人的身影也是模糊的,草草几根线勾勒。   他那天带着陆杨去买衣服,给他束好头发,怎么看怎么喜欢。街上人多嘈杂,但他眼里只看得见陆杨一个人。   这画传神,明明陆柳跟陆杨长得一样,打开房门,一眼瞧见,连顺哥儿都能认出来,画上的人是陆杨。   这对兄弟俩的眉眼气质区别很大,认识他们的人,总能觉出差异。   只知其一还好,知道两个,就很难认错了。   陆柳连声夸夸:“画得真好,好好看,哥哥长得也好看,这身衣裳漂亮,穿着好显身段!”   陆杨今天也穿着长衫,不过是素款长衫,同是棉布制成的衣裳,绣了花就气派,没绣花,只得一点体面。   他说:“这身衣裳你看着眼熟不?”   陆柳没见过,不眼熟。   陆杨说:“就是为着配你送我的鞋子,你哥夫特意带我去买的衣裳。”   陆柳顿时笑了:“我以后要给你做好多好多漂亮鞋子穿!”   这样哥夫就会带哥哥去买好多漂亮衣裳了!   顺哥儿爱俏,看得入迷,突然感觉身上的短褂不好看了,也想穿长衫。不过他们寨子里,还没人穿长衣裳。这个废布料,干活也不方便。   陆杨从炕柜里拿了两身有绣样的衣裳出来,给他们看样式。   “家里有布料,可以自己裁一身。空了就绣绣花,便宜又实在。”   山里不好穿这个样式,闲了做一身就够。平常来县里可以穿穿。   时辰还早,衣裳有两身,陆杨让他们试试看。   黎峰只是去私塾递个话,回来很快,到堂屋,见他家小夫郎和他家弟弟都穿着一身亮堂的、有绣样的长袍子,个顶个的显身段,不由眼前一亮。   “这衣裳好看!”   好看衣裳要银子,得努力挣钱了。   陆柳跟顺哥儿又换回自己的衣裳,一起去灶屋帮忙。   陆杨不想让他来,他就帮忙生火,先把米饭煮上。   晚上八个人吃饭,加乌平之就九个。   陆杨做一道蒜泥茄子,再加一道脆皮茄子。   炒一盘苋菜,再是韭菜炒蛋、山菌炒肉、豆角炒肉。   家里来不及做硬菜,让黎峰再去饭馆买两道,一道黄豆炖猪蹄,一道梅菜扣肉。   他再做道汤,自家吃饭,就弄家常一点,弄了丝瓜蛋花汤。   这阵子常吃山菌,陆柳他们还天天收菌子,菌子菜就少弄一些。   没买豆腐,不想跟陈老爹打交道,这道菜算了。   他们才搬来没多久,家里灶台多,但只有一口铁锅。   陆杨摆酒,他亲自掌勺。陆柳帮着煮饭烧火,顺哥儿就帮忙备菜。   三个人合力,又都是些家常菜,上桌很快。   等黎峰把买回来的硬菜端上桌,谢岩也回家了。   乌平之不来,他忙着写文章,没空。   谢岩跟黎峰见面,为着今天的席面和气,他俩没吵嘴。   没开席之前,他俩坐这里当两个没用的男人,也实在无聊。   谢岩就进屋,把他买的画册拿出来给黎峰。   画册被陆杨送出去了两本,余下三本。   等看完,再换换。要是不好换,就等印出来以后,拿新书换。   黎峰知道这个书的来历,他刚才在堂屋,还瞥见了挂墙上的画像。   谢岩会画画,他为什么不自己画?省得花钱去买。   黎峰问了。   谢岩张张口,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不会画。”   他当黎峰是挑衅,说着说着生气了:“这要怎么画?我画什么?”   黎峰沉默了。   对。   这要怎么画?   这问题太为难书生了。   黎峰拿了书,跟他笑道:“我以为你会画。”   他没接话茬,谢岩就吵不起来,只说:“我会画,也不会画出来。”   他就跟陆杨亲密过,脑子里想的没有旁人,画出来不好。   黎峰点点头,跟他说起生意。   谢岩说:“我还要去府学上课,到时你们算着日子去,把我捎带上。免得我夫郎跟着跑来跑去,累得慌。”   这好说。   他俩唠一阵,陆林他们过来了。   赵佩兰是长辈,黎峰带着夫郎跟弟弟跟她问好说话。   赵佩兰都说好。她是好说话的人,没脾气,也扯不出话头。寒暄都只说两句。   关上院门,各自洗洗手,入座吃饭。   陆杨先给大家伙都介绍了一遍,都见过几回了,主要是介绍给顺哥儿认识。   这桌家宴,也跟请乌平之吃饭一样,席间不聊公事,只话家常,大家吃好喝好。   陆杨开了一坛酒,都给满上了,敬酒道:“都是一家人,前半年太忙,大家都没好好聚着吃个饭,今天都别客气,饭菜管饱!”   陆林要伶俐一些,人练出来了,席间跟人说得上话。   张铁比以前好许多,到了这个场合还是拘谨,谢岩跟黎峰就搭着他说话。   谢岩可骄傲了,眼神到处飘,一会儿跟夫郎露出讨夸的眼神,一会儿跟黎峰露出得意的眼神。他不是最呆的!   陆柳也忙着,他看黎峰在喝酒,总要给黎峰夹菜。   他还记着端水,给黎峰夹菜了,就要给哥哥夹菜。   他又记得哥哥护短的事,给哥哥夹菜了,就要给哥夫夹菜。   他给哥夫夹菜,把哥夫的筷子吓掉了。   陆柳眨眨眼,假装无事发生,又给顺哥儿夹菜。   然后给林哥哥和哥夫夹菜。   余下赵佩兰。   他居然把长辈留在了最后……   陆柳好羞愧,给赵佩兰碗里猛猛夹菜,瞬间就给她堆出个碗尖尖。   赵佩兰都看懵了。   陆杨哈哈笑出声:“行了行了,快别忙活了,你家壮壮都饿了!”   陆柳真是饿了。   他还没见过炒得这么漂亮的茄子。   娘也做茄子吃了,没哥哥炒得好看,油亮油亮的,茄子的颜色都有保留,看见了样子,闻见了香,就差吃了。   陆柳两样茄子都吃了,吃得眼睛亮晶晶的。   茄子是好吃的!   他要学!   “哥哥哥,你教我做茄子!”   陆杨会教他的:“你好好吃饭,别给人夹菜了。”   陆柳笑得满足,吃得满足。   又侧身跟陆林说:“林哥哥,你都会做生意了,我要向你学习,以后也当大掌柜的!”   陆林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做生意的,说着没有没有,脸上笑意压不住。   好话都爱听,他也真的想做大掌柜的。陆杨说了,他再练个一年半载,阅历丰富了,就可以做大掌柜了。   前途一片光明。   席间说笑不断,几杯酒下肚,张铁都能说两句话了。   他喜欢现在的日子,忙碌了些,但很有盼头。   陆林跟张铁不在家里留宿,要赶在宵禁前回铺子里。   吃饱了,要散席,陆杨再举杯敬酒。   “敬好日子,敬好盼头!”   沉默吃饭的赵佩兰跟着举杯,与大家一起碰杯饮酒。   “敬好日子,敬好盼头!”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没有——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99章 口脂   陆柳第一次住县里。   东厢房两间屋子,顺哥儿跟他睡一屋,黎峰单独睡一屋。   顺哥儿也是第一次住县里,对这间小小的客房多次打量。   这是能单独住两口子的卧房,比普通的房间大一些。   炕前的灶台都让顺哥儿看了好几次,再是来回踱步,测量尺寸。   陆柳吃饱了犯困,坐在炕上打盹儿。   屋里熏艾草的时候,他在堂屋挨着哥哥坐,那会儿还能聊几句,现在回房就不行了。   黎峰帮着铺好炕,把蚊帐挂起来,他坐炕上都没法动弹,被黎峰抱着左右挪动。   要不是顺哥儿还在,黎峰得把他衣裳鞋袜都扒了,给他擦身子洗洗脚,直接搂被窝里。现在就要跟他磨一磨,哄他几句,让他自己动一动。   陆柳也想量量房子的大小,要是合适,他们以后也照着这个来。   黎峰跟谢岩聊过了,跟他解释:“正常房子不这样,他们这个是靠近私塾。除了谢岩上学的私塾,这附近还有两家小私塾,附近有书生合住,一人一间房,炕连着灶,平常分锅开火。我们不用,我们到时候找个正常民宅就行。”   陆柳却不答应:“我们也要找私塾附近的屋子,壮壮以后就能跟小书生们玩了。”   黎峰听着就笑:“行,到时也找这样的。”   陆柳满意了。   黎峰又回灶屋,帮着把热水提过来。   到了灶屋,他跟谢岩打了个照面。   谢岩也是来提水的。   两个男人在灶屋里面面相觑,谁都没开口。   等要提水走的时候,黎峰提两桶水,谢岩提一桶水。   黎峰短促笑了一声。   谢岩:“……”   锻炼不能松懈啊。   松懈就会被嘲笑。   谢岩回屋,跟陆杨说起这事。   陆杨摸摸他的细胳膊,还摸了一把他的细腿。   “我就爱你这样的。”   谢岩被调ꔷ戏一通,还笑了起来。   说实在的,这间卧房不小了,只因里面的长条桌太大,和炕分摆两边,把屋子挤小了。   陆杨也会看书,还想学画画,这个桌子便没换,还往里又加了一张椅子。   他晚上会跟谢岩一块儿趴桌子边看看书、写写字,也画一会儿画。   夫夫俩洗漱过后,谢岩出门倒水的功夫,陆杨都把墨研好了,他回来提笔蘸墨就能写字。   谢岩乐呵呵的,把今天的课业先做了。   陆杨则在思索生意类型和生意大小的事,时不时在纸上记一笔,写几行字。   他没谢岩那么废纸,他写字,是写个想法,不会全都写清楚。   差不多到时辰,他们就能熄灯睡了。   熄灯过后,夫夫俩才有点温存时刻,可以说说骚情话。   谢岩不爱「骚」字,陆杨说他俩口无遮拦的,情话都跟炕有关,不是正经人,就是讲的骚情话。   谢岩勉为其难接受了。   两人叽叽咕咕,说着说着沉沉入眠。   另一边,陆柳也跟顺哥儿叽叽咕咕。   他有点认炕,还有点不习惯身边睡着别人。   他平常说话就直,这会儿也没藏着,嘀咕出来,把顺哥儿说得无言以对。   “那我去把我大哥换过来?”   “不用换,”陆柳说:“你第一次到县里住,肯定会怕。今晚让让你,下次过来,你就要自己睡一屋了。”   陆柳说着,嘿嘿笑道:“要是下次过来,你成亲了,也有人跟你睡一窝了。”   顺哥儿:“!”   “你们这些夫郎真讨厌!”   脸皮薄的小哥儿越逗越有趣,陆柳还想问问他想找什么样的,顺哥儿捂住两只耳朵,不要听。   陆柳说一阵,没有回音,慢慢也困了,睡前还惦记着:“你有想法要跟我们说,有个合心意的人在身边日日陪着,好过不喜欢的人在眼前晃。”   顺哥儿也不知喜欢什么样的,被这句话勾得,半晚上没睡着。   县里的夜晚安静一些,没有虫鸣蛙叫,也没有从山林里传出的神秘回音,隔好久,才听得见敲更人的声音。   朦胧模糊,隔着夜色隔着街道,听在耳朵里不真切。   陆柳说是不习惯,还真是不习惯。   沉沉睡一会儿,半夜里就醒了。   他是个有责任心的大嫂,没把孩子丢下,悄摸摸去找男人。夜里睁眼,他在这样静谧的夜色里,脑子里胡乱想着许多事情。   大峰要进一趟深山,这次最少要一个月。   后半年还要多次前往府城送货,要经常出门。   他总要习惯一个人睡的,不能太过依赖人。   他想着,回家收拾一条薄被子出来,以后抱着被子睡算了。   也不知哥哥会不会经常去府城,那里太远了,来回奔波太劳累。哥哥的身体还没养好,这样两地奔波,不利于养身。   他突然又想到,以后要在府城支摊子,那他们是不是都要搬到府城去呢?   山寨里有人收货,县城里有人看店,府城的摊子有人照应,三边都兼顾到,才能把这个生意做起来。他们要去府城吗?   真是好大的饼子,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思绪飘忽,又开始想象府城是什么样子。   今天才碰面,说说生意,说说分红,再回来吃饭,唠唠家常,他还不知府城是怎样的热闹繁华。有机会,也要去看看才好。   街道应该比县里宽敞,人也比县里多。   码头靠着水,里面会有船只。陆柳只见过木筏、竹筏,小船都没见过。   他努力想,也没想出来。他听说船上也能住人,很多人是走水路运货,要在水上生活十天半个月,那船就是水上的房子。   水上的房子,肯定没有炕。   他们这儿也不是家家都有盘炕,也有很多人家是搭床板睡觉。   御寒困难的人家,才会舍银子盘炕,这样暖和,棉衣薄一些,也能过冬。   陆家盘炕晚,那时候陆柳都六岁了,记事了。   他屋里的炕就是客房这样的,没跟灶屋的灶台连着,单独有个灶膛,为着不浪费柴火,就往外搭了个小灶台。   家里买不起多的铁锅,那个灶台只有炉子那么大,平常烧炕,就会放上放水壶煮茶水。   陆柳爱往里面抓一把炒香的小麦煮小麦茶喝,又能解渴,又能缓解饥饿。水喝完了,他再把煮烂的小麦吃掉。   他有些想喝小麦茶了。   孕期的身子任性,他想到了,心里就馋,吃不着就抓心似的难受。   翻转两次身子,顺哥儿迷迷糊糊醒了,问他:“大嫂,你哪里不舒服?”   陆柳小声跟他说:“我想喝小麦茶。”   这大晚上的,又不是在自己家,哪有小麦茶喝?   陆柳闭上眼睛,眼里全是金黄的麦浪。真香啊。   他又睁开眼睛,嘴巴都干了。   陆柳:“……”   完了。   他想忍忍。   哥哥肯定不会怪他,但大晚上的,太折腾人了。   顺哥儿想了想,让他等等,他起来披上褂子,点了蜡烛,轻手轻脚出门,在隔壁房门口低声喊:“大哥,你睡着了吗?”   黎峰听见动静,就下炕开了房门。   “怎么?”   顺哥儿低声说:“大嫂想喝小麦茶……”   黎峰兜里没有小麦,他接了顺哥儿的蜡烛,往主屋看了眼,然后摸到灶屋。   家里不防人,灶屋没锁。   黎峰进去,也不知小麦放到了哪里。   再者,他们现在是客人。不问自取是偷。   他让顺哥儿先回屋,然后到东屋的窗外喊人:“谢岩,你睡着了吗?”   谢岩睡得可沉,还是陆杨听见了,应声问:“怎么了?”   黎峰顿了顿,才问:“我能抓把麦子吃吗?”   陆杨:“……”   怎么不馋死你。   他穿上衣裳,出门来看。   来者是客,客人都饿得要吃麦子了,他看看搞点什么吃的招呼下。   黎峰拦几次没拦住,只好说:“是小柳想喝小麦茶了。”   陆杨立马变一张脸:“柳哥儿想喝茶,你不早说。磨磨唧唧。”   小麦茶好弄,烧火热锅,锅热了,灶里的火也小了,抓些麦子进去慢慢翻炒出香味就行。   拿开水冲泡就能泡出麦香,水里都是满满的粮食香,喝着很满足。   陆杨给弄了一茶壶,拿碗倒给陆柳喝。   陆柳羞愧得很:“你们都起来了……”   茶还烫着,陆杨给他搁桌子上,要晾晾再喝。   “这怕什么?又不是要龙肝凤髓,家里有的,想吃就吃。”   陆杨是饿大的,见不得弟弟嘴馋,馋就给他吃。   小麦茶不是大补之物,喝就喝了。   起都起来了,陆杨今晚不回屋里睡,就在这边挤挤。   黎峰不好留下,继续回另一间客房孤单单躺着。   陆柳喝完小麦茶,心满意足躺下了。   他跟哥哥挨着睡,杂思也没了,身子刚放松,就被瞌睡虫缠上,不一会儿就呼吸平稳。   顺哥儿真是羡慕,跟陆杨说:“你们感情真好,不像我哥哥,都什么啊。”   陆杨觉着黎峰对弟弟也挺好的:“就是分你一个鸭蛋,不至于。”   顺哥儿说:“我还有一个哥哥。”   陆杨安慰人的方式很简单粗暴:“一个人有一个哥哥就行了,你全当家里老祖宗把你二哥收走了。”   顺哥儿就问他:“那你有几个哥哥?”   陆杨:“……”   亲戚关系的哥哥不用管,这又不是亲生的。   他当亲哥看待的,就是罗家兄弟了。这有两个。   陆杨说:“我这儿都不是亲哥哥,两个顶一个。”   顺哥儿说不过他,笑一笑算了。   屋里逐渐安静下来,三人一觉到天亮。   天亮了,谢岩睁眼,发现怀里空空。   他还以为陆杨起床了,往炕边摸摸,边上都是凉的。   谢岩猛地惊醒。   他夫郎不见了!   他居然没发现,还睡到了天亮!   他慌慌张张追出来,见黎峰都蹲院子里喂马了,目光往东厢房看了一眼,故作淡定问:“他们兄弟俩睡得好吗?”   黎峰毫不留情嘲笑他:“你夫郎半夜跑了,你都不知道,睡得死沉死沉的。”   谢岩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黎峰说:“我昨晚叫你,你没醒。这就算了,你夫郎都不见半宿了,你居然现在才发现。”   黎峰又看看谢岩的书生脑袋:“睡挺香。”   谢岩理亏,强行转移话题:“你喂马做什么?这是我的马。”   黎峰纠正他:“这是你借来的马。”   借来的也是他的。   谢岩跟他争辩。   两人一清早就在吵吵。   客房里,陆杨推门出来,招呼他俩做饭去。   “简单点,吃个面疙瘩汤吧。”   黎峰:“……”   昨天还说客人上门,怎么能让人亲自下厨做饭。今天就使唤上了。   到他家来做客,有期限。一天的客人当完,就什么也不是了。   谢岩答应得爽快,他的厨艺已经进步了!   他冲黎峰挑挑眉毛,撸袖子往灶屋里去。   黎峰有被挑衅到,撸着袖子追上来。   两人要打架一样,把早饭做好了。   面疙瘩当不难,再取面加水加蛋,烙几张饼子。   昨晚的席面都吃完了,背篓里还有些菜,陆杨接手,把余下两根茄子炒了,再弄一盘韭菜炒蛋。   陆柳爱吃茄子,早上就着饼子吃茄子,面疙瘩汤都不想喝。   陆杨说:“这是你家大峰特意起早给你做的。”   陆柳就拿勺子连吃好几口,十分给面子。   陆杨又逗他:“被骗了吧?这是你哥夫起早做的。”   陆柳差点喷出来。   桌上人都笑了。   谢岩要上学,吃过饭就赶着去私塾。   陆杨想跟弟弟一道走,去陆家屯看看。   陆柳还要带顺哥儿去买点东西,约好在铺子里见。   恰好赵佩兰一个人在家待不住,铺子里暂时没请更多人手,陆杨赶车,跟她一起去铺子里。   锁门之前,陆柳还跟哥哥嘀咕:“县里安静一些,做什么都方便,就是费银子。吃喝拉撒都是银子,攒出个铺面银子还不够,还要多留些银钱在手里,这样才能过日子。”   陆杨认同:“对,我前阵子还跟酒铺的丁老板聊过,你看他开着酒坊,很挣钱的生意,一年能有个二百多两银子的挣头,聊起日常开销,也是头大得很。”   聊着聊着锁上门,两辆车子驶出巷子,各走一边。   陆杨问赵佩兰:“娘,昨晚有没有吵着您?”   赵佩兰摇头:“没有,我睡很沉,没听见动静。”   以前她听不得大动静,一点细微声响就醒了。   在铺子里也是,上溪村很多人知道铺子在哪里,官司赢了,她内心深处依然怕被人找上门。   搬家以后,她能一觉到天亮了。睡得很熟。   陆杨就跟她说小麦茶的事:“我之前听人说过,说怀着孩子的人突然嘴馋,饿得难受,不给吃的就会哭,很委屈,看来是真的。”   赵佩兰回忆了一下:“是这样,我怀阿岩的时候也是。”   兄弟俩同一天成亲,弟弟都怀上了,她怕陆杨心里失落,跟他说:“你还小,不急着要孩子,别着急,先把身子养好。”   陆杨弯唇笑道:“我知道的,娘,我今天回陆家屯,想从家里再拉拔两个亲戚,请来铺子里帮忙,到时我俩都空出手了,可以料理家务,照顾好阿岩,我这儿还会再忙忙山货生意,你以后不用那么累了。”   他知道赵佩兰的性子,过了几年苦日子,知道银钱难挣,宁可自己在铺子里做帮工,也要少请一个人,劝住她的理由都想好了。   “我们今年不是得了很多布料吗?过了端午,说热就热起来了,成衣贵,又不会很合身,还是我们做的好,省钱实在。一针一线慢慢缝着,制好夏季衣裳,又要做夹袄、棉袄。鞋子更费事。我还没给阿岩做过鞋子,到时你教教我。”   谢岩的脚长得很匀称,脚背不高不低,自小就有人教他书生仪态,他走路姿势标准,加之每日行走路程有限,两脚不费鞋。这种鞋子也最好做。   但陆杨看过,谢岩脚趾偏长,五根脚趾不是越来越短呈扇形,一排挨着,高低差不大,直直怼着鞋尖。给他做鞋子,要做平顶鞋,这样穿着舒服。   平顶鞋不如圆头的好看,赵佩兰给他做了多年鞋样,知道这儿怎么处理会又好看又合脚。   她算算家里的衣裳鞋袜,这也是紧要事,她应下了。   陆杨又跟她说一件事:“娘,我还想帮我爹修修屋子,那小破屋子多少年没修了,年年雨季都自己上屋顶添草,这样也不是个事。今年的雨季又来了,我这儿还有些银子,想把这事办了。我弟弟跟我一起出钱,一人一半。”   赵佩兰也是点头:“行。”   她想着,他们生意做起来了,比山寨里的人要阔绰些,跟陆杨说:“你多拿一些也行。”   陆杨知道的,到了铺子里,门前生意火热。   自从乌平之介绍过生意以后,他们家的馒头走量很多。   他要抓紧请人搭灶蒸馒头用,前面也要搭个灶,小炉子扛不住越来越多的蒸笼,万一被人撞倒了,真是不得了。   还没出发,陆杨也过来帮忙。   另一头,陆柳跟黎峰带着顺哥儿去买胭脂。   顺哥儿确认了数次:“你们真的有银子吗?”   昨天说了一堆,但他们还没把货运出去呢。   黎峰只让他快挑:“再磨叽,我就不给你买了。”   顺哥儿还没买过胭脂,这也没法看,胭脂都盖着盖子。   陆柳有一盒胭脂,他找到了一样的盒子,指给顺哥儿看。   “大峰给我买的是这种。”   一样的盒子,摆着一排。   柜后的伙计说:“你们真有眼光,这是我们铺子里卖得最好的胭脂了,别看量少,一年才涂抹几次啊?买一次用好久,这胭脂打开盖子就能闻见花香,颜色正,指尖沾一点,能抹半张脸,耐用又好看!别看别的盒子大,但用起来真没这个好。”   陆柳问他:“能看看里面的颜色吗?”   伙计拿来打开看,摆在前面的货,客人真心要买,是能看的。要是穿得富贵点,别说看,上手试都行。   今天掌柜的不在,他看陆柳有这个胭脂,这两口子还说好了一定会给弟弟买一盒,他也给人手上抹一点,看看颜色。   是给顺哥儿买,就抹顺哥儿手上。   胭脂很红,抹开以后,颜色会变淡。   顺哥儿想着,他跟大嫂住一起,买一样的颜色实在浪费,就选了抹开以后像桃尖尖的红胭脂。   拿到手里,他细细看,认出来木盒外刻着的花纹是桃花。   桃花胭脂,他喜欢。   黎峰再让陆柳挑一盒口脂。   陆柳心中期待,选起来却犯了难。   他都没打扮过几次,根本不知道他适合什么样的口脂。   伙计看一眼黎峰,又给他拿了好口脂出来。   “这个口脂可以吃!”   陆柳:“……”   伙计说:“抹到嘴上好看得很,提气色又漂亮,还能吃,要是舍不得擦掉,就吃了。”   至于怎么吃,谁来吃,他没说。   这话听在陆柳耳朵里,就是:舍不得擦掉,那就亲个嘴儿。   陆柳:“……”   好不正经的口脂。   黎峰掏钱买了。   顺哥儿眨眨眼睛,看看他俩,这两口子没红脸,他这个小哥儿红了脸。   口脂比胭脂贵一些,一小盒要了七十文钱。能吃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陆柳兜里也有钱。和顺哥儿一样,他在家里干活,娘也让他留些私房钱在兜里。   家里银子,他不好拿着使,就用私房钱,想买什么买什么。   他在山上没什么花销,身上有个三钱银子。   他给哥哥买了胭脂和口脂。他看哥哥也没打扮过,上次去寨子里,他拿出胭脂来,哥哥都不会用。   这儿花了一百二十文钱。他还要给娘买个猪肚吃,他之前答应过娘,攒了钱,就给她买猪肚吃,来了县里,就把这事办了。   如此算来,还剩一百多文钱。   哥哥待会儿要去陆家屯,他好久没回家,家里肯定舍不得割鲜肉吃。他想了想,两个爹还没吃过猪肚,他也买个猪肚好了。   这样一来,手里能剩二三十个铜板。   他问黎峰:“大峰,你想吃什么?有想要的吗?我给你买。”   黎峰说:“给我买个咸鸭蛋吃。”   陆柳噎住:“你别赌气,这不是还没分蛋吗?你还想要什么?”   黎峰什么都不想要,带他去蜜饯铺子。   陆柳的酸梅吃完了,酸萝卜也见底了。现在拿山楂解馋,怀着孩子,不能吃太多山楂。他克制着,一片山楂干嚼好久,实在可怜。   今天多买一些酸梅,他看见有酸枣糕,也搭着买了三斤。   黎峰之前来过蜜饯铺子,他带两个弟弟来的。   他们家那时穷,两个弟弟都没吃过甜的零嘴,他说来买糖吃,进铺子以后,身上的铜板买不到二两糖。   十个铜板掏出来,只一小块。掰碎一点,他们都要用手心接着,吃完那点甜,还要把手心舔好几遍。   那次是买的龙须糖。   他如今识字了,看见了价格,这玩意儿真是贵。他这辈子不再吃第二回了。   陆柳还看着他呢,见他眼神巡视一圈,在龙须糖那儿看了好久。   他还没认出「龙须」二字,但认得糖和标价。真贵呀。   顺哥儿在他耳边小声嘀咕:“我大哥以前过来,只买得起一块。”   陆柳就给黎峰买龙须糖吃。   他身上铜板不多,没法子雨露均沾,为了避免出现「二糖杀三人」的情况,他就买一块,给大峰一个人吃。反正他跟顺哥儿都有胭脂和口脂。   黎峰不要这个糖,陆柳围着他撒娇求求,都举到嘴边了,一定要让他吃。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黎峰突然不好意思,一口吃下,嘴里还没品出味道,心里就甜开了花。   他笑了,陆柳也软软笑起来。   “大峰,我以后还给你买糖吃。”   他会再攒攒钱,下次来县里,还这么置办一回。   这头结束,他们去铺子里,跟陆杨汇合,结伴出城,去陆家屯。   陆杨收了胭脂和口脂,一时感动,眼圈都有些红。   “你花这个钱做什么?不能吃不能喝的,白费银子。”   陆柳挨着他,抱着他胳膊,跟他咬耳朵:“这个口脂可以吃掉,你要是舍不得擦掉,就把它吃了。”   他相信哥哥听得懂的!   买来这些不能当饭吃的东西,图个开心嘛。   陆杨突地笑了,捏捏他脸蛋:“胆子真是肥了,还敢打趣我。我涂你嘴上,看你怎么吃。”   陆柳笑嘻嘻捂着嘴巴:“你不能给我涂,我有大峰啦!你可以给哥夫涂,他一定会让你涂的!”   陆杨微抬下巴:“那是当然。”   他很是期待,要抓紧办完事,今晚回家,就给状元郎涂口脂,他要吃掉!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没有——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00章 亲人   陆杨回陆家屯有事,到家以后,跟两个爹打个照面,就让弟弟跟他们说修房子的事,他拿上些碎布料,还有两斤肉,去大伯家坐坐。   家里情况比以前好很多,只是两个爹太过老实,在亲族中的人脉还没搭建起来,要请帮工的事,还是找阿青叔帮忙看看。   他没提前说,家里三个劳力都不在,两个嫂嫂迎他进屋。   陆杨看见二堂嫂的肚子都大了,他笑眯眯说恭喜,“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前阵子我还见过二柏哥。”   二堂嫂面上喜气洋洋,她说:“前阵子月份小,我们这儿月份小都不声张,还说下回去县里,就给你说一声的,没想到你回来了。”   她大着肚子,不出门。   大堂嫂就出去叫家人回来,差不多也中午了,不差那点活。   陆杨在堂屋坐,二堂嫂给他泡糖水喝。   陆杨往前十几年喝过的糖水,加起来都没今年多。   今年喝药,每天都要喝点糖水过过嘴。他这两个月喝腻味了,会用茶水过嘴。感觉糖水喝多了,不如喝茶水舒坦。   从府城回来以后,他更爱茶水了。那个什么状元高升茶,真是好喝。   可惜量少,还贵。喝完了,他短期内不舍得买。   没坐一会儿,大伯家的人都回来了。   阿青叔还没进门,留陆杨吃饭的话就传过了过来。   陆杨起身迎两步,笑容满面,话语声亮:“今天就不在这儿吃饭了,我好久没回来,这次跟我弟弟一块儿回家了,等下回去吃饭就行了。”   大伯一家都知道当年送孩子的事,苗青还当街认出陆三凤,把这件事拿到了台面上说。他知道面前这个是陆杨,大家心照不宣,谁也没拆穿。   说起弟弟,苗青也顺道问了一句。   陆杨跟他笑道:“我弟弟也怀上了,三个多月了,胎稳了才去县里看我。这不,他们回山寨,我正好有空,就回来看看。”   寒暄两句,陆杨又一溜儿叫人。   大伯跟两个堂哥也回来了,大堂嫂还说做饭,陆杨不留饭,就一圈儿倒茶,大家坐着说。   农家没有什么糕点,他们晒了些红薯干,去年晒的柿子饼还有些没吃完,都拿出来,让陆杨都吃点。   陆杨不爱吃红薯,拿了一枚柿饼吃。   自家晒的柿饼,颜色偏暗,外面挂霜均匀,入口软糯香甜,口感很细腻。陆杨吃着不错,不跟他们客气,拿几个带上,待会儿给弟弟吃。   这个柿饼吃完,家常也聊得差不多了,他直说正事。   “阿青叔,我那儿忙不过来,想再请两个人到铺子里帮忙。平常也没别的事,就揉面做馒头,再学学怎么做包子、炒酱,店里还搭着卖菜,最好嘴皮子伶俐些,性子外向些。之前说过会再拉拔拉拔亲戚,这两个人最好是同一个性别。要么是两个汉子,要么是两个小姐儿,要么是两个小哥儿,只剩一间空房,不同性别住不开。再叫两口子过去住,也不大合适。”   住两家人,就会有摩擦了。各方面条件一样,攀比竞争都方便,成天一个屋檐下住着,很快就跟妯娌一样,说吵就吵起来了。   放几个未婚的小哥儿小姐儿就行,陆林管得住。   苗青先是应下,再是琢磨。   能去县里干活,他肯定想先把自家人塞进去。他家林哥儿到了县里,半年多就脱胎换骨了一样,说出去谁不羡慕?   但陆林是嫁出去的小哥儿,说起来是张家人。他们自家还没谁在县里干活。   他们平常在家收菜、收鸡蛋,这是零碎散活。   苗青想问问能不能把陆松夫郎送过去,大不了再从亲戚家找个夫郎搭把手。   仔细想想,又是摇头。这事真不好办。   各家还种着地,除非跟陆林一样,是两口子一起挣钱,单独出去一个,都不会放劳力出去。地里庄稼还要人侍弄。   放媳妇夫郎出去,可以是可以,久了就有矛盾了。哪家男人能长时间离开房里人?   他琢磨清楚,就给陆杨说:“我这几天出去转转,探探口风。马上要交夏税了,就这阵子,挑个晴天,我们去县里交税,到时把那两个孩子捎带上,你先看看合不合适,到时再说。”   陆杨点头:“行,到了县里,你们到铺子里歇脚,我好好张罗两桌饭菜招待你们!”   这事情说完,又说几句家常。   问问地里粮食,问问猪崽养得好不好。   他们以前没有养猪的经验,这几个月也出过些岔子,总体还算顺利。   现在猪少,农家别的没有,前后院子大得很,就怕互相传了病,他们刚开始是一窝养着,眼看着天热了,三只猪崽都分窝了。   猪不怎么挑食,什么都能吃,却不像牛一样,弄草料就行了。   他们就跟料理人一样,剁些猪草,剁些青草,剁些红薯,放些麦麸,一起煮一大锅,倒到食槽里香喷喷的,猪都爱吃。一只只养得肥嘟嘟的。   说跟料理人一样,实际比料理人还细致。   人能抗病痛,哪里不舒服了也会张口说,猪又不会说话,各处就收拾得勤快。   猪也爱干净,窝里都没什么味道。   照着这个长势,每只肥猪能卖个一两多银子。   苗青提前跟陆杨说好:“过年你那儿要关门,可以回村里过年,我们家杀年猪,你来吃个杀猪酒。”   陆杨没吃过杀猪酒,今年各处顺利,年底应当不忙,他答应了。   另一边,家里。   陆柳见了两个爹,看他们精神头比从前好,心中高兴又酸涩,围着他们看看,发现他们身子骨都比从前硬朗些。   人站在那儿,苦相没了,腰背挺了,脚下有力,站得稳当。   日子过顺了,哪里都好了。   他们一家坐屋里,很是拥挤。   黎峰依然不习惯,就跟陆二保到后边去看猪。   顺哥儿还没养过猪,也要跟过去看。   屋前屋后的,也不远。   他们三个出门,堂屋就剩下陆柳跟王丰年。   陆柳黏糊糊叫了好几声「爹爹」,王丰年抓着他手,看看他还没显怀的肚子,又看看他圆润许多的脸蛋。   “真好,我就说你好好补身子,可以快点怀上孩子。”   这句话,让陆柳恍惚想到出嫁前的事情。   那时家里才拿了聘礼,亲事定下,爹爹每天都在给他补身子。   鸡蛋吃着,糖水喝着,肉蛋都有,还让他买红枣桂圆回家,赶在出嫁前,好好补补,这样嫁人以后,就可以快快怀崽了。   那时候他不愿意嫁到上溪村,不愿意嫁给谢岩,心中不满意,抵抗数次,没个结果。   要说埋怨,他肯定也有埋怨。但他也懂,他们家这样的条件,谢家真的是提亲的人家里最好的一户了。   陆柳记得,他以前在外面受人欺负,回家哭过,还会跟两个爹闹,求他们帮他出口气。   后来,他看见他父亲会因为粪肥和田地的事跟人吵架,发现父亲也是有脾气的,为此又对幼年被欺负的事情感到委屈。   那时他爹爹告诉他,忍让也是一种活法。   他没懂,后来好些年,他也没懂。   如今嫁人经事,学到了很多东西,见过了很多人,和许多人打过交道,也在交谈里知道了各家矛盾、各人想法,他慢慢懂了。   家里穷,人少,还没儿子,亲戚都不敢来往太近,怕他们家有事求上门,碍于情面,不得不答应。   人情淡了,他们家在这个村子里,就注定是一门绝户。地里出不了多少粮食,手里攒不出几文铜板,人只能忍着、让着。   出口恶气说得爽快,在村里过日子,却并不实用。   当时斗狠,跟人打架又怎样?人家拉帮结派一帮人,打出毛病,活活病死,都算他们自己倒霉。   再碰上几个小人,趁夜拔麦苗,他们当年没了收成,一家都要饿死。   豁出命争不来那口气,只会让后面的日子越来越难熬。   他父亲无法舍下他跟爹爹,他爹爹也没办法舍下他。他那时年纪太小,失去双亲,就没了活路。   陆柳摸摸肚子,都好了,壮壮以后不会带着疑惑不解,把委屈吞到肚子里,胆怯又迷茫的长大。   他跟爹爹说:“哥哥跟我说好了,我们出银子,把房子修一修,雨季要来了,家里可以不用拿水盆水桶到处接水了。”   王丰年听得一愣:“杨哥儿说的?”   陆柳笑眯眯点头:“嗯嗯,哥哥说的,他想得周到,不像我,日子过得稀里糊涂,就顾得着眼前的事,稍远一点,我就想不到。这几个月,都是他照顾家里多。”   王丰年说:“大峰也好,常来家里帮着干些活。前阵子来送端午的节礼,还说抢收的时候他来帮忙。哪用他来?就那点地,这么老远跑一趟。”   他说完,垂眸沉默一会儿,才跟陆柳说:“柳哥儿,你们各出多少银子?”   暂时是各出一两。   修房子而已,还只是修房顶,价钱不会高。   就在村子里请人修,找大伯家的两个哥哥帮忙,工钱不会很贵。   等开始修了,让人满屋子转转,看看哪面墙要塌了,一并修理了。   银子不够,再加一些。   陆杨去大伯家里谈事情,银钱都给弟弟了。   陆柳这便拿出来,除却修房子的二两银子,还有两个爹之前买猪崽的二两银子,一起四两。   陆柳解释了缘由,王丰年看着这四块小银子,半晌没话。   陆柳觉出异样,问他:“爹爹,你怎么了?”   王丰年挤出笑,说:“这样算,你哥哥都没收猪崽的钱。”   陆柳看了看银子,说:“也没事,哥哥还在做肉包子卖,铺子里需要很多猪肉,你们把猪崽养肥了,给他送一些猪肉过去就好了。”   王丰年把银子拿了,说去做饭。   中午都在家里吃饭,陆柳到灶屋帮忙料理。   哥哥教他怎么做茄子了,他还没试过,正好试试看。   中午就几道家常菜,饭菜上桌,陆杨也回家了。   陆杨性子外向,到家不拘谨,也到后院转转,看看猪崽。   他们家院子小一些,猪崽是一窝住着的。   一只只也是肥嘟嘟的,不比大伯家的猪崽瘦。   食槽是石头凿出来的,一看就相当结实。   陆杨给黎峰比了个大拇指。   在孝顺两个爹这方面,黎峰比谢岩强不少。   不过陆杨并不打算让谢岩跟黎峰比着孝顺,差不多就行了。   回屋洗手吃饭,一桌坐不下,陆杨跟陆柳都夹菜,坐小凳子上吃。顺哥儿也夹菜,过来挨着他们坐。   桌上就黎峰陪着两个岳父,再唠唠家常。   陆柳让哥哥快吃茄子:“这个茄子是我做的,你吃吃看,看好不好吃。”   他现在变成小漏勺子,放调料不如以前精准,茄子又是他不擅长的菜,他紧张兮兮的。   陆杨自是说好吃,怎么都好吃。   陆柳又看顺哥儿,顺哥儿也说好吃。   陆柳信心十足了。   以后再也不怕炒茄子了!   陆杨跟他们说:“我从大伯家拿了几个柿饼,你俩一人只有一个。”   顺哥儿在山寨住,自小都不缺柿子和柿饼吃,一个也满足了。   陆柳还馋着,他就说给嫂子吃。   陆柳得了两个柿饼,把他高兴坏了。   顺哥儿就说:“等今年柿子长出来,我们去摘一些,也晒些柿饼慢慢吃。”   陆杨说:“多晒一些,能卖钱。”   顺哥儿对他有些崇拜了。   真的是什么东西都能卖钱啊。   饭后,陆杨稍留一会儿,还说让弟弟他们先走,结果黎峰说有事,要帮着劈柴,没急着走。   王丰年把陆杨叫到屋里,说有事跟他说。   陆杨跟着进了屋,他有欲言又止好多回,半天没说是什么事。   陆杨看他为难成这个样子,脑筋转转,猜道:“怎么了,陈老爹来找你们了?”   他问出来,王丰年就猛地松了口气。   县试之后,陆三凤回来过几次,尤其清明的时候,陈老爹还来过陆家屯,给他们三兄妹的爹娘上香。   前阵子端午节,他又来了一次。之前都是套近乎,唠家常。王丰年跟陆二保很多年没见他们,这种客气更是让他们心中不安,不知道陈老爹要做什么。   端午节的时候,这两口子透露了来意,打听谢家的事,说那间铺子生意好,一天客人有多少。又说自家生意如何如何惨淡,挣钱勉强糊口什么的。   王丰年以前回娘家借钱借米的时候,差不多就这样说话的。   说娘家怎么怎么好,再说自家日子怎么怎么难。他当时都愣了下。   然后陈老爹果然说起了生意,想要在谢家那间铺子里卖豆腐。   附近街坊认「卖吃的」的招牌,认陆杨这个人,豆腐送过去,肯定好卖。   他们含糊着,没点头也没说好,把人送走以后,好几天都没睡好觉,想了很多事。   他们没养过陆杨,陆杨都这样拉拔家里,陈家对陆杨有养恩。照理来说,陆杨应该对陈家更亲近的。怎么陈家还要特地到他们这儿,迂回着要他们这两个跟陆杨都没相处多久的亲爹去说情?   他们怎么想,都只想出一个结果——陆杨在陈家过得不好。   他在陈家过得不好,才会在嫁人以后,远着陈家。   他过得不好,王丰年跟陆二保心口堵得慌。   他们还没想好怎么说,只是见面了,陈老爹的事一定要说,免得那人闹到铺子里,让陆杨为难。   两人在屋里沉默,陆杨静静等着。   王丰年过了许久,才跟他说:“我们没养你,你也不用孝顺我们,是我们欠你的。”   陆杨有一阵没应声。   对亲情,他有渴望,也有过幻想。   他出嫁以后,也思考过这些关系,主要是他跟陈家的关系。   这是一团乱麻,他根本不敢正面碰。养恩大如天,他只能明确底线,不由着陈家索取。   后来经事了,再又去了一趟府城,他仔细规划了以后要做什么。陈家都是往事,他想都没想。   陈老爹无法恐吓他了,他还有谢岩做依靠。内心的恐惧消散,这一家人再普通不过。这样的人,陆杨这辈子见得多了,欺软怕硬,最好拿捏。   至于陆家两个亲爹,他们对他好,他就会回报。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对于亲情的渴望淡了,对这头的挂念少了许多,各方面行事,更像是责任。说起来要回家,是他要回家一趟,而不是什么他想家了。   他现在有家了。   话挑明了说,陆杨心里情绪复杂,他没多少酸情,实话实说道:“我没埋怨你们。”   这样穷的家,这样苍老憔悴的人,这样沉默老实的性格,犯不着跟他们置气。   这句话足以让王丰年泪如雨下。   陆杨挨着他坐,跟他说:“其实你们不用想那么多,我们住得远,我忙得很,也不会经常回家。我跟柳哥儿感情好,家里最好和睦一些。谢家亲戚不靠谱,我不想当绝户,所以要拉拔一些陆家的亲戚。什么孝顺不孝顺的,扯不到那么远。你们没扒着我要吃要喝要银子,这就是平常往来罢了。”   陆杨不留了,走到门边,他又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每一步路都没白走。”   王丰年叫住他,还想把修房子的银子给他,陆杨挑挑眉:“你们不打算认我?”   这肯定不会的。   王丰年说:“我们手里还有些银子,够用的,你做生意不容易,身子又没养好……”   陆杨摆摆手,不要这个钱。   “我跟柳哥儿一起出的,你们拿了他的,就要拿我的。”   他再不多说,推门走出去。   这头聊完,他能回县里了。   在前院劈柴的黎峰也不劈柴了,放了斧子,擦把汗,让陆柳跟顺哥儿再玩一会儿:“我去一趟县里,待会儿来接你们。”   陆杨好惊讶:“你不会是送我去县里吧?”   黎峰说:“你们把上溪村的人得罪死了,这一条路走过去,会经过上溪村。好几家都掏空了家底去衙门里捞人,你一个人往那边走,说不准的事。”   陆杨惜命,不与他客气。   虽然陆林说了,这些人都吓破了胆。   他们走在大道上,干巴巴的赶路,没聊几句。   走过了上溪村路口,陆杨才开口跟他说:“陆家屯这边,我不会经常回来,你多看着点。”   黎峰应下:“好说。”   陆杨又说:“陈老爹要是去山寨找你们,你就直接让他来找我。我不怕他。”   黎峰摇头:“不,他敢来,我就敢带他上山遛遛。”   他俩难得和气,这路上就他俩,也不用考虑别人的心情。   黎峰直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独太霸道了。我上山打猎,拉一帮兄弟一起,都没一定让他们全听我的,有好话,我要听他们的。谢家才几个人?你跟小柳是亲兄弟,我不会对你怎么。陈家难缠,谢岩一个书生,有理说不清。你这身子,我前几个月还以为你要不行了。家里的娘不用说,不顶事。你们现在少件麻烦事,不吃亏。”   陆杨说:“你要把他埋山上?”   黎峰摇头:“不至于,随便找间安全屋,把他们关几天。几天就够了,以后见了你们兄弟俩,都要躲着走。你再想报养恩,条件就由你提,他没讨价还价的资格。”   陆杨还是担心,怕他不小心失手。   万一把人弄死了……   黎峰说得更细致一些:“大强你知道吧?他的猎区里全是野蜂窝。安全屋里都可能有野蜂钻进来,我们在里面住着,鞋袜都不敢脱。就把他们关到那里就行。”   陆杨放心了些,外面野蜂聚集,人就不敢出来乱跑。   不出屋子,遇险的概率就低。   投桃报李,陆杨跟他说:“你可以让大强想法子做个假蜂窝,吸引野蜂过来放蜂蜜。到时候拿了假蜂窝就走,比他捅蜂窝安全。要是能行,这个猎区就是宝贝了。钱财如流水,兜里都装不下。”   黎峰不由侧目,看看陆杨的挣钱脑袋。   这两口子般配得很,一个满脑子是读书,一个满脑子是搞钱。   不像他跟小柳,满脑子是吃鸡。   他俩落后了,以后也要多想想正经事。   送到城门外,黎峰就返程回陆家屯,接陆柳跟顺哥儿回家。   陆杨一路往铺子里去,下午在铺子里待会儿。   铺子里就赵佩兰、陆林和张铁在,都是他的亲人。   也是赶巧,罗家兄弟今天巡街,特地绕弯儿到他这儿瞧瞧,陆杨见了他们,跟他们在门前叽叽咕咕聊好久,把他弟弟送给他的胭脂和口脂给他们看。   “我瞧着不错,但我还没用过,等我晚上回家试试。”给状元郎试试,嘿嘿。   罗大勇说:“谢岩居然没给你买过?”   罗二武说:“不是好男人。”   陆杨:“你俩挑他做什么?他是个书呆子,能想起这事,我还要收拾他呢。”   罗家兄弟看他护短的样子就想笑:“知道你宝贝书呆子,说都不让说了?”   陆杨说:“可以说啊,说两句好的我听听?”   要说好的,那有好些。   巡街的官差听来的消息多,他们听说县学那几个秀才都没过科试,家附近的街坊都在说他们文采不好,还有小孩子编了童谣来唱,很是气人。   他俩说:“你家书呆子再攒攒狠劲儿,以后科举入仕,就有自保之力了。”   陆杨诧异:“这还不狠吗?”   罗大勇摇头:“文人的笔,杀人的刀。这才几两口水?还是太嫩了。”   罗二武打哈哈:“你别吓着杨哥儿,他就见过菜刀。”   陆杨不服,指着他们的佩刀说:“我还见过这个。”   三人相视而笑。   这头聊几句,陆杨说给他们拿菜,他们没要。   他们现在也拉菜去卖了,家里都有。   陆杨就给他们拿肉包子吃,快要收摊了,剩什么包子拿什么,大小包子都拿一些。   罗家兄弟俩没客气,让他早些回家。   “你脸色不大好。”   陆杨摸摸脸:“有吗?可能是累着了,我今天回村了一趟。”   那就是累的。   他们嘱咐陆杨:“银子不用拿命挣,才从府城回来,好好休养一阵再说。”   陆杨应下了。   晚间回家,陆杨做好饭,还往私塾那边走了一段,半路上就接到了谢岩。   谢岩本也急着回家,路上恨不能用跑的,见到他愣了下,脸上一瞬绽开的惊喜与愉悦晃了陆杨的眼睛。   这书呆子容易满足,见了他跟见了宝贝一样。   谢岩爱他比他爱谢岩多。   陆杨的心踏实了,牵着他的手,跟他一起披着落日余晖,往家的方向走去。   陆杨跟他说:“我做了茄盒和韭菜盒子,外皮都用小火煎得金黄,我尝过了,口感很酥脆,外酥里嫩,白口都能吃很多。晚上煮的锅巴粥,给你留了两块锅巴,回家就吃。”   谢岩爱脆一点的口感,他还凉拌了黄瓜。   谢岩心虚,不敢受这份心意。   他弱声弱气道:“我昨晚都没发现你不在,你都没怪我……”   陆杨哼哼道:“先吃饱,吃饱了我要收拾你。”   谢岩要问怎么收拾,陆杨只说要吃了他。   谢岩还以为是吃鸡汤,一时不知这是收拾,还是奖赏。   结果晚上吃完饭,他俩洗漱收拾完,陆杨拿了口脂,要给他抹。   谢岩惊恐后仰:“我不涂。”   陆杨指尖沾了一点,上身前倾,朝他压来,语调坏坏的:“真不涂?”   谢岩点点头。   真不涂。   陆杨就把手指点在自己唇上,红如血的口脂慢慢抹开,让他看起来像个刚喝了血的小妖精,有几分危险的迷人。   谢岩又往前靠,陆杨则后退。   谢岩再往前,他再后退。   继续往前,他就用一根手指抵在谢岩唇上。   那根手指上还有一点红色,和陆杨唇上的红色一样。   陆杨话语轻轻,喊他名字:“阿岩,这个口脂可以吃。”   谢岩张口,把他的手指咬0.0住,舌尖在他指腹舔了下。   陆杨下意识缩手,手指被他的门牙锁住,没缩回来。   谢岩在吃他。   陆杨凑过去,谢岩又来吻他。   他吃相不好,在嘴上留了痕迹,陆杨用唇0.0舌帮他擦掉。   今夜香香。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晚上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01章 铁汉柔情   从县城回来这天,黎家的油灯亮了半宿。   各自回房休息,还有兴奋犹存。   次日清晨,黎峰赶早出门收山菌。   他收山菌之前,先去三苗家、二骏家、四猴家说了事情,先请他们帮忙收山菌,暂时把货放他们家里。   等兄弟们下山,他摆酒谈搭伙细节。同意就一起干,不同意,就算工钱。   王猛那边不用说,陈酒已经在帮忙收山菌了,家里都搭了雨棚,收拾了空屋子出来。   黎峰还拎着两坛子酒,去寨主家坐了坐。   这个生意能谈成,对他们山寨是大好事,要过来说一声。   以后饼子盘大了,他要再从寨主家拉个小辈入伙。这事就稳妥了。至少山寨里不会出岔子。   他在外头忙,陆柳也有事情干。   一清早的,陆柳就到灶屋做饭。   今早煮粥吃,一把米,配半碗碾过一回的麦子,细米配糙粮。   他再揉了些面团醒着,下午蒸些馒头吃。到时有空闲,他再炒馅,蒸包子也行。   娘跟顺哥儿在小铺子里收拾菌子。   家里的菌子都在小铺子里的空地上放着,一筐筐叠放,足足有三十多筐,把铺子都挤满了。   大峰要去县里送货,就会拿麻袋装一些,过后还是用箩筐存放。箩筐防压,也更透气。   他们现在把一筐筐的菌子搬出来,倒到圆簸箕上,粗粗拨开,看看品相,随机挑拣几个掰碎,听听响,看菌子够不够干。够干,就装袋。不够,就放架子上再晒晒。   陆柳揉完面团,看粥还要再煮一会儿,就到后院去喂二黄。   家里养的东西多了,二黄要确保地位。   天塌了也得先喂狗,不然它能追着人呜呜嗷嗷叫唤一整天,十分可怜。   依着顺序,排行第二的是骡子。   骡子是家里的老伙计,论身价,比二黄贵很多。   寨子里的狗子要价不高,基本上是以大骨头的来算。   家里关系亲近一些,知根知底的,直接抱回家也是常事。   骡子要喂细草料,黎峰在家里备了些豆子,时不时就会给它的食槽里加些豆子,把老伙计招呼得好好的。   今天黎峰赶骡子车出门了,陆柳省事儿。   喂了二黄,再喂兔子。   兔子不比鸡重要,主要是陆柳经验少,养鸡熟门熟路,晚一会儿不碍事。   他已经养死三只兔子了,其中两只都是母兔,把他心疼坏了。   料理完兔子,再才是鸡。   住山寨就这点好,虫子满地跑,他都没出门呢,昨晚上回家,就把他的小虫篓和长筷子拿上,聊着天就捉了半篓子。   他记得柴房里好多木柴都放了很久,他嫁来半年多了,还没用完。肯定有很多虫卵孵化了。   陆柳摸摸鸡头,起身去柴房,扒拉了两捆木柴下来,果然有很多虫子见光就到处爬。   他二话没说,赶忙回后院,一手抱一只母鸡,把它们抱到柴房吃虫子。   他的鸡养得好,捉回来八只,八只都活着。   大峰说不用太多公鸡打鸣,再养肥一些,就杀了吃掉。   陆柳不想喝鸡汤了,他喝腻味了。说这话的时候,他都心虚。   但大峰说可以给他做炒鸡吃,把鸡肉切块,炒着吃。炒鸡的肉比炖鸡的肉嫩,十分鲜美。鸡汤的鲜味都在汤汁里,炒鸡的鲜嫩都在肉里。   他当时就馋了,大峰还说可以吃烤鸡。   大峰有特殊的勾人天赋,吃饭香,说食物的味道也香。   他说起他们在山里吃过的烤鸡烤鱼烤肉,把陆柳馋得不要不要的。   陆柳两眼睛盯着猛猛吃虫子的母鸡看了会儿,突然抬手擦擦嘴巴,又起身回屋里,找出他的小铜镜,拿出来照照他的馋样。   原来馋吃鸡是这样子的啊。   太明显了,以后要克制。   克制。   陆柳对着镜子挤眉弄眼,换了许多表情,听顺哥儿喊了一声「大哥」,知道是黎峰回家了,忙出门迎了迎。   黎峰回家了,早饭可以上桌了。   他去灶屋取水,洗洗手,调面糊糊烙饼子。   黎峰到后面放骡子,顺手喂了。   他到屋里洗手时,跟陆柳说:“我们家的鸡少了两只。”   陆柳说:“我把它们抱到柴房吃虫子了。”   黎峰说:“你是会料理鸡。”   陆柳哼哼,不接话茬,使唤他把粥端出去。   他这儿把饼子烙好,娘跟顺哥儿也空出手,坐到桌边了。   五月里,去县里的人多。   夏税在六月之前交,他们一般是过了端午节,再往县里去。   通常是早早出门,晚晚回来。官道上也是这个规律,早晚都能见到很多人,唯独中间这个时段,没什么人在。   夏税分为户税和地税。家里种了冬小麦的,可以赶上季节交新粮,一般都是家里存粮往外拿。也有存粮不够的,会再用豆子凑数。拿黄豆和绿豆的较多。他们这里会搭着种一些黄豆绿豆,别的豆子种得少。   户税好说,就是人头税。   地税包括田产和财产,财产是官府有登记,一般是说牲畜几何、房产几何,会略微估价。余下就是邻里之间互相监督,碰到谁家有藏财的可能,可以上报到衙门。   黎峰想在去府城之前,把夏税办了。   家里日子红火,遭人眼红。为着稳妥,他们这个目前只算得上是副业的营生,也一并上报。他会把账本都带走。   农家有点营生,弄些副业,挣些铜板,朝廷管得不严。   像草编、竹编,养鸡卖蛋,捞鱼卖菜,这些都没管。黎峰前几年打猎,交税的时候,也就是人头税和粮税,财产税没怎么交。   他到了县里,再找陆杨问问。   陆杨有两个官差哥哥,对这些事懂行。   早上在寨子里转了一圈,他吃过饭就不留了,到王猛家外头,还喊了陈酒出来。   王猛还没下山,他一并把夏税带去县里,帮他交了算了。   “你看看是交麦子还是大豆?钱不用拿,我这儿有,到时交完,我回来给你说。”黎峰说。   陈酒没跟他客气,开了放粮食的屋子,说:“拿豆子吧,我们俩吃不了多少,再放放都潮了。”   黎峰抗了一大包走。   王猛分家了,家里就只有他们夫夫俩,名下没有几亩地,户税和地税都低,一包都多了。但交税的时候,都要多拿一些,到了地方,他们会被刁难。   官差说他们晒得不够干、豆子小、豆子干瘪,这都需要多交一些。再说不足称,随你在家里确认过多少次,他们说不足那就是不足。没得商量。交就完事儿了,当时不交,后面再补,就不是那个数了。   他出门去,陆柳在家收拾灶屋。   锅碗洗了,他就到外面帮忙。   过了前三个月,他再做些家务都没关系,都说怀着孩子也要动一动,这样好生。   重活没让他干,需要经常弯腰的事,也没让他干。   他看小铺子里的干菌都装袋了,就拿扫把去把地扫了。   放过箩筐的地方,下面很多灰尘。   这头扫完,他再打水,把小铺子里擦擦洗洗。   中午忙过午饭,他有一阵得闲,跟顺哥儿坐一块儿,叽叽咕咕研究胭脂和口脂。   他俩又羞又想玩,都浅浅点了下孕痣,然后去蒸馒头。   下午有人送山菌过来,陆柳没法炒馅,让顺哥儿把馒头蒸上,他出来称重、算账、给铜板。   哥哥财大气粗,给了他们五十两银子,让他们先收一批货。   一千五百斤的货,要六十两左右的成本。   他们手里还有几百斤的货,这些银子绰绰有余。   哥哥说,钱够,就只管收。   最好能多拿一些山菌到府城,比交货数额多个几百斤,刚好去码头支摊子,试试水。跑一趟,办两件事。   码头这边试水顺利,他们心里就有底,办事准成。   等黎峰交完夏税回来,陆柳问过,他们家今年财产税没有增加,心里喜滋滋的。   黎峰说:“那官差看我们家拿出去的比进账的多,还让我们别干了。”   陆柳低低笑起来。   趁着天晴,黎峰又拉了些山菌送到县里去。   这头才忙两天,迎来一场山雨。   这场雨过后,正式进入雨季。说晴来雨,说雨来晴,有时细雨蒙蒙要下个一整天,有时大雨淅淅沥沥,一落落半日。   路上泥泞不好走,陆柳都没出门了。   也没谁来卖山菌,他们家也不好在院子里晒菌子。   黎峰挖了些小石子回来,把前屋后院的地填了。   他不怕苦累,不嫌麻烦,铺了石子,又搞了些齐整的石块回来铺路。他穿着蓑衣,拿着木槌,满院子锤完,地上平坦又防滑,陆柳前屋后院的走动都不怕了,可把陆柳感动坏了。   忙过这头,白天过去了大半,陆柳给他烧水洗澡,换身衣裳。   雨天不出门,黎峰把头发也洗了。   陆柳就拿棉帕给他擦头发,一点点印干水分,再给他拨弄头发,让里面的头发干得快一些。   男人的头敏ꔷ感,黎峰长这么大,他娘都没在他头上动来动去的,他总觉着痒,一激灵一激灵的。陆柳感到有趣,故意摸他头皮,笑嘻嘻的,被黎峰收拾了一顿。   黎峰把他嘴巴亲红了,想起来他们买了口脂,就问陆柳:“怎么不涂?”   陆柳想涂来着,没找到机会。   这几天忙,家里人来人往,他突然涂个红嘴巴,肯定会被发现打趣,他脸皮还没厚起来,不好意思涂。   白天不涂,晚上涂,这也太刻意了。刚涂上,就要被大峰吃掉。   他没想好什么时候涂,口脂就放着了。   黎峰摸摸他嘴巴,抱着他挪个窝,打开炕柜,从小木盒里找到口脂和小铜镜。   他把口脂塞给陆柳,帮他举着小铜镜:“你涂了试试。”   陆柳望着镜子,觉着现在不合适涂。   “刚涂就被你吃了,好浪费。”   怎么着都该出去美美,然后再吃掉。一份钱,两种花法。   黎峰把他抱怀里坐,团团抱着他,亲亲他的脸蛋,再帮他把口脂打开,说话糙得要命。   “鸡都吃得,嘴巴吃不得?”   陆柳先说吃得,再说吃不得。   他捧着宝贝口脂说:“这个要钱的。”   七十文钱,这么一点点。   一斤猪肉才十三文钱。   天呢,十三文一斤的猪肉,他都能说「才」了。   他小表情多,黎峰看得有趣,也十分无语。   “对,是我的鸡不值钱。”   陆柳还在换算价钱,算算一盒口脂等于什么吃的。   他说:“一只大公鸡差不多就是七八十文钱。”   说完,他会过意,知道黎峰说的是哪只鸡,有被臊到。   他不自在,动了动,扭扭身子,被鸡啄了屁ꔷ股。   陆柳睁大眼睛,想说值钱,但他又确实没花钱,也不会拿出去卖钱,算下来这只鸡就是不要钱的,白吃的,立时笑了。   他笑起来眼睛亮亮的,不说原因,还要回头瞄黎峰,把小心思都展露出来,小模样很欠揍。小夫郎现在不能揍,黎峰把他抱着亲好久,半干未干的头发一缕缕的落在陆柳身上,陆柳随便一抓,都是头发。怕扯疼黎峰,他两手无助的摊着,没个支点,任人索取。   陆柳还没涂口脂呢,亲都亲了,嘴巴都发红了,又惦记着。   黎峰就说:“你试试,我看看好不好看。”   陆柳不信他:“你上回不知把我的脸涂成什么样,也是说好看。”   黎峰这回不骗他:“我帮你掌掌眼,以后你出门都美美的。”   陆柳心动了,用指腹取一丁点口脂在嘴上,照着铜镜,慢慢抹开。   很薄一层,跟盒子里的膏状物不是同一个颜色。   黎峰眼力好,看得出来。   他看得出来,陆柳就觉着够了。   黎峰吃了,让他再涂厚点试试。   “涂薄了不明显。”   陆柳听话照做。   一次次加厚,一次次被吃掉。   他玩着玩着,心疼、嘴巴也疼,今天不给吃了,收拾收拾,准备去做晚饭。   出了房门,他俩才发现这个口脂有细碎的膏末在唇纹的缝隙里擦不掉。   走出来,陈桂枝盯着他们看了两眼,让他们洗洗脸,擦擦嘴。   一说嘴,他俩就知道了。   厚脸皮黎峰去打水,跟陆柳一起在房里擦。   稍擦一会儿,陆柳就不让黎峰擦了。   黎峰不爱喝水,这习惯至今没改。   陆柳常骗他喝水,补进来的不如消耗的,多干干活,出些汗,他嘴巴就又干了。再擦一擦,嘴巴非得擦出血。   陆柳说:“没事,天黑了,看不见的。”   天黑了,油灯底下照着,确实不明显。   无奈他俩把嘴巴搓红了,看不见口脂膏末,看得见红肿的嘴巴。   顺哥儿盯着他们看两眼,想到了新买的口脂,红通通一张脸,吃晚饭的时候都没抬头。   饭后收拾洗漱回房,陆柳想着黎峰明天还要出门,就帮他吃口脂。   今晚,他总结出一个经验——嘴巴是越亲越干的。   大晚上的,黎峰拿勺子挖了一块猪油回房,夫夫俩嘴上裹猪油睡觉。   陆柳想笑,笑起来扯着嘴巴上的小裂口,又「嘶嘶」吸凉气。   他说:“我俩好好笑,这事说出去,肯定要被别人笑话的。”   黎峰也没想到是这样。   “正经人谁天天亲嘴?”   不天天亲嘴,哪有这个经验。   陆柳捧着脸蛋,让说话的动作变小。   他说:“鸡都吃得,亲个嘴怎么了?”   黎峰侧目。   你白天可不是这样说的。   他俩第一次吃口脂,两败俱伤。   隔天,黎峰继续出门。   他想找块地方,看看怎么做个烘烤的大锅。   雨季的山菌想要完全晒干,需要的时间太长了。   早没积累,他们等不起。   他之前去给一个老板送货,看过他们烤桂圆的锅。   说是锅,更像是巨大的石槽。下方有灶膛,可以递柴火,上方的石槽里,一下数十斤桂圆,就这样烘烤。   桂圆都能烤干,菌子也能烤。他们今年辛苦点,就跟打年糕一样,卖卖力气,几个兄弟轮换来。   攒出一批货,跑跑府城。回家继续干。   每年就是端午后忙几个月,今年的山菌过季后,他们手里也该攒出一批存货,来年就轻松了。   找地方时,天上还时有小雨。   下雨天,陆柳不出门了,姚夫郎肚子比陆柳还大一些,月份上来,只晴天出门转转。   顺哥儿就帮着他俩传话,一天天也没大事,就互相聊几句。   听闻山菌生意要做起来了,姚夫郎有些惆怅。   他家大强早没搭上关系,如今才沾个边边,平常能有个人作伴。可送柴火、炒酱,这才多少银子?肯定比不得把生意做到府城挣得多。   姚夫郎惆怅,陆柳就要安慰他。   他从县里回来,还没专程去找过姚夫郎,大强还往山上跑,黎峰也没碰到人,这便由顺哥儿传话,把大强可以养蜂的事说了。   陆柳都了解不多,顺哥儿传话也是模棱两可,把姚夫郎急得不行,站院子里就望着陆柳那边喊话。   两人隔着一段山路,聊个天都费劲。   陈酒到姑姑家帮忙料理菌子,经过这一处,走一段路,两耳朵都是他俩的嗓音,听得直皱眉。   “还没发财,就把钱袋子丢出去了。”   姚安本想怼他,转念一想,觉着陈酒说得对。   大强那个猎区不是固定的。依着大强这个倒霉劲儿,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别等他们把蜂窝造好,等着收蜂蜜时,他再手臭,抓阄抓到别的猎区,白忙一场,给别人送钱袋子了。   不声张,还能跟家里谈谈,以后就守着这片猎区算了。   要是声张了,这个猎区变成香馍馍了怎么办?   姚夫郎说:“你还挺有想法的。”   陈酒哼一声走了,到了陆柳这儿,陆柳也说:“你去做生意,一定能挣大钱。”   陈酒真是服了他俩。   他看了陆柳一眼,本来不想说话,突然觉得陆柳的嘴巴比平时红一些,他又侧目看回来。   他是会打扮的人,十五六岁就有胭脂了。   他问陆柳:“你抹口脂了?怎么涂这么薄?”   陆柳捂住嘴巴:“你看出来了?”   陈酒说:“这么明显,谁看不出来?你要涂就涂厚一点,别让人说你小气又爱显摆。”   陆柳问:“怎么呢?”   陈酒叹气:“你涂都涂了,大家都看得出来,你还要装没涂一样,别人不得说你小气又显摆吗?”   这种事,陈酒经历过。他那时候只是害羞而已,他看陆柳也一样。   陆柳受教了,还问他:“这个怎么洗呀?我前天晚上涂一回,差点把嘴巴擦破了。”   陈酒说:“拿帕子敷一会儿就好了。”   陆柳连连点头,知道他是会打扮的。反正今天也没别的事,就拉他进屋,还把顺哥儿叫来,三个人一起玩胭脂和口脂。   他还有一面小铜镜,顺哥儿都玩得少,上炕以后爱不释手。   陆柳说:“这回挣了银子,就给你也买一面小镜子。”   把顺哥儿给美的。   “大嫂你真好!”   陆柳喜滋滋的,心想:这句话真像拍马屁。   陆柳把口脂抹厚一点,拿铜镜看,又仰着脸,左右摇脑袋,给他们看。   “这样行不行?”   他耳朵上还戴着小柳叶耳环,晃来晃去,有点银色微光,很是可爱。   顺哥儿看着行:“好看。”   陆柳又看陈酒,陈酒不说话,他就可劲儿眨眼睛,给人使眼色,陈酒也说好看。   陆柳放心了。   这不把大峰迷死了。   他们三个下午打扮一会儿,就做针线活。   王猛还没下山,但陈酒知道,山菌生意,王猛一定会入伙。这人的性子是这样,看着憨厚好说话,实则心里很有主意。   他跟黎峰一样,只要能挣钱,深山去不去无所谓。山菌能挣钱,他就要搞山菌。   这样一来,王猛也要去府城。   陈酒没去过府城。他在屋里玩一会儿,去找姑姑问过有没活干,又回家拿了绣箩过来,磨磨唧唧东拉西扯,终于聊到了正事,问陆柳该收拾哪些东西。   陆柳跟哥哥聊过,出远门,不用带太多衣裳。路上基本不换,到府城以后,定下住处,再洗澡换换。   出去交货,就穿体面一些。鞋袜要有新的,这样没味道。   赶路最好穿草鞋,路上灰尘大,还有泥坑,布鞋不耐脏,再闷点脚汗,根本没法带上路。   除了衣物鞋袜,头疼脑热的药丸要拿一些。   他们平常打猎,使得顺手的家伙带上,以防遇见劫匪。   送货的人跟赶考的人不一样,书生没人劫,商人有得是人劫。   再是吃喝,有条件背口小锅。   这方面陆杨讲得少,常在山林走动的猎人们,有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这几天时间,该带什么吃喝,他们清楚得很。   陈酒听见要把武器带上,眉头皱了下,没说什么。   五月十四这天,黎峰收了一批猎物,送到县里,为明天的野味日做准备。   五月十五,王猛三苗等人下山。   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半个月,下山大丰收。   深山猎区好货多,他们好久没去,小东西都长大了。刚进去,就撞见了群狼猎鹿。   山里林密,他们拐个弯儿,直直撞到了战场里。   狼有五只,鹿有两只,一大一小。   他们身上的人味儿被闻见,也有两只狼朝他们围过来。四人上山,带了三只猎犬,这里打一场,赶跑了狼群。他们经过一番考虑,先把大鹿处理了。   狼是群居动物,打伤一只,就会惹来一群。这种情况下,他们没办法去追鹿。而且打猎的规矩,幼崽不杀。跑的是小鹿,他们算了。   在深山里,猎物要尽早处理转移,以免血腥味引来更大的家伙。   鹿肉都分割了,他们带一些鹿肉,躲在安全屋里熬日子。在山上吃了一些,余下八十来斤,只能散卖。鹿皮鹿筋可以卖出好价。   狼有一只。狼很难猎,皮毛价贵。   有这两只猎物,这次就没白跑。都是好价大家伙。   肉不耐放,鹿肉他们用粗盐腌制风干了。狼是下山时追着他们跑,他们新猎的。   这东西要趁早送去卖掉,放一晚都要坏。   和之前猎了野猪一样,到家歇脚缓缓,一行人赶忙到县里去送货。   五月十五就是野味日,这两样猎物到店,让陆杨的铺面扬名县城。   他们这里不吃狼肉,但能有狼就足够威风了。鹿肉出名,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到的东西。   陆杨还记得巴结张大人,他们都不知道狼肉怎么处理,狼皮又是好东西,他连皮带肉,把整只狼都送到了张大人府上。并五斤鹿肉。   送就送得大方,希望张大人投桃报李,给他家状元郎送几本好书。   他还问鹿筋在哪里,王猛说:“大峰留下了,他说有用。”   陆杨便不惦记了。   他们下山,黎峰在家摆酒,宴请他们,细谈猎区和山菌生意的事。   猎区的安排,黎峰给陆柳说过,他会再带兄弟们去一趟深山猎区,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以后让王猛做领头人,让他们再跟大强磨合一下,拉人搭伙。   再是山菌生意,各类细节,他跟陆杨都确认过,今天说出来,没什么可改的,想干就一起干,不想干,他不强求。   都是山寨里长大的汉子,知道菌子的季节。   他们席间说说话,问一问,发现他们完全可以上半年打猎,下半年采菌子送货,两头不耽搁。   这样一来,黎峰也没必要退出,他还是可以当领头人。   王猛说:“这没区别啊。”   三苗也这样想。   他们一起好多年了,冷不丁换人,怪不习惯的。   二骏和四猴则问他:“你们以后不在寨子里住了?”   黎峰点头:“山寨到县里太远,我们在县里肯定要有个仓库,到时去府城送货,就从县里拉货,这样方便。我到时不常在寨子里,猎区还是交出来。以后我想上山,就跟你们搭伙。”   猎区是他们一起闯出来的,他只是不方便领头了,以后要打猎,还是能去。   县里肯定比寨子里好,他们听了,再没二话。   黎峰也给他们留了退路。   “这一次去府城,你们全当帮我的忙,都别着急入伙。跑一趟看看。这次货款我们算过了,分到你们手里的,可能只有四五两银子。等分红结束,你们再决定要不要跟我干。”   王猛没得说,第一个支持他。   他倒了一碗酒,敬黎峰,说:“我肯定要跟你搭伙的,我们都多少年兄弟了?一起血里打滚的交情。八年前能闯进深山,八年后也能闯进府城。干了!”   他一饮而尽。   三苗也说干了。   他那个猎区紧挨着深山密林,家里人不可能次次陪着他一起进去。他跟黎峰搭伙的时候,才十四岁,那时候几乎是被黎峰跟王猛带出来的。   这些年他没吃过亏,也没受大伤。不过是个山菌生意,能成就多挣点,不能成,还去打猎嘛。这有什么。   二骏和四猴入伙晚,是黎峰挑选着一起去深山猎区的人,几年磨合下来,五人感情很深。   他俩说:“你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们什么风险都不用承担,有什么不能干的?”   几兄弟都把酒碗满上,敬酒代答:“干了!”   五个男人在小铺子里吃,五个夫郎在堂屋里吃,陈桂枝跟顺哥儿也在。   陈酒帮忙做菜了,上桌晚一些,过来的时候。除了陆柳这一家三口,别的人都多看了他几眼。陈酒不耐烦:“吃你们的。”   苗小禾说:“吃了,都吃了,很好吃,酒哥儿,你还有这手艺呢?”   陈酒不觉得有什么。他家里宠着他,他没什么累活重活,灶屋里这点事都干明白了。   陆柳特地给他留了座位,他俩挨着坐。   陈酒跟别人关系都不亲近,还是挨着他好。   陈桂枝看看席面,说:“还是太仓促了,再有个凉菜差不多。”   二骏夫郎笑道:“哎,是我没想周到,该拿几个咸鸭蛋过来添菜的!”   陆柳听见咸鸭蛋,两只耳朵动了动。   嗯,咸鸭蛋,鸭蛋,怎么这么熟悉呢?   他看向二骏夫郎,他记得捡鸭蛋那天,二骏夫郎也在,黎峰还去找人说话了。   陆柳眨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事情。   那个鸭蛋,可能是大峰想要他捡到,所以他才捡到了。   他听着小铺子那头传来的说笑声,隔着墙壁窗户,往那边看了一眼,脸上盈出笑容。   都说在一起久了,会变得平淡无趣,对方身上的某些缺点也会放大,变得难以忍受。从蜜里调油,到相看两厌,只需要柴米油盐从中调调生活的苦辣滋味。   但他和黎峰在一起,是越处越喜欢。这样粗犷的汉子,却有着难以言喻的细心。黎峰永远都是做得比说得多。   两人凑一处,情话都没几句,来来去去腻腻歪歪,都是那么些话。可他的事情,黎峰都放在心上,从不邀功。   陆柳吃一口菜,越过桌上人影,依稀看见院子里新铺的石子路。   就像这条石子路,它铺在脚下,那么平常,又那么踏实平稳。   他没大的本事,做不了路,开不了山,他希望他是清风、是山泉、是个白面馒头、是件小棉袄。可以解暑解渴,吃饱穿暖,日日作伴。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晚上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02章 贤内助   谢岩舔了舔唇上的汤汁。   陆杨问他是什么味道。   谢岩老实说:“甜、鲜。”   陆杨又问:“好喝吗?”   谢岩点头:“好喝。”   陆杨再问:“以后还想喝吗?”   谢岩想喝的。   陆杨笑眯眯道:“我从府城回来后,还给你炖汤喝。”   谢岩苦了脸。   陆杨依然是一副笑脸,问他:“好男人应该怎样?”   谢岩有深刻的思想觉悟。   他挺直腰背作答:“好男人应该做夫郎的贤内助,不能做夫郎的绊脚石。要做夫郎背后的男人。”   陆杨凑近他,循循善诱:“你是好男人还是坏男人?”   谢岩大声说:“我是好男人!”   陆杨故作惊讶:“哇,真是爽快,舍得我啊?”   谢岩的腰背塌了,表情苦哈哈,把陆杨的话拿出来说。   “我们都是有大事要干的人,不能黏糊糊的。你要去府城,我不拦你,但你要照顾好自己,药要吃,人不能太累。我也会好好读书的。”   陆杨亲亲他。   亲他的唇角、嘴巴,又用舌尖在他嘴里舔卷。   确实是甜的。   谢岩还想亲一会儿,陆杨就松开他,起身收拾食盒:“我盛了一罐鸡汤出来,你捎带给财神爷。”   谢岩坐炕边,抬手擦擦嘴,跟他闹脾气:“乌平之不用喝鸡汤。”   陆杨说:“我还想找他借个伙计用用,你先把鸡汤给他带过去,过两天我好说事。”   谢岩就答应了:“行。”   早上匆匆忙忙,聊几句,黏一会儿,谢岩就背着书包,拎着食盒,去私塾上学。   陆杨在家把灶屋收拾好,然后去西屋问赵佩兰:“娘,我今天要出门一趟,你自己在家怕不怕?要不要去铺子里?”   前两天,阿青叔来交夏税,带了两个亲戚过来,是两个小哥儿,才十六岁。   人很勤快,干活爽利,嘴巴不太伶俐,需要好好教。陆杨看过,把人留下了。   如此一来,赵佩兰就可以不用天天去铺子里了。   陆杨还放不下,每天早上都是把谢岩的伙食料理好,家中杂务收拾收拾,再去铺子里。   早上会帮忙包些包子,顺道带带陆林。午饭过后,他就会出门办事了。   赵佩兰今天不去铺子里。人多了,她在哪儿都不得劲儿,这阵子都在家里做针线活。   她把陆杨的话听进去了,眨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五月底,一年过了一半,要抓紧把夹袄、棉袄都做出来。   陆杨让她把门关好:“我中午不回来吃饭,您记得做饭吃,别挨饿。”   赵佩兰送他到门口,看他要用两条腿走,还说:“要么把马车留家里,你每天都要去铺子里,他们要用,都来得及。”   陆杨想走走,一刻钟的路程而已。   把马放在铺子里,他们省得喂。   这间房子没有马厩,进门就是三间屋子围着院墙,四面空地都少,看着更像是分户放竹竿,好晾晒衣裳。   私塾附近的房子,就这德行。一般百姓,尤其是县里百姓,也不养牲口。   他照例,出门先往铺子里去。   他没特地搞邻里关系,平常见面打招呼,事情不急就停下来唠两句,附近人家都见过了。互相都有所了解。   这条巷子有六座民房,加他们家,一起住了九家。能在附近住宿读书的,都是秀才。单独租房的几户都是中年秀才,孩子都遍地跑了。   谢岩房子租得大,私塾又贵,平常跟人碰面次数少,跟邻居们都不熟。   陆杨又不炫耀名次、成就,只说夫君姓谢,大家一般叫谢岩谢秀才,喊陆杨叫陆夫郎,平常倒也相安无事。   他铺子里卖菜的,每天下午回家,他都会多拿一些。   眼看着要蔫吧的菜,他满巷子问问,谁家要,就拿走。   如此一来,他们两口子平常不在家,娘那边有事,招呼一声,邻居们会帮帮忙。   至于他们私下里怎么议论,怎么说他们,是夸还是酸,他不在乎。表面和睦就够。   这天,他到铺子里,在前门转了转。   灶台还是要趁早搭起来,舍不得一天的生意,就要承担一天的风险。   张铁就会搭灶台,让新来的帮工石榴和银杏去揉面团,今天做馒头和花卷,包子卖完不补货。把张铁空出来,准备一下搭灶台用要的材料,从账上支银子。   晚上下工以后,大家辛苦点,把铺子里的货都拿席子盖着。让张铁晚上搭。   搭灶就要做烟囱了,需要几天的工期。尽量晚上做,白天不生灰。   包子馒头就多跑几次,从后面拿过来。   巡完店,他跟陆林一起包酱肉包子,再教他识字、记账。   做生意有很多门路,陆杨一时想不起太多东西,平常铺子里的事,他能教的都教了,现在除了识字记账之外,陆杨也会给他安排任务。   每天进店的客人很多,总有客人什么都没买就走了。除了兜里没银子,肯定还有别的原因。尤其是熟客不来店里,这个原因需要好好想想。   陆林开始琢磨这个事情以后,进步飞快,讲话更加圆滑了。   比方说,他前天的时候,跟一个熟客推荐鸭蛋。   鸭蛋是黎峰送来的,有两种。咸鸭蛋贵,鸭蛋便宜。   他看是熟客,就推荐人家多买鸭蛋,少买咸鸭蛋。咸鸭蛋不难,居家过日子,大家都会做。   但那天,这位熟客是跟邻居一块儿来的。两个都是熟客。另外那个客人,听见陆林的推荐,就一直怪声怪气的笑。   陆林也不知道他笑什么,过日子,谁不想省些铜板?   他这样做生意,也是陆杨教的。   卖吃的,要细水长流。他们为客人着想,客人肚子饿了,就会想到他们,想到他们,就会过来照顾生意。   结果这两个熟客都没买鸭蛋,咸鸭蛋也没买。   陆林跟陆杨说:“我想明白了,他俩在一起,肯定有攀比。要是只来一个,我推荐实惠的,他就跟平常一样,听我的。两个一起来,咸鸭蛋又比鸭蛋贵,我说完实惠的买法以后,应该再给个台阶下,说咸鸭蛋要腌一阵子,也不知我们家这个咸鸭蛋的味道好不好,少买几个回家尝尝,好吃再来。”   这样一来,客人要是想摆阔,全买鸭蛋还更有面子。   要是想省着点铜板,说尝尝鲜,也不丢脸。   两文钱的差价,全是人情世故。   陆杨听得乐呵呵的,“林哥哥,你越来越厉害啦。”   陆林听得不好意思,“也就是附近没谁家有我们货品齐全,我估摸着,过两天他就会来买菜了。不然这事真没办好。”   陆杨让他别记挂:“我们尽量招呼好每一个客人,人家要走,我们留不住,想明白原因,改了就行。他愿意给我们机会,我们以后不犯这个错。不愿意来了,我们也要朝前看。你别埋怨自己。”   陆林听得感动:“我看别家伙计得罪了客人,都要挨骂的。”   陆杨说:“你又不是我的伙计,你可是我的林哥哥,我家大掌柜的!”   陆林听得唇角压不住,笑眯眯的,手上动作都快了,眨眨眼的功夫,就包了三五个小包子,把陆杨看得直乐。   他们住铺子里,平常吃饭就在铺子里吃。   陆杨没克扣吃喝,铺子里有什么菜,尽管拿。   以前是他做饭,还好,大家吃得可好。他们一家搬出去了,陆林来掌勺,每天肉蛋都有比例,谁也不许多吃了。   在家里,谁能这样敞开肚皮吃?能用面饼子填饱肚子都不错了。   陆杨就跟他说,让他指缝松一松。   “天热了,肉蛋都放不住。我们自家吃了,总比放坏了好,跌价卖了也是亏本,自家人吃了,我心里舒坦。你们这天天起早贪黑的,等石榴和银杏培养出来,你们就轮班,前十天你起早,中间十天石榴起早,最后十天银杏起早。哥夫平常要干体力活,就灵活一些,进货的时候,起早出门去集市,不用进货,铺子里有人定馒头和寿包的时候,就起早。平常不用起早。”   人多了,全起早,没必要。   陆林应下,问他:“你什么时候去府城?”   陆杨说:“就这几天了,货都拉到县里了,只等路引办下来,拿上路引,我们就抓紧走。六月的天,孩子的脸。下雨可不好赶路。”   送的货还都是干菌,淋雨不得了。   陆林真是佩服他:“这还没有一年呢,我们这铺子红红火火的,你那菌子生意也好了。”   说起来,他还问陆柳那边的情况:“他也做了挺多尝试的,我看着又是开小铺子,又是炒酱,现在收山货野味,还搭着养兔养鸡,忙得过来吗?”   陆杨摇头:“你还少说一样,他们还印书挣钱呢。这些东西加起来,哪一样不要人力物力?他现在还怀着孩子,肯定忙不过来。只是刚开始做生意,需要多一些尝试。有一样做起来了,手里捏过银子,见过世面,就知道取舍了。我那傻弟弟,琢磨来琢磨去,想一堆乱七八糟的,到现在还是小抠门精,也可能他想明白了,只是舍不下。以前没富过,也不知道他省下来的精力多值钱。”   陆林若有所思,道:“我也没富过,哎。”   陆杨笑道:“你看我像富过的吗?只是我做尝试的时候,你们都不在我身边。”   他以前学本事的时候,这这那那的舍不下,总觉着多一样本事,以后就不会饿死。现在开始做自己的生意,铺子里也挺杂的。   这间铺子摆出来,谁能想到他最初只是想开包子铺呢?   幸好,这个「杂」,总体都是「吃」,还让他做出了特色。   弟弟也需要这样走一遭,才知道哪些东西摆一起,是最合适的。   中午陆林做饭,让石榴和银杏到前面试着看店。陆杨到隔壁铺子,找丁老板唠嗑,饭点上门,不久坐,他给丁老板送书来的。   谢岩写好《科举答题手册》第二册的内容了。按照计划,是把上一册结尾留的题目当做起始,先放文章,写夹批,做整体分析,再引入第二册主题,讲下一个题型,再留题目。留待下回讲解。   这是谢岩答应要送给丁老板儿子的书,印出来,还没卖,陆杨拿到几本样书,就一并捎带上。   丁老板大喜,也提前恭喜陆杨发大财。   陆杨说:“这书还没开始卖,老哥哥不要给别人看。我是过几天要去府城了,怕忙完忘了,就提前给你送来了。”   丁老板听懂意思了。陆杨去府城期间,铺子里的事,和上回一样,让他帮着掌掌眼。   一般没大事,一个月找不了他两次。   丁老板笑呵呵答应,问他:“是去府城卖书吗?”   陆杨摇头,直言道:“卖山菌。”   进入六月,县城的干货铺子都进入缺货期了。   普通百姓只讲究吃饱,粮米油盐排第一,肉蛋菜排第二。菌子虽能吃,但不算主要食物种类。   干货铺子的山菌生意一般般,每年都有固定走量,大差不离的。连带着黎寨那边的赶山人都不积极。   雨季来临,新一批山菌出货,该有大量鲜菌子流入集市和各家铺子的。但黎寨的人反常,今年只有零星几个人来县里卖菌子,都是些品相不大好的。   四五月份的时候,还有人到寨子里去收货。因价格谈不拢,商户们拿乔没讲价成功,只得捏着鼻子按照他们的报价拿了一批货。还以为雨季会好一些,没想到价格还是那个样子,且贵价山菌有价无市,早都被人收走了。   丁老板最近跟人走动,听闻了消息,还跟别的商户推荐了陆杨的铺子,说他这儿的山菌多得很,让他们来拿货。他也记得陆杨有个嫁去黎寨的弟弟,跟黎寨的猎户们交情好。   还是不敢想,这样明显,都没敢想陆杨闷声不响的,把生意做到了府城。   陆杨就去过一次府城,那还是去陪考的。   丁老板真是佩服他。   “陆老板,大气。”   陆杨问他:“老哥哥有什么想买的东西不?我帮你捎带回来。”   丁老板摇头:“不劳累你了,我也认得一些游商,家里不缺东西。难为你惦记,这样,你帮我带封信,送到府城的丁家烧刀子,他是我本家大伯开的酒馆,平常三教九流的人都认得一些,你去他那儿坐坐,我请他帮你介绍介绍生意。”   陆杨真是感动。   他有时候到酒铺来坐坐,都不想谈生意、聊利益的,丁老板真是没得说。   陆杨想了想,在他这儿多坐了会儿,把谢岩的读书方法讲了。   这法子不适合所有人,但丁老板家的儿子还小,只是小学生,县试都还早,学习习惯可以摸索调整。   谢岩读书确实厉害,给人做个参考。   “一般人家不会随便拆书,这太费银子了。老哥哥可以帮他裁些纸条、单独做个本子,他平常看书,就自己夹书签,在纸条上做内容标记。孩子还小,你跟哥夫就帮他理理目录,这样以后书签掉了,翻翻本子,还是能找到当时标记的页码。”   “再是一点,要舍得用纸,我家阿岩说,不动笔,不读书。书不是看的,是要思考的。思考的东西不能只在脑子里琢磨,要写下来。写下来要看,不能放着。刚开始,看着记录的内容,能想起原文最好。尤其是要背诵的书籍,最好能背出原句。小侄儿这个年纪,不指望他背下来,写完以后,就多辛苦点,自己把原句抄录在纸上。以后多读几年书,看同一篇文章,会有不同想法,两相比较,可以自行订正。学问一事,要多看多思多写。”   丁老板起身,朝他抱拳拱手,“下回我带这孩子给谢秀才敬茶!”   陆杨笑笑,再与他客气几句,就回铺子里吃饭。   下午他再去一趟俗话书斋。   府城一行后,他已经决定让利,跟俗话书斋合作。   当时金老板跟金师爷过来,开的条件有两样,一个是先付定金再分红。一个是一千两银子买断全套《科举答题手册》。   合作的方式,陆杨选了分红。这样书斋承担的风险和压力都会小一些,双方相处愉快。但他提了额外要求,印书要交给鲁老爷子办。   谢岩写字快,这些内容都是他很熟悉的东西,因字多,加上平常还有课业,约莫一个月出一本。校订的事是财神爷办,财神爷正好温习功课。   谢岩打算一次写完,第二册之后,第三册也会继续写。有些不常出现的题型,他会三题、四题这样合订来讲。预计五册结束。   出书快,小作坊就忙不过来。   金老板还想多出一些书,雕版都做两套,他的作坊也在印书,两头一起忙活。   今天过来,是双方再确认一下契据,开售之后,不可更改。   陆杨早看过,没有意见。   金老板请他上坐,跟他提前说好卖书的种种风险。   “天灾人祸那些就不提了,就讲生意上的事。这书卖得好,别的书斋就会模仿。就说府城吧,府城那头,肯定有人在往后印书了,院试期间那么多书生抢着问,有脑子的人不会放过这个商机。所以我们卖到府城,可能不如预期生意好。”   “还是模仿,因为有模仿,所以会出现一些同类型的书。如果出书人是个举人,就更加麻烦了。科举一途,功名高一级,书生们会盲目相信。”   除却这两样,还有另一种模仿。   比如说,他们没有得到谢岩的首肯,也没拿到谢岩的手稿,不知道他们从哪里请人写的书,也冠以谢岩的名字,以他的名号去卖。   如果被找到,他们会说是同名同姓的人,他们根本没说是哪个府县、考第几名的谢岩。   到冒名顶替这里,都是后期的事。   书斋跟风无效,又十分想要挣钱,所以会有这种无赖之举。   一般而言,都是盗印、仿写。   仿写的事,金老板不担心。   他听金师爷讲过,张大人都赞誉很高,一般秀才抢不了风头。就怕来举人。   “举人老爷清高,轻易不会下场挣这种银子。”金老板说。   轻易不会下场,就是有可能下场。   再就是市场饱和,卖远了运费关税人力都会增加,不值当。金老板会跟几个朋友合作,把雕版卖出去。这样挣钱会二次分红,利润薄了些,好过没有。   种种风险提过,是为了让陆杨降低期待,以免销售册数不如预期,当他昧了银子。   都合作了,陆杨要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拿到的银子数目过得去,他不会计较。   他也提醒金老板:“要帮我多多留意好文章,尤其是举人进士的文章,越多越好。”   金老板知道的。   他们刚定下的合作,立即联络人,都要等等回信,有了回信,他会给陆杨送去。   金老板还说:“我这儿跟以前一样,谢秀才想来看书,随时都能来。”   陆杨听在耳朵里,想起一件事。   既然都这样合作了,不如让金老板便宜卖他一批煲汤书,最好能底价给他,金老板就不要挣钱了。   他们这回去府城,会在码头停留几天。码头那里汉子多,让黎峰摆摊卖书去。   这样子比攒雕版快,雕版又贵,以后有钱了,攒一批留着,现在没钱,就把金老板的价值压榨压榨。   陆杨都印书了,自然知道成本。   平常往外卖三钱银子、四钱银子一本的书,成本一钱左右,他挑一些,各拿二十多本,一起两百本,让金老板给他准价。   金老板:“……”   没记错的话,上次谢秀才要的额外报酬,就是十几本艳0.0情书。   金老板沉默地看着陆杨,目光在他眉心孕痣上速速扫过,没法跟个夫郎就这种书讨价还价的,摆摆手答应了。   陆杨大气,这些书,他一样拿了一本,送给了陆林,让他好好研习。   再隔天,他碰见罗家兄弟,又神秘兮兮,给他俩也一人送了一套。得两个哥哥瞪眼训斥。训完了,书也拿走了。   而家里的谢岩,看见这些书,已经面无波澜,接受良好。   陆杨要养精蓄锐,不能挑灯夜读了。   谢岩要读正经书,这些书除了放在屋里占地方,影响不到他们。   衙门有人好办事,罗家兄弟催催,金师爷手上忙一忙,路引很快就办下来了。   本来说是当天就能办完,赶上收夏税期间运货出城,县里要好好算算账。   拿了路引,让张铁跑一趟黎寨,通知黎峰他们可以出发了。   陆杨回家收拾行李,轻装上路,带上蓑衣。   他赶着马车,车上也拉货。还多坐一个人——乌平之借给他使的伙计。   为着防水,货物之上,都盖着草席。   黎峰他们进城,是到他们家里拉货。   暂时没有仓库,家里地方大,空屋子多,先放一放。   黎峰看陆杨真要跟着一起去,还问谢岩想法:“他怎么当男人的?”   陆杨不爽:“怎么了?谁说男人都要是你这样的?”   黎峰指指他的药瓶子:“你四月走,五月回来,六月又去?”   陆杨说:“我躺车上睡觉,天热了,不怕风吹。”   伙计也当车夫用。到府城之前,让他赶路,到府城之后,让他带路。   六月二十一是谢岩的生辰,陆杨算着日子,应该来不及回来,心中有些遗憾。   临出门之前,他在枕头下、书册夹页里,还有他的画像后面,都放了一封信。   以后日子还长,只要他们还在一起,每天都能好好过。不差那一天。   出门来,赵佩兰给他拿来两条抹额,让他出门系上,可以遮孕痣。   小夫郎行走在外,不如男人们方便。陆杨骨架小,乍一看就是小哥儿,但他性格弥补了这一点。戴条抹额,可以少些麻烦。   陆杨接了,当时就戴了一条。   赵佩兰给他理正,望着他的眼神都饱含泪意。   儿行千里母担忧。   赵佩兰让他早些回家。   陆杨应下了,走之前抱抱她。   “娘,你跟阿岩照顾好自己。”   他走远了,谢岩才从附近的巷子里出来。   说去上学,谢岩根本看不进去书。   他回到家里,赵佩兰都惊了下。   母子俩相顾无言。   这个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现在没人欺负他们了,他们不用害怕了。   可他们心里空落落的,像失了主心骨。   赵佩兰喊他:“阿岩,你今天还去私塾吗?”   谢岩点头:“去的。我坐会儿就走。”   谢岩回屋,打开门就能看见陆杨的画像。   画上人笑盈盈望着他,活灵活现。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宝宝们晚上不用蹲更新,早上起来再看吧ouo   明天晚上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03章 陆柳写信   黎峰去了府城,时间会比上次上山还要长一些,可能到七月才会回来。   他给陆柳买了很多纸,还给他买了一支毛笔。这是黎峰去县里送货的时候,顺道卖书挣的银子。   他让陆柳想他了,就给他写信。遇见不会的字就画个圈圈,等他回来了,再连蒙带猜的整理生字生词。他俩也是有大事业的人,不能让吃鸡耽搁了学习。   陆柳不爱听,他们很久没有吃鸡了。   陆柳总觉得日子会很忙,他没多少空闲给黎峰写信,说不准从早到晚都没个停歇。两眼一睁就是干活,两眼一闭就是睡觉。几个日夜度过,等他回神的时候,黎峰就回家了。   实际上,他忙着忙着就会发会儿呆。这个状态让他很苦恼,他觉得他在偷懒。   他又想,既然这样,那还是写信好了。   把心里的想法写出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他第一次写信,紧张兮兮的,把他们的识字本和字卡都放到桌上摆着,字没写两行,本子就被翻得乱七八糟。   落笔时,他脑袋空空,一如白天发呆的样子。原来没有杂思。   陆柳都磨好墨了,坐一会儿,就絮叨写信的二三事。   写信竟然会比直言想念更让人害羞,好像把他的心掏出来放到了纸上。被记录、被保留。可以让人从各个角度就解读观赏。   他告诉黎峰,这就跟他们一起泡澡一样。他们是互相看过身子的人,同在一个浴桶里,赤身裸0.0体,却会让他十分羞涩。所以他平常能轻易说出口的喜欢、爱意,在纸上难以言说,也是有道理的。因为他自己也看得见。   陆柳写一半,摸摸耳朵,烫得很。   他把小镜子拿出来照照,铜镜泛黄,油灯也泛黄,他脸上的红意依稀可见。   陆柳叹口气,给这封信收尾。   “大峰,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天天想吃鸡。”   写封信都不正经,哎。   所谓万事开头难,写了第一封,就有第二封。   这天,大强得空,挑了许多石子,在院子里铺路。   他真是闲得慌,还把小路铺到了他们家门口,姚夫郎都能走这条路来找陆柳玩了。   陆柳把这件事写在信里,告诉黎峰——大强是个傻子。   【他来我们家门口炫耀,说他的路修得很长,比你厉害。我说他是故意在你出门的时候修路,就是怕被你比下去。   他说根本不怕你,我就问他,那为什么只把路修在我们两家之间,安哥哥难道不去别处玩?他也不问问,又铺了好多路。我现在都能去菜园子溜达了。你看我是不是很聪明?】   【但安哥哥还是不喜欢酒哥儿,路往山上铺,没往下边走。酒哥儿每天都要走一段泥巴路,这让他很不高兴,说王猛没有心。   路修了好几天,我有天晚上起夜,看见他自己挑了些石子经过我们家门口。我喊他一声,他没理我。】   【我没怪他。就突然觉着他这种性子的人活得很累。】   陆柳写到这里,笔尖悬停好久。   似乎跑题了,又好像没有。   他把笔尖落砚台里蘸两下,继续写道:他肯定会想王猛,就像我会想你。   说起路,陆柳想到了很多事。   出嫁以前,他走过的最远的路,就是从村里到县里。   他爹会带他从荒地走,进了城门,还要在许多小巷子里穿行。那时候他总怕迷路,再也回不了家。   他也因此很讨厌村里的人。为什么总要欺负他们呢?明明农家都有养鸡下蛋,非要低价拿走他们家的。低价拿走,还要说照顾他们家生意。他好几次看见这些人转手卖掉,就能挣一笔小钱,他很生气。   出嫁以后,他走过的最远的路,还是从村里到县里。   黎寨更远了,但他有车子坐了。他很久没有依靠双ꔷ腿走过那么远的路了。   他不知去府城的路是怎样的,但肯定坑坑洼洼、尘土很大。路附近还是荒地多,很难碰见一个村落。   在他的认知里,地肯定比人多。别的地方也一样。   就是不知道他们在路上,会不会碰见要抢货物的人。   黎峰说,他不怕遇见劫匪。   如今这世道,落草为寇的多是活不下去的平民百姓,真正的凶恶之徒较少。某些盘踞一地的匪徒们经过历练,有了些本事。那他也不怕。   论射箭,他们这伙人出去能给人当教官了。他也听得见箭矢飞来的声音。   只要偷袭不成,正面碰上他并不害怕。   他不怕,陆柳怕。   离别时,陆柳没露怯,笑眯眯的把人招呼好。不想因为担忧和眼泪,让黎峰放心不下,路上分心。   如今写信,信又不寄出去,他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他还骂了黎峰两句。他骂人也软乎乎的,就写几句缺心眼。   还以为把自己说得威风一些,就会让人安心了。怎么可能?陆柳担心得很。   写了三四页纸,陆柳有点困了。   他又写了几句「缺心眼」,把空白的地方填满,收拾东西睡觉。   到了夏季,很多瓜果都熟了。   他每天吃得可好,突然之间没再吐来吐去的了。   他很喜欢吃瓜果,各种脆脆甜甜的口感,他都喜欢。   山上还有桃子吃,顺哥儿给他摘了很多。   他爱吃桃子,尤其爱吃桃尖尖。   如果黎峰在他面前,他会把桃尖尖给黎峰吃。   他喜欢把好东西留给喜欢的人。   黎峰不在他面前,他就会啃个桃尖尖,再不情不愿的吃桃屁ꔷ股。要是黎峰在,就把桃屁ꔷ股给他吃。   这次的信里,他极尽所能,把他今夏吃到好东西都写下来,努力描述口感,盼着能把黎峰馋到。等他回家,也给他做很多好吃的。   可能是到了月份,又可能是最近吃得好了,他的肚子显怀了。刚显怀,就肉眼可见的鼓胀,一天比一天大。   姚夫郎说,他的肚子大得很快。娘也说太快了。   陆柳因此不敢多吃。   他认为是他吃太多了,把壮壮喂得太胖了。   哥哥说,太胖的孩子不好生。他有些害怕。   可他好饿。每一顿都吃七八分饱,没一会儿就饿了。   饿得很难受,他想着少吃一点,吃完没一会儿又饿了。   他现在一天天嘴巴不停,总在吃东西。   来家里买东西、卖山货的人,都说他有福气,一般人家,这样吃早就吃穷了。   陆柳听着心虚,也觉着是事实,总是笑呵呵的。但娘很生气,总要跟这些人说道说道,让陆柳只管吃。   陆柳告诉黎峰,娘说我肚子里可能不止一个孩子,我明天要去摸摸脉。   摸完脉了,他怀着双胎,写信时,手都在抖。   喜悦与害怕交加,脑中杂思不断。   他杂乱无章的写下来。   【另外一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呢?壮实壮实,叫实实好吗?不顺口,我再想想。两个孩子好生吗?我以后再也不敢说你不努力了,你可太努力了。你什么时候能回家呢?我心里还是怕,想见见你。   我一定不会送孩子走的,我明天开始要很有干劲的去挣钱。我要把两个孩子都养得好好的。我哥哥在陈家吃过太多苦,我不愿意走这条路。】   诊出双胎以后,陆柳连着几天都没睡好,陈桂枝跟顺哥儿轮换着过来陪他,跟他聊天说话,讲了很多黎峰小时候的事,陆柳很爱听。   黎峰出生时就有八斤多,真正的大胖小子,很难生,生出来就嗷嗷的哭,附近人家都听得见响,说他以后肯定是响当当的好汉。   陆柳记得,他爹爹说过,他小时候才四斤多点儿,很小一团,都不知能不能养活,哭都比别人晚,声气很弱。   黎峰自小就调皮,还没学会走路,就把人的头发、胡子拽得生疼。到他能走能跳的年纪,简直是个混世魔王,满寨子的撒野,今天跟人打架,明天约人比武。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他还知道往家里跑,叫他爹帮他出头。   父子俩个顶个的不要脸,还讲什么上阵父子兵,那几年,家里真是鸡飞狗跳。   陆柳听得眼睛亮亮的。   他一定是太过想念,所以才会想着,要是他们小时候遇见了会怎样。   他想几天,落笔到信上,只有寥寥几笔。   娘跟顺哥儿都说黎峰不爱跟小孩玩,以前连二田都不带着。   二田去跟别的小孩玩,要是被人欺负了,黎峰还要再揍二田一顿。他觉着二田没出息,一个男子汉成天哭唧唧的,丢出去连狗都不如。   他小时候因为骂二田,挨了不少揍。每次都是趴在长板凳上,被竹条抽屁ꔷ股,再痛也不吭声。   陆柳也能抗痛的。   他以前被人打了,也不会哭,他知道哭是没有用的。   他突然就不怕生孩子了,都怀上了,怎么都是要生的,越怕越坏事。   他跟黎峰说,要是我们小时候就遇见,你肯定不爱跟我玩,我挨打是不会哭的,但我平常在家里总是哭。你又不爱跟小孩玩,可我比你小五岁呢。你十三岁的时候,我才八岁。你八岁的时候,我才三岁。   三岁……   陆柳笑了一阵,在后面写道:我要把鼻涕眼泪都糊在你身上!   他睡觉还是不大习惯,天热了,抱不住被子。姚夫郎得了个大抱枕,用竹子编的,很长一条,两头圆圆的,中间扁扁的,侧睡可以放放肚子。也给他送来一个。   现在肚子还没长到特别大,他们需要在中间垫件薄袄子,这样就正正好。   陆柳试过,确实舒服了很多,手感却不能跟真人比。   他躺在炕上,想到之前他跟黎峰聊过的话——等天热了,就抱不住了,他俩各睡一边。   陆柳不冷了,不用抱着黎峰睡了。   不知黎峰热不热,想不想抱着他。   这只长竹枕冰凉凉的,很适合夏季。   可它窄小,也不软和。   陆柳翻来覆去,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次日睡醒,才写下睡眠感受,在纸上总结道:“我还是喜欢跟你睡。”   地里的麦子黄了,老农们等着收成。   他们要看天上的云,以此来推断抢收的日子。   如果未来一段时日,没有连绵暴雨,他们要把麦子多留几天。   多留几天,每家能多出上百斤的收成。   每逢麦收时节,山寨的人都会聚集到新村,各家都帮帮忙。   陆柳好久没出门,也想出去散散心。顺哥儿陪他到新村看看。   这一天,陆柳在二田家里吃饭。   二田变得很沉默,据说他去上溪村闹了一回,把老丈人家能砍砸的东西都砍了一遍,两条斧子抡起来不管不顾,差点伤着大舅哥,从那以后,王家不认他们这门亲戚了。王冬梅没了娘家。   两口子过日子,二田说了算。王冬梅时常想拿捏他,二田把她绑到车上,把她送回了王家。   她还大着肚子。路上眼泪都流干了。   她又被她大哥送回来了。   村子都没进,她自己走了好远的路。   这回见面,他们之间没有话说。   这个家死气沉沉的。   陆柳中午没吃几口饭,他吃不下去。   新村距离农田很近,他们返程的时候就能看见一些。   田垄上,许多人戴着草帽、握着镰刀,三五成群坐在一起。   有的人在聊天,有的人在看天。   他们等晴也等雨。   陆柳也这样等待过。   他那年十五岁,有把子力气,也拿着镰刀跟父亲一起去抢收麦子。   那是他第一次下地抢收。他们家地少,重活不会让他干。   那一年的天色很可怕,早说了是晴天,村里的老庄稼汉都说是晴天,他们安心等着。   早上还在地头看太阳,中午回家吃饭,乌云压境。   他对那天的印象很深刻,几乎所有的人都立马扔了碗筷,拿上镰刀,还能动弹的人,不论老少,全都奔向了麦田。   雷声轰隆里,很多人哭着割麦子。还有人失了力气,跪地求老天别下雨。   他们根本来不及收。   那一天,是虚惊一场。   被大风吹来的乌云,又被大风吹到了更远的方向。   可能是落在了山里,也可能是落在了山那头。   他们备受煎熬的,迎来了大丰收。   陆柳伸手摸摸麦穗。   有一阵风吹来,滚滚麦浪带来让他熟悉又满足的气息。   他抬头看看天,日光灼灼,万里无云。难得的好晴天。   他叫上顺哥儿一起回家。   到家写信。   他写下了他参与过抢收情形,还告诉黎峰他爱上了写信。   能识字写字真的太好了,他感到幸福。那些令他难忘的人和事,都不会被遗忘,他会写下来,留待以后翻看。   他想好了第二个孩子的小名,可以叫他小麦。   麦穗和青禾,是他们这里很常见的名字,包括青麦、小禾、麦黄、麦花,都是常见名字。   小麦比较少见,这跟喊庄稼似的。   陆柳觉着庄稼挺好的,小麦也很好。   麦子黄了,要丰收了。   陆柳希望这个季节能给他带来好运。   信的结尾,他想画一束麦穗。   可怜他字都还没写明白,哪会画画?   画出来歪歪扭扭,他嫌丢人,就在后面欲盖弥彰的画了很多个圆圈。   就当这是他不会写的字,等大峰回家,让他猜。   哪句合心意,哪句就是他想写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04章 谢岩看画   陆杨去府城后,家里气氛变得沉闷。   谢岩早出晚归,保持搬家以后的日程,每晚都会回家。   他跟娘的性格都变得外向了些,话比以前多,现在可聊的话题也多。但不知怎的,他俩说着说着就会沉默。   谢岩聪明,过往种种,历历在目,他知道原因。因为陆杨从不让话题掉地上,不论是谁,说了什么,他都会笑盈盈接话,不管感不感兴趣,都会顺着说,总会以提问收尾,让话题发起人能说更多,席间也就更热闹。   陆杨常说他是霸道性子,有时候欺负谢岩,事情办了一半,就会抱着他说软话,让谢岩多担待。要是有哪里不喜欢的,可以说出来,他会改。   谢岩没提过意见。陆杨不知道的是,他的心非常温柔。那么烈的性子,有着那么温柔又宽广的心。他当家做主拿主意,也把家人都照顾得好好的。   除却饮食起居,他们这个家也有了温暖人气,变得像个家了。   六月二十一,谢岩的生辰。   这天清早,赵佩兰给他做了长寿面,蒸了寿包。   谢岩朋友不多,往年过生辰都是家里吃碗长寿面,往里卧两个鸡蛋。   家逢变故时,正是他守孝期间,都没心思弄这些。   今年还说会热闹一些,如今也是两人。   他吃过面条,带上几个寿包,到了私塾里,他分给乌平之吃,跟他分享喜气。   乌平之给他准备了寿礼,是一对鸳鸯扣。   他原想送一套文房四宝,这个符合谢岩的需求和喜好。   转念一想,还是拿了一对鸳鸯扣过来。   他们平常穿的衣裳,用盘扣较多。   盘扣可以单独缝上,掉了能缝补,也能替换。   盘扣有很多样式,这样一对对的样式较为少见。男人在外,会穿得端方一些,不会搞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至多带玉佩、带帕子。   谢岩仔细看看这对扣子,不知该怎么用。   乌平之给他比划:“竖领衣裳知道吗?我之前穿过一件竖领的内衬,外头穿圆领袍的,领口这边,就看得见一枚扣子。你们可以做这种衣裳穿,缝上鸳鸯扣。”   谢岩记得,稍作回想,收下了这份礼。   晚间他回家,先到房里,把鸳鸯扣放到柜子里,出门前,看了陆杨的画像很久。   觉着天色暗了,他才急忙出来,到灶屋帮忙。   赵佩兰想让他去看书写功课,灶屋这点事,不用他做。   谢岩坚持要来。他会做一些家务,厨艺见长,他肯定要帮忙的。   赵佩兰看他神色不大好,问他是不是最近没有休息好。   谢岩摇头:“没有,我睡得很好。”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希望他能与陆杨梦里相会,睡觉的时候很认真。   偏偏越想什么,越得不到什么。这阵子,他都没做梦。   他以前会做梦的,乱七八糟的梦都会。有时候还会梦见书上的字都活了过来,追着他问词义。要是答错了,那个字就会砸过来,在他的袍子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字迹。   这些字迹会流动,让他见之不忘。他醒来以后,记得的内容更深刻,模糊的内容更清晰。他很喜欢这个梦。   为此,谢岩还反思自己,他难道爱读书胜过爱陆杨?不然为什么梦不见他呢?   这让他很苦恼。   晚间吃过饭,他回房看书写作文。   他在家里学习,总会侧目看画。   以前陆杨在家,会挨着他坐。   陆杨总说他看书专注又入迷,身边的动静都无法察觉,家里进了贼,在他耳朵边问「钱匣子放哪儿了」,他都会如实回答。   其实陆杨看书写字的时候也一样。谢岩一开始是偷偷看他,后来会光明正大侧过身子看。   陆杨干活的时候,像个小旋风,这里那里,目之所及,他都兼顾得到。专心思考的时候,耳边的声音小一些,他就会沉浸其中,久久不能回神。   他以前很少光明正大的看陆杨,搬家以后,这种事常有。   现在陆杨不在,谢岩侧目,只看得见墙上画像。   陆杨离家第一天,他就把三封信件都找到了。   每一封信件都写着拆封日期,分别是六月初五,六月二十一,七月初一。   初五那封信,在信封上,就用超大字体提醒他不许提前拆信。   谢岩很听话,全都保存得好好的,到日子才拆。   初五的信,内容很长,絮絮叨叨的写了很多。   陆杨裁了很多纸,给他囤了些好墨条,让他尽管用,不要省着。   雨天闷,窗前坐久了冷,他在炕柜里准备了棉布褂子。比他身上穿着的衣裳略厚一些,可以披身上防风。免得感染风寒。   家里米面粮油都有,肉、菜要麻烦一些。要是娘不愿意单独出门,可以让张铁每天送些新鲜菜过来。   陆杨让谢岩鼓励娘亲多去铺子里走动,常常一个人闷在家里,时日久了,心生郁气,对身体不好。   他也嘱咐谢岩,读书勤奋可以,不要太刻苦。   谢岩也是瘦叽叽的人,往前十几年都没练过身子,还吃了很多年的苦,突然之间要兼顾学习与健身,还想抽空写书挣钱。如今陆杨不在家里,他要撑着门户,肩上担子重,实在累人,让他劳逸结合。该歇就歇。   他又把邻里情况写在纸上,大家相处甚好,这阵子没多余的青菜就算了,有多余的青菜,还是出门问一问。   与邻居结缘,不指望讨要好处,也不指望他们回礼。家里有急事,能有人帮一把、传个口信儿就够了。   他知道谢岩读书总是不知时辰,要是想念他,肯定会画画。   再简单的画,也是需要时间的。陆杨又特地提醒他,夜里不可熬灯油,照着往常睡觉的时辰,该上炕就上炕。   陆杨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内容有些乱,总体意思就跟钱在哪里、衣裳在哪里、纸墨在哪里、注意休息、我很爱你一样。   谢岩听话,这阵子很少落笔画画,平常心有想念,他看画居多。   他新攒了一些画作,是他看陆杨写字、练画的情形。   去过府城以后,陆杨气质有了很大变化。他已有温柔的眉眼,多了些坚定踏实。一看就是定了心。   谢岩很为他高兴。   今天,他拆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很薄,只有三张纸,两张是画,一张是字。   画上的人,是谢岩。   陆杨暂时做不到把心里的人画出来,他是明目张胆看着谢岩画的。   两幅画都是谢岩读书的样子。一副是清晨坐炕上,衣衫都没穿齐整,突然有了灵感,立马研墨写文章的画面。   一副是他夜里熬灯油,坐着写还不够,凳子都被他推到门口,站在桌前奋笔疾书。   陆杨作为初学者,画作不如谢岩的传神,线条都在抖。从脸上看,更是看不出一点儿谢岩的影子,只能从房间布局、人物穿着、行为动作上去推断。   这就足够了,谢岩很宝贝这两幅画。这是他夫郎给他画的。   他再看信。   第一封信很温情,第二封信像恶作剧,谢岩仿佛听到了声音,看见陆杨笑嘻嘻朝他做鬼脸,问他是不是每晚都躲在被窝里哭。   陆杨是去过府城的,他在这天,提前做好了计划。   他要去大酒楼吃饭,点一堆状元菜,给他家状元郎庆生。   他之前在村里,听谢岩念过几句诗文,很是喜欢,谢岩给他写下来了,他一直都随身带着。   后来听过更多诗文,也认得了更多字,慢慢都会写了,他还留着。   陆杨学东西,喜欢实用性,诗文他没背几首,这会儿就跟谢岩说:“虽然我们不在一桌吃饭,但这一天,我们都为着同一件事吃饭,也算同庆了!”   他想要谢岩的书生脑袋领悟其中意思,尽力做了比喻: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被同一轮月亮照着。   谢岩领会了,心有涟漪。   这晚,他没看书,坐椅子上,望着陆杨的画像看了很久。   日子往前过,到七月初一时,他拆了最后一封信。   这封信里,只有一幅画和一张信纸。   画作进步很多,人物形态很准,一眼看过去,就是陆杨。   谢岩突地坐正。   他夫郎难道是个天才?   这幅画,是陆杨坐桌边的样子,他侧目看着谢岩,视线仿佛透过了纸张,直直与人对视。   谢岩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把信纸展开。   信上开头,陆杨连着写了很多个「哈哈」,问谢岩是不是很惊讶。   “我告诉你吧,我是拿纸蒙着描摹的!描了好多张,就这一张能看的,是不是很惊讶!哈哈哈,我本来想画你的,可惜你在画里只占个小角落,有个小背影,实在不好画。”   信结尾了,谢岩意犹未尽,他看看画,又把信重新看了一遍,突地勾唇笑起来。   这确实是陆杨的风格,好像他俩面对面的在聊天,说了什么不重要,话题怎么开始的不重要,怎样收尾也不重要。他们只是随口聊一句。   他们在一起过日子,不用每一句话都有含义,只是平常罢了。   谢岩手里拿着陆杨描摹的小像,抬眸看看墙上挂着的画像。   他看画中人,画中人也在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神秘加更(坏笑)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05章 赌石   陆杨第二次去府城,碰见雨天,花的时间久一些。   躲雨之后,路也难走,各处坑坑洼洼的。他们下地推车的次数得有上百次。   因运货辛苦,刚出县城那阵的兴奋,很快就被密密麻麻的土坑水洼击碎,一行七个人,走得极其沉默。   陆杨带了个伙计,这是借来的,他们要对人好一些。把事办了,跟认真办了,是有区别的。伙计又不是壮劳力,这些活他干不来。   陆杨更不用说,同行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夫郎,谁要他来推车?   陆杨不与人争执,跟他们分工,到歇脚的时候,就把干粮料理了。   但凡生火,就是他来掌勺。   如此紧赶慢赶的,花了足足十天才到府城,比赶考多用了一倍时间。   他们此次带了两千斤货,路难走,为了不翻车,行进速度慢了些。   到了府城,陆杨没到乌平之家的宅院去借住,让伙计带路,找个客栈歇脚。   过了考试的日子,府城人流量少了许多,街上依然人来人往,却并不拥挤。   要房间的时候,陆杨跟黎峰小小争了几句。   都是一块儿出来的,陆杨不好单独住一间房,就说都在楼上住,黎峰说他们几个去后院里住大通铺就行。   一间房费足够三个人住大通铺,他们还不知要住几天。   王猛和三苗他们也是说住大通铺,有片瓦遮雨,有个铺盖躺平就够了。他们以前在野外,还没这个条件。   生意刚起步,能省就省。   陆杨就说:“那你们平常洗澡,就到我屋里吧。”   睡大通铺的人是没条件洗澡的。   这主意实在不好,他不介意,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传出去像什么样?   再说,这不是还有个借来的伙计吗?让他也住客房。他们几个去这个伙计屋里洗。   陆杨权衡一番,点头答应了。   抵达第一天,他们洗漱吃饭,休息一晚,次日清早,就挨家上门送货。   有三家好找,都是有铺面的。早都说好了,货到结款。   两个游商的货,则先放在登高楼。货款在余老板这里,一并结了。   这一百三十多两的货款到手,他们的心都定了。   陆杨不白来,先放了十两银子在这儿,他六月二十一要请一桌酒。这钱是他掏腰包,没拿货款。   交付以后,他们在府城走走看看,这帮山里汉子,都是头一回出来。   人多显眼,他们分作两头。黎峰带着二骏和四猴,让伙计领路。   陆杨之前来过,识得一些路,带着王猛和三苗先去找丁家烧刀子,把丁老板的信送了,看能不能拉到些生意。   府城之繁华,远远不是三水县可以比的。   王猛跟三苗都有些沉默,两人跟在陆杨后边,话都很少说,眼睛十分警惕,像两个忠实的护卫。   陆杨跟他们说府城街连街的铺面。   人多,饼子大,哪怕同类型的生意街连街的开,大家伙还是能吃饱饭。   他们要是能把菌子生意做起来,以后再带动别的山货,富裕的就不止他们几个了,整个山寨的人都会富裕起来。   这话听得人心里暖暖的,很有冲劲。   上山的猎户,都跟生意打交道。   他们平常有竞争,打猎要争,猎到以后也要争。   打不到货,养家糊口都难。打到了,卖不出去,白忙一场。家里总不能成天吃猎物度日。   他们这些猎户平常也有打架的时候。分猎区以后,互相拌嘴多。到集市上,尤其是去找老主顾的时候,打起来的概率很大。   因为老主顾是能被抢走的。再有,这些有钱人有恶趣味,看他们为一只猎物的去向,为着几串钱打起来,嘴里说着「不要打」,眼睛里都是笑。   府城真是不一样。他们住宿的时候,整条街都是客栈,出了街,走一段路,还是客栈。   到街上逛,挨着客栈的街道,卖包子馒头和各类饼子的小摊也是街连街,口味多到数不清,花样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王猛跟三苗都去过陆杨的铺面,在县城,包子馒头的生意,做不到这么大。   陆杨跟他们说:“我那儿馒头生意做起来了,把包子也带动了,现在一天能出二三十笼。你们看看他们这些小摊子的生意,光是卖馒头都忙不过来。”   客栈里住的多是游商,游商过来一趟,总有肚子饿得等不及的时候。尤其这帮人还都带着护卫随行,伙计都不少,随便买两个垫垫肚子,人数上去了,销量不会低。   这些东西也是干粮,离开府城的时候,再多买一些带在路上吃,怎么都有生意。码头在,人如流水,钱也如流水。   陆杨回县城后,去拜访过乌老爷子。   据说别的府城没有这般繁华,靠近运河的府城,才会沾光。   陆杨给他们买包子吃,府城肉包子便宜一文钱,他们卖四文钱一个大肉包子。   王猛两口吃完一个,说大实话:“陆夫郎,这个包子没你做得好吃。”   他们还在包子摊旁边呢,三苗听得瞪大眼睛。   此行路上,陆杨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让他们到了府城,被人欺负了,也要忍着。   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他们不是什么强龙。现在一点根基都没有,还在尝试阶段,要学会做孙子。   三苗赶紧撞他胳膊,王猛立即闭上嘴巴。他俩都看向陆杨。   陆杨若无其事,叫上他们继续往前走。   不仅是他们,街头小贩也不敢随意惹事。   吵嘴的功夫,就是麻烦。谁都不知道会不会踢到铁板。   陆杨说:“如果我在他旁边支个摊子卖包子,他就会带人来砸摊子了。平常说一句好吃不好吃的,不要紧。”   流水似的生意,最多影响几个人。过那一阵,他们还是挣钱的。   府城有个很明显的特点,很多店铺都跟客栈一样,街连街的开。   在县城里,只有一处地方是这样,那就是白事一条街,靠近义庄的那里。   陆杨上回过来,主要是逛的码头。后来找过几家书斋选书。   值得一提的是,书斋是少数没有跟风开一条街的铺面。这些书斋,都是在书院、私塾附近开着。很多都跟坐馆的教书先生有关,会推荐学生们到指定书斋买某某书。   而卖文房四宝的店铺,也是街连街。   客人上门,看完一家又一家。   陆杨连着逛完,发现了这样子的好处。   商铺集中,客户群体也是集中的。   有些人本来没想买东西,看见一家又一家的,莫名其妙就被勾动心思,然后调转脚步,去铺子里逛逛。   比如说他,他本来只是逛逛,看见这些铺面,他没法不注意,只得拐弯进来看。   他没办法陪谢岩过生辰,想给他挑一件生辰礼,满屋子转一圈,没有合心意的。   几家铺面粗粗逛过,反而是王猛买了一个小砚台。   笔墨之类的,他可以回县城买,砚台这东西耐用,府城的砚台花样也多一些,他买一个给陈酒。   他夫郎在外头撑起的面子,都被他戳破了。   他憨笑道:“酒哥儿也在家里练字,他从大峰夫郎那儿听来的学习法子,平常叫我去找老童生问字,写下来,他在家里念念叨叨的记。现在没记几个。”   陆杨问:“很贵吧?”   王猛摸摸鼻子:“贵得很,我跟老童生磨很久,才说定一百字三十文钱。他照着我念的写,我要是念错了,回来对不上,再让他念一次,还要再收十文钱。有时候他会故意写错,我上次要揍他,他再不敢了。”   陆杨摇摇头,“何必呢。”   王猛耸肩:“没法子,他是这性子。”   三苗一听,大峰夫郎和王猛夫郎都在学认字了,他家的也不能落后,也想学。   但他此行出来,没带够钱。没法买砚台。   他两只眼睛干瞪着,有些傻眼:“怎么不带带我家小禾?”   王猛说:“怎么带?一个住山下,一个住新村,你家搬新村去,老宅都不留着,我们聚一回多难啊?”   三苗嘀嘀咕咕。   不留老宅是因为新房修得大,要钱的地方多。   他们又没分家,不用两处宅子。   他回头看,对砚台心动。   陆杨说:“下次还会来府城的,你这次回家,问问你夫郎愿不愿意学认字算账。我建议是学一学,哪怕少认得一些字也要学。以后我们几家合伙做生意,别的事不提了,至少账本要看得懂。互相之间可以监督查账。”   男人们忙外头,没这个空。   三苗应下了,不往后头看了。   他们今天找到丁家烧刀子的铺面,就往回走,回客栈去。隔天再来拜访。   另一头,黎峰跟着小伙计,在府城繁华之地走走看看,二骏跟四猴眼睛越瞪越大。   他们起初是疑惑,后来是越来越疑惑,再后来是恍然,然后是惊讶。   为着府城的铺面之多,为着同样铺面的生意之好,再听伙计介绍,他们明悟以后,感慨这里跟捡钱一样。   既然如此,山货生意也是能做的。   黎峰说:“以后我们可以一条街开五家商铺,一人一家,看着也挺喜庆。”   还都能挣钱,都饿不死。   他们平常省一省,不出意外,攒个五年八年的,真能实现这个目标。   黎峰也给兄弟们买吃的,买了驴肉火烧吃。   是用驴肉做的,县城都没有卖火烧的。   哥几个吃完,都说不好吃。   老驴子肉,还不如大肉包子啃着香。   小伙计跟他们搭话:“你们平常上山打猎,吃过的肉类应该很多?”   多也馋。   现在的人,有几个不馋肉的?   他们之前还用狍子肉换过牛肉,就为着尝尝鲜。   小伙计听他们说这个肉香、那个肉嫩,说在山里是怎么吃,下山之后又是怎么吃,听说那些贵老爷是怎么吃,听得直流口水。   “这些东西要是能运过来,肯定能挣大钱。”   黎峰有考虑了。   他们平常在山上,会把猎物烟熏风干,这样保存的时间久。   都是野味,都是肉,肉不缺买家,大不了便宜些。哪回山菌不多,车上有空位,他就捎带一些过来,试试能不能做成生意。   他们沿路逛了一阵,差不多到时辰,就回客栈。   吃饭是一起,就在大堂找张桌子吃,七个人,两桌拼一起。   陆杨让他们点菜,也说说今天出去逛的心情和想法。   心情自然都是高兴的,虽然说要装孙子,好歹没遇见故意找茬的人,逛得很是愉快。   想法么,他们很着急余下的五百斤山菌,想要尽快拉到码头,把货出了。还问陆杨找到烧刀子铺没有,丁老板介绍的生意成不成。   陆杨让小二先上酒和花生米,等菜的功夫,和他们说:“找到店了,明天去拜访。接下来两天,我们继续逛府城。我们需要对这座城市有更多了解。来做生意,不能局限于码头,城里各处地段、哪里热闹,哪里商人多,商铺分布情况,本地势力主要有哪些,府城盛事盛会有哪些,过年过节的,府城人有什么讲究……这些东西,我们一时半会儿可能用不上,但该知道的,我们都要知道。小伙计肯定知道,我们不能只听,我们要实地走一走。事情记在心里,先开开眼界。眼界广了,心里有底了,再去码头看看。”   这件事,对五个猎人来说很简单。   他们就当府城是一座山,分区记地图,划分区域来表示商铺分布。   各类势力,就当做是猛兽、凶兽。是需要躲着的大兽就行了。   盛事盛会,过年过节,就当做野兽习性。   一样人有一样活法,纯粹讲生意门路,他们两眼一抹黑。拿他们熟悉的东西做类比,今天走过的街道,他们已经能绘制出地图。   这顿酒吃完,陆杨告诉他们:“下山其实不难,你们全当县城和府城是另一种样子的山林。你们要学会在城里做猎人。先观察、隐蔽,熟悉环境,做好猎物标记,然后伺机猎杀。或是合作,或是陷阱,或是主动出击、被动反击,都可以。你们不要急,学会做猎人的时间很久,适应人情,拿捏人心,也需要很久。各取所长,互相帮衬,什么泥坑水洼都不是事。”   让一帮汉子,顶着猎户脑袋,来学做生意,实在为难人。   转换一下思想,又好像可以完成。   未来只会把生意做到府城,给他们适应的时间会很长。   陆杨不会大公无私到什么人都拉拔,府城这里,他肯定是要弟弟一家过来。   县城里,就看这几个人谁先学出名堂。余下的,实在带不动,就留守山寨,老老实实跟山货打交道。   东家不必到处跑,三方稳定了,送货的人,可以花钱请。   这些未出口的话,他当饼子,自己吃了。现在不能说出来,破坏团结。   今夜无话,陆杨回房洗漱,乖乖吃药,用茶水漱口。   他一般是用劣茶漱口,再喝一口毛尖含在嘴里,过会儿也吐了。   劣茶涩口,好茶留香。   要是白天,他漱口过后,忙一阵,消化消化药性后,会喝两杯解馋。   晚上不熬灯油,就漱口睡觉。   客房的床铺有些潮湿,陆杨睡不惯。   他身体很累,睡不惯、睡不着,也会安静躺着,闭目休息。   他心里有牵挂,睡前不想难事,只想一些让他感到温暖的事情,不一会儿也睡着了。   第二天,拜访过烧刀子铺的丁老板,给他看过县城丁老板的信件,坐下寒暄一番,说要联络联络友人,陆杨便知今次谈不成生意,作揖告辞。   上门的时候,陆杨给他拿了十斤山菌,特意新买了两个小箩筐装。都说山珍野味、山珍野味,山珍是好东西,装到小箩筐里,成色漂亮,香味从空隙里飘散,闻见就知是好货。   好货不怕晚。   从他这儿出门,陆杨照例,带人逛府城。   他还去牙行,找了牙子陪同。   聊聊商铺租子、宅院租子、码头摊位租子。   租是什么价,买又是什么价,哪个地段贵,哪个地段便宜,这其中有没有门道。   宅院肯定要问,商铺也要有所了解。   陆杨想给弟弟问一处靠近书院的宅子,这样对孩子的教育好。   而摊位,他主要考虑码头摊位。码头摊位,能在府城好商铺里排进前五。   宅子暂时只是问问,摊位是他非常感兴趣的,问得更加详尽。   码头的摊位分两种,铺面门前的小摊子和商铺。   摊子后面的商铺,几乎没有什么生意,需要伙计满码头转悠,去外头拉客。这个便宜,月租五两银子。   小摊子贵一些,月租能到七两银子。   如果要年租,就是商铺和摊子打包一起租,要一百两银子。单独年租,想也别想。   码头默认的规矩,谁去都不好使,不租就是不租。   如果是买,那就很贵了。   门前的小摊子,是商铺附属的摊位。没有单独买摊子的,摊子没有店契。   商铺和摊子的年租都要一百两,要买下来,就是十倍的价。千两银子起步。   以前码头很多商铺的老板,都是些公子哥儿,每个月靠租子都能养活一家子。很多人做局,或是拉去赌,或是拉去嫖,或是强扣债务,这里的铺面,几经转手,如今固若金汤,捏着铺面摊位的人,都在府城叫得上号。   要买,他们非常乐意卖。   能不能守住,他们不管。   很多时候,这些铺面,到买主手里还没焐热,就又回到了这帮人手上。   陆杨眯眯眼,笑道:“如此一来,我讲价,他们应该也乐意卖吧?”   对这帮混子来说,这就是白捡的银子。   牙子笑呵呵,不答,转而说起另一种租子——日租。   “几位爷,我瞧着你们不是本地人,你们要租摊位,可以考虑日租。货少、或者货卖得俏,一两天的功夫就出完了,日租一天二两银子,两天四两银子。比月租的七两少一半呢。”   摊位紧俏的时候,摊位费会比七两银子高。   货多,又不确认能几天卖完的情况,就月租。   但他们人走了,摊位费是不退的。   牙子提醒他们:“之前有人交了七两银子的月租,只用了四天的摊位。临走了,想退租,说按天算。他说七两银子划算到每一天是多少钱。但摊主是按照二两银子租一天来算。他没退成钱,还倒补了一两银子进去。这个事也不新鲜,码头月月都有,您几位可得掂量掂量。”   陆杨受教了,给了赏银。   牙子问他租不租摊子,陆杨笑道:“今天不租了,我们来试试水,先用朋友的摊子,下回过来,我找你租。”   这话牙子听得多了,也不戳穿,拿了赏银,说两句吉祥话,恭喜他发大财,拱拱手走了。   这头结束,再歇一晚,就到了六月二十一。   他们拖着一车的货,到码头去卖。   乌平之家是年租的铺面和摊位,花钱多,胜在省心。   货在后院里暂存,他们拿簸箕,一样摆一些出来做样品。   码头的生意热闹,开市了,手里的货不够卖的。   没开市之前,也跟守店一样,是熬日子、等人来。   陆杨上回过来,是看客,这次过来,他是卖家。   他喜欢观察。码头的商贩讲究一个气氛,某某老爷买了多少斤货,会大声唱出来。这会吸引很多目光。   这里鱼龙混杂,明明很乱,很多小毛贼混迹其中,出门在外,要保护好钱袋子。可商人们似乎并不怕在这里显富。   伙计跟陆杨一起守着摊子,跟他说:“这些摊子的老板都不好惹,他们要做长久的生意,不会坏了码头集市的名声。很多商人都是拿了一批货,直接就上船走了,这一段路安全,没人能劫货抢钱。至于水匪,运河这么大,碰见是运气不好,来不及报信的。”   除非是早早确定了行进路线,总之不会是码头吆喝一声的事。   陆杨表示学到了。   他们逛府城的这几天,其实也是等待。   登高楼已经推出山珍菜色,那是府城最大的酒楼,码头这里定有商人去吃过。   陆杨稍作思考,没急着找托儿,让黎峰带着三苗各处走走,他则去找老熟人——那个药贩子。   黎峰带了许多书来卖,这几天在街上走着,他搭着卖出去了五十多本,到了码头这儿,他都不用找客人,哪家摊子前面没有生意,他来问一问,基本都愿意买。   码头这里暗娼多,这伙人做完生意就会躺进温柔乡,书卖得很好。黎峰还嫌不够。   三苗看着眼热:“真是捡钱啊,我觉着我编几双草鞋,在这儿也卖得出去。”   黎峰点头:“对。我转了一圈,别的山货不好弄,可以摘些瓜果晒干,这里靠近码头,都是长期在水上过日子的人,他们补给的时候,应该是买米面时蔬肉蛋多,果子不会多。”   果子还很贵。   晒成干,老板肯定舍得吃。   就跟贵价山菌一样,做贵老爷的生意。   三苗连连点头:“晒皂豆也能卖。”   他们年年都会去山里摘皂荚,能看见的都摘了,自家留一些,再卖一些到县里。   说起皂豆,黎峰就摇头了。   “利薄,累人,不值当。”   皂荚树有刺,这个活不轻松。   皂荚的价不高,卖到县城就行了。   大老远的拖过来,挣个毛尖尖,真是闲得慌。   三苗尴尬挠头:“看来我不是做生意的料。”   什么草鞋、皂豆,都不够赔钱的。   黎峰说:“皮料也卖得出去。”   他们的皮料是来自猎物,不如草原商人多。   要是养殖能成,肉不好保存,皮料也是大生意。   哪怕是兔皮,几张兔皮缝制,也能做皮袄。兔子的味道比羊轻,穿身上舒坦。   王猛说:“还能攒鸡毛做鸡毛掸子呢。”   三苗笑死了。   黎峰踢了王猛一脚:“让你动脑筋,没让你顶嘴。”   王猛也笑了起来。   他们乐呵呵逛着,突然发现陆杨在别人的摊位上,跟人聊得火热,走过去一听,才发现陆杨早不吭声,又干了一件大事。   陆杨上次在药贩子这里买了一根根茎受伤的人参,他们那天攀谈颇多,他记得这个药贩子说过,他们会从山里收药材。   既然会从山里收药材,那到他们的坟头山收有何不可?   陆杨对外,不说坟头山,只说西山。   他也不贪,黎寨都分地了,现在很多人在种田,全部去靠山吃饭,会出大问题。   他就让药贩子列几样山里特有的、他们手里也相当稀少的药材,等找到了,就从老家捎带过来。   以后都在这个码头做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肯定不会蒙人。   这药贩子说了几样药材,陆杨还要他给个样品看看。   “老哥,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们守着这座宝山,就认得一些菌子果子。要是识得药材,家里多一样添补,哪至于跑这么远来折腾?您给个样品看看,最好能教我们炮制。不然再好的药苗苗,送到府城都蔫吧了。”   看样品可以,教炮制不行。   陆杨跟他挨着磨嘴皮子,“我们肯定不会卖给别人,也不会做这个生意。做什么生意不需要门路?我们药材都没认几样,都说了,是稀罕药材,只能是卖给你,你行个方便,我们挣个小钱。”   药贩子还没见着他们的药材,依然不松口。   恰好黎峰过来,听见了一些,跟陆杨对视一眼,陆杨低声问他:“你手上有没有好药材?”   黎峰还有几根人参没挖,在深山做了标记。   他说有几根,这药贩子哼哼了一声,当他是骗子。   黎峰再跟他说人参苗的样子。人参叶子会随着生长形态变化,黎峰找到的这几株都是六片叶子。   他之前挖过一根,那时候他还不会认叶子,就想着深山老林好货多,说不准黄精都是大家伙,没想到挖了人参。   药贩子再问问他周边植物、环境,黎峰一一说了。   这贩子说:“这山很深啊。”   黎峰点头:“对,是深山里,以前是无人区。我们几个去哪里闯生活。”   再问问,他们还猎到过鹿。   鹿茸也稀罕。   这贩子还是不愿意教炮制之法,只问黎峰认得哪些药材,他从中选了几个,下次能见到人参或者鹿茸,他就列单子。   三苗嘀咕了一句:“不早说。”   药贩子一问,才得知这鹿才打到没多久,鹿筋还在。   他又想要鹿筋,黎峰不卖。   这便聊完了。   陆杨跟他们一块儿回摊位,药贩子追过来叭叭叭。   说起菌子,还有菌子样的好药材——灵芝。灵芝他也要。   这就下回再说了。   都出去逛了一圈,对叫卖的事有了主意。   码头的人都是人精,正常吆喝、谈天就行,故意装托儿,怕是行不通。   尤其这几个汉子,一看就不会演戏。   他们都是吃山菌长大的,陆杨就让他们放开嗓子吹。   这个菌子脆嫩可口,那个菌子绵软嫩滑,还用登高楼的菌子菜为引子,各种口感说个没完。   菌子只会越吃越喜欢,没有几个吃腻味的。   可以炒菜,可以炖汤,野菌汤比鸡汤还鲜,家里有人不能常吃荤腥的,可以炖野菌汤解馋,素中肉食,菌中美味,食之不忘。   来他们这儿买山菌,吃不了亏,只能吃到满嘴鲜!   陆杨让伙计把「靠山吃山」的幌子挂起来,没一会儿有人来问。   他们货不多,散客也接。   来码头的散客都大方,三五十斤的买,摊子前热闹一阵,四百多斤的货物,说没就没。   守摊子是寂寞,开张只忙一小会儿。   这头结束,他们没急着走。让伙计守着摊子,有人来问,就说一说家里做什么生意的,他们又在码头多逗留。   陆杨还没选好给谢岩的生辰礼,码头这里货物杂,许多游商也会出货给熟悉的摊贩,让他们帮忙代卖。   陆杨跟黎峰,带着王猛,满场子溜达。   有个年轻汉子喊着「赌石」,「买中离手!概不退换!是玉还是破石头,看您眼力!」   陆杨眨眨眼,往那头看过去。   他个子矮一些,在人群里不显眼,没法子越过层层拥挤,看到摊位情况。   黎峰告诉他:“那男人摊子上都是些石头。”   陆杨要去看石头。   他记得谢岩的名字来历。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他到摊子前挑石头。   石头有价位之分,已经有些微玉色的石头,要一两到三两银子一块。露出一半玉色的石头,十两银子一块。   箩筐里,有一堆灰不溜秋的石头。一点玉色都没有。这一堆,三十文钱一颗,一百文钱挑四颗。   陆杨在摊子面前踱步,去挑选有些微玉色的石头。   谢岩就是这类石头,认得他的人,都看得见他的过人之处。但他大半身子陷入泥潭,没人知道拉出来的谢岩,是块顽石,还是好玉。   陆杨不会挑石头,以前都没听说过赌石。   他没有眼力,纯看眼缘。   他选了一块棱角莹白的石头,颜色不清透。乍一看去也不显眼,看起来很温柔、温润,也很耐看。   这一块石头是底价,要一两银子。它只有棱角是莹白的。很突出的告诉看客,它的独特之处。似引颈争鸣。   这就是他给他家状元郎选的生辰礼了。   陆杨还问黎峰:“你要不要给柳哥儿买一块石头?”   黎峰没这个眼力,不打算赌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挣了钱,会给陆柳买个金麦穗。   陆杨侧目:“你行呀,是个会疼人的好汉。”   陆杨又从箩筐里挑了两块石头。   他不打算开出来,纯留着做纪念。   他就是这种灰扑扑的石头,十分不起眼,扔到一边,是个不值钱的赔钱货。   他撞得头破血流,磨去尘土,才露出一丝光华,让人知道他也能发光。   他会送一颗给弟弟。   他们要迎难而上。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06章 归心似箭   从码头离开,他们一行人去登高楼吃饭。   席面是陆杨早都定下来的,他把话说在前头。   “这桌席面,是给我夫君庆生的,我拿银子,不算庆功酒。你们一人给我一文钱,算你们随的份子,为他祝寿。”   这话说的,大家乐呵呵的表情都懵了下,显然没想到陆杨定席面是这个意思。   一文钱不多,他们都掏了,直道「书呆子好福气」。   小伙计也跟着随了份子,他嘴巴就麻利些,能说一串祝福的话,把陆杨听得眉开眼笑。   他们在这儿摆酒,掌柜的告知余老板,余老板听说是给谢岩庆生的,还抽空过来了一趟,厨房都上了一碗长寿面,结果没见着谢岩的人。再听陆杨说起,他也是笑。   “既然如此,那我也随个份子。”   随了份子,陆杨就留他一起吃饭。   余老板不与他客气,席间夹菜少,吃茶多,还奇怪这帮汉子们怎么也不喝酒。   陆杨笑道:“喝酒壮胆,万一出去冲撞了哪位祖宗,真是要我们的命。”   余老板点点头,对陆杨这话深有认同。也很佩服他,以夫郎之身,带一帮汉子出来做生意,实在厉害。   问起生意,陆杨只说顺利:“货都卖完了,码头那边人多,暂时没大单,都是散卖,十来个人包圆了。”   余老板让他听听酒楼点菜的声音。   菌子菜没上几天,吃过的客人都成了回头客。   他这间大酒楼是府城最大的酒楼之一,每日客流量本身就大,吃过的人成了回头客,每天上桌的菜以百盘计,还有推荐朋友来的。   往来游商和散客们,对他们家手艺信得过,小二说有新菜色,都愿意尝试一二。除却少数吃不惯的人,几乎好评如潮。   余老板说:“只看我这儿,你们这生意就成了。”   他没在这儿久坐,寒暄两句,饮两杯茶水,就离席告辞。不一会儿,小二来上菜,给他们添了一道状元塔。   状元塔是一道卤菜,用的牛肉。卤牛肉切片,一片片层叠堆起一座塔。这道菜很贵,平常买,要三钱银子一盘。也就是三百文钱。   陆杨眼睛盯着这座牛肉做的塔,真是开眼了。   他家状元郎人没来,名声依旧。给他许多便利。   陆杨还没吃过牛肉,可惜现在天热,哪怕是卤菜,都没办法带回县城。   过阵子,谢岩要去府学上课,让他一定来尝尝。   他兴头高,再吃饭,就把他家状元郎一顿吹。   都知道读书人身份高,以后可以当官。黎峰等人平常见多了老童生,知道很多人落榜,考个十几二十年,没点作用,心里有些敬意,更多就没了。   这回到了府城,见过世面,生意比他们想象中顺利,再看几家大主顾的态度,他们都对读书一事有了热切想法。   这个席面过后,陆杨还在府城逗留了两天。   他到府学附近逛逛,看看环境,也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一些东西。   谢岩每个季度都要来府学读书一阵,他不能陪着来。家里就三个人,他跟谢岩要错开来府城。   乌平之不来,只谢岩一个人,他就想尽量把谢岩的生活起居安排好。   府学离乌平之家的宅院有段距离,谢岩也没旁的事,就说读书期间会住学舍,他会珍惜时间,不会跑进跑出,到了府学,他只有一个目的——读书。   住所可以将就一下,府学的学舍环境不会差。就看看周边有什么好吃的。谢岩是不会一家家找的。   陆杨特地在饭点过来的,他一张嘴巴吃不了太多东西,就看府学的书生们去哪里吃饭。   他为人外向,等人进店坐下,他就跟过去,厚着脸皮跟人拼桌,笑眯眯找他们请教。一口一个大才子,有学问,问他们学舍和吃饭情况。   陆杨也不说他夫君是谢岩,更没说谢岩还在休学,只说:“我夫君为人沉默寡言的,知道家里贫寒,总舍不得花银子,我大老远过来一趟,问他什么,他也不说,只好厚颜过来找你们打听打听,这学舍里怎样?府学平常都吃什么?能吃好吃饱吗?在外头有什么好吃的店?我待会儿都去问问价,如此一来,家里准备银钱也有数,好让他能顾好自己,专心读书。”   府学里有寒门子弟和农家子,陆杨今天特地穿一身裋褐过来,打扮干净齐整,却不像富贵人家。   这些书生看他一心为夫君着想,念他不易,说得仔细。   学舍挺好,一般就住两三个人。   只是房间小了些,平常只够睡觉用。   书桌小,只够一人伏案,大些的宣纸都摆不开,平常课业够用。   府学有小食堂,这是大锅饭,要说口味,其实还过得去,只是大锅饭舍不得放油,炒个荤菜也跟水煮的一样,很寡淡没味,要经常出去换换口味。   吃不好,浑身没劲,也没精神,实在没心思学习。   府学较为严格,学生不得开小灶,小灶是给教官们准备的。   幸好门庭不严,他们平常嘴馋,就会出门吃饭。   在外头吃饭,贵有贵的吃法,穷有穷的吃法,省一些,可以外头买菜,回府学打饭,没什么体面,一顿顿的省下来,有不少铜板。   平常吃一个菜,要二三十文钱一盘子。毕竟出来一趟,谁也不是出来吃草的。   要是再荤一些,得要七八十文钱一盘菜。全荤就是贵。   吃面条就便宜些,十文钱就能吃个肉丝面了。   这样算来,荤素搭配着吃,一个月得要二三两银子。   书生们通常是三五个人凑一桌,匀下来,能省不少。   陆杨垂眸算算账,觉着这个钱得花。   谢岩不会照顾自己,又不是长居府城。出门在外,吃饱穿暖才是要紧事。   他也不挑地方,这头道谢,给他们这桌点了两盘荤菜,一道蒸鱼,一道扣肉,全当答谢。   这倒让书生们不好意思,他们想问问陆杨的夫君是谁,陆杨摆手笑道:“他的名字我就不说了,他不爱我多操心,今天实在感谢,你们都是好人,他跟你们做同窗,我心里很踏实。”   这话说得人心里熨帖,这帮书生吃饱喝足,回到府学以后,怎样在同窗之间言说此事暂且不提,陆杨沿街走两趟,挑了一间小饭馆,跟老板谈定了订餐的事。   早饭就算了,府学的早饭是馒头、花卷、饼子、包子、稀粥,这足够了。他再给谢岩准备一些菌子肉丁酱,嘴里有味,足以应付早饭。   订餐是每日两顿,每顿两个菜,他列了菜单,基本都是荤素搭配,要么素炒肉,要么一荤一素。五日加一个素汤,十日炖一个鸡汤或者排骨汤。   他让老板开了收据,等谢岩来府学之后,过来凭收据拿饭。   见到收据那天起,开始送饭。谢岩走之前,再来说一声。   多的钱不退,下个季度继续订餐。   这头忙完,陆杨又在附近溜达,看看这里的民居宅院。   牙子带他们走过,主要是逛街,民房看得少。   根据介绍,府学附近的民居,也有合租的。   府学的房租更贵,取中秀才以后,读书都是三年一轮,这实在难熬,平常还要吃喝拉撒,衣物鞋袜,笔墨纸砚都是银子。选择合租的书生极多。   要是谢岩不习惯,他下回过来,就租个小房子给他住。   另一边,黎峰等人也在府城闲逛。   生意做完了,他们没有人脉,手上也没货,前几天都逛熟悉了,顾忌着要装孙子,都不乐意出门。还是黎峰把他们带出去的。   府城很大,前几天他们只是粗粗逛过,这两天可以随意些。   黎峰问他们有没有想买的东西。   陆杨拿到货款,就给他们发钱了,每人都是三两银子。多的回家再说。   王猛已经买了砚台,再就没什么好买的,他在街上走着,想去看看布料。   今夏,他还没扯过布。可以看看府城有什么花布,给酒哥儿做身衣裳。   三苗还惦记着砚台,又不知苗小禾是不是读书的料,能不能学好,一时很是犹豫。   二骏和四猴年纪稍大一些,他俩孩子都有了,到了府城,他俩也没想给家里买什么东西,有一分钱攒一分钱。无非是些吃喝穿戴,县里都有,还便宜一些。   黎峰手上银子有,他们回家还要继续收山菌。下半年,手里的活钱很少,挣到就要往外花,年底才能攒一笔。他想先问问金首饰的价格。   这样一来,他们几个粗壮汉子要去扯布看首饰。   一行人顿在原地都挡了路,撤到街边,沿墙站着,又不像好人。   二骏提议:“买个拨浪鼓算了,你们都会有孩子的,迟早用得上。”   四猴说:“我听说还有九连环,锻炼脑子的,买这个也行啊。”   三苗此时已经想出来要买什么了,他家小禾爱俏,做的衣服鞋子都比别人花哨好看,应当喜欢打扮,他想去看看胭脂水粉。   这个提议出来,他们都想分头走了。   黎峰等人硬是把二骏和四猴架着,把他们也带去看胭脂水粉、看花布漂亮衣裳、看首饰头面。   这事难办,黎峰跟陆柳去过胭脂水粉铺子,那时不觉着有什么。如今身边人都五大三粗的,他踏进去都臊得慌。   由此可见,陪在身边的人很重要。   三苗之前给苗小禾买过胭脂,那时候是帮黎峰买的,进都进去了,两人正新婚,他就让苗小禾也拿了一盒胭脂。   这回过来,黎峰比他有经验,告诉他可以买口脂。问买哪一种,黎峰说要买好的,好口脂可以吃。   几兄弟都对他投来「哦」的目光。   他们笑嘻嘻问他好不好吃,黎峰自然不说。   “好不好吃,你们买了就知道了。”   店伙计突然看见五个壮汉黑压压挤到铺子里,唬了一跳,还以为他们老板得罪了什么人,这便要来砸店了。   几句对话听完,知道他们是要给家中夫郎买口脂,才大大松了口气,还偷瞄了他们几眼。   真是看不出来,长得这样粗犷,还是个会疼人的。   陆柳有胭脂和口脂,黎峰只是陪同,站到了一边。   来都来了,他两眼四处瞄,把铺子里的环境都印到脑海,眼神巡视间,他发现打扮一事,真是一门学问。   抹脸的、描眉的、画眼睛的、涂嘴唇的……数不胜数。   他们都在山寨里长大,家穷,没见识,就知道夫郎的打扮,其实是偏向男人的,胭脂水粉用得不多。就像黎峰给陆柳买耳环,也是以小为美,重在点缀,而不是抢眼,没有妇人的首饰花样多。   他问伙计:“夫郎能买这些东西打扮吗?看着有些怪。”   他们一行五人,走到外头,都习惯性听黎峰的话。伙计察言观色,认出地位,立即过来跟黎峰解释:“能买的,说来您可能不知,我们老板就是男人,他研究了很多妆面。据说京城很多公子哥儿都爱这样打扮,他还去京城学过。”   黎峰垂眸想想,只想到了在码头拉客的男人,确实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模样不提,风ꔷ尘不论,别的东西可以少,眉粉他买了一小盒。   说有眉笔,他看着像木炭棍子,没要。   王猛搭着买了一盒眉粉,他记得陈酒别的都有。三苗照计划,买了一盒口脂   二骏和四猴坚守钱袋子,说不买这些东西就是不买。   下一趟去首饰铺子。   他们刚进去,掌柜的就赶忙出来迎,连声问「好汉哪里来」。   瞧把他给吓的。   黎峰说:“我来问问金价,看看金首饰的价格。”   这掌柜的实在怕,黎峰又补了一句:“给我夫郎买的,太贵我就走,你到外面跟我说也行。”   掌柜的稍作犹豫,还真的到街上跟他们说。   黎峰注意到店伙计都在收摊了,他好无语。怎么呢,他们很像流ꔷ氓恶霸?   首饰铺子摆出来的东西不多,贴墙上的图画较多,柜台上还有一本册子,货架上只有几样展品,都是常见的饰品。   簪子、戒指、手镯、耳环。最大的是一副头面,黎峰不认得款式,就看它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呈倒扣状,花瓣栩栩如生,花蕊的细丝都做出来了。手艺挺好。   金价十倍于银价,十两银子等于一两金。   平常的小首饰,也就几钱金子足够。   黎峰说要麦穗样式的,掌柜的知道麦穗,他沉思一番,跟黎峰说:“三个样子,一是做簪子,簪子需要实心,这样结实,头部做麦穗,颗粒饱满,尾端做禾苗。这个加工价,八两银子左右。二是做手镯,麦穗收尾相连,团圆丰收好兆头。实心结实,要十两到十二两之间,看手的大小定。空心容易压扁,约莫五两银子左右。三是做戒指,和手镯类似的样子,缩小一些,便宜一半多。”   黎峰想要手镯。他们现在穿着打扮没跟上,一根金簪子戴头上太显眼,也不合宜。   戒指么,不合适。陆柳平常手上忙,戒指戴不住。得像耳环那样,戴上以后不用管。   黎峰看这掌柜的怕他,提要求:“你都给我画出来,我拿回去让我夫郎挑选一番。”   掌柜的没二话,立马给他画。   他们没旁的事,就在这儿等。   他们在门前蹲着,行人都退让三步。   这真是奇景。   黎峰跟王猛说:“我们背后只要有个靠山,在府城可以横着走了。”   一般的流ꔷ氓混子,还没他们强壮,估计也打不过他们。   怕就怕这帮混子背后有人,别把他们捉去充军了。   王猛还在看眉粉。   这小小一盒,竟然要他三十文钱。   他吹口气就没了。   他答话敷衍:“我们能有什么靠山?只能等你哥夫飞黄腾达了。”   黎峰:“……”   是大实话。   三苗撞撞他胳膊,跟他说:“你真舍得,银饰都不够用了?还买金的?你夫郎把你魂儿都勾没了吧?”   黎峰说:“麦穗肯定是金的啊。”   四猴说:“蛋黄也是金的。”   二骏说:“鸡蛋鸭蛋都是金的。”   黎峰说:“草鞋也是金的。”   他们今天不用见客,出门闲逛,都是穿的草鞋。   就黎峰,臭显摆,生怕没机会穿了,五个人出来,就他穿双好布鞋,还穿袜子。呸。   说起鞋子,王猛又有话说了。   “怎么酒哥儿还没给我做袜子?我提了一嘴,他就给我做了鞋。”   黎峰说:“你把夫郎当驴子用?酒哥儿又炒酱又收菌子,还料理家务,能给你做鞋子就不错了。”   王猛说:“你夫郎就有空。”   黎峰点头:“我娘跟我弟弟在家,什么活都能搭把手。你家冷清,你平常不在家,什么事都是酒哥儿一个人干。他不说,你当他闲着啊?”   王猛憨憨笑起来:“大峰,你还是挺护着他的。”   怎么也是自家弟弟,不护着才怪。   他们一窝窝坐着聊天,说夫郎这,说夫郎那,三苗能跟黎峰和王猛聊到一起,隐有攀比迹象。   二骏和四猴坐一块儿,低声嘀咕。   “以前没这样啊?大峰成亲后变的吧?”二骏问。   四猴回忆了下,说:“应该是三苗成亲后变的,大峰那阵跟他夫郎关系不好啊?”   黎峰侧目看过来:“谁说我跟我夫郎关系不好?”   四猴摊手:“这还用说?我不出门多嘴长舌都听见了,还说你把你夫郎打得下不来炕!”   黎峰失笑:“你们懂个屁。”   二骏想要证明是黎峰先变的,他勾着脖子问黎峰:“大峰,你是不是很想你夫郎?”   黎峰真点头了:“对。”   他们这些常上山的猎人,对家里的牵挂是淡而漫长的,短期不记挂,久了才在心口酝酿,闭上眼睛都有回音,仿佛听见家人在呼喊。这是他们的求生欲,也是他们回家的灯。   黎峰现在出门,惦记陆柳最多。   娘跟弟弟在山寨里待久了,也常见他上山,都习惯了。平常忙忙碌碌,心中记挂,日子还得过,不会太过担忧。   陆柳不行,他们成亲不足一年,加上这次,只跟黎峰分别两次,远远没到习惯的时候。怀孕过后,他变得愈发敏ꔷ感多思。   陆柳性子很温柔坚韧,像垂柳,风哪里飘哪里,却从不离了根。   他会不舍得,也会担心流泪,跟他讲道理,他会听,也会照做。就是这份乖巧才更让人心疼。   他还以为他藏住眼泪,就能笑眯眯把人送走了。   黎峰都看见了。   他感觉他的心上系了一道绳子,平常的时候毫无影响,似乎跟心脏长到了一起,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可这绳子有长度,他走远了,绳子就绷紧了。越远越紧绷,心口越是被攥紧,时常发疼。   黎峰说:“你们不要听寨子那些老人的话,什么听媳妇夫郎的就没面子,记挂夫郎就是怕,这都没有道理。一家过日子,就是亲人。亲人之间,分什么里外,有什么你我?照顾爹娘是该的,记挂兄弟是要的,对夫郎怎么这么多顾忌?我从前就说你们,这方面要跟王猛学一学,你们不愿意听,觉着我是向着我表弟。现在我成亲了,我也是这样的。男人在外头顶天立地就行了,回到家里还死要面子的,那是没本事。别人不给他脸,他才去夫郎面前找脸。”   二骏跟他说:“我听了啊,我夫郎要养鸭子,我爹反对得不行,还不是养了?只是养活了鸭子,我爹成天过来要鸭蛋吃,鲜鸭蛋不要,还非要咸鸭蛋,我夫郎肚里委屈得不行,前阵子你来收鸭蛋,他挣到钱了,脸上才有些笑。”   “我也想过,亲爹伸手,几个鸭蛋而已,能不给吗?既然是要给的,怎么才能让人心里舒坦的给?我爹蛮横惯了,还把我当小崽子训,我们能怎么?我上次看他数铜板,笑眯眯的,就说以后我爹拿了鸭蛋,我把钱补上。他又说不要。我是闹不明白。过后琢磨了几天,想明白了,他就是要我有个态度。这不,我这回就带银子回去,回去换成铜板,让他数一晚上。”   三苗跟王猛都听得乐呵呵的,“二骏哥,看不出来啊,你平常说一不二的,你夫郎在外头,问个什么事,都说要回家问问你,没想到哇。”   四猴还瞪大了眼睛:“好你个二骏,悄不声的把我甩到了后头,我说你小子前阵子怎么老红光满面的,你俩新婚了吧!”   一伙人哄笑起来。   要说新婚,现在就该打趣三苗跟王猛了。   三苗跟黎峰是前后脚成亲的,没满一年,按照新婚算。黎峰都要当爹了,三苗还没信儿。   他们说三苗:“攒了二十三年的积蓄,和攒了十八年的积蓄就是不一样,三苗,你还嫩着!”   王猛成亲一年多了,日子跟三苗差不多,要早个一年,眼瞅着要两年了,大强家的夫郎都怀上了,王猛也没听着信儿。   他们说王猛:“听说你半夜去找大峰买画册看?看明白了吗?趁着来府城,要么待会儿去找郎中摸摸脉,别是你不行!”   三苗跟王猛当即起身,要追着二骏和四猴打。   黎峰让他们老实点:“小心磕碰着!”   他们立刻哑炮。   对,出门在外,要装孙子。   他们一个个蹲回墙角,等黎峰拿了三张图纸,这掌柜的也不收钱,只求这几个魁梧汉子赶紧走,还他门前清净。   不要钱正好,黎峰白拿了。   花布是第二天去看的,家里还有布,陆杨之前送了很多碎布头过来,百家被都够缝的,黎峰没买布。王猛扯了两种样子的花布,三苗搭着买了几尺。   这头结束,他们出城回县。   离开府城这天,《科举答题手册》第二册开售。   陆杨看见许多小孩子在人群里穿梭叫喊,手里摇晃着书册,听他们说「谢魁首」的新作,突地笑了。   黎峰问他要不要买一本。   陆杨才不买。   “我有手稿。”   出城开始,一路疾驰。   路况依然不好,但他们没有带多少货,不怕翻车了。   来的时候,这条路是陌生的。   回的时候,这条路是熟悉的。   黎峰在途中停靠数次,做了标记。   他的标记在陆杨看来,不叫标记,就扔了几块石头而已。   黎峰告诉他:“这些地段适合藏人,下回过来,临靠近之前就要慢下来,以防被人偷袭。”   陆杨说:“你不该做猎人,该去做个将军。”   黎峰没这个志向。   “我们寨子里有人服过兵役,都没好下场。人头是能被冒领的,拼死拼活苟一条命罢了。”   军功不如科举公正,他家里还需要他,不适合奔这个前程。   陆杨点头不答。   这条路遍地是黄土飞尘,跑一趟都灰头土脸。   多说两句话,满嘴都是泥。   陆杨还说躺平,车上没有货物,他可以躺平了,却根本躺不住。   他想起来他第一次去府城时,他是靠在谢岩身上睡的。   谢岩用身体给他当靠垫,让他舒坦睡了一路。   他想谢岩了。   路上歇脚的时候,陆杨拿弓箭试了试。   他力道不错,可以拉开弓。   箭矢飞出去的速度极快。   陆杨教他们一个成语「归心似箭」。我心如箭。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有一章(会有一点误差,宝宝们别急,尽量靠拢更新时间qwq)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107章 回家啦   雨水的威能不可小觑。   六月二十四出发,他们没带货物的情况下,依然到了七月才回来。   和赶考一样,差不多花了一个月的时间。   他们从东城门进,进城之后,往西边走,陆杨路上停歇时,跟他们算过账目,进城就分钱。   谁要换铜板,可以去铺子里换。他的铺子做的小生意,平常都是收铜板的。   这次刨除杂项开支,陆杨分到了二十八两银子,黎峰有三十七两。王猛四人合分二十八两银子,每人有七两银子。   要一起做这个生意,每人再拿一半出来收货。拿了货,再分钱。他们以前合伙打过年糕,都能理解。   进城都是中午了,陆杨怕家里没人,也先到铺子里看看。   马车他要留下,让张铁抽空洗刷一下,给马喂些好草料。   他们从后门进,张铁喊一句「东家回来了」,把陆林吸引过来,一看,果然是陆杨回来了。他眼圈当即就红了。   “回来啦?都好着不?货卖完了?”   陆杨都说好,让他拿钱,给人换铜板。   “换成铜板,他们回家数一晚上!”   陆林还说引他们进屋坐,包括陆杨在内的人都不进去。   陆杨还让陆林离他远点,跟他解释道:“我们身上尘土多,你待会儿还要做包子,沾一点灰不得了。改天再聚。”   人不进屋,就在院子里放些板凳坐。   陆林去拿钱,叫石榴拿些瓜果来。瓜果以黄瓜和土地蛋为主,黄瓜洗洗就吃,土地蛋要把外面的灰绿色的皮削了再吃。   啃黄瓜的功夫,土地蛋就削皮切好,几个人又渴又饿,拿着瓜大口大口啃,切好一个,第二个皮还没削,他们就吃完了。   陆杨依然不爱吃太过坚硬的食物,他奔波一遭,胃里翻腾着难受。啃一根黄瓜,吃一牙土地蛋,就接了茶水喝。小包子都吃不下去,见不得荤腥油腻。   铺子里煮了杂菌汤,还热乎着,陆林看石榴忙,让张铁去盛几碗过来。前门就让银杏看店。   他拿戥子称银子,再点数铜板,让他们点点数。   黎峰也要换一些铜板,零散的收货用得着。陆杨铺子的铜板不够,陆林又去隔壁酒铺子问,换了二十两的铜板,放箩筐里,沉甸甸的。   黎峰问陆林:“野味日有货送来吗?”   陆林点头道:“有的,是大强送来的,蛇、兔子、山鸡较多,别的猎物少一些。他说寨子里的人都忙着捡菌子,这都是顺带打的小家伙,将就着卖。”   王猛说:“大强不错。”   要拉大强组队,一起进深山的事,还没跟他说。   这次回来,大家有半个月时间休息,这期间要摆一桌酒,算他的入伙酒。   拿了钱,喝了汤,他们肚子饱了,腿脚有劲儿了,都不在县里多留,起身就要回家。   现在铺子里卖的菜,他们山寨都有。陆杨想送没法送。   黎峰车不走空,不管家中小铺子里缺不缺货,他回来一趟,就把货拿一些。   酒要拿,酱要买,油盐少不了。米面可以缓缓,马上要下新粮了。   他们走了,陆杨在铺子里多坐一会儿,跟陆林叙叙,也回家了。   他走路回去,这一路坐车,把他骨头都颠散架了,两脚落地都发虚,走一段路才适应。   陆林不放心,不好放着铺子不管,就让张铁去送送他。   张铁把他的包袱背着,送他到家门口,说了许多近况。   谢岩有休沐日,休沐时,他会到铺子里坐坐,还会主动去找丁老板唠嗑。丁老板说他越来越像个小老板了。   俗话书斋那边的王掌柜经常来串门,大老远的过来,主要是买菜。对野味关照颇多,野味到店,他都要留一些。说是他们金老板要的。   赵佩兰隔三差五来一趟,一般就待半天,看铺子里一切都好,只抽空教陆林几个字,检查陆林的功课,余下的事,管得比较少,依然喜欢在后厨忙碌,做馒头、包包子。   天热了,酱料出货快,但保存时间短了,他们现在根据出货量来要货,十天收一回。这很磨人,七月抢收,可能酱料会断货。   陆杨心中有数,还惊讶侧目:“哥夫,你比之前话多了。”   张铁挠挠头,跟他说:“你出门这阵子,林哥儿睁眼就看账,睡前还在犯嘀咕,我听多了,就记下了。”   陆杨才回来,陆林没给他说多少。   张铁走在路上,觉着什么都不说,太尴尬了,就挑着这些话说。   陆杨知道他们辛苦,“之前说好了,农忙的时候,会放你们回家。这马上就要抢收了,你们正抢收的时候回家就太累了,先在县里歇一天,然后再回去,抢收完了,回来再歇一天,我这阵子都在铺子里,没旁的事了。”   张铁不敢答应,说要问问林哥儿。   陆杨听笑了。   到家门口,张铁让陆杨好好歇歇,不急着到铺子里忙活。   “最近没大事,我们还忙得过来。”   这话也伶俐了。   陆杨又笑了。   他想到谢岩,这些呆呆木木的人,进步都是缓慢的。   他们慢吞吞的向外伸展,许多事情都不懂,只好放出一颗真心。用真诚弥补笨拙,听得人心里暖暖的。   陆杨敲门喊娘,张铁怕他嗓门小,帮着喊了一句。   “赵姨!东家回来了!快开门!”   陆杨让他别喊东家,跟他说:“要是不好喊,就叫表弟就行。”   张铁应下了。   赵佩兰估计是心情激动,门后一阵响动,门板都在抖,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门打开。   一开门就泪眼婆娑的,看陆杨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忙去拉他手,把他往屋里牵。   “可回来了,吃过饭没有?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她问着话,张铁在门口拿着包袱张望,没法子,只好跟进来,把包袱放好了。   他看谢岩不在家,问陆杨:“要不我去私塾说一声?”   陆杨摇头:“不用,他晚上就回来了。”   没多久了,他正好要洗澡洗头发,还想再睡会儿,晚上就有精神跟他家状元郎说话了。   张铁便告辞回铺子里,帮他们把门带上。   赵佩兰一抓他的手,就知道他又瘦了。   “你要是上称,秤砣都要少两个!”   陆杨听得直笑:“怎么会!我骨头硬,骨头占秤,上称可比两头牛!”   赵佩兰看他这小身板,连牛犊子都比他壮实。   她还说炖汤,陆杨直摆手。   “天热,赶路的时候不是下雨就是大太阳,我都拿草皮顶头上。你别看我没晒黑多少,那热气烤得我,唾沫都没了。实在吃不下饭,也吃不下荤腥。这几天吃点素汤吧。”   赵佩兰连声应好,她照着陆杨的要求,给他做了两身阔腿裤子和两件到膝盖以上的褂子。   这衣裳又薄又宽松,夏日穿着凉快。   陆杨瘦,不知他穿着合不合适。他以前在陈家的时候,看别人家的小哥儿这样穿,就感觉好凉快。   今年他也凉快凉快,好不好看的,不管了。   坐一会儿,他就烧水泡澡。   两口锅一起用,赵佩兰去给他收拾换洗衣裳。   陆杨生火后,把包袱里的脏衣服脏鞋袜都拿出来,放到脚盆里,拿皂角出来碾碎,等过会儿,也用热水泡一泡再洗。   他这次没买什么东西带回家,就两块石头。都放到屋里书桌上。   掀开门帘,第一眼就看见了他的画像。   家里什么都没变,炕上的被褥摆放位置都跟他走的那天一样。   他那天想找地方藏信,让谢岩能多忙一会儿,还上炕翻动过。   这呆子,那么好的脑子,正事不记,全是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陆杨不自觉扬起唇角,他把石头放桌上,再去拉开炕柜,把银子放好。   家里放银子的盒子是只漂亮木匣子,是家里的老物件,谢岩爹在的时候就有了。   陆杨有皮包,平常只往里面放钱。今天打开,还在里面发现一个小布包。   他略有好奇,拎起来放在眼前看了看。   是素色的布做的,有道松紧结。   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陆杨稍作思考,决定做个君子。   他没拆开,原地放好,把匣子锁上,再放回炕柜,出门去灶屋,继续烧水。   夏季洗澡,水不用太热,两锅水,再兑凉水,足够他洗澡了。   赵佩兰还去烧两锅,等会儿给他洗头发用。   天热,头发干得快,下午洗都来得及。   陆杨泡澡的时候,就困得不行。   洗头发时,他一低头就犯晕,赵佩兰就让他坐椅子上,身子后仰,躺她腿上,给他洗头发。   陆杨见过这样洗头发的。陆三凤以前给陈老大和陈老幺这样洗过。   他有些扭捏,“待会儿把你衣服弄湿了。”   赵佩兰说:“你看看日头?待会儿我也要洗澡换衣裳的,你快过来,早点洗澡早点歇息,困得都站不住了。”   陆杨坐过去,身体硬板板一条,躺下去都直挺挺的,等赵佩兰帮他解开抹额和头绳,拿手指拨拨他的头发,他一激灵差点原地跳起来。   赵佩兰让他闭上眼睛,别多想。   “你越绷着,身子越沉,我就越累。你就当睡觉好了。”   她还跟陆杨说:“阿岩小时候都这样洗头发的,他就很会享受,我还没浇水,他就睡着了。他说他喜欢洗头发,洗头发的时候睡着了,他爹就不会喊他起来读书。我看他挺喜欢读书的,当时眯一会儿,晚上都要熬灯油。还是孩子气。”   陆杨听着听着,身体逐渐放松。   他眉头都松了,闭着眼睛嘀咕:“他是孩子气。”   要用读书人的说法,这叫赤子之心。   陆杨也要睡着一样,身子飘飘摇摇,他很累很累的时候,快要沉入梦乡,就会有这种的摇摇晃晃的下坠感。   只是这次,他知道他不会沉入无边的黑暗里。有人会托着他。他迷迷糊糊喊娘,每一声都有回应。直到他思绪沉沉,过了好久,头皮上没有水流经过,他又冷又燥的,再醒来,才发现头发已经洗完了。   陆杨揉揉眼睛,还是困。   他接过娘手里的棉帕,自己拨弄头发,可劲儿擦。   困倦带走了许多热量,他身体有些发冷,被厚厚头发裹着的头皮和脖颈却闷闷的发热。   浓烈的倦意让他有些急躁,等头发差不多半干的时候,他又好像熬过了困倦,还想先把衣服洗了。赵佩兰哪要他动手?   他又说去做饭。天色晚了,等会儿谢岩就回家了。   做饭也不用他,赵佩兰让他回屋坐会儿。   “你回屋试试衣裳,我还给你做了两身衣裳。”   陆杨回屋,看见炕,又困了。   他晃晃头,闹不明白。   怎么跟瞌睡虫上身了一样?   衣服不试了,他趴炕上,随便扯过薄毯搭着后背,浅浅眯一会儿。   赵佩兰听屋里没动静,猜着他是睡了。没到屋里喊他。   谢岩放学回家,推门进院子,就感觉家里有了变化。   这种变化,从环境上来说,很明显。院子里有一滩滩的水,还泡着一盆衣裳和几双鞋。   灶屋里有炒菜的声音,是锅铲与铁锅接触的声音。   人心情不同,干活时呈现的状态也不一样。   抡锅铲也是,会有木木的铲两下,和激ꔷ情的挥舞之别。   谢岩当即喊人:“娘!我回来了!”   赵佩兰应声,人还在灶屋,就让他小点声:“杨哥儿累着了,你别咋呼!”   谢岩眉开眼笑,走两步,左右脚打架。一边想着先到灶屋看看,一边想着先回屋里看看,差点把他绊倒了。   赵佩兰从灶屋出来,两手捏着围裙擦擦,让他去屋里看看。   “杨哥儿该是睡着了,你先别吵他,我待会儿留些饭菜,等他睡醒了热热。”   谢岩「嗯嗯」应声。   陆杨回家了,人没在院子里参与这次短暂的聊天,就给家里带来了无限活力。母子俩说话嗓音压低,却比平常说话都更有力,脸上笑着,眼睛亮亮的,走路都带风。   谢岩进了堂屋,推门之前,还跟做贼似的,在门口探头探脑,试图从门缝里窥见些什么。   陆杨都没点油灯,外头天色晚了,屋里已有暗色。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小房间就这点好,推门进来就是炕,炕上趴着的人被谢岩看到眼里。   他心都踏实了,进屋的步子更加轻,摘书包都不敢碰到衣物,怕摩擦出声响,惊扰到陆杨。   他注意到了桌上的两块石头,稍看一眼,就先关了窗。   陆杨怕他学习的时候有虫咬,会分神,特地去买了纱绢,叫人修过窗格,做了夹层,透光不透虫。   家里熏艾草频繁,房门常关着,里头只有一两只蚊子在飞舞。   陆杨不傻,睡觉放了蚊帐,这一觉睡得可香。   谢岩蹲炕边看他,两手落炕沿上,只敢一点点的朝蚊帐里行进,也只敢碰碰陆杨的头发。   他夫郎回家了。   他的心完整了。   家中环境让陆杨极尽放松,轻手轻脚吵不醒他,谢岩不小心磕碰到桌椅,也没吵醒他。   晚饭过后,谢岩匆匆洗漱回房,点上油灯,陆杨还在睡着。   谢岩把椅子搬到炕边坐着,两手捧本书看,看个几页,就要侧目看看睡着的陆杨。   过会儿,他要写功课了,才走到书桌前研墨。   谢岩常说文章无定式,于科举文章来说也一样,同样的格式里,同一道题,可千变万化。可在他的脑子里,这些文章可以批量书写。   这都有固定的套路,他太熟悉,太了解,落笔就是一篇好作文。   好作文,是满足了格式要求、紧扣题目又十分点睛的文章。   让他心动的文章,则是行文之中,能感到文字活力的文章。这些文字如潺潺溪流,也如奔涌的河水,它们汇聚在一起,有着蓬勃的生命力。或许有些地方太窄,或者有些地方莫名有了分支,更有拥堵其中的大石,让人直叹可惜。但这样的文章,很难让人忘怀。   谢岩教乌平之写作文的时候,告诉他,想要平庸取中,是三分套路七分文思。要想名列前茅,他一定要找到他的文心。   文心如泉,一口0.0活水能汇聚成海。   文心是什么?谢岩很难讲清楚。   对他来说,文心是十分的活气。   他要一些生机,才能写出前后通达,文理俱惬的好文章。   他这儿挥洒笔墨,陆杨在炕上悠悠醒转。   陆杨还懵着,看屋里光线,和落在墙上的影子,才慢慢回神。   他趴着睡,脖子发酸。撑着身子坐起来,单手拖着脑袋摇晃纾解,看他家状元郎奋笔疾书的样子,笑眯眯望着没说话。   等谢岩放了笔,他才出声:“阿岩,你忙完了吗?过来让我抱抱。”   谢岩早在等他了,闻言都没思考,立马回身往蚊帐里钻。   陆杨只是眨眨眼,就被谢岩紧紧抱住了。   他笑容扩大:“你看你猴急猴急的,我头发还散着呢,别压疼我了。”   谢岩两手摸索着,把他的头发拨弄到手背之外。   这番摸索,让陆杨感觉好痒。   他看谢岩脸上有两个蚊子包,给他挠挠,用指甲掐个十字印。   “该死的蚊子,竟敢咬我家状元郎的帅气脸蛋,看我不打死它!”   谢岩没笑,一开口竟有哭腔。   “就是,你要为我做主。你不在,它们都咬我!”   陆杨想笑,听着又心酸,稍微推推谢岩,谢岩怀抱就松开一些。   两人面对面看着对方,陆杨看他眼圈都红了,眼泪说流就流,心疼得很。   “我下午还跟娘说你孩子气,你瞧瞧你,这就哭了。”   谢岩说:“我又没到外面去哭。你瘦了好多,我好不容易给你养出一点肉,你都跑没了。”   陆杨跟他说:“夏天没胃口,是这样的。我这回可没亏待自己,顿顿有肉,牛肉我都吃过了,三钱银子一盘呢!但吃不下多少,没法子。你再给我养养就好了。”   谢岩的手在衣服外面摸,又到衣服里面摸。摸他的肋骨,摸他的脊骨,越摸眼泪越多。陆杨只好跟他说荤话:“你这样不好,哪家男人摸夫郎,摸着摸着一点兴趣没有,只有两包眼泪的?”   谢岩跟他顶嘴:“谁家男人这时候有兴趣,就是没心肝儿的。”   陆杨亲亲他,拍拍他的手:“快别摸了,一把骨头,我都寒碜。我饿了,我想吃饭。”   谢岩擦擦眼睛,说去给他热饭。   家里有菜,炒菜不麻烦,谢岩打算给他现炒两个菜。米饭就热一热。   还有米汤,米汤滋润,谢岩到灶屋,看米汤温温热,还热乎着,先给陆杨端了半碗,让他润润喉咙。   陆杨确实很渴,喝了米汤,就下炕找头绳扎头发。拿了艾草熏房间。   这儿熏完,他去灶屋找谢岩。   灶屋熏艾草也没用,房门总在打开,窗户没关严实,总有蚊子进来,在这里待一会儿,全是「啪啪啪」的声音。   陆杨问谢岩:“这阵子好不好?家里好吗?学业好吗?”   谢岩点头:“都好,就我心里不好受。老惦记你。”   陆杨让他收收酸情:“再说,我牙齿都酸倒了。”   谢岩哼哼:“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酸。   陆杨捧着脸,一副护着牙齿的样子。   “行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谢岩夸他可爱。   这真是稀奇了。   陆杨都不威武了,是可爱了。   炒个菜的功夫,两人叽叽喳喳一箩筐。   等到回屋,陆杨吃菜多,米饭只吃两口。   太干了,他依然吃不下。   这季节时蔬多,谢岩特意少加一些盐,入口有味儿,不算下饭,陆杨可以大口吃菜。还是饿,也为着他那只可怜的胃袋,他细嚼慢咽的,吞了几口饭垫吧。   谢岩去看石头,陆杨让他在皮包里找小荷包。   “里面还有别人给你祝寿的份子。”   小荷包也是皮制品,只够放些碎银、几个铜板。   谢岩拿出来数,有七文钱。   陆杨跟他逐一报名字,听到余老板也随份子了,谢岩弯弯眼睛,很是惊喜:“你真的到登高楼摆酒了?”   陆杨白他一眼:“我会骗你吗?我阔气得很,拿十两银子下定的,不过我们就吃了二两银子,吃完退了八两。”   谢岩喜滋滋的:“我那天也吃了长寿面,还带寿包给乌平之吃了!”   他说着,想起来一件事,从炕柜里拿出木匣子,拿出小布包,解开给陆杨看。   “净之,你看看这个,这是鸳鸯扣,乌平之送给我的生辰礼。他说这个可以做竖领衣裳的扣子。我想要,你跟我一起穿好不好?”   陆杨还说好奇,这也不用好奇了。他家状元郎在他面前没有秘密。   他笑眯眯的,故意逗谢岩:“乌平之送你的生辰礼,为什么要我跟你一起穿?我给你做两身衣裳,你换着穿!”   谢岩抱着他撒娇,还知道从后面抱腰,不耽搁陆杨吃饭。   他说:“你跟我一起穿,我们是一对鸳鸯!”   真是黏人。   陆杨笑得不行,放下筷子,拿起这对鸳鸯扣打量。   他还没用过这么漂亮的盘扣,两对扣子是两对鸳鸯,扣到一起,是鸳鸯交颈。相互依偎着,很是亲密。   这种扣子,谢岩竟然要缝到衣裳上穿出去。   陆杨想了想,劝他一句:“我做两件常服,平常在家穿,上学就不穿了。也就一身衣裳,不够替换的。”   谢岩只要跟他一起穿,陆杨答应,他就答应。   陆杨让他看看桌上的石头,“我给你准备的生辰礼,那块露出一块白玉的石头是你,旁边那块灰扑扑的小石头是我。”   谢岩聪明,当即想到来历。对他更是爱,抱着不愿意松手。   陆杨让他去抱石头,谢岩不去。   石头看看就行了,还是要抱着夫郎才好。   陆杨再去漱口,谢岩就去洗碗。   回来躺平,他还是要抱着陆杨,手放他腹部揉着。   一个习惯搁置一段时日,就该放下。   谢岩却没有,总记着陆杨的肚子不舒服,睡前要给他揉一揉。   陆杨自己都没这个耐心,出门在外,他睡不着觉,宁愿平躺着想许多事情。   屋里还没熄灯,他过会儿还要再吃个丸药。   他歪过头,跟谢岩说:“其实我在府城的时候,都不敢想你。”   谢岩说:“你不知道吧?你其实很想我。”   陆杨「哇哇」惊叹,“你又知道?”   谢岩点头。   “你爱操心,说不想我,肯定处处惦念我,怕我这不好那不好。事都办了,还说不想?”   心意能被人发觉并珍视,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   陆杨一时无言,万千情绪堵在喉间,他数次张口,竟然也憋出眼泪,侧身抱住谢岩,靠在他颈窝里蹭蹭,承认心意。   “对,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08章 哄哄你   黎峰回家这天,陆柳正在烤菌子。   夏日的太阳足够晒,落雨就收回来,放晴继续晒,只是雨季的晴天难等,他们要做这个季节的生意,需要做一些旁的准备。   冬季的时候,家里会在炉子上放铁板、铁网、石板之类的东西,用来烤食物。他们家是铁网。   陆柳第一次尝试,大获全败。   他把菌子烤熟了,烤得香香的。闻着很好吃,他试了试,味道有点淡,蘸酱也能吃。   夏季住山下,温度很适宜。往年的夏季,陆柳都没这么舒坦过。只要不怕虫子,哪哪都好。   他都没感觉有多热,早晚还要多披一件褂子。   这会儿跟顺哥儿一起烤菌子,两人吃得满嘴香,褂子就穿不住了。   陆柳打算去写信,告诉黎峰,烤菌子挺好吃的。   至于为什么烤菌子,他就不说了。这个失败的方式,太可笑了。   两人说着话,听见外面有声音,一些远而熟悉的声音。   先是王猛喊酒哥儿,再是大强跟黎峰说话,然后是黎峰的应答声。   陆柳抬头,眼神有些迷茫。   天上有一轮大太阳,应当不是梦。   他又侧目去看,在挑拣菌子的陈酒放下手里的活,往外走去。   顺哥儿也匆忙起身,到院子外看,果然是他大哥回来了。   他冲着院子里喊:“娘,大嫂,大哥回来了!”   比他们先冲出去的是二黄,它在后院乘凉小睡,不知是听见了声音,还是闻见了味道,猛地冲出来,像一阵黄色的风,倏地一下,就在人前闪过,听见它的叫声,都看不见狗。   陈桂枝擦擦手,从小铺子里出来,里面三两个来买油盐的客人跟着出来,语气满是羡慕。   “桂枝啊,你家大峰有出息啊!到山里能挣钱,到府城还是能挣钱,满寨子转转,哪家儿子这样能干啊?”   “儿夫郎也能干,嫁来才多久?一怀怀两个!”   “大峰还不知道这事吧?挣了钱,多个娃,双喜临门!”   ……   只是几步路,陈桂枝听了满耳朵的恭维话。   她都是笑着点点头,应话含糊。要么「嗯嗯」,要么「那是,那是」,要么一串哈哈哈。   她看陆柳还在路子前坐着,过来拉他一把。   “顺哥儿也是,跑那么快做什么?”   陆柳是自己没动的,他肚子还没大到不能动的程度。   他不知怎么了,明明日日期盼着黎峰早点回来,听见他回来的消息,都快要到门口了,他却失了反应,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他说:“我让顺哥儿先去看看的。”   陈桂枝先把炉子周围的木柴踢远一点,免得待会儿忙乱乱的,这处起火了。   客人们往外走,在小路上跟黎峰遇见,看他满车的货,都问他是不是发财了。   “这是从府城买回来的吗?”   黎峰摇头,说:“这都是县里拿的货,油盐酱醋酒,府城东西贵,我哪买得起?”   见他都没从府城买东西,有些人撇撇嘴。   黎峰也不跟他们多说,赶着骡子车往屋里走。   二黄在车子侧面打转,汪汪叫个不停。   黎峰也没给它买大骨头,只叫它名字,多喊两声,二黄都狂摇尾巴。   到门口,顺哥儿迎他进屋。   “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大嫂都成大才子了!”   黎峰听得乐呵:“怎么大才子?”   他还以为陆柳会哭成泪人呢。   顺哥儿说:“他天天拿着纸笔写写写,字是越来越漂亮了,写的字也越来越多了,我问他写什么呢,他说给你写信。我说你识得几个字?能写这么多吗?他说写着写着就会了。你看看,他是不是要成大才子了?”   陆柳都在院子里听着呢!   他不让顺哥儿说了,“我没有成大才子!”   陆柳早没去迎黎峰,这会儿见了人,心中莫名的怯意突地消散,他看见黎峰就笑起来,两眼弯弯,眼睛亮亮的。   “大峰!我刚在吃烤菌子!”   黎峰好久没见他,早把他的模样在心里回想了一遍又一遍,刚看见陆柳,他就感觉陆柳的肚子大了些。   他下车,一手压住二黄脑袋,不让它跳起来,两步走过去,摸摸陆柳的腹部。   “肚子怎么长这么快?”黎峰问。   陆柳笑容更大了,他说:“因为你又要当爹了!”   黎峰没听明白,他也就摸一下,转而喊娘,简单说了下这次的府城之行,再把陆柳牵到一边,先把车上的坛坛罐罐卸了。   这些货很重,他自己来。   顺哥儿还跟着他挤眉弄眼的,“大哥,你没听见大嫂说的话啊?”   黎峰听见了,“我本来就要当爹了。”   陈桂枝看他们兄弟聊得好,也不提醒,转去灶屋烧水,给黎峰洗澡洗头发用。   找衣服不急,陆柳就在小铺子门外,两只眼睛跟着黎峰的身影跑,听顺哥儿逗他。   终于,货卸完了,黎峰两手得空,给顺哥儿一巴掌。   “什么毛病,跟拉羊屎蛋似的,半天凑不齐一根屎。”   顺哥儿:“……”   “哈哈哈!”陆柳笑得很大声。   黎峰还想跟夫郎亲热亲热,使唤他拉羊屎蛋的弟弟把骡子牵到畜棚里喂喂,他过来揽着陆柳,带他回屋说话。   陆柳变化明显,见面之前有些怯,都没出门。   见了黎峰又是笑,两人挨着坐一处,他人都软了,不怕热,不嫌脏,挨着男人贴着。   黎峰看看窗户,大白天的,不好关上,就抓着陆柳的手亲了两下。   “怎么个事?你给我说说。”   为了不拉羊屎蛋,陆柳说得明白。   “我怀了双胎!前阵子摸脉知道的,你又要当爹了!”   原来是这个又当爹。   黎峰看看他,又看看他的肚子,伸手再摸摸,跟拍西瓜似的。   摸孕肚有说法,不能绕圈揉,他们平常摸摸,就是手掌落上去,顺着往下滑一点。   黎峰是要摸两个娃,就摸了两次。他又好奇,低头凑过来听。   陆柳垂眸看,问他:“听见什么了吗?”   黎峰说:“你肚子叫了。”   陆柳不高兴。   黎峰抱着他,好一阵笑:“可能是壮壮饿了,也可能是老二饿了。”   陆柳又笑起来,跟他说取好的名字。   “叫小麦好不好?我想了很久的!”   黎峰说好,念叨了几次「壮壮小麦」,很是高兴。   他还仔细看陆柳的眼睛。他家小夫郎很好,今天都笑眯眯的,眼睛里没有泪珠,这让黎峰更加高兴。   他不想陆柳哭,他想陆柳开心。   陆柳是爱分享的人,黎峰还没问,他就叽叽咕咕说了好多。   先是说怎么发现怀上小麦的,又说他怎么取名字的,再说最近的一些琐事。   “咸鸭蛋做好了,大强去县里送货的时候,我让他捎带着送到铺子里。给哥哥和哥夫吃。这也不够,我找二骏夫郎买了几个。”   “我最近食欲好了,没怎么吐了,每天吃得可舒坦,吃饱了有力气,能帮着家里干些活。娘还是不让我帮忙收菌子,说收菌子要经常弯腰,一袋袋的可沉,我肚子大,以后腰酸的日子很长,让我没事就闲着。我哪里能闲着?我就抓紧把布都裁了,每天做做针线活。现在是两个孩子,碎布头我也抓紧整理了。到时候小被子都要做两床,小衣裳都要做好多,怪忙的。”   “我也会帮忙料理些菌子,比如帮着挑拣品相、翻面、装袋之类的。装袋我是扯着袋口。平常做饭是我来。可惜我还是有些闻不得鱼味,不然给你炖鱼汤喝,你爱喝鱼汤,这阵子辛苦,可以喝鱼汤补补。”   说着说着,陆柳的眼圈红了。   他还是爱哭的,见面时的迟钝,不影响他哭。   他反应过来了,眼泪啪嗒啪嗒掉。   “我好担心你,你在外面好不好?”陆柳问他。   黎峰说好,他手上粗糙,刚干完活没洗手,让陆柳自己擦擦眼泪,跟他讲府城的二三事。   府城很繁华,街上热闹,人挤人的走。   “本地人可能还没有外地人多,我以前都没想过这世上有这么多商人。”   都说士农工商,商在最末,哪能想到奔出去做生意的人多如牛毛。   陆柳倒是很能理解,穷得都吃不起饭,人要饿死了,还管什么户籍与地位。   他讲了很多府城的事,就是没有说到陆柳想听的。   陆柳再问他吃什么、喝什么、住哪里。   黎峰以吃喝为主,出门在外,还是鱼龙混杂的地盘,陆杨在伙食上很舍得,一定要他们吃饱了,身上力气足。   他们不惹事,要装孙子,但也不能没有自保之力。   陆柳就明白了。   “住得不好?”   黎峰说他是聪明蛋:“客栈很贵,我们去的人多,一伙人就住大通铺。环境说不上差,太差了闷出味道,传到前面,堂食的生意不用做了。只是里面没有洗澡的条件,有些人是一身臭汗的进来,闷一晚上,比死鱼的味都冲。住大通铺的一般都是男人,打呼噜磨牙,放屁说梦话,有的不知做什么梦,还要扑着抱别人。像个死鱼蒸笼,时不时有条鱼拿尾巴抽你一下。”   陆柳没被逗笑,还说他:“我就说了,让你拿些银子在手里,这也没差多少,母鸡开始下蛋了,以后都能捡鸡蛋卖,我会挣到钱的。”   黎峰看他一会儿,起身关了门窗,亲了他很久很久。   热水烧好,黎峰先去洗澡洗头发,陆柳在房里待了会儿,拍拍脸,擦擦眼睛和嘴巴,他摸到洗澡间,去给黎峰搓背。   黎峰看他过来,跟他开玩笑,说:“我身上没很臭吧?”   说着,黎峰自己笑起来。   “上次回家,你怀了壮壮。这次回来,发现你怀了小麦。我再出去一趟,还能再多个孩子?”   陆柳哼一声:“想得美,郎中说了,只有两个。”   两个也挺美的。   黎峰问他:“怕不怕?”   陆柳都怕完了,他现在不怕了。   黎峰握他的手,说:“小柳,你真勇敢。”   陆柳笑道:“这有什么?娘生了三个孩子呢。我爹爹也是生的双胎。”   要说怕,他不怕生孩子了,他就怕养不起。   想到这里,他才明白,为什么他会盼着黎峰,又在见面的时候心里怯怯的。挣钱和顾家是不能兼得的事,他无法确定,他会不会拖后腿。   陆柳没把这话说出口,抓紧给他搓背,再洗洗头,趁着还有日头,可以晾干头发。黎峰看他许久,没出声。   饭菜是娘做的,黎峰回来已经过了中午的时辰,沐浴一番,身子舒坦了,又饿了,先吃了一顿。   顺哥儿已经把骡子喂了,还把骡子也洗刷了一番。   二黄趴在黎峰脚边,被搭着喂了一碗狗饭。   黎峰的背篓里有银子和铜板,还有三张图纸。   吃过饭,晾晾头发,他把图纸拿出来给陆柳看。   “是麦穗,我让首饰铺掌柜的画的,没要钱。”   「没要钱」三字逗笑了陆柳。   他捧手上看,每一幅图样都看得仔细。   这掌柜的功底扎实,麦穗的颗粒都画出来了,粒粒饱满。   簪子上还有麦秆的长条纹路,手镯和戒指上没有麦秆,对麦穗的刻画更加细致。   陆柳没见过金子,知道金子贵,他看的时候都不敢表现出喜欢,怕黎峰二话不说就拿银子去买。   挣钱很难,出去一个月,睡大通铺,来回奔波,家里人都耗在了山菌上,才得了这点银子。还要再拿一半出来,继续收菌子,实在不易。   黎峰问他要不要数钱,“二骏和四猴他们什么都没买,换了一堆铜板,说回家让夫郎数一晚上。”   陆柳不要数钱,他要抱着黎峰睡个好觉。   黎峰就问顺哥儿要不要数钱。   顺哥儿还新鲜着,他要数!   娘不数钱,黎峰改天去县里,再给她买猪肚吃。   夏日白天长,忙活一阵,过得也快。   今晚吃饺子,做的猪肉大葱馅儿。   黎峰记得,陆柳嫁过来以后,做过煎饺吃,他想吃煎饺。   陆柳等饺子煮好,把锅里的水舀出来,铺饺子,盖上锅盖,用灶里余火去煎烤。   他给黎峰做了一盆素汤,菌子打底,往里加了肉丝和蛋花。盛出来后,特地把菌子和肉丝夹走,这样黎峰能白口喝汤,喝个鲜甜滋味,让他好好润润嗓子和嘴巴。他都干得不行了。   他下午吃过饭,先喝汤等着煎饺,缓一缓,肚子空了,吃上饺子,人饱了犯懒,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弹。是累了。   晚上不用陆柳洗碗,他取水过来,让黎峰漱口,回屋躺会儿。   黎峰还是没动:“我坐会儿。”   吃饱了不睡,过会儿睡。   陆柳就陪他坐着。   黎峰一阵阵的喊他名字,喊了不说事,只是叫叫。   陆柳一直望着他,应着应着,眉眼间都是笑。   “大峰,你好像喝醉了一样。”   黎峰清醒得很,人到了家里,感到安全、踏实,就会懒洋洋的。   黎峰跟他说:“你安心些,我养得起家,也养得起孩子。再多生几个也没事。”   陆柳抓着他手,摸着上头的粗糙老茧,差点又哭了。   “我知道的,我没说什么……”   黎峰反过来抓着他的手揉捏,“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看得出来。”   陆柳鼓鼓脸,问他:“我现在在想什么?”   黎峰瞎猜:“你肯定在想,「臭男人,要让你知道厉害,猜中什么都是错的」。”   陆柳没忍住笑,他确实有这个想法,他没这么干。   他跟黎峰说甜话:“我在想,我家大峰这么累,我要做点什么哄哄你。”   这话真是甜,黎峰不干坐着了,起身漱口,等陆柳洗漱完,两人一起回房。   屋里东西都没藏着,陆柳的笔墨纸砚都在桌上摆着,他写好的信也在桌上放着。   反正寨子里没几个人识字,娘跟顺哥儿的识字量还没跟上,他不怕被看见。   至于黎峰,信本来就是写给黎峰看的。   人上炕,信也上炕。   黎峰怀抱着陆柳,手里拿着信纸,夫夫俩一起读。   出门这阵子,黎峰学业略有荒废,连蒙带猜的读,还让陆柳跟他解字,有些圈圈,他还猜不出来。   陆柳红红一张脸,全给他说了,听得黎峰心窝软软的,总要亲他。   写信很慢,看信却很快。   灯油都没熬多少,信就看完了。   陆柳才发现,他根本没写多少字,那些记录下来的日常,原来寥寥几笔就足以讲述。   只是记录下来的文字,果然跟他想的一样,把心都展示到黎峰眼前,让他那时的迷茫、不安、喜悦、害怕,都完整保存,被黎峰细细体会。   他感叹会认字写字真是太好了,黎峰也这样想。   黎峰有些后悔,他说:“我也该给你写信的。”   他没有取笑陆柳的心事,陆柳神态自然了些,靠他身上眯起眼睛,笑道:“我给你写就行了,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要总牵挂我。”   山下的夜色是吵闹的,虫鸣蛙叫,交叠不休,听习惯了,像一首安眠曲。   陆柳想要抱着黎峰睡,因肚子大了,抱不了了。   他要侧身抱竹枕,只能让黎峰从后面抱着他。   这让他很委屈。   没人说过,怀孩子是这样的。   幸好黎峰体型高大,后拥过来,都把他包裹住,腿脚一抬,把他完全束在怀抱之内,手从他腰侧搭过去,可以被他抓着、抱着。   陆柳这才好受些,催着黎峰快快睡觉。   黎峰闭上了眼睛,语调极为慵懒,和他平时很不一样。他还是叫着陆柳的名字,陆柳听着应着,还以为黎峰不会说事,只是叫着玩。但黎峰过了会儿,跟他说:“小柳,你别躲着我,我不怕你黏人。我喜欢你黏人。”   陆柳懵懵的,“我没躲着你?”   黎峰说:“你没躲成。”   陆柳眨眨眼睛,有眼泪流出来。   他也不擦,假装没有哭。   他就想着,黎峰以后还要出门的。   他也想明白了,挣钱肯定要奔波。   又要挣钱,又要守着他,这事情太美,他做梦都不敢想。   他不知道他要怎么办,见到黎峰开始,他就没法和预想的一样坚强,没办法当个独立强大的人,就要挨着黎峰、贴着他,喜欢抓他手,抱着他。   他不知这样会不会太缠人了,话都不如从前直接,絮絮叨叨说家常,一句想念都不敢提。   黎峰又喊他名字,“我心里记挂着,你不开口,我都睡不着觉。”   陆柳没立即开口,小幅度调整呼吸,过了会儿,他估摸着哭腔没了,才开口说话。   “大峰,你快睡吧,我肯定是想你的,我怎么会不想你?我就是好久没见你,不知该怎么说。你睡吧,我明天跟你说好多好多你想听的话。”   黎峰不戳穿,当不知道他哭了。   问他:“我想听的话?”   陆柳笑了。   “我想说的话,我觉着你肯定喜欢听。”   黎峰脚掌动动,蹭过陆柳的小腿。   “行,小柳,我睡了。”   陆柳也睡了。   陆柳闭上眼睛,过了好一阵才睡着。   他连心思都藏不住,他其实是个傻的。   意识到他是傻的,他还笑。   大峰就喜欢傻的,嘿嘿。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左右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09章 像我夫郎   黎峰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还是家里人太多了,把他吵醒了,不然还能继续睡。   清晨这一阵,炕上躺不住人,陆柳感到热,看黎峰没醒,硬是乖乖窝着,动也没动。   太阳升起,鸡也醒了。陆柳睁着眼睛,思考要不要喂一下,又该怎么喂。   等黎峰醒来,他就不用想了。   黎峰避开他,喊了他一声。   陆柳半边身子都是麻的,让他扶一下,才躺平了缓缓。   黎峰捏他鼻子:“傻兮兮的,怎么不叫我?”   陆柳昨晚上答应他,会说很多他想听的话,夫夫俩刚聊上,他就来撒糖了。   “我喜欢被你抱着,我们好久没一起睡了,我舍不得叫你。”   黎峰知道,陆柳是看他睡得沉,前面两句可以替换掉。   他听得高兴,给他揉揉胳膊腿,问他今天做什么。   陆柳平常没别的事,家里忙着收菌子,他一般都在家里。   门前一条路都修了,他闷得慌就会出去走走。一般是去菜园子摘菜,或者去找姚夫郎玩。   酒哥儿家去得少,陈酒平时都在他们家干活。   陆柳想跟黎峰多待会儿,问他:“你要忙吗?”   黎峰应声:“嗯,我回来肯定要干干活,把水挑了,再劈些柴火,粪也要挑。我们家这些牲口也能吃能拉的,攒了挺多肥料,要问问二田,看他要不要。”   到底是亲兄弟,二田老实了,黎峰不会不管他。   陆柳就跟他说二田和王冬梅的变化,“家里死气沉沉的。”   黎峰不管他俩怎么过日子,夫妻吵架,马上要有孩子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和好。   人的本性难改,他只管现在。现在二田不闹,他就把二田当弟弟。二田哪天闹起来,他就揍二田。   他让陆柳再看看图样,选定一个款式,他好攒银子。   陆柳想要耳环,耳环小小的,空心的也没关系,睡前摘下,根本压不着。黎峰非要问,那就要戒指。   明明问他了,他说了戒指,黎峰又说小气,要给他买镯子。   陆柳拿娘来搪塞他,“娘都没有金镯子,我戴着像什么?”   黎峰没被影响:“像我夫郎。”   陆柳立马笑了,然后又板起小脸,还想跟他再说说,听外头越来越热闹,便不跟他闹了,一起起床。   肚子长大以后,他穿袜子不方便。夏季不穿袜子也行,他怕脚底受寒肚子疼,总会穿上。   黎峰在家,就帮他穿,两手把他脚掌一握,看他脚趾甲挺长的,还有两根脚趾边缘发红,被趾甲挤着肉了,就说给他剪掉。   陆柳缩缩脚趾,想要自己来。   黎峰才不听他的,让他好好坐着。   陆柳就是说说而已,一下都没坚持,嘿嘿笑着,坐着炕上,两脚摇来摇去的。   “大峰,你脚趾甲长不长?我也给你剪。”   黎峰早剪了。他的脚费鞋子,去府城的时候,都是新鞋新袜子,他怕顶坏了,都不止是剪平,还磨了磨。   陆柳听着高兴,问他:“那王猛他们会不会笑话你?”   那肯定会的。   黎峰说:“他们是羡慕。”   陆柳就哈哈笑不停。   黎峰还给他磨趾甲,用的一块砂石。陆柳以前没磨过,感觉痒痒的。   痒是没办法忍耐的,他把腿崩太紧,黎峰怕他腿抽筋,只好作罢。陆柳感到可惜,都没磨完呢。   两人一起穿衣出门,洗漱凑一堆。   早上顺哥儿把后院的牲口们都料理了,现在就前面的生意。   黎峰照计划,先去把水缸填满,再劈柴,看看菜园子的情况,挑粪等晚点再说。   他起晚了,这时候干活热。   早上一碗青菜肉丝面,挑满水缸,就到中午。   中午是陆柳做饭。黎峰在家,陆柳就爱打汤。   做不了鱼汤,别的素汤换着花样来。   昨晚上是菌子汤,今天中午是丝瓜蛋汤。   一顿饭骗不了多少水,还得平常多喝点水才行。   陆柳盘算着,要给他买些好茶试试。   他看黎峰爱喝酒,还给他把水壶拿出来,悄摸摸往里灌了半斤酒,让他背着喝。   黎峰早上挑过水,劈柴就在家里,很方便陆柳围着他打转。   他看看水壶,打开闻一闻,问陆柳:“这得有五文钱的酒吧?”   陆柳让他喝:“喝完还有。”   真是煞费苦心。   黎峰也就喝这半斤,喝完了,他自己多喝点水,看得陆柳眉开眼笑,追着他夸不停。   喝水还要夸的是小孩子,陆柳夸夸的本事见长,只说黎峰疼他爱他,不喜欢喝水也要喝,是好男人,他也喜欢黎峰。   顺哥儿从他们身边经过,偶尔听到一句,酸得他眉头紧皱,眼睛狂眨。再看他大哥,这种腻歪话都爱听,笑得像二傻。   顺哥儿摇摇头。看来家里得指望他。   陆柳现在爱睡午觉了,他以前冬季时爱睡觉,出嫁后吃饱穿暖的,家里有活干,熬过那阵子,没怎么犯困。   怀上孩子,又开始睡午觉。今天围着黎峰转一转,过了午觉时辰,他要熬不住了。   黎峰去挑粪,不带他,让他回屋歇歇,他才吸吸鼻子,确认他不喜欢臭味,往屋里走去。   粪肥暂时在山下挖坑积着,等麦子收割了,种下一茬庄稼的时候,再去追肥用。   他一趟趟往外走,碰到了挑石头的王猛,不由挑挑眉:“你修路?”   王猛点头,先是傻乐,又是叹气。   “酒哥儿自己修了一段路,这不是往我心上捅刀子么?”   黎峰点头,不知说什么好。   他看王猛跟酒哥儿两人感情挺好的,不多插嘴。   王猛停路上,跟他聊天。   “你昨天回来,到现在还没出门走走啊?”   黎峰问他:“去哪里?”   王猛服气:“你也是坐得住,我就闲不住,想上山看看。这不,正好修路,我忙一阵就还好。”   黎峰也有事干,挑水劈柴,哪一样不是事?   王猛家里人少,陈酒平常出门帮工,有时候饭都不回家吃,柴火和水都用得少。   雨季还能放水桶水盆在外头接水,他不在这阵子,陈酒攒一攒,水缸里的水都没怎么用,自己过日子足足的。   王猛想一想,觉着这样子不行。   他要再找点活干,不然陈酒一个人过日子就行了,要他做什么?   他不跟黎峰说了,挑着一担石头走了。   他走了,没一会儿,大强也来了。   大强让黎峰看看这条路,“比你强吧?修路只修到院子里,你夫郎出门一趟都难,跟人聊天都在门口喊话,可怜。”   黎峰看到他,就想到陆柳信上写的「大强是个傻子」,清楚这条路怎么修起来的,他气不动,只问大强:“你夫郎怀几个?”   大强:“……”   真烦。   怀一个孩子怎么了?大家不都是怀一个的?   瞧他得意的,那也不是他怀的。   “你夫郎怀的,你跟我显摆什么,是男人就比比脚下的路,这路可是我修的。”大强说。   这条路没办法继续修了,再修就修到山里去了。   往下修,就太长了些。   黎峰往坑里铲草皮,歇息时,跟大强说:“王猛也在修路了,你看见了吗?”   大强点头:“看见了啊,从我门前过了好几次,我把他臊得跳脚。”   黎峰找他商量:“这样,咱也别臊王猛了,山路窄,各家门前修一段,不费事。石头就去山脚挖,方便得很。你出去挤兑别人,谁家没修路,你就挤兑谁,待会儿我也去。让他们把山路弄平坦点。”   大强不由侧目:“修路算徭役的,你这样算啥?”   黎峰说:“不给门前修路的男人都是软脚虾。你这样说就行了。”   他们自小走惯了这种泥巴路,到了夏天,穿草鞋的人多,踩到泥坑里也不怕,回家取水冲冲脚丫就行。   有人带头,这件事好办。有几家跟风,修一段路算一段。   能成,他们都方便。   不能成,就算了。   就他们几号人,要修山路,太难了。   大强想着姚安还在炒菌子酱,怎么都舍不下这笔小钱,路好了,送酱料方便,便点头答应了。   “行,我待会儿出去转转。”   正好碰上,黎峰再问他养蜂的事有没有进展。   大强摇头:“还没,我得想法子,骗过我家几个兄弟。先把猎区留我手里,不然白忙了。”   黎峰给他一个法子:“你愿不愿意去深山猎区?我打算把它交给王猛领头,五人组稳定,我退了,你顶上。”   这让大强很诧异。他夫郎忙前忙后,折腾了一两年,没想到突然之间就有了音讯。   这没什么好考虑的,他当即答应。   “行,我没问题,王猛他们几个有意见吗?”   黎峰摇头:“没有,等我歇几天,抽空摆一桌入伙酒,到时候大家伙聚聚。”   大强喜气洋洋,说了句中听话。   “大峰,不是我夸你,你这人办事就是大气,生娃都一次生俩!”   黎峰听乐了,让他回去再跟夫郎商量商量。   怀孕的人,想法会变。马上家里要添丁了,深山猎区危险,可能会舍不得放人。   大强乐颠颠走了。   黎峰这儿又忙了一会儿,路上经过几个下山回新村的人,让他们帮忙带个话给二田,问问他要不要肥料。要就自己来拿。   他赶在晚饭前回家,先洗澡去去臭味儿。   陆柳记着他,午觉没睡太沉,太阳落山这阵,他醒了,还赖床一会儿,才穿衣出来。睡觉没脱袜子,不用再穿了。   晚上炒菜,夏季能吃的东西多,茄子还有,他给黎峰做了一大盆茄子,舍得放油放酱,还加了辣子,大蒜头也用了一些,炒出来颜色漂亮,闻着就香,入口咸香热辣,极其下饭。   今天黎峰主动喝了些水,陆柳就没再打汤,让他的胃缓缓,吃些干的。   这道茄子做得好,娘跟顺哥儿也爱吃。   昨晚上,他们一家没怎么聊天,今晚上,黎峰多说些府城的见闻。   那里的繁华很诱人,顺哥儿听得眼睛都没眨,嘴巴张着,要馋得流口水了。   黎峰再提了一次:“陆杨那儿缺人,你要是想去,他会把你留下的。”   顺哥儿擦擦嘴巴,要去洗碗。   他还是想留在家里,等年底,哥嫂的孩子落地,开春了,能出门见风了,他再走。   黎峰目光变得柔和了些:“顺哥儿,你是长大了。”   顺哥儿笑而不语。   他去灶屋,陆柳就烧艾草熏屋子。   黎峰在堂屋坐着,跟娘再聊一会儿。   “陆杨还谈了一笔药材生意,那个药贩子不愿意教炮制的法子,我记得之前听人说过,药材的炮制大同小异,估摸着是教一样,别的都成,所以不愿意教。这回就先拿几样药试试,他看看成色和诚意,以后路子又多一条。”   陈桂枝会一点药材的炮制之法,她早年干过事情很多,只是珍贵药材,她不敢轻易尝试。一下就是几两银子的损失,风险太大。   黎峰也想谨慎些,先送些药材去府城,等药贩子教,确认了法子,再做尝试。   他这儿没聊两句,陆柳回来了。   夫夫俩晚点睡,先让娘跟顺哥儿洗漱。   黎峰再烧水,带陆柳去洗澡。   浴桶很高,搭凳子、踩梯子都不好进去。   陆柳又害羞,不让娘跟顺哥儿帮他,平常就多打几桶水,到屋里多擦几次身子。   黎峰在,就可以把他抱到浴桶里,好好洗洗。   这让陆柳很是高兴,等水的时候,就急着回房收拾衣物。   房里艾草味还没散,黎峰把他拉住了。   山里的天空澄澈明净,少一些蚊子,他俩可以在院子里乘凉看星星。   陆柳挨着他坐,抓着他的手,摸他手上的茧子,跟他说以前看星星的事。   “我家入夜很少点灯,我小时候还有夜盲症,什么都看不清,起夜都摸不到尿壶,急得要哭了。我以前病过,我父亲和爹爹都很紧张我,他们找人问,都说我是吃得不好,才有这个毛病。家里还欠着钱,也割不起肉。”   “附近村里的杀猪汉不用钱就能吃到肉,他帮人杀猪,会得许多猪下水。谈得好,也能有一两斤肉。我父亲没钱割肉,就去杀猪。他根本就不会杀猪,我看他拿刀的手都在抖。第一次杀完猪,他身上很多伤,都是被猪撞的。杀猪的人家都骂他,因为他不会杀猪,偏要去,弄得乱糟糟的,主家还发动了一帮人去追猪、捉猪。”   “但我父亲收费低,他只要一斤肉。一斤肉,才十三文钱。杀一头猪,弄得一身血、一身伤,才十三文钱。收费低,很多人愿意找他,他杀多了,就会杀了。”   陆柳那阵子吃得好,夜盲症真的好了很多。   夜里能看见东西,让他感到很新奇,他睁着眼睛看不停,看见头顶有些亮光,才发现他顶上的草棚漏了风,有个洞。   他没急着修,白天干活的间隙,会特地到屋里看。   有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斜斜一束,很漂亮。   他那时忙,都没注意过。   在雨天来临之前,他都留着那个洞。   他喜欢晴天,晴天的时候,白天可以看太阳光,晚上可以看星星。   他的眼睛越来越好,看见的星星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模糊的光团。   “我以前天没黑,就往家里走,入夜就躺下了,都没抬头看过天上的星星。”   偶尔夜里起来,要出门,到院子里,他也只看着脚下的路,没有抬头。   陆柳告诉黎峰:“跟你在一起,我经常抬头看。你比我高,我看你的时候要仰着脸,我能看见好多不同的天空。有时候你背对着太阳,我会感到刺眼。有时候你逆着太阳,身后的天好蓝。之前冬天的时候,我看你后面都是白茫茫一片,你的样子好清楚。我夜里还是不爱出门,之前到院子外等你,我也只看路,不看天。不过我们这儿很宽阔,我望着前面的路,也能看见远处的星星。你夜里回家,就像披着星星一样。”   他没注意,他絮絮叨叨讲这么多,眼睛还是看着黎峰,都没抬头看星星。   黎峰说:“要是你不害羞,我能做个竹床,在竹床上围蚊帐,我们睡外头,你能披着星星睡觉。”   陆柳害羞的。   他不要披着星星睡觉,他要抱着黎峰睡觉。   “要快快生下孩子,我好想抱你。”   黎峰听得心都要化了。   他的心在陆柳这里一天天变得柔软,化了一次又一次,才能让他在上面安营扎寨,明目张胆的系上绳子,让他牵挂,让他相思。   热水烧好了,陆柳去拿衣裳,黎峰先把水倒到浴桶里。   黎峰还要出门,他想制个浅口的浴盆,约莫到膝盖这么高,陆柳扶个东西,就能踩进去。   泡澡肯定不如大浴桶舒服,胜在方便。距离生崽还有几个月,总要洗澡的。   明天就去找木匠定做一个。   院子里点了灯笼,陆柳自己走过来。   他脸红红的,脱衣裳麻利,嘴上使坏:“大峰,你现在不能露出馋吃鸡的表情,要露出馋马的表情。因为你馋马,又暂时没有马。”   吃不了鸡,还能摸鸡,占点别的便宜。   黎峰伸手,把他捞过来,帮他脱。   他的手乱而有章法,看似胡乱摸,在陆柳的感受里,却是每一寸皮肤都被他摸到了。   他这下老实了,泡澡都乖乖的。   黎峰也给他搓背,陆柳就往前趴着。   他自己搓不到背,也不知背上脏不脏。   他问脏不脏。   黎峰要说是香的。   陆柳哼哼两声,不理他了。   这个澡洗完,陆柳浑身舒坦,人都懒洋洋的。   回了屋里,他坐着,不愿意躺下。   躺下就要侧着,侧身躺着的时候,他眼里看不见黎峰。   他还有个事想说。   他想给黎峰吃鸡,怕他憋坏了。   他这天想明白了,别处不好弄,可以用嘴巴吃。   黎峰只让他摸个鸡。   “我二十三岁才娶你,以前也没憋坏,怕什么?”   陆柳不知为什么不能用嘴吃,他看图画里,有这个样子的。   黎峰想了想,跟他说:“等孩子出生,我俩怎么高兴怎么来。现在就不要了,太委屈你。”   陆柳听着心里暖呼呼的,靠他怀里,摸完了,记起来黎峰之前让他舔舔,这次没说,他也舔了下。他哄睡的大鸡,又支棱了。   陆柳愣了愣,望着黎峰笑了。   “大峰,我是不是哄到你了?”   黎峰的魂儿都被他哄走了。   他俩弄到好晚才睡,陆柳困得迷糊,感觉身后的怀抱贴过来,他竟然没什么不习惯了。   他发现,他可能只是爱贴着黎峰,只要在他怀里,用哪面去贴都可以。   黎峰亲亲他后颈,让他别动了。   陆柳停下乱蹭的脚丫,「嗯嗯」应声。   “大峰,我睡了。”   “嗯,我也睡了。”   好眠好梦。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12:00左右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10章 我只有你了   陆杨休息了两天,早睡晚起,白天都在犯迷糊。   他不喜欢他软绵没劲的样子,总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好几次睁眼,他发现他在哪里,意识到这里是他的新家,他才放心。   好像潜意识里依然有些许不安留存,到身心全无防备之时,才往外探出触角。   这些不安,见不得光。   陆杨闭眼继续睡,它们自然就消散了。   他在家,谢岩就爱做滋补汤羹,给他补身子,说要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陆杨说他在养猪,把他气得嘴巴翘得高高的。   陆杨没特别喜欢吃的食物。人在吃不饱的情况下,对食物很馋、很惦记。别人吃什么,他看在眼里,也就馋什么。   如果别人吃饭时,他饿得不行,那些不算好的食材,落在他眼里,也会成为珍馐美味。   他现在什么都不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反而没了想法。   不爱糖,不要肉,一日三餐,温饱足矣。   休息好,他就去铺子里坐坐。   银杏和石榴对他很尊敬,眼里崇拜之情浓郁,叫声哥哥都惊喜万分,平常一点出格的事不敢做。   他到店里,这两个小哥儿就更老实了,走路都绷着腰背,来去都直挺挺的。   陆杨不确定抢收的日子,要提前让陆林和张铁休假回家。   他到店里,就让这两口子休息一天。他俩闲不住,陆杨又让他们出去逛逛街。   “看着割点肉,买点糖,马上要出大力气了,家里都吃好点。”   陆林看他坚持,便叫上张铁,出门逛逛。   他俩走了,陆杨拿张小凳子,坐在门口。   铺子里搭了灶台,蒸包子馒头更方便,也更热。   门口有太阳,也有风,比屋里凉快。   他拿了绣箩,带了布料和针线,没客人就缝几针。   银杏和石榴忙过灶屋的活,到铺子里没见着人,还唬了一跳,追到外面,看陆杨在做衣裳,才露出笑脸。   陆杨叫他们过来坐,跟他们聊天。   这两个是堂兄弟,他们的爷爷辈是兄弟,没出五服,住在一个村子里,平常一起长大,关系亲近。   来县里时,两个人嘴巴不算伶俐,只是手脚勤快。现在开朗了些,嘴巴还没练出来。   陆杨问,他们就说,陆杨不问,他们就闭着嘴巴,一左一右把陆杨看着。   陆杨问他们:“是不是想知道府城是什么样子的?”   他俩猛猛点头,他们好奇得很。   陆杨就细细慢慢跟他们说,从进城门开始讲。   他们是走陆路到的府城,这条路进城门的时候,会跟府城周边村落的人一同排队。各处农忙时节都差不多,汉子们很少在夏季去县里,都是些妇人夫郎,他们挑些时蔬、鸡蛋,也有人捞了鱼,一堆堆的人去县里卖菜、卖蛋、卖鱼。   府城人多,对食物的需求量很大,这些零散的菜都能找到好买主。不像他们县城,小村民出来卖菜,纯靠运气。   府城的路也更宽阔,但跟县里一样,各处都是土路,只是比县城的路更结实,下雨的时候,泥泞有,坑洼少。   不过府城有几条主街是修了石板路的,比如说府学附近、知府衙门附近,还有码头附近。   吃喝和县里没什么区别,都是些普通人,有钱就吃肉,没钱就吃菜。但饭馆收费较贵,平均一盘菜要贵个十文、二十文的。   食物种类要多一些,陆杨在县里,只见过几次卖驴肉的,他都只听说过驴肉火烧,府城里,有摊贩在卖火烧。   铺面也更多,有些铺面就是民房。   和他们这间铺面的格局不一样,不是前面商铺后面院子,而是在临街的墙壁上修个窗户,人在窗户后摆摊叫卖。   因商业繁华,出门一趟,到处都是叫卖声,目之所及,耳朵里听见的都是相关的东西,气氛很能感染人,有些人只是随便出门逛逛,都能被影响,对某些小玩意儿感兴趣,兜里有钱,就买了。   陆杨也跟他们说府城的包子馒头摊。   “人家一个街边小摊子,比我这间铺子蒸的包子馒头都多,我估摸着,一天能有四十笼以上。”   那就是八百个打底。   这样的小摊一排排的,数之不尽。   石榴难以想象:“府城的人全都不吃饭,一天三顿的吃包子馒头?”   陆杨告诉他们,府城的饭馆酒楼比馒头摊子更多。   银杏努力梦了一下:“去府城做乞丐,都能吃成个大胖子。”   这么多酒楼饭馆,剩菜剩饭都拉不完。   陆杨侧头看他。   真是好远大的梦想。   看店的日子是枯燥漫长的,他们经营范围的缘故,每天的生意有固定的时辰,余下时间就很难熬。   银杏和石榴还没练出来,陆杨不允许他们干私活。哪怕衣服破了要缝补,也是下工之后。   等哪天可以独立看店,客人进门,他们知道要说什么、卖什么,能招待好大部分人的需求,他们也能抽空做点针线活了。   中午,陆杨没回家。   他在铺子里做饭吃,把石榴带上,教他做饭。   村里出来的小哥儿,做饭的手艺有。只是家里穷,做什么都省惯了。   家里长辈会使唤他们干活,掌勺的事极少放权,就怕他们偷吃,手上没准头。他们现在的手艺实在差劲。   陆杨先教石榴,让银杏看店。   晚饭就让石榴做,让银杏吃吃看。   他这儿就教些家常菜,硬菜暂时不教。   中午要给陆林和张铁留些饭菜,一起五个人吃,他做了三菜一汤。每份菜都是大盆大盆的。   他这儿忙完,银杏还在前门喊:“陆哥哥!哥夫来啦!”   他们一般喊哥哥,是用名字喊,比如陆杨,应该叫杨哥哥。但他在亲戚那里,是用的陆柳的名字。   陆林知道这个事,就教他们喊「陆哥哥」。   哥夫是谢岩。   谢岩中午回家,没见着陆杨,就往铺子里这边走,果然找到他了。   陆杨看见他就笑:“中午太阳大,又晒又远,你跑过来做什么?”   石榴还在灶屋里,谢岩端着样子,挺像那么回事儿。   他说:“我有事找你。”   石榴会看一点点眼色,这便去前门看店,让他们先吃饭。   眼看着他走了,谢岩还要去关门。   陆杨背靠着灶台,双手环胸,冲他抬抬下巴。   “说吧,我看看你找我有什么正经事。”   谢岩过来就抱他,抱住就在他嘴上咬一口。   他身上热气滚滚而来,衣裳都是烫的,人静下来,汗一股股的往外渗,亲一口,亲得满头大汗。   陆杨笑了声,拿汗巾给他擦脸,擦脖子。   “太热了,以后别来了。我们一起早出晚归,夜比白天长,中午这一阵就算了。”   谢岩想他,想得不行了。   写出来没用,画出来没用,非得见到他,心里才舒坦。   他衣裳都汗湿了。   陆杨贴背摸一把,说他虚。   谢岩又亲他。   陆杨问他做什么。   他说要吃个夫郎补补。   真是厉害。   “你怎么不吃个鸡汤补补?”   谢岩不吃。   “瘦鸡熬不出汤。”   陆杨在他腰上掐了一把,“竟敢取笑我!”   谢岩抓他手,两人手上都潮潮的。   “洗手吃饭吧?你多吃点。”   陆杨吃不了多少,洗过手,只盛小半碗饭。   苦夏熬人,谢岩开始想念冬季了。   冬季的时候,陆杨胃口好一些。   天冷,热乎乎的汤饭摆桌上,不用他多说,陆杨就会盛上一碗。   七月里,陆杨要看店一阵,这段时间,中午都在铺子里。   大概中下旬的时候,谢岩就要去府学上学了,去上半个月、一个月的,再回家。   又是一次别离。   他俩都知道时日无多,谁也没提。   陆杨说起衣裳,“我绣花的手艺不太好,到时做出来,你就在里边穿,外面要再搭件袍子。月底之前能做好。”   谢岩不急着要,他就是想跟陆杨一起用鸳鸯扣而已。   午饭吃得快,他们吃完了,去前面把银杏和石榴换过来。   中午太热,门口坐不住,他们坐屋里,离灶台远一些的地方。   谢岩看看这间铺子,已经记不得它从前的样子了。   就知道成亲后,他第一次带陆杨过来,陆杨把他留在店铺里,给他收拾出桌椅,让他拿一堆稿纸看的情景。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就搭了个灶台起来,里面连墙壁都没糊。   生意做起来了,熟客们都习惯了。   到他们这儿来,就像他们这间铺子开了十年一样自然,对它的老旧并不介意。   谢岩粗略算过账,后续四册书,定金和分红加起来,他能挣个八百两左右。   他问陆杨:“到时去府城盘铺面吗?”   陆杨没给他准话,只说到时再看。   谢岩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很想知道陆杨的计划。   他喜欢听陆杨规划未来,这这那那,大方向定下,余下都是一项项的小目标。办成一件近一点,很有成就感。   陆杨不告诉他。   “我有大计划,你不要问。”   他的大计划,会给谢岩一些压力。   不论是去府城落脚,还是到京城安家,都需要谢岩能考出好成绩。   有好成绩,他们在府城可以盘铺面。   没好成绩,他们在府城就租铺面和摊位。   距离考举人,还有一年。   距离考进士,还有一年半。   这两场考试离得很近,他会先租铺面过渡。   计划就这个计划,全看他们家能不能立起来。   谢岩还想问问,陆杨就拿另一件事钓他。   “那个药贩子你记得吗?我找他谈药材生意,他要见到几样好药材,才跟我们合作。黎峰那儿有几株人参没挖,这几株人参送过去,又多一条门路。”   谢岩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黎峰还藏着好东西?下次他来县里,我要问问他。”   陆杨深有同感:“到底是谁在骂山疙瘩?这明明是山宝贝嘛。”   谢岩看他很喜欢山,又惦记怎么花银子,就问陆杨:“净之,你喜欢买田,当时想买山?买座山当山主好不好?”   陆杨一听就笑:“你别给我画饼子,我们的书斋还没开起来呢。”   谢岩「哦」一声,说:“我还以为你跟金老板合作以后,就不开书斋了。”   陆杨摇头:“要开的。我们迟早要离开县城,跟他们的合作,也就这一样而已。”   谢岩看他说得淡淡的,像离开县城只是一件小事,沉默了会儿,问他:“会不会不舍得?”   陆杨吓唬他:“会啊,我很舍不得你,我以后去了府城,你一个人在县里待着,多可怜啊?”   谢岩倏地坐直,“嗯?你不是说我们迟早要离开县城吗?不是和我一起吗?”   陆杨笑眯眯说:“是啊,我跟我弟弟迟早要走,把你留在这儿,泪淹三水县!”   谢岩把他胳膊抱着,“你弟弟有黎峰了,你不要管他,你管我,我只有你了。”   陆杨纠正他:“不,你还有娘。”   谢岩顿了顿,说:“我跟娘只有你了!”   陆杨笑得肩颤,给他画大烧饼。   “状元郎,你听过榜下捉婿吗?你以后被人捉走,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美死你了。”   谢岩听了,稍作思考,把朋友卖了。   “我会跟乌平之在一起的,让人把乌平之捉去。”   陆杨幸好没喝茶,不然能喷出去。   他又问:“如果是我去捉婿呢?”   谢岩把他手臂抱得更紧:“你不用去,我自己回家找你。”   陆杨嬉笑一阵,拍拍他手:“好了好了,我去哪儿都把你带着。你现在去私塾上课吧,晚上回家,给你做饼子吃。”   谢岩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陆杨到门口再催他两句,他才跑起来,往私塾赶去。   中午,陆林跟张铁也回来了。   他俩走的后门,正好把采买的东西放到房里。   陆林还是闲不住,下午过来看店,跟陆杨挨一处坐着。   他让张铁先回家了,等会儿从家里赶车来接他。   回家是赶的店里马车,回来要多带个人赶车,返程就是三个人。   陆林说:“我估计这两天就要抢收了,庄稼人的胆子小,再不敢多等。收了麦子,还要脱粒晒干,这都要晴天。这时候的晴天多难得?总有阵雨落下,磨人得很。”   陆杨没在村里长大,只知道难,想象不出来到底有多难。   他让陆林待会儿把灶屋挂着的两斤腊肉拿回去吃。   “累的时候别亏待了肚子,一家过日子,你们吃独食不好,就一起下锅弄了吃。回家忙一场,别亏了身子。”   他这儿每天都有鲜肉,鲜肉不耐放,夏季都赶着做包子、做菜,腊肉都没嘴巴吃了。   陆林还推辞不要,陆杨硬让他拿。   “算我孝敬你的。”   陆林说:“我俩是同辈,有什么孝敬不孝敬的?”   陆杨学谢岩缠人,抱着他胳膊说:“你可是我林哥哥!这个店里,除了你,都是弟弟!”   弟弟孝敬哥哥,也算孝敬。   陆林想了想,拿了。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多拿些麦子到店里,口粮就省了。   他们两口子回家,陆杨晚上也要回家,夜里只有银杏和石榴在这里睡觉,怕他俩夜里害怕,陆杨又去隔壁酒铺,找丁老板说了声,让家里伙计帮忙听听动静,有事支应支应。   他等铺子关门,把幌子收了,才往家里走。   今晚给状元郎做饼子吃。   陆杨以前做菜饼子,喜欢用薄薄的面皮,东缠一道西缠一道的裹馅料,这样饼皮有层次,馅料肥厚,大口吃着很舒坦。   他那时还说以后有条件了,一定要做个肉饼子吃吃。一直也没做。   今天就做一顿肉饼子,再弄个面疙瘩汤。   他回家洗手,先取面粉揉面,醒面时炒馅料。   这季节已经有莲藕吃了,陆杨切了半个莲藕,又切了些芹菜、野葱来调肉馅。   面剂子按照他习惯的方式料理,擀得又长又薄,一层层的卷着馅料,哪里露馅包哪里,全包严实了,再用手掌轻轻按压,让形状变得圆厚。   一家三口吃饭,他弄了十个饼子。   饼子下锅煎熟盛出来,就着热锅下水煮开,下面疙瘩。   陆杨还抽空回头,把扒门口悄悄看他的谢岩捉住了。   谢岩爱这个游戏,笑容很大。   饼子在盘子里,陆杨让他洗洗手,先拿一个垫垫肚子。   谢岩不急着吃,等着上桌一起吃。   他给陆杨献宝,从书包里拿出了两幅画。   他已经给画作取名字了,一幅叫「谢浊之泪淹三水县」,一幅叫「陆净之榜下捉谢浊之」。   画作是简笔勾勒,只两个小小的人物特别传神,别的线条都粗糙。   泪淹三水县这幅画里,谢岩还坐在一座山上,山下的水线高,县城淹了一半了。   榜下捉婿这幅,则是看榜时的热闹景象,威武的陆杨,一只手就把谢岩高高举起来,穿过人群往外走。   他竟然还在街上画了个花轿。   陆杨笑坏了!   “不好好读书,天天画这些东西,罚你吃四个饼子!”   谢岩会吃的。   他问陆杨:“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陆杨都笑迷糊了,肯定是喜欢的。   他问谢岩:“你为什么坐山上?山高?”   谢岩说:“我今天下午找乌平之问过了,他说买一座山,要万两以上的银子,像坟头山那么大的山,少说要三万两银子。一般人买山,是买风水宝地埋棺材,或者是买矿山挖矿。纯粹当个山主,百两银子能买个小山头,还是荒郊野岭的。好贵,还是在画里占座山吧。”   陆杨看锅里面疙瘩煮开了,把画纸交给谢岩拿着,他拿锅铲搅拌搅拌盛出来,跟他说:“真是小人物大梦想,你看看我们一天天挣多点小钱?惦记的都是多贵的东西?还是实际点。我给你说,年底的时候,我就去买田地,找几家厚道的佃户,把咱爹的坟迁了。让佃户们平常扫扫墓,添添土,帮忙守墓。我们也不靠这点租子过日子,到时少收点佃租。以后再搬家,就问问娘的意思,看要不要再迁坟。今年肯定要迁。到时你再写个族谱,你科举要往上记三代,算老祖宗沾你的光,这便够了。记到我们,以后有孩子了,再添几笔。”   谢岩听着,把画纸放到书页里夹着,好好放进书包里。   他又想抱陆杨。家里这些事,在不在眼前的,陆杨都记着,一样样的都有安排。   谢岩说:“你都没见过我爹。”   陆杨说:“能养出你这种好儿子,公爹也是个好人。是好人,我就敬着。再说,我给他上过香,是他儿夫郎,我没见过他,他在天之灵见过我。我孝顺,他以后保佑我。”   谢岩唇角扬笑,跟他一起把晚饭端到堂屋桌上。   他小时候没大梦想,那时候还有玩心,喜欢读书,又不想受安排,总是有点小叛逆。   长大以后,也没大梦想。因为科举文章的定式,他有阵子也很反感科举。   家逢变故以后,他对做人的感觉依然是模糊的。但要问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是以父亲为目标的。   他希望他能跟父亲一样顶天立地,在内照顾好家小,在外能撑起门户。同是秀才,他如今也见过许多秀才。这样在人世间滚一遭,才知道他跟他父亲有多远的差距。   谢岩侧目看陆杨,要是早些年,他们在县里遇见,以他爹的性格,肯定看不惯陆杨瘦叽叽的样子,会给他买吃的。   要是知道陆杨不是陈家亲生的孩子,说不定会把陆杨接走。   他爹喜欢帮一些努力生活的人,管这种行为叫「拉一把」。   说不准就差这一下,困于泥潭的人就能脱胎换骨。   这一刻,谢岩突然对鬼神敬畏起来。   做善事,积善缘。他爹拉扶过别人,陆杨拉过他。   谢岩拿两个肉饼子去给他爹上香,赵佩兰看得愣了愣,问陆杨:“杨哥儿,他怎么了?”   陆杨吃着饼子喝着汤,说:“孩子想爹了。”   赵佩兰笑起来:“你不能叫他孩子。”   陆杨知道的:“他是我男人。”   赵佩兰还不习惯这种直言直语,陆杨没怎么,她倒是红了脸。   等谢岩回来,一家三口再吃饭,其乐融融。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左右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111章 霸道的哭包   七月初七,麦收。   黎峰先赶骡子车,去了一趟陆家屯。   巴掌点地,陆松和陆柏还能搭把手,陆二保也干得动活,几个人一上午不到,就把活干完了。   来都来了,黎峰留一天。下午脱粒,把麦子晒上。   他跟两个爹报喜,说陆柳怀的是双胎。这阵子地里走不开,晒麦子也是一件磨人的事,王丰年说过阵子到寨子里去看看陆柳。   他们还问起府城之行,问问陆杨怎么样。   黎峰如实说了。陆杨很好,很厉害,跑那么远的地方,在一帮汉子中间,不惧不怕,说话有条理,办事有章程,见了别的大老板都不气弱。   再问身体,黎峰没得说。   奔波累,操心耗神,行走在外,提心吊胆,肯定不如在县城养病舒坦。   王丰年听着很沉默。今年才过半,地少,出不了粮。猪还没出栏,换不来银子。   就菜园里有些菜,母鸡开始下蛋了。大伯家隔三差五送菜去县里,陆杨那里不缺这些东西,陆柳住山里,吃喝更加丰富,也不缺。   他俩没什么东西能给两个孩子的,好一阵无言。   黎峰主动找话说:“新粮香,随便装个十几二十斤的,吃个新鲜。我家今年没种地,没新粮吃。陆杨在县里长大,估计也没吃过几次新粮。家里先晒着吧,我过几天去县里,一起捎带上。”   陆二保跟王丰年这才连连点头说好。   粮食少,黎峰干活快,忙完天还亮着。   他回屋喝茶,里里外外看过,屋顶都修了,有面墙都重新糊了黄泥加固,挺不错的。   他们这里种的春小麦,收割以后,会再种一季黄豆。   眼看着一年就要结束了,黎峰帮他俩规划规划。   粮食不卖了,晒干以后过称,留一袋麦子交税用,余下都自家吃。   两个孩子都出嫁了,日子好着,他俩敞开肚皮吃。黄豆下来就卖了,黄豆价贵,可以卖点银钱捏手里。   冬天地里不忙,就好好侍弄家里的鸡和猪,猫冬就行了。   今年没急需用钱的地方,鸡可以多养两年,来年继续捡鸡蛋。公鸡不用多留,这阵子忙完,宰一只吃了。过年再吃一只。   年底猪大了,可以试试配种。今年第一茬的猪,尽量配上。以后母猪下崽,继续养猪,家里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他们家不要杀年猪,谁家来怂恿,就骂回去。   这猪崽有屠户的人情在,陆杨跟人说好了,送过来八只猪,少说要卖给屠户六只。   他们在村里,也杀不了这么多猪。   别家不好说,他们家跟大伯家,一定不能给陆杨拆台。   王丰年还想炒面粉卖,他们之前在县试期间炒过面粉,晒麦子时,他能空出手炒炒面粉,变天了再跑出来收麦子。   面粉是小火炒,他小锅小锅慢慢来,真炒糊锅了,也就一点点,自家吃了算了。炒好的就拿出去卖掉。   黎峰点头:“可以,到时候让陆松一并捎带上。陆杨铺子里要这个货。”   挣钱了,买些棉花。   今年家里也卖菜、卖鸡蛋了,鸡蛋才开始卖,没几个钱,卖菜的钱零碎,也不多。他们手里还剩一些,两个人的棉衣棉裤足够。   陆柳之前给他们做了两身衣裳。陆柳是省惯了,也知道两个爹的性子,肯定不舍得穿新夏衣,就给缝了夹层,有了棉花,就往里填塞,冬季穿新衣。他们买些棉花就够了。   晚饭不留,黎峰趁早赶骡子车回山寨。   走在路上,碰见别的村民,他也打招呼,表现得很大气。   到了新村,他顺道去二田那儿看看。   赶上麦收,二田还没去拉肥料,叫人传了话,肥料他要。   黎峰到家里,二田也才刚回来,叫声大哥都半死不活的。   王冬梅还不错,把晚饭料理好了。   夏季干重活,人累狠了吃不下干饭。不吃干饭又没力气,他们通常是把粥煮稠一些,半喝半嚼地吃,配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就能下饭。   这时候吃饭,要沾点荤腥,王冬梅拿肉片炒了菌子,还打了个素汤。   伙食不错。   黎峰看过就罢,跟二田说:“明天我过来帮忙,直接去地里,不来家里了。”   这阵子,捡菌子的人都少了,都为麦收忙碌着。   山寨那边的人都成群结队的往新村来,分家不分家的,都搭把手帮忙。   不是撕破脸的死仇,都把旧怨放一放,收麦子是头等大事。   二田没逞强,应下了,留他吃饭。   黎峰不吃,喝碗茶走了。   就这一阵,他喝的茶水多了,回家就去上茅房。出来就看见陆柳望着他嘿嘿笑。   黎峰莫名:“傻笑什么?”   陆柳说:“你一定喝了很多水。”   黎峰一听就笑了:“我是喝水,又不是喝尿,你笑什么?”   陆柳哼一声,叫他洗手吃饭。   他今天也没闲着,对烤菌子做了另外一个尝试。   火候过大,菌子就糊了。   火候合适,菌子就熟了。   如果是小火来烤呢?   他给黎峰答案:“挺好的,水分慢慢被烘干了,就是这样做很慢,大批量的尝试,还要再想想法子。”   黎峰恍然大悟,他跟陆柳说起炒桂圆的大石槽。   “那么大的石槽,隔热厉害,大火烧着,落到锅里没几分热气。只是桂圆有壳,圆溜溜的,方便翻炒,菌子嫩,手上没轻重都要捏碎了,翻炒是不行的,要慢慢烘烤。”   哪来那么多大石板?挖山都费劲。   算来算去,还是晒太阳实惠。   他可以继续选地盘做晒场,在晒场上搭长棚。   请几个人看场子,晴天放出去晒,落雨就盖竹笠遮起来。   持续性的大雨,就把菌子收到长棚里。这样花销少,很快就能投入使用,今年的工期不会浪费。   山下这块地,不大适合。   他想去新村找块地方,那里宽敞。   这样的晒场,外围要做院墙,像别人家的作坊一样,四处围起来,不让闲人进去。   到时还要修几间屋子,可以住人守夜、可以当仓房。灶屋要搭一个,方便吃饭。   盖房子的工钱,他心里有数,如果兄弟们愿意帮忙,他们自己就能挖黄土、做土砖,趁着日头好,一并晒了。   再去山里挑几根好木头做房梁。屋顶就盖草棚。   这三样材料省钱,能在十五两银子之内,把晒场做好。   晒场需要用的东西多,簸箕要几百个,遮雨的竹笠不能也要几百个,都不够地方放。   他打算做木架子,把簸箕垫高,再买些竹席先应付着。以后有钱了,慢慢置换成蓑衣的材料。   饭后,陆柳拿了算盘和纸笔出来,黎峰算账,他记,娘跟顺哥儿在旁听着,时不时问一句。   陈桂枝说:“有些银子不能省,手缝里要漏些财出去,让寨子里的人知道你发财了,他们也能跟着喝汤。不然你这事长久不了。”   陈桂枝早年做生意,挣的都是小钱,还要养三个孩子,都遭人眼红。   他们家现在是不一样了,黎峰能撑起门户,一般人不敢来闹。陆柳有个好哥哥撑腰,现在能带寨子里人挣点小钱,寨子里的人也不愿意撕破脸。   小钱是不够的。他们要在这里扎根,背靠这座山吃饭,就该是他们越挣越多,别人也跟着越吃越饱。大多数人都是好人,少数几个刁钻的就不成事了。   黎峰想了想:“那这样子,土砖请人做,房梁请人挑,竹席在寨子里请人编,簸箕也在寨子买。零零散散的,他们能干的都干了。这些算起来,应该要十五两左右。”   预算翻倍,他给得起。   陆柳说:“我们这是搭伙做生意,不用我们全出的,我们算算账,有个账目,下回你们碰面,都商量商量。”   平摊下来,每家出钱不多。   黎峰又低头拨算盘,修晒场的银子,可以按照分红比例出。挣得多的多出,挣得少的少出。这样兄弟们心里平衡一些。   不然才挣一点银子,又是收货,又是修房子,都给掏空了。银子还没焐热呢。   这处聊一聊,就各自洗漱休息。   黎峰体力好,才忙一天,都不算事。   他到夏季,连有袖子的衣裳都穿不住,一件背心褂子套着,出门都不愿意系扣子,让人眼馋的肌肉都露在外头,又是大胸,又是大手臂。   这样袒露,庄稼也馋,在他身上划了许多小口子。   陆柳给他拿药膏抹,心疼着,劝他还是穿个长袖褂子。   “别人都这样穿的,麦收哪有光膀子的?你看看你手臂被割成什么样了?不疼啊?”   黎峰明天就穿。   他就是感觉很热。   陆柳拿他的山林求生法则来教育他:“是谁说在山里,再热都不能把皮肤露在外面的?怕被不知名的虫子咬到,也怕出其不意的地方飞出一条蛇。四面八方都是麦子,你就不怕了?欺负庄稼不会咬人啊?”   黎峰听他絮叨,脸上笑眯眯的。   “对,我看庄稼不会咬人,故意的。”   陆柳指指他的胳膊:“你看看,你看看,你听过一句话没有?会咬人的狗不叫。由此可见,会咬人的庄稼也不会告诉你它会咬人。”   黎峰听得直笑:“那怎么?二黄有说它会咬人吗?”   说起二黄,陆柳还惦记着小狗呢。   “什么时候接回家?我哥哥都搬家了,你要给他把小狗送去,他都取好名字了。”   哥哥还没怀上孩子,先养个狗儿子解解闷。   黎峰记得,等麦收结束,他就去县里了。   他再去县里,还要去一趟府城。   谢岩要去府学上课了,下个月黎峰再把他接回来。   陆柳愣了愣,张张口,有阵子无言。   谢家就那点人,谢岩去府城,哥哥怎么办?   黎峰说:“他每个季度要去一回,算下来就是每两个月去一次,读一个月的书再回来。”   陆柳给黎峰擦完药膏,坐炕上发呆好一阵,问黎峰:“大峰,你去县里的时候,把我捎带着行不行?我去县里陪陪哥哥。”   黎峰也要去府城的,他在家也是待着。   这阵子以麦子为主,家里收的山菌会少很多,他平常只干点杂活,酒哥儿每天都来,顺哥儿也在家,家里忙得过来。   就是鸡和兔子有些麻烦,一日三餐的料理,少一顿都不行。   他就去一次,等黎峰回家,他也回来了。   黎峰答应了。   “行,我明天跟娘说说。”   因决定要去县里住一阵,陆柳心里有些内疚,像把家务活都推给了娘和弟弟,他白天这这那那的干活可勤快。   顺哥儿拦了东边,他又去西边。姚夫郎来找他玩,他都要拿抹布擦擦小铺子里的坛坛罐罐,边干活边说话。   娘喊他,他才停一停。   陈桂枝给他做了个腰靠,让他一并带上。这几天用到了什么,让他都记一记,走的时候好收拾行李,免得去了县里,这里不习惯,那里不舒坦。   陆柳听着,又不是很想去了。   怀着孩子,不适合走亲戚,麻烦人。   陈桂枝让他去。   “你这个月份才适合走动,再大一点,你想出去,我都不让。月份小和月份大了,都不合适。经过陆家屯,你也回家看看,山路远,见一面不容易。”   陆柳心里感动,追着她当跟屁虫,像个小鸡仔。   “娘,你真好!你是世上最好的婆婆了!简直是我亲娘,我以后叫你亲娘!”   陈桂枝听得牙酸,看顺哥儿偷笑,把孩子叫过来,让他跟陆柳一块儿去铺子里待着。眼不见为净。   陆柳记挂着小狗狗,隔天晚上,黎峰就把两只小狗接回家了。   他们家留的母犬是条背黑肚白的狗狗,现在有手臂那么长了,活蹦乱跳的,基础的指令都会。喂食时,需要再教教。   陆杨要养的公狗毛发略杂,黑毛不规则分布,背上的有几块黄色、白色的斑点毛发,间隙之外,则是黄毛为主。肚皮白白的,四腿黑黑的,脑袋全黑,耳朵上有小小的白色斑点。这条狗的毛发配色最杂,性子却最黏人。   陆柳看着它俩,跟黎峰说:“生崽真是难以预料啊。”   这条母犬还好,有几分三两的美貌。   公狗真是……继承了爹娘的缺点。哎。   他不由担忧他的崽。   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小哥儿就最好了。   儿子要像黎峰,不能像他。像他立不起门户,以后出门要挨打。   小哥儿也可以像黎峰,最好是性子像黎峰,长相不能像。小哥儿野蛮一些是可爱,粗蛮一些,就很难说了。   如果有个孩子,继承他跟黎峰的缺点……   陆柳想了想,那可能是一个霸道的哭包。   霸道的哭包……   陆柳没忍住笑,跟黎峰说小话。   “大峰,你说霸道的哭包是什么样的?”   黎峰不知道他心思九转十八弯,跟他聊上了。   “看中什么就张口要,不给就哭,没用的东西。”   陆柳:“……”   陆柳再想想,他俩的缺点还能凑出什么性格的孩子。   他是抠门精,黎峰有什么缺点?不爱喝水?不爱喝水的抠门精?   唔,黎峰也会吹牛。那就是会吹牛的抠门精。   陆柳再问:“吹牛的抠门精呢?”   黎峰笑得很大声:“这不就是大强吗?哈哈哈!”   陆柳:“……”   谁要生个大强!   没法聊了,陆柳不聊了。   狗窝早都搭好了,只等它俩住进来。   二黄显然不认得他的狗儿子,也没当爹的自觉,还想给小狗狗立威,凑过去闻到三两的味道,又围着两只小狗转悠,黎峰跟它说几句,它也不知懂不懂,嗷呜一声,趴回窝里了。   接下来几天,黎峰都在新村帮忙。   二田的麦子割完,还有亲戚家的要帮忙。   叔叔家他不去,伯伯家都去了。连着忙到月中,家里先摆了一桌酒,算大强的入伙酒。   大强问过夫郎,同意他搭伙。   他们没空买菜,让大强跑了一趟县城。   大强送柴火的时候捎带着买菜,还受黎峰委托,买了猪肚和一面小铜镜。   铜镜是陆柳答应的,挣钱就买给顺哥儿。比起金首饰,这面镜子都不算什么,不用攒钱就能买。猪肚是给娘吃的,娘没什么喜好,就爱吃这一口。该孝敬要孝敬。   这个月太赶,药材还没采,下回再说。   隔天,他们收拾东西,带上干菌,再次出发去府城。   这次带的货少一些,黎峰车上都没货,把陆柳和小狗带上,拿些行李,送他去陆杨那里小住。   他先走,装货的人慢一步。   到陆家屯,夫夫俩往村里拐,到家里叙叙,王丰年拉着陆柳说了很多话,多是一些注意事项。   距离他怀孩子过去了太久,他记得的都是一些深刻的事情。什么样的难受是没事的,可以熬一熬的,他都记得。好的时候,他不大记得。这些经验,只让陆柳多多安心,不要害怕,怀孩子没那么可怕。   他们家收麦子早,量也不多,都晒干了,装了一大包,捎带给陆杨,让陆杨尝尝新粮。   陆柳看他们记着哥哥,心里高兴,跟他们说:“我给哥哥带了一条小狗,他养着解解闷,名字都取好了,叫谢威猛!”   两个爹都说好。   他们没养过狗,没旁的话好说。   夫夫俩不留饭,顺道来,匆匆走。   陆柳到了官道上,还一直望着家的方向。   他以前总想不明白绝户是什么意思,他们家明明有人,他是小,可他长大了会嫁人生子,怎么就绝户了?   见过越来越苍老的双亲,看着他们守着老屋,陆柳明白了意思。   年轻人走了,年老的人守不了几年,慢慢也会老去。   屋子里的人会慢慢变少,直到一个人都没有。   那间房屋可能会荒废生尘,也可能被人争抢,住进一些他们根本不熟的人。   他心里有些难过,抱在怀里小狗狗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一下一下舔着他的手背,用毛茸茸的脑袋顶着他的胳膊,汪汪叫着,奶声奶气的。   陆柳顺手摸它毛发,从头摸到尾巴。   这只小狗不怕生,才与他相处几天,就露出柔软的肚皮,让他一手放下去,随便抓揉,都是温热的触感。   他记起几个月前,他还说这是新生。   陆柳弯弯唇笑了。他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带来希望和新生。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怀孕,今年没法子,明年多回家几趟,带着孩子一起。   他有两个孩子,到时会很热闹。他还能把二黄和小狗带来玩。   陆柳望着黎峰的背,喊他:“大峰,我们还没给小狗狗取名字,哥哥家的狗叫威猛,我们家的叫威风好不好?一听就是一家的。”   黎峰没什么不可以的,狗名而已。   说起来,他们还没给孩子想大名,说读书了,要自己取。他最近是荒废了,看书少,这次去府城,走在路上,要多让书呆子多教他几个字。   孩子的大名,陆柳全无头绪,让黎峰好好努力。   “要大气好听的!”   黎峰知道的。   夏季的雨,只要不是连绵下几天,路况都还不错。   湿地没一会儿就被晒干,走在路上,没太颠簸。   陆柳到县里时,身子还不错,干呕两下,就笑眯眯的。   离别并不会因为次数多了就习惯,他只是熟悉了应对之法,知道该收拾什么东西,说什么话,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黎峰给他一盒眉粉。这盒从府城带回来的眉粉,直到他再次出发去府城之前,才交给陆柳。   陆柳握着小盒子,差点被骗出眼泪。   他跟黎峰说:“我看见酒哥儿有,他说小禾也有,我还以为我没有。”   黎峰轻笑道:“早想给你的,又觉着留到现在会更好。”   陆柳问为什么。   他说:“我回家,你就足够高兴了,这盒眉粉就是添头,看过就忘了。现在就不一样了。”   能让陆柳笑一笑。   陆柳鼓鼓脸,想说他不是那么好哄的,却还是笑了。   他嘱咐黎峰:“我给你带了点银子在包里,你别委屈自己,住客房,不要睡大通铺。我心疼。”   黎峰摸摸他脸,到陆杨家里前,他停在路边小巷里,跟陆柳说了会儿话。没一句不舍,又全是不舍。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左右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12章 谢老爷   麦收这阵子,陆杨一直待在铺子里。   天实在热,白天太长,他让银杏和石榴轮换着歇个午觉。   哪怕只睡一刻钟,精神头都不一样。   他也在前面打盹儿,困得不行。   天热了,菜蔫吧得快。   收来就不贵,现在要更加薄利的去卖。   越是好时节,还越挣不到钱了。   铺子里有灶台,闷热得很,只拿了些菜做样品,更多的菜都在后院里,间隔一阵洒洒水。就算这样,还有些菜在卖出去之前就蔫了。   陆杨算了一笔账,生意就是生意,做生意可以有个让利的时候,但需要有个限制。现在百姓过日子,根本不计较菜是不是蔫了,跌价就会让更多人来买。他不能说是蔫了降价卖,否则价钱涨不回去了。   他算算日子,月中时有野味日,月初时弄个菜蛋日好了。   这天过来买菜,加一文钱多一斤。蛋的话,可以十文钱十一个鸡蛋。   夏季的鸡蛋便宜,一文钱一个。他让人收鸡蛋,要挣钱的,不照市价来,会低一些,也就是五文钱六个的价。十文钱的鸡蛋,他就挣出一个蛋钱。真是不划算。   太热了,鸡蛋和肉不耐放。   每天中午开始,他这儿会有十二文一斤的肉卖。   也就是早上炒完馅料,多余的肉赶紧拿出来卖了。   肉挺俏,半斤半斤的被人割走。不用管。   酱料的保存时间也短了,月末弄个酱料日。   月初月末不能连着来,月初就延迟几天,初五卖菜蛋,十五卖野味,二十五卖酱料。   想好就定下,陆杨等天色稍晚一点,让石榴和银杏分作两头,去外头喊喊。   第一次的菜蛋日就不管日子了,今天定下今天弄,把他的存货变成客人的存货。客人买多了,在家里放放,菜叶子都蔫了,算价格,就是买的蔫菜。以新鲜菜的优惠价卖出去,和直接卖蔫菜,差别可大了。   陆杨不能为蔫菜折价,就想了这个法子。   这个季节能吃的菜实在太多,饭馆酒楼拉一些走,罗家兄弟拉一些到东城区去卖,他这儿还有很多。   多的怎么办?陆杨当人情送。   给乌家送一些,给丁老板送一些,给谢岩的恩师们送一些,再给他干爹鲁老爷子送一些。干爹这头,可以让罗家兄弟帮着孝敬,他们会拉菜到东城区,把数量减掉就行。   刘屠户那里,还有米行那边都送一些。   另外,他新认得一个龚屠户,这头也送送。   再有剩的,他就拿回家,问问邻居们。   如此忙活两天,一个菜蛋日、一个人情走动,铺子里都清爽不少。   已经到七月了,陈老爹那边久没动静,陆杨一直等着他上山,被黎峰关到安全屋教训教训,陈老爹不动,黎峰没法教训。   陆杨想了想,叫石榴去买两块豆腐,看看陈家豆腐坊的生意。   他是不会去那条街转悠的,隔着几条街,大太阳晒得很,懒得费心思跟人纠缠。   石榴也不知看什么情况,买豆腐之前,在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   陈老爹没去招惹陆杨,但对陆杨铺子里的情况很清楚。   陆杨请了人,大气得很。先请了两口子,再又请了两个小哥儿。巴掌大点铺面,有四个人干活。陆杨再到铺子里看店,能有五个人。   他这豆腐坊都还没有请过帮工,每天起早贪黑的劳累。他眼酸得很。   他叫住石榴:“你在这儿转什么?”   石榴没想到他会跟自己搭话,被唬了一跳。   他受惊的样子实在真实,陈老爹都犯迷糊了。不是来找他的?   石榴左右看看,指指自己:“你问我?”   陈老爹点头:“你转什么?”   石榴挠挠头,他虽然不知道看什么情况,但看情况这件事,肯定不能随便说出来。   他说:“铺子里不忙,我出来转转、玩玩。”   陈老爹「呵」一声。   花钱请的帮工,还有空出来玩。   石榴看他不说话了,又沿街走两圈,还躲到荫凉地里,跟扎堆乘凉的小摊贩聊天。   穷人家没有什么妇人夫郎不能抛头露面的说法,在外卖东西的妇人夫郎很多。他过来不显眼。   正好陈老爹找他搭话了,他就指着豆腐坊的方向,问他们:“哥哥姐姐们,那个豆腐坊的老头子你们认得吗?我出来玩,多转两圈,他找我盘问,把我唬一跳。”   这伙人没见过石榴,答话前先问他是干什么的。   石榴如实说:“我是「卖吃的」的伙计,我家陆老板说这阵子客人少,让我出来转转、透透气。”   说起卖吃的,附近响当当的名号。离得稍远一些的百姓都去那里买过菜。   铺面开着,比集市方便。想要什么菜,随时都能去。不用碰运气似的等菜农。   尤其前一阵的野味日,鹿跟狼都有,满县闻名。   而铺面的陆老板,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说他为人和善又大方,热情又能干。   这会儿,他们还问石榴:“没见过你?”   石榴说:“我是新来的,我们掌柜的回家收麦子,铺子里忙不过来,让我跟银杏哥哥来帮帮忙。”   银杏他们认得,这小哥儿常在门前转悠,比石榴外向些。   这几句话说完,他们才肯跟石榴聊豆腐坊。   “那是陈家豆腐坊,不是好人。搬过来的时候,豆腐是两文钱一块,后来涨价,要三文钱一块,五文钱两块。涨价以后,生意不好,他又卖回两文钱一块。但豆腐里水多,显得大,他都没压完就拿出来卖。被人说了,又把豆腐做小了卖,说压完水就是小豆腐。不是厚道人。”   “他家小儿子出门收豆子,好好的豆子送到他们家,我们在家称,是一个斤两,到他们家称,又是一个斤两,总要少个一斤多。交粮税的时候都没这样的!也不知他们怎么找的,在豆子里挑出好些干瘪发霉的豆子,说豆子不好,少了斤两还不够,每斤还要少一文钱。这谁受得了?”   “他家老大要说媳妇,媒人看了好几家。长得俊俏的,他看不上,说人太风ꔷ流。你听听,这是好话?人家也有老汉兄弟的,到他门前骂一顿,他就老实了。后面跟媒人说要踏实能干的,找来以后,他家老大不喜欢,就要俊俏的。父子俩吵吵个没完,亲事没法说了。结果他家老幺,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相好的,肚子都大了,就这样领回家了。老幺比老大先成亲,他们家乱得很!”   陈家乱,但陈家也热闹。   他们闲着也是闲着,平常有事没事唠两句,说着说着,就聊起来。   石榴听到这里,也不知要不要买豆腐。   他问:“那豆腐还能买吗?”   这些摊贩说:“买啊,他人是不怎么厚道,豆腐还是挺好吃的。”   石榴:“……”   他爹爹说得对,有手艺的人咋样都不会饿死。   他去买豆腐,陈老爹又拿眼睛把他盯视着。   石榴不怕他,他现在是客人。陆哥哥说了,天大地大,客人最大!   “你卖不卖?快点,我要两块豆腐。”石榴催他。   陈老爹收他五文钱。   石榴刚都听说了,豆腐降价了,现在是两文钱一块。   陈老爹就要卖五文钱两块。   石榴瞪着他,从兜里摸出四文钱。   两人对望着。   过了会儿,陈老爹为四文钱屈服了。   石榴拿了两块豆腐回铺子里,好大的气,见着陆杨,叭叭叭说着,眼睛都红了。   陆杨闻闻豆腐,跟他说:“酸了。”   石榴呆住,低头看看,不敢置信地闻一闻,只感觉天都塌了。   陆杨看着直乐:“没事,这是鲜豆腐,现在料理了,还是一盘菜。”   他往前十几年,都是跟豆腐打交道,对豆腐的味道很熟悉。   没谁家会轻易把豆腐扔了,这两块都是今天新做的豆腐,才显出酸味,可以吃。   陆杨让银杏看店,带石榴去灶屋,把豆腐收拾了,让石榴再说说陈家的情况。   听完之后,他有所恍然,难怪陈老爹最近没来他这里攀交情,也没去山寨找陆柳,原来是家中不和,忙得抽不开身。   陈老幺是个惹是生非的懒馋性子,带个大肚媳妇回家,两口子都要做祖宗。   作坊里杂活一堆,天热的时候,一点没注意好,就会招来苍蝇蚂蚁,陆三凤要料理家里,还要洗衣做饭,也没空闲了。   陈老大媳妇没说上,反而让老幺先成亲,定会闹脾气。这样一来,就是老两口哄着两个小祖宗。   而这个豆腐的价位……   陈老爹应该知道他是陆杨了,可能没想明白什么时候换亲的,又怎么让谢、黎两家人的同意,但他们就是换亲了。   他这儿常有官差来照顾生意,不是秘密。陆柳是不认得官差的。   陆杨决定再等一阵,等陈家的日子没法过了,他找陈老爹谈谈。   他盛出焯水过后的小豆腐块,起锅烧油,准备做麻婆豆腐吃。   他跟石榴说:“这道菜不在碎,不是说越碎越好,你没去过饭馆,可能不知道,这道菜碎的是肉末、蒜、辣子之类的配菜,豆腐还是整的。豆腐嫩,没有煎烤过的豆腐耐不住翻炒,在豆腐下锅以后,翻炒的次数要少、轻,你可以理解为炖菜。”   豆腐焯水备用,再烧油下肉末和蒜末辣子,加调料,一起爆香,淋一碗水,把豆腐放进去炖煮。一般还要勾芡,淀粉贵,一般酒楼才用,一盘菜的价格足够他们买淀粉了。居家过日子,就不用了。   陆杨以前试过面糊糊和蛋液,蛋液效果好一些,不淋也行。   两块豆腐做出来的菜能装两大盘,陆杨盛一碗给隔壁的丁老板。   丁老板看见他就笑呵呵的,拿了豆腐,二话没说,先夹一筷子尝尝味儿。   他是会夸人的,他说:“陆夫郎,你以后也能去开大酒楼了!”   陆杨笑嘻嘻的,说:“好厨子当不了好老板。”   丁老板笑道:“好老板能当好厨子。”   陆杨好一阵笑,“老哥哥快别夸我了,来一次夸一次,我出门都飘了!”   这顿豆腐菜做得好吃,隔天,陆杨特地起早,让石榴去买了三块豆腐,他跑一趟杂货铺,买了淀粉。   他们这里常用的淀粉是红薯淀粉和小麦淀粉,他买了红薯淀粉。早上那阵的生意忙过,他不等中午,抓紧把豆腐料理了,给石榴和银杏留一碗下饭,他再拎着食盒,回家给娘留一碗,中午就吃这个。   余下的,他都送到私塾里,让谢岩跟乌平之一块儿吃。   他家状元郎听话,中午不到铺子里找他了。   陆杨忙过几天,心里还有些想念,借着麻婆豆腐,过来瞧瞧。   谢岩高兴坏了!   门童传个话,他直直往外跑,拿了食盒,还想叫陆杨去屋里一起吃饭。   陆杨当然不去。   私塾里一帮书生,都是讲礼的人,他跑来看夫君,也不能往学舍里去。   谢岩记得私塾有个小花园,里面有凉亭,可以去那里吃。   他缠着陆杨,一定要他去。   “你来呀,没事的,这是私塾又不是县学,没那么严格,我在这儿人缘挺好的,没谁会说的。”   陆杨说:“我就拿了两副碗筷,你跟财神爷吃。”   谢岩帮乌平之做决定:“他有饭吃,我们吃。我明早给他带别的吃。”   他这个交友风格真是太灾难了。   陆杨扶额,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我拿了三副碗筷。”   谢岩不高兴。   这样子乌平之非来不可了,他跟夫郎吃饭,乌平之来做什么?   哎!   他牵着陆杨进去,去花园找凉亭,让门童再帮忙递个话,请乌平之到花园凉亭来吃饭。   他相信,乌平之那么机灵,一定不会来的。   而乌平之来了。   谢岩两眼瞪着,好一阵无言。   陆杨把菜端出来,米饭盛好。   勾芡的麻婆豆腐,每一块都沾着酱汁,卖相就很诱人。   豆腐多,配菜就多,肉末和辣子完美炖到汤汁里,每一勺都能吃到。   中午就这一道菜,半碗米饭一勺豆腐,拌饭吃,很下饭。   陆杨还泡一壶毛尖过来,给他俩喝。   谢岩看乌平之吃得很香,不说什么了,也抓紧吃饭。   他还想跟陆杨聊天,不管乌平之在不在,他都要说话。   他问陆杨:“中午这么热,你怎么想起来给我送饭吃?”   陆杨知道他想听什么,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甜话。   “因为我知道你惦记我,想着我,我特意过来瞧瞧你,你高兴不?”   谢岩喜滋滋的,“高兴,不过你说得对,天太热了,下次别来了,我晚上就回去了!”   乌平之听得牙酸,都咬不动豆腐了。   他看向陆杨:“真没别的事?”   陆杨真的没事。   他就是来看看谢岩,顺道帮他维系一下摇摇欲坠的友情。   乌平之吃不下去饭了。   “早知你没事,我就不来了。”   陆杨笑道:“有什么不来的?我们搬家后,离私塾这么近,还说让你常到家里吃饭,你一直也没来。你不好意思,只好我来了。”   乌平之笑道:“不是不去,真是没空。”   他指指眼底两只青黑的眼袋:“我恨不能在这袋子里也装满学问。”   他给陆杨敬茶,让他多担待。   “府城之行,我是没法子陪同了,到时找个书童跟谢岩一起去。书生上学带书童很常见,府学也一样,这个没事。”   陆杨早没读书,谢岩又是这样的性格,他们没办法找书童。乌平之愿意帮忙,最好不过。   突然提到府城、府学,谢岩情绪有些低落。   陆杨又给他剩饭夹菜,让他再添一碗。   陆杨还哄他:“你要是愿意,我能陪你一起去。”   谢岩心里愿意,理智上拒绝了。   路远颠簸,实在太累了。   把家里娘亲安顿好,他也不好让陆杨跟他一起折腾。   这顿饭吃完,乌平之就回学舍,看看书,再歇个午觉。   谢岩跟陆杨在凉亭多坐了会儿,聊些有的没的。   似乎是为了让陆杨安心,他今天说了很多以前不会说的话。   “男儿志在四方,总不能成天腻在家里。就算我们事业相同,目标一样,也有个里外之分,你会应酬,我也有朋友,总不能时时相聚团圆。我都想明白了,你心里有我,我会记挂着你,这就是天天在一起了。”   陆杨单手支着下巴,两眼看着他,说:“我找机会,要好好治治你身上的酸气。你最近读书多,操心少,又呆呆的了。哪用想这么多?都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都是正常的。到什么时辰办什么事,在一起的时候,就好好腻味,你想考状元还是熬鸡汤,或者想说说话,玩一会儿,我都陪着你。不在一起的时候,你就收收心。阿岩,你这个钻研劲儿,放到读书上,我会更高兴。和我说话,可以直白一些,不用那些感悟、理解、什么书上说、古人云,你就说想我,我就满足了。”   谢岩很警惕「呆」。   他能区分语境里的词义了,这不是打趣,他要小心了。他不能再跟从前一样,只沉在书中世界,不知真实。   谢岩表情严肃许多,认真应下。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陆杨不与他多说,让他回学舍歇个午觉,这样下午的课才有精神上。   陆杨说:“我回家也睡觉,你放心吧,下午这阵铺子里不忙,我到晚饭之前回去支应支应就够了。”   谢岩送他到私塾外面,目送他走远,返身回学舍。   乌平之收拾好床榻,已经入眠。   谢岩轻手轻脚,坐到床上,从腰带上解下一只香囊,把里面卷起的、带着血手印的田契拿出来看。   时隔七个月,这个血手印带给他冲击感丝毫不减。   科试之后,他开始教乌平之乡试文体。   其中最主要的是一些套路里的微小试探。   这些试探很轻微,从考生对某件事的看法,某道题的论述,以及他的处事倾向,就能决定去留。   在乡试这里,文体有别,对考生的得分要求却没那么高。不犯大错就行。   所以进士又是万中取一。这是所有题目的综合考验,要有才情,要有文思,要适合当官,也要思想端正。   乌平之最大的问题,源自他的「商人思想」。   因商人地位低,他生长环境使然,加上成长的路一直与之有关,是压迫里变得成熟,对权力有了渴望。   这种思想,注定他在为民请命、为君分忧之上,会有一些偏见。他的立场很有问题。谢岩教他,改不了,也要装。   可以装。   谢岩想,乌平之可以装,他可不可以装呢?   谢岩认为是可以的。   没下场之前,他不知道乡试题目难不难。但跟这些书生相比,这个题目,他很轻易就能拆解。   他的问题,在于实践不够。想装,也不知道装什么。   谢岩将问题记在心里,把田契收了。   晚上他回家,等到洗漱回房后,他跟陆杨说起这个,问陆杨有没有什么建议。   陆杨一时想不出来。   谢岩说:“有句古话,叫君子论迹不论心。我装得像,就不管我怎么想的。”   陆杨有些迷糊:“你思想没问题啊?”   谢岩点头:“对,但我不适合当官。”   陆杨立即懂了。   在科举一事上,乌平之是立场问题,改不了,需要装。   谢岩是能力问题,他一时难以适应,很难改变,他可以装。纸上谈兵,比实际去做容易多了。   陆杨垂眸想很久,跟他说:“不合适,我们就不去了。”   谢岩摸摸他脸,脸上的笑有几分张扬劲儿。   这是在某个领域里,极其自信的劲头。   他说:“你忘啦?我说过,朝廷也是需要读书人的。我只要过这一关。”   陆杨张口,还想劝他,被谢岩堵住了嘴巴。   他的亲吻来得有急又快,唇动舌动,忙得很。   陆杨不懂乐曲,这一刻,竟也跟奏乐一样,感受到谢岩的松快情绪,略略皱眉,就回抱住他,与他拥吻。   解决一个难题,获得的快乐难以想象。   生意上如此,学习上亦如此。   他俩交融相拥,如火如水,像风似雾,他们是一体的,风壮火势,水生雾气,猛烈袭来,温柔退去。黎明方休。   七月中旬,谢岩要出发去府城了。   陆杨帮他收拾好了东西,把订餐的收据交给他,说了饭馆的位置,让他一定要记得好好吃饭。   他前几天临时去挑了一把雨伞,水墨丹青在伞面上,很是雅致。让他雨天拿出来用。   “你这个聪明脑袋不能让雨淋了,我会心疼的。”陆杨说。   谢岩不舍浓郁,从现在就开始想念,但思绪豁达。   他知道他去府城,应该看什么类型的书了。府学属于官学,官学为朝廷培养人才,时事时政相关的文书会有一些摘录,以作教学。他要多看看,以后装得像一点。   他走了,家中就剩下陆杨跟娘亲。   他知道陆杨会把家里照顾好,对娘不怎么担心,他就怕陆杨过分操心,累着身子。   过了麦收时节,陆林跟张铁两口子回来县里看店。谢岩想让陆杨带着娘亲,去山寨住一阵。   山寨里在收山菌,说忙也忙。只是那里远离县城,没什么人事惊扰,适合休息养病。   谢岩说:“我娘还没去过山寨,听说山里凉爽,适合避暑。你抽空带娘去小住一阵子吧?你之前不是跟柳哥儿说好了,等你得空,就去山寨陪陪他?现在就正好去。”   陆杨脸上都是笑:“行啦,我以后不叫你状元郎了,叫你谢老爷,你来了,我家就有青天了,我这个威武夫郎也要听你的!”   谢岩表情绷不住,人在院子里,娘在,新来的小书童也在,他不好做什么,就用眼神把陆杨狠狠亲了一遍。   两人说着话,只等黎峰他们上门来。   谢岩想在中秋之前回家,和家人一起过节。   陆杨却说随缘,不用强求。   谢岩说:“我知道的,我们这样的条件,什么日子都不特殊,随便哪个月的十五,都能看月亮。我应该在府城,跟同窗们参加诗酒会,在书生圈里扬名。”   陆杨真没这个意思:“人怕出名猪怕壮,卖书足够高调了,平常低调点。”   他还说谢岩小气鬼:“你为生辰的事记仇?”   谢岩没有。   “我是想着,要是回不来,我就去参加诗酒会,这样更好卖书。”   陆杨不怕被人看,伸手抱抱他。   “你不用管这个,我们都让利了,怎么卖书是金老板的事,你写完了,这书就跟你没关系了。”   谢岩脸上笑开花,不知因这个怀抱,还是因为陆杨的话。   再等一阵,黎峰带着陆柳来了。   两个男人走了,两个小夫郎执手相望。   陆柳可怜兮兮的,跟陆杨说:“哥哥,今天大强会来送野味,你要是不想我留下小住,我待会儿就坐大强的车回寨子里。”   陆杨把他牵进屋,叫娘一起来看。   “娘,快来,你看看他,嘴巴多厉害,我还没说什么呢,就跟我要赶他走一样!”   陆柳顿时笑了。   “哥哥,我能不能不住客房?我想跟你住一屋。”   陆杨答应了,“怎么都行!”   他还看见了花里胡哨的小狗狗。   这样花哨的皮毛,叫威猛。   陆杨只是顿了下,陆柳就把小狗狗递给他。   小生命很神奇,它们温热的体温似乎能从掌心传到心窝,带走哀愁。   威猛黏人不怕生,挨着陆杨就舔他的手,两只眼睛圆乎乎、黑溜溜。   陆杨摸摸它的耳朵,它耳朵会抖动。   陆杨很喜欢,他记得陆柳说过「认爹饭」,当天就给威猛弄了一顿好的吃。   陆柳住下了,每天和哥哥一起玩狗狗,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早上睡过头,起来晚了qaq   晚上2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113章 让哥夫给你生   一回生,二回熟。   去府城的行程,黎峰安排得妥当。   哪里减速,哪里歇脚,他都知道。   晴天赶路很热,人能熬,牲口都受不了。他安排在早晚赶路,中午休息。天有亮色,人就在路上。太阳升顶,就找荫凉地停靠。   谢岩找黎峰问人参,“我听说你有人参?”   黎峰还没挖,上回说起时,陆杨也没说要。   谢岩说:“我要两根,你哪天去挖了,把年份好的留下。我照价给你。”   一两人参要个八0.0九十两银子,他说得真是大气。   黎峰问他:“你发大财了?”   谢岩只买得起一根,有一根就够给陆杨再做些补身子药丸了。再吃一阵,就不用人参这种大补的药了。   另外一根,是帮乌平之问的。他觉得乌平之可能会买两根,一根现在就给他爹入药、炖汤,留一根备用。   “你放心,不会拖欠的,卖给我们也一样。”谢岩说。   黎峰还不知道陆杨的药方里有人参,这东西就是山里挖的,给一根算了。   他说给,谢岩不用,非要拿银钱买,相当得意:“现在不是我求你的时候了,我挣钱了,买得起!”   看他这得意劲儿,黎峰就不爽。   他跟谢岩说:“你得意什么,挣几个银子就乱花?”   谢岩还没拿到分红,定金有二百两,足够买人参了。   他冲黎峰扬下巴,看他这一车车的货,问他:“还是我挣钱厉害吧?”   要这么算,那确实是。   但读书人投入多,往前十几年,都是拿银子喂的,分文不挣,全是倒贴。   现在挣一笔,前面的投入就值了。   黎峰又看看他的读书脑袋,跟他打听:“别的读书人挣不挣钱?”   谢岩摇头:“你听过「穷秀才」吗?大多人都穷。笔墨还好,可以将就,纸是省不了。好字要练,功课要写。既然读书,那就要买书、看书,书价高,我是记性好,所以省钱。一般书生,一年能花个十五两、二十两的。省一些,也要十二两左右,不能再少了。再少,看不了几本书,写不了几篇作文,白耗着熬日子,不如另谋生路。”   黎峰见过的读书人确实都穷,现在也不流行嫁书生了。   早年说着风光,喊一声秀才媳妇、秀才夫郎,把人美得很。   平常过日子,是苦是甜,他们自己知道,旁人也看得见。   供一个书生,熬一家的命。   谢岩这是熬出来了,挺好。   黎峰岔开这个话题,让谢岩多教他几个字。   大路上没法研墨铺纸,他去折两根好树枝,就用这个在地上比划。   学字要慢慢认,他挑拣着来。赶路时,再让谢岩念念诗词,讲讲学问。他听着,挑几个好听的、大气的字记下来。以后给孩子取名用。   教他认字的事,谢岩办了。这是好事。   念诗词、讲学问,谢岩不干。   “你又不是我夫郎,要求这么多,想得美。”   这句好怼,王猛等一帮人都笑哄哄的。   黎峰问他:“想不想要人参了?”   谢岩:?   “你不是答应卖给我了吗?”   黎峰说:“看在亲戚的份上,卖你一根。你想要买多的,要劳动来换。让你念诗就念诗,茶水管饱,念你的。”   谢岩:“……”   他稍作思考,很想让乌平之拿劳动换。毕竟多的人参,是给乌平之问的。   但他跟乌平之是朋友,朋友之间还是不计较了。   对着黎峰,他也念不出什么有关感情的诗,就念一些山河相关的诗词,正好符合黎峰要求的大气。   猎户脑袋不会背书,谢岩路上偷懒,有些诗重复念,他也不知道,让谢岩好一顿笑话。   这次货不多,又是熟路,雨是一阵阵的下,没有连绵的暴雨,用了六天抵达府城。   到了府城,他们先找客栈。   黎峰没听陆柳的,还是住的大通铺。   他们每个人都赶车了,骡子也要收费,能省则省。   黎峰留王猛他们在客栈歇脚,他送谢岩去府学。   谢岩有小书童随行,行李拿得完,黎峰帮忙,两人轻松一些。   从这儿到府学,把这段路记下来。   “我们会在府城待十天,这十天里,你有事可以过来找我们。要是没碰到人,就给掌柜的留口信,我听见了去找你。”黎峰说。   谢岩记下。他一听黎峰等人只在府城待十天,就知道他不能回家过中秋了,轻叹一口气。   多走几条街,他看黎峰好熟悉路况,不由侧目。   “你只来过府城一次吧?”   黎峰上次过来,在府城逛了好几天,该记的都记熟了。   按照上次的卖货情况,他带来的这点货,不用十天。   他是想带着兄弟们在码头多混一阵子,找个扛大包的活,连日在码头蹲着,跟常居码头的汉子们聊一聊,也好对码头势力深入了解。   他们现在没依靠,也没根基,擅自打听,很容易出问题。扛大包累了些,他们不怕,他们有得是力气。   平常大家聊天,肯定会喊人,这个老大、那个老爷,再听听哪些人不能惹,唠唠谁跟谁有矛盾、有旧怨,哪家互相结仇了,就差不多了。   一个城市就这么大,最乱的地方是码头。城里的地头蛇跟码头的人互有牵扯,或者本身就是一家的。他们还没对上号。   以后是常去码头做生意,黎峰想从码头入手。在城里找关系太难了,都没地方落脚。   谢岩看他很有计划,卖货就卖货,还知道搞点人情关系,回首一看,大家都很努力,情爱之外还有生活,便愈发定心。   他跟黎峰说:“你们要是遇到什么难处,也能到府学找我。”   他在府城暂时没有什么人脉,可以去乌平之家里问问,他们家在府城有商铺,识得一些人,多的帮助不提,至少能给一些消息,不用当睁眼瞎。   到府学外头,黎峰就不多送了,谢岩带小书童过去。   他科试结束之后,在府学办理了请假,有学生的牌子,也有当时予以请假的书信,上头还有学政大人的签名,门童看过之后,就领他进去,先到茶室稍坐片刻,没一会儿就有个教官来领他去学舍。路上与他聊起学问,对谢岩小小摸底一番。   距离科试没过去多久,都要下场考乡试了,教官料他也不敢松懈。以他的排名,他在甲班。   甲班的学舍好一些,只住两个人。   书童的生活条件较差,基本都是在床榻下边打地铺。   谢岩看过以后,觉着这样不是事。   刚来就算了,他确实需要人搭把手。   等过几天,就让这书童回客栈找黎峰,跟他们回县里。   书童受了乌平之的死命令,怎么都要跟谢岩一起回乡。   现在天热,打地铺不要紧。   理由很狂野:“我家少爷说了,我在这儿看着,您要是没了,我还能回家报信。”   谢岩:“……”   回家就骂他。   另一边,黎峰回到客栈,发现还是要开一间房,这样洗澡方便。   他说好了,兄弟五个轮流住房间。待十天,一人住两天。   他洗澡换衣裳,穿得齐整干净点,各样菌子都拿了些,到登高楼找余老板,问他要不要货。   余老板跟陆杨说好,一年要三五百斤的货,上次送了三百斤,还差两百斤。雨季到了,属于山菌的季节来了,种类丰富的山菌数之不尽,看看余老板要不要丰富一下菜单。   登高楼的生意好,黎峰进门,在柜前说明来意,就这一阵的功夫,好几桌人都点了菌子菜,照这个销量,三百斤实在不够看。   不过他没见到余老板,掌柜的就能做主。   掌柜的引他去后院,几样菌子看过,各样一起,凑三百斤的货。   之前送来的竹荪卖得好,他们新要一批。   黎峰跟他说了些菌子的处理方式,提醒他一定要煮熟了。   他们一般不会采毒菌子,只是有些微毒的菌子实在好吃。   拿出来卖的,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万一毒到人了,他们别说生意了,人都得蹲大狱。   这处货款就二十七两多点儿,旁的货要去码头转转。   掌柜的知道他们是外地来的,还要去码头卖货,问他们住哪个客栈。   “晚上厨子试菜,味道合适,我们会再买一些,免得断货了。”   依着府城的特色,黎峰连带街坊名一起说:“福民坊东街口的平安客栈。”   这头生意定下,时辰已经晚了,外头行人没几个,掌柜的不留他,只说有信儿明早就到客栈。要多少货,明天一并定下送来。最少三百斤。   黎峰告辞走人,路上已有官差巡街,他一路急走,不敢跑,就这样,还被盘问了数次。   府城人多,官差看看路引,确认来路,就把他放了。   黎峰回到客栈,兄弟们都洗完澡,吃过饭了。   大通铺的味道不好,他们都在屋里等着黎峰,听说登高楼要货,他们都松了口气。   生意刚开始,他们都担心老顾客成不了回头客。   迎来开门红,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因菌子在府城出名了,晚上要留人守夜,看着货物。守夜的人白天能在房间睡大觉。   抽签定,黎峰不参与。   第一晚守夜的人是三苗。   三苗骂了一声:“我还想出去长长见识呢。”   王猛说:“你晚上熬着,白天出去,以后你叫三猛。”   屋里人笑成一团。   他们在府城的人欣欣向荣,陆家兄弟俩在县城和和美美。   夏日炎热,院子里都坐不住人,哥俩爱在门口台阶上坐着啃西瓜,看花哨小狗威猛啃着一根比它身子还大的骨头呜呜汪汪。   陆杨跟陆柳说:“别想臭男人了,我们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陆柳说他没想男人。   陆杨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你还想蒙我,你那小心思,就骗骗狗子。”   陆柳干笑两声,说:“我怀着两个孩子,惦记孩子爹也是正常的。”   说起这个,陆杨又夸他:“真是厉害,怀孩子都怀两个,什么时候也给我生一个?”   陆柳笑得不行:“我怎么给你生?让哥夫给你生,嘿嘿嘿。”   陆杨也笑了,“他要是能生就好了,你看看,男人有什么用?孩子都不会生。”   陆柳被他叨叨了几天,现在感觉他说得十分有道理,连连点头。   “你说得对,没用的男人。”   哥俩吃完西瓜,在门口再坐坐,吹会儿风,就要起身回屋了。   陆柳肚子大了,台阶太低,这样坐久了不舒服。总说要搬凳子过来坐,他看巷子里别的人家都没搬凳子坐巷子里乘凉,便不愿意。   陆杨都不想说他:“你该跟姓黎的好好学学,你管别家怎样?你舒坦不就行了?”   陆柳追着他说甜话:“我哪管别家?我就管你家。我看这附近的媳妇夫郎都在干活,怕他们见我们闲着,心里不爽,都是邻居,以后对你不好怎么办?”   陆杨「哎哟哎哟」的叫唤。   真是不得了,瞧瞧这嘴,甜得慌。   他们中午做饭吃,陆杨才买的红薯淀粉,给陆柳做了两顿麻婆豆腐,又给他做了一顿酸汤面疙瘩,把他香迷糊了。   两个爹给陆杨捎带了一大袋小麦。他们炒大麦茶喝,也装一口袋的小麦在兜里,嘴馋就嚼两颗。新粮特别香,嚼着有味儿。再煮大麦粥喝,也磨新面粉,蒸馒头吃。   过了麦收时节,陆林跟张铁回了铺子里,陆杨就没在铺子里多待,忙着带弟弟去玩。   他在县里长大,对很多娱乐项目却极为陌生,从小馋到大。现在带着弟弟,他也长长见识。   还说要带娘出门玩,娘总是不去,只跟他们去茶楼听过一次书,后面都说吵闹,不愿意出门了。   兄弟俩倒是很喜欢去茶楼,茶楼有很多好吃的糕点,陆柳最爱吃小麻花了。茶楼还有很多故事听,说书先生不光会说一些话本桥段,也会讲本县的一些故事。比方谢岩当街骂七秀才的事。   头一回听见的时候,陆杨都喷出茶水了。   当然,更多的还是话本故事。   话本里书生多是薄情郎,高中以后,就会抛弃糟糠夫郎,再做高官婿,平步青云,好不快活。   陆柳听得很生气,显然是把这些薄情郎想成了谢岩。   他当时不说什么,回家了实在憋闷,憋着也不好跟陆杨叭叭叭,憋得他夜里做噩梦,梦见谢岩跟话本里一样,他哥哥哭着求,把他气得不行。   陆杨从他说第一个字开始就在笑,笑到后边,都差点岔气了。   “难怪说梦都是反的,我跟你说,只有我不要他,他哭着求我的份!”   陆柳看他好威武,擦擦脑门的汗,仰脸笑了。   孕期睡觉不舒坦,肚子大了,像抱着大秤砣。   陆杨也会摸摸他的肚子,贴着肚皮听听声音。   他们长得太像了,陆杨看着他,就好像看见了自己怀孕的样子。   那么大的肚子,那么瘦的身子,细细两条腿,都支应不住,身子没法保持平衡,被压着后仰,压得腰腿都发酸。   他还不能静躺着,还是要活动活动。太难了。   陆杨说:“我要是怀孩子,就生一个。宁可多生几次,这个肚皮太大了,你看得见路吗?”   陆柳也觉着大,等过阵子回了山寨,他就不会轻易出门了。   路不好,万一踩到坑里,被石子拌到,他哭都晚了。   兄弟俩聊一阵,迷迷瞪瞪睡了。   白天时,陆杨还带弟弟去俗话书斋看书。陆柳学认字好久,还没到书斋看过书。   书上字多,陆柳觉着他已经认识很多字了,翻开以后,还有很多像天书一样,看得他两眼发晕。   陆杨告诉他:“书面写的字,比我们平常说的字文绉。所以我才说,你们学会一些常用字,日常够用以后,就要开始学文章了。学几篇文章扫盲,以后就能自己买书看了。读书开智,都学认字了,一定要多读书,读好书。”   陆杨给他买了启蒙书籍,有《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经》三本。   百家姓好学,陆柳已经识得一些姓氏了。千字文里还有姓氏,比如「黄」。这三本书的「数字」,他都认得,他念念书名,发现唯独《千字文》的「字」不认得。   学认字这么久,不认得「字」。陆柳的笑止不住,看见书就要笑。   外头热,出来一趟不久逛。   他也没去过衙门,平常都难得经过,陆杨带他到衙门附近转转。   县城有寺庙,他们还去寺庙拜佛求签。   兄弟俩默契,嘴里说着不想臭男人,求签都是求平安,得两支上上签,把他俩喜得不行。在庙里留用斋饭,给了香火钱。   陆柳还是舍不得财,始终记得他父亲杀一头猪,只能挣一斤肉的事,往外给钱,他抠抠搜搜的数十个铜板,扔到功德箱,都一枚枚的放。   他明明对食物是大方的,十文钱买的饼子,他会意愿分享。   陆杨把他的样子看在眼里,没急着说他。   寺庙在城区角落,相当偏远,从城区回来,天色已晚。   他们回家吃饭洗漱,晚上坐在书桌前写信,陆柳写着写着,就要问陆杨某某字怎么写。   他把他之前写的信带来了,上面画的圈圈,都被他填了字。原本他画麦穗的地方,一串的圈圈,还没让黎峰猜。   陆杨这时不打趣他,想念不丢人,去异地他乡讨生活,不说想念了,心中担忧是常事。   陆柳写信快,他每次收笔的时候,都看见哥哥还在写,他起初只是看着,后来会问:“哥哥,你都写的什么?我怎么没那么多话写?”   信写完了,陆杨就要笑话他。   “我没几句话写的,我在写旁的东西。”   写一些地位与能力的关系,写一些商人大小的思考,写一些他对未来的想法。   陆杨简要跟他说:“小富即安。有多大能耐就架多大的锅,多少人吃饭,就下多少米。人不能干超出能力范围的事。就像三水县的土地爷,管不了府城的事。”   陆柳「啊」一声,回望桌上的信纸,突然好心虚。   他们难得能相处这么久,陆杨想教他一些事。   “我这阵子跟着谢岩一起读书写文章,常听他说「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这话的意思很简单,旧书读熟了,自然就懂了其中含义。   “我又不考科举,没那么多书看,但我的想法很多。我一时不能确定哪种想法好,哪种想法合适,我就会写下来,一遍遍思考、审视。会换着角度去想,结合其他经验去考量。我写文章,就是写我对这些事的看法。”   “你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事、难以取舍的事,也能试着写写文章。写文章,就像写信,你不要想太多,可以一条条把你的想法记下来。比如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现在有什么,每天又在做什么,以你日常生活入手,把这些事理顺了。然后你再想想,你想要做的事情,和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有没有冲突,比如你忙不过来。还有你能力上有什么能够提升的。比如你现在在读书识字,这肯定有帮助。”   陆柳听得认真。他其实有想过,他们家的活太杂了,这些都能挣钱,他们还没挣到大钱,没办法说舍就舍。   家人都没说什么,暂时忙得过来。但他知道,在黎峰回来前,他要做出决定。   娘让他管家,他要把家里管好,不能把一家人带到阴沟里。   他跟陆杨说:“哥哥,晒场的事你知道,家里已经在请人做杂活了,等大峰回来,就能开工。晒场盖好,只山菌就够我们一家忙的。炒酱的事我想让出去,这个我能舍得。可养鸡养兔子的事,我总舍不下。”   “兔子还算好养,我养兔子这么久,有养死的,总体不多,也挣了二两多银子。养鸡还没满一年,长期来算,因为是卖鸡蛋为主,不是卖土鸡,不如兔子挣钱。可是我就会养鸡,别的东西我都不大会。”   “今年实在不好,怀孕太快了,我什么都没学,菌子只会认,别的都没学好。别家的夫郎都忙得红红火火的,我也不能经常弯腰,就守着小铺子,一日三餐的料理兔子和土鸡。实在舍不下。”   陆杨握着他手,轻声喊他名字。   “柳哥儿,你不要急,像我说的那样,你有空也写写文章。这些东西我听着,你是有想法的,知道要舍,只是还舍不下。你多写写想法,慢慢就想通了。你是乖孩子,做事勤奋认真,不会的东西都愿意学。不怕苦累,也不怕熬日子,这对你来说算什么?”   “银钱的事,你算得清楚。我不会跟你算钱,不会把两堆银子摆你面前,让你选多的那一堆。我希望你做出决定的时候,你是心甘情愿的,明白这样选择,对你会更好。你会高兴,而不是因为什么挣钱不挣钱。挣钱的办法很多,让人开心可不容易。”   陆柳垂头不语,过了会儿,兄弟俩收拾笔墨,上炕睡觉。他躺下了,还在想事情,他喊「哥哥」,跟陆杨说:“哥哥,我其实前阵子想过了,虽然没有写下来,但我那阵子想了很多。”   他想当个独立的强人,一刻都没坚持。   室内熄了灯,陆柳抬手擦擦眼睛,憋着哭腔,跟他说:“我什么都不会,你好厉害,做什么都做得好,哥夫会读书,大峰也有本事。就我什么都不会。我就会养鸡,现在也不用养鸡挣钱,我心里好急。”   陆杨侧身抱他,“傻柳哥儿,想什么?会养鸡难道是什么丢人的事?这也很了不起啊,你以前就是这样养家的。现在出去,谁会说你这个本事是不值钱的?只是我们没有选择用你的能力来挣钱。这事不怪你。”   陆杨认真跟他说:“养鸡不比养猪,年年出栏。鸡便宜,少了卖不出价。那么一座山在那里,年年自然有产出,不需要长期的养殖,就能见到收获,我们会这样选,你应该能明白?那养鸡能不能成事?我很确定,它一定能成事。一件事做成了,或是利己,或是利人,或是双赢。你可能不懂什么叫利人,我说简单点,你把它当人情往来,你帮了别人,别人也会帮你。”   陆柳在家没说过这些心事,拿出来说,还哭了一通,哥哥没说他,反而肯定他,鼓励他,他不知怎的,眼泪更凶了。   他没听太明白,他会再好好想想。   陆杨起身拿帕子,给他擦擦脸。   “你听我的,我不会害你的,你不要急,事情一样样的办,饭一口口的吃。一样事稳当了,再做第二样。”   陆柳问他:“哥哥,你当时让我们炒酱,是不是想让我在寨子里找人炒的?结果我自己炒了。”   陆杨否认:“怎么会呢?我肯定是想你挣钱的。”   陆柳擦擦眼睛,他知道的,开始炒酱以后,他都在灶屋脱不开身了。如今分出去,四家合伙,一天炒两三锅,才算不忙。他当时就是太贪了。   陆柳又问他:“我们前阵子说搭晒场,一家算账的时候,娘教我们,说手缝里要漏财。她说我们越挣钱,寨子里的人就该吃得越饱,跟着我们有汤喝。这是不是跟你说的一个意思?”   陆杨笑了:“对,就这个意思。”   他还说谢岩呆,看来他也一样,这阵子看书多了,办事少了,人变得文绉绉的,这样不好。他也要改。   这个说法,陆柳就明白了。   他说:“我会好好想想的,想不明白我也写下来,平常多看看。”   下半年不用急,鸡都开始下蛋了,再捉鸡苗,是来年的事。至于兔子……哎,好难舍得。   陆柳拍拍心口。上次黎峰回来,问他要不要数钱,他就该说要数。   多见些银子,手里抓过大钱,他就不会这样小气成精了。   今晚他们聊得很晚,次日都睡了懒觉,赵佩兰担心他俩,在外敲了几次门,陆杨要吃药,应声出门,漱口过后,垫吧半张饼子,吃个药丸,继续睡回笼觉。   陆柳叫不醒,是饿醒了,醒来吃过饭,懒懒靠在炕柜上,今天不出门了。   他来时,带了绣箩,里面是鞋样。   他要给哥哥做一双漂亮鞋子穿。前阵子都在给黎峰做衣裳鞋袜,黎峰要去府城,得穿得体面些。现在手上得空了,就给哥哥做。   麦收过后,就到秋季。   秋季的鞋子穿不久,陆柳在做的是一双棉靴,可以遮住脚踝。   他看哥哥有长衫穿,想过样子,冬季有一种棉裤,是上腿胖,小腿瘦,这样不会压着鞋面。上身穿件长点的袄子,配披风好看。   这样子打扮,鞋子会露在外头,他要在上面多绣些小花。   陆杨盯着他看一阵,喊他:“柳哥儿,心情好些了么?要不要去戏园子玩?”   陆柳今天没劲,不去了。   他望着陆杨甜甜笑:“哥哥放心吧,我没事,我就是爱哭。”   哭完就好了。   陆杨见识过他昨晚的哭法,现在是不信这个话了。   他弟弟心里会藏事,很多事都走心,只是平时不愿意拿出来说,都是选一些开心的事讲,让跟他在一起的人都高高兴兴的。   陆杨问他:“你平常跟姓黎的撒娇吗?”   陆柳不知他为何这样问,“嗯,会撒娇的。”   陆杨说:“我看姓黎的就是吃这一套,你以后有什么想法,不要怕惹他讨厌,他巴不得你扑他怀里,缠他一辈子。把他美死了。”   陆柳脸蛋红扑扑的,笑眯眯应声,又很为难。   黎峰很忙,下半年会经常两地奔波,他拿这些小事烦他,还是一些胡思乱想的事,不知黎峰会不会不耐烦听。   陆杨让他试试:“我看人很准的,他肯定会惊讶,然后会心疼你,你要是哭了,他还能怪你?他内疚死!你别听见我说这个,就把话憋回去,我跟你说,适当示弱,会让他很有保护欲,对你俩都好。你平时就软绵绵的,他都看习惯了,你把心捧出来,他才知道你是个活生生的人。”   陆柳小声辩驳:“他是把我当人的。”   陆杨笑不出来,“我的意思是,活人情绪多变,说翻脸就翻脸。”   陆柳努力翻脸了一下,他放下针线,两手捂脸,手掌打开,是笑脸。关上再打开,是哭哭脸。再关上再打开,是眨眼俏皮脸。   陆杨哈哈哈连声大笑。   “行行行,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吃这套!”   陆柳哄笑了哥哥,也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12:00左右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14章 皮影戏   陆杨跟丁老板说好了,麦收过后,会带他下乡收麦子。   这件事是陆杨占便宜,能在亲族里占个人情,让人觉着他很有本事、很有能耐。对丁老板来说,则没多大的实惠,他的酒坊年年都要买麦子,咋买都是买。   第一次的生意,陆杨要陪同。   丁老板的酒坊规模有限,这回就要一万五千斤麦子。各家要交粮税、留存粮吃,一家是凑不足的。陆杨按照计划,先带他去上溪村。   这个村子陆杨不大喜欢,但陆林嫁来了,张铁挺老实的,他们两口子在铺子里干活,平常回村少,多的不提,至少张家的粮食要带丁老板看看。   他去年在村里画的饼子,到现在还有人记得,都没想到他真的会来。看见他带丁老板进村,一堆堆的人都露出惊讶目光。   陆杨熟门熟路,直接往张家去。   途经他们原来的房子门外,陆杨侧目往里看了一眼。   大房子,住两户人家,陆林两口子不常回来,张家二房独居,一家人畅快得很,东一个西一个,怎么都伸展得开。   陆杨只看一眼,就收回视线,找到张家的老爷子,也就是如今上溪村的村长,让他带人看看粮食。   他跟丁老板说好了,不用在上溪村买全乎。大头在陆家屯,给两个爹和大伯他们面上争光,这样以后村里有事都好说了。   进入八月,粮食都晒干了。   丁老板挑选容易,粮食抗到大路上,随机抽几包,打开取粮看一看。   丁老板的酒坊多在本地买原料。一地有一地的价格,他的酒坊里以黄酒和本地酒为主,其他酒类较少,另有状元红、女儿红这种广为人知的名酒。   多用小麦做酒曲,也会酿小麦酒。据他所说,麦曲酿酒用料大,时间长,并不划算。胜在当地粮价不高。   本地酒多是其他酒的尾酒,是最后流出来的浑浊的酒。香味不浓,口感寡淡。买的时间不同,口味有些微变化。还会兑水。   这种酒便宜,也是他们家年年产出最多的酒类,喝的人群广,别说县城,乡下汉子也会买来喝。   他们看着粮食,傻柱娘一直喊陆杨。   她之前听陆杨的话,干了不少事,她家傻柱干活也挺卖力的,陆杨说过,他们两家没有恩怨了。她想卖粮给丁老板。   陆杨让丁老板先看粮,走过去跟她说:“丁老板在上溪村收不了多少粮,你真要卖,就让傻柱回去抗几包过来看看。”   傻柱娘立马使唤两个儿子去帮傻柱,还真是扛着大包麦子过来的。   丁老板带着八个伙计,粮食看完,还要借用村里的牛车驴车拉走。卖粮的人家都挺积极。   他看看货,不挑人家,就眼前这些,他看过的粮食,都称重收了。在上溪村收三千斤,张铁家、傻柱家都是卖了一千斤,余下一千斤,几家抢着过来,零散凑数了。   面粉才卖七文钱一斤,麦子值几个钱?往年卖给粮商,也就四文、四文半顶了天。粮食欠收的时节,他们才能翻倍卖。   丁老板是生意人,他能给的价位就是四文半,算下来跟粮商来买没区别,只是他不讲价,不会压到四文一斤。这就足够让村民们高兴了。   可惜他在上溪村买的少,大部分村民都没沾到光,看他们要走,很是不舍,沿路都有人喊他们留步,再看看粮食,还有人把粮食捧出来,让丁老板看看他们家的粮食多好。也有人找陆杨搭话攀交情。   陆杨跟上溪村的交情止步于此,说走就走。   从上溪村离开,丁老板还跟陆杨说农民苦。   陆杨知道:“我是刨不了地,要说种地,三亩五亩的都嫌少,到地头看一看,人站在地里都看不见尽头,要刨这么多地,刨完了又是播种又是追肥,还要拔草、捉虫,来来回回就在地里转悠。我看这些地就足够多了,累死了!但收粮才多点儿?每家恨不能种三十亩、五十亩才能过上好日子。我肯定不种地。”   丁老板听着点头,也很稀奇,一般人,尤其是书生家,宁可说是农家子,也不能说是商户出身。商户这个名字就是臭的。   他看陆杨一直很坦诚,表现得很爱财,喜欢挣钱,也享受挣钱,两人才能聊得来。   “以劳作来说,做生意确实舒坦,你看我,成天就在铺子里坐着,喝喝茶,唠唠嗑,一天就过去了。再怎么被盘剥,手里捏的银子也比农户多。就是看人脸色,被人瞧不起。我这把年纪了,看透了,能吃饱穿暖才是本事,地位名声都是虚的。”   丁老板说着,又笑了:“哎,我前三十年是看透了,我儿子出生以后,我又没看透了。这不,紧赶着送他去读书。要说人啊,还是不能想太多。自他读书以后,我的舒坦日子是没了。望子成龙,多美的梦?累死了!”   陆杨笑道:“奔一奔嘛,小侄儿考个秀才功名出来,家中都大不一样。你们有家业,他再得个功名,以后不说继续考,慢慢再养些书生后代,门庭也能换。”   丁老板就是这样打算的,他说:“实不相瞒,我连秀才都不敢想,祖上八辈都没出过读书人。老哥哥我也是读过几天书的,真是读不进去。就这样慢慢学着吧,不想读了,就去酒坊学酿酒,干劳力活。干熟了,能料理酒坊了,再来铺子里学学怎么做掌柜的,这辈字不愁吃喝。”   人生出路多不胜数,不用执着一条。   陆杨拱手:“老哥哥豁达。”   丁老板乐呵呵的:“不如你。”   两个人吹着笑着,到了陆家屯。   陆杨有阵子没回家了,先见两个爹。   是亲爹,就介绍给丁老板认识,也让丁老板到他们家里喝茶。   收粮的事,让伙计们忙。   两个爹见了他,很是高兴,看他带了大老板过来,还想支持他的生意,把家里的几袋麦子卖了。陆杨让他们收着。   “家里没多少,都留着吧,老哥哥买得多,我家这点也不够数。”   陆杨叫丁老板一声老哥哥,丁老板就要叫陆二保和王丰年一声叔叔。他俩哪里能受大老板的礼?丁老板拱手一回,他俩连着拱手十几次,把丁老板都整懵了。   到底是生意场上混出来的人,这便不管了,他不动了,陆二保跟王丰年就自在了些。   大伯家很快来人,阿青叔带着大松哥过来的。   来得好,陆杨给他们带了一包碎布料子,给大伯家未出生的小孙孙做百家衣。   农家衣裳都没几身,百家衣难做,找别人凑布料都惹人嫌。   一般手上阔绰些的,就会去裁缝铺买碎布料,论斤买,没法挑,都灰扑扑的。   陆杨是去店里挑过,都是颜色鲜亮、摸着软和的好料子。里面还有些大的碎料,是他家里缝衣裳时多的,手巧一些,前后两块拼一处,能做一身小衣裳出来。   苗青拿了料子,真是不知说什么好。   他们跟陆杨熟悉,是源自利益。在往来里,不知什么时候交了心。   陆杨总惦记着他们,他们又不是石头做的,长久以往,也会惦记着陆杨。   陆杨回来一趟,又是带着好事来的,还记着他家怀孕的儿媳,苗青眼圈有些红,“你真是爱操心,这点事还要你记着做什么?”   陆杨笑嘻嘻的:“这还是小事啊?添丁大喜!等孩子出生,我还要来吃酒呢。”   苗青赶忙说:“一定,一定,等孩子出生,我让二柏去县里告诉你!”   寒暄两句家常,就说起收粮食的事。   他们家的地也就十六亩,和张铁家一样,就卖个一千斤。   余下的,各家亲戚都要来,他也不给谁家说话,就让丁老板看,谁家粮食合适,就把谁家的粮食买走。   刚晒好麦子,各家有人手,牛车驴车都能用,可以一溜儿把麦子送到县里去。   陈家湾和黎寨就不去了。   陈家湾那边,陆杨没有熟人,不需要特地照顾。   黎寨路远,跑一趟太累。再说,黎寨有营生,地里粮食只是添头,不用上赶着拉拔。   中午在家吃饭,两个爹宰了一只公鸡,炖汤来不及,陆杨做了一顿炒鸡,给料理了。   苗青让陆柏过来添菜,给送了半条草鱼。草鱼很大,一整条他们吃不完,给陆杨送来的是有鱼头的部分,鱼身腹都在,肉厚刺大。他们炖个鱼头汤,余下的切块腌制,做了煎鱼块吃。   另外炒两个时蔬,蒸个鸡蛋。   这一顿就是农家饭了,让丁老板将就吃。   这伙食在县里也是顶好的,丁老板吃得很好。   他是做的酒生意,今天没拿酒过来,下午带粮食回县里,他让陆家屯的人带两坛子好酒回村。一坛子给陆二保,一坛子给陆大河。谢他们兄弟款待。   这事陆杨还不知道,他忙活一天,冷落了弟弟,回城以后,都没去铺子里,径直往家中赶。   陆柳今天没出门,就在家里待着。   他跟赵佩兰相处有些尴尬,还好两人都想友好相处,各自拿着绣箩,能凑一处叽叽咕咕说好久。   陆柳针线活还不错,细密紧实,基本功扎实。他绣花只会几样,劈丝不错,这是以前缝补衣裳时,为了省线练出来的。绣花不用整根的粗线,要劈丝,劈多少,有讲究。   赵佩兰从前没干重活,缝补绣花她做得好。陆柳愿意学,她就教陆柳怎么绣。   陆柳想绣梅花,梅花是冬天开的,一朵朵小小的、红红的,他在年画上看过,很漂亮。他给哥哥做的是冬季的靴子,适合绣梅花。   赵佩兰拿纸笔,给他画样子。   她学画比学字早,很早的时候做绣娘,会先画出粗略的绣样,这样下针有准头。   挺多厉害绣娘不用画出样子也能绣,她没练出来。   陆柳看她画出来,拿手上比着瞧,很是喜欢。   纸张软,等墨迹干了,可以蒙在鞋面上看。   赵佩兰跟他说:“一般是照着鞋样来画,你刚开始学,可以画不同样子的图,放在鞋样上比划,看多了就熟了,以后就能拿炭笔在鞋样上做记号了。”   陆柳知道用炭笔做记号,他平常是用来标记缝线的位置。每个人的脚长、脚高不一样,比对比对再去缝,穿着合脚一些。   他上次做绣花布鞋的时候,苗小禾教他,也是用炭笔在鞋面上画出大概位置,他在圈出来的位置里绣花,做完以后很好看。   图样定好,位置标好,赵佩兰就跟他细说梅花纹路的样式。   一般作画,多是一枝腊梅入画。枝干的深褐色和梅花的红色对比,还有雪压梅花。   用在衣裳鞋面上的图样,则会弱化枝干,让它变成浅浅的连枝,一朵朵梅花绕枝点缀。手绣灵活,可以把盛开的、待放的都绣几朵出来。   陆柳先把连枝绣好,选绣线、劈丝都在赵佩兰的指点下进行,还用同色的绣线,给梅花缝出边缘,大致的样子就定下来了。   陆柳总觉着绣线太浅太细,整体缝完,他举着鞋面,离远了看,竟然发现连枝的样子很清楚。   等红色的梅花绣上去,刚好可以压一压枝条的颜色。乍一看来,先见梅花,再见枝条,细看,发现鞋面也是一枝寒梅入画来。   太美了太美了,哥哥一定会喜欢的!   差不多到时辰,他起身走走,捶捶腰,打算去做晚饭。   威猛趴在他脚上呼呼大睡,他起来,小狗在地上滚一圈儿,站起来晃晃脑袋,还在打盹儿。   夏困秋乏一起来,小狗都顶不住。   陆柳看它一阵,去灶屋煮米。   赵佩兰肯定不让他操劳的,他是客人,还怀着孩子,哪能让他做饭?   陆柳就说打下手,帮帮忙。   进入八月,秋老虎来了。   早晚寒凉中午热,陆柳多披了件褂子再来忙。   他剁肉调馅,做清汤丸子吃。这道菜可以加菠菜一起煮。清甜滋润,有肉有菜,正适合不想吃饭的时候来一碗。   哥哥夏季时胃口不好,每顿饭都吃得少,今天出门一趟,热着了,食欲减退,吃碗清汤丸子润润。   食欲不好,要做个下饭菜。   陆柳这几个月不缺食物,有很多尝试,他发现下饭菜不仅仅是说味道重、加料多,也能是清炒小菜,这种菜解腻,吃到胃里舒坦。   他看家里总在弄酱料重的菜来当下饭菜,今天就清炒了一盘冬瓜片。   家里还有莲藕,他看哥哥不爱吃。据他观察,硬硬的东西哥哥都不爱吃。冬瓜就不一样了,多炖一会儿,甚至能炖得化成汤水,是个很软的食材。   家里就三个人,一汤一菜之后,陆柳没法再弄,赵佩兰接手,做了一道菌菇炒蛋,丰富了餐盘。   这头弄完,他们把饭菜端到屋里,陆柳给威猛留了一小碗清汤丸子。单独给它煮了些水面,等会儿拌到丸子汤里,把丸子戳碎几颗,搅拌搅拌,就是一碗很好的狗饭了。   小狗狗正在认主时期,陆柳料理好狗饭,等着哥哥回家喂食。中午是他让赵佩兰喂的,他不能喂,等小狗长大,已经认主了,他以后过来玩,可以搭着喂喂。   这都准备好,陆柳习惯性往门口走,打开门在巷子里看看。   左右邻里也在做饭了,他们开始总认错,还说陆杨怎么一眨眼的功夫,有了这么大的肚子。现在都知道了,大肚子的是弟弟,瘦叽叽的是哥哥。   陆柳开了门,有人问他家里吃什么,“香得很!”   陆柳笑眯眯说:“炒了冬瓜,做了菠菜蛋花汤,还有一盘菌子炒蛋。”   他知道藏富了,不会傻兮兮说家里吃肉又吃蛋了。   三个人吃饭,还有个孕夫,也就弄个鸡蛋,不算好伙食。   说两句,他看见陆杨进了巷子,朝他挥手:“哥哥!”   陆杨见了他就笑:“你在这儿做什么?天晚了,外头凉,进屋待着去。”   陆柳脸上有笑,没往屋里去,等着他过来,也不嫌他身上有灰尘和汗味,两人才挨着,他就挽上陆杨的手臂,跟他一起进屋。嘴上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说着今天做了什么。   学个绣花而已,这是很无聊很闷的事情。要不是陆杨早答应了丁老板,他才不会让弟弟闷在家里,会一起出去玩玩。   偏偏陆柳觉着这是一件很高兴的事,他绣一天的花,没怎么夸自己,把赵佩兰夸得脸红红的。   陆杨进屋,水都打好了,特地从灶眼里取的热水,放一放,到现在温凉温凉的,正好洗脸洗手。   陆柳再围着他说今天做了什么菜,为什么要做这道菜,要陆杨一定要多尝尝。   一样尝两口,就能吃完半碗饭。   陆杨回来没一会儿,被他围着喳喳喳,满耳朵都是喜信儿,脸都笑僵了。   他伸手搓搓陆柳的脸蛋,“你在家都这样哄姓黎的?我说他怎么嘴巴都笑歪了,原来是给你哄的!”   陆柳嘿嘿嘿:“我没哄,我就是说些实话,都是实话。”   陆杨先扶他坐下,问娘:“晚上我们出去逛逛吧?八月了,距离中秋不远了,县里宵禁放开了些,我看有人摆摊子玩皮影戏,我们一起去看看?”   赵佩兰好些年没看过皮影戏,闻言有些心动,想想街上的人多,又不想出去。   陆杨指指陆柳的肚子,跟她说:“我们一左一右的挽着他,三个人一起去,省得被人冲撞了。”   陆柳立即领悟,也看着赵佩兰,说:“婶婶,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吧,我难得来一回县里,我想看皮影戏,我这辈子都没看过皮影戏!你带我们去看看吧!”   赵佩兰点了头,给陆杨盛了一碗清汤丸子,让他吃完。   陆杨看看碗,突地笑了。   吃就吃,这也不是很多,他吃得完。   吃完饭,陆杨先喂了威猛,晚上不带它出门,让它在柴房的临时狗窝里睡大觉。三人出门看皮影戏去。   县城的皮影戏没有新花样,一出《牛郎织女》从年头演到年尾,他们看得津津有味,连声道好。   八月没有七夕,十五的中秋节,对他们来说更值得期盼。   不知去往府城的人,能否回家团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左右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115章 悬赏   扛大包,卖大力气。   随大流,吃稀粥配馒头。   大中午的,他们一行人沿着墙根,或蹲或坐地上,吃喝堵不住嘴。   二骏想他夫郎做的咸鸭蛋了,说他夫郎做的咸鸭蛋是一绝,掰开流油,又香又好吃,泡到粥里,别提多下饭了。   四猴想他夫郎做的凉拌黄瓜了,说黄瓜里还拌了花生,一块绿的,一粒红的,都是脆的。黄瓜有水分,甜脆爽口,花生干干的,脆香好吃。挖几勺到碗里,还吃什么粥啊,干饭都能吃两盆。   三苗他不想吃粥也不想吃馒头了,他想夫郎做的芝麻蛋饼。芝麻不是主食,寨子里没谁家种芝麻,他成亲以后,常吃芝麻。烙饼加点芝麻,做年糕也加点芝麻,吃汤圆也加芝麻,香得很。   王猛说他们没出息,就想一些小玩意儿。   他想吃大肘子了。他夫郎好手艺,一根柴火就把肘子炖得软烂,他拎起骨头,肉都差点掉地上,猛咬一口,又烫又爽。什么叫香?大口吃肉才叫香!   黎峰听他们聊着,也想了很多。   陆柳做饭肯花心思琢磨,总爱看他喜欢吃什么。新鲜菜要弄两盘,看他喝水少,就要打个汤。他干体力活,就会割肉。   省钱都是悄悄的,一份肉在好几盘菜里打过滚,却从来没亏了他的嘴。   他想桌上常有的一碗咸菜,加了肉丁和豆腐丁,一点点的小心思,都让这盘黑不溜秋的菜变得咸香有嚼头。   他想冬日里的一碗鱼汤,从杀鱼开始花心思,片出鱼肉,榨干鱼骨里的腥气,盛到他碗里的,不带一根刺,鱼肉细嫩爽滑,汤汁鲜浓香甜。   他也想他们半夜偷吃的肘子。那么一点点,都比平常大口吃的有意思。   他家小夫郎不挑嘴,不挑食,地里长的、山上采的,都不嫌弃,拿到什么食材,都想做些尝试。   吃素是好的,吃荤也是好的,容易满足得很。   黎峰低头喝口粥,说想夫郎煨的瓦罐粥了。   用灶膛余火煨炖的米粥很粘稠,米粒被炖得稀烂,和米汤完全混合在一起,还有部分在瓦罐边缘烤出锅巴,想想都香。   陆柳有时候会在里面加肉丝、肉丁、青菜叶。煨炖的时间长,配菜口感略老,他吃着也好。   五兄弟说着说着就叹气,他们想家了。   在他们不远处,码头的小洪管事坐在草垫上,也喝粥吃馒头。   他听着笑了:“你们真是不一样,到了这地方,还能惦记家里夫郎。”   码头附近暗娼多,这些壮劳力好哄骗,暗娼们说些窝心话。一口一声大哥喊着,一口一句心疼说着,念他们不易,可怜他们在外奔波劳累,说自己别无所求,就想给他做顿好饭、暖个被窝,让他在外头能吃好、睡好,有个疼他的人。   就这一套话,来码头之前,多少人提醒过?男人们都说他们才不会上当。到了地方,被人几滴眼泪逼着,说一句「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你就是瞧不起我,我脏身子不配伺候你」,心就跟被扔到了油锅里似的,人跑了,他们还要去追。   卖力挣的几百个铜板,温柔乡里待一晚上就没了。还恨自己没本事。   想着暗娼的男人,有几个记得家中夫郎?   黎峰说:“我们是乡里汉子,挣点银子不容易,一家老小都等着的。”   他们来码头扛大包,没有另外编造身份,把带来的菌子卖完以后,就到码头这边问询,直说来一趟不容易,下批货要等,别的活不会干,想再挣些琐碎银子回家。手里钱多了,下回多拿一些菌子来卖。   他们有商号,还要扛大包,这事立即就引起了码头管事的注意。   大管事没来,小洪管事受命,也没多管,一天来转悠几次,跟他们唠几句,免得他们另有目的。   这几天相处下来,几人都熟悉了。小洪管事看他们挺实诚,一直没刁难过。   他问黎峰:“我看你们那菌子卖得挺好的,拿了货款,再去进货啊,扛大包能挣几个钱?多在府城住一天,房费都不少。怎么跑来扛大包了?”   黎峰道:“我们几个就开了一间房,方便洗澡的。余下人都住大通铺。能省不少银子。主要是菌子有时节,雨季才生长,采摘以后要晾晒,上个月刚麦收,这阵子回乡,真收不了多少货,我们回家也是闲着,不如在这儿干点活。”   小洪管事了然点头,惊讶问:“大通铺?”   王猛接话:“大通铺真不如在码头打地铺,我拿张草席睡外头都比那个鬼地方好。”   这没办法,府城的客栈很紧俏,商家为了能住进更多的客人,房间都隔得小小的。   进门两步就是桌椅,桌椅后两步就是床榻,床榻就够睡一人,床尾一个隔帘,里头放一只浴桶和一只尿桶。   桌子也小,还没他们胸腹大。这样小的桌子,竟然配了四张圆凳,他们挤过来,就够坐三个人,再多就要坐桌子上了。   他们个顶个的壮实,没法挤一间屋子,长住不划算。   小洪管事低头算个账:“也就省二两多啊……”   他说着,发现他们扛大包,一天也就挣个两百文钱,这还是他们肯卖力。忙十天才挣二两银子。   他摆摆手:“哎,讨生活不容易啊。”   说着话,有老板买了货。   集市那头喊人了,他们要去上货。   几人不聊了,两口把馒头吃了,干嚼两口就往肚子里吞食,余下的粥米一口灌到嘴里,把粥碗放到竹篮里,一路走着一路吞咽,到了集市,小洪管事招呼他们去仓库。   在码头扛大包的人分两类,一是商船停靠,把货卸下来,一是到仓库取货,把货扛到船上。   虽然都要去船上,送货的人却要精挑细选,一般是在码头待了一阵,才会让人送货。   原因嘛,也没别的原因,就是分批管理,管事管熟人,熟人管新人。   仓库近,麦收了,很多粮商采买,他们最近活多,都是扛麦子的。   到了仓库,小洪管事就不跟他们一起去船上,只在仓库外看着,和卖家唠嗑。   “生意挺好啊,这几天就你家风光,把别家眼馋得不行。”   卖家黑峻峻的,不像生意人,像农夫。   他憨笑道:“这都是多少年攒下的老客了?也没什么新生意,一年就忙几回,比不上您家里的大买卖。”   码头自然是属于朝廷的,但码头这一片的生意,那一排排的商铺,有三分之一是洪家的。名副其实的地头蛇。   小洪管事笑得谦虚,眼角眉梢却露出几分得意,身体摇晃着,腰背后仰,不自觉就拿鼻孔看人了。   这卖家还是那副憨厚笑容,恭维话说得滴水不漏,跟天生就是大实诚一样。   黎峰听见了,也看见了,他把兄弟几个看一看,发现就王猛长得比较憨厚,其他几个都有点精明样。   以后要把王猛朝这个方向培养,忠厚老实人去拍马屁,效果更好。   粮商买粮,一船都不够数,码头附近清场,让出大路,供他们这些扛货的人走。   很平常的一天,很普通的一件事,黎峰都在想着,已经八月了,干完今天,明天不来了,收拾收拾东西,回家过节去。偏偏这时出了事。   黎峰刚出船仓,就被人拿刀指着。   他这样的心性,都被唬了一跳。   面前的蒙面汉子两眼瞪着他,让他蹲下。   “这艘船我们劫了!快蹲下!”   黎峰蹲得快,身体却蓄势待发,像一只即将扑向猎物的猛虎。   在黎峰后面出船仓的人,也被持刀匪徒唬得蹲身。   即将扛货上船的人都被大刀吓住,不敢继续上船。   货都没上齐,这船就在移动,要驶离码头,往运河深处走。   约莫驶离五米多,持刀匪徒又再嚷嚷着,把他们往甲板上赶,让他们跳到河里去。   “不跳就杀了你们!”   黎峰故意晚起身,眼神压着王猛他们,一行人排在后面,这一看,才知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   船上匪徒数量不多,有十来个。在码头讨生活的人都壮实,真要动刀子,他们就会拼命,这些人就跑不了了。   到了甲板上,视线广了,黎峰再定睛看向站在围栏边的高壮男人。   这男人穿的衣裳带袖子——不是黎峰偏见,布贵,越是低贱的人,越是穿得少,像他们这种卖力气的人,一件无袖褂子、一条七分裤就够了,脚上都是穿的草鞋。   而匪徒们,大多数都这个打扮。也可能他们是为了更好的混入扛大包的队伍里。   匪首不一样,里外三层衣裳,再加一件长袖褂子。腰带是红布做的,很显眼,很好认。   这人在冲着岸上嚣张大喊:“老子要收保护费,你们不给,老子自己来拿!以后爷爷们来一次抢一次,看你们烂了名声的码头还做什么生意!”   岸上,小洪管事追着他们家大管事屁ꔷ股后面到了,大管事都要气疯了。   从来只有他们收别人保护费的,还没有人敢收到他们头上!   他大声喊人:“人呢!人呢!都死哪里去了!快去报官!快去开船追!敢让他们跑了,我拿你们喂鱼!”   人多就乱,码头显然没有应对这种事的经验。   他们对外放话,没人敢在码头劫货抢钱。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是这样。集市那边会唱价显富,商人们也没觉得有问题。反正拿货上船,谁也追不上。   现在有人来码头,连货带船都给抢了。   粮商和卖家都来了。粮商自然不想付这些货款,可卖家也不想多出一船麦子,他的麦子都出仓了!   这两人在大管事左右耳朵旁争着,几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那条越走越远的船。   小洪管事突然看见船上站着几个熟面孔,他的焦急突地凝滞,跟大管事说:“五叔,船上有几个练家子……”   洪老五,也就是码头大管事,他没好气:“当水匪的哪个不是练家子?”   不是练家子,也在刀口上练出来了。   小洪管事跟他解释:“不是,就是您前几天让我盯梢的那几个人,那几个山里来的猎户,卖菌子的!”   说起这个,洪老五记起来了。   他凝目看去,船还没走远,扛货的汉子半点不反抗,让跳船就跳船,一个个往岸边游来。   还站着的几个人,确实有点眼熟。   他不抱希望。一般人,一生都难得遇见一次水匪。   毫无预兆的遇见,还被人拿刀指着,活路就在眼前。除非他们都不会水,跳船就要死,不然谁会去拼命?   船上。   黎峰真是疑惑万分,震惊万分。这是府城的码头,码头附近有水兵,府城还有护城兵,这里还有知府衙门,因地理环境使然,离省城都不远,就在一条运河线上。   这批人真是胆大包天,众目睽睽之下,大白天的,跑来劫货抢船,还放话来一次抢一次。   黎峰不知道匪首在想什么,他就知道匪首的脑袋很值钱。   扛一年大包,都不如把这个匪首活捉了。   他们五人在山林里练出的默契,几个眼神、几个手势,就把暗号传了。   匪徒不拿他们当威胁,只有两个人紧盯着他们,余下的人都忙着扬帆开船。匪首更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岸上。   可以一搏。   黎峰侧移一步,虚晃一拳,骗东边匪徒挥出一刀。他矮身躲过,猛跨一步,起身扬腿,一脚踢到匪徒右手,重拳紧跟而来,直击面门,再用鞋尖勾住落地的刀,拿了就往匪首的方向砍去。   王猛紧跟而上,缠住被夺刀的匪徒,与他肉0.0搏。   另一边,二骏和三苗把西边匪徒的刀夺了,往船帆的方向去,再抢两把刀,扔一把给王猛,守在这里。   王猛提刀追到东侧,帮黎峰围剿匪首。   四猴真像个猴子,船帆附近都是自家兄弟,他顺杆儿爬高,从怀里拿出一副弹弓,上石子,专射匪徒眼睛。   他们出门在外,别的家伙都不好拿,只弹弓方便,没想到真用上了。   船上匪徒就十几个,他们迅疾出击,配合默契,几处同时爆发,很快就占据主导。   黎峰跟王猛在寨子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好汉,二打一,把匪首打得逃都没法逃。   林子里出来的男人像一头没有驯化的野兽,他们惜命,却招招不要命。   匪首猛挥一刀,跳船跑路。   这可真是对上他们的长处了。   黎峰毫不犹豫甩出长刀,一刀就刺到了他的肩胛骨。   王猛立即去拿绳子,往前抛投,把他脖子圈住回拉。硬把人拽回船上绑起来。   脖子上的绳子松了,匪首连声咳嗽,他背后的伤口潺潺流血,甲板上的一滩水,不一会儿就染红了。   他抬头看,眼神煞气十足。   他看看王猛,又看看黎峰,凭着直觉,问黎峰:“你们是哪条道上混的?”   黎峰说:“正道上混的。”   怕他听不懂,黎峰还说:“官道上混的。”   这匪首眼神愈发凶悍:“你耍老子!”   黎峰踢他一脚:“你是孙子!”   船上的事发生得太快,别说岸上人看傻眼了,围栏旁边,还有几个嚷嚷着不会水的汉子们也看傻眼了。   有这个身手,干什么不好,跑来扛大包?   但他们来扛大包真是太好了,要是不来,他们就要跳水了。不知有没有人救。   四猴冲着岸上喊话:“快来人!我们都不会开船!”   岸上护卫队刚刚聚集,两艘船正缓慢离港,他们那儿就结束了。   洪老五都看得愣了愣,然后大声吆喝,让人继续出船,划小船过去就行。   等他们靠岸,水兵的船只也抵达码头。   洪老五指着被五花大绑的匪徒们,跟他们如此这般一说,再指指黎峰等人,又如此这般一说。   这一战,他们兄弟扬名了,他们的商号靠山吃山也扬名了。   黎峰的粗犷外表之下,有一颗玲珑心。   面对洪老五的询问,他是这样回答的:“我们就是山里出来的山野村民,什么都不懂,蒙洪家罩着,才能在码头这儿做点小生意,挣点银子养家糊口。这帮人来码头抢船劫货,要坏码头的名声,这不是砸我们饭碗吗?您能忍,我们不能忍!”   洪老五能在码头当管事,心里怎样想暂且不提,嘴上肯定要念着朝廷。   黎峰也要念着朝廷,他说:“我们知道的,我们也见不着青天大老爷,眼下靠着洪家吃饭,我们知好歹。这阵子小洪管事对我们兄弟照顾颇多,有活都叫我们去,兄弟几个都念他的好。”   这一句句的,无一不是在夸洪家的好,洪老五眉头舒展。   今天这事也确实痛快,要是让匪徒们跑了,他们家就要成为笑柄了!   这头的事,洪老五能做主,他跟水兵交涉一番,等衙门来了官差,又如此这般说一番,不藏功抢功。   水兵那边夸黎峰等人是英雄好汉,衙门揭了通缉令,把匪首的四十两悬赏发了,也说他们是英雄好汉。   他们拿了悬赏,获得了洪家的友谊。   就在码头,洪老五开了二十坛酒,整个码头集市的商户,有一个算一个,老板不在就来掌柜的,掌柜的不在,就来伙计。但凡开门做生意的,接了请柬,就要给洪家面子。今天洪家请捉匪英雄吃酒!   两位粮商亦是过来敬酒,互换了商号名字和各自姓名,只可惜黎峰手上没有山货了,否则今天就能谈成一笔大生意。   码头集市的摊贩们,轮番过来敬酒,一声好汉一声英雄,把他们灌醉。   从今开始,他们靠山吃山在府城码头站住了脚。   酒足饭饱,他们歇在码头客栈。   洪老五还想叫些暗娼过来,小洪管事跟他嘀咕几句,他就作罢了。   现在不熟,不知真假,既然说了惦记家中夫郎,那就不上赶着添堵了。   隔天,洪老五又请黎峰等人吃了一顿酒。   洪老五昨晚上回家,跟家主禀报,家主也有赏。   他们家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实惠,什么都不如到手的银子实惠。   匪首的悬赏是四十两,官府给了。他们洪家再给四十两。   黎峰见好就收,暂时没提摊位的事,也没硬攀交情。   获得洪家的好感已经足够,以后有事都好商量了。   洪老五见他如此上道,脸上笑意更浓,问他们下次什么时候来,“也不用去城里找地方住了,就在附近找个仓库住着。我给你们留个仓库,价钱好说。”   仓库都是民房,能住人,能放货,比客栈大,环境比大通铺好。   黎峰算算日子,不到九月,过了中秋就要来了。   可能是八月二十一、二十二到。看天气和货量。   洪老五垂眸想想,心中有数,便点头道:“你们到了码头,要是没见着我,就找小洪管事。”   黎峰应下,给他递了一只食盒。   “才捉了匪徒,我们想提前回乡避避风头。兄弟几个都五大三粗的,没好手艺,就买了些月饼,中秋要来了,提前送个节。”   这礼轻,有心意,正是感情好的时候,洪老五笑眯眯收了。   此行圆满,黎峰让兄弟们收拾东西,他又带一篮子月饼,去找谢岩告辞。   他们是七月十五出发,七月二十一到的。   八月初二捉的匪徒,今天初四。   谢岩不能跟他们一起回县城,没读几天书,全在路上奔波了,于学业不利。   可怜他一个书呆子独自在异地他乡读书,黎峰今天没说炫耀的话,只说他们要回家了。   他特地傍晚过来,这时府学已经下课,书生们吃过晚饭,就能休息了,宵禁之前回去就行。   谢岩跟书童说了声,让他把月饼拿去学舍,他请黎峰吃饭,就在府学附近找家饭馆。   黎峰连吃两天酒,肚子里烧得慌,这顿饭点了两盘素菜吃。   谢岩皱眉:“你点肉啊,我身上有银子,我夫郎帮我订餐了,小书童还去乌平之家的布庄拿了四季衣裳过来,我都没花钱。”   黎峰不用:“我吃腻了。”   他说谢岩:“你什么毛病,话没两句就提夫郎,要攀比是吧?”   谢岩乐了:“比就比,我夫郎拿得出手,哪里都好!”   黎峰轻易就赢了:“我马上回去,跟夫郎一起过中秋。”   谢岩:“……”   哎!   说起来,他俩也没什么好比的,黎峰回家还要收山菌,生意做起来,只会更忙。陆柳怀着孩子,两人亲密都不方便。就跟饿极了,望着一碗好饭,只能看,不能下嘴一样。只顾着馋了。   谢岩问他们这阵子怎样:“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黎峰简要说了下这几天的事,总体很顺利,很平淡。   登高楼要了五百斤的货,他又去丁家烧刀子问过,这是陆杨的人脉关系,上回没音信,这次介绍朋友拿了三百斤菌子。他们余下三百斤的货,拉去码头卖了。   卖完货,他们没歇息,把武器放在乌平之家的铺面里,他们拐弯去码头,说扛大包,就找管事的找活干。   忙到前两天,无事发生,乱七八糟的事听了不少,符合预期,对码头各势力了解颇多。   直到前天,那个匪徒冲上了岸。   黎峰说:“水匪不在水上待着,跑到岸上,这就是找死。”   谢岩最近看了很多实例,对这些事有些旁的看法。   他左右看看,低声跟黎峰说:“沿着这条运河,有很多码头,码头与码头之间是有生意竞争的。岸上做生意,水上也做生意。无本万利。有些水匪,是被人养着的。”   黎峰大为惊讶,相比这件事,他对谢岩的变化更惊讶。   “府学还教这个?”   谢岩摇头又点头:“现在教的不多,都是文章相关的,一地有一地的政事,我既然在府学上课,教官们出题,也以府城的政令为主。这些都很……嗯,很表面,我另外看了很多书。”   看书是学不到太深的东西,很多话不会太直白,谢岩又做了一番钻研。   他早发现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很多潜在规则。   比如罗家兄弟身为官差,却能给他们家找来一帮混子助阵,把田契拿回来。   他不能说官通匪,他只能说,能在码头聚起一帮商户的人,定然跟水匪有关系。   他们有关系,别的码头管事也能有关系。平常能互惠互利,怎么不叫养着水匪?这些人总要上岸的。   黎峰眉心皱皱,继而舒展。   “这都什么书上写的?你给我也弄两本看看。”   谢岩做了很多笔记,他要重复看,要教乌平之,还没备份。闻言说:“下次吧,我这回没准备,你下次来府城,我就要跟你们一起回县里了。文章字多,学起来慢,我路上讲给你们听。你们打听势力分布,不如了解势力构成。”   黎峰倒茶,真心实意敬他:“你长进不少。”   谢岩喝得舒坦,笑眯眯说:“两地分别,吃相思的苦,我不努力钻研,实在对不住这么远的路。”   谢岩写了家书,委托黎峰捎带回去。   他给娘写了,也给陆杨写了。   考期越来越近,一刻都耽误不得,他还给乌平之写了信,上头都是他筛选过的文章,让乌平之多看看,也要多写作文,等他回县,会逐篇检查。   黎峰再问有没有别的事,谢岩说:“你见了我夫郎,问他有没有去医馆摸脉,要是没去,你让他一定要去。入秋了,到了秋季,他能换药方了。不用等我一起,让娘陪他去。”   其他的事就没有了。   黎峰想了想,又问他:“你在府学怎样?同窗们友善吗?你卖书的名声响,这边的书生们有没有针对你?”   他是进不了府学,但书生们总要出门,捉着打一顿也行。   谢岩摇头:“友善的有,嘲讽的也有。我不理他们。考完乡试,他们还有几人是我同窗?与他们置气,伤我前程。”   他语气平淡,说着极为霸道的话。   黎峰这时候才发现他身上是有股锐气的,和山寨里的猎户不一样,这股锐气,源自骄傲与自信,而不是裹着血腥的冲劲儿。   黎峰又敬他一杯茶:“你有数就行,我们明天就回了。我过了中秋就来府城,山菌出货挺快,约莫八月底,你就能回县城了。”   下次过来,他们不会在府城久留,卖完货就走。   谢岩喝了茶,一起吃完这顿晚饭,跟黎峰出饭馆,他回府学,黎峰回客栈。   谢岩到学舍,把月饼分给书童吃,拿了两枚装上,背着书包去了静室。   府学的书房叫静室,大家都是借书回学舍看。   谢岩不借书,他到静室,一拿五六本,跟静室看门人挤一张桌子,摆出笔墨纸砚,先把书籍目录都看完,然后快速过一遍,提笔开始写以后,就是几本书乱翻了。   他好几次忘我,都差点顺手把书拆了,被这看门人打了几十次手板。打的左手,现在都肿着。   他分了一块月饼给看门人吃。   看门人是个老头子,平常最爱看棋谱,也爱约谢岩下棋,棋品极差,不是悔棋就是满盘搅乱强行重来。   谢岩不爱跟他下棋,但他说,跟他下棋,才允许坐这儿读书。允许他悔棋,才会给谢岩留好书。   好书都被借出去了。谢岩在府学的人缘一般,看他不顺眼的人,能把书一直压手里,他很难看得见。他来府学,就是要看好书的。所以他跟这个烂棋篓子下了好久的棋。   今天见了黎峰,他才发现这个好久,竟然不足半个月。   天啊。   他还不知这个老头姓什么,问及怎样称呼,他都让谢岩喊他老头。   这太不尊重人,谢岩通常喊他老先生。有同窗来借书,恰好听见,都特别诧异,觉着谢岩不是正常人。   谢岩由此推测,这位老先生的烂棋很出名。   老先生跟谢岩说:“过几天我就要回家过节了,我儿子回家了,这张桌子就给你一个人用了。”   谢岩点头应好。   老先生问他:“你不回家过中秋?中秋休沐。”   谢岩摇头,笔尖好久没落下,他叹口气,放下笔,拿起月饼看。   他才吃饱饭,吃不下月饼了。他就看看。   今年中秋不能跟家人团圆,明年也不行。   乡试第三场,在八月十五。   怎么这么倒霉。   他看月饼都碍眼。   他把月饼放下,问老先生:“您下棋吗?”   老先生两眼发光:“下!”   都说棋如人生,落子无悔,棋品如人品。   老先生是个烂棋篓子,谢岩的棋风则很正。他人如其名,稳如磐石,不论棋局怎样变化,经由一只大手怎样拨动,他都不急不躁,眼里只有面前的棋盘和黑白棋子。然后根据棋局去落子。   前两天,老先生连着悔了五局棋,告诉谢岩一个道理——不在乎棋局输赢,不在乎棋友品德,也能浪费他时间、影响他心情。他入局,就无法置身事外。   谢岩当时有些恼怒,过了会儿他又平静了。   他能学会这个道理,就不算浪费。而且他是能赢的。   他较真,就会赢。   满盘搅乱了,就再来一盘。   他年轻,他能熬,他非要赢。   棋盘如罗网,在他脑海中浮现。落一子,观百步,棋局尽在掌握。   他不如老先生贪心,总要吃一大片。他如蚂蚁吞象,一颗棋子也是吃。积小胜为大胜。   老先生棋品万般差,唯独一点好,输了也乐呵呵的。   他说:“这烂棋你也能下赢,后生可畏。”   谢岩赢一局,心里情绪才舒畅了些。   他说:“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人生更烂,要赢,就要入局走一遭。   老先生说:“再来一局,再来一局。”   谢岩不来了。   今天烂过了,要好好学习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来晚了,明天中午没有,给大家发小红包qwq   贴贴宝贝们,我明天晚上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16章 回家(捉)   临近中秋,属于月饼的节日到了。   陆杨照着月饼的样子,做了些模具,在铺子里新增一款花样馒头——月饼馒头。   没有馅儿,就吃个意思。赶上过节,早上吆喝两声,卖得还不错。   月饼馒头不是真月饼,陆杨就另想了个法子,促进馒头销量。   他说,这些馒头里面,有部分是带馅儿的,买完别急着走,掰开看一看,吃到带馅儿的馒头,他给个好彩头,送一个大肉包子吃。   他还放话,中秋之前,得到两个彩头,吃到两个大肉包子的客人,他再送两斤真月饼。   这样一来,附近很多街坊都来买月饼馒头吃。   兜里有点闲钱,可买可不买的人,都来试试看,碰碰运气,馒头又不贵,做成月饼形状的馒头小小的,一文钱就能买一个,吃不了亏,上不了当。   到了铺子里,光吃馒头,闻着肉香,实在嘴馋,很多人会再买三个小包子解解馋。   陆柳看哥哥随便一想就是好主意,追着他夸不停,“哥哥,你太厉害了,这脑瓜怎么长的?怎么你就那么聪明,我就这么呆呢?”   陆杨搓搓他脸蛋:“等我带你去吃点好吃的补补。”   秋季有板栗吃,陆杨从铺子里拿了些新鲜的,送到炒货铺子里,让人帮他炒熟。   炒熟的栗子分三种,原味的、咸味的、甜味的。陆杨要了甜味的,也就是街上吆喝的糖炒栗子。   陆柳挨着他,跟他站边上等着。   兄弟俩都没吃过糖炒栗子,这玩意儿贵得很,半斤就要二十文钱。栗子带壳,把壳剥了,都没几颗。   自己拿栗子、带上糖,加工费三文钱一斤。   陆杨挑了十斤小板栗过来,等会儿炒完,留两斤在铺子里,让陆林跟人分了吃。送一斤给丁老板。这就去了三斤。   这东西要趁热才好吃,他们家里也留两斤,等会儿回家跟娘一起吃。余下的五斤,就让张铁跑两趟,给财神爷送两斤,给罗家兄弟送三斤。   陆柳闻着香,嘴里就馋,眼睛直直地望着铺子里的几口炒锅,现在就开始着急了。   他出门背了只小布包,里面装了些零嘴,一些红薯干、肉干、酸梅,还有些超级小馒头。   陆柳爱吃超级小馒头,他很多时候就是嘴馋,没那么饿,小馒头含在嘴里就化了,正好解馋,不顶肚子。   他拿了小竹筒出来,叫哥哥跟他一起吃。   吃两粒,他想到一个事,突然笑了。   “哥哥,你知道吗?我过年的时候给二黄编了一个网袋,用它的狗毛纺线编的,让它背着,里头可以装些吃的,它走在村里,是条体面狗子。有些小孩跟它玩,会把吃的拿出来喂它。”   陆柳吃着小馒头,说:“我现在就跟二黄一样,出门还背一包吃的。”   陆杨说:“你跟它不一样,它要别人喂,你能喂别人。”   陆柳笑坏了,他说:“你是我哥哥,又不是别人。”   陆杨听着很耳熟,稍作回忆,发现他前阵子跟陆林说过差不多的话,也笑了。   中秋节,县里热闹。会布置几条街,张灯结彩,猜灯谜玩。   陆杨算着日子,陆柳应该不能在县里过中秋。拿了熟栗子,兄弟俩回铺面,留了些板栗,再嘱咐张铁出去送板栗,他俩就回家去。   回家吃板栗,聊聊花灯。   陆柳就会编大圆灯笼和长筒灯笼,农家会用到。   一般是天冷的时候用,风大夜深,蜡烛和油灯不顶事,提一盏灯笼,可以照明。   他俩都会一些竹编,都是小手艺,再精巧一些的花样,就不会了。   正好,陆杨最近有在练习画画,就说做方筒灯笼,他在四面画画凑数,也算花灯了。   这事不急,先吃板栗。   糖炒栗子很香,拿到以后,他们就闷在篮子里,一颗颗都热乎着,拿到下边的,还感到烫手。   糖已经炒化了,吃栗子时,没感到特别浓郁的糖味,口感香甜软糯,干干的,有些噎人,却一颗颗的扔到嘴里,吃得停不下来。   赵佩兰晒了些桂花泡茶喝,他们喝着茶,吃着板栗,再说拿板栗做什么吃。   这个季节,最合适喝汤了。   食材丰富,气温初降,热汤灌进肚里,人都暖呼呼的。   家里还有两根排骨,晚上一并料理了。   一根排骨炒菜,板栗焖排骨。一根排骨炖汤,板栗排骨汤。   陆柳爱吃山药,山药也有,切半根收拾了,晚点放进去炖。   今天是属于板栗的日子,晚饭的板栗焖排骨不够吃,小狗威猛绕着陆杨的腿蹭,就只有些骨头啃。陆柳又抓了两颗糖炒栗子吃。   陆杨收拾好灶屋,把山药放到汤罐里炖着,带他去屋里坐。   陆柳现在经常腰酸,下午坐着都拿腰枕靠着,椅子小,他后仰着没安全感,总坐得板正,上炕后,就能后仰一些,让腰背都好好歇歇。   陆杨跟他靠一处,把谢岩给他画的画拿出来看。   他说:“我俩长得一样,我们挑几幅,我明儿描摹一番,稍作修改,就能贴到灯笼上了。”   这些画作是他的宝贝,他当做谢岩的心意在看,说的话平常,却莫名感到失落,心上情绪不高。   陆柳坐过来,贴贴他胳膊,问他:“哥哥,你是不是想哥夫了?”   陆杨翻开画册,跟他说:“也不算是想,就是不知道他在府城怎么样。”   谢岩心太软了,也没处理事情的经验。他科试成绩高,拿了魁首,入学就请假,正式上课之前,因卖书的事情先扬名。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府学再好,不会人人都好。他怕谢岩应付不来。   陆柳让他少操心,本来想说,男人在外头就应该顶天立地,想起来谢岩的脾性跟黎峰不一样,就说:“哥哥,你别担心,你记得我们去茶楼听书的事吗?他骂那几个秀才的时候厉害得很,到了府学,也不会吃亏的。”   陆杨怎么都是担心。   谢岩要是跟人争执纠缠,困在这些琐碎的人际关系上,他会焦急。怕谢岩把人骂急眼了,被人欺负。   没跟人起争执,他还要想想谢岩心里放不放得下,别在心里憋出毛病来。   陆柳侧侧身子,揉揉陆杨的心窝。   “你还教我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想太多,你看看你,不是好榜样。”   陆杨失笑,让他别揉了。   “我骨头都酥了!”   陆柳赶忙挪开手,故作惊恐:“那我不能碰着你,万一把你碰碎了,哥夫回来看见了,心也碎了!”   陆杨放下画册,翻身挠他痒痒。   “好哇你,竟敢打趣我!”   陆柳身子重,没法躲,他两手去抓陆杨的手,陆杨没很重的挠,东一下、西一下的跟他逗着玩儿。不一会儿,哥俩的嬉笑声就挤满房间。   陆杨坐回去,继续靠着,两人小口喘气,把画册拿过来看。   这些画作太生动,让陆柳挑画,他看得津津有味。   “哥夫画得真好看,怎么只有你一个?他不跟你在一起块儿吗?”   陆杨说:“他在看着我呢。”   陆柳左右看看,再低头看画册,好像懂了。   画画的人,在看画中人。人没在一块儿,心都连着了。   陆柳选了一副仰头的画,说要这幅画。   “像在看月亮。”   陆杨记下来,选了个吃饼的画,到时把饼子改改。   他打算做两盏花灯,一盏画上弟弟,再比着人像,放大体型,画个背影,假装是黎峰。   要是黎峰没回来,弟弟提着这盏花灯,可以解解相思。   要是回来了,就把这盏灯笼带回山寨里。两口子用它照明,也是趣味。   他自己那盏灯笼,就面对面贴着吃饼的画。这样一来,画上小人都在看着对面,中间的隔着一星烛火,像在一同赏月。   聊一阵,赵佩兰招呼他们打水洗漱,陆杨应声,让陆柳别动,他出去端水。   热水要烧一阵,他收拾完灶屋,焖了一锅水,先给娘用,娘取了热水,会帮他们再烧一锅。   陆杨分两次提过来,先洗脸,再泡脚。晚点再漱口。   弟弟嘴馋,排骨汤都炖出香味了,待会儿可以盛几块板栗和山药解解馋。   陆柳来这儿住了二十多天,还没习惯,一看哥哥给他打水,他就很局促、不好意思。   每每这时,陆杨就会逗他:“怎么了?小脸跟苦瓜似的,想你家大峰啦?”   陆柳这时不想,他就是觉着他在这儿有些麻烦。   平常就还好,哥俩黏黏糊糊,一天有说不完的话。   陆杨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性子,说他:“要是我怀着孩子,让你给我端洗脚水,你端不端?”   陆柳连连点头:“要端的,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陆杨扶他下炕,说:“这就对了,你身子不方便,我这是照顾你,你别想有的没的。你就是住寨子里,家里也有人照看你,不是你弟弟就是你婆婆。他们跟我没区别。”   陆柳会哄人,他知道人被特殊对待的时候,心情会很不一样。   他说:“有区别的,你是我亲哥哥,是我最亲的人了!”   陆杨嘴上说着不爱听,被他哄得嘴巴高高翘起,努力压住了嘴角,却让嘴巴嘟了起来,笑得怪怪的。   陆柳不说怪,脸都不洗了,先让哥哥低头,照照水镜。陆杨低头一看,被他的翘嘴巴逗得笑不停。   他俩凑一堆,屋里总是欢声笑语不断。   等泡完脚,陆柳暂时不上炕,穿着草鞋,跟哥哥一起出门,他不好弯腰,帮不上忙,便选择不添乱,乖乖等他倒完水,兄弟俩摸到灶屋,尝了汤汁咸淡,用勺子盛一块板栗和山药到碗里试试熟没熟。   他俩夜里嘴馋,不吃独食,拿小碗给娘盛了半碗,又把睡觉的威猛叫起来啃排骨。   它困迷糊了,还当是兽神的恩赐,眼睛闭着,嘴里口水直流,把排骨都淹了。   兄弟俩端着碗,吃着看着,又是一阵笑。   等他俩吃饱漱口,再过来看看威猛,它被馋醒了,骨头上的肉都吃掉了。   吃完了,不会被噎着,兄弟俩就放心回屋睡觉去。   今晚不写信,早早歇息,次日起来,陆柳煮了青菜鸡蛋面吃。白天不出门,他编灯笼,哥哥画画,为中秋的花灯做准备。   陆杨空闲不多,画技没练出来,描的人像还不错,等比放大的人像就很难看了,线条抖,人看着矮壮敦实,跟黎峰一点都不像,这种人像摆在弟弟的画像旁边,他嫌弃得很。   他去求助娘,让娘帮忙画个人影。   赵佩兰见过黎峰,她也会画,不用只画个背影,可以画个正面的黎峰。   听说是要把黎峰画出来,陆柳脸蛋红扑扑的,又期待又害羞。   问他要画什么样子的,他还看哥哥,想要哥哥帮他出主意。   陆杨说:“你好好想想,实在想不出来,我再帮你出主意。”   陆柳说:“那大峰也看月亮吧。”   他俩一起看月亮。   赵佩兰平时话少,不跟孩子们聊情情爱爱的话题,但她是个过来人。   她就着画纸,在陆柳的画像侧面,画了一个黎峰出来。正好是陆柳仰头的方向。   中秋望月,心有相思。   陆柳极为喜欢,两手捧着看,眼睛都有些湿润。   他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跟黎峰在一起的样子。   他平常看黎峰,也是这个角度。   前阵子,夫夫俩聊天,他还说起过,他仰头看过去,能看见不同的天空。   那时候说到了星星、太阳,没有说到月亮。   偶然得一画作,陆柳眼里落泪。   陆杨见状,就跟赵佩兰说:“娘,这样不好,凭什么臭男人不看我弟弟?这样,你再画一副,柳哥儿看月亮,姓黎的看他。”   陆柳立时笑了:“不用啦,这幅画就很好了,我很喜欢,都舍不得贴到灯笼上了。哥哥,我这幅画不贴行不行?我想留着。”   他想留就留,陆杨等墨迹干了,拿纸张压着,描摹两副出来贴灯笼上。   一副是原样描的,一副是他修改过后的。他非要姓黎的看他弟弟。   他画技不好,眼睛有些飘,总体是那个意思。   陆柳又被逗笑了。   他问:“方筒灯笼有四面,两面贴画,还有两面做什么?”   陆杨让他写字:“随便你写什么字。”   有字的灯笼,陆柳看过。   一般都是红白事的灯笼有字。   他这样说出来,陆杨就告诉他,有些灯笼上还有仕女图、山水画,自己做的灯笼,爱怎么来,就怎么来。   陆柳想了想,就在灯笼上画了一棵垂柳和一座山。   他的画技更差,手抖抖,树是歪歪扭扭的,怎么看都看不出是柳树,所以他在旁边写了个「柳」字。   他想画山峰的,别的修饰没有,就把山画得很高,这样「峰」就突出了。   为着两相搭配,他也在山边写个「峰」字。   陆杨把牙齿都酸倒了,然后有样学样,画一棵杨树,画一块岩石。岩石跟他在码头集市买来的样子很像,因画技和色彩缘故,没显出特别。他认得出来就行。   他就没什么舍不得的,晾干了,就往灯笼上贴。   陆杨还多做了一盏灯笼,送给赵佩兰。   妇人心事明显,他不打趣,也不多说,随她在屋里怎样画、怎样写。   八月初十过后,陆杨又要开始人情走动了。   节礼还是那么些人,几家轮番走完,用了两天的时间。   紧跟着,乌老爷子生辰。乌家低调,没摆酒宴客。他们两家亲近,谢岩不在家,陆杨说什么都要过去看看。   乌平之终于舍得放下书本,从私塾出来,到陆杨家里,跟他结伴回去。   进了门,他先看见了陆柳。   他唬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怀的孩子?肚子都这么大了?我读书几年了?”   陆柳见过乌平之,之前在铺子里,他哥哥跟他互换,前脚换完,乌平之后脚就上门了。他俩还聊过生意经呢。   陆柳说:“你找我哥哥吧?你等会儿。”   说着,陆柳就望着屋里喊人:“哥哥!财神爷来了!”   乌平之眉头深深皱起,这是谁?财神爷又是谁?   陆杨刚换好衣裳,听说乌平之到了,他顺手把生辰礼也拿上了。   出门看见乌平之好震惊的样子,就跟他正式介绍了一遍。   “这是我弟弟,陆柳,他嫁到山寨里了,他家男人你见过没有?叫黎峰的那个。”   乌平之听不懂了。   什么,谢岩不是娶的陆柳吗?   他转而压下疑惑,又问:“财神爷是谁?”   陆杨笑眯眯的:“当然是你啊。”   乌平之:“……”   他还有这么阔气的外号呢。   陆杨想带弟弟一起去乌家坐坐,弟弟还没去过高门大户家里,正好长长见识。   多个人罢了,还长这么像。乌平之点头答应。   陆杨算着要出门,马车留家里了,三个人,两辆车,够坐。   路上不好细说,只聊学问,唠些家常。   乌平之要等中秋节后再回私塾,家大业大的,平常的事能让掌柜的操持,到了应酬的时候,他要顶上。   他爹身子还没大好,再不能过多劳累。这次寿辰都以身子不好为借口,没有广发请柬。他再不露面,别家老板都有想法了。   乌平之算算日子,觉着谢岩他们应该要回来了。   “过节之前来得及吗?”   陆杨不知道,府城的情况,谁也说不好。   陆柳说:“没事的,他们不回来,我就陪你过节。”   陆杨知道他贴心,没打算留他在县里过节。   出来太久了,过节再不回去,寨子里要有风言风语。   陆杨现在不说,再等两天看看,黎峰没回,他就把弟弟送回黎寨。   这些事暂且不提,他们到了乌家,先给乌老爷子祝寿。   乌老爷子头一次见到陆柳,也跟乌平之一样,好生惊讶。   “我走南闯北这些年,没见过长得这么像的兄弟。”   陆杨陆柳都笑眯眯的,笑起来人喜气洋洋,身上别的气质都淡化,站在一起,难以分辨。   乌老爷还以为今天就陆杨过来,桌上就三副碗筷,等他们入座,再让小厮添一副碗筷。   乌家大,门楣却低,各处不出格。   跟农家的房屋,还有陆杨现在租住的房屋有很大区别。进门就有一道七尺宽的影壁,影壁后面放了几口水缸。在水缸之后,是前院,小小的,摆放了竹竿等杂物。   上两级台阶,往东边走,是老爷子住的院落,也连着暖房茶室和堂屋。过了堂屋,往西去,则是乌平之的小院。   他们到堂屋,没往西去,在茶室摆桌吃饭。   小小的地方,拥挤之余,却看得出家中富裕。   房子是青砖做的,地面都铺了石头,用了瓦片,刷了墙壁,沿着走道,高高低低摆了些花盆,红红绿绿摆一起,很是好看。   席面做得很体面,荤素都有,鱼肉有,汤羹有,素菜有,菌子也上桌了。都是家常菜的做法。   席间只喝茶,不喝酒。   他们一人得个寿包,沾沾寿星喜气。   再聊天,还是家常。   乌老爷子说陆杨撑着家里太辛苦,还说陆柳挺着大肚子奔波不容易。   陆柳赶忙放下寿包,受不住这个话。   “没有、没有,我没奔波,我是来县里找我哥哥玩的,也没干什么活,每天就吃吃喝喝出去玩了。”   乌平之听见这个调调,不动声色暼了他一眼。   很快,陆杨也说话了。   陆杨说:“我们两家不说外道话,家里人少,肯定要多辛苦点。你看看乌大哥,又要读书又要兼顾家中应酬,也是辛苦。您体谅他,要好好养身子,千万别急躁。养好了身子,他没后顾之忧,您在家里把钱银子挣着,他去外头把功名考着,这日子多美呀?”   乌平之直直看向陆杨。   他熟悉的谢岩夫郎肯定是陆杨,平常打交道,都是这样子,话说得玲珑,一段段的捧过来,因语气真诚又热情,让人无法厌烦,都会乐呵呵搭话。   但他记得,他对谢岩夫郎有个印象是「稚嫩」。   乌平之再想想陆杨介绍的名字,这个怀孕的小夫郎才是陆柳。   啊,真乱啊。   算了,下次问问谢岩怎么回事。   这是他夫郎吗?他知道他夫郎不叫陆柳吗?   乌老爷子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他跟陆杨唠得好。   “你这小哥儿,话对着外头说,自己的两只耳朵都捂起来,一个字不都听。你看看,这些话,说你是不是也行?”   陆杨乐不可支:“哎,哎,有道理,我敬您!”   乌平之就去招呼陆柳:“陆夫郎,我们唠唠生意经?”   陆柳手抖抖,茶水洒出一些。   他慌慌张张拿帕子擦手擦桌子,嘴里应着话,说:“好,好,唠哪个生意经?”   乌平之说:“买入卖出,空手套白狼。”   陆柳再次手抖抖。这回手里没茶水了。   乌平之看得头都大了。   也就是说,他确实见过陆柳,那时候陆柳还是谢岩的夫郎。   成亲后还能换个夫郎??   桌子就这点大,陆柳脸上藏不住事,陆杨看一眼,就知道了。   这一家是可以信的人,相处久了也瞒不住,他坦诚说:“乌伯父,乌大哥,我有个事跟你们说,其实我的名字叫陆杨,陆柳是我弟弟。我们成亲前就换了。一直没跟你们碰上,就没说。”   这个解释,让乌平之很安心。   成亲前就换了,总比成亲后再换好。   乌老爷子则很震惊,他是突然知道这个事情的。   陆杨说:“没办法,缘分到了,挡不住。”   他说得跟他第一次见谢岩,就缘定三生了一样。   乌老爷子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看他们好淡定,不好表现出惊诧,再问一句陆杨的名字,就「哦哦」说好。   话说开了,陆柳不用怕乌平之了,再唠家常,他说起寨子里的事,也不怕露馅了,一直笑眯眯的,看着很傻气,跟陆杨一模两样。   这顿酒席吃完,他们回家都是下午。   巷子里停着一辆骡子车,车板很大,很有辨识度。是陆杨跟黎峰交换的板车。   看见了熟悉的车,再看看那头骡子,陆柳顿觉眼熟,他脑中想法还没闪过,嘴里就喊了「大峰」。   黎峰从院子里出来,脸上手上都是水珠,笑得龇出牙花:“回来了?我刚到,婶子让我洗手擦擦脸,还说要坐着等会儿的。”   赶路的人不怕冷,黎峰穿着清凉,一件无袖褂子,要是在家里,他连都扣子都不系。进陆杨家的门,好歹把扣子系上了。腰带缠着一条七分裤,穿一双草鞋。跟过夏天似的。   三水县的秋老虎走得快,临近中秋时,都能穿夹袄了。   陆柳看见他这身打扮,知道黎峰是个大火炉,热得穿不住衣裳,也跟他吃了天大的苦头一样,心疼得不行。   他往那边快步追过去,陆杨扶着他,没说揶揄的话,追着他的步子,也快快走。   到门口,陆杨就松开弟弟,让他们夫夫俩聚聚。   哪知道陆柳眼里还看得见哥哥,立马又把他的手拉住了。   陆杨拍拍他的手:“行了,先进屋。”   黎峰才从府城回来,兄弟们都先回山寨了,寨子里不藏事,黎峰家里人也在等着。   陆杨到屋里,目光扫一圈,看娘神色失望,知道谢岩没回,眨眨眼睛,就收拾好了情绪,跟他们直说:“你俩歇歇,待会儿一起回寨子里。简要说说府城的事,详细的,改天再说。”   陆柳好生错愕,“哥哥……”   陆杨顺手搓搓他的脸蛋,弟弟脸上有肉,搓着软软的。   “快要中秋了,你该回去了。黎峰刚回来,不回去见老娘,跟夫郎一块住县里,不像样。他回了,没把你带回去,更不像样。你听话,下次谢岩去府城读书,我就跟娘一起去山寨里小住一阵,有得是团圆时候,不要哭。”   陆柳知道他说得对,依然难受。   才见了大峰,就要跟哥哥分开,实在不好。   黎峰看他这样,心里不是滋味。   山里出来一趟不容易,陆柳又没几个亲人,难得聚一聚。   他跟陆杨说:“小柳还是住你这儿吧,我回家也是忙,怕是顾不上。还要去一趟山里,把人参挖了。”   陆杨让他歇着,带弟弟回屋收拾衣物。   他俩坐炕边,陆杨再跟他说:“黎峰今天不回来,我也打算送你回寨子的。他们家的人好说话,待你好,体谅你,我们也要讲道理,要适可而止。”   “黎峰今年都二十四岁了,成亲晚,别人像他这么大,孩子都满地跑了。你争气,嫁去第一年就怀上了,还是双胎,你说他家里在不在意这两个孩子?这简直就是眼珠子、命ꔷ根子。我又没生孩子的经验,平常总有疏漏,哪比得上你婆婆照料你?”   陆杨给他擦擦脸,“我过阵子就去看你,你生孩子我也去陪着你。先回家吧,黎峰也出去一个月了,你能让他冷炕冷房的过日子?”   陆柳知道这个道理,可是谢家好冷清,谢岩不在,他怕哥哥太孤单。   他想接哥哥去寨子里住几天,但哥哥有事业,在县城,才好施展,是休息还是玩耍,是应酬还是看店,都能忙活开。他在县里才是最好的。   他还能哄哥哥高兴。   陆杨帮他收拾东西,跟他说:“柳哥儿,你不要怕我孤单,我其实不觉得孤单。知道有人在乎我、爱着我,我心里也有牵挂,我的心是满的,我就不会感到孤单。”   陆柳听到这句,再没二话。   他没有被说服,他觉得陆杨瘦瘦的身子里,装着一颗满满的心,很累很沉,很让人心疼。   但他意识到,这正是陆杨跟他不一样的地方。   他大着肚子,只好挽着胳膊代替拥抱。   他跟陆杨说:“哥哥,我听话回家,你教我的事情我都记着了,我还没想明白,我得空都会好好想想的。最近贪玩,棉靴还差一点做完,我一起拿回去,下次让大峰捎带给你。”   陆柳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哥哥,你愿意回家过节吗?父亲和爹爹也是两个人在家。我来的那天,去家里看过,家里也冷冷清清的。你要是回家,他们肯定很高兴。”   陆杨笑道:“我有空会回去看看的。”   外头,黎峰已经把谢岩写的家书尽数交给赵佩兰,看他们兄弟俩出来,他把谢岩的口信说给陆杨听。   “谢岩问你有没有去医馆摸脉换方子。要是没去,要尽早去,不用等他回来,让婶子陪你去。”   陆杨心里暖,说:“看过了,月初的时候去的,还带柳哥儿一起去摸了个脉。都好着。”   这一阵耽搁,府城的事没几句话好说,黎峰简要说:“我跟码头的洪家搭上关系了,大管事答应给我们留仓库,下回去府城,能直接住仓库里,又近又方便。”   陆杨挑挑眉毛,对他们这次的府城之行很是好奇了。   他催着他们赶紧回家:“去吧,再不走,我就要留你们过夜,给我说详细了!”   黎寨远,要回家,就不能拖,带着孕夫不好走夜路。   送走他们夫夫俩,陆杨在门口好一阵张望,看他弟弟笑眯眯挤掉两行眼泪,还笑了。   这孩子,真是傻气。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没有——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晚上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17章 这可怎么办呀   出了城门,陆柳的情绪缓下来,抓着黎峰的大手,喊声「大峰」,等男人侧头看他,他就露出甜甜笑脸。   “你终于回来了,我都想你了。”   黎峰听了就笑:“哦,你终于有空想我了?”   陆柳小小羞愧了一下,然后说:“我其实想你很多遍了,每天都有想的!”   陆柳是背对着前路,跟黎峰错开身子,说话要微侧过脑袋,这样太累了。   城外的路颠簸,黎峰让他挪挪,“到我后边坐,你靠我背上。”   陆柳不动,要过会儿累了再说。   “我要看看你。”   他这嘴巴是甜,说话甜,尝起来也甜。   黎峰低头亲他一口,把陆柳惊得左右看。   左右都是荒地,没什么好看的。   陆柳又闻闻他身上的味儿,有些惊讶。   “大峰,你身上没什么汗味。”   黎峰在河里洗过了,换了干净衣裳。   路不好走,跑半天也沾了尘土,陆柳没看出来。   他不说原因,就说这次不累,好让陆柳放心些。   陆柳才不信呢,看他没出汗,就说他是冷的。   黎峰手掌火热火热的,他握一会儿,手心都出汗了。才说完,黎峰就往他衣袖上擦擦汗,把陆柳逗得直笑。   “好吧,你是火炉,我冷,我晚上可以抱着你睡觉了。可惜夏天过去了,你还没抱我过几次,哎。”   陆柳问他这次去府城的情况,想知道他吃好喝好没有,是住的客栈房间,还是大通铺,说要去扛大包,去了没有,有没有人刁难。   黎峰住过客栈房间,他能说出住房间里是什么感觉,把这个问题蒙混过关了。   说到吃喝,黎峰跟他说嘴馋得很。   “也是奇怪,府城那边饭馆多,也就是这么些菜,平常不是吃面条就是吃馒头,或者炒两个菜,但就是很想家,觉着家常菜的味道不一样。”   陆柳就让他点菜:“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黎峰口味重,爱吃肉,家里养的,山上跑的,他都想吃。   在路上他们吃过数次烤肉,没什么意思了,想吃些炖的、烧的肉。   还想吃鱼汤,陆柳闻不得鱼味,他打算让顺哥儿给他做一碗吃吃。   晚饭过后,再洗点米,放到瓦罐里煨着,明早吃个瓦罐粥。   陆柳问他吃不吃莲藕,有莲藕可以吃了。   可以清炒藕片,可以做藕丸子。把莲藕切丁,能做酸辣藕丁。再切碎一些,炒馅料做饼子、做包子也好吃。   他最近还吃过藕粉,好香好香。   黎峰不爱吃藕丸子,能吃个酸辣藕丁下饭。   至于藕粉,他还没买来吃过,他问陆柳是什么滋味。   陆柳说不出来,一些粉末加水搅拌,慢慢就变成透明的糊糊,吃着香香甜甜的,嘴里没怎么嚼就吞进去了。他一次能吃一碗。   前阵子,还往里加了些核桃碎和花生碎放进去。新晒了桂花,也放些进去。还是好吃。   “等回家,我给你们冲来吃。”陆柳说。   他常吃的东西,哥哥都给他收拾了一些带上。藕粉还有一斤多,够吃了。   黎峰回头看看车上的东西,说:“陆杨对你真是没话说。”   陆柳连连点头:“对,我来县里以后,哥哥都没怎么去铺子里,每天都要带我出去走走,我们常去茶楼听书,也看过杂耍和皮影戏,我还去衙门附近转了转。就今天,还到乌老爷家吃席了。”   话题绕一绕,陆柳又回到正题,问他扛大包的事。   他还提起黎峰的衣裳看,无袖的衣裳,肩头拎一块布料,就能看见肩上的皮肤。   扛大包会磨肩膀,黎峰干活卖力,肩上还有红痕。路上养了几天,只剩浅浅的印子,再过两天,就没了。   陆柳摸摸,突然无言。   养家真是辛苦,挣点银子真是不容易。   他要是跟哥哥一样厉害就好了。   到陆家屯路口,陆柳看看天色,没回家看看。   明后天看看黎峰有没有空闲,他们回家送节,他再看看两个爹。   走这一阵,他腰酸了,坐不住了,就挪挪屁ꔷ股,坐到黎峰身后,把腰枕夹在两人之间,靠着黎峰的背歇歇。   过了陆家屯,一路直走,只剩黎寨一个村子。   陆柳很早的时候就好奇了:“大峰,我们这里为什么会修官道?到了山里,就没有路了啊。”   黎峰说:“修到山里,剿匪用。”   “啊?”陆柳疑惑,“什么匪?我们山上有山匪吗?”   黎峰想笑:“你来得晚,土匪都从良了。”   陆柳震惊。   “啊?!”   黎峰说:“那都是一两百年前的事了,现在哪有什么土匪?”   陆柳还在震惊,他都没听说过这个。   黎峰就跟他解释:“都说占山为王,不然这么大一座山,哪能由着我们捡银子?后面一代代的当猎户,男人死的多了,不成气候了,又分了些地。”   陆柳目瞪口张,望着眼前宽阔的官道,好一阵才说:“这条官道是为我们山寨修的啊……”   黎峰问他:“是不是怕了?”   陆柳摇头,都没土匪了,还怕什么?他就是震惊。   难怪常听他们说这个猎区、那个猎区,别的村子分田,他们分山,真是厉害。   夫夫俩聊着天,到了新村。   拐到小路上,没走多久,就看见三苗等人在路上跟人扎堆吹牛,说府城的二三事。   见着黎峰带夫郎回来,他们都笑呵呵打招呼。   黎峰让他们少吹牛:“地里的耕牛都被你们吹跑了!”   兄弟之间,听得懂暗话。   水匪的事,他们谁也没说。   双份的悬赏,合计八十两银子,五人平分,一人十六两银子,把他们高兴坏了。   财不露白,他们都懂。卖菌子挣的钱要分账、交商税和关税,每个人都不算多,吹这个,寨子里的人不会多想。毕竟他们卖菌子,不用奔波,也能挣钱。   出了新村,山寨就近了。   陆柳看着熟悉的山路和房屋,脸上笑容真切。   他爱这座山,对这个山寨有归属感,这里有他的家和家人。   回到寨子里,随处可见熟悉的面孔。   寨子里没有办学堂,小孩子们满村撒野,有些自己玩,有些追着狗狗玩。   一条条的猎犬结伴在寨子里走动,跑来跑去,随便编个藤球,它们都能玩很久。   陆柳在里面看见了二黄的身影,它喊二黄的名字。   二黄猛地一愣,耳朵动动,眼睛看过来,身子还在原地愣着,等黎峰再喊它一声,它就快如闪电,倏地跑过来,汪汪叫着,声音畅快,喜悦劲儿藏不住。   它追着车跑,比骡子快很多,跑去前面,就会停下等一等,等到了人,又要围着车子跑着转着。   一路到家门外,它比黎峰先进去,在空地上转圈圈,前爪刨地,不一会儿刨出一个小坑。   黎峰见了,就骂它一句:“傻狗,刨什么石头?我修这路容易吗?”   二黄不知道听懂没听懂,往黎峰身上扑。   要是扑陆柳,它就能舔到陆柳的脸。黎峰实在太高,它只能舔到黎峰的脖子。   黎峰抱着它撸撸毛,让它一边玩去,过来扶陆柳下车。   顺哥儿从灶屋出来,看他们一起回家,擦擦手,笑道:“快进屋歇歇,我给你们打热水洗手擦脸。娘刚出门了,说酒哥哥有些不舒坦,过去看看。待会儿就回来了!”   黎峰不客气,看见弟弟,还说:“你好像长高了些。”   顺哥儿笑了:“没有,我故意把裤脚挽一截进去,显得裤子短,走出去都说显高。别问我为什么这样干,我乐意!”   黎峰都不稀得说他:“爱俏就爱俏,说什么乐意不乐意的。”   顺哥儿不爱搭理他,回身去灶屋打水,到堂屋里,他挽着陆柳,挨着他贴贴。   “大嫂!你好狠的心,居然出去这么久!我跟娘都好想你!”   陆柳笑眯眯的,接过黎峰拧得半干的棉帕擦擦脸,跟他说:“我和大峰出去的日子一样,你们想他不?”   顺哥儿说实话,不大想。   “大哥经常上山的,我有一年,就见过他两三面。都习惯了。”   相比府城,顺哥儿更好奇住在县城的感觉,还好奇住在县里都做些什么。   又不用种庄稼种菜,也没山可以赶,守店有什么意思?还能一天天都有应酬么?   陆柳简要说了一些他最近的日程,顺哥儿听得眼睛都直了:“难怪你没回来,马上又可以看花灯了,大哥回来太早,不然你还能在县里玩两天。到时回来跟我说,我也乐呵乐呵。”   陆柳说:“我们也能做花灯玩啊,你看元宵的时候,新村多热闹啊?也许今年,寨子里也能有花灯看。”   顺哥儿可不敢想。   “元宵的时候,是年节期间。中秋虽说是大节气,可农家人,哪有走很远的?每天都团圆,也就买个月饼吃吃。”   他们这儿聊两句,陆柳还说去灶屋帮忙做饭,顺哥儿没让他动。   “山路颠簸,你好好歇歇吧,就几个家常菜,你们回家,我再割点肉炒了,不费事。”   黎峰问他:“酒哥儿是怎么了?”   顺哥儿也不知:“他最近常常腹痛,也总是干呕,娘之前问过,他说吃坏肚子了。这不,王猛哥回家了,说带他去看郎中,他不愿意去,说寨子里的夫郎去看郎中,都是去摸喜脉的。他要是没怀上,大家都要笑话他。王猛哥说不过他,又着急,就让娘过去劝劝。”   黎峰听了皱眉:“这么拧的性子,不知像谁。”   顺哥儿最近跟陈酒相处多了,觉着他人还不错,就是太好强太别扭了,不会说话。   他说:“我看他也挺可怜的。”   黎峰跟陆柳说:“你坐会儿,外头的东西别动,等我回来收拾,我先过去看看。”   陆柳答应了。   这样聊一阵家常,他的心回来了,山寨里所有的熟悉感都尽数归来。   他歇不住,大的东西不拿,只去把灯笼和他的书本拿了。   书是哥哥给他买的启蒙书,每天带他读两遍。   三本书的字都不多,哥哥特地买的大字本,每页就五行字,他读完会自己念叨念叨,百家姓都读熟了,千字文差一些,三字经只熟悉前面的,还要再抽空学。   他跟黎峰的那幅画还有他最近写的信,都在书里夹着。   书薄,信多,哥哥拿了大稿纸,给他完整包好了,每一张都装上了。   书信放到房里去,灯笼也是。   他点上油灯,还说收拾收拾房间,晚上就直接上炕睡觉,没想到炕上都干净着,桌上也没生尘,明白是娘跟弟弟平常有洒扫,陆柳心里暖暖酸酸的。   哥哥说得对,家人对他好,他也要讲道理。   屋里不用收拾,陆柳就去车上,把他藕粉拿出来,到灶屋拿碗冲泡。   马上要吃饭了,他没泡多少,给顺哥儿尝尝味儿,吃个新鲜。   家里就有核桃和花生,他剥一些,碾碎了加进去,冲好搅出来,让顺哥儿吃吃看。   顺哥儿吃着甜,跟陆柳一样的感觉,没吃两口,就没了。   “好吃,就是少了些。”   陆柳说:“吃完饭,你还想吃,再给你吃。”   顺哥儿看藕粉不多,说不要了。   陆柳说:“吃吧吃吧,不差这一口。”   他俩坐会儿,黎峰跟娘回家了。   两人都问情况,问酒哥儿去看郎中没有。   陈桂枝说:“犟种,我跟他说,他要是不去,我让王猛把他扛去,这样更丢脸,他也不去。我就让王猛把郎中请过来,他还不要。刚大峰过去,也不管他要不要的,抓着他就要扛走,怎么都要带他去看郎中,他才让王猛带他去了。”   郎中住得不远,摸个脉,不费事。   喜讯,酒哥儿也怀上了。有三个月了,他早不知道,月份小的时候还劳累费神,这阵子腹痛不舒服,他又怕又焦,孕吐反应跟着来。郎中瞧着不大好,让他喝安胎药。   陆柳听着一阵后怕:“孩子能保住吗?”   陈桂枝点头:“能的,三个月没掉,他听闻喜讯,心情大好,再喝药保胎,这阵子好好歇歇,没大问题。”   陆柳松了口气,还说去看看酒哥儿,外头天色见黑,今天不方便了。   他们回家了,可以吃饭了。   席间没怎么聊天,黎峰饿狠了,先干两碗饭,人舒爽了,才闲聊两句。   饭后,他们坐着聊了一阵。   府城没大事,生意顺畅,还搭上了码头管事的关系,以后都方便了。   陈桂枝再问陆柳在县城的事,陆柳又叭叭叭说一回。陈桂枝和黎峰一样的感叹:“你这哥哥对你真是好。”   都说兄弟亲热,各自成家就淡了。陆家这对兄弟不一样,成亲了还是亲热的,不分你我。   今天不多说,让黎峰早些泡澡歇息。   他之前找木匠做的浅口浴桶送到了,陆柳要是想洗澡,也能烧一锅热水泡泡。   陆柳不凑热闹,今晚紧着黎峰来。   等着热水的功夫,黎峰帮他把车上行李都拿到屋里。   陆柳给他拿出换洗衣裳,等过会儿再收拾自己的东西。   夜深了,屋里没人,黎峰最后一趟跑完,就把夫郎抱着啃。   黎峰体力好,挑水砍柴一上午,气不喘脸不红,与陆柳亲热时,很快就有粗重喘息。   陆柳以前很难形容,今夏见过二黄热得喘气,就发现黎峰很像大型狗狗,舔舔咬咬的,喉间发出的声音也像。   他身材高大,手脚都长,隔着大肚子,都能亲到陆柳的嘴巴里面。在里舔着,在外咬着。陆柳几次呼吸间,喘息声逐渐与他同频,像干了很多活一样,胸膛起伏大,喉间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躁。他回吻过来,两片嘴唇软软亲着,不一会儿,先把眼圈逼红了。   黎峰解了他领口的扣子,又在他肩上和锁骨上亲一阵,听外头顺哥儿喊话,说水烧热了,才放开陆柳。   陆柳都要站不住了,腰腿都软。   他仰脸看着黎峰,眼睛里有水汽,问他:“你先去,我过会儿去给你搓背。”   黎峰不要,“我最近天天洗澡,身上不脏,我很快回来,你收拾收拾,等会儿我们一起睡觉。”   陆柳眼睛还望着他,愈发水灵。   “好,我把炕铺好。”   黎峰再在他嘴上亲一口,拿了衣裳出去洗澡。   陆柳摸摸嘴巴,把衣裳穿好,在炕边坐了会儿,缓过劲儿就收拾行李。   他带去县城的东西不多,衣物鞋袜各三套。再就是绣箩和竹枕,还有他的猪毛牙刷。再是些琐碎物件,比如他的小铜镜。   回来时还是这些东西,再有很多种类的零嘴。藕粉只是其中一样。   这些东西放好,陆柳上炕,拿炕刷扫扫炕,把被褥和枕头铺好,把他的竹枕也放好。   不一会儿,黎峰洗完回来了。   他手上提着一桶水,让陆柳洗洗脸泡泡脚。   双胎的肚子较大,陆柳脱鞋袜都用蹬的,黎峰蹲身,帮他脱,把他脚托着放到盆里,问他烫不烫。   陆柳舒服得眯起眼睛,说:“不烫。”   他还想跟黎峰一起泡脚,好久没一起泡脚了。   黎峰得他邀请,才来泡脚。   陆柳爱踩他的脚背,把这当乐趣。   黎峰看他脚有些肿了,陆柳说平常不肿,今天跑得多了,所以肿。   他去了乌老爷家吃酒,又走了一趟山路,今天还没歇午觉。   黎峰听着点点头,晚上不缠着他闹,擦擦脚,熄灯睡觉。   他从后面抱着陆柳,抬一条腿到陆柳腿上,让他夹着。这样侧躺着,腿脚有支点,人会舒服些。竹枕还是太板正,顾得上肚子,顾不上腿脚胳膊。   黎峰问他:“你在县里怎么睡觉?”   陆柳说:“哥哥也抱着我,不过他瘦瘦的,没你抱得严实。他给我拿了棉衣出来,卷成个长筒,绑起来,让我抱着。”   陆柳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比如说:“你真是不嫌我,我哥哥说,你从前面抱着我,我就要仔细刷牙,这样嘴里香香的。你从后面抱着我,我就要勤洗头发,这样头发也香香的。我之前洗头发不算勤快,你都不说。”   黎峰贴着他的脖子嗅闻,十分用力,让陆柳一阵低笑:“我洗过了啦,我哥哥帮我洗的,我躺着就行,好舒服好舒服。大峰,你这样洗过头发吗?我也给你洗。不过你现在不能躺我腿上,我坐下来,腿上都是肚子,你躺不住。”   黎峰不洗,他头皮被陆柳摸一摸,都感觉很痒,不习惯。   陆柳又叹气:“哎,后来还有几个月,天冷了,不好洗头发,你再抱我,我头上都是头油味儿,这可怎么办呀。”   黎峰给他出主意:“我睡炕那头,给你暖脚丫。你天天洗脚,脚不臭。”   陆柳立即拒绝这个提议。   他说:“你比我高这么多,你睡那头,脚丫不得怼我嘴里?我不要。”   黎峰也笑了:“我愿意抱你脚丫,你不愿意抱我的。”   陆柳听他笑,就知道他不生气,说:“我抱着你呢,大峰,我这次见你,好快就习惯了,感觉我俩都没有分开过,我心里好亲热。”   黎峰感觉到了,心里甜着呢。   陆柳还记得哥哥说过,像黎峰这样的男人,就喜欢夫郎扑到怀里,黏着他贴着他,能把人美死。   他现在是在黎峰怀里了,就又说些黏人甜话。   他说他做的灯笼,说他得的那幅画,还告诉他那幅画的样子和他心里的想法。   “哥哥后来还画了一幅你看着我的画,我看来看去,还是喜欢我看着你的那幅。我习惯了,也喜欢这样看着你。你人高,有本事,在我眼里,你就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我矮,你看我,要低头,我不想你低头。”   黎峰要被他甜迷糊了,什么低头不低头的,他不在乎。   “哪天我脑袋低不了,那一定是我脖子扭了。”   陆柳好一阵笑,扭扭身子,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这样会隔开一些,他要看着黎峰。   窗格照入的月色浅淡,人和物都暗暗的。   陆柳伸手,摸黎峰的脖子。   “大峰,我发现你也挺甜的,我刚才好想啃你的脖子。”   黎峰不想跟他闹的,他要啃脖子,就扶他坐起来,把脑袋伸过去,让陆柳啃啃。   陆柳对着他,总舍不得下嘴。   亲亲舍不得咬,啃脖子也只是浅浅咬一咬,牙印都没留一颗。   黎峰让他用力:“小柳,我还没见过你野蛮的样子。”   陆柳以前为黎峰的野蛮心动过,还提过要求,一听就明悟。   他稍稍努力了一下,留了浅浅牙印。   黎峰指腹有茧子,摸不出深浅。他根据感觉来推断,睡一觉就没了。   要求没被满足,他心中一丝憋闷也无,唇角扬起的笑意都是畅快的。   他大手放在陆柳的颈侧,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   相比嫁来时,陆柳的脉搏有力了些。   他家小夫郎身子比以前好了。   黎峰抱他躺下,给他原样再侧躺回去,让他睡得舒服。   “小柳,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陆柳不知他怎么突然问这个,跟他说:“我们买月饼吃吧?我想吃酥皮月饼,我在茶楼吃过小酥饼,咬一口都掉渣,很好吃。买些回来,你跟娘还有顺哥儿也吃吃。”   黎峰答应了,再问有没有别的,陆柳没有别的了。   他说:“我明天开始,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你路上说的那些,我都给你做来吃,把你招呼得好好的!”   黎峰亲亲他耳朵:“好,睡吧。”   陆柳乖乖闭上眼睛。   “好,我睡啦。”   今晚好梦。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写顺了,明天中午12:00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18章 家书   家里少个人,要冷清不少。   陆杨觉着他平常叭叭叭的话就够多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弟弟比他还能说。   人刚走,家里就陡然静下来,还真让他不习惯。   赵佩兰把家书给他,陆杨拿过看了看,见有财神爷的信,知道是跟学问有关,也不拖延,他才从乌家回来的,这便再跑一趟,早早把书信送过去。   财神爷读书刻苦,这份决心他们都看在眼里,陆杨不耽搁。   谢岩还给娘写了信,陆杨再分一分,跟娘说一声,就先出门去。   他赶着马车走,到乌家送信,再转道回铺子,把马车留下,走路回家。   这样忙一番,到家已临近晚饭时辰,母子俩做饭吃。   赵佩兰已经看过信,在灶屋里跟陆杨说着内容。   “阿岩说他一切都好,那个小书童很会来事儿,日常起居都照料得很好。平之那孩子还给他拿了四季衣裳,他真是细心,阿岩这点不如他。还说你订餐的饭馆他很喜欢,口味很好,分量很足,他每顿都吃得很好。刚入学那阵,先生们没单独考他,平常碰见,总要聊聊学问,看他在家有没有认真学习。”   说着说着,赵佩兰笑了声:“他说他现在比以前脸皮厚了,先生们考他,他也要拿问题问,他平常看书多,攒的问题多,这样问一圈,要考他的先生反而少了。他觉着府学的先生们,不如县学的先生们认真,可能是学子们的质量更优,他们不用着急教学,也能有一批学子取中举人。对于勤学好问的学生,他们不是那么喜欢。甚至感觉麻烦。”   陆杨听笑了:“这样不好,太骄傲了。”   赵佩兰也说是,“他后头写了,他就是心里想想,哪位先生喜欢他去请教,他就去问哪位先生,没追着别的先生讨嫌。”   陆杨想了想,别的方面,谢岩可能看不懂脸色,琢磨不透人心想法,学问一事,他该懂得辨认。愿意为他解惑和不耐烦解惑,说辞都会不同。   陆杨问:“他还说什么了?”   赵佩兰说:“还讲了府学的藏书阁,很大,说比我们家堂屋还大一倍,比他去过的几家书斋藏书都多。如果不算话本画册,县里几家书斋的书加起来都没府学的藏书阁多。”   陆杨听着,心思微动。   以前没听说府学有这么多书啊。   府学有这么多书,谢岩还留在私塾上学,就很可惜了。   临近年底,也没多久了,他想着,等谢岩回家一趟,再具体问问情况。   家里就两个人,吃喝没将就。   手里有钱了,口腹之欲要满足。   他们煮了杂菌汤,再煎了鸡蛋,鸡蛋是纯蛋饼,加了盐,口感咸咸的,适合下饭。另有一盘莴笋炒肉。   莴笋切得薄薄的,稍微翻炒一下就断了生,沿锅边加少许水焖一焖,笋片就会特别软嫩。陆杨跟赵佩兰都喜欢这个口感。   要是谢岩在家,他就不会加水焖,炒至断生,就能把炒熟的肉片放进去,加调料炒匀就盛出来了。谢岩喜欢脆生的口感。   都说饭菜口味吃不到一桌,日子不好过。   陆杨感觉还行,他现在吃饭不着急了,能细嚼慢咽地吃,偏脆的食物就多嚼一嚼,他也不挑食,饭桌上还有别的菜吃,亏不了嘴。   他们天还没黑,就把院门关上了。   吃饭就在灶屋的小桌上,省得端来端去,吃饭的时候就用余火烧着水,吃完用热水洗碗,再烧一锅水洗漱。   赵佩兰让陆杨去看信,“我烧水就行了。”   陆杨不急,跟她再坐会儿。   就剩他俩了,依偎在一起,才感觉家里有人气。   他把威猛唤到灶屋里,威猛在寨子里被驯过,更加复杂的指令不懂。但吃饭的规矩很懂,它会认它的饭碗了,到灶屋都不会乱吃乱闻。   陆杨给它煮了面条吃,用猪油煮的,加了些肉丝和青菜。搅拌搅拌,等面条不那么烫了,才倒到它的狗碗里,它摇着尾巴,吃得可香。   陆杨之前还想省钱,也从屠户那里买些猪下水回家喂狗,买回来试过两次,太麻烦了,不想弄。   猪下水很腥,清洗费事。他又不是闲在家里没事干,就不省这点钱了。而且弟弟跟他说,狗狗也吃素饭,他们有时候就是菜水拌饭,狗子也吃。   猪下水不想洗,衣裳也不想洗。   去年是没法子,今年是天暖了,没几件衣裳洗,不碍事。天冷了,就要请人浆洗。他们不受这个冻。   赵佩兰知道工钱,这件事听他的。   母子俩洗漱过后,回屋歇觉。   陆杨坐书桌边拆信,谢岩真是有趣,书信还装订好了,跟本书似的。   他突然想到谢岩爱拆书,府学的藏书肯定不能让人拆,谢岩肯定憋坏了。   陆杨看看书信装订,还没翻开,就笑了。   谢岩知道书信格式,只是他以前没交友,乌平之又离得近,他还没给人写过信。   陆杨之前给他留信,没讲究格式,提笔就写了。谢岩显然也想随意一些,又拧不过劲儿,就跟写功课似的,一日一课,标记了某月某日记。   内容分类很板正,以衣食住行、学问、人际为主。大概就是每日不止三省吾身。   陆杨连番数页,感觉谢岩真像个孩子,平常在外头瞧着能唬人了,是个小君子了,落在纸上的文字又这样稚气可爱。   他会写会画,给陆杨说府学的小食堂,会画出样子,门外是什么,里边又是怎样的,再说包子馒头和稀粥的味道。   谢岩在家也揉面做过馒头,他发现府学的馒头真是怪,都是一样的大馒头,他吃家里的馒头,只能吃一个半,再多就很撑。他照着饭量吃,早课没上完就饿了,中途休息,还拿肉干吃。他问过书童,书童把食堂的馒头放掌心捏啊捏的,捏成一个小球,就那么一点点,难怪他吃不饱!   谢岩说:“他们把馒头发成好大一个,我没见过这样的奸商。”   他只在食堂吃一顿,因看馒头不顺眼了,就觉着包子的滋味也不好了,粥米也不香了。最后还是买了馒头吃。他带了菌子肉丁酱,可以蘸酱吃馒头。   这个酱料很受欢迎,他在几天后的日记里,已经结交到同窗,会跟他们分食酱料。   他还说府学里待着,比外头冷一些。   可能是地方大,学生与学生之间隔得很远,门窗又都开着。他数过,他平常上课的堂屋,左右加起来,有六扇窗户。   他给陆杨画出来看。和小食堂的画一样,这幅画里有个小谢岩,在跟他比划。   小食堂的谢岩,是小小的人有着大大手掌,大大的手掌上画着米粒一样的馒头。他称呼这个馒头为黑心小馒头。   教室里的谢岩,有两个,一个是双手大敞,贴着窗户丈量的小人儿,一个是正中心,望着画面外的小人儿,也双手大敞,告诉陆杨,那个窗户有这么大。   这两幅画费心了,他怕陆杨不高兴,在后面写了小字添补,说这些不费事,学累了换换脑子,他没一天天想着这些。   陆杨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又往前翻阅,把两副画看了几遍,然后放下「信本」,拿了砚台和墨条,研墨时琢磨琢磨,提笔在下方回话道:“解释就是掩饰,等你回家,我再跟你算账。”   谢岩刚到府学时,人不习惯。下课了,他就往外走,想回家。   出了门,看见宽阔的石板路,他才回过神,猛然发觉他在府城。   那几天,他是出门吃饭,在饭馆里吃。   饭馆很热闹,别人都是三五个同窗搭伴,他来得晚,还没交到朋友,总是孤单单的。书童守着规矩,不愿意跟他一桌吃饭,让他很不高兴。   这个饭馆吃饭的情形,他也画出来了。   饭馆里没有满客,加上他,也就坐了三桌,还空着两桌,他偏偏把人群画得惟妙惟肖,单看神态,就知道这些人相谈甚欢,言语畅快。对比起来,独坐一桌的谢岩,还真有点小可怜样。   陆杨想说个什么,不好在画上添笔,就翻了一页。   翻了一页,还是画。是他们在家吃饭的样子,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旁,也是欢声笑语的画面。   他想家了。   陆杨另外拿一张纸过来,写了许多话。   他跟谢岩说,狗儿子到家了,算起来还是三张嘴巴吃饭,可他也是不习惯。今天跟娘坐一处聊天,说着说着话就掉地上了,还是要三个人在一起才好。   陆杨还摸了摸肚子,笔锋不藏话,在上面写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怀上孩子,家里添丁,热闹一些。”   他写完,就把纸张放到一边晾着,继续往后看。   谢岩终于写到了藏书阁,那间名为静室的藏书阁。   他每天固定有格式,每一个地方,又会单独记录一些小事,让陆杨对这个地方加以熟悉,再看谢岩每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脑海里就有画面了。   藏书阁很大,谢岩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藏书阁。   哪怕是府城的书斋,都难以跟这间藏书阁相提并论。   他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久。   藏书阁的书架都有十多面,里面游走着选书看的书生们。   他去的那天,正是午饭后,日头微斜,透过窗格照进来,人从光下走,都变得神圣。   他听见他的心像擂鼓一样的敲击,让他极为震撼。   这样大的藏书阁,却不设书桌,学生们看书,要么是借阅,带到学舍里、教室里看,要么是站着看。   站着看的学生,大多是挑选的,很少有留下看书的。   谢岩第一次到静室,没有看书。   他在里面走了很久,每一面书架前都有停留。   他给陆杨画了一副彩页,后面还接了很多静室特写,还有一个小老头的画像。   小老头拿戒尺打谢岩手掌的画像。   后一页写了原因,谢岩懒得拿书走,他看书快,有些书不用多看,过一遍就行,就跑去跟看门人挤一张桌子,这人说好了,陪他下棋就可以用桌子。没想到谢岩看书不老实,看着看着就要拆书,把这老先生惊得眼珠都瞪圆了。   第一次是拦下了,第二次是呵斥,第三次拿来了戒尺。   谢岩很委屈。   他很多年没挨过戒尺的打了。   上一次的印象,还是他十四岁时,他爹打他。   为了什么事情,他忘了。可能是他没写功课,跑去写了别的文章,他爹认为他太过骄狂。   谢岩前面还在委屈,写到「骄狂」二字后,思绪一转,言语轻快。   “我之前没觉着我哪里骄狂了,还说我爹故意刁难我。如今我发现了,人在一个领域,长期没有对手,的确会无意识骄狂。我那时确实太过固执,不喜欢先生们的刻板教学。现在回首看去,要是当时没严格打基础,我成不了今天的我。”   那时束着他,让他变成了一个书呆子。   人生有意外,这是谁也没料到的事。   他说,先有规矩,再成方圆。   后面几页都是信,他跟陆杨说,府学里有很多书生会议论政事,谈论朝廷某一项决策的影响。   他以前没接触过,多数是旁听。他去旁听,那些书生总问他看什么、听什么,他说不出所以然。因为这些事,他是在谈论里听来的,不知原貌。他问同窗们是在哪里看见的。别人以为他不服气,总会告诉他。   他因此走了些捷径,没太费力,就找到了想看的东西。还有一些,府学里没有,他再去请教,同窗给他看了别处拿来的文章。   其实就是衙门贴的告示,被人摘录下来了而已。   这些告示上,就是某地执行的政令。有一些具有时效性,比如赈灾期间的特例、以及征兵时的条件年年不同。   谢岩从前没注意过告示,原来这东西都有大学问。   这是多方博弈后的结果,既要解决问题,又不能太损害己方利益,还要各处平衡。   是在规则里行走,再钻规则的空子。   他特地找了些码头的文书看,对府城码头的建成历史与发展有了了解。   小人物有大靠山,错综复杂。这些靠山要比大小、比远近、比职权虚实,靠山与靠山之间,也能互有关系,或是亲近,或是敌对,多年周旋,他们互为牵制,谁也动不了谁。   当他们全都有靠山的时候,他们就全都没有靠山了。   陆杨很是惊讶,来回看了数遍,从字迹里确认是谢岩的笔迹。此时此刻,才体会到谢岩说的心如擂鼓的震撼感。   他家状元郎,进步真大啊。   以写信的日子看,那时谢岩才去府城二十天左右。   二十天,能有这些想法吗?府学这么厉害?   他定定神,仔细看去,把开头那段话做了标记。   谢岩最初是在旁听书生们议论,他听到了很多不同的想法。   都说群策群力,这些想法就代表不同的立场与态度,会让他思维开阔,更加灵活的运用换位思考。再结合他看文章、文书的钻研,才能总结出自己的想法。   陆杨在他文字的空隙里写夹批,把时间拉回谢岩写信的那天,两人就这件事,好好聊一聊。   他见识有限,不知这样的结果是否是对的,但他希望谢岩能够再谨慎一些。   至少在文章一事上,他可以保留他的赤子之心,不用这样圆滑。   写完,陆杨垂眸想想,记起来一件事。   所谓策问,有时候正是一国难题,举天下有才之士来出谋划策。   文章上写得好,看似可以成,就有可能被天子选中。若是不够圆滑,写出来的字,也能变成杀人的刀。捅的是自己。必要的圆滑还是要有的。   陆杨往前看。   先有规矩,再成方圆。   他突地笑了。他家状元郎在打磨自己了。   他在上方的空白处写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陆杨听谢岩解释过这一句的意思,通俗来说,是别的山上的石头,能够用来打磨玉器。   他听过一句话,玉不琢,不成器。他那时还问过谢岩这两句有什么区别。   谢岩当时说:“我也问过我爹这句话,因为很多人家都用「玉」字给孩子取名,听着比破石头好听。我爹说,以玉给我取名,就是他来雕琢我。他希望我能以人为镜,打磨自己。”   陆杨坐久了,身子有些冷,他起身踱步,还捧着这本小书,把谢岩后面写的这段又看了好几遍。   这些话里,没有什么想念与相思,他却看得细致,心间感动万分。再没什么,是比一个人的成长更让人动容的了。   他为谢岩高兴。   放下信本,他又拿起桌上石头看。   象征着他的小灰石头被谢岩带走了,桌上留着的,是一块已有玉色的石头。   陆杨拿手上看,从今以后,他也会把这块石头带在身上,随时拿出来盘一盘。   信书还有两页,陆杨铺好被子,坐到炕上,靠在炕柜看完的。   谢岩画了学舍,很小一间,挤挤的。   他说他不习惯睡床,这床不知送走了多少位师兄,已经很破旧了,他坐上来都吱呀吱呀响,晚上翻个身,裹裹被子,床都跟要散架一样。他很不踏实。   跟他住同一间房的舍友说,可以自己出钱买一张床铺,找舍管登记。   舍管会指定木匠,当天就能送来,给他装好,晚上就睡新床,舒坦得很。   谢岩从未听过这种事,他在县学读书时,这些开支,都是县学承担。   他跟陆杨说:“难怪县学的先生们都那么穷。”   太老实了,不知道把银子省着吃喝养家,都贴补到学校了。   这是前面没单独写到的场景,陆杨猜着后面会有画作,他翻过来看,果然有。   谢岩不老实,他居然在床上画了个陆杨。   跟夫郎一起睡觉,把他美死了。破床都变得温馨甜蜜了。   不过他很有分寸,只画了两人同床共枕的画面,两人盖着被子,枕着一条枕头,呼呼大睡。   没有搂抱,也没亲吻,连眼神都没对视。陆杨伸手,摸摸画上的谢岩,又摸摸画上的自己。   真怪,原来世上真有夫夫的缘分,一眼看去,就是亲密无间的一对。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左右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119章 中秋(捉)   黎峰这次回家,忙得没空在家多留。   晒场的事要筹备,几兄弟得了意外之财,又在码头扬名,站住了脚,这生意前程大好,都愿意拿银子出来,把晒场盖起来,一次弄完,以后都是进项。   隔天,他出门送节,跑一趟大舅家,顺道给他家报喜,说酒哥儿怀孩子的事。王猛才回家,酒哥儿不大好,今年的节礼,黎峰帮忙捎带,让二老多担待。   再跑一趟岳丈家,他明天中午带陆柳回家坐坐。再转道去县里。   到县里,见了陆杨,跟他详细说说府城的情况。   活捉水匪这件事,把陆杨惊了下。过会儿想想,陆杨又冷静下来。   “这条路远,我本来以为会先遇上土匪的。”   陆杨跟他说:“这次送货,你要从寨子里点人,多带些人一起上路,这一条路走过去,不能怂,否则以后安生不了。”   黎峰知道。谢岩跟他说水匪有人养的时候,他就料到了。   他找陆杨,还有一件事。   “我打算跟寨主说搭伙的事了,到时从我这儿分一股出去,给寨主家,晒场的事就好办了。”   分红比例会变,要跟陆杨知会一声。   陆杨没意见,但提醒他:“再不能分了,继续分下去,这生意没法做了。”   黎峰心里有数,再问问他陈家的事。   “静悄悄的,老实了?”   陆杨摇头,给他上茶,拿了月饼来吃。   “哪能老实?家里乱糟糟的,他抽不出空闲。我看着,中秋节就差不多了。他该憋不住了。我打算去找他谈谈。”   黎峰要上山了,他让陆杨再等等:“不急,我等会儿去骗骗他。”   陆杨看不惯陈老幺,这不是个好东西,仗着一点小聪明,不知能闹出什么事,他说:“你把陈老幺一起骗去,我省点劲儿。”   黎峰答应了,转头就去陈家豆腐坊。   骗陈老爹很简单,骗陈老幺就更简单了。   他来送节礼,透露一下他们把生意做到了府城就行了。   陈老爹已经猜到换亲之事,面对黎峰气弱得很。这人一身蛮力,又不讲道理,没有姻亲拿捏,只能拿曝光亲事来威胁。但换亲快一年了,两兄弟都相认了,他再说,谁会信?   他看黎峰肯来送节礼,心思活了活,觉着表面的亲戚关系就足够了。他还是黎峰的老丈人呢。   他留黎峰吃饭,席间喝酒,陈老幺闻着味儿就来了。   黎峰表现出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样子,挣钱了,夫郎怀着双胎,万事顺畅,没什么不好的。   他说:“本来说带夫郎一起送节,他大着肚子,不方便。我在家里摆酒,你们要是愿意过去,都到家里吃个酒。”   他递了话,陈老爹没多想就答应下来。   两家结亲之后,他还没去看过,孩子都怀孕半年了,他去就去了。   陈老幺也要去。   他还没猜出来换亲的事,他打算找陆杨要点银子花花。   黎峰让他们尽早来,“过几天我就走了。”   陈老爹要等八月十六再去,十五中秋,县里热闹,他要挣钱。   从他这儿出来,太阳都要落下去了。   黎峰赶紧去买了些酥皮月饼,他看陆柳的藕粉不太多,又买了三斤藕粉。王猛委托他买些红糖,他一并买了。他记得陆柳孕期爱吃酸的,怕酒哥儿后面想吃没得吃,酸梅也买了些。   这里跑完,他再去老龚那儿买大棒骨。长时间没见着狗儿子,二黄见着他可热情,他要给儿子买个骨头啃啃。新接回家的狗闺女还没亲热几天,也买个骨头讨好讨好。   来晚了,猪肚卖完了。黎峰就买了两斤鲜肉,三根排骨,再拿了一桶猪下水。走在路上,看见有人卖花灯,他想了想,给顺哥儿买了个很圆的月亮灯笼提着玩儿。   这一通忙活,到家都天黑了。   陆柳在姚夫郎家门口等着,跟姚夫郎叽叽咕咕的,黎峰回来,顺便把他捎回家。   姚夫郎冲他挥挥手:“明天还来玩啊!”   陆柳不答应:“我明天忙着呢!”   姚夫郎一听,骂他:“好你个陆夫郎,你拿我当消遣呢!”   陆柳哈哈哈,笑得好大声。   他变坏了,晚上看黎峰买了藕粉回来,又冲泡了一碗,让顺哥儿帮他送给姚夫郎吃。顺哥儿怕姚夫郎,好半天不肯动。   黎峰指着月亮花灯说:“你送了,这个灯笼就是你的。”   山寨没谁家玩花灯,顺哥儿动心了。   他还以为这是黎峰买给陆柳的灯笼,他是凭劳动得来的,根本没想到,这灯笼本来就是给他买的。   看他出门了,陆柳听黎峰说起灯笼,又哈哈笑起来。   黎峰看他好高兴,问他:“今天都做什么了?乐成这样?”   陆柳站门边,看他一样样从车上把货拿进屋,跟他叽叽喳喳细细说。   “我今早去看酒哥儿了,给他泡了藕粉吃,把他香迷糊了,他哭唧唧的,我看王猛在家围着他打转,就没留下讨嫌,又去找安哥哥玩。”   “安哥哥最近把大强使唤得团团转,我听得可有意思了,大峰,你不知道吧?花妞都成乖狗狗了。因为大强支棱不起来,花妞看在眼里,对安哥哥很害怕,把他认做老大,在他面前都夹着狗尾巴,可老实了。”   正巧,二黄还围着黎峰打转呢。   黎峰就使唤二黄:“夹上你的狗尾巴。”   二黄还真夹了一下,然后摇得更欢了。   他买了大棒骨,大骨头没剁,晚饭弄好就下锅用白水煮煮。   二黄和威风一狗一根,过节加餐。   陆柳拿去灶屋,等娘盛出饭,他把洗好的大骨头放进去煮。   第一遍焯水,加了些姜片和葱。   吃过饭就煮好了,要精细一点,可以再煮第二次,能炖出骨头汤,一并盛出来,能让狗子狂炫一盆水。   好久没给二黄加餐了,家里不缺柴火,晚上就料理了下。   黎峰先拿小刀,切了些熟肉下来,拌饭给两孩子吃。   次日中秋,给它俩喝汤吃骨头,把它俩给美的。   陆柳跟他一块儿来喂狗狗,看得很喜人。   他骗黎峰喝水的时候,好像就是这样的。只是黎峰不如二黄好骗,还是二黄喝水厉害。   到了后院,他也摸鸡蛋,再看看兔子,然后一并喂了。   他对鸡和兔子,还是舍不下,但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现在两口子在一起,眼里看得见这些东西,他就跟黎峰说了。   “大峰,我想着,鸡和兔子就养今年,来年就不捉鸡苗了,兔子也不养了,都卖了。家里忙不过来,等孩子出生,我们更忙不过来了。还是紧着山货来。”   他说着不养了,眼睛还看着鸡跟兔子,就跟要被抢走宝贝的小孩一样,嘴唇抿着,都是倔强。   黎峰侧目看他,问他:“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陆柳说:“也不算突然,之前娘让我管家的时候,我老忙不过来,顾得上这里,顾不住那里。后来你也教我很多。这几个月过来,我什么都不舍得,一双手抓这么多营生,太贪心了。我早说要做决定的,总是舍不得。现在是想通了,我不是一出生就会养鸡的,我早前也不会养兔子,这些都能学,我以后可以学着卖山菌。”   黎峰拿说顺哥儿的话来说他:“小柳,你长大了。”   陆柳就知道这是正确的决定,他想要黎峰夸夸他,他要哭了。   黎峰没有夸他,而是说:“没什么正确不正确的,你为家里考虑,有了取舍,不能说养鸡养兔就是错的。”   黎峰想了想,又说:“我十五岁之前,一心想着继承我爹的猎区,那时候心思急躁。因为我射箭的本事好,在同龄人里,也没谁打得过我,他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住,我觉得我可以去猎区里闯荡了。”   “后来我爹没了,猎区也没了。我真要去山里了,才发现学到跟做到,真的差很多。我在外面能打赢很多人,到了山里,遇见猛兽,我只有被扑倒撕咬的份儿。我记得很多山林常识,知道很多动物习性。但我不知道,动物也像人一样,有些行为,就是不可琢磨的、莫名其妙的,纯靠经验,也能遇见意外。我这样闯了八年,才能说一句我熟悉了这座山,我会打猎。”   “你看我现在在干什么?我在学做生意。过日子嘛,没有什么对的错的,我们都要选择最适合我们的。踏出这一步很难,但这不是错过了就会终身遗憾的事,我们今年不做,明年不做,三年五年之后呢?离开这座山,我们就是生意人,山货跟菌子都有人收,我们只需要卖出去。到时我跑外面,我给你撑着,你想养鸡养兔子,还是可以养。我还给你捉鸡苗捉兔子。”   陆柳眼泪再也憋不住,大颗大颗的滚落。   他抓着黎峰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贴着,更显得他脸小眼大,瞧着十分惹人怜爱。   他不知说什么好,他心里好暖好感动。   他不想成为一个没用的人,他希望他也能为家里出一份力,想要帮上忙,为家里分担,为黎峰分忧。他会的太少了,鸡和兔子的价值,就好像成为了他这个人的价值,他想要获得肯定。他是可以帮上家里的。   黎峰没有夸他,但肯定了他的能力,为他的选择高兴,也说以后还能继续养。   陆柳不管三年五年之后的事,他只管现在。   他现在能做出最合适的决定,他的能力有长进。他不再是只知道问怎么办的人了。   他两眼泪汪汪的,擦了一遍又一遍,还有很多眼泪等着。   黎峰不知他憋了多久,看得心都疼了。   陆柳说:“我要哭,我想哭。”   黎峰说:“等会儿还要回陆家屯吃饭,你不怕父亲和爹爹担心?”   陆柳还在哭:“我会跟他们说的,你是好人,待我好,我是高兴哭的。”   黎峰在后院陪着他,等他眼泪流干了,哭累了,领他回屋敷敷眼睛。   陆柳靠在炕柜上,腰后垫着腰靠。他眼睛闭着,手要抓着黎峰,好像这样才能获得安全感。   哭过后,说话带着鼻音。   他说:“大峰,我刚听你说那么多,说你熟悉了这座山、要离开这座山,我心里有些难过。”   这里不止是故乡,更是黎峰摸爬滚打,从少年成长为男人的地方。   黎峰说:“傻小柳,你忘啦?我还要回来拿货的。我是不会卖宅子的。人都说山里避暑的山庄可贵了,以后夏季,我带你回来避暑乘凉。”   陆柳心里好受些,又问:“你给孩子想好大名了吗?我看今年都没空了,能想好不?”   黎峰想好了两个,说给他听,“一个叫近山,远近的近,也是亲近的近。我听着很大气,我们山里出来的,不能忘了根。这个名字你觉着好不好?”   陆柳念叨念叨,这名字跟「进山」同音,又不是同一个意思,喊着也很顺口,他说好。   黎峰再说第二个名字,第二个名字是「万里」。   离山万里,离家万里,扶摇直上九万里。   和另一个名字是一对,带些美好的期盼。不忘根,好前程。   陆柳听着也说好,原想说两个名字都没有适合小哥儿的,突地想到哥哥,没谁说小哥儿就要软乎乎的,取名而已,硬气一点也行。   等生下来,要是有个小哥儿,也用这两个名字。   聊一阵,他俩带些月饼,去陆家屯吃饭。   经过姚夫郎家门口,姚夫郎喊住陆柳,问他晚上回不回家。   陆柳要回来的,“我就出去吃个中饭。”   过阵子,他就不方便出门了。   正好赶上节气,黎峰也在家,就陪他回家看看。   姚夫郎说:“你晚上回来,我给你吃好吃的!”   陆柳答应了。   他们经过王猛家门口的时候,发现王猛家里好热闹。   陈大舅一家都来了,大包小包的过来看陈酒,陈酒脸上笑眯眯的,他心情大好,吃了药,喝着糖水,脸色瞧着都好看了。   陈大舅看黎峰两口子要出门去,还招呼他们:“我还说过会儿到你们家里坐坐!”   黎峰说:“我们下午就回来了,你们不急着走,大猛家里空房多,留下住几天,他个大老粗,懂什么照顾夫郎?”   王猛跟着说,也是留客。   他们留着,黎峰赶车,带着陆柳回家去。   今天他俩把二黄带出门了。二黄好久没上山,也好久没见黎峰,跟他出门一趟,高兴坏了,沿道乱跑乱跳,像一阵黄色的疾风。   陆柳回家的时候没注意,今天再走这条路,发现路好走了很多,很多人家门前都铺了石子路,问过黎峰,才知道大强跑出去跟人攀比,激着很多汉子挑石子铺路了。   他还疑惑:“安哥哥怎么没跟我说?”   黎峰道:“他可能以为你知道。”   陆柳等晚上回来,要过去问问。   他们走在半路,还看见二田和王冬梅往这头走,路上打声招呼,才知他们是来给娘送节礼的。   黎峰看一眼王冬梅的肚子,真是没法说二田。   “送节你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媳妇肚子都大了,你把她一起叫回来做什么?”   王冬梅赔笑,说:“我好久没见娘了,正好这阵子不忙,想过去看看,二田不同意,我说了好久,他才松口的。”   黎峰便不再说这事,跟二田说:“今年收山菌多,县里都缺货了,你俩捡不到什么好菌子,可以收一些品相差的菌子,在家里晒好。县里肯定有商人来,你们住村口,方便得很,到时就卖出去,手里紧着省一省,来年就要养孩子了,家里肯定要再买一头牲口,种地么,就买耕牛。这都要银子。”   他又看王冬梅:“二田媳妇,你现在不方便干重活,皮制品你都会,眼看着天要冷了,你到家跟娘说说,让娘到王猛那儿问问,拿些皮子给你,你缝好了,今年这几个月,攒点银子贴补家里。争取来年能把耕牛买了,到时二田耕地方便,能空出手去搞菌子。你俩日子也能过起来。”   二田还是那副鬼样子,王冬梅则连声道谢,眼里都闪着泪花了。   这头也就聊两句,等走远了,陆柳还想不明白。   “二田的变化怎么这么大?”   黎峰说:“种地累的。”   陆柳突然哑声。   他想到他父亲沉默寡言的样子,一时无言。   出了新村,上了官道,往后的路程就快了。   夫夫俩到陆家屯的时候,家里饭菜飘香。   他们在巷子里看见一辆马车,猜着是陆杨回来了。   陆柳还在车上,就望着屋里喊「哥哥」。   陆杨出来就笑他:“回家不喊爹,先叫哥哥,这是怎么?”   陆柳嘿嘿笑,他说:“我没想到你会回家过节,好惊喜好高兴!”   陆杨才看了谢岩的信,心里愈发敞亮。   他本来也没多计较,得空就回。   这对双亲老实,看看就看看,吃不了亏。   到家就吃饭,陆杨看他眼睛红红的,先没问,帮着招呼人落座吃饭。   陆杨把婆婆和小狗威猛一起带来了,家里六口人吃饭,再加两条狗,堂屋都挤满了,狗子只能在院子里吃饭。   二黄早上吃得好,中午走亲戚,也吃得好,吃得狂摇尾巴。   小狗威猛不甘示弱,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干饭,嘴巴合拢,能漏出一半,看得陆杨连连摇头。   家里有一坛好酒,是丁老板收麦子后让伙计送来的。   陆二保开了酒,让黎峰喝。   他酒量不行,家里穷成这样,他这辈子没喝过几两酒。   陆杨见状,出门一趟,去大伯家,把两个堂哥叫过来,加副碗筷的事,让他俩陪着黎峰喝,让陆二保随便抿两口,品个滋味。   多了两个壮汉吃饭,席间兄弟俩还去灶屋加了三个菜上桌。   他们吃得快,跟爹爹和娘到院子里晒太阳,两条狗趴他们脚边,安逸得很。   王丰年脸上都是笑,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两个孩子回家,家里能热闹一阵。哪怕只热闹半天,就够他高兴的。   他今天又杀了一只公鸡,听陆杨的,拿来烧了板栗。   这道菜大家都爱吃,吃得嘴里留香。   他还煮了些板栗,加盐水煮的,跟做盐水花生一样,这会儿还没晾干,可以吃着解馋。   才吃饱,一颗板栗捏手里,小口小口能咬好久。   陆杨说过谢岩在府城,还没回家,王丰年就问他身子好些没有。   陆杨对着他,只说好了。   再说什么不舒坦,就是忙出的小毛病。   王丰年又问陆柳怎么哭了。   陆柳就说了黎峰答应给他捉鸡苗和兔子的事。   王丰年没听明白,陆杨听明白了,对着弟弟夸道:“他还不错,心里有你。”   陆柳知道的,他转而说孩子的大名想好了,说给家人听。   近山、万里,这两个名字说出来,没什么不好的。   听说是黎峰想的,陆杨还说:“他个猎户脑袋,还想得出这种好名字?”   陆柳维护了一句:“我家大峰已经识字啦!”   又吹了谢岩一句:“都是哥夫教得好!”   陆杨都不想说他。   陆柳不冷落了赵佩兰,转而跟她说:“婶子,你教我的花样可好看了,我昨天在院子里做鞋子,看见的人都说好。我出去串门,见过的都说想学。我能教给别人不?”   赵佩兰不拦着,说:“我最近在画样子,等下回见了你,我再教你一些。”   陆柳喜滋滋的,往屋里看一眼,问她:“婶子,你能教我怎么做男人衣裳吗?大峰最近常去府城,他往年的棉衣都有破洞,我都缝补过,新做的棉衣都很肿很胖,不如成衣铺子的衣裳好看,你再教教我好不好?”   眼下闲着也是闲着,王丰年就去屋里拿了几件旧棉衣出来,再把针线和一截细木炭拿来,看赵佩兰怎么收拾。   王丰年说:“家里有件新的,这衣裳要改改,再絮棉花,做件厚实袄子穿,可以画,过阵子要拆洗的。”   赵佩兰就拿席子铺地上,把衣裳铺上面,跟陆柳比划,教他哪里收,哪里放。   她以前给谢岩爹做过棉衣,书生的棉衣更难做,都是一件长棉袍穿在外头,做薄了冷,做厚了,像裹着被子,毫无仪态。   她在这方面花了很多心思,后来又给谢岩做棉衣,是熟练工了。   他们俩教着学着,陆杨再跟爹爹唠唠嗑,说说家常。   上回麦收,黎峰过来帮忙了,还给他们把今年的事都安排好了,他们照着来就行。   新下了麦子,他们得空就去大伯家借用石磨,磨些面粉,炒熟了,让陆松送菜的时候,一并带到县里,拿去卖掉。   今年夫夫俩没多少空闲出去捡柴,黎峰把这头照顾得好,他们不缺柴火。   黄豆已经播种了,收了黄豆,全都卖掉,攒些银子。   猪要再养养才配种。现在很肥了,他们看猪的眼神就跟看银子一样。   再说村里人情关系,他俩不大习惯,还有些心疼。   “都知道你嫁得好,生意做大了,有些算不上亲戚的人,都来下帖子,红白喜事都叫我们去吃酒,随份子的时候,我俩手都是抖的。”   陆杨想到弟弟,弟弟在寺庙给钱的时候,也是心疼得很,一文文的往外数。   他能理解,他说:“没关系,这些事情慢慢就熟悉了。住在村里,就是要热闹一些,大家唠唠嗑,说说家常,今天你请我,明天我请你,这样日子不寂寞。”   王丰年听进去了。   家里就他们两个人在的时候,真是冷清。   他们又沉默惯了,以前说话都嫌弃浪费体力。   现在不用怕了,能吃饱饭,没人欺负,出门转转也好。   他们下午就要走,陆杨趁着天色早,赶紧回县里。   陆柳也是,趁着天色早,赶紧回寨子。   热闹就这一阵子,两个爹送他们到了官道上,一左一右的,看看这个,舍不得那个,看看那个,舍不得这个。把他俩眼睛都忙坏了。   陆柳冲他们喊:“快回去吧,小心猪崽被人偷了!”   走在路上的陆杨都听笑了。   现在敢偷他们家猪崽的人,怕是没有了。   他们会经过上溪村,才回来收过麦子,陆杨不怕。   到村里,他叫傻柱陪着,拿上铁锹,带婆婆去给公公上坟。   铲铲草,添添土,圈一块地,烧点纸钱,让他吃个月饼。   傻柱怂怂的蹲得远远的,一声不敢吭。   陆杨喊他:“你把这儿给我看好了,要是有人敢来坟头撒野,我就把你家祖坟挖了。”   傻柱瞪眼。   为什么要挖他家祖坟?!   可是他一句话不敢说,陆杨说要挖,他也点头。   “我会看好的。”   上完坟,母子俩返程回家。   到县里,他俩提着两盏方筒灯笼出门逛逛。   花灯上是有情。人,提着花灯的人也是有情。人。   陆杨说:“娘,母子情也是情,你别不好意思,我挽着你走。”   赵佩兰很稀罕他。   她以前觉着,世上最乖的孩子就是她家谢岩了。   陆杨不是世俗意义的乖孩子,可在她心里,陆杨比谢岩还乖。   能干有担当,心思又细腻如发,性子是强势的,办事是温柔的。   赵佩兰问他:“你两个哥哥过节吗?”   陆杨说:“我包里装了些月饼,等会儿在街上看看,他们中秋要巡街,要是遇上了,我给他们拿月饼吃。”   赵佩兰说好。   中秋花灯没什么看头,就是瞧着亮堂而已。   她在亮堂的街道上,眼睛忙着寻找穿官差衣裳的人,她帮陆杨找哥哥。   另一边,黎寨。   陆柳跟顺哥儿点了灯笼,两人提着花灯在院子里玩一会儿,又摸去姚夫郎家里。   姚夫郎请他俩吃蜂巢蜜。   这是大强搭的蜂窝里割的蜂巢蜜,很香很甜。   姚夫郎说:“第一窝,拿下山我都藏着没舍得送人,给你俩甜甜嘴。”   陆柳吃得高兴,约他一起玩花灯。   姚夫郎早没编灯笼,先看见顺哥儿的月亮灯笼,一看就是买的,自家编的不会这么精细。   他说:“你哥嫂对你真好,我还没玩过买的花灯。”   他娘家就成天搞竹编,他招呼大强回家帮他拿一个。   晚上路不好走,他们怀着孩子,不出门。   花灯玩法少,看看亮,提着摇一摇,拎起来瞧瞧花样。   陆柳早都等着献宝了,憋了这么久,他终于等到他想要的流程,恨不能把花灯怼到他们眼里,好让他们看看画上的人。   他提起来指着解说:“这棵树是我,这座山是大峰。你们看这幅人物画,矮的是我,高的是大峰。我们一起赏月,他看我,我看他。你们说好不好看!”   顺哥儿:“……”   就说为什么要把灯笼藏在屋里,上当了。   姚夫郎:“……”   姚夫郎直接喊大强:“元元爹!快,快给我也画两个人!”   大强发出猛烈的哀嚎!   “天老爷啊,我哪里会画画啊!”   他们这儿热闹,陈酒眼馋,让王猛带他过来玩。   陆柳看见他,又把灯笼提过去,让他也看看。   陈酒抿抿嘴,哼一声:“有什么好看的,我看你就够了。”   他以为他在怼陆柳,陆柳一听,却表示学到了。   在这儿玩完,陆柳回到家里,找黎峰,缠着他问画:“我书里夹着的画,你看了么?我灯笼上的画,你又看了吗?”   黎峰看了,两只眼睛都看了。   陆柳哼哼:“你居然看画不看我。”   黎峰:?   “我看你了,正看着呢。”   陆柳想要学舌,这时不适合说「我看你就够了」,就又说:“我就没看画。”   他满脸满眼都写着「你快问我为什么」,黎峰顺着问了。   陆柳很高兴,很大声地说:“我看你就够了!”   把黎峰给甜的,搂过他就亲。   家里隔音效果一般般,顺哥儿跟娘吃着月饼,听着屋里的喊声,小声跟娘嘀咕:“娘,你知道么,大嫂说的这句话,是跟酒哥哥学的。”   陈桂枝吃着酥皮月饼,一手拿着,一手接着,抽空说:“酒哥儿还会说甜话?说不定是跟你大嫂学的。”   顺哥儿:“……”   刻板印象真可怕。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左右会有一章(有误差,宝宝们不用蹲点)   qwq没写到状元郎,明天补上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20章 对影成三人   中秋休沐,谢岩没出去玩,一清早的,就到静室读书。   正值佳节,府学里没剩几个学子。   他坐看门人的位置,借书的人,要在他这儿登记。   上午时,有零星几人,下午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静室里不允许带书童,谢岩把书童留在学舍,让他抄录笔记,整理之后,可以给乌平之看。   最好抄两份,他给黎峰也送一份。   因老先生回家过节了,没人看着他,他怕习惯性拆书,连裁纸刀都不敢拿。计划是学习一整天,他带了很厚一沓稿纸到静室。   上午有人时,他以看书为主,翻阅的都是府学里保存的举人、进士程文。下午没什么人了,他就看的同窗试卷。   他习惯没改,好的坏的他都看。   能来府学读书的人,才学比县城的学子略高一筹,文章格式上已经没有大问题了,各阶段的论点都非常鲜明,让观者一眼就能看出笔者的态度与想法。   到这一步,就很难有提升了。才情定下限,才能定上限。止步于此的人,并非不会读书,只是当前能力有限,没办法为文章注入新意,多是千篇一律的论点与例子,难以提出新的看法。   只等一个契机,有个机遇,获得大成长,亦或是时转运来,这样朴实无华的文章,正好切中要害,否则很难大成。   谢岩写《科举答题手册》时,金老板看过每一册的目录和大致内容,还问他为什么不多写几样文体,只止步于经义题,论文章结构,题目类型,讲怎样开头、怎么结尾,实在不够。   谢岩没法跟他说。就像眼前这些同窗的文章一样,对仗工整,文理优达,论点清晰,前后通畅,这便是一篇好文章了。取中秀才之后,还有很多人在钻研。   往后的东西,不好说,不可说。   这些同窗文章,他不能带走,因府学教官们没特别偏向他,他不好全抄录备份,也没这个空闲,大多他都是过眼看一遍。   觉着有趣的,放到一堆,写得好的,再分一堆,食之无味的,就可以先交还了。   写得好的文章,他会看看好在哪里,以笔记为主,或有文思,以摘录句子,再作文一篇,隔空与人辩一辩。   写得有趣的文章,他就抄录下来了。在固定的格式里作文,能在板正规矩里写出有趣的东西实在难得。哪怕其他方面有瑕疵,对他来说也是宝贝。他就写不出有趣的文字。   这件事他早就想干了,因出书的原因,府学的同窗们,大多避着他,不愿意把文章借给他看。静室有保留试卷,还有许多人私下找他,不许他乱评乱说,不许拿出去做例子。   谢岩都答应了,真要看的时候,一般是避着人。   平常他是晚上看,看不了多少。   今天是趁着同窗们休沐,抓紧看个够。   看书时时辰过得快,他午饭将就一顿,等室内光线暗下,门外传来书童的声音,他便知道晚饭时辰到了。   今晚加餐。陆杨交给饭馆的菜单上,特地标注了中秋加餐。   他似乎早就料到谢岩不会出去过节,都给他准备得好好的。   除却几样家常菜,还备了一坛好酒,一盆螃蟹。   中秋吃蟹饮酒,雅事一件。   静室外有个小庭院,内有石桌,谢岩关了门,在这儿吃饭。   书童跟他说外面的热闹,连说带比划,出去拿个饭,都让他开了眼。   “我刚到门口,看见前面街上,有游花灯的人群经过,花灯都用竹竿木棍顶着的,单手举起来,一串串的灯笼看都看不完,花样多得很。圆的、扁的,大的、小的,还有各色花样。十二生肖的灯笼都有,过中秋么,兔子花灯多,还有很多鱼灯笼。送饭的伙计说,这时候出街,凡是有二楼临窗雅座的饭馆酒楼,都早早订完了,在高处看才好看,我们平平看过去,没多少趣味。”   谢岩没凑过这个热闹,要是陆杨在,他就带陆杨出去转转,一个人懒得去。   书童又说:“游花灯的人会往东边去,东边水多,很多小船连成线,一路走一路唱,平常很难得见到的景象。据说花魁都会来几个。我听说府学学子多是往南边去的,南边有月明桥,月明桥上有斗诗大会,以明月为题,年年都会出佳作,知府老爷也会关注有才之士,会赠墨宝。”   谢岩动动耳朵,问他:“什么墨宝?他写什么东西?”   书童说:“写诗,写今年佳作。”   谢岩没有兴趣了。   这又没用。   一大桌饭菜,他吃不完,让书童拿一些吃,尤其是螃蟹,抓紧吃完。   谢岩有几年没吃过螃蟹了,拆蟹生疏。书童帮他拆了,揭壳剪腿,去腮挖心,取嘴去胃,留下能吃的部分,再取蟹腿肉和蟹盖上的肉和蟹黄,给他在盘子里分两堆放好。   饭馆有配蘸酱,送来的酒也是温的,他倒两碗出来。   书童还是不跟他同桌吃饭,守规矩得很。   谢岩拿公筷给他夹了一碗菜,分了一盘蟹肉蟹黄,再给他一碗饭、一碗酒。   书童也不跑远,就在旁边台阶上坐着吃。   天黑得快,才到傍晚,拆蟹的功夫,天边就现出夜色。   谢岩书包里有蜡烛,他拿出来点上。   幸好今晚风小,可以将就着用。   他各样菜都吃了些,怕夜里饿,没贪嘴吃菜,米饭结结实实吃了一大碗。   酒是最后喝的,吃着螃蟹,他赏赏月,把酒喝了。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谢岩放下酒碗,擦擦嘴,把蜡烛留下,让书童收拾石桌,他回静室再看会儿书。   “你收拾完,就把蜡烛灭了,小心起火。”   书童知道的,谢岩一走,他就把蜡烛灭了。   今晚月亮大、月光盛,眼睛适应一会儿,只是收拾餐桌而已,够看。   谢岩到静室,把油灯点上。   书桌上的油灯有一盏琉璃盖子,照出来的光很清透。   他第一次见到琉璃,就是这盏灯。他在乌平之家里都没见过琉璃。   这灯漂亮,不知贵不贵,给他夫郎买一个。   才吃饱饭,谢岩不坐,拿个鸡毛掸子,满室除尘,顺便找找书。   静室的书没有分门别类的摆放,找书很难。大多是问一句某某书有没有、在不在,然后自己去找。   十多面书架,书脊上没有书名,都要一本本的拿出来看书名。太难了。   府学的师兄们有过整理,他们慢慢有了默契,会把经常要看的书归类到同一个书架,也就是离门口最近的书架。   谢岩在这面书架上拿的书,都喜欢看。   其他书架的书,他只看过数本,还没看完。   除尘时,他逐一拿出来看看书名。   走深了,光线暗淡,不好看。   他叹口气,还是除尘为主。   这一圈走完,他的心没静下来,就到书桌边,拿纸笔画画。   画个对影成三人。一画两景,一面孤单,一面团圆。   他画着画着,念念叨叨。   “谢浊之啊谢浊之,这是最后一幅画了,画完就要好好学习了。”   画完,他就拿书看。   他在里面看书,外面有人看他。   见他翻书如流水,好几本书摆一起,翻了又翻,实在急躁。眉头已经深深皱起。   这人想走了,不耐烦看。   静室看门人,说着要回家过中秋的老爷子,把他拽住了。   “你爹的话你都不听,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啊。”   老爷子摆出架子,领着儿子去敲门。   静室没上门闩,谢岩应声,他们父子就推门进来。   谢岩看见老先生,好惊讶。   “您怎么来了?不是说要过节吗?”   老先生乐呵呵的,“我出来溜达,一猜就知道你在看书,带我儿子过来瞧瞧。”   他给谢岩做介绍,终于肯透露姓氏,他姓崔,他儿子排行老二,叫崔老二就行了。   谢岩看年龄,崔老先生满头鹤发,少说六十五岁了。崔老二满脸严肃,没几根皱纹,约莫四十岁。   他不好直呼崔老二,就喊崔二叔。   他喊二叔,老先生不高兴。   “你喊他叔叔,就要叫我爷爷。”   谢岩:“……”   他叫人爷爷,就是帮他爹认了个爹。   他当即改口:“崔二哥,初次见面,失敬了。”   崔老二不知是因为称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态度淡淡的,并不搭理谢岩。   谢岩也不介意,起身让步,把两张椅子都让给他们,他再去教室搬一张椅子过来。   老先生走到书桌里面,坐到熟悉的位置上。   崔老二没动,垂眸一看,桌上文书多、策问多。   他又皱皱眉,跟他爹说:“此子太过功利。”   看书急躁,又专攻这类文章,还出书,于科举文章极有钻研,聪明是聪明,没用到正途上。   老先生从桌上捡几页稿纸,看看上面的笔记,让他儿子看看。   崔老二拿起来看。记录乱了些,笔迹却没乱。   都说见字如见人,字稳,心平。   他随手拨拨稿纸堆,字迹都大差不离。   他这才坐下,看看稿纸上的笔记。   谢岩的笔记没有什么章法,他会摘抄,会引用原句,与之辩论,也会引用一段,讲他在某某书看过什么样的论点,这两种各有什么优劣。   他是读书拿笔的人,喜欢与文字对话。思考的过程都有记录,看着乱,对他摘录的内容熟悉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在说什么。   崔老二本来说谢岩急躁功利的,一连十几张笔记看完,他抖抖眉毛。   “他学问很扎实,想得很深。”   因是写在稿纸上的东西,不是拿出去考试的文章,谢岩写得很随意,他一片赤诚之心都在纸上,没有伪装,也没掩藏。   崔老二直说:“这种人当不了官。”   崔老爷子不语,往外看看,见谢岩搬了凳子回来,叫他过来坐。   “我这没出息的儿子,好多年没下场考试了,难得回家一趟,我带他来请教请教你。”   入夜冷,谢岩又把门关了。   他坐崔家父子俩对面,没计较请教的问题。   很多人考到年老,还是个秀才。   可能崔老二也是这样的人。   他没多问,只是说:“有什么难题吗?我看看。”   崔老二随口就是问题,点的都是刚才笔记上见到的东西。   谢岩愣了愣,视线看去,与之对答。   崔老二提问的角度很刁钻,乍一看是在刁难、挑刺,在谢岩听来,却万分惊喜。   他请教先生,先生不会这样与他辩论。他跟同窗聊文章、说想法,同窗之间或有来回。但很少说到他心坎上,总让他心痒痒的,不够畅快。   今夜中秋,他们在屋里秉烛夜谈。   说着说着,谢岩早忘记最初的「请教」,他跟崔老二说得有来有回。   一个问题说深了,互相都说服不了,他们就换一个。   桌上这点文章不够看的,谢岩记下来的书籍极多,出口成章,怎样都能引用,抛砖引玉,让崔老二跟他再多聊聊。   崔老二肚里有墨水,眼都没眨,转瞬就接上了谢岩的文思,承上启下。凡是流传广的文章,谢岩都能与他谈。要是遇上没听过、没看过的,谢岩就会找他讨要原句原段,再与他辩。   中途,书童过来找过谢岩数次,都是来上茶的。   谢岩晚饭喝了点酒,初时还有酒兴上头,再后来全是文兴。   崔老先生悠悠翻看他那本起卷的棋书,拿了棋盘出来,自己跟自己下棋,还常常悔棋。   夜半时分,出门游玩的学子归来,府学里渐有嘈杂声。   他们充耳不闻,等这篇揭过,二人默契停下。   夜深了,他们能熬,老先生熬不住。   崔老二惜才,跟谢岩说:“你太孤傲了,这样当不了官。”   谢岩知道的,他说:“我想当个读书人。”   崔老二皱眉:“那你科举做什么?”   谢岩大实诚:“去翰林院读书。”   崔老二:“真敢想。”   谢岩还是实诚:“想想也不行吗?”   想想是可以的,天下读书人,有几个不想入翰林的。   今天散了,谢岩依依不舍,把书还了,笔墨纸砚收拾好,背着书包,一路送他们到府学门口,犹有不舍。   “崔二哥,你在哪里上学?我能去找你请教吗?”   崔老二说:“我在京城读书,有缘再见吧。”   京城也太远了。   谢岩好生失望。   他转而想到,虎父无犬子,崔老爷子可能也是个大才子。   他两眼把崔老爷子望着:“老先生,您还读书吗?”   崔老爷子摆摆手:“老了老了,不爱读书了,就爱下棋。”   谢岩才辩论完,还没尽兴,正是思绪敏捷的时候,他一听就把「不爱读书」拆了。老先生以前是爱读书的。   谢岩说:“我以后跟你下棋,你跟我读书!”   崔老爷子坐到马车上,他儿子给他支着车帘,说:“打了小的,还要打老的。”   谢岩笑道:“你们可以一起打我。”   他真是不舍得,马车上路了,他还往街上追着走了一段。   真是畅快。   京城随便一个读书人都好厉害。   幸好乡试是省考,不用跟京城的书生一堆考试,不然他可怎么办啊。   谢岩没尽兴,很兴奋。   回了学舍,他连着写了一个多时辰,把今夜辩论的话都记下来。大差不离的,是那个意思,留待日后翻阅。   在晨曦的微光里,他伏案提笔,把他这一刻的心情记录,与陆杨分享。   他很后悔,要是他脸皮厚一些就好了。   京城路远,难得一见,那不是还能写信吗?写信聊一聊也行啊。   要是陆杨在,肯定不会错失机会。   哎!   离了夫郎,他可怎么过啊!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左右有一章——(会有误差,不用蹲点——)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121章 关到山上   八月十六,黎峰一清早就带上几样礼,去寨主家拜访,谈搭伙做菌子生意的事。   靠山吃山的名号已经打出去了,用的就是坟头山的名号,对外是西山。   今年先是菌子,他会再采药,把这个生意也拿下。这样寨子里的人,凡是勤快的,就能有口饭吃。能少冒险。   晒场的地方,他们看了又看,寨主也知道是哪里,就等黎峰过来,把这个事说定。   黎峰给出了诚意,菌子生意没法子多分,药材生意谈下来,他会多分些给寨主家。   寨主今年五十五岁了,年纪了大了,年轻时是习武的好汉,现在人瞧着很精神。   寨子里也有些厉害的老猎人,寨主就是其中之一。   他向黎峰问了许多事。从他们这儿,去府城那边,关税是多少,收几次。   他们现在还没改户籍,农家做点小买卖,营收低可以算副业,这部分有没有交商税。   到了码头,有没有额外的关税、商税,两地税务怎样算。   在府城租铺面、仓库,再有住宿吃喝等杂项开支,又怎样算。   凡是能挣钱的地方,少不了地头蛇,这儿的保护费又是怎样算。   黎峰没瞒着,都说了。   像他们这种,是把货物拖到府城去卖的,关税给县城,商税给府城。   如果他们在县里开铺面,就要再交一个商税,这个税是铺面开门就有的。再看账本收入定。   铺面和仓库暂时没有,吃喝住宿等开支自然要从挣的钱里面扣,这些全部扣除了,才是他们的分红。   地头蛇还好,他们是正经收租子的,只要不动心思买铺面,可以安生做小买卖。   黎峰说:“要小心的是码头附近的销金窟,暗门子太多了,数不尽。我们挣这点银子,就是些小钱,招的都是小毛贼,不碍事。但这些暗门子每天开着,里头的人每天喊着,时间长了,保不准的事。”   寨主听得明白。共患难时,能互相交命。挣到钱,就很难说了。   黎峰又讲了水匪上岸的事,“我估摸着今年要打几场,我们肯定不会去水上的,可能沿路会遇见些山匪。”   寨主听得嗤笑一声,“他们要是上岸,就捉了去领赏。”   黎峰正有此意,下半年送货的间隔会长一些,每次多带些人手。   这样说来,寨主就有数了。   今年的摊子已经起来了,盖晒场还要出些银两。   从晒场这里入伙,晒场他也出一笔银子。   入伙的人数定下,再不会改。   余下来帮忙的,都是请人干活,不会分红了。   这条路还没走踏实,寨主让他挑些年长的猎户一起去。   年长的猎户有孩子,出了意外,家里能担得起。   这头谈定,晒场就能开工了。   黎峰打算把王猛留下看着,各处都搭把手。   陈酒这胎不稳,要养一阵,这次去府城,就不带王猛了。   今天,陈老爹跟陈老幺要来寨子里吃酒。   他到王猛家,跟王猛说定看晒场的事,还让王猛晚点去他家找他。   他要把陈家父子送到山上,扔到大强的猎区待三天。   好歹是两口人命,他积积德,让王猛跟他一起去,也看着点。   回头大强上山,就把他替下来。   王猛听着很迷惑:“啊?那不是你老丈人吗?”   黎峰点头:“老丈人不识好歹,我教他做人。”   王猛压低声音问:“你夫郎?他可还怀着孩子。”   黎峰让他放心:“我夫郎只有高兴的。”   王猛只是看起来憨厚,人并不傻。   这阵子他两个岳丈都在他家住着,对酒哥儿嘘寒问暖,吃喝都要端到炕上,一日三餐的照料,把人当坐月子似的养。   陆柳虽然胎像稳妥,可这么久了,就是哥哥和哥夫过来看过。由此可见,岳丈并不是什么好人。   不是好人,教训就教训了。拖久了,就跟二田一样。   还不是得教训一顿,家里才有安生日子?   他问:“怎么带去山上?别人嚷嚷两嗓子,你家名声还要不要了?”   黎峰说:“舍本了,摆酒,给他俩灌倒。”   扛着人不好走,王猛想了想,说:“我去把二骏叫来,晚点一起去。”   黎峰随便他,从这儿出去,他回家,转道去大强家里,跟大强说要去他猎区办点事。   “不打猎,就借个安全屋住几天。”   大强答应了:“破屋子,爱住就住吧。别把我做的蜂窝捣了就行。”   黎峰觉着陈家父子不敢捣蜂窝,吓死他们。   各处打点妥当,他回到家里,陆柳正在小铺子里结货款。   五兄弟合伙,大头在黎峰这儿,他手里的银子多一些,来他这儿卖菌子的人也就多了。   称重计数,算好账,陆柳点数银子和铜板,给人结清后,人在新村的,就让他们把菌子拉到三苗家或者二骏家。   他在县里住了一阵子,说是每天吃喝玩乐,可他哥哥是什么人?他跟着他哥哥,本事学了不少。   算账更快了,记账更有条理了。每天都会拿笔写字,或是启蒙字,或是写信,他手上的字迹不说多好,书写速度上来了。   这一阵,他一手拨算盘,一手写字,放笔就数钱,钱货两清就喊下一个,看着真像个掌柜的。   黎峰回来,就把顺哥儿替下。   称重是个体力活,家里还是要个人手。   酒哥儿不方便来做帮工了,王猛在家可以搭把手,却不能天天来。   他想着,把大强叫来帮忙。   大强家住着近,入伙饭都吃了,还没进过深山猎区,先干点活,拿点工钱顶顶。   算算日子,约莫十月中下旬,姚夫郎就要生孩子了,现在是个挣钱的活,大强都会干。   他这儿不是天天忙,大强空出手,能到山里割蜂蜜,等姚夫郎孩子落地,两口子能分工。   炒酱的事继续干着,兔子养着,家里日子能过。   他接手称重,这些来卖货的人,就找他打听顺哥儿的亲事。   眼看着又一年年底到了,再忙两个月,就要猫冬。村里的媒人们都开始走动了,各家打听打听,谁家要嫁娶,都明明白白的,还没到农闲,年轻人就相看起来,等着好日子,各家都要办喜酒的。   黎峰都回绝了。   寨子里不比城里,没什么体面话说。   要是说娘舍不得顺哥儿,他们都会当是推辞,还会追着问。   追着没问出结果,就要说他们家嫌贫爱富,眼看着日子过起来了,就瞧不起人了。   黎峰拉陆杨扯事,说:“我夫郎他哥哥帮着介绍,年底就要去看了,等定下了,大家都来吃酒。”   陆柳有个县里哥哥,生意做得老大了,这谁不知道啊?   这菌子生意,还是人家起头的。县里的菌子都断货了。   以前他们去县里卖货,那些商人挑挑拣拣的只顾压价。如今都是商人们追到山寨里收货了,他们还能拿乔讲价。   贵价菌子就算了,他们只肯出品相差一些的。普通的菌子,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嘛,自然跟以往不同。   他们对陆杨很感激,也很佩服。   怎么他就有脑子,能把菌子卖这么好呢?   黎峰这话说着,他们就知道顺哥儿以后也要飞上枝头,做只金凤凰了,来说亲的人顿时少了。   忙过早上这一阵,黎峰到小铺子里,拿小酒坛子装了五坛酒,这有十斤,够他灌的。   陆柳把最后几笔账结算,回身问他:“请他们吃这么好,你真舍得啊?”   黎峰说:“打晕了带上去也行,不过他俩看着很脆,万一失手打死了,我亏大了。”   陆柳一听,都想帮他把这一缸酒都搬过去喝了,也不用全喝,把人泡进去算了!肯定会醉的!   他说着,黎峰笑着,外头大强喊话。   “大峰,你老丈人来了!”   黎峰对陈家父子不热情,没到村口去迎,人进了山寨,就这一条山路可以走,问一次路就够了,他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跟黎峰是亲戚,愣是一路走一路问过来了。   大强正好闲着,就把人领来了。   黎峰出来看,陈老爹还算懂礼数,没空手上门,说来看孩子,车上带了些东西。   他学着陆柳回门时的样子,车上装了四个竹筐,都加了盖子。猛一看去,拿了挺多货的,实际不知道有什么。   黎峰不拆穿,娘家亲戚上门,是给陆柳脸上争光的事,他笑呵呵把人请进屋里喝茶。   中午的酒席,就在小铺子里吃。这里桌子大,也省得陈老幺满屋子乱转。   四箩筐的货,黎峰自己拿进来,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他一次就搬一筐。大强还说帮忙,黎峰让他赶紧回去。   “我不留你吃饭了。”   大强撇撇嘴,“我稀罕你的饭。”   他走了,没有看客,黎峰一手拎一筐,到了小铺子里,把四个箩筐的盖子都打开看。   一筐里是豆皮,约莫三斤。一筐是老豆腐,也是三斤。再是豆渣三斤,豆腐乳三斤。   陈老爹自认为够了,比那几斤年糕多。   算价钱,两边抵了。   他俩进屋,陆柳张张口,喊不出爹了,就说:“来啦,快坐,饭菜马上好,知道你们要来吃酒,大峰还杀了一只兔子,等会儿吃干锅兔!”   山里能有什么好菜?陈老爹到陆杨的铺子外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陆杨那儿收的山货多,山珍野味都有。他来一趟,山珍野味都要吃到,兔子不算什么。   陈老幺就开始点菜了,他前阵子听说黎寨的汉子猎到鹿了。   早听说过鹿肉,不知是什么滋味。他问黎峰有没有鹿肉吃。   黎峰:“……”   想挺美。   “鹿不好猎,猎到了都拿去卖了,寨子里哪舍得留鹿肉吃?”   陈老幺看陆柳还在柜台后站着,面前又是账本又是算盘,笔墨纸砚都摆着,瞧着挺像样,他又说陆柳:“你真能显摆,我们铺子里都没这些,你看看你这,在山里还当起小老板了。也没见你孝敬爹。”   陆柳对陈家兄弟的印象很坏,这俩人都不让他上茅房,把他骂得。   陆柳说:“我没找爹要银子花,就是最大的孝敬了,哪像你。”   他已经会吵架了!   陈老幺当即抬手指着陆柳,一个字都还没说出来,就嗷嗷叫唤上了。   黎峰把他手握着,伸出的手指硬折回去,把他痛得连声喊叫。陈老爹赶忙过来劝说。   “哎哎,大峰,大峰,你松开他,他没说什么,这不是闹着玩吗?他们兄弟俩以前常这样的。”   黎峰松了手,跟他俩说:“这是我家,只有我夫郎指着他骂的,没他还嘴的。”   陈老爹心中万般不爽,迫于黎峰的威压,笑呵呵说行。   陈老幺一直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发脾气。   黎峰把陆柳从柜台后牵出来,让他去灶屋帮忙。   陆柳当即走了。   这顿饭,陆柳不陪着吃。   灶屋里早早忙上了,荤菜就三样,干锅兔,蛇羹,碗蒸腊肉。   余下就是菌子,菌子炒青菜,菌子炒蛋,杂菌汤。   他们各留一碗,母子三人在灶屋吃,让黎峰在小铺子里招待陈家父子。   陈老爹还疑惑:“亲家不来吃饭?”   陈桂枝今天就没出面。   黎峰给他们倒酒:“我夫郎肚子大了,娇气,要娘照顾着吃喝。我们这儿喝酒,不用她来。”   陈老爹摸不透黎峰的意思,酒过三巡,他看黎峰态度挺好的,没说什么硬话,就跟他试探着说银子的事。   黎峰再跟他倒酒,说:“我看你那儿生意挺好的,一天天都有客人买豆腐。前阵子是天热,天热生意不好做,这不冷了吗?你马上就能发大财了。”   陈老爹叫苦,他是真苦。   铺面是年间盘下来的,家伙都没配齐就先开门做生意,想着一件件慢慢添置。   年间到现在,才过去多久?   头几个月,他压着老大,不让他闹事,先紧着作坊的家伙来,县试那一阵忙过,三月份再攒攒,作坊才顺畅了。   四月里攒攒钱,老大就心思活了,想要说亲。   陈老爹想着说就说吧,一般说亲,聘礼少一些的,三五两银子也能说上。他就打算六月给老大成亲。   四月、五月,攒了点银子,家里再省省口粮。结果父子两人意见不合,老大想要俊俏的,他想要个踏实能干的。这处没说合,被老幺钻了空子,老幺把媳妇领进门了,媳妇还大着肚子。   亲家闹着,不给钱就不让他们做生意。孩子都怀上了,就当说亲了事。   家底空了,老幺和媳妇都不干活。   老大媳妇没说上,眼看着家底没了,老幺还这样。老幺都这样了,还能天天抱着媳妇睡。等明年,孩子呱呱落地,都能当爹了。老大简直气得发疯。   这阵子闹不停,陈老爹一直想去找陆杨接济接济。不管怎样,先把老大安抚了,给他说个亲,家里就消停了。   他一天天舍不得生意,忙过中秋,他也累得发昏了,正好出来喘口气。   他叨叨说着,黎峰一碗碗的酒倒着。   陈老幺听到亲事时,与他顶嘴反驳。   “你偏心,你就记着大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想把豆腐坊挣的银子分一半给大哥,凭什么?我不是你儿子?我要是不争,我就是家里的驴!你不给我找媳妇,我自己找!”   黎峰也不拦着,转头跟陈老幺说:“我懂你,我知道你心里苦。”   然后给陈老幺也连着倒好几碗酒。   他俩好久没这样畅快的喝酒,越说越来劲,都拉着黎峰诉苦,说来说去,全是银子。   陈老幺成亲了,黎峰还没随份子,实在不该。不如今天就把银子掏了。   家里老大还没说亲,闹成这样,黎峰怎能忍心?他生意都做到府城去了,这点银子不算什么,不如一起给了。   两个儿子都成亲了,还怎么住在作坊后院?人非得睡畜棚不可,他们想租个小院住,问黎峰有没有什么想法。   陈老爹还说他干不动活了,他这辈子没请过帮工。他说着醉话,一点都不藏着,直说陆杨那点铺面都请了四个人,他也要请个伙计。   他视线摇晃着,看黎峰好像点头了,又改口:“请两个……请三个……请四个!”   陈老幺喝多了,摇摇晃晃起身,要去上茅房。   黎峰领路,带他去后院上茅房。   后院搭着窝,有狗有骡子,有兔子有鸡。   陈老幺进茅房之前,看见了后三样,他跟黎峰说:“家里养这么多,你们也吃不完,待会儿给我们抓些兔子和鸡带回县里吃。”   黎峰眯起眼睛:“你可真敢想。”   他家小柳才为鸡和兔子哭过一场,今天杀一只公兔,还是因为不需要多的种兔。白送人,想都别想。   陈老幺晃晃悠悠去解手,出来的时候,看见二黄围着黎峰打转,他望着二黄,露出很馋的表情,人回到饭桌上,就忍不住了。   醉汉没有忍耐力,他问黎峰:“你吃过狗肉吗?你养狗的,应该吃过狗肉吧?我还没吃过狗肉,听说冬天适合吃狗肉……”   二黄没被关起来,黎峰到前面,它也到前面。陈老幺望着门外,再次对二黄露出很馋的表情,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陈老爹还有一丝理智在,他看见黎峰的脸色很沉,就伸手去捂陈老幺的嘴,让他闭嘴。   父子俩刚才诉苦一番,互相瞧不上,都有满腹的委屈,这时候当爹的说话,当儿子的哪肯听?   黎峰说:“本来说请你们吃顿饭的,既然你们想吃狗肉,那就跟我来吧。”   陈老幺直说他大气、够意思,跟着他出了门。   才踏出门,黎峰就把他领口拎着,把人摔到了院子空地上,他以手抵唇,吹响哨子,二黄听着声音,就往陈老幺身上扑过去。   陈老爹吓得酒要醒了,又想救人,腿上又没劲,只能抓着黎峰的胳膊求。   外头的动静太大,灶屋里的三个人都出来了。   陆柳还第一次见二黄扑击咬人,猛地吓住,再看二黄只是拿前爪摁住陈老幺,牙关紧咬着,是喉间发出警告声,并未张口咬人,而陈老幺显然没有判断力,他一直挣扎,反复被二黄摁住,看起来情况很危急。   恰好,王猛跟二骏如约过来帮忙,在院子外看见二黄跟人在打架,忙快步进来,看向黎峰。   “大峰,这是怎么了?你让二黄松开,它到底是个畜生,万一下嘴没准头,把人脖子咬了怎么办?”   黎峰说:“他要吃二黄。”   王猛跟二骏都听得愣了愣。他们在山寨长大,当猎户的汉子,还没听说谁家要吃狗肉的。   他们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后,看陈老幺的眼神都很不善了。   黎峰解释了缘由,陆柳想了想,还是帮着劝了一句。   饭前,他才问过黎峰,怎么舍本请人吃酒。黎峰就是怕失手把人打死了。   现在黎峰喝了酒,被人激出了脾气。二黄听话,可陈老幺不听话啊,他要攻击二黄,把二黄打急眼了,一口咬到脖子,他们真完了。   陆柳想过去找黎峰,陈桂枝把他扶着了,挽着他手臂,不让他过去。   陈老爹在黎峰旁边烂泥一样的摊着扭动,陆柳这么大的肚子,冲撞着怎么办?   陆柳就大声喊黎峰:“大峰,你让二黄停下来,快算了,你不是还有事吗?你待会儿再收拾他们,我给二黄做顿好吃的,你别气了!”   黎峰酒量好,人没醉,眼睛一直看着二黄的,陆柳开口劝,他喊二黄,把狗子叫回来,陈老幺还躺原地蹬腿挥拳,吓得尿裤子了。   再不用浪费酒菜,他这就出发,把陈家父子送到山上去。   对外则说,老丈人和小舅子喝醉了发酒疯,非要去山上玩。没法子,这便带他们去小住两天。   今天进山,晚上黎峰不回去,他要往前再走一段,去把人参挖了。   王猛也要在山上,主要是在大强的猎区。他俩都把武器带上了。   二骏从新村过来,没有拿武器。   他还说让黎峰等等,“我跟你一起去,深山太远太危险了,上次我们还遇见了狼群。”   黎峰摇头:“不用,我自己直行赶路,路上不停,五天之内跑来回。你跟三苗四猴把菌子多收一些,我下山就走。”   山林很大,五天跑深山的来回,是昼夜不歇了。   二骏看看王猛的武器种类,把他的长矛拿了,跟黎峰走一趟。   大强的猎区近,他们一路不停,到入夜就把人送到。   人睡得跟死猪似的,王猛今晚还要跟他们将就。   王猛受不了陈老幺身上的尿骚味,把他的裤子扒了,在外头挖坑埋了。   黎峰跟二骏继续往深山赶路。   山下,陆柳跟娘一起收拾小铺子和灶屋,顺哥儿拿铁锹,把院子里那片土和石子铲了,翻到地下,拿水冲刷,铺些灶灰在上头,重新把石子拍平。   晚上,陆柳果然给二黄做了一顿好吃的。狗子不知道它怎么又有加餐了,吃得很欢。   陆柳说:“狗傻是福。”   他今晚一个人睡,昨天中秋团圆,今天就孤单单了。   他问过黎峰,为什么要这么赶的去挖人参。黎峰告诉他,因为陆杨换药方了。   以滋养为主的药方里,用到了人参这味药材,但陆杨没有人参吃了。   谢岩之前买的已经入药,陆杨跑一趟府城,吃得七七八八,在家这阵子,估摸着早吃完了。   他挖了人参,配药还要一阵,可能九月能吃上新药。   府城跑一趟,能去掉一个月。拖一拖,今年都没了,不如趁早办了。   陆柳很是感动,他能力不够,只会哄人开心,没办法为哥哥做些什么,大峰给他撑着天,他记挂的事,大峰也当自己的事。   陆柳强迫自己闭眼睡觉,睡不着就数山头、数树,一个个山头,一棵棵柳树,数着数着睡着了,次日起来,他就收拾布料,见缝插针的做衣裳。   他给哥哥做的鞋子已经完工,只等送去县里。他可以开始给黎峰做棉衣了。   他想给黎峰做件合身的、穿着气派棉衣。   赵佩兰教他两种法子,一种就是厚实的,各处收一收。一种是内衬厚实,外头可以薄一点。   陆柳记得黎峰还会穿皮袄,到时出门送货,肯定是穿皮袄多,皮袄防风。棉衣不防风,吹久了,就吹透了。   他稍作思考,先做一件薄一点的棉衣,出去见客的时候换上,撑撑体面。赶路就穿皮袄。   等这件做完,他再做件厚实的棉衣。   他这儿忙着做衣裳,山里,大强猎区的安全屋内,陈老幺光着下半身醒了,醒来看见身处陌生的地方,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看见了王猛,也看见了还在睡觉的亲爹。他夹着腿,去把亲爹叫醒了。   父子俩一醒就嚷嚷乱叫,王猛说:“别急,接下来,你们要在山里待三天。大峰说了,等你们醒了,让我帮忙,把小的揍一顿。”   王猛一个人能打他们两个,陈老爹拦不住。   打了陈老幺,王猛提醒他们:“这是深山,迷路了神仙也救不了你们。想出去逛逛可以,随便走,随便看,遇见野兽,算你们命好,这辈子也能当一回食物了。”   深山……   陈老幺不信,他光着屁ꔷ股追着王猛,出门一看,四处皆是密林。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密集的草木,抬头只能看见几束日光,附近的草都有腰那么高。   王猛指指他头顶:“看见那只野蜂窝了吗?”   陈老幺吓得腿软,毫不犹豫转身躲回屋子里,把王猛关在了外头。   安全屋离野蜂窝太近,开门没立刻关上,有两只野蜂追到了安全屋里,里面传出乱七八糟的叫声。   他们又开了门。想往外跑,一看更多的野蜂在外头嗡嗡飞舞,不用王猛提醒,他们都再次躲进去,选择把进屋的野蜂打死,以求清净。   就这点胆子,王猛摇摇头。   看来这里不用人看守也行。   他拿上小刀,把大强攒的蜂巢蜜割了一块吃了。   好甜,好吃。难怪他家酒哥儿惦记。   酒哥儿跟姚夫郎不合,姚夫郎不给酒哥儿吃蜂巢蜜,酒哥儿说是不馋,只是别人都吃了,就他没有,所以他要吃。   王猛不管他是咋想的,要吃就给他搞一块。   真是巧了,大强上山来,听见猎区里哇哇乱叫,还以为有人在这儿出了事,他急忙忙跑来,结果把偷吃的王猛抓了个正着。   大强当即怒了!   “好你个王猛,一清早的就来偷吃我的蜂蜜!”   王猛舔舔手指:“怎么叫偷吃?我夫郎想吃,我替他尝尝味,好吃找你买。”   大强骂他:“你尝到山上来了?你长得浓眉大眼看着憨厚老实,怎么干这种偷蜂摸蜜的事!”   王猛指指安全屋:“顺道办事,而且我尝到山上怎么了?这儿的蜜新鲜,我夫郎就要吃新鲜的。”   他记起两家夫郎的关系,跟大强说:“我夫郎不跟你夫郎吃一块蜜,我现拿的,稳妥。”   他偷吃蜂蜜,他还有理了!   大强追着他打,王猛往安全屋跑,他跑进去,大强跟进来,瞅见里面还有两个汉子,他猛地一愣,愣完发现其中一个汉子还是光着屁ꔷ股的,大强更气了。   “你们在我的安全屋里干什么好事!我要把你们扔出去喂野蜂!”   陈老爹看见他,跟看见了救星一样,就差跪地磕头了,跟他猛猛求,求大强把他们父子带下山。   “我们父子都是老实人,昨天在哥婿家里喝酒,喝多了,睡醒就在山上了,您行行好,把我们带下去吧!”   大强凝神一看,这不就是黎峰的老丈人和小舅子么?   他再看王猛,王猛正在擦刀,刀上有蜂蜜,很黏。   王猛说:“大峰让关起来的,他俩昨天还想吃二黄,劝你别管。”   大强果真不管了,他找王猛要钱。   “不管你吃了多少,你拿十文钱给我。”   王猛跟他出去算账,把这对父子继续关在里面,并且故意给门留了一道缝,又放进去几只野蜂。   大强算是看明白了。   王猛是个黑心肝的,一点都不老实。   他俩在外头吃蜂蜜,听陈家父子吱哇乱叫,闲聊道:“真是开耳朵了,山里什么时候这么热闹过?”   白天大强在山上,王猛拿水囊洗一片大树叶,装块蜂巢蜜下山。   大强听不得这样吵闹,他在外头说:“你俩再嚷嚷,我就捉几条蛇扔进去。”   屋里彻底安静了。   大强舒坦了,带着他的家伙事,再找地方放蜂窝。   放蜂窝的方式,他才摸出门道,有些地方很快攒出蜂蜜,有些地方无蜂问津,他要时常观察调整。   如此过了三天,黎峰跟二骏下山之前,陈家父子获得自由。   山中不知岁月,他俩不敢大声说话,没有消遣,不能乱跑,只有野果和野菜根茎果腹,才三天,就跟过了三年一样长。   出了安全屋,两人脚步都是虚的。陈老幺甚至忘记找裤子,好像习惯了这种状态。   王猛挖出他的裤子,臭不可闻。   这一路下山,他们跟有鬼在追一样,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跑。   到了黎家,陆柳问他们要不要吃饭,他俩吓得不行,赶着骡子车就跑了。   味道太大,神色又太仓惶,很多人问。王猛对外都是说他俩非要上山见识见识,结果被吓得尿裤子了。   这是正常的,寨子里也有这种人。比如二田,山上被蛇吓到,死也不愿意去第二回了。   而山上遇见什么都有可能,害怕也要等待时机下山,住两天是常事。   他们都笑嘻嘻的,拿这事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陆杨得知消息,还是又过了三天后。   又三天后,黎峰跟二骏下山出来,赶早送一批货到县里,顺道把人参送了。   黎峰挖了五株人参,谢岩说要两株。   陆杨会过意,让他在家歇脚,等他找来财神爷,看过人参品相,两家一起留了三根。   乌平之家里有钱,钱款不拖欠,当时就请人去账上拿来了。   黎峰接了他的银子,没要陆杨的,跟陆杨说:“算小柳孝敬你的。”   谢岩要买,下次再说。   陆杨笑眯眯接了。   再听说陈家事,心情愈发畅快。   待会儿去医馆转转,再把陈家这事料理了,他以后就不走回头路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对不起,我想写完,发现太多了0r2   明天中午12:00左右有一章(会有误差,不用蹲点——)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22章 跟我走   陆杨出嫁以后,第一次到豆腐坊里面看。   陈家新开的豆腐坊,换了地方,换了门脸,院内布置都和他熟悉的地方大不相同,可他走进来,各处看一看,都能看见过去的影子。   这样小的地方,挤着那么多的人,他在缝隙里生存,明明没有他能落脚的地方。但哪里要人干活,他就能被使唤到哪里去。   今天豆腐坊没有开张做生意,陈老爹和陈老幺跑回家,陆三凤和陈老大都吓住了,忙着招呼他俩,问发生了什么事。   陈老幺的媳妇在屋里骂骂咧咧,对陈家父子身上的味道很不喜欢,对他们去山寨数日的行为更不满意。   陆杨进来,都没人管他,他满院子走走,还是那头叫倔驴的骡子冲他打响鼻,大大的眼睛里都是温顺。   一家五口人,没办法都在房间里闷着,陈老大要去灶屋提热水,出来看见陆杨,惊了下,然后怒目瞪他:“你把爹怎么了!”   陆杨看向他,脸上扬笑。   “别急,你再学不会客气,下一个就是你。”   陈老大不知道陆杨怎么弄的,张张口,眼睛还瞪着,却说不出狠话了。   他再看陆杨的穿着打扮,感到眼熟,他立即想起来,这就是那个陆老板、陆夫郎,那个嫁了秀才的亲戚!   陈老大又指着他:“你、你、你换亲!我要告诉爹!”   陈老爹早盯上了陆杨那间铺面,之前就想攀亲戚,想要占便宜、要接济,现在发现是陆杨,那不是随便要吗?   找陆杨找银子,他就能去说亲了。   陆杨由着他去。他去屋里,好一阵嚷嚷,说陆杨来了,说陆杨原来换亲了,那家铺面是他的。   陈老爹是什么反应,陆杨没看见,陆杨就看见陆三凤从屋里出来了,风风火火的。另一间屋子里,陈老幺的媳妇也出来了,目光打量着,眼神满是算计。   陆三凤张口就骂他:“你好大的胆子!好狠的心!你发达了,看不起你爹你兄弟了,拿人当猴子,见面装不认识,把人骗到山里,我要去衙门告你!”   陆杨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三姑,您糊涂了,山里是他们自己去的,他们喝醉了酒,要去山上玩,他们在山上被吓着了,您也被吓着了?”   陆杨今天没有吵架的想法,这些前尘往事,他来一刀两断。   他跟陆三凤说:“我没空跟你们扯些有的没的,我要见姑父。还是说,你们觉着这个家里,谁能当家做主?”   陈老幺的媳妇抢话道:“你见他做什么?爹都不清醒了,见了他,你们也说不了话!”   陆杨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直直盯着陆三凤。   他和从前大不一样了,财气养人,底气养人,除了样貌,再看不出在陈家讨生活时的样子。   陆三凤跟他对视两眼,移开目光,转身引他进屋。   陈老爹跟陈老幺都被擦洗过数次,身上换了干净衣裳,还说再打水洗洗头发,这两人总觉着有野蜂在耳朵边嗡嗡嗡,家人找不到,他们就说是藏在头发里的。   只是三天而已,也没把他们怎么着,就是小屋子里关着,不知时辰,没有消遣,缺衣少食又心里害怕,把人吓坏了。到家缓一阵就行了。   他俩在炕上靠着,陆三凤进来,就在炕侧站着。陆杨侧身让步,让陈老大也进屋。   陈老大不愿意进屋,陆杨随便他。   陆杨打量陈老爹和陈老幺,要么说姜是老的辣呢。小的还眼神惶恐,战战兢兢,好像魂儿都留在了山里,老的神态已然恢复,眼底犹有后怕,身子还在抖,脑子是清醒的。   陆杨喊他:“姑父,好久不见。”   陈老爹盯着他看,没有吭声。   陆杨说:“我记着你的养恩,但你怎么养我的,你清楚,你们全家都清楚。就当你养了一头牲口,为你干这么多年的活,最后还卖出了二十两银子的高价,也该知足了。”   “你心里肯定不满意,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把我养活,我记你的恩,你家现在难,我帮你一把。你要同意,就吱个声。”   陈老爹是欺软怕硬的性子,他能压住陆杨,就凶悍可怕,压不住,就是普通的小老头。他盯视陆杨半天,陆杨一点服软讨好的表情没有,他就泄了气。   他问陆杨:“你要怎么帮?”   陆杨给他指条明路:“你这豆腐坊,一年能挣个三四十两银子,作坊开起来,熬一熬,根本不需要找人接济帮扶,就能把日子过起来。老幺不中用,从前就在县里惹事,跟人争强斗胜,把你的家业赔了。你狠不下心好好教他,就让大哥好好教训他。把老幺送到乡下,陈家湾的房子还在,让他去种地。”   他说一半,陈老大大声同意:“对,就该把他送到乡下去种地!”   陆杨暼他一眼,他满脸兴奋地点点头,跟陆杨说:“你说、你说。”   陈老幺是真没缓过劲儿,听到这话,还在炕上发抖,倒是陈老幺的媳妇在外头嚷嚷着不同意。   陆杨不管她同不同意,给陈老大使眼色。   陈老大立马跑出去,把老幺媳妇拉到屋里关着,不许她出来。   他回来了,陆杨继续说,他依然看着陈老爹。   “你们有两个儿子,有手艺有作坊,到这个年纪,本该享福的,老幺作孽,让你们到如今还在操劳,你们怪不了我,更怪不了大哥。以后谁给你们养老?老幺是一滩烂泥,你们还想继续寒了大哥的心?趁早分家算了。”   “豆腐坊就一间,分了豆腐坊,你们没法过日子。我给你们算个账,农家一年过日子,花销不过三两银子。以后豆腐坊的事不要他们管,大哥大气些,每个月给他们四钱银子,一年四两八钱银子。够他们两口子养孩子、过日子了。他们再种地种菜,你们在县里能少些开支。两头都好。”   “豆腐坊给大哥,大哥就要给你们养老。你们还干得动活,别急着当老太爷、老太太,送走他们两口子,你们三个把豆腐坊经营起来。”   陆杨再看陈老大,跟他说:“豆腐坊分给你,你要好好经营,不能急着去讨媳妇娶夫郎。家里有几个铜板,你算算开支进账,心中该有数的。你结亲是过日子,有俊俏能干的人最好,没有的话,你要实际一些。家庭作坊,就是一家人都在干活。你愿意供着人,自己多劳累,那也可以,让媒人给你说个踏实顾家的,只看样貌是不行的。”   这一段段的话说完,陈老大知道陆杨偏向他,感动得泪汪汪的,“杨哥儿,我就知道你还是惦记着大哥的!”   陆杨根本不惦记他。这一家没好人,只是陈老大适合当家。   至于陈老爹和陆三凤的养老问题怎么保障,陆杨就不管了。   亲儿子都不给养老,他管什么?   陈老爹一盆冷水给陈老大浇下去:“家里没地,种地要买田。作坊后院住不了那么多人,你娶亲要银子,租房子要银子,再有三个多月又要交租子,要拿十三两银子出来。家里豆子不多,要买豆子。豆子不是一斤两斤的买,你听他的,他真要帮你,为什么不直接给钱你!”   陈老大脸色僵了下,看向陆杨。   陆杨再跟陈老大谈,跟他算一笔账。   “姑父说的这些都有道理,都是真的,豆腐坊不给你,家里也要花这些钱。那你要不要豆腐坊?”   陈老大肯定要的。   陆杨再跟他细算:“这个月的银子就不计较了,从九月开始算,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四个月,攒十三两银子出来难吗?一个月就二两多,再有结余的,正好买豆子,今年完全熬得过去。”   “至于田地,你别怕买田,田地肯定排在后头,让他们在院子里开地种菜,就老幺那德行,菜都种不明白,你敢让他种庄稼?这头你先放着。今年这几个月,你就老实做买卖,攒出明年的租子,多买些豆子,新年新开始,再攒银子,随你是租院子住,还是先说亲,都可以。”   “依着豆腐坊的收入,约莫明年年中,你就能成亲了。你又不是老幺这个不懂规矩的玩意儿,你能让人大着肚子过门吗?嫂子没怀孩子,可以在作坊里将就半年。年中成亲,年尾租小院,住新家。新年有妻室、有小家、有作坊,你想想,这日子美不美?”   他们家里好了,陆杨能少很多麻烦,帮人帮到底,陆杨再教他:“你还有爹娘,爹娘就放铺子里住着,又能给你看铺面,又不影响你们小俩口过日子。你给爹娘养老不亏。”   陈老大被他说服了,他还问陆杨:“不买田行不行?”   买田要好多钱,他为什么要给老幺买田?   陆杨勾唇笑了:“大哥,你做人就是太实诚了,所以他们都欺负你。你不买就不买,你说出来做什么?你爹娘你兄弟都教你了呀,家里难啊、家里没钱啊,没钱怎么买?”   陈老大迟疑:“那他不肯去乡下怎么办?”   陆杨说:“我说过,爹娘不教他,你做哥哥的,你要好好教训他。”   陆三凤终于憋不住了,她冲陆杨大吼:“你是要逼死老幺!”   陆杨再次看向陈老大:“看见没有,老幺是有爹娘疼的人,你要为自己打算。你给爹娘养老就行了,爹娘省下的口粮,你就别管去处了。”   陈老大笑了,“对,让爹娘给老幺买田。”   陆杨从皮包里拿出笔墨纸砚,到外头找地方写下分家文书,拿了印泥出来,让陈老大去找陈老爹和陈老幺摁手印。   “大哥,今天是难得的好机会,要想拿下豆腐坊,就是这一纸文书的事。我先说好,分家没我的份,你也别惦记我。我是什么性子你清楚,你老老实实的,我看在兄弟情分上,会帮你一把,让老幺不敢来你铺子里撒野。你硬拿硬要威胁我,三水县就不会再有陈家豆腐坊了。”   陈老大只要豆腐坊,他说:“我就是想娶亲过日子,我明年就娶亲了,我找你做什么?”   他拿了文书去屋里,先把烂泥一样的老幺捉来摁手印,再找陈老爹。陈老爹不动。   陈老爹要他再加一条,不论如何,要给老幺买上五亩田,一年一亩,五年买完。   陈老大喊他偏心,死活不加,硬拽着他的手摁了手印。   他说:“老幺一出生你们就偏心他!总说他机灵,以后是读书的苗子!他怎么!他还不是跟我一样,没读几天书就被先生赶回家了!你们就会说他机灵,他那么懒你们怎么不说!家里的重活都是我跟杨哥儿干,他赔了豆腐坊,坏我亲事,你卖了杨哥儿还想拖着我,他比我先说亲先有孩子,没你这样当爹的!”   陈老爹望着他,撑着的那口气突地泄了。   两个儿子都说他偏心,他明明偏的是两个儿子。   陆杨又等了会儿,陈老大拿了文书出来,跟他说:“摁好手印了!送去衙门就行了!”   分家契据一般不用去衙门里,陈老大是想彻底把陈老幺赶回乡下,让他回去种地,改他户籍。   狠起心来,脑子能想事。   陆杨随便他:“改为农户,需要名下有田。”   陈老大咬咬牙,算了!   他说:“我今天就送他回村,请族中长辈做个见证,你去吗?”   陆杨不去,他让陈老大把陈老爹一并带去。   “姑姑就不用去了,留在家里照顾儿媳吧,让她们收拾东西,你明天再跑一趟,把被褥之类的东西给他们送过去。分家不能逼太狠,锅碗瓢盆得有,人能将就着过日子,有退路,才不会来找你拼命。”   陈老大都听他的,问陆杨:“还有什么?”   陆杨说:“爹娘手里也得留点银子,你不要小气,他们手里有银子,肯定会心疼老幺,这点钱,他们花不到别处,抠抠搜搜攒下来,都会给老幺。老幺有地方撒泼要银子,就不会碍着你过好日子。这家豆腐坊,你一年往外拿十两银子出来,明面给老幺五两,暗地留五两让他讨要。这是你要做好的准备。余下的盈利,就都是你的。以后爹娘要钱,到外头说你不好,你也能哭诉。你给他们钱,他们都给了老幺。大家只有说他们偏心的份,没谁能说你不孝顺。”   陈老大心里还是不舍得,陆杨再跟他算工钱。   两口人,一个月才二百文钱左右,哪里多了?   按月算,他打发三个人,每个月八钱银子左右。   陈老大今年不想给这么多,陆杨同意:“先把明年的租子攒下来吧。”   陈老大就笑了:“杨哥儿,你脑子真好使。”   陆杨不在这儿待了,从豆腐坊出去,他转道回家。   从今以后,他就这一个家了。   解决一件人生大事,今天包饺子吃。   赵佩兰看他回家,问他:“人参送到医馆了吗?”   陆杨点头笑道:“送去了,过几天就去拿丸药。”   他要包饺子吃,赵佩兰过来帮忙,她揉面,让陆杨去炒馅料,陆杨炒的馅料好吃。   陆杨做的白菜猪肉馅,多炒一些,中午给财神爷送一碗,再给陆林他们送一些去。铺子里住着,他们都想着省省,肚子饿不着,荤菜不敢多吃,都是陆杨主动加餐。   这顿饺子吃完,陆杨带着些饺子去衙门,找罗家两个哥哥,跟他们说说豆腐坊的事。   还是劳衙门的兄弟们帮帮忙,巡街的时候多看看。陈老幺都被吓过一回,再有第二次,说要捉他下大狱,他就不敢在铺子前面闹,至多到后面缠着陈老爹和陆三凤。   罗大勇问:“他们舍得放你走?不找你了?”   陆杨没办法保证以后的事,只能说现在暂时踏实了。   “没事,我以后不会在县城待的,山高路远的,他们再找不着我。”   罗大勇猜着也是,谢岩有县老爷肯定才情,考中以后,哪会困在小小县城?   他们俩有些担心:“以后难见你了,你又没娘家,男人变心,你就苦了。”   陆杨这点自信还是有的,“谢岩不会的,他那人很愣,有点一根筋。我虽没多好,好歹与他共患难一场,他不会负我的。”   陆杨跟他们一起在台阶上坐着,看他俩吃饺子,也问他们:“大哥二哥,你们有没有想过跟我走?”   罗大勇没听明白:“去哪儿?”   罗二武也说:“我们都在衙门当差,去府城都要张大人放话的。”   陆杨就是问问:“要是能走,你们跟我走吗?我们一起挣大钱。”   衙门当差,看着风光,月银不多。   他们赶上县试,会挣挣书生们的银子,平常则是收收油水。   有些商铺常有混子惊扰,盼着官差每天多去几次。   哪有那么多大胆的混子?再说,如今的县官张大人治下很有一套,不说青天大老爷了,闹到明面上的事,他都会管一管。如此一来,衙门的差役能拿到的油水不多。   他俩这几个月都有从陆杨铺子里拿菜到东城区去卖,家中情况好转许多。再是印书的事,家里也搭手帮忙,能挣个工钱出来。   他俩说:“看是干什么事吧,不是我们瞧不起商人,我们职位低,这身皮都好使,脱了以后,就帮不上你什么了。”   陆杨不爱听:“两位哥哥说什么呢?我能是因为这身官差皮才叫你们哥哥吗?你们能帮我的事多了,我家那点人手,根本不够用。我还想开书斋的,到时就让干爹开作坊,两个嫂嫂都能来帮忙。你们给我当大掌柜的。”   他们不是当大掌柜的料,闻言都是笑。   “你开起来再说吧。”   陆杨应下,等他们吃完了,收了碗筷,回家去。   另一头,府城。   黎峰等人在月底之前抵达,先到码头找小洪管事。   小洪管事看见他们很是高兴:“我家叔叔都惦记你们好几天了!最近好些商人来要货,好几个等不了,都走了!”   现在留着的还有几个,货到府城,就出了一半。   他们比预期晚来,还以为没有仓库住了,小洪管事领他们去,笑呵呵说:“哪会没有?天天有人来有人走的,空屋子一直都有。”   他们也住不了几天,下午刚支起摊子,周围摊贩打打招呼,一声声好汉叫着,游逛在集市的商人们便知道是捉匪英雄来了。   地上的好汉,管不了水上的匪徒。他们过来转转、看看,说是结善缘,需不需要干菌,都是三十斤、五十斤的买。   散买的人多了,走货俏,给钱都要排队。   黎峰手上还有两根人参,他没炮制,拿去找药贩子。   这两根人参的品相没得说,黎峰小心翼翼挖的,每一根根须都是完整的。深山老林没人去,年份都有五十年以上。   药贩子见了好货,再有捉匪一事,愿意教他炮制的法子。   跟黎峰想的一样,炮制的法子差不多,教一样会百样。   他还说:“这不就跟我们晒菌子一样?”   药贩子笑道:“都是山里的草,自然一样。”   他是药贩子,要挣钱的,收药材会压压价,黎峰理解。   人参就是敲门砖,有了这条路子,他们挣钱的机会在后头。   药贩子说他爽快,跟他说:“一般去抓药,一钱人参都能算七两、八两银子,切开入药,会流失药性,他们要抬价。整根的买,看情况,我这儿二十到五十两就能买一根。到外头去叫价,七八十两一根人参都能卖出去。这是不长久的,哪有那么多富贵人家等着人参救急?好药材又不止人参。”   他这儿价格有区间,看品相和年份定,不会高于外头,才会有很多老主顾长期定药材。   偶尔卖一两根高价的,做一锤子买卖,和长期稳定供货是不一样的。   他要跟黎峰先说好价钱,这两根人参,他按照四十二两银子一根的价格收。   “要是答应,以后我们两家就做药材的买卖。”   黎峰听着,把参卖了。   “我们那座山没怎么挖过参,都是碰运气挖的,平常没谁特地去采药。你这儿有没有什么图册?给我看看样子,我回去教教他们,以后去山里,就照着样子采药。”   药贩子摇头:“看图册有什么意思?我叫个人跟你们走一趟,他教你们认。”   这样更好,黎峰跟他说定了。   这次来府城,他们不久留。   货卖完,兄弟们就出城等着。   黎峰去府学,接谢岩回县城。   他月初来过,说好了月底能走,谢岩提前跟教官们说好了,这便回去请假,书童手脚麻利,拿个请假书信的空隙,他就把行李收拾妥当。   谢岩来时轻装上路,走的时候,也是轻装上路。学舍保留,下次还来住。带走的多是书籍、稿纸。   他出了门,想起一事,又让黎峰等等,转而疾步快走,去跟崔老先生告辞。   “崔伯,我要回家了,下次应是十月初过来。我回家学学怎么炒酱,给你做新鲜的酱料吃。”   崔老先生看他神色兴奋至极,扔了手里的棋子,说:“哎,没人下棋了。”   谢岩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这是他画的棋书,里面东西不多,暂时就只有五张棋谱。是他比较喜欢的反杀时刻。   悔棋耍赖有悔棋耍赖的好处,谢岩长见识了,见到了不同的棋路与困局。   “我实在空不出手,就画了这几张,您看着解解闷,等我回来,我就往后面继续画。”   崔老先生翻翻书,没两页就都是空白的,他把书又还给谢岩。   “你画完再给我吧。”   谢岩不跟他客气,把书收了,还问他:“您还有嘱咐吗?”   崔老先生露出迷惑目光:“不是你来找我的吗?怎么是我嘱咐你?”   谢岩厚着脸皮说:“想从你这儿学点东西。”   崔老先生没什么可以教他的,只跟他说:“试题是文官出的,文官是读书人,读书人爱好文章。”   谢岩没听太明白,先点头应下。   “我回家好好想想。”   从静室离开,谢岩就能回县城了。   把他高兴的,一路恨不能用跑的。   城里人多,赶车的人也多,路上拥堵。   黎峰没赶车过来,三人在街上走着,好不容易走到城外,谢岩看见外头大片的荒地,就跟出狱的人一样,往前跑出好远,等后面的车子跟上,他才上车坐。   他要回家了,要回家了!   黎峰没眼看,突然记起来谢岩才十九岁,比陆家两兄弟都小两个月,一时无语。   他还说不跟谢岩攀比了,跟欺负小孩一样。但他看见谢岩盘膝坐着,拿出本子翻动,里面有画作。   嗯,画作?   黎峰有事找他了。   黎峰回家太赶,把陆柳给他写的信都带在身上看,信件装订好了,里面还有一张画,中秋赏月图。   灯笼留在家里,图画他带在身上。   中途歇脚的时候,黎峰去找谢岩,让谢岩帮他再画个好的。   “你屋里挂着的那个卷轴,我瞅着就不错。”   谢岩记得他来的时候,被黎峰拿人参威胁着,念了一路的诗词。   他眼珠一转,跟黎峰说:“还有小卷轴,你知道吗?”   他跟黎峰比划,“巴掌大,可以随身带着,放的都是小画,随时拿出来看一看,方便得很。”   黎峰也想要小卷轴。   谢岩说:“可以,你叫声哥夫,我给你弄。”   黎峰:“……”   黎峰转头走了。   谢岩锲而不舍,跟他说小卷轴如何如何方便,能放多少多少画,打开以后心情多美。   黎峰说:“你心情美,没见你看小卷轴。”   谢岩笑道:“我会画画,我带什么小卷轴?小卷轴当然是做出来给我夫郎带着啊,他看见小卷轴,就能想想我。你夫郎就没有卷轴看!为什么没有呢?因为你死要面子,两个字都不肯开口说,真是让人寒心!”   黎峰:“……”   谢岩说:“小画容易,你早早答应,我路上歇脚就画完,回家找东西装好,你隔天就能拿回家送给你夫郎。等以后再说,我忙着读书,你就只能找别人了。你听说过吧?会画画的读书人不太多。科举不考画画。”   黎峰:“两个卷轴,十张画。”   谢岩答应了。   黎峰咬牙切齿喊了一声哥夫。   谢岩哈哈大笑,在大道上笑出回音。   天生我材必有用。   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左右有一章——(会有误差,不用蹲点——)   贴贴宝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123章 夫夫对磕   九月初八,谢岩到家。   出远门的日子不好估算,说是去读一个月的书,结果将近两个月才回家。   黎峰就送他到街口,里头路窄,还不如跑得快。   进了巷子,谢岩就横冲直撞地走,急急忙忙的,人还没到家门口,就先喊娘喊夫郎。   陆杨这阵子都在家,专门等着他,听见声音,往外走两步,突然停下来,跟赵佩兰说:“娘,我去屋里拿个东西。”   赵佩兰没多想,让他去。   她去开门,门才开一道缝,就看见谢岩的一张灿灿笑脸。   “娘,我回来了!”   书童比谢岩晚一步,拎着两只竹箱,紧赶慢赶的追到家门口,给他把书和稿纸都送来了。   他们三个进院子,书童帮忙把竹箱拎到堂屋里,不打搅他们一家团圆,回乌家去。   谢岩眼睛扫视一圈,没见着陆杨,问赵佩兰:“娘,杨哥儿呢?”   赵佩兰正看他,围着他转一圈,看他没消瘦,人好像又高了些,嘀咕道:“又要做裤子了。”   听见问话,她说:“杨哥儿说回屋拿个东西,可能没找到,你去屋里找他。”   谢岩也没多想,直直往屋里走。   房门是开着的,他进堂屋,拐弯就看见墙上的画像。   见了画,谢岩都心情好,兴冲冲进屋,两眼把屋里看完。   房间小小的,进屋就一条走道,一面是炕,一面是书桌,没有陆杨。   谢岩愣了愣,以为陆杨是去娘的房间拿东西,就转身去另一间房。   他往前走两步,身后的房间里,传出陆杨的声音。   “阿岩!”   谢岩回头看,陆杨半边身子在门后,探出脑袋看着他,笑容大大的,眼睛亮亮的。   谢岩大步跨过来:“你在家!”   他到陆杨面前,笑眯眯谴责他:“你躲我?”   陆杨没有躲他,只是给他一个小小的惊喜。   “那么容易就被你见到了,美得你。”   谢岩低头,在陆杨脸上「啵啵」亲两口。   “你喊我了,我还是美的。”   陆杨摸摸脸,说:“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大白天的,竟敢亲我。”   谢岩接话:“还亲了两下!”   他很高兴,心情都是激动兴奋的,说话音调重,情绪感染力强。   陆杨听着就笑,把他拉到房里,也围着他转了一圈,把他打量个遍,又站他面前,用手比量身高,说:“你好像又长高了些,裤子短不短?”   谢岩觉着有点短了,能穿就是了。   陆杨又踮脚举手,说:“你今年长得快,等明年的时候,你要长这么高,我就只能到你胳肢窝。”   谢岩就故意矮身抱他,做小鸟依人样,道:“那我就这样跟你说话。”   陆杨笑坏了,让他坐着歇歇。   “饿不饿?先吃饭吧?吃了饭给你烧水泡澡,头发也洗洗,好好睡一觉歇歇,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说。”   谢岩本来不饿的,陆杨问了,他嘴上馋,想念家常饭菜,又说饿了。   也没别的想吃,就想吃个馒头包子什么的,再给他煮碗粥喝喝。   家里铺面卖着包子馒头,谢岩每天早上去食堂吃饭,都会想念陆杨,心里惦记得很。   陆杨有一阵没去铺子里揉面了,摸摸他肚子,说去铺子里拿点包子馒头解解馋,现在揉面,等醒面再蒸,晚上才能吃到。   那谢岩就不饿了,要晚上再吃。   “我路上吃了东西回来的,一路颠着难受,缓缓再吃。”   陆杨摸摸他脸,也亲亲他。   “我现在去烧水,我们去外面说话。”   谢岩应声,跟他手拉手去灶屋。   娘已经在烧水了,他俩就洗手揉面。   等着热水,一家人说说话。   谢岩家书写得多,他在府学读书,没有出门玩耍,经历较少。除开已经说过的事情,就是中秋节见崔二哥的事了。   谢岩在县城没碰见过这样厉害的读书人,跟他聊文章很畅快。   “崔老先生说崔二哥多年没下场考试了,京城真是卧虎藏龙。”   陆杨问:“怎么呢?”   谢岩说:“尚文的地方才子辈出,书生难出头。都是跟厉害的书生比,走出来都是有才情的人,上了考场,落后一名,就被人比下去了,上不了榜。”   京城的读书人厉害,崔二哥都没考上举人,太难了。   他这样说,陆杨就这样听。   毕竟陆杨也没去过京城,更没见过别的厉害书生。   谢岩说起这事兴奋犹存,跟说书先生一样,他是说了什么,对方又说了什么,怎么个畅快法,分享给家人听。   陆杨最近会拿书看文章了,他没上私塾,也没正经启蒙读书过,胜在识字量跟上了,家中书籍都有谢岩的笔记,他看得懂的就看,看不懂的就略过,不是从前只知道几个句子的白丁了,勉强能品一品文章好坏。   赵佩兰比他识字多,几年没看书,功底在,有些懂,有些不懂,听得津津有味的。   半宿的辩论,一时半刻说不完。   热水烧好,面团放一边醒发,谢岩提水去泡澡。   陆杨给他收拾换洗衣物,过来给他搓背。   谢岩还不好意思,遮遮掩掩的,惹陆杨笑话。   门窗都关了,屋里有些暗,陆杨让他大方点。   “你给我看了,我就算了。你不给我看,我就去点一盏灯笼来,把你照着,里里外外看个遍!”   真是霸道。   谢岩笑眯眯让他看了。   他都没穿衣裳,没什么里外。   陆杨往浴桶里看一眼,把谢岩吓得不大方了,夹起腿,藏着了。   陆杨服啦。   九月天微凉,动一动就燥,久坐就凉爽,十分难伺候的季节。   陆杨不逗他,绕到后面给他搓背,顺道帮他把头发洗了。   他俩出来时,赵佩兰已经生好炉子,可以坐这儿烤烤头发。   谢岩的头发也长了,扎个高马尾,能落到腰侧。   他们读书人不兴剪头发,谢岩正年轻,头发乌黑发亮的,挺好看的,就是束发麻烦了些。   他也长出了胡须,现在不蓄,要刮了。他自己不会弄,又不想让书童给他刮,已有些青青的胡茬。   陆杨拿小刀过来,给他刮胡子。   刮了胡子,再给他修修眉毛,剪剪指甲。   谢岩差点笑成个二傻,往陆杨腿上趴,还想掏掏耳朵。   陆杨想他呢,嘴里说着美得他,转而又把挖耳勺拿来,给他掏耳朵。   三人坐一处,谢岩没续上话题,反问家中情况。   家里都好着,陆杨跟他说弟弟住县城那阵,他们都去哪里玩了,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你在家歇歇,我也带你去玩,读书也要劳逸结合嘛。”   谢岩平常读书累了,会换换脑子。   比如去画画、去下棋。他现在在锻炼身体,也会起身跑两圈。   他较少出去玩,没朋友,也体会不到其中乐趣。   陆杨想带他去,他就说去。   都说泡澡解乏,谢岩泡澡的时候就犯困了,泡完出来,有一阵精神,聊一阵,他就打哈欠,又犯困了。   在家不贪这一时半刻的,困了就睡。   他头发没完全干透,陆杨让他趴着睡会儿,拿来棉帕,给他擦擦头发。   谢岩抓着他手,不让他忙了。   “没事,我靠会儿,等下吃了晚饭再睡。”   陆杨一手被抓着,另一手继续忙,嘴里说着好,“你闭上眼睛。”   谢岩又把他另一只手抓住了。   他靠炕柜上,陆杨坐炕边,两手都被抓住,两人就只能干瞪眼。   谢岩盯着他看,看看他的脸蛋,又看看他的孕痣。   都说小哥儿的孕痣能体现健康状态,陆杨的孕痣红了些,脸上也养出了一点儿肉,没像刚治病那阵,瘦得皮包骨,脸上都是硬挺线条,现在看得出柔软了。   谢岩找他要银子,“可能要个五六十两银子,你给我备好,我有大用。”   他手上有银子,都是去买药的。   陆杨问问他要干什么,果不其然,他又是要买人参。   “我跟黎峰说好了,他挖了人参,会卖一根给我。”谢岩说。   陆杨怕他失望,说得相当委婉:“嗯,我前阵子拿了一根人参去配药了,我弟弟孝敬我的。”   谢岩犯困,思绪迟缓,他眨眨眼,过了会儿,才想明白,是陆柳给陆杨送了一根人参。   他并不失望,脸上漾出笑意,把陆杨两只手都拿到唇边吻了又吻。   “他送他的,我买我的,这样你就有两根人参吃了。不用配药,我就拿来给你泡茶喝、炖汤吃。”   陆杨劝他:“你别赌气,人参贵,我吃不少了,这次配药过后,就普通的温养就行。”   谢岩没赌气,他说:“有人爱你,我很高兴。”   他真是,说着话,突然骗人眼泪。   陆杨抽出手,扭身坐炕边,不理他不看他。   谢岩起身抱他,两手环着他的腰,额头在陆杨后脑上一下一下碰着。   都是大男人了,还跟孩子似的,说:“我在给你磕头。”   陆杨哭笑不得,“你给我磕头做什么?”   谢岩说:“一个人的脑袋是磕不响的,我们这叫夫夫对磕。”   都是歪理。   他嘴巴厉害了。   陆杨问:“你在府学里,就跟人聊这个?”   谢岩悄悄告诉他:“静室里有很多面书架,只有离门最近的这一面书架上的文章是精挑细选过的,其他书架上的书很杂,好书有,需要仔细寻找。上面还有戏折子、话本、棋谱。我有一次给崔老先生找棋谱,那本书可能是盗印的,前面是棋谱,后面是话本。我正看书的时候,他很生气地把棋谱扔过来,让我好好看看。我当时没会过意,好好看完了。那个话本里,就有夫夫对磕。”   陆杨其实更好奇崔老先生当时的反应。不过他看谢岩眼睛亮亮的,就顺着问:“书里的对磕是什么样的?”   谢岩说:“他俩成亲的时候,夫夫对拜,离得太近,把脑门磕了。你看傻不傻?”   陆杨说:“人家脑门对脑门,你脑门对后脑勺,那不是撞错门了么?你看谁傻?”   谢岩稍一琢磨,不乐意了,非要跟陆杨碰碰脑门,两人闹着闹着滚到了炕上,碰到了脑门,又去碰嘴巴,亲到一处,缠到一起。   他的头发又长又密,陆杨总是觉着痒,又总压到他的头发,亲得不痛快。谢岩也不痛快,万般不舍的从陆杨身上起来,两手胡乱抓两下,把头发抓成一束,手边没有发带,陆杨解了发带给他,谢岩用上了,又来亲他。   陆杨躺着,身子扭扭,脑袋动动,就把头发铺开。他很少放下头发,谢岩每次都是匆匆一瞥,今天看他发丝如墨,人白如雪,乖乖躺着任他索取,一时失了分寸,太阳还没落山,就把手伸向了腰带,被陆杨打了一巴掌。   谢岩缩手,眼神愣愣的,有些委屈,又好像知道错在哪儿了。   他张张口,想说什么,陆杨勾住他脖子,借力抬起上身,把谢岩拉向自己,用力吻过去,越吻越深。两人上下反转,陆杨把他亲到后仰侧躺,撩起一把火,又不管他了。   陆杨摸摸他脸:“你看你,亲得打盹儿,你待会儿在我身上睡着,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儿!你先睡一觉,有精神了我再陪你考状元。”   谢岩双臂大敞,喘气声大。   “净之,你把我揉得像废纸团一样。”   要说考状元,那他们现在就是一张不合格试卷,一张废稿纸,写完不满意,抓揉一阵,团吧团吧扔到废纸篓里。   陆杨就说读书人都喜欢说些奇奇怪怪的词!   听听,听听,他没有冤枉人!   陆杨不为所动,给他盖好被子,再摸摸他头发,差不多干了。   “睡吧,晚上叫你起来喝粥,吃馒头包子。”   谢岩真困了,手臂都没收回来,就这么闭眼睡了。   陆杨把他手臂放到被子里,起身理理衣裳,再拿根发带束发,拍拍脸,缓缓呼吸,就出门去灶屋炒馅料。   粥可以先煮上。包子馒头管够,粥就煮稀一些,当米汤喝。   他包了十五个大肉包子,再有十五个馒头,各拿了五个送到私塾,给乌平之吃。   家里吃晚饭要稍晚一些,等入夜,谢岩睡得不太踏实了,陆杨才把他叫起来。   睡过一觉,还没睡够,谢岩头重脚轻,吃饭迷迷糊糊,说着要吃馒头包子,吃到嘴里,却食不知味,回屋躺下,又是一阵睡,睡到半夜里,他醒来,摸着怀里抱着的温热身子,感到踏实,再闭眼睡了个回笼觉。   这回才真睡饱了,早上他起来,看见灶屋里还有剩的包子馒头,心里很是羞愧。他说要吃,又不认真吃。   早上就把包子馒头热热,再吃一顿。   陆杨跟他一块儿起来,看他去灶屋忙,洗漱完就过来搭把手。   早饭简单,谢岩想自己弄。   陆杨盯着他看两眼,然后出去,到灶屋外转转,又轻手轻脚走过来,扒在门框外,悄悄摸摸看谢岩。   这个「光明正大」的视角,陆杨还没体验过。他头一回这样看谢岩,谢岩显然没发现,蒸上包子馒头,还在竹篮边挑了几样菌子泡起来。   他藏得好好的,小狗威猛过来蹭他腿,发出很不威猛的汪汪声。   谢岩听着声音回头看,见他家夫郎在门口探头探脑,没忍住笑:“你做什么这样看我?”   陆杨不怕被他抓包,还把他臊一顿。   “哎呀哎呀,是谁家状元郎这么俊俏呀?给我看迷糊了。”   他的样子可一点都不迷糊。   谢岩被他逗笑,也过来扒门框,和他在门框边站着,你看我,我看你,不一会儿就都笑了。   谢岩想画画,他画陆杨探头探脑的可爱模样,也画他俩在门边互相看着的傻样。   桌上的灯罩换了,谢岩昨天到家没注意,今天坐到书桌边,他才看见灯罩上贴着的图画。中秋望月图。   他伸手触碰。回家至今,还没见过陆杨给他的信件,也没听陆杨说想念,可陆杨表现出来的柔软和面前这盏灯笼,无一不在诉说。   他家夫郎好强,总是做的比说的多。谢岩早知道了,每每与他相处,心中依然感动万分。   他放下笔,到灶屋吃早饭。   家里的包子皮薄馅大,家里的馒头紧实香软,家里的粥米都糯香满口,哪样都好。   今天他俩穿了同款的衣裳,里面是竖领的内衬,外面配了一件圆领袍。领口用的是鸳鸯扣。   谢岩要出去玩。陆杨昨天说好带他出去玩的,他现在就要去,走外头去献宝,看见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一对儿。   陆杨问他要去哪里玩,谢岩即刻回答:“戏园子!”   他仔细听了,陆杨还没带弟弟去戏园子,他要跟陆杨去。   陆杨一听就笑了,憋几次没憋住,领他去看戏的路上还在笑。   左右邻里看他俩打扮得齐整,都问他们去做什么。   谢岩没怎么跟邻居来往过,他说:“我带我夫郎去看戏。”   这不年不节的,看什么戏?   谢岩心想:当然是戏园子演什么戏,他们看什么戏。   嘴上却说:“看《天仙配》。”   陆杨又笑了。   这呆子,真是可爱!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左右有一章——(有误差,不用蹲点——)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24章 夫夫相   九月里,山寨忙碌又红火。   正是菌子丰收的季节,寨子里的人都结伴往山上去。   新村那边都很多人去山里,成群结伴的,很多人天没亮就出发了。   入秋过后,各家媳妇夫郎还抽空做皮制品。   今年的皮制品有销路,陆杨的铺子里要一些,黎峰还想拿一些到码头那边试卖看看。   他们这里的皮制品不多,跟草原商人没得比。数量少,不往外头大批卖,就卖给在码头摆摊子的人。等天冷一些,皮衣防风,看有没有人要买。   陆柳不愿意落后,家里琐事忙完,他赶着做棉衣,还惦记着印书的事。   黎峰这次回家,带了个采药郎中回来,说是教他们认草药的。   他们家里满当,房子大,却住不下人了。王猛家有地方,陈酒又实在不会说话,怕他得罪人,就把这个郎中安顿到大强家里住。   郎中姓胡,约莫三十岁,留着小胡子,看着很强壮一人,平常到处收药,做游方郎中,没怎么坐馆。   姚夫郎快要生了,给胡郎中一顿好饭好酒招呼着,让人再摸脉看看。   几家住得近,王猛听说了,也把人请到家里,给陈酒看看。   黎峰看陆柳好好的,本来没想请郎中来,一看他俩的夫郎都诊脉了,他立马也去把胡郎中请来了。   陆柳一看,还想叫这郎中给他哥哥摸摸脉。   胡郎中:“……”   他来是有事的,休息一天,就要上山去。   黎峰把他带回来,以后还要做药材生意,自然要陪同。   说好了,药材生意会多分红给寨主家,这次就把寨主家的两个儿子一起捎带上了。   再有他们合伙的四兄弟,把大强一起叫上。   二黄好久没上山,黎峰把二黄带走了。   威风还小,暂时留家里。   陆柳看他好忙,又要早出晚归了,就去跟娘一起收拾菌子。   顺哥儿最近爱往新村跑,看人盖晒场,每天可兴奋,还跟苗小禾玩得好,回家跟陆柳说:“大嫂,禾哥哥有块好漂亮的砚台,他也在学认字了。我也学学吧!”   陆柳早就开始教顺哥儿识字了,顺哥儿总觉着没大用,学得不认真,眼看着大家都在努力,心里着急了。   陆柳就拿《百家姓》教他,常用字太散,顺哥儿说字,他认得的,就给顺哥儿写下来,不认得的就换一个。平常还是以《百家姓》为主,先把这本小书认熟。   他说:“你学完这本书,我也给你买漂亮砚台用。”   顺哥儿很有动力!   黎峰晚上要回家吃饭,陆柳看时辰差不多,就去灶屋收拾晚饭。   上次他太忙,走得太急,点了一堆菜,没吃几样。   陆柳给他补上,酸辣藕丁炒一大盘,再剥了些板栗,拿来烧排骨吃。   天冷了,可以喝烧酒了。家里过日子,没那么精细,就拿茶壶来煮酒。   有酒,就再给黎峰炒一盘花生米。   胡郎中是黎峰请回来的,不好一直在大强家吃饭,陆柳又做了两样菌子菜,蒸个蛋。   算下来硬菜就一样排骨,吃得起。   下山的时辰好估算,他们日常上山,不会走太远。山里林密,以前都没怎么采药,一天的来回,都能看见许多药草。   天麻麻黑的时辰,人就结伴下山了。   黎峰还说留他们吃饭,都是客气两句,回了自己家。   胡郎中留下了,在他们家吃酒。   席间说了些药材炮制之法,跟药贩子粗略说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有净制、煮制、蒸制、炖制等十数种方式。同一种方式的炮制,因药材不同,方式也略有区别,比如有的用文火,有的用武火。再比如药材切片,厚薄不同、切法不同,有的要焯水,有的要浸泡。还有部分药材是有毒性的,处理起来更要小心谨慎。   山里不止是药草可以入药,也有很多虫子能入药。今天都抓了一些。陆柳看见好几个眼熟的虫子,他之前都拿去喂鸡了。   他的心好痛,亏了。   不识货,好宝贝当臭虫,哎!   这些东西要学很久,胡郎中是看了这座山的大小,还有他们对猎区的掌控、熟悉度,才决定教这么多的。   西山的宝贝多,他拿出一些诚意,以后大家一起挣钱。   酒足饭饱,黎峰送胡郎中去大强家里歇息。   炮制之法要教很久,胡郎中就不适合长住在大强家里。   正好,约莫十月左右,应该是姚夫郎生产前后,晒场就盖好了,到时就让胡郎中住到晒场的新房子。   三苗他们要学采药,会从新村过来,正好把胡郎中捎带上。   餐饭好说,晒场会开火做饭。   还要再开个小晒场出来的,晒药材用。   晚间收拾洗漱过后,黎峰跟陆柳一起数钱。   他最近挣的都是大额的银子,银票都有几张。   人参的钱,黎峰分了五两给二骏。   这是他自己找的参,不用给出去。二骏陪他跑一趟深山,分五两银子当辛苦费。余下的都是黎峰的。   五根参,送一根给陆杨,两根卖给乌平之,拿了一百两银子。再两根卖给药贩子,拿了八十四两银子。   他们到手的银子有一百七十九两。再有这两次卖菌子的分红,这两次货物不多,两次分了四十三两银子。合计两百二十二两银子。   乌平之和药贩子是给的银票,三张五十两的,一张三十两的,余下都是碎银和几吊铜板。   银票好算,银子称一称就好,就铜钱要数一阵。   他们平常不会带这么多铜钱出门,要换成一串串的钱,每串一百文钱,这样花起来方便。   天晚了,今天不点铜板,陆柳看黎峰找地方藏钱,见他这里那里的找地方,问他:“你怎么不放手套里?”   以前黎峰都把银子放手套里的。   黎峰说:“以前没这么多钱。”   他找来找去,还是塞到手套里了,陆柳好一阵笑。   数了钱,他俩又洗洗手。   陆柳肚子又大了些,不愿意躺着了,还没睡,就靠着炕柜坐着。   黎峰盘膝坐他对面,抓着他的手揉捏,跟他说以后的打算。   “府城租房租铺子都贵,年底还有几个月,再攒攒,我们可以过去安家。手上紧巴了些,日子能过。县城就要便宜些,一年的租子就二十多两银子,房子铺子都有,一家住得开,日子也会很舒坦。你想去哪儿?”   陆柳问他:“你怎么想的?”   黎峰是想直接去府城安家,一步到位,不用在县城中转一趟。   “新村盖晒场,县里开山货铺子、弄个大仓房,府城也要有个接应。我们在府城城区内,先不开铺面,在码头那边租个铺面,两头加起来,一年约莫一百五十两银子左右。铺面租子可以算在账上,大家平摊。”   他手里银子多一些,就要多分担一些。以后挣了钱,慢慢把本金拿回来。   因府城是要留人的,他就占府城的位置。   陆柳听他的,县城中转一趟,显得他们很不讲道理,这里的铺子要占一占,那里的铺子还要占一占。   陆柳说:“不知哥哥他们什么时候去府城。”   黎峰大手落他肚子上,说:“不会久了,可能过完年就搬了。”   陆柳都没听说,“你怎么知道?”   黎峰想到谢岩,表情不好看。   “谢岩长进很多,他告诉我府学的藏书阁,有一千多本书。”   陆柳震惊:“这么多!?”   黎峰点头:“他在县城哪里能看这么多书?陆杨一定会送他去府城的。他县里的生意顺了,陈家的事也解决了,留下做什么?”   陆柳怔怔点头。   哥哥要走了,他也走,父亲和爹爹怎么办?   黎峰坐到他身边,揽住他肩膀捏捏,说:“你年底才生孩子,要休养一阵,孩子也要养养。我会先把府城那边打点妥当,到时货物先行,慢慢找合适的房子租下。两头我都会安排好的。”   陆柳没吭声,他们这里,都是儿子给双亲养老,所以都骂小哥儿小姐儿是赔钱货。没谁家出嫁的孩子会把双亲接到婆家来养的。   他抿抿唇,好久没言语。都说养家糊口,多两个人,就多两张嘴巴吃饭,任谁家都不会高兴的。他们马上要添两个孩子,再把双亲接来,就多四张嘴巴。也不知黎峰会怎样安排。   陆柳拍拍脸蛋,打断急转直下的情绪,不让自己瞎想了。   这些事都会有解决的办法,唯独瞎想没有好处。   他侧头看黎峰,跟他说事情。   “大峰,我们还印书吗?手里有银子了,可以买雕版了。我前阵子找哥哥请教了什么叫空手套白狼,他用印书给我举了例子,我说给你听好不好?”   黎峰要听听看。   陆柳说:“我们自己拿画去刻雕版,或者买旧雕版,先把钱花出去,印了书再卖,就叫做买入卖出。我们跟鲁老爷子商量商量,我们先借用他的旧雕版,写个欠条,挣了钱再还给他,这样就是借用他的东西来挣钱,叫空手套白狼。这个条件如果说服不了他,就可以再承诺,等挣到银子,会再请他雕刻多少页画。我们用他的东西挣钱,拿了银子再买新的,继续挣钱。”   黎峰听着连连点头,“小柳,你变厉害了。”   陆柳嘿嘿笑起来,再问他:“那我们还印书卖吗?”   黎峰要印的,这种书在村庄里卖,印出很多花样,也就几两银子的挣头。   上回陆杨给他拿了一批书,他到府城去卖了,卖得挺俏。   码头那边人流量大,暗门子多,这种书最好卖了。   府城城内人也多,他随便找个客栈,在外头蹲一蹲,也能卖出去。   跑那么远卖书,几十本不够看。   他上次拿两百多本,说卖就卖完了。   黎峰搓搓他肩头,感觉他肩膀见凉,就铺被子,准备睡觉了。   他跟陆柳说:“我改天去县里问问。”   陆柳想请人来缝书。寨子里的人都忙活起来了,还有一些人不进山,就照顾家里,手上得闲就做针线活。   工价不用太高,一本书两文钱都有人缝,随手挣一笔罢了。适合老头老太太干。   这跟养鸡养兔不一样,可以分出去,不占地方,不用劳力,小小的钱,大大的挣。   黎峰听出他语气里的迫切与期待,抱着他,把他好夸一顿。   “我家小柳真能干,能想到这么挣钱的买卖,别人家的夫郎都没你厉害,马上我就要靠你吃饭了,等你养我,天天给我买肉吃。”   从前都是陆柳这样夸他,黎峰有样学样的夸回来,把陆柳美得冒泡,两腿在被子里蹬着,在他腿上蹭着,还把他的手抓到嘴边咬咬,高兴坏了。   黎峰忍不住笑:“你怎么跟二黄似的?”   陆柳猛地顿住。   嗯?谁像二黄?   明明大峰才是最像二黄的!   他想着,又顿住了。   嗯,不对。先有大峰,再有二黄,二黄是儿子,儿子像爹才是对的。   陆柳跟他如此说,最后总结道:“儿子像你,是父子相。我跟你在一起久了,也像你,我们是夫夫相!”   黎峰本想说他没有蹬腿咬人的习惯,听陆柳说夫夫相,把话憋回去,大脚在陆柳腿上蹭几下。   他是劳碌命,手脚茧子都厚,这样蹭一蹭,陆柳刺痒刺痒的。   家里有刮皮刀,是刮脚皮的。黎峰一般是等脚底硬硬的,走路硌脚挤鞋的时候才刮一刮。陆柳从前没给人刮过脚皮,没法帮他,就跟他说:“等你下次刮脚皮的时候,我就给你磨磨脚底。”   就用小砂石,磨平整一些,走路舒坦。   黎峰才不要他磨,磨脚要抱着脚丫子,大臭脚丫子有什么好抱的。   他说:“找个晴天,你帮我掏掏耳朵吧,我好久没掏耳朵了。”   陆柳答应了,“行,那你要早回家,早回家,日头好。”   他俩睡了,次日,黎峰早起,陆柳多睡会儿,晚些时辰,顺哥儿过来扶他起来穿衣。   陆柳现在难起身,下炕的时候也要扶一把。   早上他们收菌子、卖货,再学习认字,得了空闲,陆柳叫顺哥儿跟他一起点点铜板的数量,把它们穿成一串串的钱。   中午黎峰没回家,他这两天都在山上。   等胡郎中跟人熟悉了,黎峰跟大强告假,去县里。   大强去县里送柴火,丁老板那儿的柴火需求增加了。   新粮下来,烧锅的火旺,他现在一个月要多送一车柴。   黎峰叫上他一起,能再买些酒、酱、油、盐回小铺子里补货,借大强的车用一用,多装些货回家。   大强先走,他再跑一趟东城区,找鲁老爷子谈雕版的事。这是陆杨的干爹,黎峰手上有钱,不好坑他,拿五两银子,买了五十块旧雕版。鲁老爷子送他七块旧的,他这儿清空了。   和之前一样,纸墨都在鲁老爷子这儿买。省得再跑别的地儿。   这事办完,黎峰才捏着鼻子去谢家找谢岩。   他哥夫都喊了,谢岩答应给他做小卷轴。   画在路上就完成了,经过他的要求,都是他想要的画,这几天足够谢岩装裱好了。   他到谢家的时候,一家三口都在,陆杨正在做棉靴,看大小,不是谢岩穿的。   陆杨说:“给我爹做的,一年到头,送这送那的,都是花钱买,没点心意。趁着天没冷,我做两双棉靴送去。”   黎峰没说什么,找谢岩要小卷轴。   谢岩屁ꔷ股黏住了一样,坐陆杨身边不挪窝,冲黎峰使眼色。   黎峰:“你快给我拿出来,天都黑了,我还要回寨子。”   谢岩只好直言提醒他:“你使唤谁?”   所谓有一就有二,黎峰把他记住了,下回去府城,他非得好好收拾收拾这书呆子。   他喊了哥夫,谢岩得寸进尺,抱着陆杨胳膊说:“我家是我夫郎做主。”   黎峰又望着陆杨喊哥。   陆杨不明所以,但哈哈大笑。   他根本不知道黎峰是来拿什么的,拍拍谢岩,让他去拿出来。   谢岩起身回屋,给黎峰拿了两个小卷轴。   陆杨见了卷轴,就猜到了。   “送给柳哥儿的?”   黎峰点头:“今年没空在家多待,我看他爱哭。”   陆杨这儿没添什么好东西,就说:“谢岩欺负你,是他不对,改天再让他画一幅画送你们。”   有好处不拿是傻子。黎峰打开卷轴瞅一眼,很是满意,跟谢岩提要求:“下次还要这么大的卷轴,上面画一幅画就好了,两个人,全身像,要画亲热些。”   谢岩:“……”   明明是黎峰欺负他!   黎峰不管谢岩是什么想法,拿了卷轴,他赶车去酒铺,买酒装车,转道回山寨。   白天跑了太多地方,出城门都是踩着时辰,到山寨里,天都黑透了。   家里先吃了饭,陆柳总不放心,出门看了好几次,不知黎峰今晚是留在县里住,还是回家晚了。   等吃过饭,他提着灯笼,在院外张望,还使唤二黄出去看看。   二黄沿着山路往下跑,跑一段路,接到了黎峰,汪汪叫着,一路又跑回来,望着陆柳汪汪汪。   陆柳根本听不懂,只从二黄的情绪里,感受到开心、喜悦,知道是黎峰回来了,脸上担忧散了,满脸都是笑。   黎峰的车子转过弯,直直走来,他看见骡子,就挥手喊人。   “大峰!你怎么回来这么晚?我们都吃完饭了,你吃了没有?”   顺哥儿正在院子里收拾草药,听见喊声,忙把手里活放一放,过来扶着陆柳让开院门的位置,让黎峰赶着骡子车进门。   黎峰回话:“买了些货,去了一趟鲁家,又去找谢岩拿了个东西。”   寨子远,来回一趟要去半天,几家跑完,天就黑了。   别的货物让大强拖回来,酒是黎峰自己拖,都是重家伙,他先搬下来,让顺哥儿牵骡子去畜棚,把老伙计喂了,再一坛一坛把酒搬到小铺子里。雕版则拿到房里。   陆柳去灶屋给他热饭,娘来搭把手帮忙,取了一盆热水,让黎峰洗脸洗手。   黎峰就在灶屋里吃饭,娘烧了热水,先去洗漱,到院子里还招呼了顺哥儿一声:“大晚上的看不清,明天再收拾。”   顺哥儿听话应了声,把药草放到簸箕里,端到小铺子里锁起来,也提水洗漱去。   灶屋里,黎峰把两个小卷轴拿出来给陆柳看。   陆柳一个个展开,上面都是画。   他在县里住的时候,看过哥哥的画册,两兄弟这么像,落在画上,却一眼就看得出不一样。   黎峰选的样式,都是他俩在一起的时候。   一起吃饭、一起喂狗、一起看字卡、一起晒太阳,还有一块儿坐车出门。   黎峰跟陆柳说:“真是怪了,我觉着我俩天天在一块儿挺新鲜的,让他画的时候,我想半天,也没想出来我俩一天天都在干啥。”   陆柳拿着卷轴细细看画,他眼睛都在看黎峰,还举起来,看看画上人,看看眼前人,比着看一看、瞧一瞧。真是像,画得好传神。   他嘿嘿笑道:“因为我俩一天天都在吃鸡,也没什么好画的。等哪天你得闲了,孩子也出生了,我们一块儿出去玩玩,就有很多可以画的了。”   黎峰不高兴:“我俩很久没吃鸡了。”   陆柳说:“那不吃鸡,还有一起洗澡,这也不能画呀。”   他喜欢一起看星星的那幅画,寥寥几笔,夜色温柔,人也温柔。房屋不大显眼,他们在画上相依相偎,很美好。   黎峰叹气:“我俩没有正事吗?”   陆柳想了想,安慰他说:“没事的,我看哥哥的画册了,大多都是哥哥一个人,哥夫都没几张,跟我们一样的。我们在一起过日子嘛,肯定是一起吃吃喝喝做些家务,你要忙外头,我们就晚上聚一聚,我俩是两口子,晚上睡一起,不吃鸡做什么?”   黎峰被他说服了,他吃过饭,陆柳收了卷轴,夫夫俩收拾洗漱,回房继续看画。   过日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日三餐,养狗学字,晒太阳出门,都是日常。   黎峰留一个卷轴给陆柳,他拿一个。今年相聚不多,看看画,就当见了人。   隔天,陆柳找碎布头,缝了两个布套,再拿丝线编绳,穿到布口袋上做松紧结,分别把两个卷轴装好。   今天黎峰回家早,趁着还有日头,陆柳给他掏耳朵。   陆柳说:“大峰,我想了想,画上都是日常才是正常的,这些日常,就是我们努力过好的每一天。你挣钱养家,我把家里照顾好,我们在一起才能笑眯眯的。”   耳朵掏干净了,话就听得清楚。   黎峰心都是酥的,人果真笑眯眯。   这样说来,他俩还是干了不少正经事的。   黎峰说:“下次画你给我掏耳朵。”   陆柳说:“还能画你给我穿袜子!”   他俩你一句我一句,最后总结道:“累死哥夫。”   夫夫俩沐浴着太阳余晖,哈哈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左右有一章(会有误差,不用蹲点——)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125章 大夫郎   谢岩回家后,没有立即去私塾上学,跟陆杨出去看戏玩了一天,当天早早回房,吃个小夫郎,就歇息了。   隔天开始,他要整理笔记。   在府城时,他忙着往后面看新书,记录的内容没整理,只挑拣了一部分给书童,让书童抄录下来,给乌平之寄过一回信,到家再给他送一份笔记,黎峰有一份一样的,余下的,都要谢岩自行整理。   他一般在屋里整理,和他看书的习惯一样,一页页看着,一张张分堆。对待笔记,他会再拿朱笔做记号,以此把第二次的想法装到一起,免得搞混了。   忙过一阵,他会起身活动活动,再干点别的事,换换脑子。   答应黎峰的小卷轴,就是这期间装裱完工的。   这次回家,能多待一阵,他另外找了大宣纸铺在桌上,准备画门神像了。   门神画像是答应丁老板的事,好久了,他有空的时候,没条件画,府学学舍的桌子太小了,还是在家里画。   乌平之知道他回家了,中午常来找他,找他请教问题。   谢岩现在只解答,不发表新的意见。   他还没想明白崔老爷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要缓一缓。   陆杨给他俩泡茶、上糕点,顺道跟乌平之说了要买马的事。   “要两匹小马,年底能买到吗?”   乌平之想了想,说:“应当可以,布料换马是常事,我爹认识几个马贩子,我回家跟他说说。”   价格早就谈过,也说明白了,公马好买,母马不好买。   陆杨是买来送给小外甥的,弟弟怀着双胎,就买两匹小马。   大马他们今年不买,年底他要给公爹迁坟,过阵子谢岩再去府城上学,他就要出去看庄子、看地,挑选佃户,这里要花销一笔。   再有搬家之事,他暂时还没问谢岩,想等着年底再问。   今年是搬不了的,现在问太着急,先就这么着。年底休沐,他们夫夫俩聊完,还要问问乌平之愿不愿意去府城上学,不然太对不住人了。   中午之外的时辰,陆杨处理些杂事,也会跟谢岩坐一起,偶尔是看看书,写写想法,大多是做针线活。   他要离开县城,以后尽孝的机会没几次了,一双棉靴,聊表心意罢了。   谢岩爱跟他说话,科举的事,陆杨多数不懂,谢岩怎么跟他说,他就怎么信。说多了,他了解的东西多了,慢慢能有来有回的说了。   学问上的事,陆杨就没办法了。正经文章太拗口,他学识浅薄,很多句子都没读明白,更遑论理解?   谢岩把崔老先生那句话说给陆杨听,“什么叫文官都是读书人,读书人喜欢好文章?听起来是这个理,好像说了句废话。”   陆杨按照自己的理解来说,可以解释为人都有偏好,一样人有一样喜好。比如他爱财,谢岩爱读书。   以此来说,科举场上的另一现象就有了解释。为什么很多考生在考试之前,会去打听主考官的喜好?还不是想投其所好?   两人聊几句,没聊明白。   这天,俗话书斋的金老板送来三篇举人文章,据说是中试文章。   谢岩拿来研读一番,又去拜访了几位恩师。   乡试的考法他都知道,今天过来,是想聊一聊三场考试的文体。   第三场的策问,是他现在主要钻研的部分。这是从前很少接触的文体,他看见的大多都是经义文章。   一如他之前说过的那样,科举场上,同一题目,能出上千、上万张卷子,一张是如此答、两张是如此答,接连翻阅,全是这样答题,考官都看不下去,又何谈取中?   他的想法是,要么新,要么奇。一门心思专注这两样,又容易走偏,或是与命题不搭,或是太过离奇,文字偏锋。   谢岩对此做出了标注,能切题则新,能透题则奇。   要从题上或是题脉上找,不求题外、书外去找。   读同样的书,作同样的题,有同样的格式和惯性思维,他应如何去作文,才能夺考官之心?   谢岩很小的时候,就爱与文字对话,去思考另一种可能,去想为什么不那样、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多年下来。对于文章是否新奇,已经可以自行判断。   但做到这一点,还不够。   几位恩师都是举人,考过试,有诸多同窗可以交流,当教官以后,常年接触,对科举一道,比谢岩了解深刻。   常言都说读书人,把书读好最重要。   他们平常教学生,也是以读书作文为主。   谢岩上门请教,问读书作文之外的东西,他们就再跟谢岩聊一聊旁的事。   谢岩已经知道考官会疲劳,会看腻文章,那么考生会不会累,会不会疲乏呢?   文思有限,一篇文章能写好,第二篇还能写好吗?连着七篇,都能写好吗?   如何分配精力就是一个问题。   最好的放在第一篇,次之的放在第三篇,再次的放在第二篇,余下也是如此交替作文。这样分配是取巧,将微小的细节抓住,为前程攒一分力。   除此之外,还需要钻研什么?   要不要让文章圆滑一些、功利一些?   这个问题的答案,先生们都不能给出准确说法,都是模棱两可的作答。   圆滑会让他的文章失去锋芒,却更为稳妥。   功利会让他的文章牢牢抓住核心,写出考官想看见的内容,但很容易泯然众人。   要说其他文体的研究,谢岩的方向没错,判、诏、表等文章会写足矣,不用将大量时间耗在这里。   乡试会考策问。策问,简单来说就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几位先生对策问一则,给出的建议是多看多思,不用太钻牛角尖。   “像看书一样,书太少,你想不明白的。”   谢岩最近看书多,略微懂了一点。   他看书会分类,其中有一类是「看不懂」,过段时间,他再去看,反而明白了。   有个说法叫「一通百通」「触类旁通」,看书多了,落笔时换个文体,并不难。   对他而言,最难的是将模糊的东西变得清晰,将稀少的「目录」,编写得密密麻麻。   他现在像是拿到了一本没有收尾的书,仅是中间的残页,他就看得出来是好书。   可这本好书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尾。他保留了一块不知道该用到哪里的珍宝,拿在手里,犹如鸡肋。   今日拜访没有解惑,他回家后闷闷不乐的,晚饭都没吃几口。   回房后,他坐书桌前,看书都没心思。心里记着事,把它写出来,他缓过来,能看会儿书。看一会儿,他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就被打回原点,还被困在这儿了。   谢岩瞪着眼睛,不敢置信。   “我竟然看不进去书?”   陆杨给他端来一碗梨汤,拿过他手边的稿纸看,上面都不是文思,也没笔记,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什么迷路了,什么想不通,什么脑子要被挤坏了。   陆杨站他旁边,谢岩不看梨汤,转身抱他,脸蛋在陆杨胸口蹭蹭。   “净之,我的头好痛。”   头疼就不看书了。   陆杨就着姿势,给他揉按脑袋。谢岩舒服的眯起眼睛。   没一会儿,陆杨捏捏他耳朵,让他趁热把梨汤喝了。   “我特意给你炖的。”   秋季干燥,谢岩最近心急,眼看着上火了,给他炖个梨汤解解秋燥。   谢岩问他:“你喝了没有?”   陆杨要晚点喝,才吃过饭没多久,他消消食再吃。   “娘也有一碗,你喝你的。”   梨汤放温了,谢岩端起碗,咕噜噜就喝完了。   陆杨没急着收碗,把椅子拿过来,跟他挨着坐。   夜里寒凉,谢岩的手都是冰的。   陆杨握着他手,给他暖暖,跟他说:“吃饭的时候不要发愁,你看看你,过不久你也要胃疼了。”   谢岩记下了,老实认错:“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陆杨再跟他聊天:“愁什么?给我说说?”   谢岩如实说了,说的话题老生常谈,是他跟陆杨提过数次的事。   陆杨让他换个思路,“就像你看书一样,看不懂就先放一边。这个问题,你想不明白,也先放一边。这不是什么立马要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钻牛角尖?”   谢岩说:“因为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我好像忽略了一些东西,又抓不住。”   陆杨听他说过几回,大致知道,是他拿不准文章的写法。   拿不准的事,就要去做,不去做,空坐这里想,他不头疼谁头疼?   谢岩听得愣了愣。   陆杨再说:“你写文章很快,我看过了,制义文章一篇不过三五百字,你一天能写上万字,把思考的时辰算进去,你一天能写几千字。算少一点,你一天写五篇文章。这够不够你去尝试的?”   “你可以按照心意去写,也可以走偏锋去写得激烈些,还能尝试着圆滑功利。我记得你说过,人有文心,文心非一天可养成。这些文章难道是你多想几遍,就能跟吃饭喝水一样顺畅,拿起碗筷就能吃个明白?还不是要写?既然要写,那为什么还坐在这里空想呢?你写就行了。写出来,你才知道合不合适、好不好。”   谢岩又愣了愣,这次愣了好久,眸光才逐渐恢复神采,脸上有了笑意。   “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太贪心了。我以为我文章写得好,就可以放一放,想要快点找个方向去钻研。去府学之前,我找好方向了。但文章一事,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想是想不明白的,看似懂了,落笔还有诸多含糊之处。”   “我这次急躁,得崔老先生指点一句,就想立马走到正途,再也不做错的尝试。是我错了,我忘了,我现在能写出好文章,一半的功劳是因为我看了很多好文章,还有一半的功劳是因为我看了很多尚有不足的文章。正是两相比较,我才能择出优劣,学其精华。可到我自己,我却不愿意留下遗憾,总想尽善尽美。这样不好。我还是太骄傲了。”   陆杨听着很欣慰,也有些心疼。   打磨自己的过程很痛苦,没谁能帮他,他也没有经验,每一步路,都是摸索前行。是好是坏,他不知道。   他会为找到方向而兴奋激动,也会为怎样选择而迷茫不安。陆杨无法帮他做出决定,只能陪在他身边,做他的一页纸,记下他的想法,感受他的急躁与彷徨,用他坚定时说过的话,来引导失去方向的他。   骄傲是把双刃剑,陆杨希望他不要因此而过分打压、否认自己。   他跟谢岩说:“我见过几个酸书生,你比他们讨喜,我喜欢跟你说话。可你以前,真的不像个书生,我第一次感觉到你的认真,是你在俗话书斋默写藏书的时候,我在窗外看着你,你好认真,好迷人。我很喜欢。”   谢岩没忍住坐正了身子。   陆杨望着他笑,见谢岩眼巴巴的,好像还等着夸,就又夸了一句:“你这样年轻,有这样的才情,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本来就是值得骄傲的事,我也为你骄傲。”   谢岩放松了些,说:“我以前读书写文章的时候,不会想那么多。最近功利心重,也急躁,在文章之外的事上分神太多,没办法保持平常心。”   说到这里,谢岩灵光一闪,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跟陆杨说:“对了,我今天去找先生们,跟他们说起科举文章,我提到一个看法,说文章应该怎样写。要紧扣命题,要从题目和题脉去思考,不能去想题外、书外的东西。我说得头头是道,还这样去教别人,我却犯了这个错,所思所想,都不是文章本身,而是文章之外的东西。我真是糊涂。”   他想得明白,想要把今天的思路记下来,陆杨松开他的手,让他好好写。   “我口渴了,我去灶屋喝梨汤,过会儿来陪你。”   谢岩「嗯嗯」点头,“你要快快回来,没你在身边,我心思不宁。”   陆杨答应了,出了房门,走到堂屋外,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看天空。   要变天了,夜里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他到灶屋盛了梨汤喝,先漱口洗脸,过会儿,他觉着谢岩写得差不多了,来屋里找他。果然,没一会儿,谢岩就放下了笔。   文思畅快,他写得通达,心情大好,脸上都是灿烂笑容。见了陆杨,就抱着他连亲两口。亲得「啵啵」响。   陆杨说冷,想泡脚,谢岩就不拖延,赶忙去提水。   夫夫俩一起泡脚,陆杨拿他的稿纸看,看他思路通畅,未来一段时间的学习计划都列出来了,不由摇头。   “阿岩,你不适合列计划。你读书总是忘了时辰,看书又爱写笔记,这些时辰都不好算,你照着方向来就好,快一些、慢一些都不要紧。不能跟我这样,我这是一年列个计划,完成一个,再小小调整,是大方向定下,一件事一件事的办,没有每天定量,这样一项没有完成,你会有压力。”   谢岩听他的,“那就改改!”   泡完脚,谢岩去倒水,顺便漱口洗脸。   他再回房,看陆杨拿着他的书信本看,又钻到被窝里,跟他挨着,靠在炕柜上一起看。   书信本有两册,之前委托黎峰带回了一本,陆杨在上面写过数句回话,长段的回话,他另外夹了纸张。   谢岩回家好久,他没拿出来。今天给谢岩看看。   他看的是谢岩后来写的,记下了中秋之事的那本。   谢岩看他在本子上写夹批,感到可爱。   这个本子,也记下了他在府学时的心路历程。   那时他想要给陆杨分享心情,没想到记下了来路。   谢岩被他骗到了眼泪,擦擦眼睛,侧身抱他。   “我就说我离不开你,没有你,我想明白的事也做不明白。”   陆杨不让他贬低自己:“哪有?你是做得到的,就是因为我在,你才会急躁。”   谢岩不让他这样说:“我就是离不开你,你快说你不离开我。”   陆杨能怎么?当然是依着他了。   两人放好书信本,谢岩嘀嘀咕咕的,说以后还要这样写,比书信方便,又耐看,还能写夹批玩。   都躺下了,他还拽文:“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我还太嫩。”   陆杨没听过前面那句,他打个哈欠,说:“我家状元郎当然嫩啦。”   谢岩抱着他笑不停,“我家小夫郎也嫩!”   陆杨是大夫郎。   谢岩就说:“大夫郎也嫩。”   陆杨找他麻烦:“你到底有几个夫郎?”   谢岩非常坚定:“就你一个!”   陆杨满意了。   今晚没别的闲话,谢岩心情激动就爱抱着夫郎亲,陆杨这阵子不忙,由着他亲,跟他缠到一起,考个状元喝个汤。   陆杨喜欢掌控主动权,行至一半,他又力乏似的躺下,肚子里吃满谢岩的东西,还夹着不放。说是这样能快点怀上孩子。把谢岩说得干劲满满。   谢岩自制力很好,他今年不想要孩子,所以不做了。   “你身子才养好一点,我们不急。”   陆杨知道的,他说:“这不是要练练吗,怀孩子哪有那么快?我现在开始留着你的种子,兴许明年才能长出苗苗。”   谢岩亲亲他,给自己头上扣黑锅。   “我今年的种子不好,你别要了。你乖乖的,我去打水洗洗。”   陆杨被他逗笑了,有粘稠的液体从退间流出来,他随手扯件衣裳擦了。   等谢岩提水进屋,他再洗洗,换件里衣,可以睡觉了。   陆杨是盼着孩子的,他觉着他跟谢岩的孩子一定会很聪明,他俩的脑子都好使。   想着想着,他就笑了。   既然谢岩说今年的种子不好,他就不强求了。   万一生出个笨蛋,他能急死。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左右有一章——(会有误差,不用蹲点——)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   文内答题思路主要参考书籍是《明代科举图鉴》。   “能切题则新,能透题则奇。”这句是原文摘录,后面一段为了直白好懂,是中译中。在资料书里,有标记原文来路,是清代《读书摘要》里录有的《闱试总论》。   -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引用自《传习录》。 第126章 我是笨蛋吗?   九月中旬,下了一场雨。   黎峰等人没有上山,晒场也停工了,他们几个在小铺子的长桌边围坐,听胡郎中讲各类药材的炮制之法。   人多,小铺子里都挤满了,陆柳肚子大,不方便过去。   他在屋里坐一会儿,听见那头热闹,心情有些失落。   黎峰买回来的雕版还在房里,他看雕版多,一箩筐堆着,挺重的,就不动它,在桌上拿了一刀纸,拿裁纸刀过来裁纸。   陈桂枝给他蒸了蛋羹吃,端来给他,跟他坐着聊了会儿天。   她说:“等晒场盖好,我跟顺哥儿就都空出手了,到时一起做些小孩衣裳和鞋袜。”   陆柳怀孕后,做的多是针线活,衣服鞋袜做了好些,暂时只给孩子做了小被子,小衣裳和小鞋子还没来得及做。   他是想着,孩子还没出生,就紧着大人来。   陈桂枝前几天去大伯家挑了两块齐整的羊皮,让大伯娘帮着收拾一下,给两孩子做个羊皮睡袋。   “大峰小时候睡过,里头都是羊毛,很暖和,又软又贴,孩子窝里面睡得舒坦。二田没睡过。第一个孩子,爹娘疼得很,第二个就不稀罕了。到小儿子又开始疼了,当时说给顺哥儿做个睡袋,家里聊起来,二田发现他没有,死活不肯答应,闹来闹去的,顺哥儿也没睡过。”   他们这儿不是每家都会给孩子做小睡袋的,家里有点闲钱,还得舍得给孩子花。   这年头,家里得个孩子都高兴得很,养起来却粗糙。   陆柳说:“怀两个,做什么都要两份,贵贵的。”   陈桂枝看看他的肚子,伸手摸摸,跟他说:“养两个怕什么?我还养过三个呢。”   陆柳听着就笑了,他没心眼,跟人说话不藏着,他说:“我之前跟大峰一起去三苗家吃酒的时候,看他家里热闹,我就说,我也想生好多孩子。今年怀上了,家里都在忙,就我这也不行,那也做不了,就觉着怀孩子好耽误事,突然不想生那么多了。”   陈桂枝说他孩子气,“想一下是一下。”   陆柳也低头摸摸肚子:“我都要当爹爹了,不是小孩子了。”   他还有几个月要熬,孩子出生以后,还要把他拖一拖。   陈桂枝想了想,告诉他:“生孩子是费事。我年轻那会儿,风风火火的,你看这么大一座山,我干点什么不好,非要怀孩子生孩子?不怕告诉你,怀大峰那年,我跟他爹关系不大好。他爹呢,就跟寨子里别的男人一样,觉着他养家就行了,媳妇干点什么,挣一点钱。就好像他没有本事养家一样,我拿钱回家,他还给我甩脸子看。我那时就想着,我非得给他点好看的。这不是怀上了吗?也没什么好看的,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让我很不痛快。那一年我俩总吵架,他话说得硬,还总幸灾乐祸的,说我就该老实待在家里,后来还是折腾不过我,我要干什么,都干了,还让他给我干的,挣的钱都是我的。”   陈桂枝说着,顿了顿,继续道:“等大峰出生后,我一边带着他,一边照顾家里,也搭着干了些别的营生。辛苦了些,还算忙得过来。后来又怀二田,再又是顺哥儿。一连三个,我每次要做什么,都有个孩子来误事。后来他爹走了,没人管着我了,我想做什么做什么。这半辈子过去了,回头看看,生孩子是耽误事,要说全耽误了,那也不至于。你看我们家,要是二田是个好的,家里还能更热闹。你就当孩子是个营生,你这一年都在为这个孩子忙活就行了。这是我们家的大事,没谁会说你生孩子不干活的。”   陆柳听她说起以前,寥寥几句话,感到苦闷。   一个女人,养大三个孩子,真是不容易。   陆柳是在村里长大的,知道家里人丁少,会被人怎样的欺负。   公爹是猎户,大伯和小叔都有猎区,公爹也该有。那时大峰都十五岁了,他听大峰说,三苗就是十五岁抓阄得的猎区。但大峰没有。   他只能去闯深山,给自己划一片猎区。   以陆柳的想法来说,他还是更想家里人丁兴旺,挣钱的事,不差他一个。   陈桂枝让他别想这些事:“生孩子也讲究个父母缘分,有的人三五年都怀不上。”   陆柳点点头,又听陈桂枝说:“等家里得闲了,明年放顺哥儿出去,让他跟着你哥哥学些本事。他历练历练,我手上再攒些银子,我想给他招婿,就不嫁人了。”   这个想法,是今年才有的。   今年家里变化大,他们一家住一起,她看顺哥儿跟陆柳相处得好,也知道陆柳的性子,会容得下顺哥儿,才起了念头。   话到了这里,她说出来,中间还隔着一年多。到时家中再有变化,顺哥儿另起门户也行。   陆柳听着很是高兴:“招婿?我听说招婿是男人到我们家里来,孩子不跟他姓,顺哥儿以后生孩子,也姓黎吗?”   陈桂枝说:“那是自然,我想好了,招来的男人不知老实不老实,到时找个模样不错,脑子灵光的,大峰压得住的。以后过不顺,就把他赶出去。顺哥儿有孩子就行了。”   陆柳没明白,说:“脑子灵光的肯定不老实。”   陈桂枝则说:“脑子笨的也不一定是老实人,就要个模样好的、聪明的,以后不生又丑又蠢的崽。”   陆柳把这个话听进去了。   母子俩再聊一阵,黎峰过来了。   陈桂枝看看时辰,差不多要收拾午饭了,让他俩坐会儿。   陆柳坐了好久了,伸伸手,朝黎峰撒娇。   “大峰,大峰,你快扶我起来走走。”   黎峰扶他起来,还说去堂屋走两步,陆柳不愿意去,就在房里转转,问他:“我听小铺子那边还热闹着,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黎峰怕他心情憋闷,特地过来的。   顺哥儿都去学炮制药材了,娘还有些杂活要干,天上落雨,酒哥儿跟姚夫郎都不会过来玩,他怕陆柳一个人待着不舒坦。   陆柳心里暖烘烘的,跟他说早上都跟娘聊了什么。   提到要给顺哥儿招婿的事,黎峰想了想,说:“还是娘聪明,我就没想到。”   陆柳说:“娘还说要找个聪明的、好看的男人。大峰,你说我好看,是真的吧?”   黎峰笑了:“谁说你丑?”   陆柳连连点头:“对了,是这样,娘先相看的哥哥,我跟哥哥长得一样,她看哥哥不丑,那我也不丑。”   样貌没问题,就该考虑脑子笨不笨了。   “我是笨蛋吗?”   黎峰被他问的直乐:“我家小柳聪明着,学什么都快,又认真又勤快,是个能给孩子做好榜样的好爹爹。”   陆柳勉强放心了,然后指着墙角那堆雕版说:“大峰,你快把这些东西拿出去,我忘了,我俩应该看正经书来教壮壮和小麦的,这些图画不好,不能让他俩看见。”   黎峰没动:“他俩懂什么?这是你挣钱的宝贝。”   陆柳现在不想挣钱了,他是有大事要干的人,他是要生孩子的功臣,他要把这个事业干好。   黎峰笑声逐渐变大:“娘早上还跟你说什么了?你怎么想到这儿了?”   陆柳都跟他说了,也没什么。   “你看,以娘的说法,就说明孩子爹对孩子是有影响的。我们之前本来就在骗壮壮读书,现在有了小麦,反而没怎么骗了。他俩都大了,看这种书,肯定不好。大峰,你听我的,把它们搬出去。”   黎峰听了,搬了。   家里地方大,不好住人罢了,放东西的地方有得是。   这一框雕版,花了五两银子,再有之前买的十页雕版,一起六两银子,他宝贝得很,拿去跟他的兵器放到一屋。   他再回来,陆柳就舒坦了,跟他说:“娘说让大伯娘帮忙做羊毛睡袋了,说你小时候也睡过。要是孩子长得像你,我就知道你小时候睡睡袋里是什么样了。”   黎峰问:“知道了又怎样?”   陆柳说:“我高兴!”   还说:“你现在是不可爱的,硬邦邦的,小孩子软乎,你小时候应该是可爱的。”   黎峰凑过来,跟他耍流ꔷ氓。   “怎么硬?哪里硬?你说说看?”   陆柳嘻嘻笑着,推推他的大胸。   “胸硬,大胸硬,不好吃!”   黎峰摁住他手,让他再摸摸,摸仔细点。   陆柳好一阵笑,笑着笑着「哎哟哎哟」。   不知是哪个崽踢了他一下,也可能是两个崽打架。   黎峰手痒,摸摸肚子,跟陆柳说:“你记着数,等他俩出来,我给打回去。”   陆柳弯弯眉眼,“你才舍不得,都说男人喜欢儿子,你看了孩子,就心软软的。”   黎峰摇头,“我见了儿子,不会心软软的,我会心硬。软蛋不成器。”   陆柳不说什么,他喜欢黎峰这种汉子,也想自家孩子顶天立地的,是条好汉。   中午吃饭的人多,外头还飘着小雨,黎峰给他端了饭菜过来,顺哥儿跟娘也在,他们三个在堂屋吃饭。黎峰去小铺子里,要陪陪酒。   陆柳对胡郎中教的东西很感兴趣,吃个饭问了顺哥儿很多。   顺哥儿是在山野长大的孩子,年幼的时候就常上山捡菌子、挖野菜,他也认得一些药材。他之前还专门去找黄精,挖了卖掉。   这些东西,他学得很快。等晴天的时候,他就要找些药材尝试炮制,边制边熟悉,趁着胡郎中在,他要多学点本事。   陆柳给他夹菜:“你好好学,以后教教我。”   顺哥儿笑眯眯应下了。   黎峰学炮制不算积极,家里有个人会就行。   认药草他要学,深山里好药材多,他能挣钱,炮制就算了,让顺哥儿好好学。   隔天,雨停了,黎峰去大伯家,从他家请了个小媳妇过来帮忙印书。算工钱,一天三十文钱。   雕版留在自家,他不往外拿。到家以后,她先到房里,陆柳教她裁纸、刷墨,对准了位置,把纸放上去,再刷一刷,让纸张上墨均匀。   雕版太多,怕搞混了,黎峰是到小铺子里,清一个长条柜台出来,把雕版都摆好,另找木头,做了些小木块,用来压纸,他拿个网兜装了一兜。   雕版总共有六十七个,一排揭下来,再等下一张图印好,之前印好的图画都干了,可以叠放。   黎峰打算做厚实一些的书,别人家最多二十来页,他做三十页一本的。   这些雕版,看起来就能装两册。他过阵子,会打乱顺序,一本拆个十五页出来互换,还有七页是灵活用的,怎么着都能做成四本书来卖。   四本书就够了,码头人多,他有个实惠就行了。   先印着,印好就放到柜台下的隔板上,攒攒数量,再找老头老太太缝制。   这处安置妥当了,他们又上山一回。   陆柳看天晴了,去找姚夫郎玩。   姚夫郎快要生了,最近又盼又怕的。他以前见过他嫂子生孩子,满腿都是血,接生婆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两手都染红了,他吓得差点晕过去。   “真是鬼门关啊。”   陆柳握着他手,让他别太害怕。   “你嫂子这不是好着吗?孩子要从身体里出来,就跟我们划破手指一样,皮破了,肯定会流血的。现在胡郎中还在,大强都跟他说好了。等你要生的时候,让胡郎中过来搭把手。他还去县里抓了些药,到时给你喝了,让你有劲生孩子。早早生完,早早歇息,什么事都没有。”   姚夫郎还愁一件事,“不知生的是儿子还是小哥儿,我前两年没怀上,这一胎怀上,太过得意了些。你看我把我大强使唤的,要是生出来,是个小哥儿,我怕他骂我。他那张嘴,你知道的,他多骂我两句,我都不活了。”   陆柳觉着大强不会的,他看大强最近都没怎么嘴欠,一有空就干活,不是上山采蜜,就是上山捡菌子、砍柴、打猎。   最近学采药,他也积极。听说黎峰挖了人参,还让黎峰到他猎区看看有没有人参,也挖了卖掉。   家里养着兔子,原来是姚夫郎照看多,现在他身子重了,不方便了,都是大强照看,跟招呼花妞似的,各处仔细。   陆柳说:“都一样的,你看大强对花妞都这样好,怎么可能不疼小哥儿?”   姚夫郎有了些安慰,问他:“你家大峰怎么说?”   陆柳摇头:“还没听他说呢,我生啥都行。”   姚夫郎想了想,“我好像也没听大强说非要儿子。”   姚夫郎让他拿蜂蜜吃,“我吃久了,有些腻。”   陆柳不吃了,他怀孕以来,嘴巴就没闲过,这这那那的,把他嘴馋的毛病都治好了。   只是他现在肚子大了,饭量反而小,每次都吃不了多少东西,过会儿又饿了,会随身背个小包,装些零嘴。   两家离得近,他今天出来没背包。   说起来也没机会背了,月份大了,娘不会让他走远,饿了就回家吃。   姚夫郎问他:“酒哥儿怎么样了?他那胎稳当了吧?”   陆柳说稳住了,“一家人都围着他打转,他之前还偶尔出门走动,这不是胡郎中来了吗?王猛又让胡郎中给他诊脉,胡郎中说要卧床静养,这阵子酒哥儿都没出来了,前天顺哥儿去看他,说他挺好的,气色都红润了。”   姚夫郎说:“就该静养的,我听说孩子不稳当的时候会见红,他真是大胆。要是我怀着不稳当,我都能在炕上拉屎拉尿不下去。多难才有个孩子啊?哎。”   陆柳嫌他埋汰:“干嘛呀你?真这样,你就住在茅坑了!”   姚夫郎哈哈笑起来,“就是说说,哎,听说你又请人印书了?”   陆柳说:“是大峰请的,你等孩子生了,也能干大事。”   姚夫郎心头火热着,他说:“我们就是赶不上好时候,你看我俩没怀孩子的时候,寨子里屁事没有。怀个娃,各家都红红火火的。真是急死个人。”   陆柳才被娘安慰过,也拿话来安慰他。   “我们生孩子,家里人丁旺,以后只会越来越红火,晚个一年,多个人口,多好的事?”   他嘴巴是甜,不吃蜂蜜都是甜的。   姚夫郎还想起一件事,从炕柜里拿出绣箩,在里头找找,拿出个两个红肚兜给他。   “我给你家孩子做的,我这就一个孩子,没两天就忙完了,手上闲着也是闲着,你到时可以给他俩穿。我做大了些,你可以把孩子养胖一些再穿。”   姚夫郎说着,把红肚兜展开看。   肚兜是红色棉布做的,没有绣样,料子揉过,摸着软乎,不像新料子那样冷硬。带子是扁的,收边平整,孩子躺上面不会硌着。   这让陆柳很不好意思,他还没给元元准备什么。   姚夫郎把肚兜塞他手里,“跟你相处,送什么给什么,我心里都舒坦,你待我大方,我对你好,你都记着,有好事都想着我。和别人玩,我总爱计较,一来一往都要算算,就跟你处着不累。”   陆柳就笑眯眯收下了,他问姚夫郎:“安哥哥,你做虎头鞋和虎头帽了吗?”   姚夫郎做了,拿出来给他看。   “大强还去买了几个铃铛,你听听。”   鞋子上各有一只铃铛,在鞋后缝着的,两手拿着小鞋,在炕桌上动一动,铃铛就发出一阵脆响。   帽子上则没有,帽子戴头上,离耳朵近,小孩子又不会说哪里不舒服,他没缝铃铛。   鞋子做了两双,四个铃铛都缝上去了。   陆柳看看帽子,又看看鞋子,还拿手上细细打量,越看越喜欢。   这种复杂样式的东西,他都不会做。以前没学过。   他会绣些花样了,离虎头鞋虎头帽还远着,他看看料子,再细细问一问,打算先备着,等娘得空,他让娘教教他。   铃铛好,这鞋子响亮,他喜欢,等大峰去县里,也让大峰买几个铃铛回家。   差不多到中午饭点,顺哥儿来叫他回家吃饭,扶他出门,还给姚夫郎带了一碗栗子吃。   栗子是煮熟后,拿盐炒的。比不上糖炒栗子,吃着解解馋。   姚夫郎收了,也问顺哥儿吃不吃蜂蜜。   顺哥儿馋嘴,喜滋滋拿了一块蜂蜜吃。   这条路修得好,旁边泥泞,中间石子路平坦。   只是外头的路,不如院子里的石子铺得细密,孕肚大了,容易看不清脚下,要小心别绊着,需要人扶一扶。   午饭后,顺哥儿又得娘的使唤,去给酒哥儿送了一碗栗子吃。   酒哥儿那里好吃的堆得满桌都是,让顺哥儿拿了一碗小麻花回来。   顺哥儿回来,就跟陆柳说:“我是发现了,我们这一片,命最好的是酒哥哥,你看看他家人把他宠的,跟眼珠子似的。”   陆柳深有同感,他以后也要把他的孩子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下午没旁的事,顺哥儿要学习认字。   雨后,天气又凉了许多。他们都穿上了袄子。   外头有风,他们在小铺子里烧着炉子,掩上房门,围桌坐着。   陆柳坐着靠背椅,拿书看。   他好多字不认得,都圈出来了。   哥哥说,年底的时候会来寨子里陪他,他要把《千字文》和《三字经》的字都认全乎。   坐一阵,来人卖菌子。   顺哥儿出去拿称,跟娘一起验货,陆柳去柜台后,把账本摊开,等着人过来结算银子。   肚子里的小崽很活泼,又踢他一下。   他听说有的小崽踢人很痛,在孕肚上留下一块块的淤青。他家两孩子还好,知道疼人,踢的力道不大。   哪里被踢,陆柳就会伸手摸哪里,跟玩捉迷藏似的。   白天过完,晚上黎峰他们下山,一行人有个好收获,采到了灵芝。   胡郎中不吃酒,要先把灵芝收拾了。   随行的人都不想早早回家,围着他,看他炮制。   黎峰把顺哥儿叫来,让他给胡郎中打下手。离得近,看得清。   他回屋,找陆柳,跟他比划灵芝的大小。   “像个大菌子。”   陆柳说:“那跟晒菌子一样?”   黎峰点头:“对,洗洗,切片,拿出去晒,没什么看头。”   陆柳说他:“你都不好好学习,兄弟们服你吗?”   黎峰说:“他们敢不服?”   他侧耳贴在陆柳的孕肚上听一听,问他今天都干什么了。   陆柳就把新得的两件小肚兜给他看,还跟他比划虎头鞋、虎头帽。   “你下次去县里,记得买几个铃铛,我们家有两个孩子,一人两双鞋,要用到八个铃铛。”   黎峰说买十个:“你是孩子爹,给你也用两个铃铛。”   陆柳听着,想想,说:“对,要买十个铃铛,我们还有狗儿子狗闺女,给它俩也戴一个。”   黎峰听得直笑,再看看肚兜,问他:“要给姚夫郎捎带什么吗?”   陆柳看姚夫郎很害怕,就跟黎峰说了这事。   “你找机会跟大强说说,你看他把安哥哥吓的。”   黎峰认真应下,“是要说说,这马上都要生了,想这想那的,别出岔子了。”   陆柳就夸他:“还是你好,你就不骂我,嘿嘿嘿。”   黎峰不骂他,要吃了他,抓着他手一顿啃,陆柳反复说他像二黄,这点声音,不知道怎么被二黄听见了,狗子在他们门外汪汪汪。   黎峰服了。   “这傻狗。”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2:00左右有一章(会有误差,不用蹲点——)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127章 为他撑伞   谢岩想明白事情,又在家里待了两天,理理文思,写写文章,然后才去私塾上课。   开始上课后,就是早出晚归,中午不回家。   陆杨犹豫再三,没去私塾送饭,怕打搅他,让他分心。   马上要立冬了,陆杨抽空,给小狗狗做狗窝。   院子里没有畜棚,各处方正,连个雨棚都没有,哪里搭窝都不合适。   西耳房这里是灶屋和洗澡间,洗澡间里放着浴桶和干柴、杂物,之前随手搭的狗窝也在这里。   前阵子陆柳来县里住,跟他说可以在浴桶附近挂竹席和草席,防风保暖,洗澡很暖和。   陆杨等降温就把席子挂上了,没留多少空地。他进屋看看,把狗窝,也就是一个小簸箕搬出去,然后撸袖子整理木柴和杂物。   多的柴火,他先搬到灶屋。   再过阵子,家里就要烧炕了,今年不用太多柴火,他们要去山寨住一阵,谢岩也不在家,家里没人。   留着放柴火的位置不多,跟浴桶放在同一边。   狗窝放在门侧两步的位置,远着门缝,没有风往这里吹,小狗进门就是窝。   县里房子,和农家房子一样,普通百姓家,住不起铺了石板的房子,屋里都是泥地,踩实了,比外头的泥土紧实,不好往里面槌木桩。   陆杨是拿了些木柴垫在下面,跟泥地隔开些,再往上铺草席。   草席大,叠放三次,厚厚一堆,把小狗放上去,能塌陷很多。   它在上头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瞧着可怜。陆杨笑了声,把它抱下来,展开草席,只对折一回,再把它抱上去,这回好了很多。   地方和大小定了,陆杨再去筐铺一趟,没看见大方框,就买了些竹篾回家,自己编。   小狗会长大,他一次编大一些,以后都能用。   狗窝要编几天,幸好现在没特别冷,陆杨拿两张椅子支着,在上面再罩一张草席就够了。   做竹编,手上有划伤是常事,这点小口子,对陆杨来说不算什么。   谢岩回家看见了,却心疼得很,看威猛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威猛很黏人,因餐饭多是陆杨和赵佩兰喂的,谢岩又才回家没多久,跟它不熟,它最不黏谢岩了。   谢岩想教训它,还避开了陆杨,等着陆杨去洗漱,他把狗子抱到墙角,对它一顿「孝子」教育。   “你怎么敢让你爹爹受伤,把你接回家来是要保护他的,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就会吃,就会喝,就会睡,也不知道像谁。”   他嘀咕半天,不知狗子听懂了几句。   问它听懂没有,狗子大声汪汪,把陆杨喊出来了。   陆杨站在堂屋外面,遥遥望着这边,问谢岩:“你在做什么?”   谢岩看看狗,把它放下来,狗子迈开腿,朝着陆杨跑过去,看得谢岩撇嘴。   “狗腿子。”   陆杨哭笑不得:“你骂它做什么?”   谢岩不高兴,他问陆杨:“你这么护着它做什么?”   陆杨跟他念叨:“子不教,父之过。我看你是想骂我。”   谢岩没有!   他说:“我在教它怎么当孝子。”   陆杨没想到是这个理由,一时无语,朝他招手:“快回屋,你跟条狗说什么?它再懂事,也听不懂什么叫孝子啊。”   天晚了,不跟狗子玩,陆杨让它歇觉去。   柴房门留了一道缝,够它进屋了。   谢岩走过来,问陆杨:“你为什么要自己编狗窝?你不是说忙吗?”   陆杨拉他手,带他进屋坐。   “你这阵子在家,我没往外跑。前阵子都在做针线活,看久了眼睛不舒服,竹编还好,不用仔细盯着看。而且我去筐铺问了,没有那么大的竹筐,只好自己编了。我这回编大一点,等威猛长大还能用,一劳永逸。”   方框倒着放,口子当门。冬季就加草席里外包着,夏季拆了草席用。   谢岩就心疼他手受伤了,找了些药粉给他擦药。   陆杨这都没事,都结痂了,他催谢岩去洗漱。   “你晚上看书吗?”   谢岩要看一会儿。给陆杨擦好药,他去灶屋打水洗漱,见娘从屋里出来,问她:“娘,你冷不冷?要是被子薄了,就跟我们说。”   赵佩兰不冷,她去倒碗热水喝。   谢岩收拾会儿,回屋看见陆杨站在炕上,看墙面上贴着的稿纸。   年底了,可以换新的了,谢岩才整理了一批稿纸,可以给他用。   “到时我跟你一块儿贴。”   陆杨转而去炕柜上拿被子,铺好被窝,准备睡觉。   “这都新着,不用贴,你先攒着,等我要贴的时候就拿。”   等要贴的时候,就是去新家贴了。   谢岩没多想,应声后,就伏案学习。   陆杨真不等他,先睡了。   睡得迷糊时,谢岩轻手轻脚钻到被窝里,把他抱着,他还微微睁眼看了看。   谢岩亲亲他,说:“天还黑着,继续睡吧。”   陆杨伸手抱他。   他的性子还是习惯忙碌,手上闲不住,好歹学会休息,学会善待自己了。   白天忙过,感到累了,夜里就不熬着。睡足了,就起早,随是赖床还是做什么,都行。   如此连着过几天,谢岩发现陆杨好像没事干,就问他:“是不是我在家里拖着你了?”   陆杨摇头:“那么点一个小铺子,我请了四个人干活,我要是再跟以前一样忙,那得是多大的生意啊?”   谢岩还是觉着不对,“你不去找朋友玩吗?也没别家要拜访?”   陆杨说:“才过完中秋,再走动,就是送年礼了,这阵子没得什么好东西,懒得出去转悠。”   谢岩听着有理,怕他憋闷无聊,就抽空教他下棋。   自家人下棋,不讲太多规则,包起来就能吃掉,玩个乐子。   等他年节休沐,有个长时间的空闲,再好好教陆杨。   这样简单,陆杨跟娘就可以玩。   天冷以后,不愿意出门,就摆个炕桌,对坐下棋。   除了围棋,还能下象棋。   谢岩还问他玩不玩叶子牌之类的东西,“我给你买。”   陆杨听得直乐:“你真当我是个闲人啊?”   谢岩巴不得他一天天闲着,全是吃喝玩乐的喜事,干活有什么好的,累得慌。   两人到屋里,把棋盘摆上,黑白棋子分一分,一子一子的下,互相包围着吃吃吃。   陆杨想要了解规则,知道了规则,就有了限制。   在限制里面,想法子去破局,才是最有趣的事。这样全无限制,他想在哪里落子就在哪里落子,只讲究包围,不讲究棋路章法,也就只能打发打发时间,全无乐趣可言。   谢岩呢?谢岩喜欢听他说话。   陆杨说话时,不会掩藏他的性格,一字一句都有着令人着迷的吸引力,让谢岩没法移开目光。   再忙,不会这点空闲都抽不出来。   陆杨要学,他就教,一天少教一点,有空就来一盘棋,下棋的时候再教教他。虽几天才能下完一盘棋,两人都品出趣味,闲暇时总惦记着后续棋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九月底,陆杨编好狗窝。   他怕竹子太冰,还在编了薄草垫,用麻绳穿过缝隙,固定在狗窝内侧,再把草席铺进去。   家里没多的草席了,他去筐铺买了两张小的,搭在狗窝上面,另给它做了个小帘子,遮住了一半的入口,刚够小狗狗进窝,把暖气都笼着。   威猛很喜欢它的新窝,这一天,它全天跟着陆杨当小尾巴。   小狗都会爬人了,抓着陆杨的裤腿,就往他腿上爬。   威猛吃得好,个子还在缓慢生长中,体型胖乎乎的,它爬不住。陆杨弯腰,它爬一下,就轻拍它的爪子,多来几次,威猛就知道不能爬裤腿了,围着陆杨的脚转圈撒娇。   陆杨喜欢黏人狗狗,多跟它玩一阵,晚上谢岩回家,他看谢岩快乐地朝他冲过来,突地笑了。怎么跟小狗一样?   他当然不会这样说他家状元郎,他家状元郎孩子气,听了这话,能气得睡不着觉,半夜都要爬起来去摇醒小狗,找它理论三百回合。   陆杨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又笑了下。   谢岩问他笑什么。   陆杨随口敷衍:“看见你我高兴。”   这话说到谢岩心坎了,把他美得。   今天炖了鸡汤,里头加了些菌子,汤汁特别鲜甜。   晚上一人喝了一碗,再下锅煮面条,人和狗吃一样的。   到立冬,谢岩就要去府城上学了。   立冬是十月初七,距离年底没多久,席间说起此事,三人都默契,定下春节团聚。   府学是小年前放假,约莫十二月二十就有音信,家离得远,还能提前回家。   赵佩兰给他做好了棉靴和耳罩,陆杨说是做针线活眼花了,还是做了两套里衣出来。谢岩长个子了,裤子短了,袖子也短。   他到铺子里给陆林留过话,要是黎寨那边有人来送货,就让人带个话给黎峰,让黎峰在寨子里买几件小背心和护膝。   他有一件皮毛做的小背心,比棉衣防寒。   谢岩都说了,府学是睡的床,不烧炕,冬季难熬。   这些备好,他再给谢岩买了两只铜炉,白天就带一个暖手,晚上可以手脚各放一只,脚暖心窝暖,夜里能睡好。   他手里有些闲钱,外头租个小院贵了些,他承担得起。要是还冷,就别舍不得,别怕麻烦,出去找间房子,夜里能睡炕上。   谢岩说要学炒酱,说要给崔老先生做新鲜的酱料吃。他厨艺见长,学会的东西很难忘记,陆杨教他,他记得比例,下锅不怕油星子,就能炒酱。   陆杨说:“你给他做炒酱,不是拿出去卖的,就不用管成本,到时可以买些好酱料来炒,这样炒出来的酱很香。”   谢岩都记下了。   他这次不想带书童一起,天冷了,书童睡地上,实在难为人。   乌平之特地来了一趟家里,跟他说:“他白天招呼你,你有事就使唤他,晚上早点放他走,他住我家。你也是,要是天冷住不惯,就住我家。家里有马车,你反正在哪里都能看书,来回路上,你拿本书看,不算费事。”   谢岩想到上次在府学的日常,有人招呼是要方便些,就点头答应了。   他家里就剩下夫郎和娘亲,让乌平之照看一二。乌平之没二话。   出发前一晚,陆杨给他拿了五十两银票。   黎峰卖给乌平之的人参是五十两一根,这个钱就够用了。   谢岩接下了,晚上不想看书,也拉着陆杨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我知道你是被我拖在家里的,只等我一走,你就要忙成个陀螺。我这次愿意去府城多待一阵,也是想着你时间宽裕些,可以慢些办事,不要赶着日子,你要照顾好自己。”   陆杨咬死不认:“我没什么事了,你不在,我就收拾收拾东西去山寨住了。铺子里就那点事,林哥哥忙得过来。不用我管。”   谢岩伸手摸摸他嘴巴:“软的,怎么话这么硬?”   陆杨笑了,跟他透露一件事。   “我会出去看看田地,看看佃户,找个阴阳先生算算日子,准备给爹迁坟了。年底就这一件事。”   他不说,谢岩不知怎么办。   “我管不了你,你心中有数就好。我下次回家,要是看见你累坏了,人瘦了,我明年就不去府学了,就把你拖在家里,闷着养着。”   陆杨真的没几件事要忙,他把谢岩的手摁在他的心窝上。   “你这态度,好像我以前经常撒谎骗你一样,我明明闲不住的时候就是说闲不住的,你今天这样说,是要让我把心掏出来?”   谢岩说:“我是觉着你有事瞒着我。”   他慢慢会注意生活细节,会观察人,会想事情。本就记性好,一些看似没有异常的事,落他眼里,一点差异,就会让他警觉。   陆杨说:“是有件事,我还没想好怎么办,今年是不办的,我今年的计划就剩下买田迁坟,盼着你平安回家,我弟弟平安产子,别的没有了。”   谢岩问是什么事,陆杨就说是生意上的事。   “年底金老板来送分红的银子,我要想想怎么花。”   这确实是明年的事。   陆杨再提一嘴开书斋,谢岩的眉头就舒展了,“明年的事,就明年再想吧。农闲了,你找大松哥跟你一起,先把田买了,迁坟的日子,就等我回家再算。你办完这件事,就去山寨住吧,我听黎峰说了很多,他们寨子里的日子挺悠闲的,这个时节没虫子,你就去玩玩。”   说了这句,谢岩又嘀咕了一些。   和平常陆杨安排他一样,他想了很多。   山寨里冷,衣裳要多拿一些。   那里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至少不方便请人浆洗衣裳了。   冬季衣裳不常换,就多带一些,等回县城,再请人洗了,自己不劳累受冻。   寨子里在做生意,陆杨完全不操心不可能,谢岩想要他少操心。黎峰是有主意的人,这个生意合伙的人那么多,陆杨管好外面的人脉应酬就好,再管寨子里的事,会惹人不喜。   谢岩还听说,年底好几家要生孩子,也让陆杨别多想,他们明年就准备要孩子,晚一些没关系,都会有的,不要急,不要难过。   陆杨坐书桌边,侧过身望着谢岩。   这一长串的念叨,又是安排他,又是嘱咐他,这这那那说一堆,他心里却半点不讨厌,也没不耐烦。   很怪的感觉,他一直护着的人,不仅仅是心态上成长了,也在学着怎样做一个男人,为他撑起一把伞。谢岩有学业,没办法和别家汉子一样,以家庭为主,里外照料好,他在用他的方式付出。   如他所说,他管不了陆杨,他也知道陆杨会把家里照顾好,他只能多多念叨陆杨,让他懂得疼惜自己。少劳心,别难过。能延后的事就延后,等他回来,他们一起办。   他还欲再说,陆杨站起,俯身吻他。   谢岩眨眨眼,回吻过来,搂着他的腰,一点点站起,把他抵在桌边,亲他很久。   他长高了,说起来就两次更换衣裤的长度,他平常没别的感觉。和陆杨亲在一起,尤其是站着亲的时候,身高差就明显了。   他记得他们成亲那阵,陆杨略微踮脚,就能亲到他的脸。现在要他低头配合,才能让陆杨不那么累。   谢岩把他抱到桌上,解他腰带,嘴上亲吻不断,一下一下,嘴唇碰到哪里算哪里。   谢岩说:“净之,我现在能抱着你走好几圈了。”   陆杨性野,问他:“能走着干吗?”   谢岩不知道,可以试试。   尝试的结果,他不让陆杨说。   他又变成了一张皱巴巴的卷子,等着夫郎摸摸,才舒展了身子,变得能看了。   陆杨说要去打水,谢岩撑着男人的尊严,努力扑腾了两下,陆杨把他笑话了一顿,提水过来擦洗擦洗,夫夫俩睡觉。   次日,立冬。   早上夫夫俩睡了会儿懒觉,谢岩起来后,就去洗漱吃饭,在灶屋跟娘说话,陆杨在屋里收拾行李。   陆杨在谢岩的书箱里装了一册笔记,是他最近看书的思考。   他不会画画,现在的画作都挺难看的,便没跟谢岩一样的记录。在县城里住着,就在家里,一日三餐没什么好写的,难得有一件新鲜事,他都会讲给谢岩听,思来想去,便没写私事与日常,全是文章。   都说读书是精神的交流,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受。陆杨领会不了,因为谢岩的笔记他大多都看不懂。只能让谢岩看看他的心、他的精神了。   就像谢岩给他画画一样,他以文字表心。   行李不多,乌平之让谢岩轻装上路,就只带了娘做的棉靴和护耳,再有帽子,拿上新制的皮毛背心、护膝,再有手炉,以及他的书箱和书包。   陆杨看着这堆东西,稍作思考,从柜子里拿出口脂。   这盒口脂,他拿到以后只用过一次,给谢岩吃了。   文章还是太冷冰冰了,加一盒口脂,就像夫夫俩了。   这头行李收拾完,陆杨都拿到堂屋里,等着黎峰上门接人,他们一家三口都在灶屋里坐。   谢岩今天看威猛顺眼了。小狗是生命,生命是无法言说行为规律的,给它扔个纸团,它都能玩上半天,会追逐,会叼回来,会跟主人有互动,让院子里增添了不少活气。   赵佩兰问谢岩:“想想还有什么没拿?”   谢岩说:“想把你们都带走。”   赵佩兰说他孩子气:“认真想想。”   谢岩真的就这一个想法。   陆杨挨着他坐,不动声色摸摸他的腰,把谢岩的哀愁摸走了。   等黎峰到了,谢岩一直盯着黎峰看,把黎峰看糊涂了,等接上人,走远了,黎峰见他还望着,就问他:“你看什么?”   谢岩问他:“你这一身力气是怎么练出来的?你教教我?”   黎峰挑眉。好好好,他正想收拾这个书呆子,这还没出县城,书呆子就自己撞上来了。   黎峰说:“你叫谁教你?”   谢岩只肯喊他大名,黎峰非要他喊哥。   谢岩说:“我夫郎大,你辈分小。”   黎峰说:“他俩不在,我俩论年龄,你得叫我大哥。”   谢岩不叫。   黎峰说:“既然如此,那你闲着没事,去犁几亩地吧。”   谢岩:“……”   他哪有空犁地。   黎峰看他脸色,臊他:“你是不是连你夫郎都抱不动?”   谢岩不承认,“我抱得动!”   黎峰说:“抱得动,原地抱,还是抱着走?能抱多久?陆杨瘦叽叽的,你都抱成这样,你丢脸不丢脸?我告诉你,我不放话,同行的兄弟都不会教你。出县城之前,你喊我大哥,我这一路就练练你,你不喊,以后见了你,我就喊你谢没劲。”   谢没劲:“……”   谢岩说:“我比以前有力气了,我知道怎么练。”   黎峰闭着眼睛都能猜到:“练了一年吧?能干什么事了?洗脚水端得动吗?等你跑两趟,水都凉了。”   谢岩不知道怎么说,他其实有力气的,提水端水都能行,跑腿干活都行,可他腰上没劲。   这事他说不出口。说不出口,那喊大哥做什么?喊了也学不到本事。   黎峰又回头看他一眼,摇头递台阶:“练力气有很多种,你要练臂力还是练腰力?练腹力还是练背力?练腿力还是练脚力?”   谢岩:“……”   怎么有这么多门路……   眼看着城门要到了,谢岩跟他谈条件:“我都要学。”   黎峰:“那你得喊我爷爷。”   谢岩:“学腰腹力。”   黎峰揉揉耳朵。   谢岩小声喊了大哥。   黎峰让他记着:“等下回见了我夫郎,你也喊他哥。”   谢岩扭过头。   下次见面,他要跟陆杨一起。   他离开夫郎不能行,刚出门就被欺负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下午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28章 亏心   立冬,黎峰带人去府城卖菌子。   他请了五个人,一起十人出行。   他的车子装些行李,再载上谢岩和书童两个人,余下九车全是货物。   这次出门,带了少量图册和几件皮帽、皮手套,以山菌为主,再有一些胡郎中炮制好的药材,包括灵芝在内,一并捎带给药贩子,把这个生意做成了。   黎峰走了,家里就冷清了。   胡郎中赶上晴天就要上山采药,他还想去深山,被几个猎户带去了猎区,住安全屋,在山上小住。   据胡郎中所说,他以前采药,去过的山很多,也在山里过夜,但没有屋子住,是随地将就,一般要爬到树上去。   他因此很喜欢西山,一天天热情高涨。有人不懂,问他累不累,他说寻找的过程是享受,采到好药,更是享受。   他以前在别的山里,带上两个护卫,都不敢多留,现在难得有机会,能到深山里去,他要再走深一些。   顺哥儿说他能理解胡郎中的感受,他就喜欢赶山,知道山上都是宝贝,可你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宝贝,又会遇见什么风险,得到馈赠,都会万般惊喜。   他没能跟着去更深的山林,那都是汉子们去的。如果他大哥在,就可以把他捎带上。单独跟着一帮汉子进山,实在不便。   十月里,晒场停工了几天,找人算了吉日,给晒场上梁。   上梁这天,娘跟顺哥儿都去新村看,还要上香祭拜。   陆柳身子重,有段路程,人也多,便留在家中,不去了。   家里还有个印书的堂嫂,陆柳要做什么,都有人照看。   晒场摆香案,上香祭拜过后,等上梁结束,会再摆席面,请上梁的人、盖房的人吃酒。寨主也会来。   很多人都想凑热闹,上批货运出以后,都在自家收拾菌子,只等晒场开门,就把菌子拖过去卖掉,这阵子没什么人来家里卖菌子了。   真的跟娘说的一样,晒场盖好,他们家里就得闲了。   陆柳闲来无事,拿算盘拨弄,算算工钱开支、拿货银钱,再算算关税、商税,以及食宿开销。   做这个生意,他们一年约莫能有个千八百的挣头。晒场开起来以后,工钱开支会很大。他们是合伙做生意,跟打年糕那阵不一样。那时农闲,各家忙不了多久,自家带个媳妇夫郎过来搭把手,都没二话。长期耗在晒场,他们在分红之外,再另开了工钱。   相比分红而言,这点工钱微不足道。他们给了,大家心里都舒坦。   把这些都刨除,他们家一年能拿个两百两左右的分红。   陆柳以前就敢想两百文钱。   他再算算搬家后的花销,一年拿两百两银子,要预留一半出来进货,能有一百两银子留在手里。   他们要租房子住,城里上茅房都要收钱,柴火也要买,还没粮食产出,活一天都是钱。他哥哥说,在城里住,开支比村里多,一个月就能花个二两多。   他们家人多,要养孩子了,如此算来,一年能花四十多两银子。   陆柳算多一点,一年花个五十两银子,这样还能攒下五十两。   年底孩子出生,他们明年搬家,明年攒不住钱,从后年开始算。等孩子五岁启蒙时,他们手里能有个三百两银子左右。可以供孩子读书上学。   陆柳放下算盘,靠在椅背上,想着事情。   家里挣钱了,不能光攒着,该花还是要花的。   黎峰馋马,现在两地奔波,马比骡子方便。年底算算账,反正租铺子是大家伙一起出钱,他们手里肯定有多的,可以先把马买了,给他解解馋。   来回运货,怕遇上劫匪,他们都把武器带上了。黎峰的武器有些打卷,需要送到铁匠铺子修一修,去年就说了,黎峰不去,今年说什么都要去了。   顺哥儿最近学习热情高,他已经跟黎峰说好了,要在府城买块漂亮砚台给顺哥儿用。   娘这一年都在收菌子,操劳得很。她是喜欢吃猪肚,也吃过几次猪肚了,那不能一直吃猪肚啊。要有点实惠的东西。   人活着,无非是吃饱穿暖。陆柳想给娘做一身好袄子穿,山里人手糙,穿不了缎子衣裳,就买些好棉布,最好能有绣样的。这样穿出去体面,走到外头,人人看了都说好。   衣裳都有了,首饰要配几样。   娘前半生过得苦,首饰都当了,后来家里日子好了,又要给两个儿子攒聘礼。   她说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就等着小孙孙出生,要抱孙子。他们做孩子的要为娘着想,身外之物也办一办。   在娘和顺哥儿这儿,约莫要用个十二两银子左右。马会贵一些,要个十五两左右。他听哥哥说马价会有上浮,不知乌少爷的关系能不能买到常价马。   年底再置办些年货,铁匠铺那边的开支不好说,这里一起要花个三十多两银子。   陆柳摸摸心口,好多钱。   挣钱难,花钱快。   想要攒出一笔银子,要绞尽脑汁。   要花出一笔银子,却简简单单。随便想想,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   哎。   陆柳摇摇脑袋,换个事想。   黎峰去了府城,把哥夫一起带走了,不知哥哥什么时候来山寨住。   哥哥是要办大事的人,他不能催,只能等着。   没多时,大强过来找陆柳,问他要不要去家里玩。   “安哥儿闷得很,想跟你说说话。”   陆柳要去的,让堂嫂扶他过去。   姚夫郎快要生了,家里都准备好了,只等着他发作。   屋里都收拾过,各处空空的,到时好走人。   姚夫郎让陆柳看看炕里那几条被子和房梁上吊着的绳子,“我的天呐,我娘说,我先站着生生,生累了,生不出来,就再躺着生生。躺也不是躺,就是靠在被子上,然后只管敞着腿使劲儿就行了。我说疼怎么办,她说疼不死。天呐天呐,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她,她生我真是太不容易了!”   陆柳不跟他说怕这怕那,只跟他说元元出生以后要做什么。   “正赶上好时候,你看现在,都没落雪,不冷又不热,等你出了月子,刚好猫冬。我听说小孩刚出生那个月都在睡觉,等你养好了,他也有些精神了,你能逗逗他。来年开春暖和了,他就半岁了,可以抱出去转转,到时都要问你这个漂亮崽崽是谁家孩子。你就能说是你家孩子了。孩子肯定像你,不要像大强,像你漂亮。”   姚夫郎听着直乐:“要是像大强怎么办?”   陆柳说:“没事,长着长着就不像了,孩子小,看不出来什么。”   他真是双标。这话说完,姚夫郎又是一阵笑。   姚夫郎还跟说:“前阵子,他不知道怎么了,跟我说了好多。你不知道吧?我跟他是一起长大的,哎,你肯定知道,我跟他都是黎寨人,都住山下,肯定是一起长大的。他小时候就这样,嘴巴臭得很。我从小就不喜欢他,他老爱缠着我,我还让我大哥揍他了。我们两家说亲那会儿,我不想答应的,可说亲的几家,都相中了别人。年底那阵说亲热闹,我一看我这儿怎么这样,说来说去就只有他,后来听说都是他把人打跑的,我气坏了,掰扯了一阵,还是嫁了。他那时说我们知根知底,门当户对,以后会对我好。前几天,他跟我说,我们俩太熟了,一天天小吵小闹的不算事,他没当回事,以后他不跟我说重话了,让我别怕,生了这个不生了。你看他是不是病了?”   陆柳当话本听,还让他再说说细节,“怎么又嫁了?他还说什么了?”   姚夫郎「哎呀哎呀」,捧脸害羞。   他老说他是过来人,脸皮厚了,害羞起来,也跟未出嫁的小哥儿一样,脸蛋红彤彤的。   孕夫情绪转变快,刚还害羞,转而又哭了。   “我不该信他,他骗我给他生孩子。”   陆柳握着他的手,说着早就说过很多次的话。   “大强心里有你。”   听再多次,姚夫郎都不腻,一听就笑。   “哎,还是跟你说话舒坦。他们就会跟我说大家都这样过来的,我还能不知道啊?我又不想听那个。”   他反握住陆柳的手,说:“我实在不该跟你说这些,你比我难,怀两个孩子,这么大的肚子,男人还成天往外跑,一走那么久,回来也待不了几天。”   陆柳情绪比几个月前稳定,他脸上有笑,眼里没几分失望。   他说:“我跟大峰都有事业要做,他挣钱,我生孩子,各忙各的。”   姚夫郎佩服他:“我看你软乎乎的很黏人,以为你会哭会闹的,没想到我比你能闹腾。”   陆柳笑了声,告诉他:“我以前经常一个人待在家里的,要过日子嘛,守在家里,哪能挣到银子?只是那时候家人走不远,当天就能回来,没像他这样,一走走好久。我心里记挂他,难免会有情绪。我也知道,他这样奔波不是为着自己,便没有脾气。”   姚夫郎听着,垂眸想想,跟他说:“我前两年还是糊涂了些,娘家离得太近,上头没有公婆压着我,跟大强吵吵闹闹的,嫁人跟没嫁一样。今年有了孩子,知道着急了,这阵子也是焦心。还好,没几天了,孩子落地就好了。到时我也干点事业,挣些银子,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陆柳听着,突然想起来他哥哥跟他说的事。   一件事做成了,或是利己,或是利人,或是双赢。   他会的不多,不知姚夫郎愿不愿意学养鸡。养兔的经验还要攒,养鸡的经验有现成的。   他说给姚夫郎听,“安哥哥,你想听吗?要是想听,我得空就来跟你念叨念叨,这样你以后养鸡,就知道怎么弄了。”   大强入伙太晚,没能在生意里占一股。养蜂是在山上,打猎要等冬季,养鸡在山下就行。   姚夫郎会的也不多,陆柳要教,他就学着。   “你养的鸡是好,一起捉的鸡苗,我们都养死几只了,就你那儿的鸡都好着,肥嘟嘟的。”   今天来不及说更多,他俩都坐不住,中午陆柳回家吃饭。   顺哥儿从晒场回家,给他带了饭菜。   堂嫂中午不在他们家吃饭,要回家吃,中午有阵午休,下午再过来。   午间吃饭,陆柳听顺哥儿叭叭叭说着晒场的热闹,听着很有一番趣味。   他饭后不出门,稍坐一会儿,就去睡午觉。   晒场那边连着好几天都在忙,到十二这天,正式完工,可以开门收货了。   陈桂枝在那边搭把手,教教几个媳妇夫郎怎么办事,这阵子就让顺哥儿在家照顾陆柳。   十月十六,姚夫郎产子。   他生之前怕这怕那,到生的时候却比他想象中顺利,他预想的恐怖画面还没在脑中浮现,孩子就呱呱落地。   他身体底子好,怀孕又养得好,还常常走动。   哪怕在家里待着,也是前屋后院的转悠,状态很好。   孩子生出来,姚夫郎还恍恍惚惚的。   这个院子里挤满了大强的家人和姚夫郎的娘家人,陆柳不方便过来看,就让顺哥儿过来问一句,听说他生得十分顺利,得了个男娃,陆柳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姚夫郎那儿热闹,把陈酒也引出来了。他来找陆柳玩。   陆柳看他肚子大了些,也为他高兴。   “等会儿安哥哥肯定会送红鸡蛋给我们吃,到时沾沾喜气,我们也生男娃!”   陈酒等着呢,他看看陆柳的肚子,说:“你们都是有福气的人,你一怀怀两个,他一生就是男娃。”   陆柳听着笑眯眯的,也说他有福气:“你家里人都爱你。”   陈酒听王猛说了陈老爹的事,提到家人,他不知该跟陆柳说什么,亏他从前还以为陆柳过的是好日子。   他问:“我听王猛说,表哥要看铺面了,你们年后去县城吗?”   陆柳摇头:“大峰应该会让你们去县里,我们是亲戚,大峰跟王猛还是兄弟,你们去县里是最好的。”   陈酒怔住。   陆柳恭喜他:“你以后就是县里人了,可以在县里养大孩子了!”   陈酒再问:“那你们呢?”   陆柳不知该不该现在说,他怕陈酒不高兴。   陈酒想了想,问他:“你们去府城吗?”   陆柳轻轻点头,“还不知什么时候去。”   大峰说先把码头的铺面租下来,再慢慢看房子。可能明年年中吧。   陈酒松了口气:“那就好。”   陆柳看向他,陈酒说:“我不想抢你东西。”   陆柳没吭声,他不大习惯跟没有锋芒的陈酒说话。   陈酒摸摸肚子,跟他道歉。   “我那次见你,是故意骂你的,是我的错。王猛跟我说几次,我拉不下脸。我爹也说我过几次,我心里不服气。这几个月过去了,没人再说我了,好像这件事没发生一样,可我心里过不去。我那时不懂事,就顾着爽快,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陆柳笑了:“没事,反正我也不喜欢你。”   陈酒:“……”   算了,这样最好。   陆柳跟顺哥儿在家,会做做小孩衣裳。   娘还要在晒场忙一阵,陆柳还没学做虎头鞋、虎头帽。   陈酒会做,今天过来,看陆柳东西都备齐了,就教教他。   他看陆柳还有铃铛,问起来,才知道姚夫郎给孩子做的虎头鞋上就缝了铃铛,当即骂了王猛两句:“他跟表哥一起去县里的,怎么他就不知道买几个铃铛回来?”   陆柳今天心情好,笑眯眯戳他心:“因为王猛心里没有你。”   陈酒记住了,“等他回来的。”   陆柳盼着黎峰回来,也盼着哥哥来山寨住,却先等来了两个爹。   陆二保跟王丰年大包小包的过来看他,借了大伯家的驴子车用,车上装了一堆东西。   他俩好一顿攒,卖了几个月的炒面粉,临去县里,又卖了些鸡蛋。今年没卖鸡了,想着过年的时候,孩子们回家,再宰了炖汤。   陆柳怀孩子这么久,他们头一次来山寨探望,让他们很不好意思。   “家里就我们两个人,地里有活,养着鸡和猪,有几天得了空,手上又没闲钱,你还回家过,我们就说再攒攒。这不,快年底了,想着你出门不方便,我们就来看看。”   陆柳见了他们,脸上是笑着的,眼圈却红了,还没开口,眼泪就大颗大颗往下滴落。   他前阵子,看陈酒的家人都来了,围着人团团转,来了一趟又一趟,住家里舍不得走,把陈酒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心里是羡慕的。   他还以为父亲跟爹爹不会来看他了,没想到能等到。   他这样哭,让两个爹很是心疼。   “我们早该来的,不该拖的,你快别哭了,眼睛哭坏了。”   陆柳知道他们的难处,没有怪他们,只是说出来,心里总是委屈的。   王丰年说给他泡糖水喝,做红糖鸡蛋吃,“以前你就爱吃这个,我跟你爹特地买了两斤红糖来。”   除了红糖,再就是两大包棉花,有个十斤。还有王丰年给小孩准备的一包尿布。余下买了些零嘴,酸梅、桂圆什么的。   别的东西没有了。他们没有卖粮食,猪还没出栏,手上这点钱,都是零碎攒的。多的买不起了。   这是真亲家,他们在屋里说话,顺哥儿忙去新村跟娘说,把娘叫回家见一见。   陆柳让他们把棉花拿回去,“我棉衣都做完了,孩子的被子也做好了,不差这个。你们棉衣都几年没絮新棉花了,正好用上,也把被子絮一絮。”   王丰年说:“我们还留了几斤棉花在家,你留着。我跟你爹难得来一趟,也给不了你什么,没有往回拿的道理。”   陆柳问:“给哥哥买了吗?”   王丰年摇头,红了眼眶。   陆二保说:“没,手上钱不多,我们跟杨哥儿说了,等他怀孩子,我们也攒一份出来。”   陆柳又哭了。他们如今都长大成人,也已嫁人,可家里的条件,还是不能什么都买两份。养两个孩子,竟这样困难。   他说:“那把棉花分一分,拿一半给哥哥。”   陆二保说:“你看,那棉花是两包,一包五斤,我们说你们一人一包,他让我们都给你送来,等他怀孩子再给他。”   王丰年抹抹眼,“你拿着吧,我跟你爹再攒攒,都有的。”   陆柳收下了。他手里有些私房钱,之前买过一次礼物,花完以后,余下都攒着了。   他拿出来,给爹爹,让他收着。   “我今年没怎么回家,也没给家里送什么,你俩把钱收着。手里有银子,日子好过些。”   王丰年说什么都不要,陆柳「哎哟哎哟」的叫唤,假装不舒服,让爹爹没法跟他拉扯,把钱袋收了,他才笑了。   午饭在家吃,陈桂枝叫顺哥儿搭手帮忙,做了一桌席面,山珍野味都有。   两个爹今年变得开朗了些,亲戚常跟他们往来,他们经常说话,与人交谈,能说个顺溜话。   陈桂枝跟他俩聊几句,就知道这俩人是真老实,便不客套恭维,与他们说家常。   问问家中田地庄稼,问问鸡和猪,再说说在村里都干啥。   他俩为着挣钱,干了些营生,和陈桂枝拉人入伙不一样,陆二保和王丰年就是卖力气,两人做多少活,拿多少钱。   陈桂枝本想说几句,让他们找人合伙,一抬眼,对上两张憨厚笑脸,便没了话。这种人,挣钱都是辛苦钱,送货出去,还要被人宰几次。   哎,难啊。   她留两个亲家在家歇一晚,他俩都不留,说家中鸡和猪要照料,驴子也要还,不好留宿,等年底,陆柳生孩子,让人去知会一声,他们再来。   走之前,王丰年想把陆柳叫到屋里说话,陆柳不去,就跟他们站在院里说。   陆柳长大了,知道他的心思。   “爹爹,我给你们的就是你们的,你别想悄悄把钱袋留下。你放心,我记得你教我的东西,我跟大峰过日子,没瞒着他什么事,花钱用钱,他都有数。他给我留的私房钱,就是怕我想做个什么,不好意思伸手要,才每个月给我一些,这钱他知道,娘也知道。他不是跟我客气,也不是做样子,你拿回去吧,你收了,我心里好受些。”   王丰年被他把话堵回去了,笑眼含泪,“好,好,你过得好,我跟你爹就放心了。”   他们赶车出院子,陆柳送他们到院门口。   临要分别,陆柳问他们:“你们以后愿意跟我过日子,还是愿意跟哥哥过日子?”   王丰年跟陆杨说过,他们没养过陆杨,陆杨不用孝顺他们。   对待陆柳,他则说:“别说傻话,我跟你爹不用靠你们过日子,我们在陆家屯挺好的。都顺了,你得空回家看看就好。”   陆柳说:“非要选一个呢?”   非要选,王丰年也不选。   陆柳就看像父亲,陆二保说:“我们对不住杨哥儿,选他,我们亏心。不选他,我们更亏心。你别问了,我跟你爹爹还干得动活,平常就两张嘴吃饭,各处都好着。大峰常回家看我们,没什么不好的。我们走了,你别送。”   陆柳站在院门外,目送他们走远,心里还回荡着那句话。   选他,亏心。   不选他,更亏心。   他们不会再一次抛下哥哥,可也没有脸跟着哥哥过日子。   明明是好事,却这样难办。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十点以后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129章 有人疼   谢岩去府城后,陆杨忙起来了。   他跑了一趟牙行,要看商铺、仓库,还要买良田。   良田最好靠近黎寨或陆家屯,再找两户佃户。   商铺最好是带仓房的,如果没有,那么就是一间商铺加一间作坊,作坊要大一些。   这是大生意,陆杨还是跟罗家兄弟一起上门谈的,牙行的人很殷勤,当天就给他提供了一些商铺的音讯。   陆杨没急着去看,让他们再看看,这几样都办好了,他一起看。   这头安排出去,陆杨带着两幅门神画像,去拜访丁老板,给他送画。   丁老板惊喜得很,他还以为谢岩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记挂着。   他也好久没见着陆杨了,问他:“最近在做什么大生意啊?”   陆杨脸上都是笑,态度一如以往。   “我最近没做生意,我夫君从府学回家,就待一阵子,又去上学了,我就在家好好招呼他。”   丁老板真是看不懂陆杨,他觉着陆杨是事业心很强的人,谢岩明显是听陆杨的,见他愿意守在家里,惊讶过后,感叹连连。   “你家相公有福气,得你这么个里外一手抓的夫郎。”   陆杨捧回去:“老哥哥也有福气,嫂嫂也是能干顾家的人。”   丁老板呵呵笑了,把两幅门神画像展开看。   谢岩画画的功底好,上次两幅门神画像,眉眼间都有陆杨的影子,拿给他的,就是坊间常见的门神形象。谢岩画得更加神气威武,栩栩如生。   丁老板说:“我该请你相公画个财神爷的,财神爷的画像可以挂在家里,这门神画像,放到外头我都怕被人偷走。”   陆杨深有同感:“我这搬家了,他画的那两幅门神像也没挂出去,实在舍不得。”   这画像可以挂在大门上,隔着院门,可以用,又能防着陌生人。   丁老板想想,说:“我拿到酒坊挂起来好了,门神像挂出来才好镇宅辟邪。”   陆杨随他怎么用,坐这儿再聊两句家常,谈到了生意。   有几个老板找到丁老板,想让丁老板做中间人,请陆杨去吃顿饭,谈谈山菌生意。   陆杨不瞒他,与他直说:“老哥哥也做生意,多的不说了,做生意最忌讳东家一个价,西家一个价,他们要用以前的价来谈,我没法答应。”   “我们商号在府城码头已经站住脚了,府城今年时兴的名菜是菌子菜,酒楼饭馆争相上新,送货过去都是千百斤的出货,根本不愁卖。他们之前找我谈过,我跟他们说实在的,他们看不起我,当我是拿乔,又追到寨子里买货。他们想等我手里压的货多了,把自己拖垮。现在怎么着?我没垮,我挣到银子了,他们先垮了。”   陆杨顿了顿,说:“这顿饭我就不吃了,拿货价我是不会降的。给他们的价格是刨除关税和运费之后的价,已经低于卖到府城的价格,他们在本县内,有得挣。我铺子就在旁边,你也知道,普通的菌子我就没叫价,这东西百姓也吃。叫价都是贵价菌子,这其中利润几何,他们心里清楚。现在只是让山民多挣一点罢了,没让他们吃大亏。我还听说他们在外说我赶尽杀绝,劳您给他们带句话,我要赶尽杀绝,他们一朵菌子都拿不到。”   陆杨知道与人为善的道理,不会把人逼狠了。   大家正常做生意,他没欺负人,没道理为个谈不拢的价格叫屈喊冤,挣了钱也没分给他。   丁老板没多说,他就是帮人带个话。   陆杨从酒铺离开,就转道去小铺子里。   陆林他们几个都在,四个人间歇着休息,前几天让银杏和石榴都休息过。   他们都是村里出来的,休息就连着休,一次歇两天,能在家里住一宿。   陆杨过来,陆林就带他去看账本,把最近的支出收入都过过目。   陆杨心中有数,他给陆林开的工钱是一个月一两二钱银子,张铁是一两,银杏和石榴是八钱,工钱支出要三两八钱。   铺子的月营收,均算下来,约莫九两。一年下来,有六十两左右的盈余。   于这间商铺而言,开支太大了些,所幸陆杨现在不靠这间商铺挣大钱。   开年之后,他会把陆林的工钱提到一两五钱,其他三人的工钱暂时不动,等年中再涨。涨一回,就定下了。只有陆林的会再涨涨,最高会到月入三、五两银子。   到时,这间铺面的年盈余,约莫是五十多两。   工钱涨了,担子就重了。   陆杨跟他说:“我打算买田了,先买个二十五亩地。以后会把牲口和石磨配上,地里出了麦子,就有面粉。到时铺子里会有面粉供应,四季蔬菜和瓜果也有。另外,我入伙了一个商号,以后不常在县里,需要你时常查查账,跟哥夫去山寨看看。”   “担子重了,你现在的学习进度就慢了,我会再借个账房先生过来教你。学费从账上支出,你要认真学,看银杏和石榴愿不愿意学,你要培养个帮手出来,以后你回家办事、怀孕生孩子,都能轻便些。”   铺子里人手足够,陆杨就来得少了。   陆林早知道他要独当一面,听陆杨说起以后规划,发现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陆林问他:“你要去府城了?”   陆杨点头:“明年年初不去,年中也要走的。放心,我是闲不住的性子,会常回来看看的。”   陆林摇头,心里不舍,“你不会常回来的,你闲不住,在府城肯定要奔一奔。你也会怀孕生孩子,这就能拖你一两年。我们以后难见面了。”   陆杨握住他的手,在他手背拍了拍。   “哎呀,林哥哥,话就是这么个话,我不方便回来,你可以去看我啊。我们总不能那么巧,你怀我也怀,都被个小娃娃拖着了吧?”   陆林说:“这事说不准,我看村里的媳妇夫郎都是扎堆怀孕的,一家怀上,别家也怀上了。”   陆杨跟他说大实话:“因为村里都是年底农闲说亲,闲在家里没事干,就去造小人。你想想,一块儿成亲,自然是一块儿怀上,到生的时候,又是扎堆。显得热闹。”   他说话直白,陆林哭笑不得。   陆林再催着他看看账本,陆杨只是简单翻了翻。   以后的事不好说,至少今年,陆林是值得他信赖的林哥哥、大掌柜的。不用看得太仔细。   这间铺面,承载了他的希望和起点。   他俩放下账本,前屋后院的都看看。   陆杨说:“房里的炕道不好,我们之前就睡得不舒坦,一直没修。这都立冬了,你们请人把炕道通通、修修,这样好过冬。铺子里就等过年再刷墙。”   陆林都记下来,再听陆杨说:“过阵子,黎寨的人会在县里开个铺面,你到时派个人过去帮忙,教他们叫卖、留客、谈价。有空多跟他们往来一番,以后会经常打交道的。”   陆林问他:“是你弟弟吗?”   陆杨摇头:“不是,他们也去府城。”   陆林懵了下,迟疑着问:“那二叔他们?”   陆杨垂眸,过了会儿才说:“我有安排,要跟我弟弟商量商量,还要看二老愿不愿意。”   陆林说:“家里就他们两个,静悄悄的,待着寂寞。你安排的,他们哪有不同意的?”   据他所知,二叔两口子自觉亏欠,凡是陆杨安排的,就没有说不好的。   陆杨笑道:“上了年纪,性子倔,到时再劝劝吧。”   陆林说:“你可以让我爹爹帮忙劝,他们常见面,有话好说。”   陆杨应下。   在铺子里再无别事,他看天色晚了,从铺子里拿些菜,就转道回家。   家里就两人一狗吃饭,两菜一汤的招呼,弄完就在灶屋吃,母子俩聊天,主要是说迁坟的事。   赵佩兰知道要迁坟之后,就在考虑了。   坟是一定要迁的,迁到哪里,以后还迁不迁,是个问题。   眼看着年底了,陆杨都开始忙活了,她也想明白了。   她跟陆杨说:“就迁年底这一回,以后不折腾了。我最近想了很多,记起来阿岩爹说过一件事,他说改换门庭,不是简单的四个字,需要一代代的经营。他之前就是想攒点家业,买些田,作为祖田,买些铺面,作为族产,这样家中子弟在外受挫,回家能还有温饱日子过。哪个孩子有读书的天分,不用为银钱发愁,家中供得起。他想落叶归根,也说县城纷争少一些,我们就在三水县留根吧。”   现在他们没有族亲了,他们这一支单独迁出来,自立门户。   陆杨听着连连点头,世家大族不是一日壮大的,他们一点点的攒家业,以三水县为根,慢慢壮大。   祖坟的位置,要请风水先生看一看。   因祖坟里暂时只睡谢岩爹一个人,赵佩兰要一起去。   十月中下旬里,母子俩都在为这件事奔波。   他们在适合做祖坟的区域附近买良田,良田还要离陆家屯或者山寨近。   田大,他们坐着马车,都跑了五六天,才选好地方。再让牙子看看脚下这片地,是不是他能卖掉的田,就能交钱,把田契换了。   二十五亩地,在陆家屯与上溪村之间,距离陆家屯有一里多的路程。   陆杨觉着地方还不错,赵佩兰则迟疑:“离上溪村太近了……”   她怕族亲刨坟。   陆杨让她放心:“我选在陆家屯或者山寨附近,就是防着这个,最好是离陆家屯近。我在陆家族亲里算是有本事的,这一年跟他们亲近,他们会帮我。”   “等田地买下,我会再盖个磨坊,这个磨坊也会利好族亲。到时麦麸可以拿来喂牲口、做肥料,面粉能吃能卖,他们的麦子一样可以拿来加工。”   “家里养猪,会一直繁育下去,以后地方大了,还能多养鸡。他们能靠着我挣钱,就会把我的事办好。我别无要求,他们把坟看好就行。谢家是小族,在上溪村没几户人家,比不得陆姓和黎姓。我们家跟黎寨的联系也紧密了,他们不敢闹。”   赵佩兰想想,只要还在三水县,有心找麻烦都能找。离亲戚近一些是好。   她再问佃户,陆杨要选两户。   佃户就不要自家亲戚了,这是糊涂账。   他们长期不在家,田产、磨坊、铺面,都要牢牢捏在自己手里,佃户有契据,比亲族好拿捏。再怎么种田,田地都易不了主。   佃户由牙行推荐,陆杨见过,再让罗家哥哥帮他查查底细,打听打听他们在上个主家那里的风评,就差不多定下了。   陆杨有事跟赵佩兰商量,又是晚饭时辰,他等着吃完了,才开口说。   “娘,田产买下,我想请我爹过来当个小管事。他们平常就看佃户种地用不用心,划块地养鸡养猪,过年过节,去给公爹坟前铲铲草,烧点纸钱。等磨坊开起来,让他俩再搭着把驴子招呼好……”   赵佩兰听到一半,就听不下去了,眼睛都睁大了。   她性子温柔,没什么主见,还第一次打断陆杨的话。   “这怎么行?哪能让亲家来做这些活?这样不行,阿岩也不会同意的。”   陆杨挨着她坐,跟她细细说:“娘,你知道的,我是在陈家长大的,他们俩不要我孝敬。说是这样说,我能真的不孝敬吗?我直接给银子,他们不会要,我给他们找别的活干,也就是养鸡养猪了。他们俩操劳了半辈子,我想让他们歇歇。”   “先说帮忙,把他俩骗过来,田有人种,鸡和猪多了,会再请人养。磨坊开起来,也会有人支应,拉拔一些族亲。说是让他们当管事,他们两个老实人,哪能干得来这个活?就是在庄上养老罢了。”   “这样一份家业,你还没享受到,我就把我爹接来,实在不好。我就说跟你商量商量,你见过他们,他们心眼实,别的事我们睁只眼闭只眼,将就着过。公爹的坟肯定不能出差错。我爹肯定是信得过的人,你看呢?”   赵佩兰说不过他,所以选择不说。   她要等谢岩回家,让谢岩拿主意。   陆杨又说:“我们家人少,发展初期,没什么自家人,会让外姓人占些便宜。再经营两代,开枝散叶,家里就好了。”   赵佩兰听到这里,跟他说:“你不是外姓人。”   又说:“家里人少,多两个也没什么,你要么把你爹接来住?”   陆杨被她暖到,摇头笑道:“他们不会来,我也不会接。”   孝敬的事,心意到了就行。天天见面,又是一回事了。   这事他先知会一声,等去寨子里,再跟弟弟商量一下。   十月里,陆杨还要看商铺和作坊,带仓库的商铺不多,他们租不到,只能分开看。   商铺要临街,最好带后院,可以住人。作坊也要大一点,能有许多地方放货,也要有房屋能住人。   作坊这边,可以作为中转,把院子修缮修缮,做个小晒场。囤货多了,隔阵子就拿出来晒晒太阳。   看铺子是罗大勇作陪,陆杨跟他说了好多。   因为有田地,打算开磨坊,又会养鸡养猪,以后瓜果蔬菜、面粉鸡蛋都不会缺,他的包子馒头成本会压低,利润会上升。   猪多了,农庄就能杀猪。包子的成本还能降低。盈余会从五六十两银子,提升到七十两以上。   一间铺面是吃不下这么多货的。弟弟不在县里开铺面,陆杨就想把商铺选远一点,以后可以搭着卖菜。卖菜大有可为。   因要卖菜,陆杨需要再确认一下,看两位哥哥愿不愿意跟他走。   “你们要是跟我走,我就把铺子选在东城区,这样不抢生意。要是不跟我走,我就往南边看,以后我们三家都卖菜。”   罗大勇说:“先往南边看吧,我们就是想走,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   陆杨表示理解,“等明年,我让阿岩来请你们去。”   等谢岩取中举人,就好说话了,能找张大人要人。   罗大勇笑道:“你跟小时候一样,执拗,不听劝。”   陆杨就是这样的,他想要的,他就一定要得到。   “我比以前好很多了,没从前那么锋锐。”   罗大勇说:“有家了,有人疼,就不用带着刀子防人了。”   陆杨听着笑起来,“是这样。对了,大哥,张大人喜欢什么?我送几次礼,好像都没送到点子上,一点回音都没有。”   罗大勇摇头叹气:“他管着县城,谢岩去府学上课,他当然不积极。”   陆杨:“……”   真现实。   罗大勇看他一眼,继续道:“开了口子,过年过节的礼不能停,尤其你们做生意,一年能有个千八百两银子进账,这不是小数目。要不要动你们,他眨眨眼的事。手上别小气。”   陆杨知道的,生意做大了,都会跟官员打交道,怎么都是保护费,交给流ꔷ氓混子的保护费,跟交给官员的保护费,都是一堆银子。   他细细想一想,说:“不对呀,阿岩祖籍还在三水县,从府学考出去,也是三水县的考生,他就一点不在乎?”   罗大勇说:“他本来就不怎么在乎培养人才。这样,过几天我请金师爷喝酒,找他打听打听。”   陆杨皱皱眉,说:“算了,还是先别打听。接触太少,太难琢磨,他是官,我们是民,不愿意来往就算了,我们暂时没惹事,留个好印象就行。”   送几次礼,就打听回报,让人不喜。   罗大勇听他的,等商铺到了,两人就去看铺子。   十月就在忙碌里度过,商铺和作坊是帮黎峰看的,暂时给个定金,让牙子留一留,等黎峰他们回来,再看看要不要租下。   十月底,黎峰等人出了府城,在半路遇见了一批劫匪。   这些人张口闭口都是要报仇,言语间把来历透露得干干净净。   黎峰是猎人,猎人出手,讲究快准狠,没那么多废话要说。   时机转瞬即逝,他不动手,猎物就会朝他扑来,谁生谁死,只在一念之间。   他要把这伙人捉去领赏。   黎峰拿下弓箭,招呼兄弟们。   “不用把他们当人,把他们当做豺狼虎豹,干他们!”   猎人之间有默契,面对大兽,能远战就远战,先拉开距离,射箭为主,消耗对方,再慢慢拉近距离,补上致命攻击。   对方也有箭,准头不算好,在开阔荒地上,箭矢飞出的轨迹太明显,他们看得见、听得见,能躲开。   十个人打十五个,耗时两刻钟。   他们就近返城,把这些人送到衙门里。   遗憾的是,并不是每个水匪都有悬赏,忙活一回,才拿了十两银子,分下来,一人一两银子。比上回那个水匪差远了。   黎峰等人是一回生,二回熟。请来的五个猎户则是头一遭。   拿了银子,黎峰买酒,一人一碗喝了。   喝酒误事,醉醺醺的汉子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一碗助兴足矣,到家再喝个痛快。   捉匪耽搁了两天的路程,他们回家就晚了两天,十一月初三才到家。   这次回来,黎峰如约请他们吃酒,在家歇一晚,没多少温存时刻,就赶着去晒场验收,看看情况,跟寨主说说路上捉匪的事。   隔天,他紧赶着到县里,找陆杨,把谢岩的家书送了,再看看铺面和作坊。这头定下,他才算忙完,可以回家陪夫郎了。   黎峰问陆杨:“你什么时候去寨子里住啊?小柳一直惦记着你。”   陆杨说:“等你去府城,我跟娘就去山寨了。你俩聚一回不容易,我就不去抢人了。”   他比谢岩懂事多了,黎峰告诉他:“你男人还有得学。”   陆杨呵呵笑:“反正你要叫他哥。”   黎峰:“……”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黎峰不留了,回家找夫郎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左右有一章(会有误差,不用蹲点——)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30章 一家人   陆柳最近很不舒服,身子沉甸甸的,肚子也沉甸甸的。   人胖了些,又水肿。肚子大了些,总是发紧。   他睡不踏实,坐不住,走不了两步就累了。   因连日睡不好,状态下降,连带着性子都变得急躁。   说起身就要起身,想走就要走,晚一点扶他,他都感觉万分委屈。   他知道这样不好,急完了又内疚,自责态度不好,思绪一转,就两眼泪汪汪的。   黎峰紧赶着把杂事处理妥当,就回来陪他。   他力气大,陆柳要做什么,他扶着都方便,半点不吃力。   陆柳不好意思让娘跟顺哥儿给他捏腿挠痒痒,使唤黎峰就可以。   他感觉皮痒。娘说这是正常的,怀孕都会这样的。   他问过姚夫郎,姚夫郎说是,会痒。   陆柳还算克制,再急躁,也没自己乱动,清醒时很少腿抽筋,夜里睡觉就防不住,腿脚伸展一下,都可能抽筋。   前阵子,黎峰不在家,他把顺哥儿折腾得不轻。   进入十一月,气温骤降。   他本就不舒坦,再把自己裹成个粽子,连路都不会走了。   黎峰在家陪他,围着他哄两天,陆柳情绪才缓和,心里好受些。   黎峰等他脸上见了笑,才把从府城买回来的东西拿来给他看。   陆柳说要给娘做件好袄子穿,黎峰看他今年都在做针线活,现在也已入冬,就买的成衣。   他挑的深绿色的冬衣,上身是对襟长袄,长及膝盖,下身是一条灯笼棉裤,上松下紧。都是棉布制的,绣样就只有衣襟、袖口有,裤子是靛青素款。没花样。   他在府城看见有妇人这样打扮,瞧着很体面贵气。他看陆杨也是穿的长衫,就给娘挑了这一身。先穿穿看,合适的话,他下次再买。   置办的首饰,就是一对银耳环和一根银簪。   答应给顺哥儿买的漂亮砚台,他也买了。   是一块圆砚台,围着边缘,有房屋有山林,上面有云彩,下面研墨的地方是空着的。   黎峰一看就喜欢,跟看见他们家似的,二话没说就买了。   这砚台很贵,花了他一两五钱银子。   陆柳看看砚台,上手摸摸,触感也好。   他再让黎峰把棉袄展开看看,黎峰展开,站他面前,往自己身上比划,把陆柳逗得直笑。   “我看着好,你怎么才拿出来?”   黎峰不会拿他的情绪说事,就说忘记了。   他给陆柳也买了礼物,是个金手镯,麦穗样的。   他卖人参挣了银子,就把这事先办了,再拖拖,到了年底,等生孩子才拿出来,味道就变了。   陆柳猛地看见金镯子,都不会说话了。   他之前算过账,不算他的镯子,家里都要往外支出三十多两银子,加上镯子,今年的开支实在太大了。   黎峰抓过他手,给他戴进去。   “首饰能当钱花,给你你就拿着,就当是我们攒下的金子。”   陆柳手悬着,一点摩擦不敢有。   “太贵了,大峰,你拿下来,我拿布包好,和我们的宝贝放一起。”   黎峰把他手握着,还把他另一只手抓过来摸摸金麦穗。   “我花了很多心思,你笑一笑。”   陆柳就笑了,笑完还想摘,一说出口,黎峰就亲他,再说再亲,亲了还说,黎峰就说:“你想我亲你,不用这样我也亲。”   陆柳推他一下,再看看镯子,摸摸麦穗,数数麦粒。   他第一次见到真金子,第一次有金首饰,要说不高兴,那是假的。   黎峰说:“你戴手上,把这宝贝放眼皮子底下看着。”   陆柳抿抿唇,跟黎峰说他前阵子想好的开支预算。   衣裳买了,砚台买了,还要买马,去铁匠铺子修修兵器,再是置办年货。   黎峰则说:“不用买马,我很快就会有马了。”   返程路上捉的匪徒没骑马,被他们拉开距离射伤,消耗大半。   下次再有匪徒过来,肯定会骑马。他要抢过来。   捉匪一事,黎峰还没跟陆柳说,他只告诉陆柳:“我在府城认得了一些朋友,他们要送我几匹马。”   陆柳惊讶:“送马?马这么贵,还送几匹?”   黎峰说:“对,他们热情,非要追着我送。”   陆柳觉着天上不会掉馅饼,就问他:“那他们要你做什么?”   黎峰眼皮都没眨一下,说着某个意义上的大实话:“他们想跟兄弟团聚,我送他们一程。”   陆柳没多想。他听说过,外头的路不好走,商人运货,都会请护卫,有些人还会请镖局押镖。黎峰他们长得壮实魁梧,一看就不是好欺负的人,被人找上,让帮忙护送一路,实属正常。   他算算帐,还是觉着太多了些。   马好贵,送几匹马,以后人情难还。   他一本正经的,听得黎峰压不住笑,“小柳,等我拿了马,也教你骑马。”   陆柳张张口,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他连牛背都没爬过。村里的耕牛很贵重,谁家养牛,孩子出来放牛都比别的小孩有面子。能到牛背上骑着,别提多风光了。   他几次张口,想说不要,难以拒绝,突地笑了:“大峰,我终于知道你馋马是什么感觉了。”   黎峰让他细说,陆柳就说他小时候看别人骑耕牛有多羡慕,多眼热,“我想你看见别人骑马也是一样的,还好你就要有马了。”   黎峰摸摸他脸,“对,就这个馋法。我有了就是你有了,以后我带你骑马玩。”   他们在屋里聊一阵,顺哥儿来喊他们吃饭,黎峰扶陆柳出去。   晒场开门后,他们家就剩小铺子在营业,来家里的人不多。   吃饭在小铺子里,娘说陆柳现在还是要走一走,动一动,这样孩子好生。   不用走太多,就屋里转一转,每顿饭多走几步路。   到了季节,家里又吃上了萝卜。   今年家里条件好,陈桂枝打算多做些酸萝卜,自家吃一些,再送一些出去。   她记得陆杨也爱吃,再给亲家送一坛子尝尝。   早说要试着卖,自家都不够吃,一直没拿出去卖过。   陆柳听她要给两个爹送酸萝卜吃,眼神怔了怔。   上次两个爹过来看他,临走时说的话,他一直记着。   两头难办的事,把他的心神都揪着了。   饭后,黎峰把衣裳首饰和砚台拿出来,给娘和弟弟。   一家人都催着娘快去屋里换了看看,陈桂枝脸上笑开花,进屋换了衣裳,把头发都重新梳了,把银簪簪上,再把耳环戴上。   陈桂枝今年四十多岁,人到中年,早年操心多,头发白得快,面貌还好,比一般妇人要精神。这一番打扮,让家里三个孩子都夸她年轻,穿得好看。   顺哥儿回屋,背上他的小皮包,装好砚台,说什么都要跟娘出去玩,说去晒场转转。   “我们看看那里有什么要帮忙的!”   陈桂枝说他臭显摆,他连拉带拽的,把抵抗意志不强的陈桂枝拽出了门。   母子俩连骡子车都没赶,一路走出去的。   陆柳在家里,都能想象出来这一路的热闹。   娘跟弟弟走了,碗筷就是黎峰收拾。   陆柳到灶屋,陪他一块儿,也就待旁边看他忙活。   “大峰,娘今天肯定很高兴,她很久没出去转悠了,前阵子常去晒场,都是去帮忙,不像今天,可以各家串串门。”   现在穿棉袄,会有些热。   娘那么聪明,里边肯定没多穿,出去正好。   黎峰收拾灶屋很糙,他自己住的时候,就是烧水烫烫碗筷,随手擦擦灶台,别的东西懒得收拾。   成亲一年了,陆柳把他照顾得好,家里的事不用他操心,现在来洗个碗,感觉手生,干活不麻利。   他跟陆柳说话,没怎么回头。   “娘是觉着没面子,寨子里过日子,要说坏心眼,还真没那么多坏到骨子里的人,只是互相之间攀比,大家都这样,娘没有这样,他们就要看娘的笑话。我爹刚没那阵,很多汉子过来提亲,她都拒了。后来我小叔也闹着要跟她过,还是大舅带人过来撑腰的。这么些年过来,我们家日子好起来了,别人眼酸得很。别家过日子,不一定和睦,偏偏二田那个不孝的东西被人盯着了,他做得出来事,别人说说又怎么了?我们管不了。现在好了,娘放下了,不管二田了。”   黎峰有长子的责任,这些年跟娘一起养家,知道难处,便不会把话挑破了说,只能稍稍伸手拉一拉二田,不让娘为难。   还好陆柳和顺哥儿都是贴心的性子,会说软话、甜话,让娘心里好受。   陆柳知道她难。他两个爹养他一个,都难成那样,娘的辛苦之处,他不敢想。   他心里藏着事,一点相关的话题,都会勾起愁思。   他抿抿唇,问黎峰府城的事。   “商铺定好了吗?”   黎峰点头:“码头的洪管事对我们挺热情,我听他的意思,是想我帮忙练一批护卫出来,把码头看好。码头的铺面本来就会往外租,我租子一文钱不少,他同意留一间铺面给我。位置可能不太好,紧俏的铺面都有大商户占着,这些人不是粮商就是布商,还有几个药贩子,一租就是三年起步,他不可能赶人,问我愿不愿意将就,不愿意的话,他能匀个摊位给我使。我看过了,码头集市热闹,来往游商都想挣钱,大多都会里外逛几遍,把货物都看看,位置不要紧,叫卖声大一些就行。我说二月租下,他答应了。”   陆柳再问搬家的日子,黎峰说:“明年年中,年中旬,孩子有半岁多,你也养好了,我们可以走。”   年中旬,许多考生赶往省城,到时路上书生多,还都是秀才,匪徒不敢作乱,是搬家的好时候。   这期间,他会跟匪徒硬刚,把人打散打怕,打得见到他们靠山吃山的旗号就闻风丧胆。   黎峰收拾好碗筷,拿抹布擦擦灶台,再擦擦手,过来扶陆柳回屋睡午觉,跟他说:“你放心,岳父那边我会安排好,不会让你为难的。”   陆柳坐到炕上靠着,侧目看他,一时无言。   黎峰就感觉他有心事,见陆柳沉默,便问他:“怎么了?你看起来不高兴?”   陆柳摇头,“不用安排了,我爹不愿意跟我走。”   黎峰问:“那他们去哪里?跟陆杨走?那不是一样的。”   陆柳轻叹了口气,说:“他们也不愿意跟哥哥走。”   黎峰没听明白,问他:“那他们要干什么?”   陆柳心里有说不出的憋闷,他说:“他们想留在陆家屯,就种着那点地,养养鸡,养养猪,我们有空就回去看看他们,没空就算了。”   黎峰皱眉:“这是什么话?他们要是有个儿子在家,我没二话。家里就剩他俩,这样是做什么?”   陆柳心里一直憋着这件事,在人前不敢提,总怕他说出来,会惹娘不高兴,会让人看笑话。   今天黎峰说到这里,他说出口,发现黎峰跟他有一样的疑惑,好像获得了理解,也开了话匣子。   他把两个爹的原话说了,叹气道:“好难啊。大峰,我最近常睡不好,也知道太愁了不行,马上快生了,我们也不是立马就要搬家,我就想着,等我见过哥哥,问过哥哥的想法,再跟你商量商量,看怎么办。可我越不想去想,它们越是往我脑子里挤。”   “我之前钻牛角尖,总想着我爹他们会做什么、能干什么,思来想去,就是换个地方,买块田,让他们换个村子过日子。我觉得这样不好。可我在县里住过,在县里,没有地种,养不了几只鸡,种那么一点菜,他们哪能习惯?”   “那阵子在县里,哥哥教我很多,我最近又常听顺哥儿说学本事、学本事。我又想着,我爹能不能做些别的呢?我都能学认字,他们学些别的也可以。你说我们以后会在府城城区开个小铺子,那能不能把他们接到铺子里帮忙呢?我觉得是可以的。他们心软,我哭一哭,说我们过日子难,他们会来的。”   黎峰拿帕子给他擦眼泪,陆柳抓着他手腕,脸颊在他手掌上贴着。   “你看我想的是不是很好?可是不行,他们不会跟着我过日子。他们觉得这样对不起哥哥。”   黎峰想法很直接,没这些弯弯绕绕。   “既然如此,他们更要去府城了。”   陆柳两眼望着他,听黎峰说:“觉得亏欠,就要去补偿,躲着算什么事?这样一躲了之,以后不见了,那陆杨白回来了。”   陆柳听得愣住,脑中灵光一闪,思路通畅了。   “对呀,他们躲着哥哥做什么?”   陆柳顿时精神了。   黎峰再给他擦擦眼泪,说:“这事你不用想,谢岩不在家,你哥哥拿不定主意。等年底,我们坐一起,好好聊聊。”   陆柳疑惑:“我哥哥拿不定主意?”   黎峰点头:“我不骗你,他真拿不定主意。你别看他办事霸道,做什么都说一不二,就以为他在家里搞一言堂。我看他挺听谢岩意见的,虽然谢岩大多时候都没意见。”   陆柳垂眸回忆回忆,想起来他哥哥平常总问赵婶子这样好不好、那样行不行,也笑了。   “对,还是要等哥夫回家。”   陆柳说完这句,感到轻松。   他哥哥变得柔软了,被爱才会柔软,不用竖起满身的刺,去警惕一切。   黎峰看他笑了,捏捏他脸,收手铺被子,让他歇个午觉。   陆柳睡不着,侧躺好,找个舒服的姿势,又跟他说:“大峰,我知道你养家辛苦,我想着这件事,是我心里记挂着,想要个法子解决。有了办法,我们就能慢慢来。你不要急,我也不急。你走在外头,跟我说的都是好消息,我不知你有没有难处、有没有遇见难事,我只盼着你平安,每一步都走稳当点。”   陆柳记得他们说过的话,过日子,没什么对的错的,只有当下适合的。   他也记得他之前贪心,各种营生都抓在手里的结果。   他已经会分轻重缓急了,他知道事情不用急吼吼的一次全办妥。   黎峰没睡,拖凳子过来,坐在炕边,两手叠着,往炕上一趴,跟陆柳脸对脸望着。   作为一个优秀猎人,他有足够好的耐心。这些耐心,对他深爱的家人来说,更加细腻。   他跟陆柳聊天。黎峰没什么大道理可说,只有自己的一些经验。   “你看西山大不大?看着它,想着要进山,你会不会怕?”   陆柳会怕。   黎峰又问他怕什么。   陆柳说了好多,怕迷路,怕遇见蛇,怕遇见大兽,比如野猪和狼群。他还听说山羊也会撞人,很可怕。   山里还有沼泽地、野蜂窝。他前阵子跟姚夫郎玩,听说大强摘了蜂窝到河边烧了,那些野蜂是吃肉的,会杀掉采蜜的野蜂。这也很可怕。   黎峰告诉他:“山里还有有毒的果子菌子,有很多猎人留下的陷阱,安全屋里也可能藏着毒蛇。只要你去想,那座山就像地狱一样,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把自己吓死了。”   陆柳眨眨眼睛,不知道黎峰为什么说这个。   黎峰又道:“我决定去闯深山猎区的时候,也很害怕。我要是没了,娘怎么办?我要是没死,落个残废的下场,娘又要怎么办?我还想着,万一我打猎下山,猎物都卖不出去怎么办?我听说银子都有假,万一我被人拿假银子骗了怎么办?很好笑是不是?我居然会怕这些东西。”   陆柳摇头,从被窝里伸出手,去牵黎峰的手。   “你又不是怕死,你是怕娘不好过,怕家里日子不好过。你很好,不好笑。”   黎峰说:“我后来上山,脑子里反而没这些破事了,我要专心应对眼前的事。事情就是这样的,你越想,可怕的事情就越多。你待在这儿想,想出一个法子,还能冒出很多新的问题。这个难题就像我们家后面的这座大山一样,你上去了,才知道有些问题不一定会遇见。有些问题没你想的可怕,有些问题是你意料之外的。我们能做的准备不多,只能认真去应对。”   黎峰把陆柳手腕上的金镯子敲一敲:“小柳,等孩子出生,我会带你去县里逛逛,也会带你去牙行转转。你不知道你男人多厉害,现在能挣多少银子。你数着银子,没真的花过,不知道它们能换来多少东西。只是多两张嘴巴吃饭而已,这不是事。我还是那句话,你只管吃,养家糊口的事,交给我。”   陆柳明白他前面那些话的用意,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   黎峰说:“你爹就是我爹,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他们。这件事是不急,你知道我的想法就行。我们过年再好好说。”   陆柳努力想停下哭泣,擦了又有新的泪珠流出来。   他急了,他说:“大峰,怎么办,我待在这儿,眼睛里的水越来越多了。”   黎峰听了笑:“那你让它流一会儿,我给你兜着。”   陆柳就放任眼泪去流,也是怪了,没多时,他就不哭了。   他有一阵子没休息好,哭一场,解了心事,眼睛肿了,感到沉重,想睡了。   他亲亲黎峰的手,抱着蹭蹭,说:“你回来的时候,听说姚夫郎已经生了,跑过来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你不信,以为我是骗你的,好让你安心。大峰,我真的不怕。我刚知道怀双胎的时候,有些怕,我在信上写了。后来就不怕了。你常出门,我也没觉着委屈,想要埋怨你。娘前阵子跟我说,我就当生孩子也是个事业就行了。这是我一年的结果。你待我好,把我放心里,我愿意给你生孩子。”   黎峰把他的手塞到被子里,让他闭眼睡觉。   “我知道你,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陆柳满心满眼都是他,他哪能看不见?   等陆柳睡了,黎峰还在炕边坐了很久。   这一下午的酸情话,让他想了很多。   在陆柳怀孕这一年,他少了陪伴,总在奔波。   这样忙碌是不是最好的选择?黎峰回头想想,重来一回,他还是会走这条路。   不上山,就要奔出一条路。他别无选择。   陆柳给他写了很多信,除却日常分享,还有许多迷茫与思考。他对「不劳而获」是感到惶恐的,他想要做一些事,帮家里干些活,才能心安理得的被照顾。需要家人反复对他说,他现在怀着孩子,这也是一件大事,他值得最好的,才能短暂放心。   他很不安,却说不害怕。黎峰听得很心疼。   怀孕生子和养家糊口都很难,他希望陆柳能懂得,他们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一家人要互相帮扶,各自付出一些,才能让家里红红火火。没谁的付出是微小的、不值一提的。他们都很重要。   黎峰思绪繁多,到桌边,摆出笔墨,研墨写信。   他往来奔波多,没多少空闲练字,认字的进度还不错,有空就会温习。   他用他丑丑的大字,给陆柳留一封信。   今天就不拆了,等他出发去府城的时候再拆。   他要早点走,这样能快点回来,能在陆柳生孩子之前到家,陪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的更新会迟一些,宝宝们不用等——   贴贴宝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131章 他不是唯一选择   谢岩这次写的家书,和以前一样,图文并茂。   他去到府学后,很快进入学习状态。   因他写文章时多样尝试,看书的主要种类没变,却更加杂,许多书籍他都要拿来看一看,让崔老先生看不懂。   崔老先生看他一个题目百样写,连看数日,终于忍不住,告诉他考官的喜好很好打听,年年考试之前,坊间都有人卖消息,也不贵,省省饭钱罢了,实在不用这样折磨自己。   谢岩说:“我管考官喜欢什么。”   他说完,看见崔老先生好惊讶,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说了一句很了不得的话,可能有那么一点点的迷人。   对,就是迷人。   陆杨说过,他认真默写藏书的时候很迷人。   谢岩当即把书本文章放下,盯着崔老先生看了会儿,把他的表情记下来,当时就拿纸笔作画。   他生怕陆杨欣赏不到他的威武姿态,换了很多角度去画。还用崔老先生的惊讶来衬托。   静室里没有镜子,难为他能想象出这么多角度的图。   陆杨翻开书信本,跟看故事似的。   往后再翻翻,发现同一个故事,好多角度,把他逗得笑不停。   多角度画完,后面还画了一幅后续图。   崔老先生拿画去看,听谢岩讲完这画的作用与去处,拿戒尺出来,打了他两下。   谢岩挨打了,心情不改,图画之后,就是长段长段的文字。   他告诉陆杨,虽然他还不明白「好文章」的定义,但他能肯定,他的方向没有错。   事后,崔老先生告诉他,考官的喜好,是一个骗局。每年考举人、考进士的时候,都有很多消息在坊间流传,大多消息甚至不需要花钱就能得到。   很多都是假的、胡编乱造的消息,这会扰乱对手的心,让他们在答卷时心绪不宁。但凡受到一分影响,文章就会少一分可看性。   可惜,崔老先生没有解释所谓的「读书人喜欢好文章」是什么意思,他只说这样学习是可以的,慢一些,稳当些。   谢岩隔了一页,说他刚才吃饭去了,然后继续写后面的,小和尚念经似的,把陆杨跟他说的话叨叨叨写了两页多。   他在后面画了个抱头痛哭的小状元,说他错了。他一听「慢」字,心就急躁起来。   今晚没写文章,只写了信件。他明日就改。   又隔一页,谢岩再续一段。   他哭唧唧,说他真的知道错了,他刚才去了写了一篇文章。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他不能等明日,他意识到了,他今天就改。   他想要陆杨夸夸他,他写了一篇不错的文章。   陆杨看到这里,到书桌边研墨,拿了一张纸过来,在上面写了百字夸夸。   画画和写字一样,越丑越要提笔,陆杨平时写字多,画画少,总说想学,看见谢岩的画作更想学,总也没练。   他稍作思考,把谢岩写的「不等明日,今天就改」看了两遍,在后面画了个丑丑的自己和丑丑的谢岩。图画歪扭,看不出意思,总之是陆杨在夸他家状元郎。   这次的家书,保持了相同的格式,以饮食起居为记录基础,在特殊场景做额外补充。   谢岩以学舍和静室为主,静室有了几幅画作,再就是学舍。   气温初降,还没特别冷,他能适应,不用出去住。   他找同窗们问过,说冬季太冷了怎么办,府学又不能烧炕,他们怎么过冬。   同窗们说,冷的时候才是寒窗苦读。受不了这个苦,还读什么书啊。   后面接了一行小字,像是谢岩在避人耳目,跟陆杨说悄悄话似的,小小一行字,写着他的吐槽。   谢岩说,他们怎么不冷死。   陆杨笑坏了!   他也在后面接上小小的字:“你说得对!”   书信本一会儿就翻完了。谢岩在最后一页,画了一幅府学的天空。   他从教室出来,抬头看见的。小小的一方天地,他站在那里,犹如井底之蛙。   他配个字:呱。   陆杨意犹未尽,又从头看了一遍。   想念会在心里埋下种子,它大摇大摆地在心间走来走去,挑拣着肥沃的心田,往下扎根。   人注意到它,不当一回事。以为长在心上的种子,越不过胸膛,会永远隔着肚皮,不透露分毫。   这颗种子长大的速度超乎想象,它以爱意为养分,日益强壮。它牢牢在心上扎根,粗粗细细的根将心脏占领。从此一呼一吸,都被掌控。   谢岩太直白、太坦诚,陆杨一点点放下那些难以言说的别扭,跟他细说想念。   他最近在抠墙上的稿纸,这是很怪的行为。   不过是一些废纸罢了,都糊到墙上了,撕下来都是碎末,还在指甲里藏灰。吃力不讨好。可他想撕下来。   在村里时,他们过得不好,那时很匆忙,那样冷的天,他们早出晚归,风里来,雪里去。他没把那里当家。   在铺子里时,前面开门做生意,后面住人。拥挤了些,也不够方便,他感到温暖,却也不能当做是家。   这个小房子是租来的,房主热衷搞群租房,里面的格局乱七八糟,可这是他们的家。   这里有他很多温暖记忆。他们在这里,才能做自己。嬉笑怒骂,都能随意。   是家,他就想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   他拥有的太少了。谢岩说,他们只有他了。   陆杨当时与他玩闹,如今也在信上写:“我只有你们了。”   这世上对他释放善意的人有一些,他当做亲人看待的人也有一些。可这些人都有家,都有考虑。他不是唯一选择。   这封信写完,陆杨放下纸笔,不写了。   十一月里,他要养膘。   家里顿顿有肉,隔天就吃一顿汤,希望谢岩回家的时候,他能养肥一些。   他吃了饭,又往外跑。   说着不忙,事事过心。   黎峰把铺面定下了,赶上年底,寨子里的人有固化思想,想要留在家里过年,陆杨让黎峰催一催,租子都交了,早一天开门,早一天挣钱。   冬季的菜是最贵的,山寨里那么多吃的,这个季节都在挖冬笋,这时不来开铺子,还等到什么时候?   等过完年,百姓兜里的钱都花到别家去了!他看这些人一点都不上进!   铺子里不是以卖菜为主,山菌进店,会作为靠山吃山的铺面经营。一家铺面开张,可以卖菜宣传扬名。这是陆杨的经验。而且卖菜真的大有可为!   再是作坊,作坊要修成个小晒场和仓房。   年底就不用来人了,他请人修缮,来年直接用。   但不论如何,今年一定要把开店的人给他送到县里来。   这家商号他入股了,他到乌家裁缝铺找人定制幌子。   他把自家铺面的幌子拿来了,要照着这个来。山货应有尽有。   定制两面,一面是商号的旗子,现在的旗子是临时制的,很粗糙,不气派。   再是铺面的幌子。铺面用了陆柳取的名字「吃得饱」。   陆杨给定金的时候,稍作思考,说:“铺面的幌子做两面。”   以后弟弟在府城开铺子,还用这个名字。   赶巧,乌老爷子今天在店里看帐。   掌柜的看幌子名,认出他来,请他去茶室坐。   陆杨过来,看乌老爷子的精神头很好,问他:“伯父的身子好了?”   乌老爷子笑呵呵应是:“养了快一年了,好药材吃着,好日子过着,该好了。”   他让人上好茶,跟陆杨说:“听平之说你爱喝毛尖,等明年上了新茶,我让人给你送两包喝喝。”   陆杨不与他客气,问他小马的事。   正好碰见,省得他拿这点事缠着乌平之问不停。   乌老爷子说:“有信儿了,要下个月才能送来。他没报价,我估摸着他会抬价。”   陆杨还没见过坐地起价的,他好奇:“这能抬多高的价?”   乌老爷子凭往年经验来推算,应该会上浮个五到十两银子。   如果遇见别的买主要买,两边抢着要,价格更是说不准。   “他们还会带托儿,真假难辨。你不知这是真要买马还是来抬价的。”   陆杨服了:“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他们生意做得大吗?”   乌老爷子笑道:“无奸不商。”   陆杨也笑了,“算了,等见面再说,我看他有几分奸诈,我来会会他。”   年底了,乌老爷子也要去一趟府城,他要查账。   今年不带乌平之去,他查账就回来,不谈别的生意了,各处打点一番,就回县城,准备过年了。   陆杨问个日子,见他没定下,就说让他跟黎寨的人一起去府城。   年底路上不好走,很多人因为一口吃的落草为寇,多些人随行,安全一些。   乌老爷答应了,“我到时也去码头转转,看看你们商号的生意。”   陆杨笑容更盛,“您去了,帮着指点一二,他们都是山里出来的猎户,以前就卖过猎物,找过几个主顾,哪里做过什么生意?那里人多又杂,十个人能凑出上万个心眼,我心里一直记挂着,实在抽不开身,不然我每次都要同行才好。”   话到这里,乌老爷子问他明年要不要去府城。   “谢岩这样两地奔波不是事。”   陆杨想等年底再跟谢岩商量商量,去是要去的,什么时候去,他还没定下。   到时会把乌平之请来一起谈谈。今年乌平之帮他们很多,不能因有了更好的去处,就把人踢开。   他看乌平之学习的劲头,来年可能是一起去府城。   府城书院多,今年结课,明年再入学,还是一样的读书。就是不知这样换书院、换先生,会不会影响他学习。   据谢岩所说,每位先生教书的习惯略有不同,对学生了解过后,会因材施教。比重新跟先生磨合要好。   乌老爷子把话说开了:“去就去了,我们能理解。我家平之的资质一般,谢岩能在府学看到好文章,学到真本事,对平之也有好处。平之会去府城,应是四月后。上次谢岩给他留的功课,他还没写完,给他留的笔记,他还没吃透。”   “家里打点到位,梅先生对他很上心,各处指点都细致。他就留在私塾,年底谢岩回家,再苦苦你们,你让谢岩多来我家,指点指点平之。等四月后,他提前去府城备考,再让谢岩看看他的学识,考前再努努力。”   这些肺腑之言,听得陆杨无地自容。是他把人想窄了。   他起身,给乌老爷行了个晚辈礼,没把话说死,要等谢岩回家商量一下。   陆杨说:“我以他的学业为重,过阵子有了准信,我跟他会上门拜访。”   再聊几句家常,陆杨说说商号的情况,乌老爷说:“你们分红太平均,没有大头,分得又散,一下这么多地方,小心人心不齐。”   陆杨说:“算我们家跟我弟弟家合伙的生意,我们两家拿大头。别家都是入伙,听差遣的。拿一点分红,安置弟兄们罢了。”   乌老爷子看他有数,就不多说,让陆杨去前面选两身成衣穿穿,陆杨怎么肯要?他推辞半天,拿了几根头绳走。   头绳是用碎布料做的,都是鲜亮的好料子。他过几天要去山寨住了,带些头绳过去,给弟弟送人用。   过后几天,陆杨就在铺子、作坊、家里三处跑来跑去,等十一月初十,黎峰等人来县城,把看铺子的人留下,陆杨让他去乌家接上乌老爷,再把银杏叫来帮忙。   看铺子的人是苗小禾和三苗,他俩年轻、机灵,没孩子,双亲有兄弟养,能出来奔一奔。   陆杨见是他们来,心中好大的疑惑。   正常情况,应该是王猛两口子来看店吧?   他疑惑,他不说。   倒是三苗解释了一句:“陆老板,是这样,王猛他夫郎怀孩子了,前阵子胎像不稳,在家里静养了好久,今年不好来县里操劳,大峰哥就让我们过来了。不是还有个作坊吗?作坊里事少,等明年作坊里有货了,他们就来了。”   陆杨笑呵呵的:“谁来都是来,你跟王猛我都认得,你来他来都一样,我那铺子的位置你们知道,以后收了菜,都搭手卖一卖。卖货你会,铺子里如果不忙,就把你夫郎送到我铺子里学学本事,我请了个账房先生,来教我林哥哥算数记账。你们开门做生意,这本事不能少。”   三苗应下了,带苗小禾跟他道谢。   陆杨话说得漂亮:“客气什么?我家威猛还是从你们家抱来的,今天不忙,跟我回家吃顿饭,也看看狗子。我把它养得很好,但它不知道怎么了,一直横着长,胖墩墩的,不见长个子。”   这个理由无法拒绝,他们到家吃了一顿饭。   三苗看威猛果然胖墩墩的,跟只小猪崽似的,就说陆杨是喂太多了。   小狗不知饥饱,一顿顿吃着,院子又小,不够跑的,只能长肉了。   陆杨没想到还能是吃饱撑着的,他说:“我这次会带它去山寨住,那里地方开阔,让它出去交交狗朋友。”   三苗两手都在摸狗。威猛已经认主了,黏人的性子有了针对性,会黏着陆杨和赵佩兰,对外人只是亲近、不怕生。   三苗多摸摸,威猛就要朝他汪汪汪了。   苗小禾站一边,跟陆杨说起山寨的情况。   山寨比山外冷,薄棉袄穿不住,要穿厚衣裳。   晒场盖起来了,现在都往晒场卖菌子,陆柳家里就是小铺子里热闹。   冬日了,他那儿请人印书、缝书,有些老头老太太领了书册,就近缝了,扎堆唠着嗑,把铜板挣了,空手出门,回家拿些铜板,一个个乐得牙不见眼。   苗小禾说:“家里可能有点吵,再是大峰他弟媳也快生了,不知他们会不会闹。”   陆杨问他:“郎中怎么说?跟我弟弟差不多日子生吗?他要给我弟弟的孩子喂奶吗?”   苗小禾:“……”   真是不计前嫌啊。   苗小禾只是怕尴尬,也是给陆杨示好,这种事情,他哪能说得准?   陆杨打算去山寨里问问。   有人奶吃,就不吃羊奶了。一个孩子是奶,三个孩子还是奶。   可他不愿意。日子过不顺,人心就歪了。嫉妒心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不信任王冬梅。   在县里再留两天,陆杨到店,亲自教教他们,就跟娘一起动身去山寨。   山寨里。   陆柳身子越来越沉,黎峰离家后,他好几天没提笔写字,今天想着哥哥要来了,就收拾收拾纸张本子,把他最近的杂思理一理,见了哥哥好说话。   整理时,他看见了黎峰留给他的信。   信封上三个大字「小柳看」。   陆柳眨眨眼睛,不知道黎峰什么时候写的。   他坐书桌前,把信拆了。   信很厚,每一张的字没多少。   陆柳性子乖,看信都是从头到尾,没有粗略乱翻。   黎峰在信的开始,写了些物价。   一斤米四到六文钱,一斤面粉七文钱,一斤肉十三文钱,一斤油二十三文钱……他零零总总,把家里吃喝名目都列出来,然后告诉陆柳,人只为混口吃的,花不了多少钱,三两银子,足够他们一年吃得饱饱的。   信在这里,像是缺了页,下一页话语转折,黎峰说,“今年我们做了很多尝试,各自放弃了一些东西,这是很难的一年。你留在家里,我跑得很远,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觉着帮不上我,帮不上家里,我想了很多,虚话不提,正因有你,我才能去很远的地方,见识不一样的天地。”   陆柳看到这里,不想往后看了。   他的情绪影响到了黎峰,他什么都没干,还拖后腿。   手上的信厚厚的,他看完一页往后收一页,看了半天,厚度没减。   黎峰很忙,认字都是攒着一堆,平常没空练字。这样一封信,他一笔一划,不知写了多久。   陆柳抿抿唇,又往后收了一页,看黎峰后面的话。   黎峰说:“是你给我带来了机遇,因为你嫁了我,陆杨才会偏待我们家。这座山养育了很多人,但只有我们让它的名声传到府城,经由其他游商,传到外地。你不要觉着自己没用,你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价值。”   似乎知道陆柳会对此做出反驳,后两张纸上,黎峰还写到:“如果你们没有换亲,我跟陆杨成了一对,我们走不到今天。有些人只适合做朋友,不适合做夫夫。”   陆柳急急又看一页,纸上只有四个字——等我回家。   陆柳视线模糊,泪如雨下。   他由着眼泪滴落,他好像明白了哥哥说的「活人」是什么意思了。   他所有的情绪都是可以被包容的,大峰不会嫌他麻烦,不会说他矫情,他不用害怕忐忑,不用一件事深埋心底藏了又藏,不用说了一半再藏一半,他能做自己,坦诚面对他的一切。   他是活生生的人,他有存在的价值。   今年是很难的一年,他们做了很多尝试,各自放弃了一些东西,他也因此获得了最宝贵的爱护。   好险好险,他差点忘了,他最初,只是想有人为他撑起一片天。   他很幸运,爱他的人很多。   他是矮个子,他不用去争着顶天,他可以立在地上,为家里长亮一盏灯。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12:00左右有一章,有误差,不用蹲点——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32章 酸溜溜   陆杨说要来山寨住一段时间,说不好具体日子。   黎峰离家后,顺哥儿就天天到新村转悠,在附近等着,只等陆杨的马车进村,他就大声喊人。   陆杨进新村,车马就慢下来,还说找找晒场,听见顺哥儿的喊声,他转头看过去,这孩子挥着手臂跑,非常热情激动。   陆杨停下车,等他过来,问他:“你在这儿做什么?”   顺哥儿说:“等你们啊!我大哥说他走了,你们就来了,我等好几天了!”   这也太实诚了,大冷的天。   陆杨心中感动,把黎峰说了两句。   “八尺高的汉子,一点都不会疼人。”   顺哥儿问他们要不要去晒场转转,往东边指了指:“就在那里,离得很近,盖得很大,一百个簸箕都不够用。”   陆杨今天只看看位置,先去黎家看弟弟。   他叫顺哥儿上车,一起回去。   赵佩兰坐车上,抱着威猛。   顺哥儿上车后,也伸手摸摸威猛。   “真胖,胖狗狗,敦敦的,好结实,全是肉。”   陆杨:“……”   知道它胖了,少说两句吧。   陆杨认得路,直直往山寨里去。   这个月份很多人说亲,有些媒人骑着驴子各家串门。   一条路上碰见,还有许多年轻的小哥儿小姐儿跟在长辈身后,神情含羞。   顺哥儿跟告诉他们:“他们要去相看,我听我娘说,很多人家对来提亲的人不满意,就会让媒人再说说。攒个几家,互相都见见,再挑个好的。”   顺哥儿满山寨玩,爱凑热闹,这些事情他好奇,特地问的。以前还好,近两年,他长成大哥儿了,再去凑热闹,那些人都问他是不是来看男人的,很是讨厌,他就不爱凑这个热闹了。   赵佩兰往那边看看,她还没见过这么多人一起相看的。   她所接触的,都是一家家的看。   陆杨问顺哥儿:“有没有人来你家找你?”   顺哥儿点头:“早几个月前就有了,我大哥都拒了,说你给我介绍。我现在出门,还有很多人找我打听,问给我介绍的人是什么条件,我都说还没见到。”   陆杨就问他:“你想我给你介绍吗?”   顺哥儿拿手掌遮着嘴,悄声说:“我娘说要给我招婿的,不急不急。”   陆杨就跟他说招婿的事,“我干爹家只有一个哥儿,也是招婿的,现在一家子过得挺好的。”   顺哥儿没见过赘婿,他对招婿的态度又喜又忧。   喜的是不用离开家人,去别人家过日子。   忧的是好汉不入赘,不知他到时能招到什么样的人。   陆杨问他有什么想法,“既然是招婿,那你晚几年成亲也没关系,你跟我说说想法,我帮你留意。”   顺哥儿有一些想法,但他不说,他羞答答的:“我听我娘的!”   “真是好孩子。”   陆杨夸他一句,再问问家中好不好,忙不忙,陈婶子身子怎样。顺哥儿都说了,前阵子给娘买了新衣裳和银首饰,娘还出门转悠过,她的老朋友们都羡慕坏了。   聊着天,到了地方。   顺哥儿老远就在喊娘,陈桂枝从屋里出来,见是他们来了,回身跟陆柳说了声,出门来迎。   顺哥儿招呼陆杨,帮着把行李拿到屋里。   陈桂枝扶着赵佩兰下车,跟她寒暄。   两个女人都是命苦的人,如今是陆家兄弟的婆婆,两个儿夫郎性格截然不同,她俩的性格也截然不同。   陈桂枝为人爽利,赵佩兰为人随和,碰到一起,一时之间,只听得见陈桂枝的声音。   陆柳在堂屋里等着,看陆杨进屋,眼睛都亮了,“哥哥!”   陆杨转个弯儿,就朝他走来,站他面前看看他大大的肚子和红红的眼圈,见陆柳脸上笑容没有阴霾,猜着不是受委屈,问他:“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   陆柳说:“我等你好久了,都等急了!”   讲话跟撒娇似的。   陆杨伸手捏捏他手臂,让他再坐会儿。   “我收拾好行李,就过来找你,这次会住很久,好好陪陪你。”   冬季走亲戚麻烦,衣物都厚,随便拿两身就是一大包。   再带些日用品、零碎杂物,就能装上半车。余下的是带来的上门礼。   已经十一月中旬,可以开始做腊肉了。   陆杨割了二十斤猪肉过来,再买了猪肚、猪蹄,红糖和红枣都拿了些。   年尾了,陆柳的小铺子里都有拿干货来卖,花生瓜子比去年卖得俏,今年寨子的人手上都有闲钱,愿意多买些瓜子嗑。   再是说亲结亲的人家多,像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之类的东西,黎峰也拿了一些到寨子里卖。   陆柳不缺红枣吃,看哥哥拿来了,又抓两个在手上。   小铺子里热闹,许多缝书的人坐这儿聊天,一如苗小禾所说,家里有点吵。   陆杨跟赵佩兰过来,房间安排在后面的屋子,都能依稀听见前面的说笑声。   他们住的顺哥儿的房间,顺哥儿最近跟陆柳睡一屋,他那儿离不得人。   陈桂枝说,等住两天,习惯了,让赵佩兰过来跟她住。等黎峰和谢岩回家,两对夫夫就能住得开。顺哥儿小孩子一个,就跟她们住一屋。   炕大,睡得开。   顺哥儿跟陆杨嘀咕:“把炕睡成大通铺。”   陆杨看他还有孩子气,觉着他暂时不说亲是对的。   屋里都齐整着,杂物放到桌上,衣物收拾到炕柜里,他们出去洗洗手,陈桂枝说给他们做饺子吃。   家中来客人,她让小铺子里的人散了。   赵佩兰初来山寨,陆杨先让顺哥儿领着,他们在附近走走。   她平常在家都不出门,很少与人说话交流,陡然来到陌生的地方,心中难免不安。   山寨里房屋相对稀疏,每一家都隔着些距离,比起村落,更有隐居之感,回望那座大山,让人心情很宁静。   她把威猛带着,威猛都跟看新鲜似的,路边的枯草与泥土都要去嗅闻一番。往前还有一片小菜园和两户人家。   他们最远就走到菜园,再回来到后院看看鸡窝和兔窝,看看大狗二黄和小狗威风。   二黄反应有些大,围着胖墩墩的威猛转,又闻又瞪眼的。   顺哥儿跟他们讲解二黄的意思:“家里养的东西太多了,它要当大哥。”   陆杨看看威猛,不想让威猛叫二黄爹,就点头:“当大哥好。”   顺哥儿噗嗤一声笑了。   午饭吃饺子,饭后,陈桂枝跟顺哥儿都拿着绣箩,给小宝宝做衣裳,知道赵佩兰绣活好,找她教一教花样。陆杨去屋里找弟弟说话。   陆柳快要生了,就十二月份的事。   他现在怎么都不舒坦,饭没吃两口就饱了,饱了就犯困,睡会儿又饿。   陆杨摸摸他肚子,扶他靠炕上坐,挨着他坐在炕边,问他最近好不好。   “我前阵子就担心你,你看你瘦瘦的,两条腿跟筷子似的,哪能支起这么大的肚子?这次见面,看你胖了些,我才放下心。”   陆柳说是上个月才开始长胖的,一天一个样,喝水都长肉。   “娘说不是,说我之前就胖了些。现在我有些走不动路了,又水肿,才看得明显。”   陆杨撸他裤腿,戳戳他脚腕儿,一戳一个坑。   “这也太肿了。”   陆柳还常常感到皮痒,黎峰给他做了个痒痒挠,他就只能挠挠腿脚,背上很难挠到。难受起来,不要脸皮了,会求助娘跟顺哥儿了。   他孕吐的反应已经很淡,却常常抽筋。身子重了,娘去做了个恭桶回来,他不用出门上茅房。   陆柳说:“我不喜欢恭桶。”   如果大小号一起来,会溅到屁股上,他总绷着身子,难受得很。   陆杨在县里长大,自小就用恭桶,他教陆柳:“你在里面装些灶灰,撒尿都被吸干了,拉屎也在落上头,没声没响,还能压压味儿。”   陆柳「嗯嗯」应下,“我待会儿跟娘说说。”   陆杨拿了些头绳过来,让陆柳挑喜欢的留下,“旁的都拿着送人用,我看你在寨子里交了些朋友。”   陆柳拿过来看,他用头绳少,都是碎布头当头绳用,自己就能做。   今年得了许多布料,做完衣裳鞋袜过后,他再拿碎布料做了些扣子留着,余下就看看有没有长条的,也缝了两根头绳。没买来的漂亮。   他挑拣着,袖口有金光乍现。   陆杨拿他手看看,见是金镯子,顿时笑了:“你家大峰买的?”   陆柳有些害羞,“嗯,他上次回来给我的,这个好贵,我戴着都不敢碰。”   陆杨让他多摸摸,“摸习惯就好了,以后还有更多金银首饰,你戴不完的。”   陆柳眼底有期待。真有那天,他们家就大富大贵了。   他做好了一双虎头鞋,上面缝了铃铛,他侧身让开,让陆杨帮他从炕柜里拿出来。   “前阵子酒哥儿教我的,我还说小孩子的鞋子小小的,没几针就能缝完,做双虎头鞋,还费了我好几天的功夫。”   炕柜里还有羊毛睡袋,陆杨没见过,一并拿出来瞧瞧。   陆柳说:“这两个睡袋才拿回家,就有好几户人家来问,等我们家孩子睡过,他们要买走。我想留着,小孩子长得快,睡不了多久,等他们长大,睡袋还好着。娘说他们买去,是沾个喜气。像大峰小时候的睡袋就是被新婚夫妇买走的,想抱大胖小子。我一听,就更想留着了,等我家两个孩子睡完,我就给你送去,你以后也怀两个壮壮的孩子。”   陆杨把手伸到睡袋里摸摸,里面都是柔软的羊毛。不一会儿,手上就热乎了,真是暖。   他早不知道有这东西,不然他要做个大大的睡袋,给他家状元郎睡。   府学的学舍不烧炕,把人冻坏了怎么办?   至于沾喜气,也怀双胎,陆杨实在害怕。   “我比你还瘦,怀两个孩子,别把我压坏了。”   陆柳想想也是,说:“那给你一个睡袋!”   陆杨都要,“还不一定沾到哪个崽的喜气,都给我拿来。”   陆柳低低笑起来,兄弟俩手指放到虎头鞋里,模仿小孩子走路,小铃铛玲玲响,声音很清脆。   陆杨看他打哈欠,让他先睡会儿。   “睡醒再说。”   陆柳真是想他,躺下了,还要再说说话。   陆杨就问他:“小铺里吵,你待着舒服吗?”   陆柳点头:“娘说让她们把书带回家缝,我想要家里热闹些,虽然吵,听习惯了还好。安静下来,我会胡思乱想,听她们说说话挺好的。她们中午就回家了,我睡个午觉,也不好睡太久,等她们来玩,把我吵醒了,我就起来,这样夜里能睡得沉一些,少些折腾。”   他喜欢就行。   陆杨再问:“孩子是找奶娘,还是吃羊奶?我看家里没有养羊。”   陆柳说找奶娘,“年底这阵生孩子的有几家,娘已经跟人说好了,就在山寨里的,离得很近,奶孩子方便。”   在山寨里找的奶娘,不会是王冬梅。陆杨放心了,给他掖掖被子。   “快睡吧,我出去转转,看看娘在做什么。”   陆柳心里踏实,眼睛闭上,没多少杂思,说睡就睡了。   下午小铺子里没几个人来,都是买东西的,多数是买瓜子花生和酒。   陆杨跟到小铺子里坐坐,跟娘待会儿,看娘是在做针线活,跟黎家母子相处挺好的,又回到房里,拿本书看。   等陆柳醒了,看见哥哥还在他房里,他很高兴,满脸都是笑,穿衣裳的时候,眼睛都笑成了一道缝,陆杨看他傻气,“笑什么?做什么美梦了?”   陆柳没做梦,“我看见你在,我很开心。”   陆杨说来陪他,就是来陪他的。   或许会再分神想些别的事,期间也会出门转转,主要目的不变,以陪弟弟为主。   陆柳攒了好多字,想要问他怎么写。   他的三本启蒙书都翻得起卷了,认得的字都记下来了,不认得的,看了几十上百遍,还是不认得。   陆杨都说教他:“这次我待的时间久,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他看陆柳的头发有些乱,给他放下来梳一梳。   陆柳把头发扎个小丸子,很久不拆一回,这样省事。   平常是顺哥儿帮他梳头,顺哥儿不太会,总怕扯到头发,梳头又轻又慢,发带系得松,舒服是舒服,睡一觉就乱了。   他头发又长又密,只轻微打结,梳得顺畅。   陆杨给他束发的时候说:“他们把你照顾得很好。”   陆柳点头说是:“对,娘每天都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之前总不爱说。上个月开始试探着提起,娘都给我办好了。我在房里用恭桶,我自己又不刷,刚开始那阵,我很羞愧,水都很少喝,不知道为什么,不喝水也想上茅房,娘跟我说都这样过来的,她生了三个孩子,她都知道,她不会怪我,让我放松些,不然肚子紧紧的,我会疼。她对我可好了。”   他最近常常掉眼泪,娘还找郎中问了方子,给他敷眼睛。   陆柳下炕,脚在鞋子里挤,陆杨蹲身帮他穿一穿,陆柳抿抿唇,说:“哥哥,你对我也好,我今年总在想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忽略了很多事,我以后不会了。”   陆杨看他是有些变化,气质沉静了些,人还是软乎的,笑起来甜,少了些浮躁。   陆杨扶他去到院子里走走,跟他说:“你今年才十九岁,你还小呢,一辈子很长,我们都在摸索着走,犯错是必然的,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没谁说你错了,柳哥儿,我一直觉得你很好,跟你在一起很开心。在外奔生活,跟人勾心斗角的算计真的很累,回到家里,能跟你毫无防备的交心,一点小事都能发现它的好处,能被感动,能真心笑一笑,这是千金都换不来的。”   陆柳眉眼弯弯,跟他说:“大峰说明年年中,我们就去府城安家,到时我们就在一起了,我天天哄你开心,让你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兄弟俩默契的忽略一些事。   陆杨想等弟弟顺利产子以后,再跟他商量。   陆柳想等哥夫回家,他们四个人坐一起,好好聊聊。   冬日,天黑得快。   他们走一走,在天色麻麻黑的时候,听顺哥儿喊吃饭,陆杨转道,扶弟弟去小铺子里。   陈桂枝把猪肚炖了,每人吃半碗。   炉子上还炖着黄豆蹄花,要晚些时辰吃。   今年新下的萝卜,她做了酸萝卜,餐桌上有一盘。   陆杨跟陆柳都爱吃,两人都给婆婆夹菜,把赵佩兰和陈桂枝都看笑了。   赵佩兰厨艺不算好,她做的咸菜都不好吃,需要陆杨下锅后再加调料炒一炒,席间跟陈桂枝交流酸萝卜的制法。   陆柳跟顺哥儿说起头绳,待会儿吃完饭,让他选一根戴戴。   这孩子臭美,一听就高兴。   陆柳还让他拿两根出去送,一根给姚夫郎,一根给酒哥儿。   姚夫郎回了礼,很大一块蜂巢蜜,用盘子装的。他知道陆柳的哥哥来了,特地装的大块,一家人可以分着吃。   陈酒也有回礼,是一碗炒芝麻。陈家湾那边种了芝麻,苗小禾拿些芝麻过来,在寨子里很受欢迎。陈酒从前不屑一顾,现在慢慢学人情世故。   两样都是甜食,陆柳吃多了蜂蜜,还没吃过炒芝麻,把他给香迷糊了。   陆杨见他喜欢,就说再买些芝麻,平常有事没事就给他炒一碗吃。听得陆柳连连点头,“好,好,我要吃炒芝麻。”   这两份回礼都高于头绳,晚些时辰,蹄花炖好,顺哥儿又出去跑一趟,给两家各送了一碗蹄花。   陆杨跟赵佩兰在山寨住下了,隔天开始,赵佩兰还抽空教黎家母子认字、写字,陆杨则带着弟弟玩着学着。   《千字文》里有故事,陆杨还没了解完,只跟陆柳说他记得的部分,讲讲故事,再讲讲生字生词。   学习间隙里,哥俩再聊聊天。   陆柳看哥哥聊天的时候总在盘石头,问他这有什么意思。   陆杨把石头拿到他面前,给他看。   “我之前送给你一块石头,你还记得吗?那是我在码头集市上买的,说里面可能会开出玉石。因为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玉石,买这些石头,又叫赌石。我当时给阿岩挑了一块生辰礼,就是我手上这块石头。你看,它别处都灰扑扑的,看不见里面,可顶端露了玉色。我们都看得出来这一点玉,却不知切开的玉厚不厚、好不好。你看它像不像某个人?”   这就差直说了,陆柳顺着说:“像哥夫。”   陆杨笑道:“对,这块石头像他。我那天还买了两块灰扑扑的石头,一块给你,一块我留着。那两块灰扑扑的石头就是我们俩,我们出身贫寒,没有家世,没有大本事。一个在小县城里当小老百姓,一个在山村里当小村民。世人看我们,也如看这石头。但破石头,也能开出好玉。”   陆杨跟谢岩换了石头,平常手上闲着,就会拿出来盘一盘,石头粗粝的外表都被盘得细腻了。   陆柳听着,也要拿石头。   “你送给我的,我当宝贝,都锁在小木盒里了。”   陆杨给他拿出来,让他无聊就玩一玩。   “挺有意思的,你看河边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很光滑,很漂亮。它就算开不出好玉,也能被我们盘去棱角。”   陆柳拿到石头,左看右看,还举到窗边,对着光看。   他问:“哥哥,你最近是不是又看了很多书?”   陆杨坦诚道:“最近跟娘在抄经书,要给公爹迁坟了,抄些经书祈福。怎么了?我说话有点呆?”   陆柳说:“你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道理的时候,就是看书了。”   陆杨笑出声:“这么明显吗?看来我家阿岩那么呆,是有原因的,他看书比我多,速度还快,我教他再多,他回去读读书,就又呆了。”   陆柳放下手,把石头握在手心,望着陆杨甜甜笑道:“还有更明显的,你很想哥夫,你都把他挂在嘴边,总惦记着他。我听着酸溜溜的,怎么在我这儿还老说他?你在他面前说不说我?”   陆杨说话眼皮都没眨:“那是肯定,你可是我最亲的好弟弟!”   陆柳只是笑。   陆杨抬抬眼皮,反客为主:“怎么?你平时在你家大峰这儿不说我?你不惦记我?好哇,我说你笑什么,原来你是这么干的!”   陆柳眼睛都睁圆了,怎么会这样?!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还有一章,会比较晚,大家不用等——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133章 骑马返乡   黎峰等人十一月初十出发,十七抵达府城,二十三就要走。   这太着急了,小洪管事过来问情况,黎峰坦言道:“上回捉了几个劫匪,我听着意思,他们是为水上的人报仇的,年底的路不好走,我夫郎也快生了,我打算早点回家。”   他们在岸上也捉了一批匪徒的事,洪家早知道了,听他这样说,小洪管事不好再留,就让他们等等,转而去把洪老五叫来了。   洪老五听说黎峰夫郎快生了,拿了一块长寿锁过来。   “拿回去给你家孩子戴着玩儿。”   黎峰与他推辞三回,半推半就的接了。   王猛傻呵呵笑道:“一个不够,他夫郎怀的双胎。”   黎峰瞪王猛:“这事有什么好说的?显得你。”   洪老五愣了愣,听明白话,哈哈笑起来,说:“黎兄弟有福气,好事成双,你再等等。”   他使唤小洪管事再去拿个长寿锁过来。   码头附近有金银铺子,副业卖首饰,主业是金银铜钱兑换,是洪家的产业。   他们再等一会儿,黎峰又拿了个长寿锁。   各自说两句寒暄话,拜个早年,他们一行人就拉着空车直奔城门外跑去。   出了城,还跟后面有贼子在追一样,恨不能让骡子跑得跟马一样快。   跑了一天半,他们被人追上了。   黎峰等人听见后面传来的声音,毫不犹豫跑回去跟人打。   路上设了些小陷阱,有些不太深的坑洞,分布在五米多的空地上,上面铺了草叶。   这是很简陋的陷阱,在山里,都可能打不到猎物。   追来的匪徒没想到他们是故意钓鱼的,猛猛冲过来,骑着的马匹都深一脚浅一脚跑着,说摔就摔了。   黎峰想要马,暂时没动弓箭,都拿麻绳套人脖子,把他们一个个拽出坑地,捉到外面揍着绑着。然后一帮人不停留,星夜赶路,次日清晨,压着匪徒去衙门领赏。   衙门的人都眼熟他们了,怎么又捉匪了?这条路这么不安生啊?   到衙门领了几两悬赏,听了几句嘉奖,黎峰不在府城过夜,说怕被人报复,说走就走了。   跑个一天半,还是同样的地方,他们蹲来第二批匪徒,依葫芦画瓢,把他们也捉了回城。   如此折腾两回,都到了十一月底了。   黎峰这回不走了,他在衙门诉苦,他这样魁梧高大的汉子,说着说着要哭一样,说来府城做生意多么多么不容易,哭他娘在家等他,哭他夫郎要生孩子了,他上有老下有小,他以后不敢来府城了。   水匪上岸劫船抢货的事没过去多久,这都上岸作乱了,刚出城就追,还追两次,根本没把官府放在眼里。   知府衙门下令,各城门戒严,进来容易出去难。   演完戏,黎峰买了些东西,给洪老五送了年礼,再给药贩子送一份年礼,问他有没有书信带给胡郎中。   药贩子姓黄,人称黄麻子。他拿了年礼,再看看黎峰,十分疑惑:“你不是走了吗?”   黎峰说:“有人不想让我们走,我们出城被追上了,捉了几个人见官,当天走了,又被追上了。这不,我们干脆不走了。”   黄麻子:“……”   闹着玩呢。   他俩聊几句,洪老五过来集市这边转转,找到黎峰,带他去吃酒,坐下好好唠唠。   洪老五消息比黄麻子灵通,他已然得知黎峰又捉了两次匪徒,这是真好汉,勇猛得很。   他问黎峰细节,黎峰如实说了,洪老五听着哈哈大笑:“你们之前是假走!”   黎峰不承认,他们就是要走的,是被逼无奈才回城的。   洪老五以前见过一些猎户,没见过像他们这样勇武的,他对西山好奇了。   “祖上是军户?当过兵?”   黎峰说:“祖上是山匪,当过土匪。”   洪老五:“……”   洪老五在码头当管事,见多识广,真匪徒都打交道,祖上当过土匪的不要紧。   他再问问黎峰的想法,“明年要不要领个管事的差事?不用操心别的,就把这里的护卫们练练。”   黎峰听得出来意思,说是练护卫,看起来没什么,小事一件。关键是管事的职位。当了管事,就跟洪家有牵连,好处坏处都很明显。   有管事的名头,在码头这片区域,只有洪家能欺负他们,别家都要敬三分。   但洪家有事,他要带着兄弟们上。前程说不好。   黎峰之前提到想租铺子的时候,洪管事就提过。再次拒绝不好。   他问问管事的都干什么,除了练护卫,还有没有别的事。   洪老五鬼精鬼精一个人,跟他把话说得直接。   “我们犯不着跑外地去跟人硬碰硬,在府城守好这份家业就足够。沿着这条运河,还有好些码头,这些游商来往频繁,就是在这条运河上走的。进货出货都在码头,活在水上。像粮食、布料,这些都不稀奇,我们这儿有的,外地也有,他们为什么选择来我们码头拿货?价格要公道,拿货要方便,还要安全。”   “我们洪家在府城不说是名门望族了,道上混的谁没听说过我家老爷的名号?可小偷小摸的人十分多,还有人来扛包,货都上船了,他往里面撒尿。护卫平常都是干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捉些小瘪三,把码头的集市维护好。像水匪上岸这种事,很稀罕。真来了,你们要搭把手,我们是不会去运河上找人打架的,那是朝廷的事。”   黎峰放心了些,说:“我现在不好给回信,得明年租下铺子,过来安家了,才好定下。”   这就是松口答应的意思,不出意外就能成。   洪老五与他碰杯喝酒:“铺子的事好说,我都留好了,等你来租。”   他在这儿吃着酒,兄弟们在旁边饭馆里也摆了一桌酒,两张桌子拼一起,大家吃顿好的。   离家之前,黎峰下过命令,不论酒量如何,到了外头,每人每天,最多一碗酒。喝多了不行,硬要喝就滚蛋。   喝酒误事,他们得罪了人,不能大意。   都是上山过的人,知道松懈会致命,把这话听进去了。   另一头,府学里,谢岩在炒菌子肉丁酱,借了府学食堂的小灶,炒了一锅热乎酱料,有个三斤多,装出来六碗,他拿三碗,余下三碗就放在食堂里,哪位同窗想吃,可以来尝一尝。   另外三碗,他给崔老先生送了两碗,再给舍友送了一碗。   这个酱做起来不难,成品很美味,拌面尤其好吃。   谢岩还专门下了一锅素面,让书童帮着盛出四碗来,他拿两碗到静室,余下两碗,是给书童和舍友的。今天都吃拌酱面。   崔老先生得了酱,还没下筷子,谢岩就拿勺子,挖了两大勺到自己碗里。   他问:“你不是炒给我吃的吗?”   谢岩一手拿一只筷子拌面,这是陆杨教他的,这样拌得又快又匀,他头都没抬,“是啊,给你拿了两碗。”   崔老先生又问:“那你碗里是什么?”   谢岩真是惊讶了:“我不能吃吗?”   谢岩这样做是有道理的,“我们这样好的关系,天天一起下棋读书,我还叫你伯伯,一起吃面,你不给我吃酱?”   崔老先生:?   谢岩看他表情,好像真的没打算跟他一起吃酱,也露出了疑问表情。   “这还是我炒的酱?”   崔老先生:“……”   从没见过这样送礼的。   这么便宜的东西,送两碗,还挖走两勺。   问他,他还惊讶,看样子还想倒打一耙。   崔老先生不搭理了,挖酱拌面吃。   等他吃饱了,出去溜达消食,听府学的学子们说食堂有酱料很好吃,再听他们说是谢浊之炒的酱,崔老先生再次无语。   这个酱,就剩下那么一丁点的心意,结果是大家都有的东西。   他再回静室,谢岩在练字。   谢岩吃过饭后,会稍坐一会儿,再起来散步消食。   饭后这阵,他要么看书,要么写信,难得练字。   写过两页大字,谢岩放到一边晾着,他散步不走远,就在静室里转悠。   静室里有很多书,他一本本的看。他也在做整理,在书架上做了分类。   分类是拿纸写出书目类别贴到书架上,类别下方有小字「待整理」。也就是说,不相关书籍还没挪走。   谢岩是从前往后整理,他定下的目标是一天整理三十本,翻开看看目录,有的没有目录,就粗略看看内容,再放到相关书架上。   其他学子过来找书,看见类别后,还以为是府学教官要整理静室书籍,这是方便大家的事,他们问一问崔老先生,了解怎样分,拿到书籍后,会自觉还到相应书架,让谢岩轻松许多。   这天,谢岩完成今日目标,看看时辰,差不多要上课了,就到桌边收拾书包,准备走了。   他看崔老先生摆出不爱搭理他的样子,迟疑着问:“您下棋吗?”   崔老先生没反应。   谢岩说:“下两局。”   崔老先生还没反应。   谢岩走了:“那算了。”   崔老先生:??   “三局。”   谢岩答应了,说:“你帮我看看文章。”   崔老先生:“……”   服了。   谢岩说:“就两篇而已。”   崔老先生有个问题,“你为什么不给我儿子写信?”   谢岩跟崔二自中秋一别之后,常常念叨,每每想跟人聊文章时,都会提一句崔二,但没提写信的事。   谢岩是觉得他跟崔二不熟,而且崔老先生也能跟他聊学问,说话慢了些,他又不急。说话再慢,能有写信慢?   既然面前有人能聊,那他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他看崔老先生不高兴,拿出哄夫郎的机灵劲儿,说了句中听话。   “我找您请教就够了,您比崔二哥厉害多了!”   崔老先生摆摆手,放他走了。   酱料一事,就此揭过。   下午放学,谢岩抓紧吃饭,然后到静室下棋。   崔老先生还是爱悔棋,棋路发生了很大变化。   从前他悔棋,更像是捣乱,毫无章法,纯粹的膈应人,考验心性。   今晚的两局棋,他悔棋都很有水平,几步之间,就让局势反转,让谢岩从优势转为劣势,思绪一直处于认真思索状态,两局棋下完,谢岩有些头疼。   他从书包里拿出文章来,崔老先生帮他看文章的时候,他就闭目揉脑袋。   崔老先生提醒他:“你还欠我一局。”   谢岩记下了。   两篇文章,不过一千字,崔老先生看了两遍,跟谢岩说:“很俗,这种俗,就跟你归还的那些平庸文章一样。你看太多了,照着写,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但很难在其中注入你的思想。你只是知道这样写比较好。为什么好?因为别人这样写拿了好名次。”   谢岩放下手,认真看向他,说:“我平时作文,拿去给先生们看,他们都说好。我自己能感觉到不好,文思畅达的文章没几篇,写出来多是平平无奇的作文。”   “上次回家,我与我夫郎聊了很多,这次回府学,我又做了些尝试,回想从前经历,我想我还是做得太少、经历太浅的原因。我理解的文章、产生的思考、与从前阅读篇章的相似与相悖之处,都是前人经验。”   谢岩最疑惑的是,并非每个读书人都有大起大落的人生,别人为什么能写出好文章,他就俗气得很,都是前人经验炒冷饭。   崔老先生问他:“你真不知道?”   谢岩真的不知道。   崔老先生放下两张卷子,拿起袖套笼着,跟乡村老大爷似的,缩头缩脑,跟谢岩说:“因为别的读书人没有你看的书多,看书比你多的人,又没你这样的记性,脑子里存不了这么多货。”   “他们写作文,会绞尽脑汁的去想,想出来的东西或许不够好,或许都是些老旧的东西,一点新意也无。可他们有思考、推敲的过程,他们再被先生点拨、再看见别人的好文章,两相对比,这个经验就留下了。”   “而你,你所思所想,都是别人的经验。你从别人的经验里,去对比、思考,去与他们对话、辩论,你总结出一套答卷思路,要骨头有骨头,要皮0.0肉有皮0.0肉,差在哪里?差在你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思考上,你没有自己的想法。”   谢岩若有所思,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时没法子说出来。   崔老先生要回家了,入冬以后,他就没在府学留宿过。   天色晚了,谢岩怕他被宵禁拦在街上,不敢留他,帮他收拾东西,一路拎着,送他到府学外面。   崔老先生暼他一眼,说:“这才有个孝顺样子。”   谢岩无奈笑道:“我明天专门给您炒一锅酱,一大锅!”   崔老先生不要了。   谢岩还会做些食补汤羹,他一样样报菜名。   这些都是他给陆杨做过的,他知道滋味,简单几个词句,就把崔老先生的馋虫勾起来了。   他问谢岩:“你这样的读书脑子,你夫郎怎么舍得让你下厨房?”   谢岩说:“我特地为他学的,他是爱操心的性子,平常都闲不住,养着病都到处奔波,我们家人少,我再不做点汤,他靠着吃药,吃到什么时候才能养出好身子?”   他提起夫郎,神色都温柔了,眼里都是爱意,没谁往后问,他都叭叭又说了些。   等崔老先生上了马车,谢岩把他的小包袱递过去,嘱咐车夫稳当点。   谢岩看看天色,吹着外头的冷风,心中很自责。   “是我考虑不周,我不该晚上拖着您下棋请教。”   崔老先生没跟他说矫情话,点了老鸭汤。   “我尝尝。”   谢岩答应了。   隔天,他让书童去买了只鸭子,又一次借灶,在府学炖了一锅老鸭汤。   他的舍友问他:“你为什么对那个烂棋篓子那么好?”   谢岩说:“我叫他一声伯伯,这是我孝敬他的,他教我很多。”   舍友欲言又止,跟他说:“你别被骗了,之前有好几个师兄上当了,他说的话看似有道理,其实一点都不实用,都是诡辩,你没见我们都躲着他走?”   谢岩见到了,他还以为大家躲着崔老先生,是因为下棋的事。   但他没受影响,他有判断力。尤其是学问一事。   这锅老鸭汤喝过后,谢岩晚上不再拖着崔老先生了,他晚上在静室画画。   静室的桌子大,适合画画。   来时的路上,黎峰跟他说,这次要提前回家,不能等到府学休年假。陆柳要生孩子了。   谢岩答应过,会给他们画一幅双人画像,要亲密一些的。   之前赌气,也忙,没空出手。趁着夜里没事,先把这幅画完工。   到月底之前,谢岩特地空空脑子,看书不多,以整理笔记,记录些想法为主,再就是府学的课业。   等画作画好,他再装裱起来,就能去找教官们告假了。   年底了,府学的学子们陆续返乡,除却少数人会留到小年放假,其他人都会先走,谢岩的离开不起眼。   谢岩临走之前,借了灶和锅,炖了蹄花,炒了酱,给崔老先生送去,算是年礼。   他这儿结束,就等着黎峰过来接他就行。   而黎峰,在跟洪老五吃完酒之后,和乌老爷子在码头碰面,把他要租的铺面指给乌老爷看。   乌老爷当时没说什么,事后隐晦提醒黎峰,洪家人不是靠义气吃饭的,别被几句英雄好汉给哄骗了。   黎峰记下了。   租铺面是明年的事,他再看看,谨慎行事。   乌老爷子已经查账结束,今年没有应酬,可以回三水县了。   他跟王猛等人一起先出城,黎峰再买了几样节礼,带上二骏、四猴,分别跑了登高楼、丁家烧刀子、两家干货铺子。   其中登高楼有三份礼,请余老板留一留,等见过两位订货的游商,帮忙转交。   他们来府城的第一单,就是以余老板为首的五个商人定下的。这还是乌少爷牵线,他们不能忘本。   顺道办的事,再到府学时,已经中午。   谢岩早收拾好了东西,黎峰让门童传个话,他跟书童就提着书箱出来了。   今天要出城,下午赶路,能到一个村子歇脚,要快点走。   出城路上,他们没多说,到了城外,与兄弟们汇合,谢岩看见了好多马,数一数,有六匹。   他看骑马的人都是黎寨的汉子,再看黎峰也骑上马了,顿觉这帮人太败家了。   “你们不过年啦?”   这话惹得一帮人哄笑出声,不用黎峰亲自炫耀,兄弟们就七嘴八舌说着战绩。   谢岩听得呆滞,然后对着这些马,露出好馋的表情。   他还说要买三匹,黎峰不花钱,就有了六匹马。   下午路程紧,谢岩上车,憋着话不说。   等到村落歇脚,他把黎峰叫来说话。   黎峰掏掏耳朵,得意劲儿藏不住:“说吧,你这次打算怎么威胁我?”   谢岩:“……”   套路用多了,就没有新意。跟文章一样俗气。   他拿了画出来,展开一半给黎峰看。   画上是黎峰跟陆柳的样子,他特地画得亲热些,是陆柳挽着黎峰胳膊,一个抬头,一个低头,两两对望的画面。   没看到全部,黎峰都动心了,伸手要抢。   谢岩说:“撕坏了就没了。”   黎峰收手。   “这次是什么?喊你哥?”   他还说:“互为大哥有什么意思,你老实给我算了。”   谢岩不争这个,“我本来就是你哥夫。”   他指指不远处的马匹,跟黎峰说:“我要骑马。”   黎峰:“……”   黎峰沉默半晌,答应了。   谢岩乐呵呵的。   这画本来就要送的,现在白得个好处,真是值。   十二月初,天上落雪。   谢岩裹着棉衣,披着一件被子似的大敞,骑马踏上归途。   黎峰在后面赶着骡子车,怎么看怎么不对味,他喊王猛。   “大猛,你下来,换我骑马!”   王猛才不跟他换:“说好了,凭本事抢马!你没本事守住,关我什么事?”   “谁没本事?你再说一遍?”   黎峰横眉倒竖,跟他吵了一路。   返程的路上,再无匪徒挡路,只剩兄弟拌嘴,还有谢岩时不时发出的猖狂笑声。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下午有一章-时间不定,宝宝们不用蹲点——   贴贴宝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34章 双生子   今年第一场雪落下来了,飘飘下了一整天。   零星几个散客都没来,只有一家人猫冬过日子。   陆杨难得这样悠闲,早睡晚起,白天困了还能睡一觉,日常就是吃喝睡,越睡越困,连着数日,才养足了精神,气色都好了。   陆柳心定了,身子却愈发沉重。肚子沉甸甸的发胀发紧,总是腹痛,上茅房的频率都增加了。   胡郎中从下山来,到家里给陆柳诊脉,说是快生了,就这几天的事。比他们算好的日子早一些。   家中一应物件都准备好了,陈桂枝再让顺哥儿出门一趟,跟接生的人说好日子,让人等着。   寨子里好几个会接生的人,陆柳是夫郎,还是头胎,怕他脸皮薄,陈桂枝让顺哥儿请的是个老阿叔,专门给夫郎接生的。   她还特地买了一匹素布和一把新剪刀,再有三个新木盆。   陆杨见过陆三凤生陈老幺,那时候太年幼,很多事情都忘了。   他避着陆柳,找陈桂枝问这些都是做什么的。   木盆不用说,剪刀是剪脐带的,素布是擦洗的。   陈桂枝说:“拿新的,干净些。我看那些受伤的人,随便扯块布裹着的,伤口都要烂掉。”   陆杨看屋子里没怎么收拾,又问:“我听说姚夫郎生的时候,还站着生了会儿。他那胎顺利,躺下都是休息了,柳哥儿要站着不?”   陈桂枝摇头,“他站不了,两个孩子,不知哪个先出来,肚子也比一般孕肚大一些。他平常都不大站得住,还是躺着生。”   陆杨他们过来住,家里没多余的被子叠着给陆柳靠着。   陈桂枝拿被单裹了两床叠放的草席,在外头再罩一床被子,让陆柳靠着试了试,高度足够,也使得上劲儿。   陆杨看他还没生,隔天出门一趟,到县里买了三床被子回来。   陆柳看他在炕上铺被子,说:“不用被子也行的,这么冷的天,你跑那么远……”   陆杨让他别说傻话:“没法子就算了,有法子肯定要给你好的。黎峰现在不在家,我们要把你照顾好。”   提到黎峰,陆柳情绪有些低落。   按照以前去府城的时间来算,这次可能要到腊八之后才能回家了。   陆杨铺好被子,把他扶到炕上,让他靠着试试,觉着差不多,就让他靠会儿,跟他说:“没事的,要臭男人做什么?到时我陪着你。生孩子的时候也不让男人进来,他就只能在外头吆喝两句。你就当他是在门外等着的就行。”   陆柳笑了声:“我知道的,我不会多想的。我这儿顺顺利利的,他回来也高兴。”   陆柳坐不了一会儿,又有尿意。   他这几天来回折腾,感觉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滑动。很神奇的感觉,好像生孩子也跟上茅房似的,就这么滑溜一下就跑出来了。   他这样告诉陆杨,陆杨就会摸摸他的肚子,跟还未见面的壮壮小麦说:“听见了吗?你们要懂事一点,自己麻溜的跑出来。”   陆柳就会顺着跟哥哥聊天,说:“哥哥,你说小孩子在肚子里,听得见我们说话吗?我读书识字,他们会被我影响到,变得爱读书吗?”   陆杨不懂,他稍作回忆,幼年的很多记忆都模糊了,只有几个深刻的画面在。   要说在爹爹肚子里的情景画面,他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为着哄弟弟,陆杨说:“肯定有影响的,他们可能不记事,但出生后,会对一些熟悉的东西感兴趣,比如读书看书。”   陆柳认真想想,说:“那我要继续坚持,这叫言传身教。”   陆杨问他:“想好了吗?两个孩子都读书不?”   陆柳说要读书,“我跟大峰算过银钱,能供得起。是不是读书的苗子等以后再说,我们能供上就尽责了。”   兄弟俩坐一块儿,说着以后养育孩子的事。   在孩子还没出生之前,当爹的人,就早早规划未来。   以后要怎么养,怎么教,几岁的时候干什么,长大一些又干什么。   家里能给他们什么,能让他们过上什么日子。还能怎么努力过上更好的日子。   “可以吃饱穿暖,不怕他们受饿挨冻。家里有条件,可以养精细点。但大峰说软蛋不成器,娘说小孩子皮实。所以我只管让他们吃好喝好穿好,怎么教小孩,我就不插手了。以后天天给他们念文章做启蒙,到去学堂的年纪,他们能快快习惯。”   “大峰手上有鹿筋,他要多做一个鹿筋弹弓,两个孩子都要有。等再大一些,可以带他们到野外去玩。他说小孩子都活泼,肯定爱玩。我不知道府城那边有没有山里方便,他说府城城外都是荒地,大不了出城玩。城外还有村庄,只是靠着水,没有山,幸好离三水县不远,回家方便。”   陆杨听他絮叨,神思略有恍惚。   他不知道他们的爹爹在怀孩子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又有什么想法。   到他们长大成人,家中还穷成那样,置办个什么东西,就能掏空家底。在即将迎来两个小孩时,他们是不是害怕比喜悦多?   陆柳快要生了,夜里要有人陪着睡,这阵子都是陈桂枝陪着他。   到了夜里,陆柳想问问生孩子之前,都有什么反应。   “娘,我总觉着我要生了,可我每次都是要上茅房。根本没有要生。”   陈桂枝说要生之前,差不多就这些反应。提前好多天,就会腹痛、坠胀,腰也酸,背也痛,孩子跟要出来一样,又没出来。   肚子就这点地方,他们往外走得很难。   “你不要急,你这胎也很好,不比姚夫郎的状态差,他生得很顺利,你也没事的。”   陆柳就闭上眼睛睡了,趁着不难受的时候,多休息休息。   后面屋里,陆杨也问找赵佩兰,怀孕都是什么感觉。   “娘,你怀阿岩的时候难受吗?”   赵佩兰有些忘记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就记得生孩子很痛。   “我那时候肚子不显怀,五六个月才看得明显,肚子小,怀得不那么辛苦。但我生了很久,有三个多时辰,痛得昏过去,又痛得醒过来。生完以后,我睡了很久,醒来以后,他爹把孩子抱过来让我看。我有一阵子浑浑噩噩的,到有了精神,就只记得痛,不记得有多痛了。”   赵佩兰说:“阿岩小时候也乖,总是静悄悄的。那时有人说他病了,就跟出生的孩子不哭一样,怕把他憋死,总打他屁ꔷ股,他痛了就哭。那么小个孩子,总这么打,哪个当爹娘的能受得了?我们就抱他去医馆看郎中,郎中说他很好。这样养大了,发现他就是静悄悄的性子。”   陆杨本来很紧张忐忑的,听她一席话,被带偏思绪,没忍住笑了起来。   “阿岩知道他小时候这样挨打吗?”   赵佩兰摇头:“不告诉他。”   陆杨又是一阵笑,笑完想想谢岩的变化,他有些感慨:“他现在不是静悄悄的性子了。”   赵佩兰也笑了:“这样好,总那么安静,没点活气。”   母子俩聊一阵,也睡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晴了两天,天气就阴沉沉的。   进入十二月,年节将至,寨子里很多人都要结伴去赶集。   有了小铺子,他们能少买一些东西。但年底的对联、福字,还有人家结亲的喜字、皱纸红花都要买,还有人家攒了些钱,要扯布做新衣。这些东西小铺子里都没有。   忙了一年,年底的喜日子,都想结伴去县里逛逛、玩玩。   这一路太远太冷,顶不住人心的热切,他们三五成群的结伴同行,能蹭个车子坐。各家走动邀约,很是热闹。   今年陆柳不去赶集了,陈酒也不去。   姚夫郎是十月中旬产子的,他月子多坐了半个月,到十二月初,一场雪把他堵在家里。   他娘追着他念叨,他现在不能受冻,大强也说,等年后开春,专门带他去县里逛逛,他才压住了雀跃的心,从家里出来,找陆柳玩。   陆柳快生了,只等发作,家里就会兵荒马乱的,姚夫郎怕耽误事,没把元元抱来。   陆柳好失望:“我还想看看他,我还没看过他。”   元元太小了,满月酒都是两家亲戚吃饭,给陆柳送了一碗菜,没请过去凑热闹。   姚夫郎说:“他一天天呼呼大睡的,没什么好看的,你马上就有两个孩子看了。你两只眼睛都有得看!”   陆杨给他们煮了梨汤喝,甜滋滋的,再拿了些烤年糕来吃。   今年寨子里打了年糕,这是跟米行的合作。黎峰他们不在家,事情是三苗挑梁办的,他在县里看店,抽空把糯米买了送回来,再拉一帮人打年糕,过来找陈桂枝,把打年糕的家伙事拿去用用。他们家今年没出人,就分了些年糕吃。   姚夫郎跟陆杨道谢,再看看他们哥俩,和陆杨说:“你脸上有肉了,兄弟俩看着更像了,乍一看真难认出来。我现在过来,就看肚子,等过阵子,陆夫郎生了,我就要瞎认了。”   陆杨说不会:“我弟弟的眼睛温柔一些,你跟他熟,看得出来的。”   三人坐一块儿说话,姚夫郎聊着聊着,又惦记起赶集的事。   他很久没出门玩了,还记得去年赶集的情形。   和陆柳刚开始怀念,陈酒也过来玩了。   陈酒怀了六个多月,肚子显怀,外头路不好走,亏得他还跑过来玩。陈桂枝都追到屋里把他叨叨了几句。   姚夫郎见了他,就说:“距离你骂陆夫郎已经过去了一年了。”   陈酒看看陆柳,又看看陆杨,说:“那又怎么,反正他也不喜欢我。”   陆柳跟姚夫郎说:“他跟我道歉了,说他知道错了。”   姚夫郎露出活见鬼的表情。   陆杨去灶屋,给陈酒也盛了一碗梨汤喝。   陈酒就是过来看看,跟陆柳说:“你都要生了,我表哥还没回,我看你哭了没有。”   陆柳没哭,“外头路不好走,难为你跑一趟。”   他们屋子里热闹,没一会儿,顺哥儿也进来玩,端着一盘新烤的年糕,抱着糖罐子,问他们吃不吃。   姚夫郎望着他,眼神坏坏的,还没说话,顺哥儿就瞪眼抢话,“我才不是想当夫郎!我就是来送年糕的!”   他说完,往陆杨身后躲,陆杨把糖罐子开了,挖两勺红糖出来的,蘸年糕吃。   陆柳动身不方便,他给喂到嘴边。   陆柳张口吃了,直说好吃,好甜。   喊两句,他肚子紧了下。   陆柳当即皱眉。他以为跟之前一样,过一会儿就好了,可这阵痛感迟迟未散,还隐有更加剧烈的趋势。他还没下炕,就感觉腿间有水淌出来。娘跟他说过,不是尿,就是羊水破了。   陆柳有些惊慌:“哥哥,我好像要生了。”   陆杨把他嘴里还没吞下的年糕拿出来,回头看向顺哥儿:“你去跟婶子说一声,把接生的阿叔请来,然后去烧热水。”   他再看向姚夫郎:“你把陈夫郎送回家,然后劳你家大强跑一趟陆家屯,把我爹接来。”   陆杨也对陈夫郎说:“今天没空招待了,等孩子生了,我去给你报喜。”   他太镇定了,一句句吩咐下去,人一个个的走,陆柳看着空下来的房间,也定了定心神,缓缓呼吸,调整状态。   陆杨上炕,把他扶着,改换方向,背靠着墙,两腿对着炕沿。   大强先帮着把郎中和接生的人接过来,然后再跑一趟陆家屯。   顺哥儿在灶屋烧热水,炉子上有一壶热水,可以先拿去用,灶里烧上火,他怕太慢,柴火一根根的递,恨不能把灶膛塞满。   灶里有火,他就闲着了,他根本闲不住,坐下又站起来,想往外头看看,正好看见他娘拿着满木盆的棉布经过,就喊她一声:“娘,我还要做什么?”   陈桂枝说:“灶上热水不能停,你只管烧水,两口锅和一个水壶,都烧上。”   顺哥儿又回去继续烧水,赵佩兰到灶屋帮他,说:“家里我不熟,我来烧水,你去给你娘帮忙。”   顺哥儿去找陈桂枝,陈桂枝说:“那你就从灶屋拿水过来,我一个人跑着吃力。”   陈桂枝把那匹素色棉布都裁剪了,上手就能用。   她到屋里,看陆柳都靠好了,只等着生,便给陆杨手里塞了两块棉帕,一块擦汗用,一块要给陆柳咬着,怕他痛狠了咬着舌头。   桌上杂物陆杨都拿箩筐收拾了,一并装好,拿到后院房里,等生完再整理。现在刚好放盆用。   接生的阿叔姓黎,是黎寨本地人,住在山寨里,离得不远,大强赶车去接的,他们屋里收拾妥当,人就来了。   胡郎中到灶屋,把炉子上的茶壶拿开,放了个药炉,煎一副药。这药等陆柳生完一个再喝,给他续续体力,让他能顺利生下两个孩子。   黎阿叔在屋里再折腾折腾,给陆柳盖上被子。   陆杨看他动作,喊他停下:“我给他脱衣裳,只脱裤子吧?”   黎阿叔点头,“剪了也行。”   陆柳侧过头,说脱了。   陆杨在被子里摸索,帮他脱了,再摸摸他脸,给他擦擦脑门的汗。   “没事,以后我生孩子,你也给我脱。”   陆柳吸吸鼻子,眼里水汪汪的,眼泪将落未落。   他已经发作,每一分力气都要省着生子,黎阿叔让陆柳听话,跟着喊声调整呼吸,间隙里,让他使劲,这就开始生了。   陆杨跪坐在炕上,单手落在陆柳脑后,五指不时收拢,揉揉他的头皮,让他放松,另一手拿帕子给他擦汗。   在他旁边,还放着一方棉帕,过会儿就给陆柳咬着。   陈桂枝在下面打下手,帮着端水、洗棉布。顺哥儿在门口等着换水。   屋里弥漫出血腥味时,黎峰等人还在官道上疾驰。   他们半路遇上了大强,听说陆柳今天生,黎峰就离队,骑马先走,一路往家里狂奔。   他到家时,陆柳已经生了一会儿,咬着棉布都憋不住痛呼,一声声叫着,把他的心都揪起来了。   黎峰在屋外喊了声:“小柳,我回来了!你别怕,过会儿岳父他们都来!”   他回的突然,回的及时。陆柳听见他的声音,往窗户外看。他脸上一塌糊涂,眼泪鼻涕擦了又有。   陆杨再给他擦擦脸,让他听黎阿叔的话,“他回来就好了,你能放心了,先专心生孩子,等你生了,我把他关在屋里,只能陪着你,哪里都不许去。”   陆柳不知是痛的还是心情起伏,他眼睛睁着流泪,一滴滴的往外滚,跟汗珠比大小。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痛的时候,他的思绪都是缓慢的,眼睛看见的画面、耳朵听见的声音,也是慢的。   他是乖巧性子,让他听话照做,他就听话照做。   他抓着陆杨的手,嘴里再喊出个不成调的声音,都是「哥哥」。   陆杨极力保持镇定,却不知什么时候红了眼眶。在陆柳没喊他的时候,他也一声声回应着。   夫郎生孩子,男人不进屋。   黎峰不想守这个规矩,可他一路风ꔷ尘仆仆,身上都是尘土。   他连换件衣裳都不行,只能在门外焦急等着。   第一个孩子生出来,屋里传出啼哭声,黎峰还没做出反应,赵佩兰就从灶屋出来,端着一碗热汤药,要进屋喂给陆柳喝。   黎峰问她:“怎么要喝药?哪里不好?”   赵佩兰说这是助产的药,喝了有劲。   “他怀着两个,生一个就累了,过会儿还要再生一个。”   黎峰见状,看顺哥儿还在端热水,就接手帮忙端水。   一盆盆干净的水送过来,换出一盆盆的血水。这片红刺痛了黎峰的眼睛。   不一会儿,大强接了陆二保跟王丰年过来。   黎峰看见王丰年,跟看见了救星一样。   王丰年是生的双胎,是陆柳的亲爹,让他进去陪陪陆柳,好好说说话。   王丰年连声应着进屋,从另一侧上炕,跪坐在陆柳身侧,跟陆杨一起陪他身边。   陆柳刚喝了药,他看爹爹过来,眼泪不停掉。   “爹爹,好痛好累,你以前都不说是这样的……”   王丰年看他满头满脸的汗,头发丝都在淌汗,心疼得不行。   “都是这样的,生孩子哪有不痛的?你都生完一个了,听话,再使使劲儿,都出来就好了。”   生了一个,第二个就快了。   陆柳等着药劲,又侧过头看陆杨。   “哥哥,你不该陪我,我这样,把你吓坏了怎么办?”   陆杨也让他别说话了,“攒攒力气,以后多得是说话的时候。再说,我还能被生孩子吓到?你当我是吓大的啊?”   陆柳弯弯唇,让他别说话,他还是说了。   “第一个孩子是小哥儿吧?阿叔都没报喜,你们都没说话。”   这年头,各家都想要儿子。   陆柳还没生完,怕他一下泄气,谁也没说。   他猜到了,他说:“没事,小哥儿也挺好的,我们就是小哥儿。以后我们好好教他。让他跟你一样有本事。”   陆杨感受到弟弟对他的依赖,笑道:“你说得好像你给我生了个孩子似的。”   他是笑着的,眼泪却落到了陆柳脸上。   陆柳抬手给他擦擦泪珠,“哥哥,是你让我知道小哥儿不比男人差。你别哭,我不说话了。”   第二个孩子比第一个好生,陆柳都痛麻了,药劲上来,他有了力气,再听黎阿叔的话,调整呼吸,吸气、呼气、吸气、用力、使劲、再使劲,如此循环。   不知多少次,陆柳卸下了重担,一身轻松。他听着又一声啼哭,听见了黎阿叔大声报喜:“是个小汉子!是个儿子!恭喜啊!家里添丁了!”   陆柳握着爹爹跟哥哥的手,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原来小哥儿不算添丁,原来欺负他们家里没人是这个意思。   陈桂枝拿了铜板出来给工钱,又要多点赏钱。   寨子里都这样,生了男孩就要多给点钱。   她是泼辣性子,拿着钱,把黎阿叔说了一顿:“你办事也太不地道了,我儿夫郎怀着两个孩子,生一个不吭声,生两个才报喜,哪有这样的?”   黎阿叔在水盆里洗手,接了铜板,看看数目,笑道:“「丁」就是男人,你得了大胖孙子,该高兴,你们家乐着,我就先回了。”   屋里还要再收拾,陈桂枝开门,不赞同这个话。   “丁是男人,小孩子算什么男人?大喜的日子,让你闹的,我儿子还在外头等着,你叫他听着,他还以为他只得了一个孩子,这叫什么事儿?”   黎阿叔见她不依不饶,就改口说:“恭喜恭喜,恭喜你家得了一对双生子!两个孩子哭声大,都壮着呢!”   陈桂枝这才放他走,看见外面一堆人,给他们说了孩子和陆柳的情况,让他们再等等。   炕上大,为着备产,他们垫了三张席子隔着,生完了,就能卷走两床席子,留下一床,再铺被子,就能让陆柳休息。   陆柳还要再擦擦身子,王丰年给他擦洗。   他这儿收拾好,往旁边挪一挪,陆杨还拿干棉布给他擦头发,让他头发早点干。   两个孩子在小襁褓里,躺在炕里面,两个都是红红皱皱的皮,小小一只,看不出像谁。   他们这儿收拾妥当,就让黎峰进来陪着。   陆杨出了房间,才发现天都黑了。   他没注意,屋里早就点上了蜡烛。这么明显的事,他竟然到外面才发现。   谢岩在堂屋,跟岳父坐一起,两人尬聊了会儿,就陷入了沉默。   看陆杨出来,谢岩喊他:“净之。”   陆杨侧目,望着他露出个笑脸:“回来啦?”   谢岩点头:“嗯,晚了会儿,黎峰先骑马跑了,我们在后面,我跟岳父他们一块到的,没出声打扰你。”   真是贴心。   陆杨再往外看看,娘从灶屋出来,叫他们吃饭。   晚饭是在炉子上做的炖菜,一锅焖了。   两口锅都在烧水,米饭是姚夫郎帮着蒸了一锅,给他们煮好送来。   陆杨见了姚夫郎,记起来要去给陈酒报喜,放下手里的杂物,他洗洗手,说出门走走。   他要喘口气。有些问题,他也要重新思考。   谢岩看他好累的样子,陪他一块儿出门,问他:“是不是吓着了?”   陆杨摇头:“没有,就是发现怀孕生子真是不易。”   谢岩牵着他,说:“毕竟是造小人,你看神话故事里,造人的都是神仙了。凡人生子,不就跟渡劫一样?”   陆杨想了想,甚觉有理。   陈酒家离得不远,王猛都回家了,家里热闹着。   黎阿叔走的时候,他们见过,还招呼人问了话,知道陆柳生得顺利,得了一个小哥儿和一个小汉子,都说明天再到家里祝贺。   今天晚了,家里乱糟糟的,就不去打扰。   陈酒看陆杨过来,听他说话,只为着报喜,还愣了下。   他还以为白天说的话,是客套话。还真来报喜啊?   陆杨看他表情,含笑解释道:“你记挂我弟弟,这份心意贵重,我自然不会忘了。”   陈酒抿抿唇,问:“他现在怎么样?”   陆杨说:“好着呢,黎峰进屋陪着了。”   生完没有大出血,人养一养就好了。   陈酒让王猛去拿些芝麻过来,芝麻都炒过了,拿了两竹筒,一筒甜口,一筒咸口,让陆杨带去给陆柳。   陆杨接了,跟谢岩回去吃饭。   饭桌上不见黎峰,黎峰还在屋里陪陆柳。   陆柳头发还没干透,黎峰把炉子提进屋,坐炕边给他擦头发,用炉火烤烤。   炕烧得热乎,再有炉子在,陆柳感到热。   他出汗太多,嘴唇都干燥起皮了,黎峰给他喝了些米汤。   陆柳看他眼底青黑一片,有些心疼,“是不是路上都没歇息?”   黎峰让他心疼心疼自己,“你看看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跟纸一样。”   他们买回来的纸是便宜纸,纸张颜色不白,黄黄的。   陆柳说:“我的脸是白的。”   他让黎峰看看孩子,黎峰看了,他个子高,坐这儿能把他们父子三个都看到眼里。   陆柳跟他说黎阿叔报喜的事,他不高兴。   “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他都不报喜。”   黎峰知道:“娘说他了,他改口了。这事没办好,改天我再说说他。黎阿叔是外人,我们不管他,以后我们疼孩子,把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陆柳知道他说到就会做到,心里好受些,催着他去吃饭歇息。   “我们都睡觉,明天好好说。”   黎峰应了声,出来给他拿了一碗粥,喂他吃了,看他头发差不多干了,让他先睡,叫顺哥儿过来照看。   王丰年也吃过饭了,跟着顺哥儿一起进屋。   陈桂枝要安排住处了,天冷,不好随便收拾间房睡觉。   他们把炕当大通铺睡,陆二保跟谢岩还有黎峰睡一屋。   顺哥儿跟赵佩兰和她睡一屋,陆杨和王丰年就跟陆柳睡一屋。   今晚就这样将就一下。   黎峰还想陪着陆柳,算算家里房屋,头一次感觉他家挺小的。   洗漱收拾过后,黎峰到房里,看陆柳睡着了,就没说什么,拿上被子走了。   陆杨跟王丰年到屋里,都轻手轻脚的。   陆杨回家过很多次,但没有挨着爹爹睡过。   他想了想,把被子铺在了小宝宝身旁,他看着孩子睡。   王丰年看看炕,就睡在了陆柳旁边。   他熄了灯,室内好安静好安静。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23:00左右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135章 父子   陆杨睡不着,脑子里想了很多事。   同样怀着双胎,爹爹怀孕时是什么样子呢?   家里那样穷,他肯定吃喝不好,瘦弱的身体,支着大大的肚子。   大着肚子,还要干活。不干活,就要饿死。   穷人家难过冬,冬天生了也就罢了,在家猫冬,开春之后有奔头。   冬天没生,这日子怎么过啊?   家里夫郎怀孩子,在任何一家都是喜事。父亲跟爹爹有为此高兴过吗?他们会期待,还是会忧虑?   陆杨不知道。他看黎阿叔接生的表现,以及他平常的所见所闻,心想,他们应当是盼着生儿子的。   有个儿子,家里多个劳力,苦个十几年,能熬出头,以后有盼头。   生了小哥儿,不算添丁,他们的希望破碎了。   这时候,有人告诉他们,肚子里还有一个。于是他们再次燃起希望,等着第二个孩子的出生。   第二个孩子,还是小哥儿。   辛苦一场,生了两个孩子,全是小哥儿。   他以前在外头听说过,谁连着接生出小哥儿小姐儿,没个男娃,就会被人骂晦气,此后的生意都有影响。   他们那时候挨骂了吗?是不是挨着骂,还要拿出家里所剩不多的铜板,把接生钱给了?   陆杨想着事,听见陆柳喊他,他立马起来,摸黑到桌边,把油灯点上了。   王丰年也坐起来,抓过棉袄披在身上,问陆柳:“是不是想上茅房?”   陆柳说是。   陆杨过来搭把手,父子俩一起扶着陆柳下炕。   陆杨怕他走动伤身子,王丰年却说可以走走。   “他休息过了,也没大事,走动走动,好得快。”   陆杨抬头看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话。   可能是真的,走动走动好得快。也可能是假的,因为要干活,没法子静养,才要早点下炕走动。   王丰年不知道陆杨想什么,他也看不出陆杨眼神的意思,他跟陆杨说:“待会儿还要给柳哥儿擦擦身子,你去灶屋看看有没有热水?”   陆杨扶着陆柳到恭桶上坐着了,才出门去打水。   他到堂屋亮了灯,开了前门,另两间房门有人出来,是陈桂枝和黎峰。   陆杨说:“没大事,我去打盆水,给柳哥儿擦擦身子。”   陈桂枝问他:“要么我今晚跟你们睡一屋?这样好照料。”   陆杨笑道:“不用了,我们难得住一屋,还说耽误你抱孙子了。”   陈桂枝跟过来,让黎峰回屋睡觉:“你不方便过去。”   黎峰想了想,也跟着到灶屋,问陆杨:“小柳饿不饿?他晚上就吃了半碗粥,我在灶里煨了瓦罐粥,要是饿了,我给他盛出来。”   陆杨打水,黎峰帮着提到门口,陆杨不让他往里走了。   “你体谅体谅吧,生孩子真是一点尊严都没有。”   黎峰就往堂屋站站,听他信儿。   陆杨进屋,在门口就问陆柳饿不饿,陆柳说饿,他就让黎峰去盛粥。   擦身子这事,陆杨没经验,让爹爹来。   陆柳躺着,拿枕头蒙着脸,等弄完了,他才拿开枕头,不愿意说这个事,自然略过。   陆杨给他换水,再擦擦脸,洗洗手,让他靠坐着吃粥。   三个人眼睛都时不时往孩子身上瞄,两个小宝睡得好。   陆杨问:“怎么不睡羊毛睡袋呢?”   陆柳说:“羊毛有味儿,娘说等满月再睡。”   陆柳说话很虚,陆杨没拉着他多聊,一碗粥吃完,再扶他躺下。   身子还疼,陆柳躺下好一会儿,才缓缓放松,适应了痛感,慢慢能平静的忍受了。   他身上又出了汗,王丰年拿棉布给他擦擦。   陆柳说:“这季节不好,衣裳难洗,尿布也难洗。”   陆杨给他掖被子,说:“让黎峰洗。”   陆柳笑了笑,道:“那别人都要笑话他了。”   陆杨说:“怕人笑话不是好汉。”   陆柳没力气争,侧过头看看孩子,真是睡得呼呼的。   他多看两眼,眼皮子就发沉,被哥哥和爹爹哄着睡了,迷迷糊糊间,听见房里还有说话的声音。   陆杨要留着灯,等陆柳再起夜,哪里不舒坦,他们照料方便。王丰年听他的。   刚才说了尿布难洗,陆杨跟他搭着聊了一句:“我跟柳哥儿是四月出生的,那时候应该不难洗吧?”   王丰年点头,“对,不难洗。”   他人老实,问他什么,他就说什么,说完,听见房里有一阵沉默,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回答太冷淡了,于是又说:“那时候我跟你爹没几件衣裳穿,家里没有多余的布料,我们剪了两件衣裳做尿布。换了就要顺手洗了,跟着洗跟着收,这样才够用。等不用尿布了,我们就拿布料做鞋子。”   陆杨的想象很干瘪,听他诉说,才知道家中的困难,远超他的想象。   一个孩子的尿布,就剪了两件衣裳。如果没送走他,那岂不是连尿布都没有?垫稻草?   他又问别的,比如说生第二个孩子没力气怎么办。   王丰年说:“没办法,只能硬生。”   说起这件事,他没补充的,声音都弱了,像在逃避遮掩什么。   陆杨等了会儿,再问他:“没力气怎么硬生?”   王丰年回话迟,很久很久之后,陆杨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开口道:“孩子足月了,羊水都破了,生不出来,他就闷死了。”   陆杨心口憋闷,没有应声,又想了些事。   他爹爹没力气生柳哥儿,柳哥儿出生的时候,可能被憋得不行了。   这种情况,陆三凤只会抱走他,不会要柳哥儿。万一养死了怎么办?   两个爹老实,或许在他被抱走之后,才意识到,陆三凤可以帮他们养一个孩子,也能借钱给他们养孩子。   只是送出去的孩子,要不回来了。他们找上门,会被陈老爹劈头盖脸的骂,骂他们不识好歹,得寸进尺。   让他们直接把孩子接回家,自己想怎么养,就怎么养。要银子,想也别想。   他们没有银子,养一个都难。所以犹豫了,不敢把孩子接回家。   有些人,用尽全力也活不出想要的样子。   地里增不了产,他们两口人挣不出更多的银子,挣扎半生,就够养活一个孩子。   今晚在沉默里度过,次日,一家人都起来了,家里相当热闹。   吃饭能把桌子围满,上茅房都要排队,这样大的屋子,走个路还能撞到人。   再有黎家的亲戚和黎峰的兄弟上门道喜。哪怕人都止步在小铺子里,也实在是挤。   而屋里,陆柳确实要下炕走动。   尽力走一走,然后平躺着静养,躺久了,再走走。   扶他走动的人,也排着队,连顺哥儿都过来扶一扶。   两个小宝开始吃奶了,陆柳奶水不足,给他俩开奶,第一口奶水是他喂的,后面是奶娘喂。   如此一来,家中又多个人。   再来几个买东西的客人,真是挤得慌。   让印书的堂嫂回家歇几天,屋里都走不转。   陆杨看弟弟顺利产子,便想告辞走人。   过了腊八,要有年节走动了。他还要见见马商,谈谈买小马的事。再是给公爹迁坟,趁着过年之前的空闲,抓紧办了。   而且家里人多,重心都在弟弟和小孩身上,谢岩还好,平常读书静心,能不注意外面的事,娘实在不习惯。   他再等两天,看陆柳能自己下地走两步了,便找机会,跟他说要走了。   “有父亲和爹爹陪着你,我也放心。”   陆柳抓着他的手腕,眼神着急:“哥哥……”   陆杨拍拍他的手背:“放心,我忙过这阵,过年再来住几天,吃满月酒。”   陆柳还是急,都要从炕上爬起来了,陆杨只好坐过去,让他继续躺着。   陆杨跟他细细说他要做哪些事,再跟陆柳说:“黎峰回家,你们还没好好聚聚,你不想他啊?”   陆柳看他真有正事要办,就松了手。   “哥哥,你会不会不愿意见父亲和爹爹?”   陆杨没有不愿意,“茅房都不够用,我们错开来比较好。”   陆柳望着他,抿抿唇,跟他说:“哥哥,我小时候挺闹腾的,总跟父亲和爹爹闹。因为村里人都骂我赔钱货、臭小哥儿,还说我们家是绝户,我那时听不太懂。但我受了欺负,父亲跟爹爹不帮我出头的时候,我就会跟他们闹,说他们不爱我,想要儿子。因为我不是儿子,所以他们才由着别人欺负我。”   陆柳又抓他的手,“我那几年总是不懂,很难受。爹爹会给我冲蛋花喝,我又会原谅他。有一次,他跟我说,他生我的时候,发现是个小哥儿,天都塌了。我不知道我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让天塌了。”   “我现在知道了,原来是前面还有一个小哥儿。你看黎阿叔,他就不把小哥儿当人。我想着,爹爹生我的时候,只会更难。他盼着生儿子是对的,我能理解他。我不是儿子,我让他失望了。但他爱我。”   陆柳跟他说:“哥哥,他们没本事,没见识,会有私心,想要儿子,可他们爱我,没有因为我是小哥儿,就苛待我。我被欺负,是因为别人不把我当人,不怪他们。”   陆柳只能说他不怪双亲,他说完这句,再次松手,想要看着哥哥,又怕眼神给他压力,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看回来,怕哥哥领会其中意思,怪他多管闲事。   陆杨说:“我知道。”   他反握住陆柳的手,久久无言,沉默半晌,又说一句「我知道」。   陆杨说:“我都知道,我也不怪他们。”   他真的有事,真的要走。   赶巧,王丰年跟陆二保看陆柳被照顾得好,家里实在拥挤,也提出告辞。   他们的理由是:“我们一直霸着你,霸着孩子,你婆婆和大峰都没说什么,他们还没好好看看你和孩子,我们还是先走。村里陆续开始杀年猪了,我们家里的母猪还等着配种,顿顿要喂要料理,不好一直让你大伯帮忙,他家儿媳也要生了,怕是没空管我们家的猪和鸡了。”   陆柳才答应哥哥走,又等来父亲跟爹爹告辞,突地委屈起来。   “你们怎么都要走?哥哥刚说完,你们就来了。”   这让陆二保跟王丰年懵了下,思来想去,还是要走。   他们来时,是大强接来的,跟陆杨同一天走,就能坐个顺风车,不用再让黎峰送。   陆柳看他们愿意亲近哥哥,不怕麻烦人,心里有底,便跟他们说:“我跟哥哥聊过了,他说不怪你们。”   这句话让两爹惴惴不安,在屋里待会儿,他俩依然决定告辞。   一次走五个人,家里顿时松快了。   黎峰进屋,故意大敞着手臂,一个人能占好大的地方,他单独走在房里,都有些走不开。   陆柳看不懂,问他:“这是做什么?”   黎峰说:“怕你不习惯,我给你挤挤。”   陆柳就笑了,“大峰,我心里挤。”   黎峰问怎么挤,陆柳就说:“我心里装着好多好多人,他们都很爱我,在里面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好热闹。”   黎峰坐过去,摸摸他心口,陆柳感到痒,压着他的手不让他动。   “你放心吧,你是这些人里最高大魁梧的,我一眼就能看见你。再热闹都能看见你。”   黎峰不介意这个,就是想摸摸他。   “还疼吗?”   陆柳感觉不大疼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逗孩子,他俩好能睡。”   这头夫夫俩聊着天,另一边,谢岩赶车,走上了官道。   一行五人,路上聊着年节要做什么。   陆二保跟王丰年想着给猪配种,他们跟陆大河商量过。要是今年没配上,他们就抓阄,看谁家留母猪,余下的,就让刘屠户拉走。   苗青想杀年猪,今年家里红火,又要添丁,想要杀年猪热闹热闹。还说请陆杨过去吃杀猪酒。杀猪的日子,就看陆杨的空闲。   陆杨要等小年之后才有空,就这样带个话就行。   再说来年计划,陆杨数次张口,想说说农庄,都没能说出口。   他有了别的想法,也还没跟谢岩商量,暂且不提。   二老今年忙得过来,来年看看能不能再捉猪崽回来养,开春再捉几只鸡。   地就不多种了,两口人,手上这点地够了。多养两只猪、几只鸡就够。   今年日子红火,可惜他俩钱都花了,年底没攒下钱,就等着肥猪出栏。   腊肉没多做,有四斤,他俩够吃了。还有一只公鸡留着,等年节里,陆杨回家拜年,他们宰了吃。   “天冷,就不让柳哥儿过来拜年了。大峰可能会来,到时一起吃。”他们说。   官道上平坦,聊着聊着,到了陆家屯。   王丰年犹豫再三,把陆杨叫下车,父子俩站路边,说了会儿话。   王丰年望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急急的,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十二月的天很冷,路上的风跟冷刀子似的,吹得人又冷又疼。   他看看陆杨,喊他名字:“杨哥儿。”   陆杨应声。   王丰年说:“杨哥儿,我嘴笨,说错了什么你别多想,我上回说的那话,不是不要你,我跟你爹欠你的,我们想对你好,不想你拿什么东西回家,我们是这个意思。你不怪我们,我心里不好受。”   陆杨嘴皮子厉害,今天却张口无言。   他想了想,笑问道:“那我哄哄你?”   王丰年听得愣住,然后好惶恐,连连摆手说不要,他不是那个意思。   陆杨抓住他的手,不要他摆来摆去的了。   这根手腕很细,一把年纪,皮包骨。   陆杨说:“我叫你一声爹爹,哄你开心是应该的,你别跟我客气。”   王丰年的眼泪顷刻掉落。   太冷了,不适合在寒风里哭。   陆杨给他擦擦眼泪,把帕子留给他,让他先回家。   “大松哥应该跟你们说过了吧?我在陆家屯附近买了些田地,请了两户佃户种。年底要给我公爹迁坟,算算日子就把事情办了。到时我会回家看看,吃大伯家的杀猪酒,给他家小孙孙送个礼,然后我们留在村里过年。”   留在村里过年……   王丰年再次愣住,眼底情绪变化都被陆杨看见,像是灰蒙蒙的珠子,突地亮起光华。诧异、惊喜、喜悦,还有几分激动。   王丰年往后看看,谢岩跟赵佩兰还在车上,他压着心情,劝陆杨一句:“还是不要,你婆婆还在,来我这儿过年不好。”   陆杨又提醒他:“你忘啦?我们在陆家屯附近有田地,住了佃户,到时能有屋子睡觉。”   王丰年这才喜笑颜开,他平常沉默寡言,笑起来脸上有几分容光。   兄弟俩都像他,只是他被岁月蹉跎得不成样子了。   陆杨催着他回家,王丰年答应了。   目送两个爹走远,陆杨感受着心中情绪,有些微弱的涟漪漾开。不惊天动地,没有惊涛骇浪,像天空落雨,有丝丝雨点落在心上,点出一圈圈的水波纹。轻轻的,密密的。   直到现在,他才体会到血脉相连的情感。   他能理解两个爹的处境,所以不怪他们。   因为这份融入血的亲情,他愿意续一续缘分。   陆杨返身上路,回到车上,搓搓手,然后抓着娘的手,又伸手到前面,让谢岩牵着他。   一手抓一个人,他心情大好,话也没说,就先笑起来。   赵佩兰问他:“看把你乐的,你爹爹跟你说什么了?”   陆杨说:“也没什么,我们忙忙碌碌一整年,一家人还齐齐整整的在一块儿,实在是一件大喜事。回到县里,我就去铺子里拿菜,我们今天摆一桌酒,也祭拜祭拜爹,跟他说说迁坟的事。年底我们在庄子上过,这里就是我们家的祖产了,我们陪爹过新年。”   赵佩兰越听越笑,笑着笑着记起来陆杨之前跟她提到的事,让亲家过来当管事,顺带看坟什么的,她又笑不出来了。   她迟疑着问:“杨哥儿,你刚跟他们说了?”   陆杨捏捏她的手:“还没有说,娘,你放心,我不会说了。还好有你拉着我,没让我做错事。那件事我是没想好,我知道错了。”   谢岩好奇,问他:“什么事?你还能做错事?”   陆杨不瞒着他,也不在路上说,他有点想撒娇,想回家再说。   他讲话直白,谢岩被风呛着了,呛着了还要笑,咳着咳着把话说完了。   “好,我等你。娘,你听见了,你要作证,这是他亲口说的!”   赵佩兰人到中年,还要被他俩秀恩爱,实在遭不住。   她念念叨叨的,催着谢岩快点赶车。   快点回家,快点做饭,快点祭拜,她想跟谢岩爹说说话。   谢岩明白意思,归心似箭,拿皮鞭抽了马屁ꔷ股,让马儿快点跑。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这一卷要收尾了,更新时间不好说,一天两章这样子,宝宝们不用蹲点,看更新提示见吧qwq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36章 想要很多人爱我   回到县里,一家三口摆酒吃席。   陆杨跟谢岩先去灶屋忙着,让娘先把炕烧上,这样屋里暖和。   这间房子的炕是连着堂屋的两口灶,他们平常没用过,后来搬了石板把上面封了。   这会儿就跟两个壁炉似的,一头烧着炕,一头暖着堂屋。   三人在堂屋摆桌,五菜一汤,相当丰盛。酒是米酒,吃个意思。他们先取酒菜拜拜谢岩爹,再来吃饭。   陆杨给娘敬酒,难为她跟着自己奔波。   黎寨远,她不熟悉人,又怕生,那里还冷。   赵佩兰没觉着辛苦、委屈,陆杨走哪儿都把她带着,她心里高兴。   陆杨又给谢岩敬酒,说他大老远回家一趟,几天没顾得上他。   谢岩笑呵呵把米酒喝了,问他:“净之,你怎么了?好客气。”   陆杨没觉得客气,他觉得有些话就是要说出来的,要会表达。   一家人相处,不计较那么多,能记得对方的付出,就是有心了。   陆杨问起谢岩学业,问他在府城好不好。   谢岩都说好:“我跟同窗们熟悉了,之前说是每隔两个月去上一个月的课,现在反过来了,每隔一个月去上两个月的课,赶上月考,我都是一甲。有同窗私下找我交流文章,我都跟他们好好说,他们都说我性子好。教官们看我常来上课,比以前热络些。我与崔老先生相处也好,他棋路都改了,会帮我看文章,教我一些东西。”   陆杨特地等到年底才问,这时候别的事情都好处理,去不去府城,都不会让谢岩分心,他随时都能动身。   听他说都好,再问问他愿不愿意长留在府城读书,谢岩稍作犹豫,也点头说愿意。   “府学好多书,我都没看完。我想看书。”   陆杨又看向赵佩兰,跟她说:“娘,那这样好不好,等过完年,阿岩先去府学上课,我们晚一个月过去,把家里的事情都料理料理?”   赵佩兰知道陆杨改了主意,就没意见了。   她猜着年后的事是要盖磨坊,买驴子,一问果然是,就更没意见了。   谢岩听说他们也要去府城,脸上笑意灿灿,很是高兴。   他突然想起来乌平之,说要去问问乌平之去不去。   陆杨疑惑:“你跟乌老爷一路回来的,他没跟你说?”   谢岩这一路都在骑马撒欢,半途歇脚,与人聊起的都是家常,没谈到要去府城的事。   陆杨就告诉他乌平之的打算,“他要明年四月后再去府城,我们定下日子,要去他家里拜访一下。”   谢岩记住了,他这次对科举文章有些新的看法,正好可以教教乌平之。   他也看看情况,若是教不完,他也晚一个月走,多在县城留一阵。   聊着天,吃饱喝足,收拾收拾,烧水洗漱,各自回房。   进了屋,谢岩眼神明示陆杨,让他快点过来撒娇。   小小的房间里,他站在中间,两条手臂都伸开,只等着陆杨扑到他怀里去。   陆杨不扑,使唤他坐到炕上,还让他换了几个姿势,有坐有躺,都不喜欢。又叫他下来,一个凳子坐开了花,调整数次,等谢岩把椅背靠着书桌,人面对着炕坐的时候,陆杨才满意了。   谢岩说:“好正经,好认真。”   等陆杨坐到他腿上,他就没话说了,觉着忙转转一圈都值了。   谢岩把他抱着,再往上坐坐,坐稳当点,双臂环着他的腰,不让他走。   “好了,你可以撒娇了。”   撒娇讲究一个自然,准备一番,前奏太长,坐人腿上都没感觉了。   衣裳又厚,相依相偎的贴着,都没几分暧ꔷ昧。配着谢岩的傻笑,更是一点气氛都没有。   陆杨抬手搭在他肩上,盯着谢岩看一会儿,摸摸他下巴的青胡茬,还有他略有杂乱的眉毛,问他:“想不想刮胡子修眉毛?我给你弄。”   谢岩想留胡子了,他的脸太嫩了,留个胡子,能显年纪。   陆杨让他晚几年再留,“我喜欢嫩的。”   谢岩没有原则,当即不留胡子了,只修修眉毛,明天再修,“今天多跟你贴会儿。”   他跟陆杨诉说想念:“黎峰家里太小了,我还以为我们晚上能住一屋,没想到是睡大通铺,我第一次睡大通铺,爹在打呼噜,黎峰倒是不打呼噜。我听仔细了,他吵不着你弟弟。我半夜被爹的呼噜声吵醒,说要去上茅房,在堂屋里转悠过几次,看见你们屋里亮着灯,还以为你们醒着。我想着你要照顾弟弟,说不准会去灶屋取水、拿粥,我还去灶屋里,坐在灶膛后面暖着等着,也没见你出来。后来才发现,你们一晚上都是亮着灯的,让我好等。”   陆杨听着心软软,“我们又不是见不着,我问你眼底怎么青了,你还说你是看书熬的,你骗我,不是好人。”   谢岩手掌向上,压着陆杨的后脑,做出陆杨主动亲他的样子,还要咬咬陆杨的嘴唇,他说:“我没骗你,我不能干等啊,你不是说我读书的样子很迷人吗?我特地拿着书出门的。夜里黑乎乎的,把我眼睛都看花了。”   陆杨听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我说那么多话,你就记得这个迷人!”   谢岩挺骄傲的,他抬抬下巴,说:“把你迷迷糊了。”   陆杨往他身上趴,腰都软了,特别好抱。   他听着谢岩的心跳。谢岩面不改色的说什么迷人、迷糊,心都要跳出来了!   陆杨低低笑起来,问他:“那你白天怎么不告诉我?”   谢岩一本正经道:“我不能给你丢脸。”   陆杨摸摸他脸,做出要揭开脸皮的样子,然后告诉他:“我检查过了,拿不下来的,没法丢。”   谢岩被他哄得越笑越傻气,一时忘了今天还有正事,等陆杨说起去府城的安置问题,他才慢慢收敛住笑意,认真听。   他们要去府城,两个爹怎么办?   陆杨把他之前的安排,跟谢岩说了。   如此这般简述完,谢岩问:“为什么不把他们接走,一起去府城?”   陆杨说:“他们不要我孝顺。”   谢岩用力抱紧他,隔着厚棉衣,一下一下用力抚摸他的脊背。   他看陆杨,总像看一只刺猬。他不安的时候,总会这这那那说好多,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不是想撒娇,他就是想多说说话。   谢岩把他的话换个意思讲出来:“但他们没有不要你。”   陆杨已经知道了,他的脑袋抵在谢岩肩上,声音闷闷的,像是通过骨头传到耳朵里。   他说:“我之前就觉着他们可怜,四十岁就老得不成样子,人干瘦干瘦的,像麦秸一样,一阵风就吹倒了。家里又破,人又老实,真的是养不起,我怪都不知道怎么怪。我就想着,他们也不容易,那就算了。我回来了,总不能让他们还过以前那种日子。但他们突然跟我说,不要我孝顺。我又没做错什么。”   陆杨抬起头,直直看着谢岩,他脸上眼睛都干干的,没有偷偷掉眼泪。   面对谢岩担忧的神色,陆杨露出个笑脸,说:“我这几天心里沉甸甸的,对很多事都重新做了思考。我不是极贪财的人,我就是穷怕了,我不是守财奴,你看我做人做事都挺大方的。可我在很多事情的考虑上,会去想价值、想利益,想怎么样才是最好的、最合适的。算来算去,算不准我想要什么。”   谢岩捏捏他的后颈,像捏小刺猬似的,“你想明白了?”   陆杨点头,“我想要有很多人爱我。”   他对别人大方,也希望别人能这样回报他。   他信好人有好报,也想真心换真心。   谢岩跟他细细数。他在县里有哥哥、有干爹,铺子里还有个林哥哥。银杏和石榴对他相当崇拜,见了他跟见了天上的月亮似的,又敬畏又喜欢。   山里有个亲兄弟,离得远了些,见面没有生分,两人心连着心。陆家屯里有大伯一家,往前十八年没见过,一年的亲戚缘分,就让那一家人常常牵挂。   他本来就是很好的人,是值得被爱的人。   他开门做生意,隔壁酒铺的丁老板都跟他做朋友,把他当小辈照顾。他要拉拔乡亲,丁老板就下乡收麦子。他要去府城卖山菌,丁老板就写信介绍生意。   在他们没很熟的时候,他要拉拔弟弟,丁老板都介绍了几个老板,帮他拿下了好价,让山寨的小铺子开起来了。   陆家屯还有亲爹在。他们太穷、太难,他们没有办法,迫不得已,可他们是盼着陆杨回家的。他们爱着陆杨。   至于陈家……   谢岩说:“你这辈子遇见这一家坏人就够了,以后都遇见好人。”   谢岩朋友不多,现在就只有乌平之一个,他看乌家父子也挺喜欢陆杨的。他又做了补充。   陆杨听着直乐:“叫你说的,我还人见人爱了?”   谢岩说不准别人:“反正我见了你就爱。”   陆杨跟他翻旧账:“你在我摊子上买鸡的时候,一副呆样,根本没有看上我。”   谢岩:!!   他说:“你过门的时候,我是很爱你的!”   陆杨哼哼:“你是看上了门神。”   谢岩没有,“先有你,再有门神!”   简直倒反天罡了。   “先有门神,再有我。”   谢岩说:“我画的威武门神就是你。先有你,再有门神。”   陆杨再次哼哼:“原来你只喜欢我的威武。”   谢岩说:“我还喜欢你软绵绵,你那次说让我享受享受,我挺喜欢的。”   陆杨推他:“呸,你就会享受。”   谢岩又说:“我还喜欢你骂我。”   陆杨根本没有骂他!   谢岩说:“你老说我是呆子。”   陆杨说:“这是爱称!”   谢岩呵呵呵笑起来,笑得要打鸣一样,“那你岂不是见了我就爱上了?”   陆杨回头想想,好像是他先叫呆子,然后谢岩再露出星星眼。   他也笑了,“算了,我现在爱你,不愿意骂你,让你占个便宜。”   他坐久了腿麻,从谢岩身上起来,见谢岩也慢吞吞扶着桌子站起来,两腿都失去支点了一样,十分僵硬,问他:“你是不是也腿麻了?”   谢岩说是。   陆杨再次笑起来。   他们歇歇缓缓,去打水泡脚。   谢岩问他:“你想明白了,那把岳父接过来住?”   陆杨现在不接,他说:“等去府城,我们先安顿好,我在附近看看。直接住我们家不行,娘是妇人,平常见外男都少,跟我两个爹住一起,时间长了,她更不爱出门了,在家要憋出毛病。我想着,要么挨着住,离得近,想见就见,关上门就过自己的,省得以后有摩擦不好处理。”   谢岩都听他的,看陆杨还愁,再多问一句,才知道陆杨在考虑给两个爹找什么事干。   城里没土地,一点菜园子不够折腾,长期住城里,非得有个事干,才好打发时间。他爹爹还好,可以跟娘一样,平常干干针线活,料理料理家务,过悠闲点。他父亲肯定闲不住。   谢岩觉着很好安排,“我们不是要开书斋吗?我看干爹那边印书,都是请人干。既然这样,就让岳父去帮忙印书。黎峰他们还印画册在码头卖,让他们也出点力,把雕版都给岳父他们拿来,以后能在家里印画册。这又不急,慢慢干就行了。我们俩常出门,还能让他们跟我娘说说话。”   陆杨看他说得头头是道,叫他大男人:“越来越像一家之主了。”   谢岩不想当大男人,他说:“我是大夫郎的小男人。”   陆杨被他哄得,一晚上笑声没停。   次日起早,夫夫俩跟娘一起出门,请个阴阳先生算算日子。   陆杨算迁坟的地方时,让人一起算过,年前有两个宜动土的日子,分别是十二月初三和十二月二十。初三已经过了,二十没多久了。   谢岩回家,他再请人算一算,还是这两个日子。   没得挑,这事就定下。   陆杨跟赵佩兰抄写了三本经书,一家三口再转道去寺庙,捐些香火钱,请些和尚过来念经。   族谱是买的,里头跟账本一样,有专门的竖条格子,对着写就行。   谢岩要迁族出来,就新写一本族谱。照着科举三代的要求来,往上多写三代,再到他们。   陆杨的名字跟谢岩的名字挨着。   谢岩有表字,用小字写出「浊之」后,也把陆杨的表字「净之」写出来。把他看得十分满意。   迁坟的日子靠后,这之前,陆杨还忙了几件事。   他拿了俗话书斋送来的分红,金老板送了六百三十一两三钱银子过来。有零有整的。   他把账本给陆杨看。陆杨直接合上,跟他们做生意,就是个糊涂账,算明白了不好。   金老板说商税都交完了,留着花就行,又给谢岩带来一本字帖。据说京城学子们都在临摹。   “是崔大人的字,圣上金口玉言的夸赞过,有一份墨宝流出,我手里这份是临摹本。”   考试也会看字体,以前就有很多考生模仿大臣字体。   陆杨不知道谢岩用不用得上,先留下了。   陆杨提到他们会去府城备考的事,金老板听出来意思,知道他们以后难回县城了,心道可惜,说出来都是恭喜。   两家有往来,陆杨年节走动时,给金老板送了一份年礼。   再是马商到来,这马贩子果真坐地起价,一匹小马要二十两银子,陆杨刚坐下,就起身走了。   怎么不去抢?   马贩子没见过他这样的,别人嫌贵都要说几句,表达下不满,说了才好讲价嘛。   他大老远过来,陆杨走了,他比陆杨急,连着喊人,见陆杨头也不回,还跑着追到酒楼外边,把陆杨请回来坐。   陆杨就不想跟他们聊:“你们做生意没诚意,我要买马,不止你一家可以买。只是年底愿意来县城的马贩子就你一个。我买的是小马,谁骑小马啊?我也不是送给哪位贵人的,赶着日子就要给人送去。我也不瞒你,我是给我弟弟的孩子买的,孩子刚出生,还没满月,你看这东西我急吗?你把我叫回来,就给个准价,没诚意就不用说了。”   马贩子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说:“那也要个十八两银子一匹啊。”   陆杨放下茶杯,再次走了。   这次马贩子追到街上,拉也拉不回来。   当天下午,乌老爷做中间人,把他俩请到一桌,坐着好好谈价。   马贩子真是没见过陆杨这样的人,“你不急着买马,大老远的把我叫来做什么?这不是逗乐子吗!以后谁敢卖马给你?”   陆杨还没跟洪家人接触,先把虎皮扯了。   “府城码头的洪家你知道吗?我们关系好,我想买马轻而易举。这是给乌伯伯面子,不然你叫价第一回,我就抽你了,你当我是肥羊啊!二话不说,张口就宰!”   马贩子听见洪家,神色诧异,过了会儿说:“那十六两银子一匹。”   砍一次价,降二两银子。   陆杨还没开口,有小厮过来说,外头有人买马。   陆杨没见过这么明显直白的托儿。   他盯着马贩子,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卖马的生意这么好做吗?乌老爷子不是说这托儿真假难辨吗?   他都懒得抬价,转头跟乌老爷子聊天,说过几天要来家中拜访,等乌平之放假,他们再来。这样不耽搁学业。   马贩子跟托儿聊半天,陆杨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今天生意没谈成,小马被托儿买走了。   又次日,还是乌老爷作为中间人,把陆杨请过去了,马贩子还要卖他马。   “十五两银子一匹,没得降了。不买我也走了。”   这个价格还算正常,陆杨尽力再压一压。   他卖包子才挣几文钱?能省就省。   再讲价,马贩子要走,说走就走。   他跟着几个马夫一起来的,马都在门外等着,这头谈不拢,他赶着去府城,年底能到马市转转。   这回换陆杨急了,追过去把人叫回来,跟他好好谈。   “我又不是只买小马,我还要买大马的,你看着给个价?”   马贩子又开出了二十两的价。   陆杨真的生气了。常价的大马是十五两银子,他先给小马叫价二十两,好不容易压到十五两银子,转而又给大马要了二十两的价,实在气人!   马贩子看他不像懂行的,跟他说:“你去马市买,跟在我们手上买,价格肯定不一样。我们过关打点,这些马留手里,多养一天是一天的花销,我们还要挣辛苦费。大马是十五两银子左右不假,那也得看看马啊。我这都是壮马、好马,你让乌老哥说说,我有没有坑你。”   陆杨说:“那小马再少点。”   马贩子:“……”   马贩子走了。   陆杨追出去,路上跟他边走边砍价。   他说:“你留手里,多一天是一天的花销。卖给我你也不亏啊。你少带三匹马上路,人都轻松了,拿着银子在手里,不比牵着马舒坦?马上到城门,你松口,我拿银票,一手交钱,一手交马。”   马贩子硬不卖。   陆杨临到城门外,隔着一条街,止步不说了,转头要走。   两人就用这套法子过招,把马价谈下来了。   两匹小马少一两银子,二十九两银子牵走。   大马一文不少,陆杨不买,马夫能骑。   陆杨看黎峰都有马了,谢岩馋兮兮的可怜,一起买了。   他们家的马是借乌家的,要搬家,马得还。   马车用旧了,他再打个新的配上。   他把马买回家,谢岩别提多高兴了。   “等年后去府城,我也有马骑了。”   不用跟黎峰抢了,斗智斗勇的,累得慌。   陆杨这几天忙这件事,到家歇歇,谢岩才告诉他:“大伯家来人了,二柏哥过来报喜,他媳妇生了,母子平安!”   陆杨点点头,给他们的礼备好了。比不得小马驹,是一块长寿锁。在乡下算厚礼。   “日子太赶了,我们回村过年的时候再去看看。”   谢岩听他的,晚上他们数数钱,夫夫俩找地方藏钱。   俗话书斋之前给了两百两银子的定金,再送来六百多两银子。   买人参、买马、买田,再有迁坟的开支,今年支出两百七十多两银子。   铺面的盈余还没结算,商号还没分红。算下来,能填一百多两银子的账。   陆杨找了一条腰带出来,在腰带里侧缝口袋,把银票都叠好放着。   腰带他缠在里衣上,穿好外衣,再配一条腰带。稳稳的!   他抬头,看谢岩笑眯眯望着他,就跟谢岩说:“你以后给我脱衣裳就麻烦了,要解一层腰带,脱一件棉袄、一件皮背心,再解一层腰带,再脱里衣。跟剥洋葱似的。”   谢岩被他说得心痒痒,起身走过来,脱他衣裳。   明天就是迁坟的日子,夫夫俩不胡闹,谢岩脱完了,就把陆杨塞到被窝里,然后把腰带拿走,说:“哎呀,这是谁家的富贵大夫郎,身上这么多银子,白白便宜了我。”   他说话跟陆杨一个腔调,把陆杨逗得直笑。   “你家的,是你的大夫郎。”   陆杨看他喜滋滋的,眼珠一转,又来刁难他:“好哇,状元郎,你竟然干这种事。我都脱光了,你看都不看一眼,你就跟你的银子过日子去吧!”   谢岩麻溜脱了衣裳,拿着装满银票的腰带钻被窝,摸来摸去的,又给陆杨系到了腰上。   陆杨还有话等着他:“也不知你是要抱着我,还是要抱着银子。”   谢岩又摸来摸去的,想要解下腰带,却故意笨手笨脚占便宜。   陆杨让他别摸了:“把我鸡汤摸出来了。”   谢岩趴他身上笑,在他脖子上亲了两口。   “好,改天再摸。”   隔天,十二月二十,到日子迁坟。   他们换上素色衣袍,赶马车去上溪村。   谢家族亲闹得很凶,别的事他们闹不出名堂,也不敢再去找麻烦。但谢岩爹的坟,他们死活要留下,怎么都不让他们迁出去。   陆杨不跟他们硬碰硬,四下扫一眼,从看热闹的人里揪出傻柱,让他去陆家屯喊人。   两个村子离得近,不一会儿,陆家屯就乌泱泱来了一群人。以汉子为主,媳妇夫郎也来了几个。   上溪村是杂姓混居村落,谢家所有人就这些,小辈再开枝散叶,也不过十多户,两边吵起来,村长再来说说,这头就不成气候了。   陆杨跟谢岩一直挽着婆婆的手臂,感受着她的颤抖,让她不要怕。   谢岩说:“娘,我们家虽然只有三个人,可我们有了很多亲戚,以后有人向着我们,不怕他们人多势众了。”   赵佩兰说她不是怕,她不知道为什么在抖。   陆杨说:“激动也会抖,您一定是高兴的!”   赵佩兰笑也在抖。   迁坟要先挖坟,赵佩兰跟谢岩脸上没有悲愁,眼里有些怀念、感慨,神色都是欣慰与欣喜。   他们自立门户,重新开始了。   新坟修得好,考虑到以后不常回家,他们还用石头堆砌过。   陆杨买了树苗,根据赵佩兰的意思买的,是两棵枣树苗。她说以前谢岩爹教书的私塾里有种枣树,那时候他常带枣子回家吃。   他跟谢岩一起在坟两侧种下,等多年以后,树长高了,可以落下一片树荫。枣子熟了,会落在坟上,给地上人品尝。   周围是和尚的念经声,陆杨跟谢岩跪在坟前烧纸上香。赵佩兰不用跪,在旁蹲着絮絮叨叨。   “阿岩继续读书了,上了府学,你可以放心了。杨哥儿很有本事,你睡的这片地,是我们一起挑的,田地都买下来了,还要再盖个磨坊,你说过的祖田祖产都置办着,少了些,慢慢来,以后日子长着。”   “你要落叶归根,孩子们不能留在这里。我们带着你的牌位走,你要保佑两个孩子平安顺遂。”   谢岩拿了几本书出来,是他写的《科举答题手册》。   他烧给他爹看。他走出过去的阴影了,说着话还笑了:“你都没出过书,我出了,还出了五本,挣了大钱。嘿嘿。”   陆杨嘴角抽抽,实在压不住,也笑了起来。   今天是喜日子,值得高兴。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这一卷在收尾,更新会慢一些,我们看更新提示见——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37章 新年   孩子出生,家里多了两个人,热闹的反而是外头。   小宝贝睡觉的时辰多过醒来的时辰,好不容易发出点动静,不是饿了就是尿了拉了。   尿布是黎峰去洗的。他这一年忙碌,娘跟弟弟都困在家里,到了年底,让他们去县里赶集玩玩。   赶完集,回来还能吃吃席。今年的山菌生意好,惠及寨民,勤快的人兜里都攒了些银子,赶在年底摆酒,手上阔气,喜酒办得体面。   陈桂枝带顺哥儿去吃了几回酒,回回都能碰到姚夫郎,回来再说给陆柳听,把陆柳羡慕坏了。   “安哥哥生得早,能凑份热闹,真好。”   顺哥儿说:“你跟酒哥哥比,酒哥哥还没生,大肚子裹得严实,我们这儿下雪了,铺了石子都不敢外走,石子上有薄冰,滑溜得很,他一天天就在屋里打转。”   姚夫郎吃完席回家,特地去找陈酒说话,把外头的热闹说得天花乱坠,陈酒都听生气了。   顺哥儿给陆柳比划着说,然后道:“反正落雪以后都是猫冬,别家的酒席,还没我们家的菜好,你要是闷了,就使唤我大哥,让他跟你玩。”   陆柳想再听听,外头有人来找,姚夫郎过来玩了。   他抱着元元来的,怕他摔着,大强把他送过来,姚夫郎进屋,大强就在外头跟黎峰说话。   大强今年做了很多蜂窝,蜂蜜要攒,到年底这阵,攒出好多,他想去县里卖掉。趁着年节,大家都愿意花钱的日子,都给卖了。   后面他再割点小块的蜂蜜回家,足够解馋了。   黎峰找他买些蜂蜜。今年手里有钱,甜嘴的东西不怕花钱。   自家留一些,走亲戚用一些,比红糖新鲜,各家尝尝。   再问去县里卖掉的事,大强是想问问,这些蜂蜜。是送到陆杨的铺子里,还是送到三苗那边。   三苗的铺子,属于靠山吃山的铺面,算他们寨子里的生意。   黎峰说:“一家一半就行了。”   反正陆杨有分红,都是一家的。   他俩在外头说话,唠嗑谈生意、说挣钱。   雨季之前,菌子没到季节,黎峰打算上山一趟,等正月再说,今年先过年,平常就是日常上山,当天去,当天回。   大强还想问问去府城送货的事,黎峰跟他细说了。   “送货一趟,来回奔波,挣的是死工钱,我就只开那个价,遇见劫匪,会多给些工钱。别的就看匪徒有没有悬赏了。我觉着你不用去府城奔波,养蜂的事你都摸索出经验了,再跟胡郎中学学采药,到雨季,还能捡菌子。这样一年四季下来,比送货的钱多。”   “等正月里,我要带你们去深山猎区走一趟,早说要去,忙到年底才得空。我们要做药材生意,今年开始,二骏他们不会每次都跟着去府城,我们那个猎区好货多,银钱少不了。你都入伙了,就跟着一起上山,有猎物就打猎物,没猎物就找找药材。别的药材不急着认,贵价的先认了。”   大强往他院里看看,隔着屋子都看见了畜棚的马一样,眼馋得很。   “我听说可以抢马?”   提到马,黎峰脸上就笑开了花,仔细一看,他牙花都露出来了,把他乐的!   大强:“……”   寨子里热闹,这些热闹事里,还有一件就是送货的人,大多是骑着马回来的。   统共是十个人去,抢了八匹马。从土匪手里抢的黑马,上头没标记,到官府登记一下,就是白得的马,把人羡慕坏了。   十个人,八匹马,不够分。为什么有的人能骑马,有的人还是赶着骡子?   因为这是凭本事抢的,没抢到马的,只能赶骡子。   这话又扎心,又让人斗志昂扬。今次随行没抢到马的两个猎户说下回一定要抢匹好马。山寨里别的汉子听了,心头火热火热的,也想去抢马。   大强也是其中之一,这便来问问。   黎峰不管别人,他看大强刚当爹,不容易,再劝他一劝。   屋里,姚夫郎抱着元元坐到炕上,看陆柳下地走动,说:“你也是闲不住的性子,我刚从陈夫郎那儿过来的,他挺着大肚子,也在屋里走。说来也怪,前不久我也是这样的,我现在是一身轻松,能到外头去走走了,就忘了当时的心情,回想一下,挺乐呵的,人咋能愁成那样子?”   陆柳听着笑道:“好像怀孩子都这样,我前阵子还常常哭。”   姚夫郎惊讶:“什么时候的事?我还说你稳当,没我闹腾。”   陆柳说:“你都要生了,我肯定不告诉你。后来你坐月子,我又不方便出门,再后来我都好了,我哥哥陪着我,我就不哭了。”   姚夫郎说他黏人精,“你就是离不得人,随是你哥哥还是你家大峰,有个人在旁边让你黏着,你就好了。”   陆柳问:“那你是什么?”   姚夫郎说:“我是个刺球,谁来我都刺一下。”   陆柳听笑了。   他两腿没什么力气,走一阵,身上发汗。   顺哥儿给他端水,给他擦擦身子,扶他上炕躺下。   屋里说笑的声音都没能吵醒两个宝宝,他们睡得真是好。   姚夫郎把元元放在陆柳旁边,元元也平躺着,跟陆柳一样一样的。   陆柳看元元好乖,说姚夫郎好福气:“知道心疼你,是好孩子。”   姚夫郎听得乐呵呵的,跟他说:“这个月份的孩子,各处仔细,我们都不敢多逗。这不是天冷吗,我很少抱出来。屋里烧炕闷得慌,总憋着不好,我看你这儿近,出来走不了几步路,就把他抱过来玩玩。”   出门一趟,透透气,进屋就坐炕上暖着。   回家再走一段路,进屋又在炕上暖着。冻不着。   元元也有个羊毛睡袋,是姚二嫂做的,比陆柳家的睡袋小一点,睡元元够了。他出门就裹在羊毛睡袋里,小小的孩子,旁边白乎乎、毛茸茸的,看一眼都心软软。   陆柳再看看他的两个小宝贝,盼着他们早点满月,也睡到羊毛睡袋里,让他天天心软软。   两人聊得杂,什么都说说。   又下了一场雪,比去年冷得多,出去赶集的人,都说路上结冰了,十分难走。出去一趟,就不想去第二回。   当然,手里有钱的另说,银子窝在怀里,心窝窝都是暖的。   今年还有人家是借马车去迎亲的,那叫一个气派,接了新媳妇、新夫郎回家,人娘家村子那边,还跟来一帮看热闹的人,都是来看马的。咋这么多马?   姚夫郎还告诉陆柳,很多人动心思,想找县里的媳妇夫郎。   “这是好找的啊?又不认识人。他们不好意思来找你,也不敢去你找哥哥介绍,缠上了三苗和三苗夫郎。这两口子才去县里一个多月,能认得几个人?我的天呐,他家门槛儿都要被踏破了。还有人赶集的时候,摸到铺子里,张口就提条件,让三苗两口子不论如何,把人带到家。三苗气得骂人了,问他们怎么不到街上去绑一个。”   陆柳听得好笑:“他说得有理,他们怎么不不去绑一个?”   姚夫郎也是笑:“是这样。”   过了会儿,姚夫郎说:“你家大峰娶你,拿了二十两银子的聘礼。这个聘礼放到今年,还是最高的。拿不出银子,还想着找个富户做亲家,美不死他们。”   正是这些银子让陈家松口,把哥哥嫁出去,陆柳感觉很值。   要是黎峰小气些,陈家不知会把哥哥送到哪里。   陆柳摇摇头,问姚夫郎要不要窗花。   “我剪的,前阵子赵婶子教我们的,我手还算灵巧,学这些东西快,剪了几个兔子窗花和福字窗花,你拿些回家贴着。”   再过一阵子新年,新年是兔年,可以贴兔子窗花。   姚夫郎从桌上的书页里拿出窗花来挑,拿了两副兔子窗花和四副福字窗花。   陆柳这儿还有些对联,是谢岩写的,他也让姚夫郎拿两对走。   “我哥夫很有才气,你贴完让元元摸摸,沾沾文曲星的才气,以后也当大才子。”   姚夫郎无法拒绝,又拿了两对对联。   “来一趟,连吃带拿,多不好意思?”   陆柳笑得软乎:“没什么的,我家地方就这点大,全贴上都有多的,给你我高兴。”   姚夫郎再问陈酒有没有,陆柳说等过些日子,也会给他家送两对对联和窗花。   姚夫郎说:“他现在怀上孩子,眼看着今年的热闹没法去了,估计也想明白了。寨子里年年有新人成亲,没有你,也能有别的蜜罐里养出来的人,这是嫉妒不完的。看着别家的日子,就过不好自家的日子。当爹爹的人,跟新嫁来的小夫郎不一样了。以后我们都会变得成熟一些。”   陆柳没说什么。以后难得见面,他把亲戚情分和兄弟义气顾上了,不让娘和大峰为难,就尽到了本分。   再聊一会儿,奶娘来了,过来喂奶。   姚夫郎眼巴巴看着,陆柳本来不好意思,被他带着一起看。   姚夫郎说:“真好啊,我这儿挤半天就那么几滴,奶一个孩子都吃力。”   奶娘哭笑不得:“姚夫郎,你快别看了,我本来没什么,你俩这样盯着瞅,我奶都没了!”   为了让壮壮和小麦吃饱肚子,陆柳跟姚夫郎移开了视线。   孩子吃饱奶,他们也到了午饭时辰,姚夫郎抱着孩子,跟大强回家,黎峰进屋招呼陆柳,看看孩子。   午饭端到手上,陆柳难得靠一会儿。娘不让他多坐,让他多躺着。   他听话,也就吃饭的时候坐坐。现在吃着较软的食物,面条都煮成糊糊了,说是好消化。   陆柳不挑食,给他什么他都吃。再喝点汤水,脸色一日较一日的好起来。   他下午在屋里,闲着没事,胡思乱想,悄摸摸挤奶。他就知道少,不知道有几滴。   被黎峰看见,他感到羞窘,磕磕巴巴解释这样做的原因。   这点奶量,奶孩子不够,奶男人够了。黎峰把奶吃了,陆柳再也不敢挤了。   十二月中旬,王冬梅产子。   新村来人报信,陈桂枝过去支应。   黎峰看二田那边没人,让顺哥儿跟着一起去。   陆柳听见消息,心中陡然忐忑起来。   这一年,二田家里死气沉沉的,王冬梅不知养得好不好。   那样的家,生个女儿哥儿就是遭罪的,两口子都不会喜欢,也不知王冬梅会生个什么。   黎峰揉揉他眉心:“怎么这么爱操心?”   陆柳就是心软,“可怜得很,不知她娘家的人会不会来看。”   黎峰摇头说不会,“王家跟陈家一样,有好处才上赶着,二田都分家出去了,手里没钱没粮,之前闹一场,两家撕破脸。这一年他们都没送过节礼,互相都没看过,生孩子的事,过去报信,王家还要把人赶出来,说一句他们没钱。”   陆柳听着真是心寒。陈家就算了,王家算什么?这不是亲生孩子?   他挣扎着坐起来,去看小麦。小麦眉心有颗小红痣,他是小哥儿。   陆柳轻轻碰他的脸和孕痣,跟黎峰说:“大峰,还好我们不是那样的人,不然真是苦了他。”   黎峰跟他转移话题,让他放宽心。   胡郎中让陆柳多静养一段时间,双胎把他五脏都挤得不在原处,他要好好养养。   身体躺着,心里劳累,算什么养?   黎峰拿了书过来,给陆柳读《百家姓》和《千字文》。   他识字量不错,磕磕绊绊的,再让陆柳给他填填字,他读着,也学着。   陆柳听着犯困,过会儿,他跟黎峰说起那封信。   “大峰,你的字好大,裁下来能当字卡了。”   他能提起这件事,就放下了某些执念,能肯定自己的价值,然后一点点的去加固。他要慢慢相信,爱是没有那么多道理的,不需要他做什么去互换。   他愿意做什么去回报,是因为他心里有爱,而不是感到愧疚、自责。   黎峰问他:“那我把它裁了?”   陆柳不要,“那是我的宝贝,我都要存起来的。”   黎峰嫌丢人,“早知道你要存起来,我就练练字再写。”   陆柳问他:“我之前写的信,你要扔掉吗?”   黎峰不扔,“那是我的宝贝。”   夫夫俩都笑了。等练好字再写,就没有这些宝贝了。   今天家中无人,黎峰只陪着陆柳,手上得闲,就把谢岩送的画挂出来。   谢岩够意思,画的是一幅大画,可以挂墙上的。   黎峰挂在屋里,进门就看得见。   他们家是土墙,黎峰怕墙壁返潮,伤了画,拿废纸过来糊墙。   他们家里的废纸,以练字的废纸居多。再就是印图册时出错的废纸。   这两样都不好看,不适合摆到人前。黎峰熬出浆糊,把带墨的一面对着墙,糊上以后,拿根木钉仔细比对位置,再等着废纸干掉,就能把画挂上去了。   陆柳迫不及待,黎峰就展开,拿手里给他看。   画上的他们是站在一起的,互相对望着。   背后有山景,朦朦胧胧,再有浅浅线条勾勒的小院,隐约可以看见一条大黄狗,这是二黄。   陆柳看得喜欢,“真是奇了,我跟哥哥长得一样,他画出来却感觉两模两样,这一看就是我。”   黎峰说:“这个本事好,让两个孩子好好学学,以后让他们给我们画。”   陆柳回望一眼两个孩子,很是期待。   “以前就知道读书人识字,没想到还会画画,这个本事真是好。”   把画挂出来,陆柳下地走走,远远近近的看。   晚上,顺哥儿回家,说王冬梅生了个小哥儿。   “二哥不高兴,脸色沉沉的,娘把他骂了一顿,他跟娘顶嘴,娘本来不想管他了,看二嫂躺床上可怜,就留下照顾。娘说别以为分家就管不了他,再这样当犟种,就把他赶出去,让他一个人过日子。”   黎峰听他说二田还敢跟娘顶嘴,脸色也不好。   晚上他们兄弟做饭,顺哥儿再说说二房两口子的事,他也觉得可怜。   黎峰心硬,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是他们自找的。”   顺哥儿听他的,晚上割了腊肉,炒蒜苗吃。   留一些在锅里多煮煮,陆柳吃软乎点。   晚上就他们三个吃饭,都在屋里坐。   顺哥儿一进门,就看见墙上的画,差点把手里的饭碗惊掉了。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真是好看,我也想要!”   黎峰说他没志气:“你怎么就不能学着自己画?”   顺哥儿:“……”   他认字都没认明白,还画画。   陆柳吃着饭,说:“我好像牙齿掉光的老头子,吃这么软烂的饭菜。”   “挺好,提前适应老年生活。”黎峰说。   顺哥儿还以为陆柳听了会生气,没想到陆柳挺高兴的。   “那你跟我一起吃,我们一起当老头子。”   黎峰换了一碗饭,说个白头偕老,把顺哥儿的牙齿酸掉了,他碗里的饭硬邦邦的,他都咬不动了!   快要过年了,陈桂枝在新村照料个三五天,就回家来,家里有什么好吃的,让顺哥儿赶车跑一趟新村,送一碗给王冬梅吃吃。   养过这一阵,就不管了。   陈桂枝打算做些酸萝卜,黎峰帮着洗萝卜、切萝卜。   这个活很冷,他身上火气重,干得轻快,不觉着冷。   二十二这天,天上又下一场雪。是今年最大的一场雪了,只下两天,地上就厚厚一层。   黎峰每天都要出来铲雪,还爬到屋顶上铲雪,怕把房子压塌了。   后院的畜棚鸡窝兔窝他都收拾收拾,多加些稻草。   得闲了,可以训训威风,带两条狗子出去遛遛弯儿。   他还想骑马出去,这样太招摇,只把马配上车,让顺哥儿每天送饭的时候风光些,这样孩子愿意顶着冷风跑一趟。   他还在院子里堆雪人,拿盘子堆了个小雪人,拿到屋里给陆柳看。   十二月出生的娃娃属老虎,跟黎峰一个生肖。   黎峰堆不出老虎,就在雪人头上写了个「王」字。   陆柳喜欢老虎,老虎威猛。再过一个月,生的孩子就是属兔子的。兔子软绵绵的,好吃。   今年寨子里有人打了些黄鼠狼,黎峰都让人把皮毛留着了。他听说狼毫毛笔是用黄鼠狼的毛做的,他打算找找做笔的手艺人。   他想要留几支狼毫笔。这种笔难买,县城没有,府城卖得贵。他出毛,找个手艺人帮他做。价格好商量。   据说毛笔除了毛,笔杆的木料和匠人的手艺都对价格有影响。   木料好说,背后就是大山,他都不用砍树,挑些粗壮枝条就够用。   至于匠人,笔杆可以请鲁老爷子雕刻些花样。这样的笔,拿出去就挺像样了。   “我们没学问,就留两支,你跟顺哥儿一人一支。余下的都给你哥哥送去。我们两家往来,送礼总送不到点子上,这个笔该是好礼。”   陆柳听他的。   黎峰空出手,还去做弹弓。   鹿筋剪了,他多做两把,等陆杨和谢岩有了孩子,能直接拿出来送。   他问陆柳想要什么玩的,“我也给你做一个。”   陆柳就不要弹弓了,他想要个风筝。   “等春天,我们去放风筝好不好?我还没有放过风筝。”   黎峰说:“你也没骑过牛,带你骑牛放风筝?”   陆柳不要骑牛,骑牛没有骑马威风,他要骑马放风筝。   黎峰说:“骑马没有骑我威风,你要不要骑我放风筝?”   流ꔷ氓!   陆柳不跟他说话了!   年底这几天,家里人都忙碌。   顺哥儿跟娘忙着洗洗晒晒,各处除尘。   胡郎中还在山寨住着,这是他们请来的客人,就让人跟他们一起过年,没想到胡郎中早被别人请去了。   他受欢迎得很,寨主还去请过。最后是被寨子里的郎中请到了家里,两个郎中交流交流经验。这下没得抢了。   黎峰满寨子转转,买了些鱼回来,再买了些猪下水。   到正月里,要拜年了,会留兄弟们在家吃酒。   特色的鱼骨菜、鱼杂、猪杂少不了,比谁家媳妇夫郎最「漏勺」的时节来了。   去年的陆柳是小抠门精,今年他没出月子,不好掌勺,顺哥儿跃跃欲试。   除夕这天,他们贴好对联和窗花,一家人在屋里守夜。   陈桂枝给五个孩子都包了红包,壮壮和小麦也有。   三个孩子给她各回一份红包,她摸着里头的疙瘩,说:“我赚了。”   送出去铜板,换回来银子。   夜里,陆柳熬不住,挨着两个宝宝,睡得呼呼的。   山寨里放鞭炮少,没有新村热闹,各家都会敲盆。   黎峰给陆柳耳朵里塞棉花,再把两个孩子的耳朵护好,不吓着他们。   陈桂枝跟顺哥儿说着新年酒席的菜色,特色菜肯定要有,每家都是这样的,过年就是要这么吃,不上这几盘菜,都感觉缺了什么。   但他们家今年挣钱了,讨个彩头,除了这几样和花生米,再炒一盘荤菜。   顺哥儿答应了,过后几天,家中来人,他都照着办,等他穿着新衣,出去玩的时候,听见别人说他是大漏勺,把他委屈哭了。   怎么会这样!   他气呼呼的跑回家,家人听着都是笑。   顺哥儿笑不出来,他想当抠门精,跟大嫂一样的抠门精!   陆柳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还成了抠门的榜样了?   抠门的陆柳,拿了两根狗毛,用浆糊粘在小木棍上,跟顺哥儿说:“这是我送你的毛笔,狗毛笔,很珍贵的。”   顺哥儿拿着毛笔,去找黎峰告状,“大嫂欺负我!”   黎峰看了毛笔,笑得不行:“那咋了,他都用了两根狗毛了,你还不满足?”   顺哥儿瞪他一眼走了,去狗窝里找狗毛,想要做根毛茸茸的笔。   他还没理出毛,黎峰又一次来找他,给他一个鸡毛毽子。   “你大嫂攒的鸡毛,特地挑的漂亮毛,给你做的毽子,你拿去玩。”   鸡毛是真的挑过,中心短,外边长,分布均匀,像开花一样展开,特别饱满,毛色鲜亮,触感柔软。底部缝了三枚铜钱,很有点分量。   这个毽子放在山寨里,都能评得上第一漂亮。   顺哥儿当即扔了狗毛,忘记了狗毛毛笔,拿上他新得的鸡毛毽子,出去显摆了。也不管别人说不说他是大漏勺了。   陆柳在窗边看着,又回头看看两个小宝。   小孩子真好玩,他的宝宝要快快长大,他迫不及待想逗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还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138章 两棵大树   年前,陆杨跟谢岩专门去乌家走了一趟,主要是跟乌平之吃饭,说说来年读书的事。   今天就他们三个年轻人吃饭,乌老爷不掺和,就在乌平之屋里摆上茶点。   乌平之消瘦很多,这一年吃足了读书的苦,之前经常能见到,只是看出来憔悴,好久没见,他再被棉衣裹着,那样臃肿,却那样瘦削,看着跟生病了一样。   他俩一问,才知道乌平之这两个月都在赶进度,谢岩从府学带回来的文章和笔记,他总觉着他能看懂,模模糊糊的,就差那一层窗户纸了,一直捅不破,他就一直着急,做梦都想着这件事,难以入眠。   谢岩还给他留了功课,他要上课,有课业,私下再琢磨琢磨别的,写写谢岩给他留的功课,人都要熬没了。   谢岩皱眉,不赞同他这种学习方式。   “你越逼得紧,越是容易钻牛角尖,这样会忽略一些细节。你都忽略了,你怎么可能捅破窗户纸?”   乌平之揉揉眉心,说他知道。   “控制不住,两眼一闭就是琢磨。”   陆杨问他:“是什么事?你不会也在想什么是好文章吧?”   乌平之没想这个,他作文水平不稳定,琢磨这个死路一条。   他是在想怎么藏住他的想法和立场。尤其是谢岩提醒他可以多关注一下告示和政令推行等方面的事以后,他只要去想,就是商人的想法,根本绕不过弯。   谢岩给他带回来的文章和笔记,有部分是辩论的过程,他能看到不同的想法,也尝试过换角度去想。能想,但想不深,好不容易多想一点,写文章又写不了几个字。   他这阵子困在这里,梅先生都说没法教,他必须自己走出来,外人点拨再多,他没走出来,听见的话就只是一些词句罢了,根本领会不了其中意思。   今天碰面,乌平之就想问问谢岩有没有找到办法藏住自己的想法和立场。   谢岩说:“我跟你不一样,我比较好藏,我少写一些过于理想的东西就行。前人经验我都记得,我看着题目,挑着合适的内容往里填就差不多了。”   他也认真帮乌平之想解决的办法,“其实这个思路的转变,没有那么复杂,你考虑一下各方利益。如果你是官员,你要怎样做,才能利益最大化的完成某件事。这既要平衡,又要有得挣,说起来跟做生意是一样的。我之前说过,乡试对你来说不会很难。你虽然不在官场,但你们跟各方势力打过交道,构思一篇文章的时候,能考虑更广,扣题更深。平之,你想一想,你是写不出来,还是狠不下心?”   谢岩谈起学问,话很多。   他继续往后说:“如果是写不出来,那你最近不要想这件事,你把我的笔记看完,再多看些文章,年节出去应酬,你别想着学业,空空脑子。我常说读书要换换脑子,不能一直闷在那里读,你总怕浪费时间,其实不然,你换换脑子,学得更好。过了这阵子,你照常写文章,放松一些,你写完了,再去挑错,下次再改,慢慢来。这法子笨,却稳妥。不要嫌慢,慢即是快,你要先走出这一步。”   “要是狠不下心,我就要劝劝你。藏住想法,不是让你把某个人、某一方当做假想敌,去除之而后快。它其实就是博弈。文章论题,你会提出意见,再有反例或者正例,也就是引用一些典故来叙述。你知道你要守住的立场是什么,然后去说服自己,说服考官。不用舍不得,太狠辣的文章,你说服不了自己,你写出来,自然会去调整。”   陆杨在旁坐着,拿一块枣糕吃,眼睛直直看着谢岩。   他家状元郎真的长进了,以前谈起文章,说的是文章段落的写法,分析每一段的用意,主要是教文章结构,将它拆分,然后填空一样的,把符合立意的句子写出来。这样就是一篇能碰到及格线的文章了。   他会再说明更上一层楼的文章是什么样子的,却很少从学问之外走出来,结合实际来聊一聊。   乌平之倒是平静,他看谢岩的笔记,已经发现谢岩的长进了。   他说:“可惜我名次太低,没考进府学。”   谢岩觉着没事:“你每天都在学习,在哪里都一样。日子没荒废就好。府学的书很多,也有些杂,我看到好的,会给你抄录一份,你不要急,慢慢看。”   乌平之叹气:“我就怕再等三年。”   他很少说起家事,今天难得开口,也就是一句想出人头地。   “我们不能再让人瞧不起,不能再被人欺负了。前阵子,我爹还劝我,说哪里都一样,当官还分大小,分了大小,还分职权虚实,分了虚实,还要分个京官和地方官。分了地方官,还有富庶之地和贫瘠之地。要争,就没有出头之日,人要知足。我才刚开始争呢,说这种泄气话。”   陆杨说:“乌伯伯是心疼你,你照镜子没有?你脸色可吓人。”   乌平之照过了,“我从私塾回家,就没翻书。睡不着我就躺着,今天跟你们见一面,我还继续躺着,让郎中开了安神的方子,我是要歇歇,都喘不过气了。”   才说着歇息,他再寒暄两句家常,又拉谢岩说起了文章。   陆杨在旁听着,没出声打搅。   他时不时看一眼乌平之,忍不住回想他养病期间的事。他那时总说放不下、闲不住,吃着药还要往外奔波,坐在家里都要操心劳神,家人看见了,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急躁又无奈,心疼又可气。   他们俩在乌家待得久,中午还留了一顿饭。   谢岩看乌平之这样子,就问他:“要么你跟我一起去府城?我能常教你。”   乌平之暂时不去,“我不懂的东西很多,常跟你一起读书,就不会动脑子想。自己琢磨很难很痛苦,我要动动脑子,体会这个痛苦。我资质一般,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时间短,重复都重复不了几次,我只能让自己感到痛苦,痛苦才深刻。”   谢岩听了这番话,脑中突有灵光闪过。   他在府学的时候,请教崔老先生,就是说他没有思考的过程,他脑子里的存货,都是前人经验里提取的精华。   他是从辩论中得到结果,像没有根的花,美丽而脆弱。他需要自己种下一颗种子,让它慢慢发芽,长出蕴含他思想的果实。   谢岩张张口,看看乌平之憔悴的面庞,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路要一步步走,学问也是,一步步修习。等乌平之踏过这个坎儿,再来教他。   他们赶着马车过来的,今天把马车还了。   马是那匹马,板车换了一辆。乌平之不介意这个,还说不用还,听说陆杨给谢岩买了一匹马,他莫名其妙笑了下。转头看谢岩,谢岩都笑成了傻子,乌平之又笑了下。   “行了,那我不多留,你们回吧。等过年,我去给婶子拜年。”   陆杨跟他说好日子,要晚一些,等初八以后。他们去村里过年,会等吃完小宝宝的满月酒之后再回县里。   乌平之知道陆柳,听闻这个消息,便跟他们一起出门,把他们带到裁缝铺,挑了几身小孩衣裳带上。   陆柳来他们家吃过酒,也算有缘分。   再次告辞,回到家里,天都黑了。   赵佩兰做了晚饭,放在堂屋的石板上热着。   家里烧炕,堂屋里就有两个壁炉。   石板上热乎着,饭菜放上面冷不了。   夫夫俩回家,见此情状,都夸她,说她想的法子好,他们平常就没想到。   谢岩问她:“娘,我们这么晚回家,你好像不担心?”   赵佩兰没什么好担心的,“又不是在村里,你们去乌家,肯定有说不完的话,回来就行。”   她变了,这种变化让谢岩很高兴,晚间吃饭,叽叽喳喳说不停。   今天有文思,饭后他就去写文章。   陆杨先洗漱休息,都睡过一觉了,谢岩才爬上炕。   陆杨迷迷糊糊问他:“洗脚没有?”   谢岩说洗过了。   “我很爱干净的,脏脏的时候都不会抱你。”   陆杨都没回话,只是问问,就睡了。   次日休息一天,买点酒菜,买些红纸,收拾东西,回村过年。   张铁跟他们同行,帮着把小马驹赶到庄子里,就可以回上溪村看看爹娘,再回铺子里,等休市回家过年。   今年在农庄过年,那里住着两户佃户,房子是原有的破土屋,今年将就一下,来年要跟磨坊一起修修。   他们放下行李,安置好马驹,给佃户们留下三斤猪肉,五斤面粉,让他们两家一块包饺子吃。   佃户们要等开春才种地,这几天都坐一起发愁,这么多的地,连个牲口都没配,来年怎么犁地?见东家出手大方,他们惶恐又高兴,趁着年节的喜气,磕磕巴巴提了一嘴牲口的事。   不买耕牛,买个驴子也是好的,农具也缺。   陆杨让他们放心:“今年太赶了,反正不急着翻地,先过年,该有的都会买的。”   有他这话,佃户们比吃饺子还高兴。   饺子只有一顿,种地是长长久久的事。   他们一家三口带着狗狗威猛去陆家屯,从这儿过去就快了,不过一刻钟,就到了地方。   先到陆家的小破屋子里坐坐、暖暖,把车上的东西拿下来。   陆杨带了些油盐酱醋来,再是一些米面,还去陈家豆腐坊买了些豆腐。   豆腐坊是陈老大接手,他开心坏了,陆杨去买豆腐,他买一送一,基本没挣钱,十块豆腐收十文钱,让陆杨体谅体谅,他在攒租子,不然就送了。   这些豆腐,陆杨拿了一半出来,再拿了五斤油五斤盐,跟谢岩一起,去大伯家坐坐。   大伯家的二媳妇生了孩子,是个男娃,家里喜气得很,早说要杀年猪,只等着陆杨来。   他俩才登门,苗青就喊出两个儿子,让他们再找几个兄弟,把猪杀了。   这都下午了,陆杨还说劝他,根本劝不住,苗青笑得眼都成了一条缝。   “我都惦记好几天了,你就别劝了,等着吃酒就行!”   陆杨再去看看二堂嫂,把给孩子准备的长寿锁给她。   小宝宝还没满月,现在太小了,长寿锁给二堂嫂拿着,孩子大一些再戴上。   他一出手就是银子,让二堂嫂不知道说什么好,喊着话,把苗青叫进来了。   苗青见他出手就是银子,还愣了愣,怎么都不肯收。   “又是油又是盐的,怎么还有银子?你快拿回去,不拿走我可生气了!”   陆杨跟他推辞,塞回来他又推过去,说:“我给孩子买的,你们急什么?孩子都没说不要,你们留着,等他会说话了,你们问问他,他说不要,那就给我退回来。现在急什么?”   这简直不讲理了!   苗青推不过他,收了长寿锁,让他坐下,给他做了红糖鸡蛋吃。   农家过日子,手里一点钱都要攒下来,平常吃喝大方一些就了不得了,这么多张嘴巴,买什么都要分,落到个人头上没多少。   他们家现在就是割肉频繁些,还没大方到把红糖鸡蛋当水喝的程度。现在一家人,就生娃的二媳妇能吃。   陆杨来了,能吃一碗。   给他家状元郎也来一碗。   要不是陆杨用劲儿拦着,他们还要去给赵佩兰送一碗。   这头是闹哄哄的热闹,客气里感觉得到亲昵。   陆杨却不久坐,说:“我还没跟我爹说话,刚到就过来了,我先回去,待会儿跟他们一起来吃杀猪酒。”   苗青答应了。   夫夫俩吃完了红糖鸡蛋,回家来说说大伯家的热闹和晚上的杀猪酒,再问问家里的卖猪情况。   母猪配种成功了,不知怀上没有,要等等看。   刘屠户把大肥猪都买走了,生猪是八文钱一斤。他们家留了母猪,把两只公猪都卖了,一起挣了二两四钱多的银子。   陆杨听着这个数,感觉还不错。   要是三只猪都卖了,能有个三两六钱多。   这只是养猪的收成,农家能攒下这一笔银子,很了不起了。   王丰年还说晚上吃饺子,听说大伯家摆杀猪酒,一时不知道收拾什么饭菜。   陆杨说:“剁肉做丸子吧,你们肯定没吃过炸肉丸和炸豆腐,我带了油回来,等会儿炸两锅。油不好浪费,等会儿再揉面,炸点面食试试,今年都吃点油水。不知饺子能不能炸,我要试试。”   油炸的东西,想想就香。   他们吃猪油渣都感觉香。   王丰年看是他带回来的东西,数次张嘴,想劝一劝,又怕扫兴,只欲言又止的看着陆杨。   陆杨拍拍他手:“我嘴馋,我想吃,你们让我试试。”   他们人是老实,哪能一点暗话都听不出来?   陆杨真想吃,在县里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大老远的带这些东西回来,分明还是孝敬他们两个的。一时眼圈都红了。   外头都在杀猪了,可以去看热闹。   陆杨问娘跟谢岩去不去,“我还没见过杀猪,你们怕不怕?”   赵佩兰有点怕,谢岩有些好奇,想去看看。   王丰年看多了,以前陆二保出去杀猪,他都怕陆二保被猪撞坏了,每次瞧着都提心吊胆的,这么多年下来,陆二保会杀猪了,他反而不敢看了。   他说他在家里,跟赵佩兰聊聊天,说说话,让陆二保带陆杨和谢岩去看。   两个内向的人能聊什么?   他们说他们要剪窗花、剪福字。   陆杨就放心出门了。   村里过年很热闹,大大小小的孩子满地跑。   都说穷人难过冬,没有厚衣裳穿,都要躲在家里不出门。   顶不住小孩火气旺、爱热闹,几场雪过后,他们出来堆雪人、打雪仗。   个别孩子还拆了鞭炮,拿着一个个的小炮仗,到处找老鼠洞炸。   陆杨看着都感觉新奇,威猛听着鞭炮响,一响一激灵,吓得夹着尾巴走,围着陆杨呜呜呜。   它这都怕,还怎么看杀猪?陆杨就像溺爱儿子的老父亲,抱着威猛送回家,让它在家里待着。   再次出来,谢岩还摇头叹气:“哪有猎犬怕这些的?净之,你得让它见世面。”   陆杨哼声道:“它黏人,会哄人开心就够了。”   谢岩:“那我怎么办?”   陆杨侧目:“你为什么要跟狗比?”   谢岩说:“你说的不就是我吗?”   陆杨说的可不是他,“你还得会读书养家呢。”   跟一条狗有区别,谢岩还乐滋滋的。   旁听的陆二保:“……”   今年捉的八只猪,卖六只,留一只母猪,再有一只杀了吃,安排得明明白白。   陆二保就会杀猪,把猪套头捉来以后,他去操刀。   谢岩原来还兴奋,听见猪的叫声,又吓得连连后退,他就差跟威猛一样了,等着陆杨把他抱回家。   陆杨可怜他,带他走远一点,去看小孩子们炸老鼠洞。   等这头听不见猪叫了,他们又回来看。   杀猪后放血,再来去毛,把猪分割。   村里人想买猪肉的,可以来买。   杀猪过后,要做猪血和血肠,也会炸猪油。   这个肉很鲜,陆杨要买一些,猪血和血肠都要一些。   他开口,苗青不要他钱,说弄好给他装两碗送去。   杀猪是个体力活,以前是陆二保一个人干,他是驼背,墩墩的显矮,猪躺案板上,他要踩着凳子分割。   这样不好发力,切肉剁骨头他都能要抓着猪肉或者案板做支撑。今年陆松帮忙,两人分了猪,一人剁半边。   陆杨知道他会杀猪,没想到真杀的时候是这样。   他是常年下厨的人,知道切肉剁骨头很累,这样一头猪弄完,浑身都是汗。   陆二保挺高兴,他从黎寨回来后,附近村子走走,杀了五只猪,加上这只,有六只,一起能攒个三钱银子。还能拿些猪下水回家。   他收拾完这头猪,后面的事不用他管,一身的血气,要回家洗洗。   陆杨牵着谢岩,跟他回家,路上问问杀猪的事。   这么累,杀一头猪,才五十文钱。   陆二保说这是涨价后的,以前才十几文钱。   十几文钱有什么挣头?   陆二保说:“养猪的人家都会自家杀猪,这样比卖给屠户的钱多。他们多养猪,我就能多杀猪。你们到集市上,能看见有人卖猪肉,有些肉就是村里杀年猪的肉。村里卖不完,就去县里转转。屠户那儿要十三文一斤,他们可能十二文、十一文就卖了。”   杀年猪,自然是年尾的时候杀。这样算起来,他是全年无休,都干的劳累活。   陆杨再看他披着的稻草衣裳,他都杀出经验了,知道在外面披一件草皮。   沾血的草皮他要留着当肥料,脱都是回到家里,脱到后院里放着。   烧热水不费事,他们刚出去,王丰年就把热水烧上了,剪纸的时候去添柴,回来就直接泡澡换衣裳。用的艾草,能压压血腥味儿。   赵佩兰问起杀年猪,谢岩说:“我胆子小,听着声音就不敢看了,过去的时候,都杀完了。”   赵佩兰也听见声音了,怪渗人的。   王丰年从屋里出来,跟他们说:“看着猪的样子,还会不忍心。猪眼睛就那样盯着人看,把人看得心里难受得很。”   赵佩兰没想太多,就问这个手艺是不是家传的。   王丰年说:“不是,那时家里割不起肉,柳哥儿病弱,他想挣点肉,就去给人杀猪了。”   这话说得,室内一片沉默,王丰年想找个话头活跃气氛,陆杨帮他把话题接上了。   “杀猪太累了,明年不干了,以后我给你们买肉吃。”   王丰年含含糊糊的没应声。他们两个人,很难得有个能挣钱的差事,不想扔开不干了。   陆杨算算日子,明年去了府城,他们就没有年猪可以杀,便不为难他,没追着劝说。   大伯家要摆杀猪酒,陆杨不好干坐着,只等着吃喝,又把谢岩带过去帮忙。   家里就两口锅,用不上他俩。   他俩硬要来,就让他们坐在灶膛后烧火。   今天陆杨送了豆腐过来,苗青打算弄一锅炖菜吃。   煮一锅肉,往里面加白菜和豆腐,又香又解腻。血肠煮好,也切切,加进来一起煮。要是想吃猪血,也切些进来煮煮。   这一锅,就是一大盆菜。   再有蒜泥白肉和蒜苗炒肉,再炖个肘子。   菜式少了些,份量足足的。   家里还有一坛酒,是丁老板收麦子后送来的,他们一直没舍得喝,陆杨回来吃酒,就把酒开了。   开席都入夜了,三家人在堂屋里吃,从邻居家借了桌椅,拼出好大一桌来。   苗青单独夹了些菜,让陆柏给他媳妇送去,然后开席吃饭。   他们家今年挣了些钱,二月县试时挣了一笔;今年卖席子给义庄又挣了一笔;再是新粮下来,丁老板买麦子,挣了一笔;陆杨从他们家买面粉,这是长期生意,又挣一笔。还卖了炒面粉。   年底又卖了猪,再杀了年猪。杀猪酒摆得丰盛,算下来,这头猪没挣多少,苗青看得开,就当这头猪瘦,没多少肉,还是挣了。买猪苗才多少钱?   最值得提起的是他家林哥儿在县里当上大掌柜的了,满村子走走,谁家不羡慕?   陆杨之前答应过,以后有美事肥差,要先照顾大松哥。   明年他就要盖磨坊了,那头一个人忙不过来,两个人就差不多,让陆松陆柏兄弟俩都去。不忙的时候兄弟俩轮休,忙得时候一起上。   平常媳妇夫郎看着就行,离这么近,有事好支应。   席间说说这个话,这桌酒就更热闹了,恨不能把酒席续到天明。   迁坟的事有他们帮忙,酒过三巡,不用陆杨多说,他们就提到了坟地和谢家族亲的事,指着脑袋拍着胸ꔷ脯担保,一定不让人来闹事,一定把坟看好了。   赵佩兰谢谢他们,跟他们碰杯。   陆杨跟人说话聊天,筷子忙得很。   他家老实人多,两个爹不提了,娘也是,都只敢夹面前的菜,桌子又不会转,陆杨就给他们碗里夹各种菜。   今晚谢岩没争宠,跟陆杨一块儿,把家里长辈招呼得好好的,他们碗里就没空过。   太晚了,陆家住不开,只隔着一里多的路程,他们不留宿,回庄子上歇觉,陆松陆柏赶着驴子车,把他们送到地方。   庄上是预留的土屋,破旧了些,炕都修过,睡觉足够暖和。   佃户们吃了一顿饺子,干上了打杂的活,帮着烧炕烧水的,十分殷勤。   隔天,他们睡饱了又去陆家屯,到地方都中午了。   这天开始,准备过年的吃食。炸些肉丸子、豆腐块、面圈,陆杨还试着炸馓子、麻花。   杀猪酒吃得好,这些东西他没吝啬,让谢岩跑一趟,给大伯家都送了些。   家里地方小,灶屋挤不下人,陆杨想跟爹爹亲近亲近,父子俩在里面坐着,让谢岩陪着父亲和娘。   谢岩生硬的找了个话题,拿出红纸写对联,问陆二保想要什么对联。   陆二保都不识字,往前几十年,贴对联的次数屈指可数。   谢岩:“……”   去年家里贴没贴对联?应该贴了吧,他都没注意。   肯定贴了,他没注意,陆杨也会看见。   谢岩看看门楣大小,裁纸写对联。   红纸买得多,可以多写几幅。   余下的碎料,还有娘跟爹爹剪窗花多出来的碎料,他都收集起来,在炉子上煮点浆糊,在外头的墙上,用浆糊写个「陆」字,再往上贴红纸,让他们家变得特别喜庆,特别醒目。   同样的方法,陆杨在铺子里用过。   他用红纸在铺子外面贴出了好多字,让他们的铺子很不一样。   谢岩看碎料多,又在旁边拼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等词。   等陆杨从灶屋出来看见,把他好一顿夸。   谢岩得意,他一得意,就想搞点事情。   他又用浆糊,糊出四个人形,再贴上红纸。四个人,看身高体型,一眼就能认出来陆二保和王丰年。   被他们俩牵着的两个孩子,则看不出来谁大谁小,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谢岩自有区分之法,他在旁边画出了杨树和柳树,树很高大,给一家四口遮风挡雨。   陆杨陆柳都已长大成人,成为一棵大树,可以为这个家遮风挡雨了。   他弄完,又叫陆杨出来看。   陆杨还想叫他进屋,外头冷,谢岩又不戴手套,手都冻红了。出来看见被他补充完整的画,根据树影,认出自己和弟弟,看出这幅画的意思,陆杨红了眼圈。   他家状元郎真是会哄人,一些废纸都被他玩出了花样,让他心里软软的。   这个年是个团圆年,陆杨在村里过,给三个长辈都包了红包,跟他们一起守岁,坐炕上喝着茶水嗑着瓜子,到新年放鞭炮,再一起揉面包饺子。   初一开始,他们饭桌上总少不了油炸的食物。   不知是高兴的,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吃好喝好了,又或者是家里对联、福字、窗花,还有墙上的字画太红太多,把他们称得红光满面,个个都笑眯眯的。   陆杨多买些鞭炮回来,说要热闹热闹。   家里来个客人,他都放串鞭炮以作欢迎,吸引了很多孩子来拜年。   银杏和石榴除夕回家的,几乎天天过来拜年。那眼神跟谢岩说的一样,看陆杨跟看月亮似的。   陆杨比他俩大,看他俩黏糊糊的也是弟弟,就给他俩也包了个红包。把他俩喜坏了。   初二,陆林跟张铁回家拜年,把他们欠下六两房子钱带来了。   这个钱,是卖老宅的钱,陆杨一分不少的给赵佩兰拿着,便没跟陆林客气。   他是弟弟,就不给陆林包红包了。他炸了很多吃的,让陆林过来吃得饱饱的,再拿一些走。   陆林年节这几天得闲,恨不能待在娘家不回去了,可惜不能。他们平常就忙,很少在公婆面前尽孝,回娘家不宜待太久,只两天,就要回上溪村。   陆林知道陆杨年后要去府城了,走的时候都哭了。   陆杨见不得他哭,把他留着哄了又哄。   “我又不是立马就走,我年后还要多待一阵。两地近,你看我还做菌子生意,哪天你想我了,就跟着车队去府城,开个路引的事,很方便的。我也想让你到府城见见世面。哪至于哭成这样?我的心都痛了!”   陆林就怕怀孕,难以出行。   陆杨哭笑不得,给他擦擦眼泪,“林哥哥,怀胎十月,不过一年。这个时间不长,想见的人怎么都能见着。你别哭,我以后多给你写信,车队来回一趟,都能捎带信件。你也好好学习,以后也给我写信。”   陆林听着能写信,心里好受了些。   他跟陆杨说:“我跟着你学了很多,你不在,我心里总是没底。平常也没大事,就总想着你。我爹爹都没教我这么多。”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奇妙,陆杨最初,没想到他们能有这么深的羁绊。   他回想来路,眼睛湿润。   “林哥哥,传师授业是一种缘分,兄弟亲缘也是一种缘分。我以后没什么东西好教你的,但我们永远是兄弟。”   陆林重重点头,伸手抱抱他。   陆林是很传统的小夫郎,看见画册都会面红耳赤目瞪口呆,多的话都不会跟陆杨讨论,和张铁在铺子里,明明是一对夫夫,平常连打情骂俏的眼神都没有,各处含蓄。   他的拥抱,对陆杨来说是很意外的动作。却很柔软、很温暖。   陆杨回抱他,再次告诉他:“我年后不急着走,可能是二月后动身,还要在家里待一两个月,你再哭,我被你架着了,不走不行了。”   陆林扯扯嘴角,扬出笑脸,擦擦眼泪,跟他说:“那年后见,我还想请你吃个饭。”   陆杨答应了,送他们夫夫俩离开,他们一家也收拾东西,准备去黎寨吃满月酒。   陆柳生子那天的情景恍如昨日,眨眼间,就过去了一个月。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39章 海阔天空   正月初七,小麦和壮壮满月。   家中摆酒设宴,只请了几家亲近的亲戚朋友过来,都把家里坐满了。   陈家湾那边,陈大舅过来了。黎寨这里,来了几家亲戚,再有王猛他们几个兄弟。等陆二保夫夫俩和陆杨这一家三口过来,几乎要坐不下。   好几个媳妇夫郎都到灶屋帮忙,把几桌酒备下。   陆杨是带着小马驹过来的,还给小马驹配了皱纸红花戴上。从进新村开始,就有人瞪大眼睛看着,等有人开口问这小马是做什么的,听闻是送给两个孩子的,全都震惊坏了。   小娃娃才满月,就有小马骑了!   这一天,好多小孩子哭着闹着要小马,被家里大人混合双打。   还有好多人跟到山下瞧热闹,看着小马进院子,看着黎峰跟陆柳抱着刚满月的小娃娃,出来摸摸小马。   小宝贝穿着百家衣,裹在羊毛睡袋里,戴着小虎帽,模样很是可爱。   这一阵醒着,都是见人就笑的喜性子。他俩长开了些,没有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样子,肤色都褪红了。   外面有雪,他们只出来走这么一圈,就被抱回屋里。   屋里坐着些媳妇夫郎,大家凑一起聊聊天。   等开席了,再一块儿去吃饭喝酒。   陆柳不去外头凑热闹,陆杨让谢岩去吃席,带着娘在房里陪陆柳带孩子。   两个爹都被黎峰招呼到了主桌上,跟谢岩一块儿招呼得好好的。   顺哥儿给他们端来了几碗菜,还有一盆汤。   汤是萝卜排骨汤,白萝卜都炖烂了,入口即化。   菜式是荤菜多,陆柳不大想吃了,他偏爱素菜了。   陆杨给他夹肉,他这样说,还把陆杨逗笑了:“你小日子过得不错嘛,都不馋肉了。”   陆柳嘿嘿笑,给赵佩兰盛汤。   “婶子,你喝喝这个汤,可好喝了。”   赵佩兰早上吃过饭出来的,还没饿,午饭没吃两口,一碗汤喝完,就去看孩子。   她还问陆柳想给孩子睡什么头,圆的还是扁的。   陆柳说要圆的,“圆的好看。”   陆柳又看向哥哥,跟他说:“我前几天摸了好几个人的脑袋,没见几个扁脑袋,大家都圆圆的。”   陆杨听了想笑:“你还去摸别人的头是圆的还是扁的?”   陆柳挺认真的,“要摸摸,我听安哥哥说寨子里有几个扁头的人,正面看着样貌很周正,侧面就不行了,丑丑的。壮壮丑点就算了,小麦可不能丑。”   陆杨戳他脑门:“好你个柳哥儿,孩子才满月,你就偏心眼。”   陆柳还是嘿嘿笑,他又问起小马:“贵不贵?哪里买的?”   陆杨说是在马贩子那里买的。   “跟他来回讲了几天的价,马是不愁卖,他后面都要走了,我追到了城门口。听他说买马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去马市买,那是朝廷管控的,买卖前后,都要登记,管得很严。像他们这种马贩子,有些是自己有马,朝廷有文书,有些是在马市里买马出来,转手倒卖。”   要么麻烦,要么花钱,没个省心的。   陆柳说:“大峰有马,说是他朋友送的。”   陆柳还没出门,没跟人聊到是抢来的马。   听他说这话,赵佩兰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黎峰在县里说起路上经历时,赵佩兰搭着听了一耳朵。   她看看孩子,再看看陆柳的笑脸,没多嘴,继续逗孩子。   陆杨面不改色,也没说是抢的,只说黎峰的朋友真是阔气。   “我给你哥夫买了一匹大马,可贵了。”   陆杨这次过来,还带了几身小宝宝的衣裳,是乌平之送的。他们吃完饭,拿到炕上看,一件件摆出来,陆柳瞧着都喜欢。   小孩衣裳就是大人的缩小版,上下两件。冬季不出门,衣裳没拿厚的,是可以睡觉穿着的小棉衣,还有两件小肚兜。   陆柳这一个月休息多,没怎么做针线活,见了这几身衣裳,他又手痒痒,想缝缝补补做点什么。   他悄悄问陆杨:“哥哥,你想不想要肚兜?我给你做一件穿穿?”   有条件的话,夫郎也会穿肚兜,一般是夏季穿,衣裳薄,胸ꔷ前不凸。大多都是里衣上面多缝一块布,像打补丁一样。   陆杨还没穿过肚兜,他问陆柳:“你穿过吗?是不是凉飕飕的?”   陆柳也没穿过,他就把小孩肚兜放手上比划过,顾头不顾腚的。   “要么我做一件给你,你穿着试试?”   陆杨不试,他让陆柳试。   “你做了,自己穿着试试,觉着好,再给我做一件。”   陆柳想了想,也行。   “那你等着吧。”   他又问起做毛笔的手艺人,陆杨不认得,可以问问罗家哥哥。他答应帮陆柳问问。   兄弟俩说着话,把小衣裳都叠起来,话题自然转到年后的事。   陆杨已经确认会搬家,要跟陆柳说一声。   他给铺面定做了两面幌子,这都拿到手了,一面在铺子里挂出来,一面拿给陆柳。   幌子上绣着「吃得饱」三个字,绣有很多山货种类。   以后不管卖什么吃的,铺面里肯定会搭着卖些山货,这面幌子照着来,不会出错。   陆杨把它交给陆柳,说:“我在府城等你来。”   陆柳对未来很期待,因为知道要去,日子不远了,听见这番话,没有哭出来,笑盈盈的。   “嗯,我们晚不了多久,年中时就走,大峰说他会安置好,到时我们过去就有落脚的地方。”   陆杨想跟他们住一起,之前在府城的时候,还打听过各处房屋的租子。   去到一个地方,肯定要多待几年。不说扎根了,至少要把生意做顺了,各处稳当了才行。匆匆搬家,就跟游商一样,那就没必要搬家了。   陆柳还不确定黎峰会找哪里的房子,他跟黎峰说过,想要离书院近的,这样好送孩子去上学。   “之前在县里说的,不知府城的书院离码头远不远。要是远,就住得离码头近一些。大峰平常去卖货方便。孩子还小,以后还能再搬一次家。或者找个折中的地方。”   陆杨回想了一下,府城的书院和私塾都讲究环境清幽,离码头都有些距离。   他们安家,离码头太近不合适。码头附近适合做生意,来往游商极多,那附近有大量的客栈酒楼,暗门子数不胜数。还是要靠近城区一些,同样的热闹,却更加平和,适合普通百姓过日子。   陆杨说:“这些黎峰都能想到,他到时应该是选离书院近的地方,这边住的商户少,环境好一些。他自己来回路程远一点,但家人住得舒坦。”   陆柳叹气:“找个两全之法好难。”   住处难,安置也难。   都聊到这份上了,再说说两个爹的安置问题。   陆柳跟黎峰商量过,他们以后会开小铺子,小铺子没有开起来之前,家里还要印书卖。   到时就让两爹帮他们印书装订,这个活不累,也不用急着赶着印很多,一个月有个一两百本,就够黎峰卖的了。先把人接过去再说。   陆杨听着愣了下,“阿岩想开书斋,书斋要配刻印作坊,还说让父亲和爹爹到作坊帮忙,平常也就是印印书,做些轻便活计,不用跟很多人打交道,离得近,又累不着。这倒是想到一起了。”   陆柳听完,愣的时间比陆杨还久。   大峰说得没错,事情要去办,才知道会遇见什么难题,一直困在原处想,是想不出结果的。   他之前那样忧愁担心,说出来,才发现很多问题不存在。   陆柳又看看赵佩兰,陆杨说:“我们一家商量过了,都同意这样办。”   陆柳也笑了:“我跟大峰商量后,也找娘提过,娘也说好。”   兄弟俩都想把人带走,事情就好办了。   等酒席散场,兄弟俩出去帮忙收拾碗筷。   陆柳才出月子,天太冷了,不让他受冻。陆杨是客人,他搭把手把盘子碗筷收拾归拢就行。   吃席的媳妇夫郎留了几个下来,帮着一起收拾,人多,各样菜都不剩,洗碗的事很快,余下就是收拾灶屋,还桌子椅子。   王猛住得近,跟黎峰一块儿搬去还了。   这头收拾完,一家人又坐到堂屋里,围着炉子和火盆坐着,聊聊天,说说话。   今天有件事要说,兄弟俩聊过想法,就能跟两个爹说出各自打算。   陆杨要去府城了,两个爹听着怔了半晌。他们早知道孩子留不住,大伯一家都说,书生有出息,以后就会越走越远,远离家乡。   他们记得谢岩来提亲时的样子,呆愣愣的,现在比以前活泼了些,看着却很孩子气。他们还以为这件事会晚几年,他们不知道读书人的考试周期,他们卖过炒面粉,知道县试,别的只知道几个名词。   陆杨看他们怔忪的样子,跟他们说得细致一些。   说谢岩的读书情况,说他考试的名次,说县学里的书生不友好,又说府学的优势。这些都是二老从前没有听说过的,他们好像踏入了一个从未了解过的世界,知道许多跟种地养鸡不一样的事情。   陆杨说得细致,他们也懂得了这样选择是必然的。   他们能理解,他们问陆杨什么时候走。   陆杨说了大致的日子,最晚不会超过三月,可能二月就差不多了。   二老都说好,连着只会说好。   陆杨又说他们去府城以后,会做什么生意养家糊口。说起书斋,他简要带过,讲到刻印作坊,陆杨又一次讲得很细致。一本书印刷出来,经过了哪些步骤,作坊里的人都要做什么,他都说得很详尽。   陆二保和王丰年不知道他讲这么多是做什么,茫然着点点头:“是、是好复杂……”   陆杨说:“这样的作坊,要请人来干活。我干爹有手艺,他一家人不够用,以前主要是做雕版和少量印刷样品书籍,我想把你们接过去帮忙。也没什么难的,就是印印书,缝缝书,都是手上的轻活,很简单的。”   听到这里,二老猛然发觉陆杨是要把他们接到府城去,本能就是拒绝。   他们去府城做什么?他们什么都不会,过去就是拖累。城里生活,喝水撒尿都要钱,他们不去。   他们说了不去,又惶惶然看着陆杨,怕他生气。   陆杨只是笑,“那你们听听柳哥儿的意思?”   陆杨的态度,大大安抚了他们的心。他们又看向陆柳。   他们早跟陆柳说过他们的选择,他们哪里也不去,就留在陆家屯。他们想要陆柳把他们留下。   陆柳也要去府城了,二老的眼泪没遮拦,倏地滴落。   他俩抬手擦脸,含含糊糊应话,只是说好,去府城好。   陆柳也跟他们说去府城的安排。他这一年没有往外走,还没去过府城。对于去府城以后的事情,都是跟黎峰商量出来的东西,他只能说个大概,讲不了太详尽的内容。   他能确定,他会开个铺面卖山货、卖吃的。父亲和爹爹可以过来帮忙。   他还有两个孩子,家里忙起来,他们能帮忙搭把手。   他也想把他们接到府城去。   二老听他说前面,就猜到了后面,在他说出最后决定之前,一直在嘀嘀咕咕转移话题,陆柳没受到干扰,稳稳当当的把他的话说完了。   二老又去看谢岩和黎峰,看完他俩,又看看两个亲家母。   所有人都没意见,都在等他们的答话。   陆杨把话头再接回来,跟他们说:“爹,你们不要怕,不要觉着我们是决定好了,只是通知你们,非要逼你们做个决定。这是没有的事。我们只是想好了要怎么做,然后告诉你们,跟你们商量,希望你们能跟我们走。”   “这件事无关亏欠,也无关补偿,我跟柳哥儿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一家人住一起。”   一家人能住在一起,是他们难以拒绝的事。   可他们还是忐忑,还是怕。   陈桂枝搭着劝道:“你们就这两个孩子,不跟着他们走,留在家里做什么?以后有什么事,两头难支应。你俩能在家里忍着熬着,难道要看孩子们想回娘家都没法回?这么远的路,路上出事可怎么办?”   陆柳拖着凳子坐过去,握着他们的手,说:“不用急,还有一两个月可以考虑。今天才提起,你们可以好好想想,再告诉我们。”   陆杨看得出来,他们很想一起走。家里就这几个人,二老的心都在孩子身上,无非是怕拖累,怕成为累赘。   陆杨望着他们笑道:“柳哥儿这儿有雕版,印的东西你们可能不好意思看,我带你们去试试。你们上手试过,就知道这东西很简单。比学杀猪简单。”   雕版都在小铺子里,一溜排开。   木头的画是倒着刻的,单看木头,只依稀看得出样子。   陆杨带他们去印书,手把手的教。   他示范一遍,再口头指点,让他们都试试。   陆柳攒出一些纸张,对齐位置,夹起来,拿炭笔画出孔位,再拿戳针和小锤子打孔,再拿针线缝制。   兄弟俩在这儿慢慢教着,这个活真的不难,干几次就熟练了,只是枯燥、乏味,要耐得住寂寞。   二老尝试的时候,总怕耽误时辰,时不时就往小铺子外瞧一眼。没谁过来说什么。   陆二保拿纸时小心翼翼,他知道纸贵,怕把纸拿坏了。王丰年缝书时,则怕缝得不好,每一针的走向,都要跟陆柳缝书时的顺序一样。   他俩暂时放松不了,可在尝试之中,那颗忐忑的心,逐渐安定。   他们问:“要是不习惯,还能不能回村里住?”   陆柳抿抿唇,看向哥哥。   陆杨点头,说:“可以。你们要是住不惯,不要憋着,直说就好。”   人在不适应的环境里待着,犹如坐牢。   他们是把人接去养老享福的,不是把人接过去活受罪的。   二老神色陡然放松,陆杨从他们眼里看出了答案,他们说出口的却是:“我们想想,我们回家再想想。”   没真的搬家之前,变数太多。   他们没给准话,两个孩子就不用太为难。   陆柳还有点急,看哥哥给他使眼色,才把话头压下,不催着他们问。   尝试印书用了很久,这头说定,就要告辞,各回各家了。   新的一年到来,陆杨记得之前说过的话,问顺哥儿要不要跟他走。   “要是想跟着我学本事,元宵之后,让你大哥把你送到县里来。”   顺哥儿要去,家里都说好了,他左右看看,娘跟大哥都没意见,他笑眯眯答应了。   从黎寨离开,两个爹回陆家屯,陆杨他们回县里。   隔天,陆杨跟谢岩趁着年节没过完,满县走动去拜年,给冷屁ꔷ股的张大人都递了拜帖,再找罗家两位哥哥打听了做笔的匠人,只等黎峰到县里,就把消息转述。   拜年之后,谢岩没去私塾上课,常去乌平之家里,与他一起读书作文。陆杨则到牲畜行挑了一公一母两头耕牛,再有一公一母两只驴子,转头去铁匠铺,配齐了农具,一并拉到庄上。耕地是新买的,种子也要买。   陆杨照顾亲戚,在村里问问,谁家有多的种子。不论是庄稼还是菜种,他都买一些。   再是盖磨坊,地还没解冻,现在盖房子很难。   陆杨先让佃户们把畜棚盖好,再请族亲们搭把手,土地解冻就过来,多些人手来帮忙。把屋子修了,再把磨坊盖起来。人多好办事,早点完工,不耽误翻地播种。   磨坊需要用到石磨,这东西可以在别人家买,也能请人做。   这对农家来说是个大物件,没到吃不起饭的时候,轻易不舍得卖掉。   他买了两个石磨先用着,等这处挣了钱,可以继续买石磨。再看看牲口会不会下小牛、小驴子,根据牲口数量来添置。   耕牛不用留太多,有了小牛,就养大,看谁家要养,可以卖出去。驴子就留着拉磨。   磨坊还没盖起来,陆杨望着前方的空地,都心道可惜。   他的心再狠一点,完全可以用这个磨坊加工豆子,去做一堆豆制品,现成的营生摆面前。   他叹口气,摇头不想了。   不可以太贪心,不可以什么都要。   他早说要看看晒场,回村一趟,又去了一次黎寨,带了几样礼,到寨主家拜访,跟人见个面。   合伙做生意,不管分红多与少,寨主的地位在这儿,陆杨又是晚辈,理应他来。   寨主带他去晒场转转,问他有没有什么意见。   陆杨暂时不提意见,他就是来看看。   晒场盖得很大,是长条的房子,三个竖条雨棚隔出两处晒场。为了光线充足,晒场的宽度足够,附近没有遮挡,一天都能晒到太阳。   外围的「竖条」是一格格的房间,多数是仓房。进门这里,则是灶屋、住所,再有一间账房。单独收拾了一间屋子,给胡郎中住。   这个地方,修建得很简单,足够用。陆杨看来看去,就觉着晒场进出太容易,仓房离外人太近。   他说不提意见,今天就暂且不说。   生意起步太迅速,有问题是必然的,雨季来临之前,可以磨合一阵。这头的事,他看黎寨的人能不能料理好。   正月里,前半个月是人情走动,后半个月是做事业安排。中间一天元宵节,他应约,跟陆林吃了一顿饭,算作践行酒。   过了元宵节,谢岩想要多留一阵,二月里,再跟家人一起去府城。陆杨答应了。   十六开始,陆杨是带着顺哥儿一起在庄上转悠。   陆杨把苗青叫来了,这位阿青叔是个麻利泼辣的性子,人情世故有一手,在村里人缘广,以后能招呼人,管得住儿子,看得住儿媳儿夫郎。他这阵子,就把庄上事务都跟苗青说,想要苗青做庄上管事的。   庄上事务,是从头起步。顺哥儿在旁边搭着听,听陆杨规划农田作物,再听这些作物以后都能做什么、卖到哪里,有什么用处。   田地庄稼说完,又是磨坊怎样挣钱。明年秋收过后,还要加大畜棚,盖个养殖场,可以多养猪养鸡。   顺哥儿听着两眼都迷糊了。   天呐,就二十五亩地而已,怎么能有这么多事……   他家之前就有十六亩地了……   陆杨还把佃户们叫过来,跟他们说了四季都种什么,看有没有疑问。   老庄稼汉有话说,不过调整几样蔬菜的种植时间,像麦子、大豆这种主要作物,陆杨说的时间没错。   这样安排下来,一年四季都能给铺子里供上菜,能有粮食收上来,到了农闲的时候,他们能用磨坊挣钱。   年底前把畜棚盖好,要是勤快,不怕麻烦,开春就可以捉鸡苗,鸡窝好搭,秋季盖好大畜棚以后再挪窝。这样鸡蛋和鸡肉也能在今年供应上。   这一处所挣的银子,陆杨暂时不去花。他打算都拿来添祖田祖产。比如说以后多买几个石磨,多添几个牲口,多买几亩良田。   县城铺子的收入,陆杨也不会花。他还会做些添补,有了银子,攒一攒,看是买宅子还是买铺面,买下就交给牙行租出去。一年两年回不了本,没关系,这是以后的退路。是他们这个家族的根。   身上所剩的银两,就是去府城的启动资金了。   他的起点,是靠山吃山这个商号,也是即将开起来的书斋。   一月底,黎峰等人从深山归来,收拾行装,装上货物,打算去府城,做今年的第一笔生意。   二月二,龙抬头。   这天,谢家三人一狗,收拾好行李,跟着车队出发,去府城。   他们在这个县城待了一年多,收拾出来的行李,竟然一辆车就装完了。   陆杨挨着赵佩兰坐在车尾,看着身后渐行渐远的路,心中无限感慨,无限开阔。   他去府城见过世面,这不是他第一次离开,可他身上束缚的无形丝线,像是今天才被剪断。从此,海阔天空。   此时,黎寨。   陆柳哄睡了孩子,摆上炕桌,盘膝坐在炕上,拿着账本与算盘,再摆些纸张做记录,对账又算账,再点点家中余银,然后收起账本写文章。   陆杨教他,想不明白的事,可以写下来,慢慢梳理。   以前陆柳写得很多,很杂。他现在写得较少,很多时候,只是几个字词,圈出来连线,互相之间再添几个字。他在不知不觉中,有了跟陆杨一样的习惯。   新年几桌酒,把家里的鸡和兔子都吃完了。   家里不用再买米面粮油,小铺子里都有。年节做的腊肉,不用不舍得吃,顿顿都能割一点。   他之前顾着亲戚面子和兄弟情分,待陈酒很好。   现在快要离开了,他想要任性一些,把小铺子留给姚夫郎。   这是他最好的朋友,教会他很多,陪伴他很久。   大强的事业总是落后一步,吃不上热乎的。他没别的能给了,养鸡的法子教了,他这些年养鸡遇见的所有问题,他能想到的,都跟姚夫郎说了。   养兔的经验就那一点,他也都说了。印书的事没办法给出去,这需要大成本。而且村里没有那么高的消费力,他们家做这个生意很久了,姚夫郎再接手,只能亏本。   小铺子已经经营出名声,寨子里的人都习惯了。哪怕去县里赶集,都会少买一些东西。现在一个月能挣个一两银子左右。   大强每个月会去县里送柴火,送柴的时候就能顺路进货,人不白跑。   有小铺子在,再搭着炒酱,只这两头,姚夫郎每个月都能挣一两五钱银子左右。   他还能养鸡养兔,足够让大强摸索出养蜂之法,在山里搭建蜂巢。以后他们家的日子也会过起来。   除此之外,陆柳又细细想了家中安排。   去年开年的时候,娘说让他管家。他这一年,学习又怀孕,思绪起伏,心境辗转,直到现在,才终于能心平气和的一样样列出来。   给王猛种的田地,可以继续留给他们家种。不用卖掉。   他们家宅子还要留着,田地也要留着。以后是个退路。   骡子不卖,黎峰常出门,会把马骑走,他们家平常要做个什么,有骡子车会方便些。   两只小马和两条狗要带走,这是必须的,没什么好犹豫的。   娘想要歇息,就在家中歇息,不用太劳累了。大峰能顶着外面的天,他就能照顾好家里,不会再事事让娘操心。   顺哥儿要学本事,等到府城以后,他们才会常常见面。等见面再说。   二田那边,他心软,可怜孩子。让二骏和三苗他们帮忙收田租,二田年年交的粮食,就当是这孩子的口粮。以后二田苛待孩子,就把孩子接走养。   这事要跟大伯和小叔通个气。孩子落地长得快,眨眨眼的功夫就是大孩子了。胡郎中很喜好这座山,想要采很多好药,可能会留下住很多年。   他们可以等等,等孩子大一些,如果胡郎中还在,就让黎峰找人说说,请胡郎中收个小徒弟。   两个爹会在年中时,跟他们一起去府城。   那时候赶路安全,府城一切都安置妥当,适合定居。   接下来是他自己。陆柳在纸上写出他擅长的事,这次把养鸡养兔剔除了。   哥哥说他有千金不换的能力,他会守住他的心,然后一点点的朝外试探,做一些微小的事,挣一点小钱来贴补家里。   这点钱对于现在的黎峰来说,根本不值一提。陆柳这样做,是为了自己能开心。   他享受省钱与挣钱的感觉,这会让他喜悦又满足。   他可以正视他的需求与喜好,并保留下来。   一切好像是回到了原点,又变得不太一样。   渴望获得认同,与坦然取悦自己,同样的行为,却这样天差地别。   陆柳抬头,看到墙面上挂着的画像,也看见了柜子上放着的风筝。   黎峰说,三月回家,带他去放风筝,也带他去县里转转,让他知道一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   陆柳都答应了。   二月,是哥哥的新起点。   三月,他会跟上步伐。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这一卷收尾了——   原定计划是这个节点完结的,写到后面,发现根本完结不了。所以多添加了一卷的内容,晚上看情况,会梳理下一卷的人物关系和地图,大概率是明天更新ouo   贴贴宝贝们,我们看更新提示见吧,么么哒! 第140章 二月   天还没亮,府城外就排了很长的队。   有些是商队,有些是附近村落的百姓。他们都带着货物,大包大包的货都在车上,小堆小堆的货物,则千奇百怪。   有的装在篮子里提着、抱着,有的是在背篓里背着、放脚边,还有人挑着扁担,扁担两头吊着的竹箩、木桶。   卖什么的都有,各类粮食应有尽有,大米小麦,豆子面粉,还有红薯和油面。   家禽家畜种类多,鸡鸭鹅,也有养兔子的。卖蛋卖肉,还卖小鸡小鸭。   也有卖竹编草编、卖柴火木炭的,再有一些旁的用品、吃喝。比如牙刷竹刷、扫把斗笠,再有酸菜野菜和时蔬。   陆杨一行人排在队列中间,周围是口音各异的人。   太阳冉冉升起,城门缓缓打开,卫兵站列两队,放人进城。   随着日光亮堂,他们离城门的距离拉近,把贴在城墙的告示看得清楚。   为捉贼匪,即日起,凡是进府城的商队,需要有本地商户做担保,除路引之外,还要有人能证明身份。   前面被拦着的商队跟拦截的兵卒讲道理:“要人担保,也得我们进城找人啊?这样拦在外头,怎么找人?”   城内,好些人挤在道两头,听见这话,比兵卒还激动,纷纷举荐自己,“大老爷,你写信啊!给个口信也行!你报个名字,我都能找到人!只要二钱银子,为你把腿跑折了都值了!”   还有人说:“大老爷,你别听他的,口信有什么用?要写信啊!你请我,我保管把信送到,人带来了,你再给钱!”   也有人说:“大老爷,你听听他们的口音,这事找外地人能成吗?您就得找我这种本地人,府城的地界上,大小商人的府门朝哪里开,我都知道!”   ……   他们七嘴八舌的叫嚷,陆杨听得好新鲜。   去年来的时候,还没这样。   他侧头喊黎峰:“年前有这个规矩吗?”   黎峰大概能猜到原因,他去年离开府城之前,连捉两批匪徒,还在知府衙门哭诉一场,知府大人下令捉贼了。   去年捉到今年,贼不知捉到了几个,反而出个告示,把他们拦住了。   他再看看城内争抢着送信生意的人群,不由惊叹:“府城真是遍地是黄金。”   勤快人怎么都能挣到银子。二钱银子跑一次腿,一天跑一单,就是两百文钱,一个月能有六两银子的收入。   旁边有排队的百姓,跟他们说:“听说很多劫匪都是混进商队,跟着进城,然后去码头作乱。年底的时候,码头又被人抢了。”   陆杨更新鲜了,“还能抢第二次啊?”   附近百姓很有聊天欲,这点事情,本地人都听腻了,也就能在外地人面前吹吹牛。   他们说:“没想到吧?就是没想到才被抢了!水兵追过去的时候,货物都沉到水里了,船也被烧了,听说那些人上岸,跑到了老河乡。”   老河乡是离府城最近的一个小码头,那里算半个县城,城墙都没修建,地处开阔,到了地方,能一路往野外逃窜,追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追。   陆杨隐有担忧,怕这些是上岸报仇的水匪。   队列继续往前,旁边停靠着三个商队。他们要等人来接。   陆杨摇摇头,先想想找谁来做担保。   他们在府城认识不少人,关系最好的是乌家。乌家在城内有商铺,算府城商人。可惜乌家父子都在县城,管事没法担保。   再是登高楼的余老板。只是这人八面玲珑,对他们的善意源自谢岩的潜力。这种浑水,不一定会沾手。   余老板都不沾手,另几个客商更别提。再有丁家烧刀子可以作保,这有丁老板的信件,属于熟人推荐。   他们跟药贩子黄家有往来,再是码头的洪家。这两家,以黄家为先。   洪家排场太大,能不欠他们人情就不欠他们人情。   陆杨想着,先给丁家烧刀子送信,这头不行,再给药贩子送信。   这两头再不行,就让乌家大掌柜的,帮忙找个中间人,请个商人来作保。   他想好怎么办,队列也到了他们。   谢岩拿出文书,问兵卒:“我在府学读书,这是我的文书路引,这几车是我夫郎带来的货物,能进城吗?”   谢岩想法很简单,参加科举的人,祖上三代都刨了根,身家清白得很。他在府学读书,月月领廪膳银米,算是吃朝廷饭的人。他的担保,比找商人稳当多了。   兵卒看了谢岩的路引文书,直接放行了,脸上都有笑。   “谢相公,我们听说过你,您的文书收好了。”   谢岩接过文书,问他们在哪里听说的。   兵卒道:“您的书卖得好,城里百姓都听说了。”   谢岩来府城读书,没往外打听他的名声,听见了忍不住笑。   陆杨机灵,立马从竹箱里拿出一套《科举答题手册》,还在下面夹带了几本画册,塞了给兵卒们。   这些人过路费都收得,几本书而已,拿到手里,自己看不懂,还能送亲戚。送不了亲戚,能卖几个钱。往下看见画册,他们笑容更真了,货物粗粗检查,都没刁难。   谢岩冲陆杨挤眉弄眼的要夸夸,陆杨自是大力夸夸。   进了城门,门内守着送信的一堆汉子还不肯错过生意,有些人追着他们走了一段路,说能给他们带路、给友人递拜帖。   他们实在没有需求,这些人才调头回城门口,继续等待下一个生意。   顺哥儿坐在马车上,把进城这一幕都看在眼里。   很快,他就没空回想那些事情。进了城,就进入了繁华之地。   这里的街道比县城宽阔,人也更多,甚至能用密集来形容。   城门刚开,城内就煮沸了烟火,叫卖声挤满了两只耳朵。   真的是街连街的生意,同样的吃食,摊子挨着一起,这些人都不生气。   顺哥儿说:“待会儿都要去客栈的,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在这里买吃的?”   陆杨用行动告诉他为什么。   因为冷,因为饿,因为手里有钱要摆阔。   他们赶路数日,在城外等了一个多时辰,冷风吹着,人都要冻僵了。   干粮吃腻了,再也不想喝冷水了。就要吃点热乎的东西,才像是活着。   一碗热汤,一张热饼子,能让他们瞬时恢复状态。   一起进城的百姓们,大多舍不得买吃买喝,吃饱喝足的人,看着这些嘴唇发白发干的人,都有优越感。   进城之后,他们还能听见一些有关新规的议论。   说谁家小子厉害,报信多少家,攀比着谁比谁更会挣钱。   陆杨咬着饼子,吃着里面的白菜粉丝馅,直言道:“真难吃,这也能挣钱?”   馅料一点荤腥没有,油盐都舍不得用,全靠酱油调色。乍一看挺有食欲,入嘴以后,才发现白菜都没炒熟,菜梗硬梆梆的,比草还草。也就饼皮能吃了。   谢岩也觉着难吃:“我觉着我也能出来摆摊了。”   陆杨说:“你出来摆摊,别人说你做的饼子难吃,你就说你是秀才。别人问,是秀才又怎样?你说我一个秀才相公都给你做饼子吃了,你还想怎样?”   谢岩没忍住笑,笑得他都呛着了。   陆杨给他拍拍背,继续道:“其实这个生意是可以做的,这是噱头,很吸引人的。”   谢岩问:“那你去卖饼子,你说什么?”   “这还用想?”陆杨得意,“我一套词,哪里都能用。我在京城花一百两银子学的手艺,吃不了吃亏,吃不了上当,只要几文钱,就能吃到名厨馅饼!”   谢岩又一次笑出声,他再问:“有人说难吃怎么办?”   陆杨笑道:“众口难调。他吃不惯就算了,怎么能说难吃呢?”   谢岩指指他手上的白菜粉丝馅饼,陆杨一看就笑了,他不吃了,让谢岩帮他吃。   “我不喜欢吃。”   谢岩接过来啃,“难怪做得这么小,再大一点,可怎么吃啊?”   再过一条街,他们就分作两路。   黎峰等人去码头,陆杨一家带着顺哥儿去乌家落脚。先在乌平之家暂住,慢慢找房子。   顺哥儿第一次进大户人家的门,他看乌家的门第没多高,门槛都矮。   进门不过三步路,就是一面小影壁,影壁后面,就是前院了。与前院相连的,是个小染坊,在这里会晾晒布料。过了二门,才是住所。   他们住客院,是之前来考科试时住过的院子。   顺哥儿才离开家中大人,跟赵佩兰也熟了,晚间他俩作伴睡一屋。   管家领他们到客院,安排了一桌酒席给他们接风洗尘。   陆杨要问问府城最近的事,管家说得详尽。   商队进城需要担保的事,看起来很像一回事儿,其实抓得不严,就是走个过场。   府城靠着游商们来往挣钱,他们给府城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面子功夫做一做就算了,没往死里管。   这个答案让谢岩侧目。   他还以为会搞连坐,原来只是表面糊弄。   除此之外,捉贼的事也挺奇怪,雷声大,雨点小。   喊得人尽皆知,又没见真干什么事。   “我听一些游商说,别的码头还好,挺安生的,好像是水上的人太贪,跟洪家谈崩了。具体的我也不知道。”管家说。   等管家出去,把门带上了,陆杨转过头,问谢岩:“你怎么看?”   谢岩说:“哪有什么水上的人?都是要上岸的。上岸了,就是岸上的人。洪家这样大的势力,一般的水匪怕是不敢惹,我听黎峰说,每一次都是小股小股的,没几个人。要么是真水匪,养久了,胃口大了,不知天高地厚。要么是假水匪,是洪家内讧了。”   这方面的事,陆杨要学学。他从前没想过这个层面的事。   他听完,追问一句:“如果是真水匪,他们势力会大吗?”   谢岩摇头:“不会大。沿岸有水兵,水匪成患,就离死不远了。我之前说过,这些人能上岸,就有人养。真水匪就是这一类,各家都给他们好处,他们收钱干活。假水匪,则是各家暗地里养的一批人,时不时出船劫货,两头吃。给水匪干的是脏活,自家吃的是软柿子。”   陆杨听着眼睛一亮一亮的,“我也想去府学读书了。”   谢岩经不起夸,一说就笑成个傻子。   “这些事书上不会写,你喜欢听,我以后多看看,同窗辩论,我也常去听。”   陆杨不急这个,让谢岩按照原有的读书规划来。   他知道了真假水匪,知道这件事的波及范围就够了。   今年要扎根,扎根要稳当。   陆杨不会刚来就大刀阔斧的干一番事业,他今年以陪考为主。   距离乡试还有半年,这半年时间,任何事都没谢岩的学业重要。   他会去码头,但他们的生意,不会着急外扩,保持现有的规模,维系好人脉,再一点点的打听别的事,搜集些线索,好在洪家真内讧的情况下,能做出正确决定,不被牵连。   另一边,码头。   黎峰等人刚到地方,找到小洪管事,问问铺面的事。   二月了,他们今年要租商铺,以后每回过来,都有落脚的地方。   洪老五早吩咐下来了,差不多到日子,商铺就清空,门前的摊位是一天天的往外租,铺面是空置的。   他们过来,今天摆不了摊,等人卖完货,他们才能接手。   小洪管事呵呵笑道:“有铺子了,你们就不急这一天两天的。码头卖山菌的就你们一家,你们几个月没来,城内酒楼都要断货了,我听我叔叔们说,好些酒楼都没菌子菜了,对外都说还没到季节。唯独登高楼,打着名菜的旗号,挣得盆满钵满。我家家主年节摆酒,都上了好几道菌子菜。他们做的素汤,家里老太太喜欢喝,今冬气色比往年好。五叔说,你们来了,让我把菌子都留一些,家里要买。”   他喜气洋洋的,看不出一点被抢了船的愤怒模样。   这头交货给钱,再给钱租铺面,两样事办完,都没能见着洪老五。   黎峰为表诚意,自己先问了当管事的事。年前洪老五想要他来训护卫的。   小洪管事挠头:“五叔另外请了人,现在都训了一个多月了,我瞧不出名堂。改天你们见了再问问?”   黎峰听闻,不强求。   他还没安家,现在答应,反而麻烦。   正好对此有犹豫,能缓缓最好。   他再打听打听劫匪的事,问问城内捉匪的事。   “我们兄弟几个捉了几批匪徒了,他们不会找来报复吧?”   小洪管事很肯定不会:“这些人能有几分兄弟情义?能来两批都让人惊讶。你们又不是软蛋,他们犯不着找死。”   黎峰略有失望,“还想挣个赏银。”   小洪管事:“……”   黎峰这次过来,带了一根人参。   这是他们去深山猎区采的,是他送给洪老五的。   年前回家,洪老五给他家两个孩子送了两个长寿锁,这算回礼。   小洪管事又一次笑起来,“难怪五叔老惦记你。行,我把东西带回去,这阵子我五叔可能没空来,你们忙着吧。”   如小洪管事所说,他们的山菌在府城算稀奇货,别家都是零散小货,他们带来的是一车车的好货。   因得知城内饭馆酒楼断货的消息,黎峰没在码头叫卖,当天就带人去登高楼以及两家干货铺子问问。这是最初做生意的几家人,优先问他们要不要货。   将近一年时间的沉淀,再是府城酒楼饭馆成群的特殊性,两个干货铺老板要货极多,每人要了一千斤。这些散着送到各饭馆酒楼,卖不了多久。   余老板给他们转送了两份礼,是收了年礼的游商的回礼,一份是茶叶,一份是是丝绸手帕。   余老板问他们怎么进来的,“我还说等着你们来,我给你们担保的。”   黎峰如实说了。   余老板听说是谢岩拿出文书,得以放行,还笑了声。再聊两句,知道他们要搬来府城安家读书,就打听了一句学业问题。   “半年后乡试,一年后会试,紧接着就是殿试。谢秀才可有把握?”   黎峰看谢岩挺有把握的,乡试就在省城考,他在府学都是拿第一。要是谢岩没考上,府县里的其他书生怎么考?   他们安南省就两个府,取中举人的定有谢岩。   这是黎峰的猎户脑袋想的事情。   都说文无第一,他是不信的,没有第一,分什么魁首。   要是考不中……   那就是谢岩不中用!   对着余老板,他则说谢岩很认真,一切就看老天爷开不开眼了。   在城内出了一批货,黎峰再回码头,剩个八百多斤的货,他们有了铺面,真不用急。黎峰决定先回家。   陈酒马上要生了,王猛跟着跑一趟,挣个小马钱。他也要给他家娃娃买小马。   出门在外,时日不好算。黎峰在码头再停留两天,依然没能见到洪老五,就找小洪管事告辞。   二月二出发,初十抵达,月中旬返程。   此时的山寨里,陆柳在房里坐着绣肚兜。   他早做好了样子,一直没好意思穿。拖着拖着,黎峰就去府城了。   他想着,他跟哥哥的体型差不多,就把送给哥哥的肚兜也做好。   要送人,这还是贴身穿着的,花样太素,陆柳左看右看,都觉着拿不出手。   哥哥没孩子,说今年准备要孩子。要孩子就要努力播种。   陆柳把家里画册都拿出来翻看,看画上的人都是什么打扮。他把这东西当做生子教科书。   播种的动力之一,源自伴侣的吸引力。哥哥的吸引力不用多说,但能多一点,肯定更好吧?   于是陆柳真就仔细看,哪怕是看不清图样的画,肚兜上都有绣样。   他又不知道这上头是什么,就琢磨着绣个鸳鸯。   鸳鸯挺普通的,谁家成亲,有钱都会买鸳鸯被面。   他想要特别一点,又琢磨琢磨。   陆柳最近常盘石头,想事情时把石头拿手上盘,石头粗粝的外皮让他掌心刺刺的,他拿石头看,记得哥哥也常盘石头,还拿石头比喻人。   陆柳就想,要么绣个鸳鸯啄石的样子。   两只鸳鸯啄石头,就像隔着石头在亲嘴。   嗯,这个好。   鸳鸯普通,他以前却没绣过,叫娘来教他。   陈桂枝会一点,不过是个水鸭子罢了。   陆柳:“……”   他听说是水鸭子,又不想绣了,真绣成个鸭子怎么办。   他低头看看,绣箩里有两件肚兜。   陆柳就想着,他先试着绣一件,不好看,他就自己留着。   大峰糙,看不出来。   他撒撒娇就好了。   他在陈桂枝的指点下绣鸳鸯,时不时要停下手里的活,哄哄两个孩子。   他们哭闹的次数多了,说是肚子疼,肠子不舒服。陆柳也在学着养孩子。   他从前听别人说,孩子生出来,随便扔地上,喂点米汤就能见风长。自己养孩子,才知道都是假的。哪能一点米汤就喂活了?   开始哭闹过后,两个孩子的性格也慢慢有了区别。   他俩舒坦的时候,都是见人就笑,脸上总是笑眯眯的,这点大,就看得出是笑唇,唇角是微微上扬的,瞧着很喜人。   不舒坦的时候,一个是犟种,一个很急躁。   犟种的是小麦,小麦就会抿着嘴巴哭,抿不住嘴,就会呜呜哇哇的叫两嗓子。   急躁的是壮壮,壮壮是四肢瞪着哭,哄他还能被他踢两脚。小小的宝宝,大大的力气,踹人很疼。   陆柳两眼睛都看不过来,他觉着小麦像他。他就是会抿着嘴巴哭的。   所以他忍不住想,壮壮是不是像黎峰,黎峰小时候是不是同样的霸道。   陈桂枝说:“大峰以前没这么霸道的,他就是好面子。”   陆柳记起来了,大峰说他是上山以后,总有人不听他的,让他很烦。所以慢慢变得说一不二,不喜欢人跟他提意见。   陆柳眼睛微微睁大,不可思议的望着壮壮。难道壮壮也像他?他没有这样吧。   小宝宝还是睡觉的时辰多过醒来的时辰,陆柳总有空闲干些别的事。   家里少了黎峰和顺哥儿,安静很多。   生孩子后,怕吵着小孩,小铺子里也没聚人聊天。   这些人开始往晒场那边去,在晒场那儿扎堆聊天。   如此一来,只有零散几个客人上门的时候,家里才会有一阵热闹。   陆柳偶尔会想到刚嫁来那阵的情形,他每天自己待在家里,都特别充实、满足。现在竟然感到寂寞。   他会趁着孩子睡觉,让娘看着,他去菜园里种种菜。   山下种菜,要铺上稻草,这样暖和些。   他只开了一小块地,种一丁点菜,够自家吃就行了。   姚夫郎说不用他种菜,可以到他们家菜园里摘菜,陆柳想种。他以后都没这么多地种了。   他怀孕以后,都没怎么干活,突然去种菜,身体感到累,这让他很不习惯。   赶上晴天,陆柳里外晒晒,家中洒扫,各处擦擦,他想恢复体力。   这样忙活一番,他身上出了些汗,又去烧水泡澡。   他泡澡用的浅口浴桶,这是他怀孕后,黎峰找木匠做的浴桶。孩子出生,他还用这个浴桶,这个方便。   很平常的一天,他普普通通泡个澡,听见了外头有男人的声音,把他惊得缩起来。   再听听,从这些男人声音里,听见了黎峰的声音。才发现是黎峰回来了。   他再泡不下去澡,急匆匆起身,擦身穿衣。   都弄好了,他又不好出门。   院子里有别的男人,他刚洗好澡,哪里好出去?   没等一会儿,他听见人群离开的声音,听见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柳往门口走,仔细再听,突然听见门被敲响,把他惊得一激灵。   黎峰在外问:“小柳,你好了吗?我进来了。”   陆柳好了。他不知道他做什么,他往屋里走,往竹帘后躲,走到了浴桶边,声音隔着水汽与帘子,回话都闷闷的。   “我没好,你不能进来。”   黎峰耳力好,站门口,把里面的脚步声听得清楚。   他推了下门,没推开。他让陆柳给他开门。   “我拿个东西。”   陆柳听他声音好正经,眨眨眼,又从帘子后走出来,去给他开门。   他说不清他刚才躲什么,所以开门以后,他被黎峰抱着亲半天,被追着问他躲什么的时候,陆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再问问,陆柳就说:“我、我刚在洗澡,听见好多男人的声音,我就赶紧不洗了。我后来听见他们走了,我又想去洗澡。我没躲,我就是还没洗干净。”   黎峰往下,在他脖侧与胸ꔷ前闻一闻,说很香。   陆柳的皮肤立时红了,从脸到身子,红得跟被热水烫过一样。   他好像知道他躲什么了。   他说:“我们好久没亲热,我有点怕。”   黎峰笑道:“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的大手,像是天然的餐刀,在陆柳脸上抚摸的力度恰恰好,让他好似被分割,又保持完整,低头浅啄时,舌尖卷食,一块一块,把他吞食入腹。   黎峰说着不会吃他,一举一动,都跟要吃了他没区别。   这间屋子没烧炕,泡完澡要快些回房。   二月下旬,山下犹有寒凉。   黎峰理理陆柳凌乱的衣衫,揽住陆柳的腰,把他拉向自己,在他唇上又吻一下,才松手牵他回房。   两人回房,娘就出去了。   陆柳脸色再次爆红,“娘、娘知道你去找我吗?”   黎峰说:“有些事你不说出来,大家都不会尴尬。”   陆柳「哦哦」两声,不问了,他假装很忙,去收拾炕上的绣箩和炕桌,也趴在孩子旁边,看看他们,嘴里还记挂着黎峰,问他:“这次好像回来早一些?”   黎峰简要说了:“铺子租下了,还有些货没卖完,不着急。酒哥儿要生了,我们早些回来,王猛能赶上日子。”   黎峰看陆柳躲到了宝宝身后,眼神追着他跑,问他:“刚不是亲热过了吗?还怕什么?”   陆柳抬头看他,又绕过孩子,凑到黎峰身边,看看他的样子,问:“大峰,你真的不知道吗?”   黎峰真不知道,他也没做什么。   陆柳说:“我感觉你会把我撞成破烂,你眼神好凶。”   黎峰听了,又把他搂过来一阵亲。   “我还以为你不跟我亲了。”   陆柳没有,“我还是喜欢你的,就是好久没亲热了,有些怕。”   黎峰问他:“我们也可以不亲热,你见了我,为什么要想这个事?”   陆柳觉着这是很正常的事,他们俩在一起,不做才怪。   黎峰趴他肩头笑,笑声阵阵,把陆柳也带着笑了。   陆柳推推他:“我才换的衣裳,都被你蹭脏了。你等等,我去给你烧水泡澡。”   黎峰要蹭着他,“没事,你待会儿再换一身干净衣裳,我给你洗。”   陆柳从他的话里听出想念,本来还说怕娘知道,想想就摇头,他们都不说,就没事了。   他侧过身,好好抱抱黎峰。去年他们见面次数少,团聚的几天,亲密的距离有限。等孩子出生,黎峰还去了深山,紧接着就去府城了。   陆柳抱着他,又握他手,摸他手上的茧子,跟他说:“灶屋有几条鱼,娘买回家给奶娘炖鱼汤喝的,说这样奶水足。我待会儿也杀两条鱼,给你做鱼汤喝。你去年就说馋鱼汤,怕我闻不得鱼腥,都没吃两回。我要给你炖一大锅吃!”   黎峰馋这一口。   陆柳还说要给他做素汤吃,萝卜的季节要过去了,现在还能吃到素烧萝卜和菌子炖萝卜汤。   过阵子再暖一点,也就清明前后,他能去挖野菜了。去年做的地菜饺子很好吃,他要包包饺子,也做春卷。今年手上阔,他想炸春卷试试。   难得炸一回,家里不小气,他再做点别的丸子、面圈,还能炸鱼、炸花生米吃。   陆柳说着说着,对黎峰的熟悉感上来,脸上笑容越来越大。   他从黎峰怀里起来,伸手从炕柜上拿下绣箩,给他看红肚兜。   “大峰,你看,我绣的,你能看出来是什么不?”   黎峰看得出来,是两只水鸭子。   他人糙心细,对着陆柳,只说:“鸳鸯戏水?”   陆柳好惊喜:“对!就是鸳鸯戏水!这个我穿,你看绣得好不好?我还要给我哥哥绣个鸳鸯啄石头的肚兜,能拿得出手不?”   黎峰回答迅速,看不出丝毫恭维的痕迹。   “好看,可以,很拿得出手,你做的就是最好的!”   陆柳绣的,陆杨肯定没意见。   陆杨穿在身上,谢岩哪敢有意见?   什么水鸭子,这就是鸳鸯!   “我家小柳手艺好,绣什么是什么。所以你什么时候穿肚兜?”黎峰问。   陆柳拿肚兜捂住下半张脸,说:“等等吧,你今天扒过我衣裳了,改天我悄悄穿着,你一扒开,发现里面还有一件衣裳,这叫惊喜!”   黎峰看他能说能笑的,不似前一刻的生疏,也跟着笑了。   再等等,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天天见面,不用常分离了。   陆柳看他没说话,抬头看,对上黎峰好温柔好温柔的眼神,心有触动,又贴回来抱他。   “大峰,你知道我的吧?”   他没有抗拒人,他不是那种躲。   黎峰知道,“我前阵子在家洗碗,干活都不利索,也是手生。”   陆柳笑眯眯亲他,“嗯,那你去洗澡吧,我去给你做鱼汤喝。你喝了鱼汤,再回来看看孩子,你不知道,他俩性格有区别了。一个好犟,一个好霸道,两个都是哭包。”   黎峰听到霸道的哭包,有了不好的联想。   陆柳还无知无觉,早把之前聊过的孩子的性格给忘记了。   他说着孩子的表现,黎峰听完,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种霸道。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41章 春游   一清早,别人家的鸡叫了。   陆柳听得模糊,又听见了好几声鸡叫,才睁开眼睛。   孩子夜里会哭闹,晚上奶娘不在,陆柳会将就着喂喂。还要再换个尿布,再把孩子哄睡。   因是两个孩子,黎峰不在家的时候,都是娘过来搭把手。黎峰在家,娘就没来。   昨晚上黎峰都被孩子闹醒了两次,大清早的,陆柳醒来,见黎峰还睡着,轻轻从他怀里出来,看看躺在炕里侧的孩子们。   他俩睡得呼呼的。羊毛睡袋是个好东西,不怕他俩蹬被子,一晚上都裹得严实。   陆柳打算起床了,他再推推被子,黎峰又搭手过来,把他腰搂住了。   “再睡会儿吧,起这么早做什么?”   陆柳说:“天亮了,鸡都叫了。”   他知道黎峰累,去年到今年都在奔波,回家都有事要干,年节是忙过来的,一直没怎么歇息,他让黎峰再睡会儿,他去做饭。   黎峰把他抱回被窝,让他一起躺会儿。   “没事,家里不忙,不急着起来。”   陆柳都醒了,也睡不着了,他说:“大峰,我给你揉揉脑袋吧?”   黎峰不需要,他又不用动脑子。   “你要是闲着,可以揉揉鸡。”   陆柳:“……”   看吧,他就说了,他俩在一起,就是要这样子的。   陆柳心里嘀咕了两句,悄悄伸出了手。   黎峰睁大眼睛,又舒服眯起来。   一早喂过鸡,夫夫俩才起床。   娘都没等他们,自己先烙饼吃了。   陆柳再起床,跟黎峰一块儿吃个饼子,喝一碗粥,顺手把碗洗了,就能到后院忙一阵。   早饭这阵,奶娘到家里奶孩子,陆柳可以干些别的活。   后院有三匹马,一头骡子,两条狗。光是草料都要剁很久。   黎峰回家,就会带着两条狗玩。他对马也上心,陆柳看他在草料里拌鸡蛋,不动声色眨眨眼睛。   “大峰,我也想吃鸡蛋。”   黎峰说:“想吃什么蛋?炒的还是蒸的?”   陆柳吃腻蒸蛋了,他怀孕的时候吃了很多,有些是蛋羹,有些是红糖鸡蛋。   炒鸡蛋也不怎么馋,平常炒菜的时候会加鸡蛋一起炒。   他想了想,家里很少吃水煮蛋,他想吃煮鸡蛋。   黎峰答应给他煮,告诉陆柳:“我们以前上山,也会带几个煮鸡蛋去。到山上,鸡蛋都冷了。烤火的时候就会把鸡蛋插木棍上再烤烤。烤的时候会跟烤鱼一样,在上面割几刀,要是带了油,就刷一点。没一会儿就爆香了,撒一点盐都特别好吃。”   陆柳想吃这个蛋。   黎峰问他:“想不想吃烤鱼?”   陆柳也想吃烤鱼。   黎峰答应给他弄,还问他要不要去放风筝。   陆柳要去。   他脑袋狂点,跟着黎峰后面当小尾巴。   “大峰,你回家真好,你回来就有人哄我了,我能吃能玩的。我们待会儿怎么安排?吃饱再出去还是玩完回家吃?我都着急了,什么时候去?”   黎峰看水缸里有水,茅坑还没满,菜园子都料理了,干柴没烧完,一圈检查完,去把鸡蛋煮上,回来放出两条狗,然后让陆柳去收拾东西。   “就今天吧,今天天气不错。”   陆柳麻溜回屋,跟娘说要出去玩会儿,可能是下午回来。   奶娘住得近,差不多到时辰,就会过来喂奶。堂嫂在小铺子里印书,再看看店,可以帮忙搭把手。他能出去一会儿。   陈桂枝让他多穿点,“外头风大,你把帽子也戴上。”   陆柳乖乖听话。他出月子好久了,听娘的话,不受寒吹风,平常忙一忙,都被叨叨叨的念,这会儿要出门,他都答应了,陈桂枝还追过来嘱咐,又喊黎峰,让黎峰盯着陆柳,不让陆柳摘帽子。   陆柳嘿嘿笑着,拿油纸和竹筒,装了些油盐酱料。   他背上了黎峰的皮包,里面隔层多,放这些东西方便。   临走前,拿上了风筝,装上煮熟的鸡蛋。还说从桶里捞一条鱼走,黎峰说不用拿,待会儿去钓一条,或者叉一条鱼。   陆柳也没钓过鱼,闻言眼睛亮亮的。   他们去新村玩,坐马车去。两条狗都跟着他们的车子跑。   走过山道,经过姚夫郎家。   姚夫郎看他们出门,招呼着问了一句:“你们去县里吗?”   陆柳把风筝举起来给他看:“不去县里,大峰带我去放风筝!”   姚夫郎「哎哟哟」的叫,“看把你乐的!你家大峰回来了,你心都飞了!”   车子往前走,陆柳大声回一句「是的」,然后老实坐好,挨着黎峰甜甜笑道:“大峰,我的心没有飞走,我的心还是挨着你的。”   黎峰侧目看他:“你是人挨着我。”   陆柳放下风筝,两手在心口摸来摸去,然后比划着告诉黎峰:“我刚摸了,它在这儿,有这么大!我在这儿,它也在这儿。我挨着你,它就挨着你了!”   他把黎峰给哄的,一路都在哈哈大笑。   沿路经过许多人家,都要搭着问一句:“大峰,你笑啥呢?你发财啦?”   黎峰没有发财,跟他们说:“我带我夫郎放风筝去!”   放风筝有什么好高兴的?   这些人不懂,看他俩走远了,还要唠一唠。   有人就说:“他那是去放风筝吗?他就是想炫耀他跟他夫郎恩爱。”   过日子,吃饱穿暖就行了,讲什么恩爱?不够牙酸的。   好好聊个天,把大家都说得不高兴了。   黎峰带陆柳到芦苇荡附近玩,这里靠着小河,再过不久,可以摘芦苇叶、芦笋,摘菱角吃。这里还能碰运气,捡野鸭蛋。   他们早上吃饱了出来的,先放风筝,黎峰去助跑,第一次就放飞了。   陆柳抓着线,有些不知所措。他以前没放过风筝,听黎峰说了,风筝上天,就可以多放些线,也能扯扯线。   他不知道多少算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扯风筝。   等黎峰回来,他俩在荒地上跑着走着,把风筝放得特别高,才捏着线轱辘,可以时不时扯一下。   风筝是用竹篾做骨架,往上面糊了厚厚的稿纸。   稿纸黄黄的,上面有黑黑的大字,是他们练字的废纸。   拿在手里,不怎么好看,放到天上,还挺显眼的,黄黄黑黑的,在蓝天之下,很好找。   陆柳感觉线轱辘都要被风筝带走了,他需要用力握住线轱辘。   他没怎么扯线,都是风筝把线轱辘扯起来,他把手压下。   黎峰站他旁边,时不时伸手帮忙压一压。   他一伸手,陆柳就想笑:“它能把我也带到天上去吗?”   黎峰就把他抱起来,突地悬空,让陆柳惊呼一声,差点就把线轱辘松开了。   再站到地上,他就往旁边走,故意远了黎峰两步,再悄悄挪回来,假装是放风筝时的步伐,让他回到了黎峰身边。   陆柳眼睛不太舒服,他不习惯看天。   他以前都没这样抬头看,人在干活的时候,大多是低头忙碌,只顾着眼前。   他眼睛被刺得流泪,黎峰接过线轱辘,给他递了一方手帕。   陆柳接过来擦擦眼睛,才发现手帕的料子好软好软。他手上的茧子,都能刮出丝。   黎峰说:“这是游商送的回礼,有两份,我拿了这方帕子,把茶叶给兄弟们分了。”   陆柳把它举起来看。帕子颜色很鲜亮,他第一次见这么花哨的手帕,玉色的底,上面绣了一团团的花,花都是小朵小朵的,四面缠枝,朝着中间归拢,中心有个圆圈,上头绣着一对鸳鸯。   陆柳见了这对鸳鸯,猛然想到他绣的水鸭子,都顾不得说这帕子看起来很贵,立即偏过头看黎峰。   “大峰,这上面好像是鸳鸯。”   “哦,是吗?没你绣的好看。”黎峰还是那副「我家小柳最厉害」的表情。   陆柳盯着他看,没忍住笑出声。   他感觉黎峰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仔细想想,想出来是哪里不一样了。   他说:“大峰,你跟哥夫有点像。你刚才夸我的样子,跟哥夫夸哥哥一样。原来他心口不一,我下回见了哥哥,要告诉哥哥。”   黎峰:“……”   黎峰不服了:“我怎么可能像他?我真心夸你的。”   陆柳悄不声的左右瞄瞄,他们在芦苇荡中间的空地上玩,还没到来河边采野菜的季节,闲人就他们两个。   陆柳喊黎峰:“大峰,你看我穿着什么?”   他还穿着棉袄,解两颗盘扣,把领口扒一扒,让黎峰看见他藏在衣裳里面的红带子,就知道他今天穿着肚兜出来的。   肚兜上是水鸭子,他手里拿着的才是鸳鸯。   这可真是惊喜。   黎峰眼睛还往里瞅了瞅,什么都没瞅见。   “你不是说要等我扒衣裳吗?”   陆柳把衣裳系好了,“你眼睛都发直了,我扒你扒都一样,你很惊喜。”   果然平常少见的东西才新鲜。   黎峰再说鸳鸯:“我个大老粗,懂什么鸳鸯?我能认出来你绣的是鸳鸯就行了。”   陆柳也这样想的,反正他不会把肚兜穿到外面。   他再看这手帕。他现在有两方好帕子,一方是哥哥给他的,一方是黎峰给他的。   陆柳拿着擦擦脸,跟黎峰说:“好适合哭,软软的,擦眼睛不难受。”   黎峰又不是为了让他哭的,他低头看,陆柳望着他,脸上笑意很大。   陆柳说:“不知道为什么,抬头看风筝,我感觉好刺眼,抬头看你,我就觉着很舒坦。”   黎峰听了这话,心也舒坦。   他把线轱辘给陆柳,让他再玩会儿,“不看着也没事,附近没有大树,挂不到风筝线。”   黎峰抬头看天。他之前在府城的时候,就感觉心上缠了线,离家越远,线就越紧,心就越疼。   这感觉很像放风筝。他就是那只风筝,被风吹到天上,又被陆柳紧紧拽着。   他俩再玩一会儿,陆柳又觉着刺眼,黎峰便接过线轱辘,问陆柳要不要剪断风筝线。   都说放风筝是放晦气,把线剪断,就把晦气寄在风筝之上,让它飞得远远的。   陆柳不剪,他舍不得。   说起晦气,他说:“我们家挺好的,各处顺当红火,我们是出来玩的,没有晦气。”   黎峰把风筝收了。   二黄跟威风在芦苇里跑来跑去,抓只虫子就能玩半天,等黎峰他们转道去河边,它俩还在芦苇荡里撒欢。   陆柳在河岸边跑来跑去,也像狗狗似的撒欢。   他常听黎峰说在山上怎么吃东西,他们在家也烤食物吃,没有这样开阔的环境,没有自然的风,各处都不像。   黎峰划了一块地出来,又搬来碎石搭小灶,灶里生火,石头防风,不一会儿就烧起来了。   陆柳跟他一起去河边洗手,他是带了一壶水出来,洗手是用的温水。黎峰就捞了一把河水洗手,说很冰很凉。   夫夫俩在河边坐着,陆柳剥鸡蛋,拿竹签串起来,用小刀割开口子,刷一层油,慢慢烤鸡蛋。黎峰则在钓鱼。   他带了鱼竿出来,这鱼竿很久没用了,鱼钩都锈了。黎峰换上了竹钩。   “山里有河,很深,我们走在两岸,不敢往中间去,一般是在两座山之间的缝隙里。河水会往外流,寨子里年轻的一辈猎人,最先学会的就是钓鱼。”   “进山以后,猎物多,要有经验,要有运气,还有要实力,才能得手。新猎人进山,大多时候都在磨合,要把学到的理论,在实践中消化,练出反应与直觉。进山之初,为着生存,都会带上鱼竿。那条河流的位置很好找,进山没别的食物,就过去钓鱼。用鱼来熬几天。有人倒霉,连鱼都钓不起来,下山就要拜拜山神。”   陆柳爱听这些,他往火堆里添柴,注意着火候,问他:“你呢?你钓鱼厉害不?”   黎峰钓鱼一般般,纯靠运气。   “等得很烦,我后面都去捉蛇了。”   陆柳诧异:“你看起来很有耐心?”   黎峰点头:“刚进山么,急躁,后面挨打多了,也惊跑了很多猎物,才懂得耐心的重要性。我那几年,没上山的时候,就拿着鱼竿到处钓鱼,练耐性。搞烦了就跳下水去捉鱼叉鱼。真烦,谁能等那么多天。”   陆柳听着直乐,“那捉到了吗?”   黎峰摇头:“一般是捉不到的,滑溜得很。水里有水蛇,不小心还能摸到水蛇。”   陆柳就往水上看,黎峰说:“水蛇一副呆样,会冒头到水面呼吸,也会藏在石缝中间。那么小的脑袋,顶着两个眼睛望着你,你一伸手,它就咬你。”   陆柳才不伸手,“我现在都不敢捉蛇,你真是胆大。”   鸡蛋烤出了香味,二黄闻着味儿就来了,威风跟着过来。   二黄很想念黎峰,带它出来,它就会围着黎峰打转,大脑袋在黎峰身上蹭来蹭去,坐旁边、趴旁边,也是望着黎峰,大尾巴摇来摇去的。   威风则更亲近陆柳一些。把它接回家以后,黎峰常出门,陆柳喂威风多。   他对狗子大方,鸡蛋烤热乎了,就拿叶子垫着,给它们一狗一颗,让它们吃。   他也给黎峰包一颗烤鸡蛋,黎峰想抹酱料吃。陆柳就给他拿竹筒放了菌子肉丁酱,把鸡蛋放进去滚一圈儿,再戳出来给他吃。   黎峰让陆柳先咬一口,陆柳听话咬了。   很香很好吃,鸡蛋都烤出了不一样的香味,跟蛋羹、炒蛋都不一样,和煎蛋也不同。外皮酥香,蛋白软弹,蛋黄软糯。   陆柳给黎峰装了半水囊的酒,酒是热乎的,现在放温了。   黎峰尝一口就笑了:“你怎么还有空热酒?”   陆柳说:“就放炉子上烧烧,我没费事。凉酒伤身子,天凉,你喝热的。”   这口酒喝得黎峰的心窝窝都是暖的,他感觉这酒不是本地酒的味儿,问陆柳,才得知是陆柳委托大强买的好酒。   陆柳又给他戳个烤鸡蛋吃,说:“过年的时候,家里摆酒,我听你那些兄弟们说,你们在府城见过很多好酒,可惜不能喝,人在外头,就跟在山林里一样,不知会遇见什么凶险,只能回家才能喝个爽快。我想着,你说本地酒的味道寡淡,几斤喝完都跟喝水一样,就尝一尝那个味儿,这肯定不爽快,就想着给你买坛好酒喝喝,你觉着香不香?”   黎峰只说香,说爽快。陆柳听着满足。   河边有风,陆柳没让火熄灭,裹着棉衣,戴着帽子,时不时起来走两步。   等威风到他身边,他再把威风抱起来摸摸毛。每当这时,二黄就会围着他嗷嗷叫,也想抱抱。   陆柳知道钓鱼的时辰不好说,特地带了小梳子出来。他给两只狗子梳毛,把它俩舒坦得,躺在大太阳下眯起眼睛,叫声都欢快。   黎峰算着人数,钓了五条鱼才停手。   他去河边把鱼料理了,回来抹上盐,他来烤鱼。   杀鱼的腥味让二黄起身嗅闻,走两步,又趴到黎峰身侧了。   黎峰顺手摸摸二黄,再拿水囊喝酒。   他跟陆柳说:“下次去府城,我把二黄带着。这条路走熟了,现在也有落脚的地方,可以带它一起。”   狗没马跑得快,但他们载货出行,还有骡子车在,二黄能跟上。   跟不上了,让它坐车走。   陆柳没意见:“这阵子上山的人多了,我们家在山脚,二黄天天在门口望着,可怜兮兮的,我又没法上山,之前还说让大强带它去山里玩玩,它不跟大强一起去。大强带着花妞,它跟着走几步,还停门前,没往外走。我跟娘说它,它也不去。”   “它是乖狗狗,只是喜欢跟花妞玩。心里还是爱你的。”   黎峰听着笑不停,又把二黄的脑袋摸摸。   花妞今年要跟王猛家的狼首配对了,养在大强家,不知会生出什么样的狗崽。   黎峰也说不好,“生崽真是看天意。”   他们聊着天,把鱼烤好了。   陆柳不蘸酱,就吃盐烤鱼。   两条狗也各得一条鱼,塞个牙缝。   黎峰问陆柳好不好吃,陆柳稍作思考,如实说了:“鱼肉嫩,很鲜,但有点腥,不如家里做的好吃。大峰,你每次说吃的,都能让我好馋好馋,你好会说。”   黎峰自己吃得香,才能说得香。   他在家里这样搞一顿,真不能算好吃。   可在山上,独特的环境使然,能吃一顿热乎的食物都不错了,自然是吃什么都是香的。   他再问陆柳要不要吃烤肉,陆柳想吃。   问他要不要在外面吃,陆柳也想吃。   陆柳笑眯眯的,“我要跟你一起,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出来几个时辰,玩一场,吃一顿,两人回家时都相当满足。   陆柳在竹筒里留了一颗烤鸡蛋,黎峰用树叶卷了一条烤鱼,两人拿给娘吃,娘吃了鸡蛋,不吃烤鱼。   黎峰:“……”   陆柳靠着他的手臂笑了。   他们回家,天色也晚了。   夫夫俩洗洗手,回房看看孩子,看他俩醒着,跟他俩玩了会儿。   现在的玩,以他俩想方设法的哄孩子为主,自己千奇百怪的做鬼脸,哄孩子一笑。   到晚饭的时辰,他俩吃完饭,陆柳先洗漱,黎峰要喂喂狗、马、骡子。   陆柳打好了热水,等他来洗脸泡脚。   泡脚时静悄悄,泡完脚,黎峰把孩子送到了娘的房间。   陆柳脸色红扑扑的,他脑海里反复默念黎峰说的话:他们不说,就不尴尬。   他决定当做不知道,见面就当无事发生。   等黎峰回屋,陆柳催他熄灯,黎峰不熄灯,一层层扒他衣裳。   扒到后面,没有看见肚兜。   在他疑惑的目光下,陆柳低低笑起来,没一会儿就发出难以压制的笑声,怕传到外头,他还捂着嘴巴笑。   “我就知道你要扒我衣裳,我白天都给你惊喜了,晚上你再看,有什么惊喜?我不给你看,你就惊喜了。”   他学坏了。   说话这么直,小心思却转了几个弯。   黎峰看他笑,看他乐,回味心中情绪,竟然真的是惊喜。   他还是不熄灯,扑过去抱他亲他。   他记得陆柳怕被撞成破烂,身上手上都压着劲儿,青筋鼓起,落下时如细雨拍打,又轻又柔,如隔靴搔痒,总差那么点意思。   陆柳不怕了,他说:“大峰,我好像还是喜欢被你撞成破烂。”   黎峰就来撞他了。   蜡烛在桌上,斜斜照出一道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到墙壁上。   陆柳侧过头,看见这两道影子,万分羞赧。黎峰不熄灯,他自己去。   他被追到了地上,扶着桌子时,都感觉到了桌子的颤抖。   他想,他比桌子结实。   桌子撞一撞就坏了,他撞一撞,会变得更加能干。   陆柳不知时辰,睡觉时,眼皮子都发沉。   次日,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黎峰去后院喂马喂狗喂骡子,再挑水劈柴,把尿布拿到河边洗了。   回家路上,还摘了一把迎春而开的野花,放到陆柳那个没放笔的笔筒里。   陆柳迷迷糊糊睁眼,炕上没有男人,也没孩子。   他心提着,往房里看一圈,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盛开的野花。   小朵小朵的花,白的黄的都有,绿枝长而细嫩。这些花各处柔软,放在那里,让房里有了春0.0色。   陆柳穿衣下炕,拿起笔筒,嗅闻花香。   他起来了,可以开窗了。   他把窗户支着,恰好看见黎峰在院子里晾尿布。   陆柳喊他:“大峰!”   黎峰回头看,陆柳把花放到脸边,“我看见花了!”   黎峰无师自通了一个词:人比花娇。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142章 你没有夫郎吗   到府城第二天,陆杨就收拾收拾东西,把谢岩送去了府学。   饭馆要继续送餐,夫夫俩一块儿饭馆递条子,再算算账,陆杨给了一两银子,先吃一阵。   过段时间,房子定下,谢岩就能在家吃饭了。   谢岩这次回府学上课,需要销假。   他以后就在府学读书了,要是没考上,能读好几年。   他觉着这是不吉利的说法,很不喜欢。进门之前,眼神很是幽怨,一步三回头的,等陆杨哄他两句,说他最厉害了,一定会考上的,他才喜滋滋进门。   年节里,谢岩跟着走了几家亲戚,总体不算忙。   他的棋谱已经画完一本,有了看头。到教官那边销假后,他先去学舍放行李,都没顾得上收拾,就急匆匆往静室去,给崔老先生送棋谱。   静室里换了个看门人,是个教官。谢岩问崔老先生的去向,这位教官说:“不知道,年前回家后,一直没来了。”   谢岩听了,追问道:“他是病了?还是在家过节?”   教官不知。   谢岩问崔老先生住哪里,教官也不知。   谢岩站原地半天,等别的学子来借书还书,他被挤到旁边,再回头看静室内已经规整的书架,脑子里有点空。   下午要上课,他把棋谱拿回学舍,收拾书包笔墨,先去上课。   舍友季明烛同他一起,问他:“听说你销假了?你不回家了?”   谢岩点头,“我们一家要搬到府城住了,昨天刚到,以后不用两地奔波了。”   季明烛恭喜他,再问他:“最近城内捉匪的事你听说了吗?我们几个要讨论讨论,你要不要来?”   谢岩的表现很书呆子,这种辩论会里,他极少发表意见,每次开口,都是在场众人说过的话,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他还喜欢记录,开始是旁听,后来会把辩论内容速记整理。参与讨论的人,可以让书童抄录下来。辩论时文思极快,事后则能慢慢复盘。谢岩嘴巴也严,除了爱说夫郎这这那那,别的事都不爱说。大家愿意让他来。   再是一甲的成绩,以及低调的作风,跟他高调卖书的行为不符合。季明烛问过,还有人打听了谢岩的请假原因,听说他是要挣钱给夫郎治病,常往来的同窗对他印象都极好,愿意和他相处深交。   谢岩当即答应了,也问季明烛:“你知道崔老先生住哪里吗?”   季明烛不知道,“除了你,谁跟他说话啊?”   聊着天,他们到了教室。   府学上课,分班以后,就不管个人进度,先生们只管往后面教。   谢岩翻开书,放到边上,把他的稿纸铺开,研墨蘸笔,再把两手都笼到大袖套里,等有了想写的东西,才伸手写两笔。   季明烛瞅见,嘴角抽了抽。   没哪个书生上课是这样子的,谢岩去年到今年,还跟小老头似的,一点文人气质都没有,缩头缩脑的。   可有大袖套,想想就暖和。   谢岩还在袖套里放了个小铜炉,暖手用。   季明烛给他扔小纸条:“浊之,你把铜炉借给我使使。”   谢岩不借,这是陆杨买给他的。   季明烛再借大袖套。   谢岩也不借,这是陆杨亲手给他做的。   季明烛说冷,让他好歹借一个。   谢岩冷漠无情:你没有夫郎吗。   季明烛:“……”   府学里,谢岩恢复了上课日常。   府学外,陆杨牵着威猛,带着赵佩兰跟顺哥儿,在附近走走逛逛。   他们需要熟悉这条街,以后可能会来这里找谢岩。   府学门前这条街,都铺了石板路,看着很气派。   这附近比商街清幽,没有嘈杂的叫卖声。但门前满街的饭馆,到了饭点,喧嚣声不比别处小。   往府学后面走两条街,才到居民区。   这里深,没有商铺,住在这里的人,除了本地百姓,余下的就是府学学生。多数都是带上媳妇夫郎来陪读,少数人会把爹娘都接来。   跟县城时的情况一样,部分书生年岁大,孩子都遍地跑了。   陆杨对租住的房子有要求,要离书院近,他要照顾谢岩,离府学近最好。   因想跟弟弟他们住一起,这个房子离府学稍远一点也可以,不要太远,一刻钟的路程最合适。往返都方便,谢岩路上走一走,能锻炼锻炼腿脚。   房子不能太显眼,他们就是普通百姓,但也不能太破旧。   他不想住群租房了,太多的炕灶,会让房子里没有家的味道。   院子得有一个,最好有水井。住在城里,买水吃太麻烦,平常洗刷都要等着水,省着水,实在不方便。   租下一处,附近最好能有三五处的空房子,或者是灵活租住的房子,年中开始,会陆续有人退租,能让他一并租下来。   除了民房,还要看看带住宅的作坊。最好也离得近一些。据他所知,很多家庭作坊,都是在家里开工,一家人都在忙,请来伙计干活,也就是分个屋子,搭大通铺。有些是分前后院,有的是分东西屋。这种格局的房子,在府城应该很多。   府城的房子贵,年租比县城高。   一次定下,为着这个银子,都要再三忍耐,轻易不搬家,所以定下之前,需要仔细看看。   他们在乌平之家里住,不用急着走,陆杨在附近逛几天,熟悉了路,对巷子里的人员分布有了了解,再才去牙行。   后面要奔波几天,陆杨把娘留在家里,让她带着威猛歇歇,他则带顺哥儿出去看房子。   牙子年岁不大,瞧着就二十岁出头,见人就笑出大板牙,手上拿着书册和算盘,跟他们走在路上,嘴巴就没歇过。   “府城除却府学之外,大小书院私塾共有三十七家,其中书院五家,小私塾三十二家。五家书院里边,又以鹿鸣书院和青云书院为首,往年这两家书院取中举人进士的人数和府学相当,很多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而青云书院还开设了启蒙书堂,会收孩童入学。”   “府城游商多,许多游商都把自家孩子送到青云书院启蒙,这让青云书院附近的两个街坊的房价都比别地贵。府学附近租个小院,也就十五两银子左右。而这十五两银子,拿到青云书院附近,就够住半年。会贵一倍。”   相较而言,鹿鸣书院附近的房子就便宜一些,鹿鸣书院还离府学近一点,两地之间有个居民区,平均年租十五两银子左右。   牙子往鹿鸣书院的方向引路,再跟他们介绍道:“鹿鸣书院没有启蒙书堂,入学学子最低是秀才,连童生都不招。里面还有很多举人在读书,要知道,别的书院里,举人老爷都能当坐馆先生去教书了。所以城内也有人说,鹿鸣书院的实力高于青云书院,青云书院比不过大的,就去捞小孩子的钱。”   “我是不懂,我就是牙行一个跑腿的。鹿鸣书院只招收秀才及以上的书生入学,年年有人来,月月有人走。新旧交替,眨眨眼的功夫,邻居就能换一批。尤其是乡试前后,这附近会空出大量的房屋。很多考生都是最后拼一把,考不上举人,就卷铺盖回老家。回到老家,秀才的功名足够他开馆启蒙,也能去别的私塾坐馆教书。在府城,很多书生都承担不起读书费用。”   牙子说着说着,拨弄算盘,跟陆杨说:“距离乡试还有半年,依着你们的要求,需要三五家的连排房屋,还要靠近书院的、环境清幽的,鹿鸣书院附近是最合适的。你可以先给定金,空出房子后,我先留着。你们看了满意,再一起租下。定金只收一成,算算账,也就五两、八两银子的事。”   陆杨问他:“两家书院之间,有多远的路?”   牙子说:“三里多的路程,中间都是商街商铺,路上人山人海的,听起来不远,挤着挤着走,要三刻钟以上。”   陆杨听前面介绍,对青云书院更动心。   他们家除了谢岩,没有大书生了。小娃娃见风长,眨眨眼睛的功夫就会走路说话,到时启蒙,能有好的书院收,就往好的书院送。   他再算算路程和房租,皱眉想想,先算了。   生意还没做大,一年也就两百两左右的挣头。生活开支和住宿,就要去掉五十多两。这还是基础预算,真到过日子,开销只会更多。这对弟弟一家来说,是个大开支。   先有个房子住,等孩子大一些再另做考虑。   说着话,他们到地方看房子。   府城的民房,大多跟县城的民房没区别。   这年头,富裕的从来不是普通百姓。土屋土房,进去都看得见墙上在掉灰。   修建得像样一些的房屋,则比陆杨想象中大一些,是个假二进的院子。   院墙比民房高一点,门楣大一点,进屋有个竹影壁,一排竹竿扎篱笆,有的人家雅致,在下方搭台子,放花盆,也有缠藤蔓,做花屏的。有的人家简单,竹子都发黄晒得劈叉了,都没清理更换。   竹影壁后面,紧挨着水井。侧面有两处小耳房,很窄的两间,是灶房和杂物间。牙子说可以收拾出一间当下人房。过了二门,才是主屋。正中有堂屋一间,东西两侧是两个小院,如果愿意,可以两户人家合租。   像这种格局的房子,有七八处。   陆杨看中了一处,这间房的卧房和书房打通了,用一道月亮门隔开。进屋先是一个小茶室,可以会友喝茶,过了屏风,则是卧房。卧房开了月亮门,再往深了走,是一间小书房。   谢岩的书越来越多了,他在府学,阅读量飙升,接触到的书籍种类以及辩论的话题,都让他思路开阔,从前背下来的文章,都仿佛有了生命,他学到新的东西,都能联想到从前所学所想,这让他的笔记日益增多。   笔记装订好,一册册都是书。堆着放很难找。   他们换了三个住所,谢岩都挤在房间里学习。他在府学,还说学舍很挤。   陆杨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丈量,又伸手比划,来回测算书房和卧房的大小。   他看谢岩的信件,提起静室的次数很多。   谢岩午后消食,都喜欢在书架之间走动。   在卧房放书桌,就没有这个条件了。   月亮门就在那里,书房大小有限,他没法改得更大。但他可以撤掉茶室,在外头摆些书架,把月亮门两侧的八宝格也收拾出来放书。   卧房里,也能再改改。他们行李不多,四季常服之外,没额外添置衣物鞋袜。除却被褥之类的东西,旁的都是书籍。   他也能添个书架,沿着墙壁放着。谢岩读书累了,可以从里面走到外面。解乏之后,再从外面走到里面。来回都有很多书把他包围,他一定会喜欢的。   这种格局的房子,可以合租两家,另一边则没打通,长条条三间房,住下娘和顺哥儿,还能多出一间客房。   养牲口的地方也有,就在前院,可以沿着院墙,搭个畜棚。   牙子说之前有搭畜棚的,因多年以来,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去书院上学,平常上街都挤着,养牲口反而不方便,不如两条腿走得快,慢慢没人养了,就把畜棚拆了。要养可以搭。   他看出来是陆杨做主,看着陆杨说:“我这儿都有人手,你招呼一声,住进来之前,畜棚给你搭好,水井给你清了。要是嫌麻烦,柴火米面我都能找人给你一次拖来。你们再看看缺什么,现有家具都能用,旁的要添置的东西,你列个单子,十天之内,我全给你办妥。”   陆杨看看天色,又带顺哥儿去附近看了几家。   民房他也看,有的土屋盖了瓦,看起来半新半旧的。屋里都用废纸糊墙了,没有墙灰抖落。住个四口之家足矣,但没有影壁做遮拦,直来直去,像乡下小院子。有过对比,再加上对书房的满意与预想,这间房子怎么看都能挑刺。   末了,他们又回到那间带月亮门的房子,陆杨来讲价了。   牙子不报价,只说这房子风水好,以前住过举人老爷,那月亮门就是举人老爷修的,是个聚文气的地方,书生住进来,能沾文曲星的光。   陆杨:“……”   他还叫谢岩状元郎呢,这样算起来,谢岩沾举人老爷的文气做什么?越学越回去了。   陆杨说:“你不知道吧?我家是生意人,家里添了小孩,还有老人,不想住太吵的地方,也怕附近做生意的百姓多,平常发生口角,所以我才找书院附近的房子。这间房子大,我还琢磨着要把那个书房改改,拿来放贵重货物。什么聚文气?我不需要。我要把好货放在眼皮子底下,睡觉都看着。你说聚财气,我还听两句。”   牙子:?   他当即就想带陆杨去看别的房子,同样格局的房子好几间,陆杨想咋住就咋住。这间房子的风水不能坏了,他以后还要往外租的。   陆杨说:“我就看上这处宅子了,你报个价吧。虽说书院附近不愁租,但我这种一下要租好几处房子的人是少数吧?这一单生意大,你报个实诚价,我也懒得说。”   牙子最低都要十八两银子租一年。沾了文气,有好风水,陆杨不需要,风水也存在。家里孩子住过来,自小沾文气,以后也金榜题名,考个好功名。   陆杨说:“十六两银子一年,你要是答应,隔壁那间屋子也帮我留下。要是不答应,我明天换个牙子问。”   牙子瞪眼:“怎么还能换人问?”   陆杨说:“我看你不想挣钱,我找个想挣钱的。”   牙子说:“你十六两银子租下来,我就真的没得挣了。”   牙子看看天色,想了想,说:“你们回家商量商量,这一处的房屋真的不愁租,今天没定下,改天再来,就可能被别人相中了。”   陆杨笑了声,带着顺哥儿先回了。   顺哥儿数次想回头,两只耳朵竖着听,悄声问陆杨:“杨哥哥,他怎么不留我们啊?”   陆杨说:“不愁租的房子,留我们做什么?”   顺哥儿有些急:“那我们不租了吗?”   陆杨说:“租。但是这个价真的很贵,在县城,租一年的商铺也就这个价。商铺能挣钱,慢慢能回本。民房就是睡个觉。他既然说这里年年有人来,年年有人走,都是熬不住的,那就说明有钱书生是少数,手上阔绰的书生更是少数。读书非一时之功,且有得熬,手上的银钱能省则省。”   他教顺哥儿注意细节,从已有的信息里做分析,以此去拿捏别人。   “房子是好,我们看着都好,可这样的房子,我们一下午竟能看三处。他说是年前有人退租,可这都年后了呀,我们前几天在附近转悠。大房子看得多,小土房看得少。一路走过来,土房里热热闹闹的,都住了人。这说明土房才是不愁租的,大房子看似俏,市场行情不怎样。要看能不能遇到个贵气的客人。”   只是土房一年的租子也有个十两到十二两之间,大房子的价压不了多少。不然陆杨想要十五两以下租过来。   今天缓一缓。他看过了书房的样子,错过这间,他换别的房子,请人修一修,也能给谢岩整个书房,不用急。   顺哥儿有些羞愧,“我还以为我们就看房子……”   他光看大小,进屋就想着怎么安排,还跟家里房子做对比,想着讲价就是讲价,能成就成,不能成,就看看有没有别的,或者能不能将就。   陆杨也没十足的把握:“再看吧。”   陆杨就在书院附近,从这头离开,往府学那边去,赶上谢岩放学,他来接人回家。   谢岩急匆匆跑出来,跟陆杨说他晚上要参加个辩论会,晚上要住学舍,不能回去了。   “前几天说好的,各自都准备了数日,要说说府城捉贼的事,我应该听听?”   陆杨挑眉:“这也聊?这能聊什么?”   谢岩跟季明烛聊了几句,能告诉陆杨一点信息。   “他们说这件事疑点很多。第一,码头已经被抢劫过一次,怎么可能同样的手法成功两回,而反应如此慢?第二,府城码头和老河乡码头距离不远,水兵追过去,怎么可能在货船烧毁沉入运河的情况下,连一个匪徒都捉不到?第三,衙门捉匪风声紧,办事松,洪家也没被抢劫的愤怒,这些反应很不对劲。”   “但他们说,此次只聊如何在码头布防。会谈及请君入瓮、瓮中捉鳖等计策,也会谈到衙门的应对策略。城内的实际情况,他们不会多言。只是以此作练习,分作四方势力来探讨,还要有人扮演匪徒。我抽签不好,抽到了匪徒。”   谢岩说到最后这句,怨念颇深。   陆杨突地失笑:“是不是上茅房没洗手?”   谢岩洗过了!   他说:“我是最后去抽签的,他们都在笑,可能是特意给我留的匪徒签。他们说我主要是记录,当个匪徒是为了凑数,不作数。”   陆杨点头,问他吃过饭没有,“我给你买饭?”   谢岩摇头:“不了,饭馆的伙计来送饭了。这次是盛大先组的局,他买了酒菜茶点,能吃到半夜去。”   要不是今天辩论会的特殊论题,他才舍不得留下。   他跟陆杨说:“我明天就回家了,你们快回去,趁着天没黑,路上走快点,不要在外头多留了。我明天回家,就跟你说说我当匪徒的事。”   陆杨听见又笑了:“行呀,你不当状元郎,要当匪徒了,那我可等着你。你也进去吧,我明天来接你。”   谢岩喜劲儿压不住,还故作矜持:“哎呀,不用你接,我自己就能回去了!”   陆杨当即「哦」了声,“好,那我不来了。”   谢岩瞪大眼睛,不可思议,似乎想要争取一下子,陆杨转而笑道:“回吧,我明天还要看房子,就在府学附近,接你是顺路,不费事。你快进去,我跟顺哥儿也回了。”   谢岩听话,进了大门。   没一会儿,他悄悄探头,还悄声问门童:“我夫郎走了吗?”   门童帮他张望了一眼,说:“走了,快出街了。”   谢岩跨出大门,站街上光明正大的看。   陆杨似有所感,回头一看,见谢岩站在街上,像个望夫石似的。   谢岩长高了,站在街上腰腿挺立,不似村口树下的小老头样。   陆杨朝他挥挥手,拉着顺哥儿走得更快了。   他们要快点回家,谢岩也该早点进去。晚上有一场辩论会,留给他吃饭的时间不多。   他还没见过谢岩参与辩论的样子,他知道谢岩长进了。但不知道谢岩在做人的情商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比如谢岩拿去送人的酱料,自己会挖两勺。比如大家伙都在讨论怎么捉他这个「匪徒」,他悠哉悠哉吃着小酥饼、核桃糕,品着上等好茶,舒服得半点危机感也无。   同窗们朝他投来视线,片刻沉默后,继续下一轮的讨论,全当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明天中午有一章——   晚安么么哒! 第143章 我的家   三月初,陆柳跟黎峰一起去县城。   他俩没别的大事,就是看去逛逛、看看。   靠山吃山在县里有了铺面和小作坊,他们到县城以后,先去铺面看。   三苗跟苗小禾在铺子里忙活。铺子里的事都理顺了,做了两排货架。一面摆着各类山货,一面摆着各类时蔬,搭着卖卖菜。   因铺子里没有卖包子馒头,不像陆杨的店铺里那样,有个耗人的体力活在,只他们两个人就忙得过来。平常有事,能有个轮换。   铺子后院能住人,就他们两口子在,没再找房子歇脚。   陆柳和黎峰过来,在门前看看,等没客人了,进铺子里转转。   前门离不得人,三苗跟黎峰留在前面看店,陆柳和苗小禾去后面喝茶说话。   苗小禾见了他嘴巴没停:“总算来了个熟人,我都要憋坏了!原来在寨子里住着,都说县里多好多好,这好那好,真来了,过了那阵的新鲜,成天坐这里,把我关起来了一样。左右隔壁都是开门做生意的,里头伙计掌柜都是男的,我不好经常找人说话,时日久了,跟三苗都没什么话讲了。我看见个客人进门,都眼睛冒绿光,恨不能把人留下来跟我说个三天三夜!”   陆柳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没听哥哥说过这种事。   苗小禾带他进屋,给他倒茶。   茶是好茶,是游商给的回礼,三苗也分了一点。   苗小禾又说:“我之前学字算账的时候头很痛,赶鸭子上架,没法子。我现在一有空,就要往卖吃的去,到那边去学习。那里人多,我能缓缓。”   陆柳说:“我哥哥看店的时候没这样?”   苗小禾点头,“我问了陆掌柜的,他说他们铺子里要做包子馒头,再有什么蔬菜日、野味日、酱料日之类的,隔三差五有活干,每天揉面团都要花几个时辰。因包子馅料要新鲜,每天都要出去买鲜肉。油盐酱醋什么的用完了也要买,铺子里的人都有活干,有点空闲,坐下来歇歇,不觉着无聊。我这是太闲了。”   这点小铺子,多请人过来没必要,白浪费钱。   苗小禾又跟邻居聊天,发现这些人多数是有小作坊,他就想着,他们家的作坊什么时候开起来就好了。   他们在县里也晒晒菌子,整整山货,他可以两边往来,日常能走动走动。   作坊要等陈酒生了孩子,出了月子,约莫四月底,五月初就能开起来。   陆柳还说,可以把家里嫂子叫一个过来玩两天。   苗小禾摇头:“请神容易送神难。平常大家都好好的,突然你家出挑了,别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舒坦。眼看着三月了,地里要忙起来了。我跟三苗在县里,不用风吹日晒,也不用下地播种,守着铺面,三苗连山都不上了。我说我无聊,我憋闷,我要玩,我要找人说话,天呐,这话要得罪多少人?他们来了,还能走吗?这又不是我们自家的铺面。”   他的话又多又密,只听一会儿,陆柳就信了,他是真憋狠了。   陆柳就陪他好好说话。   其实在铺子里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就看他愿不愿静下来做。   学习需要巩固,别的不提,字就要多练练才能写得工整。   铺面开张,是等着客人上门,但铺面的名声,可以想法子传扬出去。他看他哥哥的铺面里有什么新货到了,都会出门吆喝的。   还可以琢磨琢磨怎么卖货,怎么迎合节气。这些都不想干,就想看店,那字总要练吧?算数也要会吧?   搞完了,可以做点针线活、竹编草编,就跟在寨子里一样,平常手上得空,都能干点活。   苗小禾说:“在寨子里,手上得空,嘴巴没空啊。大家都是坐一起聊天干活的,我自己干着没意思。”   陆柳想了想,又问他:“你平常不琢磨事情吗?我在家,一待一天也过去了。”   苗小禾就问他:“怎么个一天就过去了?”   陆柳细细跟他说。   早上起来要做饭,人吃完了还要喂狗喂牲口,这头料理完,再洗洗衣裳、扫扫地。他很多活都顺手干了,平常洒扫不费劲。   小铺子里的货要定期清点一番,得空要把坛坛罐罐都擦擦。转眼又到中午,再做饭,人吃完又喂狗喂牲口。料理完了,下午多数是闲着。   闲着还不好?闲着能干很多事。陆柳要学习看书,他一般是下午给两个孩子念书听,再练练字、写写信。他还要做针线活。   他现在在绣鸳鸯肚兜,他已经穿过了,挺好的。他要给哥哥做一件穿。   一件哪里够?肯定要两件替换的。先给哥哥做两件,他再给自己做一件。   顺哥儿在府城住着,家里要牵挂牵挂,他打算给顺哥儿做双鞋子穿。   这孩子爱俏,在家就爱打扮。之前看他给哥哥做绣花鞋子穿,可羡慕了。陆柳手上总在忙,分不出空闲,等肚兜缝完,他要给顺哥儿做双绣花鞋子。   算算日子,到了夏季,他们一家就要搬去府城了。   婆婆还好,有两身体面衣裳。他去年给黎峰做了好些,自己也不缺。顺哥儿在府城,跟着哥哥,哥哥不会让顺哥儿穿得破破烂烂,黎峰还给顺哥儿银子了,这头也不用管。   唯独他的父亲和爹爹,他们肯定舍不得买成衣。陆柳要给他们各做两身新衣新鞋,这样穿着体面。到时候大家住一起,面上好看。   只他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眼睛要瞎了。   他跟大峰商量过,到时候做一身,买一身,两套混着,就说都是他做的,两个爹就会收下了。   陆柳说起这些事,没完没了。   宝宝们一天天长大,和大人的互动变多了,他要留出很多时间陪孩子。逗孩子不觉得浪费,时辰过得还快。这样一来,他空闲的时间就少了,别的事都要更长的工期来完成。   家里还在印书,他都没怎么跟堂嫂说话。因黎峰常出门,他都自己种菜了,这头也要料理。   苗小禾:“……”   他服了。   “难怪常听别人说大峰被你惯坏了,你这一天天的,全在家里了?”   陆柳歪头想了想,说:“我刚才没怎么提大峰?”   苗小禾说:“你把家里照料好,不就是为着他?”   如果是去年的陆柳,他会笑眯眯害羞,满口应下。   今年的陆柳,脸上笑意盈盈,则说:“我把家里照料好,也是为着我。这也是我的家。”   苗小禾佩服他。   “就你说的那些事,我都会干。出嫁前,在娘家干。出嫁后,在婆家干。但要我一直这样干,我就做不来了,要往外跑跑,要偷偷懒、躲躲闲。有些事放着放着,就不干了。”   陆柳不懂:“为什么?”   苗小禾惊讶:“为什么?这哪有为什么?哪有人喜欢干活的啊?”   陆柳:“……”   他好像喜欢干活。   苗小禾看着他,突地笑了。   “哎哎,陆夫郎,你是勤快人,真的。我去别人家里坐坐,看得出来,真勤快的没几个,手上总要漏一点,就你那儿,我回回过去,不分啥时候,你家里里外外都顺着,又干净又齐整。你这种人就适合看店,就我这个铺子,你瞧瞧,大小刚合适,也就上午忙一阵,下午就能得闲干自己的活,你肯定待得安逸。”   陆柳没看过店,不知道他看店时,会不会跟苗小禾一样憋出毛病。   要是他看店,他不会干等着。哪怕没有勇气出门叫卖,也会里外收拾。   他看过他哥哥的铺子,最早过去的时候,门口就是个炉子架锅热包子馒头,那是什么条件啊?   他既然见过,知道这样能成,他要是闲着,他也会模仿。随是什么吃喝,他弄一些到铺子里,试着卖一卖。一两锅的货,他忙得过来,也好卖。不计较多少钱,有一文算一文,打发打发时间,又能做贴补。万一某个吃食受欢迎,又是个生意。   他们在后面聊着,前门黎峰也跟三苗聊着。   陆杨找罗家兄弟打听了做笔的匠人,消息转述过后,黎峰委托三苗把皮子送过去,定做狼毫毛笔。三苗跟了进度,毛发都处理了,前期准备完,做笔就快了。   三苗也说看店好枯燥,他根本坐不住。   他就说:“大峰哥,你看看,能不能这样,让二骏夫郎和四猴夫郎过来,把我替下,他们三个能说说话,谁家有事能回去。把我留在这儿,我也要憋坏了。”   黎峰说他没出息:“多少人想来我都没让,念着你年纪小,还没孩子,压着别人,把你选来,以后过个安生日子,你还不知足。”   三苗头秃:“干哪行都不容易。到底是谁羡慕县里人过的好日子?大峰哥,你不知道,这跟在安全屋里熬日子不一样,这里太吵了。哎。”   黎峰自己没看过店,他看他家小铺子就挺能困人的,一天天都要个人看门。   他又想到陆杨开店做生意的时候都忙不过来,请了四个人,还要常过去看看,怎么三苗两口子都闲成这样了?   陆杨不在县里,黎峰没得请教。   他稍作思考,说:“不行,不能等王猛他们来,你们这样熬着不是事。要找事情干是吧?我给你说个事。”   他记得陆杨的铺子里,还干过一件事,得空就拿稿纸,把瓜子花生装上,一包包的卖。一包卖个几文钱,客人拿了就能走。这样方便又实惠,把滞销的货都清空了。   他们的山货也能这样干。   晒场那边有些品相不太好的山菌,切片以后,把有缺口的都挑出来了,留在县里卖。   这种菌子叫价低一些,他们可以把干菌包起来,有个一碗的分量就行,根据种类,定个价。   价格让他们两口子自己算,都会算数,苗小禾还去蹭课,跟着账房先生学了,再不济,去请教请教陆林,让陆林教他们。   还能搞杂菌包,几样杂菌混在一起,拿回家煮煮,就是一锅杂菌汤。这种杂菌包,里面可以加个一两朵好菌子,鲜味上来,不愁没回头客。   至于包菌子的纸张……   他们练字的废稿纸,没有谢岩的废稿纸养眼,墨迹也太深了,看着寒碜。   黎峰说:“到我家去拿一些图画过来,拿它做包装。多买些干菌包,攒攒就能攒出一本图册了。”   三苗:“……”   真是大手笔。   黎峰说:“两种纸混着用。”   三苗:“那也是大手笔。”   这件事够他们忙活的,算账计价要一段时间,菌子混装,需要另算成本和售价。再要手工,一包包的去包好。   现有的图画纸太小了,黎峰回家后,要让印书的堂嫂裁些大的纸张,不管图画大小,纸要大一些,这样才好做包装使用。   这件事能成,他们两口子就天天包菌子去吧。不比包包子轻松,把他们忙死。   黎峰跟陆柳在县里吃了一顿饭,菜都有,就在铺子里拿,吃过饭,他们告辞出门,转道去看看作坊。   作坊都修缮好了,里头改了小晒场,有卧房和仓房,再有灶屋和柴房,还留了一间大通铺。哪天送货遇上坏天气,或者时辰晚了,他们能在县里歇脚。   这里没人,暂时没放货,没什么好看的。   黎峰跟陆柳说两地的租子,铺面的租子要十三两银子一年。作坊贵一些,十六两银子一年。   他们往街上走,黎峰去牙行,找了个牙子领路说话。   县城里做生意的开支不算高,一年能挣的银子也少。根据牙子所说,年收入能有一百两银子,在县里都是大铺面了,是好生意。   一般的生意,一年就挣七八十两银子。大多铺子都是年收入三、四十两银子。这都是刨除开支以后的。所以县里很多小摊子、小作坊,都是养家糊口之余,一年攒个十两左右的银子。   这个银子,要是只过安生日子,足足的。   能吃饱穿暖,能再租个房子,一家住得宽敞。   孩子到了年纪,能有说亲的本钱。   要是不安分,想要奔一奔,这点银子不够看。   大铺面,意味着大开支,生意不好,保本都难。   还有人要供书生,这点盈余,刚好够供一个。万一孩子没出息,这就打了水漂。   所以县里很多小商人家里的孩子,都是启蒙过,却没念多久的书。时日久了,别说孩子不想学,大人也不会让他们学。   租住的房子,一年五两到八两之间,要是租大房子,能要十两左右。再大一些,能有十五两以上。   他们牙行最贵的一套宅院,是个二进的大宅子,年租要十八两银子。   路上走走,走累就到茶馆歇歇。   黎峰让陆柳想吃什么就点什么。陆柳来过茶馆,知道贵,他也明白黎峰带他出来转转的目的,稍作犹豫,他点了小麻花和小酥饼,这两样在茶馆里是数一数二的贵。再上了一壶好茶。   他记得哥哥给他喝过毛尖,他也喜欢。   再点个想听的故事,陆柳想了想,点了《谢秀才当街评书》。   小麻花二十文钱一碟,一碟约莫二两重。   小酥饼三十五文钱一碟,一碟有六块饼子。   一壶毛尖一百二十文钱,能有五碗茶水。   点个故事,要二钱银子。   三人到这儿,花了三百五十五文钱。   陆柳又攒了点私房钱,他自己就吃得起。   黎峰跟他说:“挑着喜欢的茶水和茶点,听个爱听的书,也就三钱多点儿。”   要是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刚好是陆柳喜欢听的,还能省下二钱银子。   陆柳抿抿唇,没吭声。   他已经想开了,可黎峰认为要带他出来走一趟,看看他们兜里的银子,能干什么。   牙子说:“像这个二层的小楼,年租会贵一些,要三十多两银子。生意好的酒楼茶楼,轻易不往外租。我们县城最贵的租子也就这个数了。某些特殊的作坊除外,比如酒坊,那里有烧锅,租或者买,都是连带家伙事一起,租的价位很贵,要四十多两,一般不租,都是买。买下来要个二百多两银子。”   再说牲畜行的牲口。耕牛要三五两银子,三两银子是老牛、瘸腿的牛。壮牛都是五两银子,母牛贵,要七两银子。   驴子会便宜个一二两银子,骡子看行情。有时候贵,有时候便宜,总体价位不高于耕牛。   说完牲口,再是良田。   本县最高价位的良田,是七八年前成交的,一亩地要十二两银子。   最低价位的良田,数之不尽,年年都有。下等田的银两,没个定数,急着卖出,能有一两银子就不错了。   常价的良田,是五两到八两银子一亩。一般是大片大片连着买,才好谈价,边边角角的买个一两亩地,除非是自己认得的人,私下交易。凡是到牙行的,都要按照最高价来,能卖八两银子一亩地。   陆柳记得哥哥买了二十五亩田,他问个价。   牙子问:“是陆家屯附近的地吗?”   陆柳点点头:“对,是那里。”   牙子记得,“这里的地是按照六两银子一亩卖出去的,配了两户佃户。佃户的条件,他们自家谈。当时还说要买牲口,我们牙行一起承办的,跟牲畜行定了母牛和母驴子。价钱比他们自己去买要低一些,一起花了一百八十多两银子。生意大,我们老板送了一头骡子。”   陆柳听得恍惚了一下。他们家有两百多两银子的活钱,这还是租下了府城县城两家铺面和一家作坊后算的账。自家银子没怎么动,去年的盈余就当投入了资产。   这样说来,他跟黎峰也能置办下这样一份大家业了。真是厉害。   糕点不够吃,黎峰再点了些花生和瓜子和一盘枣糕。   牙子又跟他们聊了聊,今天只说各类价位,他想到什么说什么。   有些还是他出门买东西的价位,他想起来也说。   “对了,年底的时候,我们老板盖房子,在乡下盖的,老大一个青砖大瓦房,开了两扇大门,当两户人家做掩盖,里头很气派,两边一起,房屋就有十二间。这个房子才三十五两就盖成了。家具没敢用好料子,说是花了十五两银子。别的摆件不知道,总之,房子是最便宜的。”   陆柳记得,他们在新村盖的晒场,也是三十五两多点儿。   他想问问买房的事。要安家,租房不是长久之计。   牙子说:“很多人都是靠着祖产过日子,年年拿些银子就能养家糊口。除非家逢巨变,需要大量的银子周转,一般不会去卖房。你们要买,就按照租价的十倍计。”   陆柳听他说过县里的民房租子,这样算起来,岂不是五十到八十两就能买一处民宅?   牙子点头:“不划算,有这个银子,干点什么不好,买个破土屋。”   陆柳一时没明白。   黎峰跟他说:“跟村里不一样,到县里安家的,都会做点小买卖。有钱就投进去,不会拿个土屋把银子都花完。挣了大钱,也不会买小土屋了。”   陆柳恍然。   下午在茶楼聊了挺久,看看时辰,黎峰拿了一钱银子给牙子,算作他的辛苦费。牙子笑眯眯接了钱走了。   陆柳眼睛在那串钱上顿了顿,什么都没说。   他们返程之前,去割了肉。   家里没有猪油了,好久没榨油,黎峰买了些板油。   再买了猪肚、猪蹄和猪耳朵。另外买了几根排骨和三斤猪肉。   他们返程回家,行在官道上,往庄子上看了看。   黎峰说:“二十五亩的田地,仅两户佃户,算不上农庄。种地能有几个钱?所有庄稼蔬果都能卖出去,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十两左右的银子。磨坊还不错,不知面粉销路怎样。等他的养殖场办起来,这里才能生钱。”   陆柳感叹:“同样是种地,哥哥想得好多。”   他知道,这是手里有钱,才能这样大操大办,赔得起,也等得起。   可他手里有钱,想到这些法子,也不会有这样大的魄力。   车子继续往前走,他们转道去陆家屯看看两个爹。   开春了,年节时说过,会把他们一起接到府城,他们态度松动,没到搬家的日子,还是照常过。只说到时再说。   黎峰把猪肉和猪蹄留下了。两爹吃不了那么多,他切了一斤多的肉下来,跟陆柳去了一趟大伯家,让他家留着吃。   家里翻地,是陆松陆柏两兄弟干的活。地少,他们不能不记恩。   黎峰再搭着问问庄子上的进度,听说房屋和磨坊都开始盖了,便没过去看。   这件事交给了大伯家,他问一问,好跟陆杨说。等盖好了,他去看看情况就行,急着巡视,跟不信任似的,闹得人心里不好想。   他俩再回陆家的小破屋子,陆柳满屋子转转,不知怎的,他感觉家里好像亮堂了些。   他问出来,陆二保笑呵呵说:“是亮堂了些,上个月我挑了些黄泥,把家里重新糊过一回。新泥亮,家里就亮了。”   王丰年给他们泡糖水喝,里头还加了个红枣。   家里的糖水,他俩舍不得喝,孩子回家,都是大勺大勺的挖。   王丰年说:“家里母鸡孵了三只小鸡,我们又捉了五只回来。大母鸡天天都在下蛋,公鸡吃完了,早上都听别家的公鸡打鸣。刘屠户说我们的猪养得好,杨哥儿好像又跟他说过年后要在庄子上养猪的事,他今年送来十只猪崽。林哥儿婆家那边留了两只。我家留了三只,加上之前那只母猪,现在养了四只猪。大伯家还是三只,再是银杏和石榴家各一只。说来年母牛下崽,先卖给他们家。”   这一只只的牲口,都是家里的希望。王丰年说着,脸上笑容也多。   陆柳听着也笑,问一句忙不忙得过来,都说忙得过来。   王丰年又炒了些面粉,他拿竹筒装好了,给两筒陆柳,让他带回家吃。   天色晚了,孩子小,陆柳不在娘家过夜,怕他俩舍不得吃喝,他到灶屋,帮着把猪蹄炖下,再把肉都切片了,提醒他们要快点吃,每顿都要挖两勺炒菜,才跟黎峰上车,往黎寨的方向走。   王丰年追出来,给他们拿了一篮子鸡蛋。   他过年看见了,陆柳那儿没有鸡了。没有鸡,哪有蛋?哪能买蛋吃?这多不划算。   他攒了些鸡蛋,让陆柳拿回去。   陆柳不跟他们客气,笑眯眯收下了。   官道长,沿路许多荒地都长出了绿草。   车子往前,路途向后,陆柳回望一眼,两眼都是新生的嫩绿。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   陆柳抱着竹篮,让鸡蛋少受颠簸,又正过身子,挨着黎峰坐。   前面马儿拉着车子奔跑,马蹄稳当步子大,比骡子车快很多。   陆柳跟黎峰说:“大峰,我都开始期待去府城了,到了那里,生活会有一些变化,但我们是不变的。你养家,我就把你招呼得好好的,把家里都照顾好。以后你能好好睡觉吃饭,不用两头牵挂两头跑了。”   黎峰看他笑着说以后的事,脸上浮现笑意:“我让你哥帮忙看房子,我省些事,这几次去府城,就会零散带些行李过去。跑个几趟就到日子了。”   陆柳「嗯嗯」应声。   他要抓紧把肚兜绣好,到了府城,就送给哥哥。   最好也把绣花鞋完工,这样能逗逗顺哥儿。让他看哥哥有肚兜,他没有。   这孩子肯定会委屈得掉眼泪,到时再把新鞋子拿出来。哈哈哈,想想就有趣!   他说给黎峰听,黎峰摸摸他脸:“怎么这么坏?”   陆柳说:“跟你学的,都是跟你学的,都怪你,把我教坏了。”   黎峰让他细细说。   陆柳细不了,跟他说了句荤话:“你又不细,怎么细细说?”   黎峰真是开耳朵了。   他问:“你最近是不是跟姚夫郎玩多了?”   陆柳不说,抱着鸡蛋篮子迎风笑。   春天来了,风都是温柔的。   他喜欢很多季节,春天带走严寒,会让他从很差劲的状态里恢复过来,他再不怕冻病冻死,他喜欢春天。   他也喜欢夏天。夏天能吃的东西很多。秋天不必提,这是丰收的季节。   他讨厌冬季。但他连续两年的冬季,都过得十分好。   原来他不是讨厌冬季,他是恐惧冬季。   他现在不怕了,他暖暖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144章 哄我   陆杨看过房子以后,歇息了一天。   睡个懒觉,再起来写写文章。   他听谢岩说起过官府捉贼的疑点,想要思考一番,锻炼锻炼自己。   不论他的想法是对是错,跟实际情况相差多少,他要有思考。   他去年就想明白了,生意做大,少不了跟各方势力打交道。他们要来府城做生意,跟官府的往来不知道会怎样,但码头的洪家是一定会接触的。   这件事想明白,有利于他以后的行动。   陆杨对官府的了解,多数源于罗家两位哥哥的讲述。他们职位低,平常说点事,陆杨往深了问一句,不过是做规避。市井小民的生存之道罢了。   对于码头,他所有的了解,都是听闻见闻。这回来府城,他以谢岩的学业为主,房子还没定下,暂时没过去看。   再是水兵。他连县城的护城兵都没了解过,又何谈了解府城的水兵?   接下来是商户的势力。他目前熟悉的最大的商人是乌老爷子,他看乌老爷子很低调,对于权势是恐惧多过敬畏。   那时陆杨还定下了「小富即安」的行商准则,不会冒进。他不想当案板上的鱼肉。   府城里,包括洪家在内的多股势力,都不是纯粹的商人,背后都有靠山。他们不过是大掌柜的,是钱袋子。   这是陆杨陌生的领域,他把这几方势力代入自己熟悉的角色,把靠山当做老板,水兵也当做老板。只有洪家一个钱袋子。   自家钱袋子被抢了,老板不生气,这是什么原因?那只能是没有亏本。   再把靠山和水兵分作两个老板看待,靠山的货物离了码头,水兵的人到运河上去追截。   有没有可能,这是一场交易?两个老板完成了交易,所以没动气?   那为什么有这场交易?   陆杨想到这里,卡住了。   他对这件事的了解实在太少了,也想不出来。   但交易的达成,必然会有利益牵扯。所以他往后写了几种猜测。   要么是洪家对上岸的水匪不满,故意找了个由头,给水兵提供剿匪理由。   要么是洪家以这种方式,进行大额行贿。这个可能性很低,大费周章,不如送金送银。   还有可能是真的被抢了,只是运河之上出现了某种意外。这个意外,比一船货值钱,让他们大感痛快。   ……   陆杨无知无觉,在书桌前写了一下午,等天色渐晚,光线暗淡,他看看时辰,起来伸个懒腰,拿镇纸把他写的稿纸压住,倒杯茶喝了,出房门,准备去接谢岩放学。   顺哥儿今天也睡了个懒觉,他跟着陆杨跑了几天,现在在跟威猛玩。   他在山寨长大,会训狗。不如猎户们厉害,比陆杨强。   陆杨看娘也在,跟她说了一声。   “我去接阿岩回家,晚上一起吃饭。”   赵佩兰应了,问他想吃什么。   “我去灶屋看看。”   陆杨摇头:“没什么想吃的,让他们做个柴火饭吧。阿岩喜欢吃锅巴。”   他下午写文章久,两句话的功夫,就出门去府学。   出门不赶马车,陆杨一路疾走。   府城人多,到了天色将晚的时辰,路上的人比早上的人还多,各家酒楼饭馆里灯火亮堂,有的铺面跟过节一样,大红灯笼高高挂。也有挂素雅小灯的,一盏暖黄的灯火徐徐升起,上面写着铺面名字。   天还没黑透,这时看,不够漂亮。陆杨无心欣赏,快步往府学去。   他到时候,谢岩都放学了,背着书包在门口张望,身旁有个书生跟他说话,他回话蔫蔫的。   见了陆杨,谢岩脸上有了笑意,说话的时候才有了神采。   等陆杨走近了,谢岩都迎到了街上,跟他说话的书生,也就是季明烛,也追到了街上。   “我看见你写别的东西了,你给我看看啊,我写的你还不是看了?”   谢岩今天不想给他看,他要跟陆杨回家吃饭了。   “我明天拿给你,你回去吧。”   季明烛再看陆杨,觉着陆杨很眼熟,细细回想,一时没想起来。   陆杨对他也眼熟。他之前在附近打听府学情况的时候,跟几个书生搭过话。   陆杨提了一句,季明烛想起来了,恍然笑道:“我还说是谁夫郎这么体贴,我们还打听过。没想到是谢浊之的夫郎。”   他都来接了,季明烛就不说了,再提醒谢岩一句:“明天一定要给我看看,别忘记了!”   谢岩应声,挽着陆杨的胳膊,往乌家的方向走。   “你来好晚,今天看中房子了吗?”   陆杨让他挽松点,“你比我高,这样挽着我,我胳膊都被架起来了,一条腿落不了地,走路难受。”   谢岩就放下手,改了姿势,与他手牵手的走。   陆杨再才接话,说:“今天没看房子,昨天砍价了,今天晾一晾,我正好歇歇。”   他没看房子,就是特地出来接人的。谢岩回过味儿,嘴里说着甜话,说陆杨这样跑来跑去太辛苦,唇角都压不住笑。   陆杨伸手摸摸他肚子,有点瘪。   “是不是饿了?我给你买吃的?”   乌家离府学有点远,谢岩想想路程,点头答应了。   他想吃驴打滚,一种沾了黄豆粉的小吃。   这东西软乎乎的,不是他喜欢的口味。   陆杨问他:“你怎么想吃这个?我还说今晚吃柴火饭,给你留块锅巴吃。”   谢岩说:“我看有同窗买来吃,说口感很软。你不是喜欢软软的食物吗?”   陆杨没喜欢吃软软的食物,他其实也喜欢有嚼劲的,口感丰富一些的食物。只是他以前吃硬硬的食物,胃里总是不舒服,这么多年下来,能有选择的情况下,他就不爱夹硬硬的菜。   他望谢岩一眼:“你怎么突然记挂这个?”   谢岩说:“我一直记挂着,我给你做吃的,都是软软的,会炖得烂烂的。”   陆杨听着心里软乎,说:“那好吧,那买驴打滚吃。”   谢岩是看同窗们吃的,小吃摊离得不远,刚出街,就听见叫卖声。   夫夫俩买了一份,路上一起吃,解解馋,垫垫肚子,回家还要吃饭。   像吃年糕一样,是糯米的味道,又不特别像年糕。   谢岩感觉还成,问陆杨喜不喜欢吃。   陆杨觉着一般般。他发现府城好多小吃摊都是骗钱的,他吃一样东西,总会发出疑问:这也能挣钱?!   他跟谢岩说:“改天我给你做,我看这东西挺简单的。到时你带去府学,请你同窗们吃。”   谢岩才不要:“把你累着了。不给他们吃。”   陆杨说他孩子气,“怎么这么小气?”   谢岩就是小气,跟他一路走着一路拌嘴,到家了,刚好吃饭。   赵佩兰让留了一份锅巴,谢岩蘸酱吃了。再吃饭。   他饭量日益增大,家人都不知道,他在悄悄练腰腹的力量。他跟陆杨闹着玩的时候,会趁机把陆杨抱起来,感受一下吃力与否,来判断他的进步。   黎峰说,刚开始锻炼,不知发力点,需要找找感觉,不能急。   掌握了窍门,一日日练下来,抱个小夫郎,轻轻松松。   家人要是问他饭量怎么变大了,在府学是不是没吃饭,他就会说他动脑子多,动脑子也饿。   家里多了个顺哥儿,这孩子活泼,每当这时,就会给予肯定:“是真的,我学认字的时候,饿得好快,比我干活的时候还饿!”   陆杨就会给顺哥儿多夹些菜。黎峰把弟弟放他这儿,总不能把人饿瘦了。   谢岩默不吭声把碗递到陆杨面前,也要他夹菜。   顺哥儿:“……”   不论在哪里,都能牙酸。   晚饭无话,吃饱喝足,回房洗漱。   谢岩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他的一堆稿纸,打算晚上做整理。课业他完成了一半,待会儿再写篇作文就好了。   陆杨让他看看文章,“我下午写的,都是些大白话,字显得多,内容没多少,你帮我看看。”   谢岩爱看陆杨的文章,他喜欢陆杨的一个说法,看文章,就是跟他的思想交流。   陆杨花一下午的时间,写了七八张纸,谢岩翻看两次,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他这还是放慢了速度,缓缓认真看的。   陆杨说:“不是什么紧要东西,你不用慢慢看。”   房里是张小圆桌,两人坐一起,谢岩把他的稿纸推到陆杨面前,让他看看。   陆杨读文章慢。谢岩记录的东西,又相当简约,很多时候都是几个词和断续的句子。   谢岩坐旁边讲解,说他昨晚当「匪徒」的事。   “我们讨论的议题也是这个,我体验了很多「死法」,根本逃不掉。他们说是不管城内实际情况,辩论的时候总会有些牵扯,毕竟是以此为基础的。而且他们很喜欢多角度分析,各方的立场,会决定他们做出什么行动。这个行动,又会导致什么后果,引发什么意外。这些说完,则回到平衡上。也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各方势力都有靠山,那他们就都没有靠山。这样一来,事情往往是莫名其妙就终结了,是他们暗地里达成了某种条件,不为外人所知。”   谢岩把陆杨的稿纸翻页,看陆杨代入商人视角的假设那里,跟陆杨说:“我推断的是贼喊捉贼,跟你想的几种可能有共通之处。”   谢岩放下再拿稿纸揉成团,跟陆杨做比方。   货船是算第四方势力。洪家贼喊捉贼,把这船货献给了水兵。打压了货船主人,又能震慑匪徒。   他说:“你知道的东西太少,我昨天没说这条船是谁的。”   陆杨好奇:“是谁的船?”   谢岩说:“也是洪家的船,洪家内讧了。”   陆杨眼睛亮亮的。   是内讧,不是匪徒报复,这件事就好说了。   黎峰他们在码头会安全许多,生意可以稳当的做。   至于站队问题,还轮不到他们。   码头那么多商户,他们只是小鱼小虾而已,不值一提。   到时看时机行事,求稳不求险。   陆杨想着想着就笑了,这真是好消息。   夫夫俩都想写点东西,一张桌子挤不下,两人转而去书房。   两人对坐在书桌前,一块砚台蘸两支笔。谢岩整理笔记,再写篇作文,完成课业。   他文思快,写字也快,停笔后,陆杨还在写。   陆杨做事有股劲儿,办什么都认真,不愿意敷衍着来。他下午对事情有了思考,晚上听谢岩一番话,又看了谢岩稿纸上记录的辩论过程简述,对这件事做了总结。   他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代入熟悉的角色,是个好的行为。这方便他理解。   大胆假设的做法很好,这让他能想的内容变广了。   需要改进的是思想受限。这方面他以陈家的情况做了例题写反思,陈家只有一间小豆腐坊,兄弟俩都争成那样,何况洪家这样的家业?   因列了例题,写了反思,陆杨这篇总结洋洋洒洒写了好多。   谢岩静静看着他,给他研墨、裁纸,陆杨顺畅写完,手都发酸。   抬头看见谢岩在裁纸,还愣了下。   “你都写完了?”   谢岩点头,“嗯,我没几个字要写的。”   他放下裁纸刀,绕桌过来,给陆杨揉揉肩膀捏捏胳膊,问:“再聊会儿?”   陆杨不聊了,这件事没什么好聊的了。   “阿岩,你记得一件事吗?崔老先生点拨你,说你是在前人经验上总结,少了自己的思考。我们今天说的事也是如此,我今天做的思考和你们辩论的结果,都有一个假设在。聊差不多就行,能总结出三分经验,看出一些可能性就很好了,余下的东西,要再看看事态变化。继续聊,就是在假设的基础上去探讨,说来说去,都是车轱辘话了。”   谢岩的心猛地急跳了一下。真怪,明明也不是什么骚情话,又没说什么情啊爱的,他怎么感觉心里怦怦跳?   夜深,陆杨再坐会儿,胳膊肩膀都好受了,就起身,跟谢岩一起回房。   谢岩莫名变得黏人,紧紧把他抱着,推一下,说一句,谢岩都是哼哼,声音软软的。   陆杨打个哈欠,问他:“你半夜撒什么娇?是不是想考状元了?”   谢岩又哼哼:“没有,我就是好喜欢你。”   陆杨摸摸他耳朵,“你喜欢我是应该的,还用现在才黏人?”   谢岩想了想,跟他说:“他们都说我是书呆子,跟我在一起很无聊。你也总说我是呆子,我怕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会觉得无趣。去年到府学上课开始,我认识了崔老先生,在学问上有了很多思考,也有了很多疑惑。我常跟你说,你懂不懂的,都能跟我聊。昨晚上,我才跟你说我要参加辩论,今晚回来,你也写了文章,我感觉我们在做同一件事,你在陪着我,我不知道怎么说,心里一直怦怦跳。”   陆杨不与他酸情,笑嘻嘻的:“我怎么会觉得无趣?我最喜欢跟你说话了,你会哄我高兴。”   陆杨也说:“我们是两口子,做什么事都要互相扶持。你有不懂的,我教你。我有不懂的,你来教我。不要说什么你呆我机灵,人只有一个脑袋,想的事情总有疏漏。我们俩凑一对,就是要互补的。别多想,我们都睡一窝了,什么陪不陪的?谁还能把我俩分开不成?”   谢岩的心踏实了。   他一踏实,就打哈欠,打完哈欠,又往陆杨身上蹭蹭,跟他说:“净之,你好甜。”   陆杨张张口,无言以对,过了会儿,在黑夜里,学着谢岩撒娇的语气,连着哼哼数声,把谢岩逗笑了。   笑了就行了。   陆杨不管他家状元郎的心怎么荡漾,他闭眼睡了。   隔天,他送谢岩去上学,和顺哥儿一起再去牙行,找牙子看房子。   看房子是个慢活,要长住的地方,马虎不得。陆杨优哉游哉,真的要租,又真的不急。牙子急了,跟他坐屋里桌边,拿着算盘算来算去,答应陆杨的价位,以一年十六两银子的价位,把那个假二进有月亮门的房子租给他。但要陆杨给定金,定下旁边房子的定金。   房子还有人住着,他们立好了契据,年底前要租下。没租下来,就退定金。   这件事办妥,他们就能搬家了。   陆杨兴致很高,里外洒扫都是亲自来。   这是他们的新家了,一个比群租房更像家的地方。   房间又大又雅致,他能挂上他的画像,还能把两幅门神画像挂出来。   他攒下的画册们可以有一格书架存放,拿取方便。他也能跟谢岩一样,把他写的文章装订成册,记录他思考的过程。这也是他的成长之路。   当然,他的书少,用不了多大的地方。更多的书架,还是谢岩使用。   从家里带来的书不多,等谢岩慢慢填满。   收拾书籍时,陆杨翻到了一本字帖。说是崔大人的字,京城学子都在临摹。   陆杨稍作思考,放到了书桌上。   房子收拾了三天,还有两面书架要等木匠定做,畜棚搭建好了。搬进新家那天,谢岩兴冲冲的拿来一堆废稿纸,想跟陆杨一起糊墙,进了房间,发现没有地方能糊墙。他的天都塌了!   陆杨无奈笑道:“你想和我一直住土屋啊?”   谢岩又不觉得失望了,看这间房子,怎么看怎么好。   书架没到位,卧房和茶室没看头。陆杨牵他去里间,走过月亮门,就能看见书房了。   他很喜欢这间书房,谢岩进来,也是满眼惊喜。   “好亮堂,书桌也大!”   他看见书桌上的书,随手翻看,翻到了字帖,问陆杨这是什么。   “我不用练字?”   陆杨告诉他字帖的来历:“说是圣上夸赞的字,很多考生临摹仿写。”   谢岩又细细翻看,问出了一个很俗的问题。   “净之,这字帖是不是能卖钱?”   陆杨肯定点头:“对,那么多人抢着要,肯定卖得俏。”   谢岩酸溜溜的:“圣上怎么就不能莫名其妙夸夸我的字?”   这样他也能挣钱了。出字帖,可比写书快!   陆杨笑了:“那你要先考上状元呀。”   谢岩把字帖放下。   辩论让他文思极快,也让他反应变快。   他跟陆杨说:“我可以先做你房里的状元郎。”   陆杨冷不丁的,竟然被他调ꔷ戏了一句,愣了下,陆杨当即亲他一口。   “不用择日了,今晚就考。听说这地方聚文气,我要试试。”   谢岩应约来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45章 学个坏   新的一天开始了,小宝贝醒得早,夫夫俩睁眼的时候,这俩孩子不知醒来多久了,睁眼望着屋顶的感觉有趣,发出很奶的笑声。   他们对黎峰不感到害怕,黎峰稍微逗一逗,比陆柳做十个鬼脸都管用。   黎峰的解释是,他的脸大,五官也大,做点表情比陆柳显眼难看。   陆柳没觉着。看看黎峰的体型,再看看小小的孩子,又笑了。   早上有一阵忙碌,陆柳先喂他俩吃一顿少的,等奶娘来了,他俩再吃顿好的,然后陆柳就能空出手,到灶屋里忙一忙。   他要熬猪油,再把猪耳朵收拾了,黎峰想吃个炒顺风。排骨已经剁好,焯水过后,给二黄和威风拿几块吃,余下的,留一半炖汤,另一半烧着吃。   猪肚难洗,要去河边料理。黎峰喂狗喂牲口后,把猪肚拿到河边去洗。   他现在出门洗什么东西,寨子里的人都不觉得稀奇了,说来都是羡慕。   和他一样的,还有个王猛。兄弟俩在河边相遇,搭着聊了两句。   黎峰说:“三苗两口子都要憋出毛病了,作坊那头不好久等,你怎么想的?”   兄弟几个搭伙做生意,黎峰有偏向,整体上还算公平。   铺面和作坊,都是商号的,不是属于某个人的。去县里看店、料理作坊,看似体面,却没有自由。工钱定死了,等他们得些空闲,能上山,或者能去府城跑一趟,才能多挣点。余下就是分红。   二骏和四猴在寨子里,晒场没耗着他们,他们能上山采药捡菌子,可以打猎挣钱,要去府城,他俩还能跟上。奔波了些,银子多。哪天累了,互相之间有个轮换。   依着王猛的意思,陈酒去县里就行了,他夫郎一直想去县里,他不能耗着,还要养家糊口呢。   他说:“寨子里要不了两个人看晒场,这不是还有寨主家的人吗?要么问问二骏和四猴,看谁想去,等过阵子,酒哥儿也去,有人作伴。我们回县里,就搭手干点重活,忙得过来。”   黎峰让他回家商量商量,“你家你做不了主。”   王猛「嘿」了声,“谁说的?我家我是说一不二。”   黎峰都不稀得跟他拌嘴。   王猛又说:“他就是想去县里,能去就行了。我天天在他眼前晃悠,他还看不惯,我还是要奔一奔的。”   黎峰说:“怀着孩子的人,情绪多变。我家夫郎那阵子都想特多,爱哭。酒哥儿性子小气,这个事等他生完再商量,别把他气出毛病了。我是想着,你带个人先去县里。现在天暖了,走外头不冷,你一车车的运货到作坊里放着,留个人看着货,你每天跑一趟就行。早晚都在家,他这头发作要生了,你就留家里。”   王猛点头:“也行,我回家说说。”   王猛洗东西快,先走了。黎峰还要再洗洗猪肚。   猪肚难洗味大,他娘好这一口,他买来以后,多数是陆柳收拾,少数几次是顺哥儿和娘收拾。他来料理一回,知道麻烦,再想想陆柳总惦记着娘爱吃,总会提醒他买,买回家都笑眯眯的料理炖汤,黎峰心窝里酸酸胀胀的。   陆柳不是爱邀功的性子,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都当做平常。但要把平常的日子过得顺,过得红火,是件很难的事。   黎峰洗好猪肚,把猪肚装桶里拎回家,家里有几个人来买东西,他跟人打个照面,看烟囱在冒烟,到灶屋一看,陆柳果然在灶屋里忙碌。   陆柳见了他,跟他说:“菜都备好了,中午下锅炒炒就行,现在在熬猪油。这次买的板油多,能熬出好多。猪油渣捞出来,烧菜或者包饺子吃都行。你想吃馅饼不?也能调馅做馅饼吃。”   黎峰听着馋,“吃个饼子吧,包饺子麻烦。”   陆柳应了声,看看灶膛里的火,洗洗手,取了面粉,揉一团面醒着。   奶娘来了,孩子有人照看。   娘在小铺子里卖东西,堂嫂也到了,在印书。   黎峰听说堂嫂来了,要去找她说个事。   陆柳顺口问道:“什么事?”   黎峰跟他说了:“给三苗两口子找点事干。”   陆柳听说是要用图画做包装纸,一时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喊住黎峰:“稿纸不行吗?”   黎峰说:“行啊,稿纸也要送去用的。我们稿纸不多,还要再拿别的纸。”   陆柳想想,道:“没见别家是把图画放到显眼处的,这样是不是不好?”   黎峰稍作回忆,好像是这样。   画册一般在书斋里卖,都在角落里。   他说:“我去问问娘。”   问了娘,这件事就是不成的。   陈桂枝说:“你是卖书多了,尤其是常去码头,那边暗门子多,汉子们说话都口无遮拦,你听多了不当回事,正经开门做生意,哪能这样?商号是用西山做名字,整个山寨的名声都压上去了,用这种图画纸做包装,像什么话?我们寨子成什么了?商号又是什么?”   黎峰老实听训。他是要警惕,人走在外头,容易被环境影响。   作为猎人,他们上山的时候,会追求与环境同化,这样存在感低,不显眼。   但到外面做生意,是与人打交道,与环境相融的同时,要时刻保持初心。   黎峰也做反省,去年到今年,他遇见了一些凶险,跟匪徒打过交道,总体都是顺利的。他有威信,一起去府城的人,都没往暗门子递过眼神,也就没对此设防。   正是这样,才让他没把图册的内容当回事。   图画不能用,纸还是要有,黎峰跟堂嫂说,让她裁些大纸备着。   他回灶屋,跟陆柳说图画不能用。   陆柳刚才想过了,如果不能用图画,那他们在纸上印什么好,肯定不能用空白纸张,这样多浪费啊?   卖货的时候计算成本,他都感觉浪费。什么都没写呢。   陆柳是擅长模仿的人,深的广的东西,他没接触过,很难想象出来。他就想着,这种批量用的纸张,肯定要跟雕版一样,需要刻出来,才能大量印。手写是不行的。   他还知道模具。像他们打年糕,就会用到模具,圆的或者长条的。他哥哥的铺子里,还有花样馒头的模具。   模具能做出花样,图画能做成雕版,那他们仿造幌子的样式,做个雕版,印到纸上,当做活招牌,应当也是可以的?   他跟黎峰说他的想法,让黎峰看着点锅里的猪油,他回房把他的幌子拿出来。   幌子是陆杨定制的,和县里的「吃得饱」一样。等陆柳去府城开店,就能挂出来。   陆柳展开,提在手上,给黎峰看。   “我们的铺面不如哥哥的铺子出名,可以做个纸质的幌子,买东西的客人,把纸拿回家,家人看见了、邻居看见了,会眼熟,哪天出来逛街,看到我们门前的幌子,就知道那些东西是在哪里买的,也会进来看看。”   黎峰看了连声说好,“这个好,这个实用又体面,我们就用这个。”   黎峰也夸陆柳,说他想法好,一说就是好主意,很厉害很聪明。   陆柳收了幌子,捧脸笑。   他不算厉害,他都是跟在哥哥后面走,哥哥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以前就看出哥哥的脑子灵活,闲不住,等自己也开始做生意,要琢磨这些事情,陆柳才知道他哥哥到底有多厉害。   黎峰说:“愿意虚心学习,不会跟人较劲儿,非要拧着证明自己,也很厉害。你肯踩着他的脚印走,就比大多数人都强了。”   陆柳爱听这个,听得他唇角压不住。   今天晚了,黎峰改天再去县里,找鲁老爷子定做雕版。   午饭丰盛,有炒顺风,有烧排骨。家里盛了一碗菜,给奶娘带回去吃。   中午的饭桌上,黎峰说了陆柳的意见,陈桂枝连连点头说好,“柳哥儿的脑子比你的脑子好使。”   黎峰:“……”   算了,夸他夫郎就是夸他的。   下午陆柳在家做针线活,姚夫郎抱着元元来找他玩。   孩子出生以后,陆柳鲜少抱出门,有两个娃,他抱不了。   元元快半岁了,跟大人的互动多,姚夫郎一天天合不拢嘴。   陆柳最近常做针线活,手上碎布料多。   他攒着,给元元做了小袜子穿。小孩脚小,穿不住鞋,袜子要穿好,以防脚底受凉。   姚夫郎拿了袜子,不等回家,就给元元换上了。   孩子脚丫动来动去,肥肥一只,很是可爱。   他看陆柳在做肚兜,问他:“你做好久了,还没做完吗?”   陆柳对着姚夫郎,能藏的事很少。   去年的时候,他还知道害羞,房里的事不多说,跟姚夫郎聊天,至多只说图画的事。   两人接连生子,情谊变得更深更真,陆柳能对他袒露一些小秘密。   他放下针线,扯扯领口,给姚夫郎看他的肚兜。   怕看不清,陆柳多解了两颗扣子,让他看肚兜上的鸳鸯。   姚夫郎「哎哟哎哟」,让他快点把衣裳穿好。   “你家大峰真有福气,要是我,我肯穿就不错了,还绣鸳鸯,想也别想!”   陆柳没听别的,见他认得出来是鸳鸯,好惊喜,“安哥哥,你认得鸳鸯?”   姚夫郎:“两只水鸭子凑一堆,不是鸳鸯是什么?”   陆柳:“……”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丝绸帕子,递给姚夫郎看。   “你看,这上面有好漂亮的一对鸳鸯,你要不要学着绣?”   姚夫郎不学:“我有元元了,没空做这些细活。穿里面的衣裳,就大强一个人看,费这劲做什么?”   陆柳说:“自己也能看啊,我穿上以后能看好久。”   姚夫郎从前不知道他这样臭美,他说出来,陆柳还嘿嘿笑,“你也做一件穿穿,自己喜欢就好了。”   姚夫郎拿过手帕,看看上头的样子,感觉好难。   “我绣出来,也就是两只水鸭子。”   陆柳说:“别人又看不见,你说是鸳鸯就是鸳鸯。”   姚夫郎没怀孕之前,过年都要买新衣裳,是爱俏的人。陆柳多说两句,他就笑着应下了。   “等我绣完,穿给你看看。”   陆柳笑坏了:“给我看做什么?多不好意思!”   姚夫郎再次「哎哟哎哟」,「刚才是谁脱衣裳的!」   陆柳都把衣裳穿好了,他不承认。   姚夫郎都想过来给他扒了。   他说话真是野蛮,陆柳哼哼唧唧承认了,再跟他说:“真的好看,那么点布料,身子都裹不全,显得皮好白。”   姚夫郎知道他是真喜欢了。   “我们平常穿的衣裳就太严实了,没几个月就热了,你看那些臭男人,都能穿个无袖的褂子,一颗扣子都不系,远远看着都好凉快。我们就不能这样穿。”   陆柳点头:“我们睡觉穿,夜里凉快,能个好觉。”   姚夫郎听着心动,“那我不做肚兜了,我要做个无袖的褂子,短短的裤子,睡觉穿。”   陆柳不高兴:“你刚说绣好肚兜穿给我看的。”   姚夫郎与他耍赖:“是啊,绣好就穿给你看,你就等着吧!”   陆柳眼珠一转,不计较这个,先学个坏。   晚上黎峰从晒场回来,陆柳悄声跟他说:“大峰,等我绣完肚兜,就穿给你看。”   黎峰侧目:“我看过了。”   陆柳眨眨眼,有点尴尬。   他照着学,一字没改,没考虑实际情况。现在怎么办?   黎峰看他的呆样,伸手揉揉他的脸:“你还说是跟我学坏的,你再想想,这是跟谁学的?”   陆柳嘿嘿笑,略过这个话题,带他去灶屋做馅饼吃。   家里做猪油渣馅饼,看条件定馅料。手头紧巴,油渣要分好几顿吃,就会调素馅,再加点猪油渣混着,吃个香。   手头松,就能做个油渣葱花饼,薄薄一张,裹上油渣葱花馅。外皮刷一点猪油去烙,外皮酥脆,馅也酥香,吃得人停不下嘴。   陆柳晚上烙了二十张薄饼,黎峰一个人就吃了七张,再喝碗面汤就饱了。   陆柳跟陈桂枝各吃两张饼子,半碗面汤。再有多的,夫夫俩出门,给姚夫郎和陈酒送去。   晚上,他俩在陈酒这儿坐着聊了会儿天。   快要生了,陈酒心里忐忑。他嘴硬,性子好强,没找人说这些话。陆柳在旁边坐一会儿,跟他说姚夫郎生孩子很顺当,他生孩子也顺当,两个孩子说生就生了。胎养得好,再听郎中的,平常别犯懒,别怕累,该走动要走动,这样好生。   陈酒嘴上还是说不怕,陆柳又说:“等你说怕,我就教你怎么做。”   陈酒抿抿唇,说怕。   陆柳笑了,说:“越是怕,越是要跟人说说怕什么。你要是不好意思跟我们说,你就跟王猛讲。怕痛还是怕生小哥儿,怕不顺利还是怕生完以后被人笑话?我听说作坊那边空着,你是不是着急?我跟你说,这都没事,没什么事是一定要赶着趟去做的。你实在急,可以让王猛想法子,不要憋着。你心里沉,肚子就沉。这个月份,总是发紧发疼的,沉甸甸的难受。你要坦诚一些,没谁会笑话你的。”   陈酒听得真切,点头应下了,问陆柳:“你们快要去府城了?”   陆柳说是:“家里都安排妥当了,大峰这几次会搬些行李走,等孩子再大一些,我也跟着去了。”   陈酒有些舍不得他,“以后都没人跟我说话了。”   陆柳奇怪:“我又不喜欢你,你惦记我做什么?”   陈酒说:“要是每个人不喜欢我的人都是你这种态度,那都不要喜欢我好了。你这人,没坏心眼,处着舒服。”   陆柳说:“安哥哥也没坏心眼,你可以跟他玩。”   陈酒不跟姚夫郎玩。   他说:“人在哪里,就跟哪里的人打交道,以后我去了县里,跟他见面少,他刺不着我,我怼不了他,大家都好。”   陆柳知道县里有谁,“那你跟小禾玩,你们还是一个村的。”   陈酒过了会儿才点头,问陆柳:“你觉着县里好吗?”   陆柳说:“我觉得县里好,是因为我哥哥在县里。他现在去府城了,我对县里的感觉就那样。”   陆柳怕他胡思乱想,给他拿饼子吃,跟他说是猪油渣葱花饼,可香可好吃了。   陈酒接了饼子,咬两口,告诉陆柳:“我没什么朋友,去哪里都一样。王猛说我想去县里,他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不是想去县里,我是想让人看得起。”   陆柳也不明白,“没谁瞧不起你?”   陈酒说:“对。他们对我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我过了很久,躲得远远的,还跟活在他们眼里一样,谁多看我两眼,我都要骂回去。直到我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我才知道那是嫉妒。没谁瞧不起我,他们是嫉妒我,就像我嫉妒你一样。”   陆柳第一次听陈酒说这个,他不知前因后果,听得心里闷闷的。   他以前总羡慕别人家的小孩有吃有穿。如果陈酒跟他是一个村的,他最羡慕的人,一定是陈酒。这是被家里当眼珠子宠着的。   可这样被宠大的人,差点被嫉妒毁掉。   陆柳没问他往事,不问他为什么,跟他说:“你出门遛弯儿聊天的时候,应该听见了,很多人都在说是非,东家长,西家短,今天两句话的口角,都能把人祖上三辈干的事情拉出来唠一唠,好像祖宗做了什么事,就坏了后代的根,要用口水把人淹死。别人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你把心放家里,带两只耳朵出门,听完就忘了,不要当真。”   陈酒头一次听说把心放家里,他问怎么放。   陆柳说:“就惦记着家里,想着怎么过好日子,家里顺了,你过的舒坦,也就不与人置气了。”   这句话陈酒懂了。眼睛盯着外面,就过不好眼下的日子。   再说两句,陆柳要回家了。   陈酒抓着他的手,等陆柳回望一眼,他才松开。   陆柳看他这样,又一次想到哥哥说他的话,他有千金不换的能力。   从屋里出来,陆柳想了想,跟王猛说了几句。   “你平常不要瞎忙,得空就多陪陪他,他嘴上说你烦,心里是喜欢的。”   王猛问:“他说什么了?”   陆柳睁眼说瞎话:“他心里有你。”   把王猛给乐成个大傻子。   从他们家出来,黎峰问陆柳:“酒哥儿没这样说吧?”   陆柳说:“我哥哥说,说话是有技巧的,传话的技巧尤其重要。我这是为他们好。”   黎峰看他天天把陆杨挂在嘴边,心里酸溜溜的。   “我跟你说的话,你记得几句?”   陆柳说:“记得吃鸡。”   黎峰也笑成个傻子。   他的笑明显跟王猛的笑不一样,他是感到好笑。   陆柳挺挺腰,扬扬下巴,问黎峰:“被我哄高兴了吧?我说话还是很中听的!”   黎峰又一次笑了。   他们披星戴月,走在山间小路上。   数次雨雪的冲刷,这让些石子高于泥土,变得凹凸不平,走在上面,脚底被石子硌着,时而酸,时而疼,速速抬脚,又会留念,感觉十分酸爽。   他俩在路上踩来踩去,玩得尽兴,回家哄睡孩子,他俩也睡了。   半夜里,陈酒发作,要生孩子,陈桂枝过去支应,夜里生,清晨有孩子的啼哭声传来。父子平安。   这天,黎峰要去县里,请鲁老爷子做幌子的雕版,顺道去陈家湾报喜。陈大舅放下地里活,一家人都往黎寨赶来。   陆柳等奶娘到家里,抽空过去看看陈酒。他生孩子时,有哥哥和爹爹陪伴,见此情状,心里再无羡慕,只觉得真好。   从这儿出来,他到姚夫郎那儿坐坐。   姚夫郎看陆柳满脸喜气,说他:“跟你生了孩子一样。”   陆柳笑眯眯的:“父子平安嘛,喜事一件。”   进入三月,黎峰他们又要出发去府城。   以他们出发的次数来算,再有两回,陆柳也要走了。   姚夫郎去牵陆柳的手:“以后能常回来看看吗?”   陆柳点头:“会的。”   他们的家在这里,根在这里。   公爹没有迁坟,年年要回家祭拜一番。   娘年纪大了,孩子还小,带他们不方便,黎峰和他,可以带着顺哥儿回来。   他哥哥一家也会回来,到时可以结伴。   他跟姚夫郎只说甜话:“我当然会回来呀,我的安哥哥还在这里等我呢!”   姚夫郎推推他,“真酸!我又不是你家大峰,跟我说这话!”   陆柳问他:“你喜不喜欢听?”   那肯定是喜欢的。   把姚夫郎也笑成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146章 想见你   房子定下就安家了,府城生活正式开始。   顺哥儿以为陆杨会去看铺面,或者去码头转转。但陆杨在家里洗手作羹汤,一天天围着灶台打转。这跟他想象的大干一番事业完全不一样。   陆杨乐悠悠的,早上蒸上馒头,炒个鸡蛋酱,再做一盆杂菌汤。清早,夫夫俩一起出门,请谢岩的同窗们吃早饭。主要是他熟悉的几个同窗。   他们在府学吃,小书童把食盒送出来,陆杨拿回家收拾餐盘,把余下的面团收拾了,做了些超级小馒头。   这种馒头是他在谢岩进考场的时候琢磨着做的,很适合当零嘴。小小一颗,放到锅里,小火烤熟,做法更像烙饼,外皮烤得焦黄,一口一个。胃口大的,一口能抓一把,吃起来很香。   陆杨在县城也做过几回,手法熟练了,小馒头烤熟以后,他会用灶里余火再焖烤一阵,把馒头内芯的水分都烤干,吃起来是脆香的口感,很酥。这是谢岩喜欢的口感。   他做了两大碗,留一碗在家里,让顺哥儿跟娘一起吃,另一碗则倒到竹筒里,趁热给谢岩送去。   正好赶上中饭。今天中午没送饭,就这一竹筒的小馒头,让他吃个乐子。   谢岩高兴得不得了:“你怎么又来了!”   陆杨哄着他:“想见你啊。”   把谢岩给美的,脑袋左右动动,唇角高扬,看什么都笑眯眯的。   他们的新家离府学不远,陆杨让谢岩就留在府学,跟在县里读书时一样,早出晚归就行,中午不用赶趟回家。   谢岩听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中午见一面,陆杨转道回去,把娘和顺哥儿叫上,去街上采买。   他们搬家是轻装上路,就收拾了些家当,像铁锅和锅铲肯定要带走的,竹筒筷子之类的小物件则没拿。   竹筒是他们日常装食物的主要器具之一,陆杨要买一些回家放着。以后还要给谢岩炒面粉吃,给他装炒面粉和糖,饿了能有个吃食顶顶肚子。   洒扫用品都添置齐了,灶屋里还有缺的。   陆杨买了好些调料。可能是府城的饭馆酒楼太多,商业链齐全又红火,这类消耗品比县城便宜一些。自家过日子,这都少不了,常用调料买齐,陆杨再把平常少见的调料,像淀粉、花椒之类的,他都买了些。另外买了芝麻酱和花生酱,他还没吃过,听说拌面香,他想尝尝。   食材也要买。他想做驴打滚吃,买了黄豆粉、糯米粉和红豆。外面买的驴打滚用的红豆沙很少,多吃几块会腻,他自己做,可以调整比例。   搬家以后,还没摆乔迁酒,他们商量着,做几道家常菜好了,都是自家人,不讲究那些。   三人到市场上,买了时蔬。现在有韭菜、豆角和茄子吃了,也有人卖野菜和竹笋。陆杨都买了些。来晚了,没碰到卖鸡蛋的,改天过来转转。   再去割肉,给威猛买了根大骨头。肉吃完了,还能啃着磨磨牙。   这一圈逛完,背篓都装满了。   最后去杂货铺,添些日用品。牙粉不多了,要买几盒。再有簸箕竹篮和洗脸盆泡脚盆之类的,都要添置。再买些皂豆和胰子。看见竹刷和搓衣板,也都买一件。   回家的时候,三人手上都满满当当的。   顺哥儿很心疼菜钱,“以前在家吃这些东西,都不要钱的,各家之间还送来送去的。”   买菜都用了一串钱,这还只是买了一次。   陆杨心里有数,他跟顺哥儿说:“城里过日子,吃喝是小的开支。跟在乡下不一样,城里讨生活,要么去给别人干活,要么自己支摊子。不论是哪种,都要跟人打交道,还是跟很多人打交道。人情往来是最贵的,日常要走动,过年过节要送礼,赶上别家下请柬,还要随份子。”   “你肯定要问,给别人干活,为什么还要走人情?我只能说不走人情的是老实人,老实人,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工钱,随时都能被人走关系顶下来。这么多人抢一份工,他送不起礼,嘴巴就要甜,眼里要有活,能把人捧得舒坦、离不开他,也是本事。”   顺哥儿还没到外面干过活,只知道挣钱难,不知道拿到一份差事,能长久做下去更难。   到家里歇歇,泡壶茶喝,三人一块儿收拾晚饭。   陆杨喜欢吃茄子,也会做茄子,他弄了一盘干煸茄子和一盘酱烧茄子,再是豆角炒肉和竹笋炒肉。没买到鸡蛋,韭菜干炒。   晚上没去接谢岩放学,家里饭菜上桌,谢岩自己跑回来了,到家看见家人都在,脸上才见了笑。   进入三月,气温转暖,早晚寒凉。   陆杨给他取热水兑凉水,用温水洗脸洗手。   谢岩今天不知做了什么,两手都有大块的墨迹,用胰子搓半天都有浅浅的印子残留。   他说:“我把墨条拿手里盘了半天,在府学就洗过了,没洗干净。”   陆杨问他为什么要盘墨条,谢岩说:“季明烛塞我手里的,我在想事情,他塞过来我就接着了。”   陆杨说他呆,谢岩只是笑。   家里没买酒,晚上以米汤代酒,随便喝点应付了事。   晚饭丰盛,谢岩问一句,听说是乔迁酒,喝米汤都香。这几盘菜他喜欢吃,夹菜又快又频繁,一副饿极了的样子。从前只能吃一碗饭,现在能吃两碗了。   席间说些吉利话,再聊聊今天做了什么。各自都说两句。   吃完饭,陆杨把谢岩叫到屋里,扯扯他的袍子,看看裤腿短不短。   “好像没长高。”   谢岩挨着他比划比划。   以他的视角来说,他应该又长高了一点点。   他问陆杨:“你想我长高吗?”   陆杨不太想,“太高了,我要抬头看你,不舒服。”   谢岩就说:“我没长高了,你放心吧。”   哪有人能控制自己身高的?陆杨说他傻兮兮的。   夫夫俩出来,到灶屋搭把手帮忙。   顺哥儿很勤快,在家干活都抢着来。陆杨说了他几回,他还要抢,就让他搭手干活。   等他俩到了灶屋,就让赵佩兰跟顺哥儿先打水洗漱。   灶屋和水井都在前院,方便得很。   顺哥儿说不急,看他俩过来,不想酸倒牙齿,就去畜棚喂马。   陆杨带谢岩把大骨头从锅里捞出来,拿去喂威猛。   根据顺哥儿的说法,狗狗是要吃认爹饭的,以后就跟他亲。   谢岩之前常来府城,跟威猛不亲。今天买了大骨头,让谢岩去喂。   谢岩拿着狗碗。狗碗是陆杨特地去杂货铺挑的,是个中号的浅口汤盆,能装很多饭菜,放汤都能放很多,喝汤吃饭都方便。每天给它洗得干干净净的。   因黎峰说小狗会认饭碗,他们搬来府城,这么远的路,人的饭碗都没拿,把狗的饭碗拿了。   大骨头装到碗里,陆杨还盛了汤水出来,让谢岩端着去。   谢岩说:“这不像认爹饭,像婆婆茶。”   陆杨不爱听:“那我是什么?我是狗儿子了?”   谢岩靠着他笑,“我没有,我就是说我像小媳妇。”   陆杨说:“你跟我是一起的,说你的时候,要多想想我,要说好话。”   谢岩听着喜欢,可惜汤盆太大,不然他要抱抱陆杨。   威猛的狗窝在畜棚对面,都在前院,搭畜棚的时候一起搭了个小窝,因它熟悉了竹筐的味道,陆杨收拾完行李,就把竹筐拿来,给它放到了狗窝里。   它都等急了。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它在桌边都流口水了,吃完也没它的份儿,把它委屈得趴在窝里呜呜呜的。   闻见肉香,它又爬起来摇尾巴。   陆杨让谢岩把狗碗放下,夫夫俩一块儿蹲它面前。   陆杨让威猛叫谢岩爹,威猛不知叫了没。总之它汪了一声,陆杨就当它叫了,允许它吃饭了。   这顿饭把它香迷糊了,吃得喉间咕噜噜的。   谢岩看着很感慨:“我们家的日子真的好过了,养狗都能喂肉喂大骨头了。”   陆杨伸手摸摸狗头,想说个什么,被谢岩伸过来的脑袋打断思绪,他失笑,推推谢岩的脑袋,“你跟小狗争什么?”   威猛已经不算小狗了,站起来有半人高,身型像三两多一些,只是身上肉多,体型是那个体型,整体不如三两矫健。要有个地方给它撒欢消耗体力才好。   谢岩听陆杨嘀嘀咕咕说狗的体型与身材,忍不住摸了摸肚子。   他最近饿得快,饭量大,课业重,有锻炼,总体强度不如干体力活的汉子,他不会也长成个胖子吧?   魁梧和肥胖是两回事,他想要好看点。把陆杨迷着。   陆杨侧目:“怎么了?你饿了?”   谢岩没饿,他想散散步。   他们的新家是个假二进的房子,可以散步走动,从前院走到后院,进了卧房,还能从门口走到书房,再从书房走到外头。   顺哥儿喂了马,看他俩手拉手的走来走去,目光顿了顿,再不拖延,麻溜儿打水洗漱,早点回房歇息。   陆杨侧头看谢岩:“你看看,那就是小孩子。”   谢岩也不拖着了,也打水洗漱。   他晚上要写功课,陆杨先泡好了红豆,醒着面团,然后回屋坐他对面,拿本书看。   看得懂看不懂的,坚持读一读,养养语感。谢岩会跟他讲一些典故,他偶尔读到相关内容,会感到惊喜。这是他读书的动力之一。   等谢岩停笔,收拾书包,陆杨也放下书本,对后面的内容毫不留恋。   谢岩问他:“怎么不看完一篇再停下?”   陆杨答话直白:“看不懂,记不住,下次看的时候,都跟新的一样,停在哪里都一样。”   谢岩没这个体验,很难懂。   他稍稍想了想,这感觉,大概就是陆杨跟他讲人情关系的时候,他跟听天书一样。   睡晚了,夜里不折腾。   今夜无话,次日早起。   今天陆杨蒸了包子,他开店后,做包子的手艺愈发纯熟,这两笼酱肉包子光看卖相就把人馋得口水直流。   再做个面疙瘩汤,让谢岩一并带到府学去。   他中午会给谢岩送饭,让他不要在外面买饭吃。   谢岩不想他太辛苦。灶屋里做饭,点菜的时候简单,操办起来特别累,洗菜备菜,收拾料理,弄完了还要洗碗擦灶台。   做一顿饭就够累了,一天三顿的来,陆杨别说做其他事,歇息的空闲都没有。   陆杨说:“也就这阵子了,等黎峰再来府城,我就会去码头转转,到时就偶尔给你做个糕点吃吃,间隔着送个饭,不会这么勤。”   谢岩说:“我知道你,你是要帮我维系一下人脉。其实不用,等乡试考完,不知有几人跟我是同窗。”   陆杨好惊讶,“你变霸道了。”   说完话,陆杨收拾食盒,跟他一起去府学。   “这事不能这样算,我听你们辩论的话题,这应该不是所有同窗都能参与的,他们允许你旁听几回都够善良了。可能撵过你,你没品出意思。现在能拉你一起探讨,是把你当朋友。不管这里面有几分利益,能把你当朋友,我们也该有所表示。一点吃喝而已,也不是天天供着,不要紧。”   谢岩听到「朋友」二字,对这种情感陌生。他没几个朋友,乌平之算一个,别的人,他还以为就是同窗。   陆杨让他不用多想,“你跟人相处舒坦,就不用计较太多。”   谢岩应下了,不知黎峰什么时候来府城。   陆杨说:“应该是过了清明再来,大概三月半左右到。”   等他们来了,乌平之也该从县城出发,来府城备考。   谢岩恍惚:“日子过得好快。”   乌平之是四月来,陆杨的生辰也是四月。   他又长了一岁,岁月给他带来的痕迹都沉到骨肉里,让他沉淀了性子,变得大方从容,少了尖利。   相比去年的温柔坚定,今年的陆杨,有种成熟韵味。   谢岩侧目看他,差点撞到行人。   陆杨拉他:“你在想什么?”   谢岩说:“你的生辰要到了。”   陆杨点头:“我想好要什么礼物了,今年你跟我一起去码头,买块石头。我年年都在变,不会每年都是破石头,也许多年以后,你就要给我买玉石了。”   谢岩现在就想给他买玉石,陆杨不要。   “我还不算是玉石,你不要急,我也不急。我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们一起雕琢。”   谢岩差点听哭了,他的净之很好,是块宝玉。   两地离得不远,到府学门口,陆杨不进去,也不让谢岩出来,让书童把食盒送出来就行。   谢岩心中有感触,早上吃个肉包子,吃得眼泪啪嗒掉。   跟他分食包子的几个同窗都顿住,问他这是怎么了。   谢岩不告诉他们石头和玉石的事,他擦擦眼睛,跟他们说:“前年年底,我跟我夫郎刚成亲的时候,我们就是卖包子起家的。那年很冷,我们厚棉衣就一件,穿脏了舍不得换,出门一点体面都没有。当时还住在村里,家里连驴车都没有,第一回到县里,我们是顶着风雪走去的。每天做几十个包子卖,起特别早,卖完再回家,一文文的数钱,一文文的算成本,算着每天要卖出去多少个包子,才能把我的束脩攒够。现在日子比从前好,可以请朋友们吃包子了。”   同桌吃饭的几人,都知道谢岩休学的原因,再听这一段往事,思来想去,只得一句:“你夫郎对你情深义重,难怪你常念着他。”   谢岩又擦擦眼睛,三两口把手上的包子吃完,招呼他们趁热吃。   “肉包子要趁热吃才好吃。”   吃过饭,他们去上早课。   中午陆杨来送饭,做了三菜一汤,酱烧茄子、麻婆豆腐、竹笋烧肉,肉丸菌子汤。   大份菜,大盆汤,数量少,分量足。   食盒最下面,还有一盘驴打滚。   接连数日的好吃好喝,全府学的人都知道谢岩有个好夫郎了,见面都说羡慕。   家里,顺哥儿看了几天,还是不懂陆杨这样做的原因。   陆杨告诉他:“开书斋需要大成本,银子之外,还要很长的时间来筹备。除非我是接手别家书斋,否则雕版到印刷,需要数月的筹备时间。而接手书斋,会让我立刻变成穷鬼。”   “卖书是这样,成本高,利润高,零散卖书却很难快速回本,没有一本大爆的书,就需要细水长流,慢慢回本。这个生意,是有钱人做的。我手里的银子,够起家,却熬不到回本。”   他已经跟干爹说好了,让他们在县城准备一些雕版。这些是书斋必备的书籍,像启蒙书、四书五经、诗集文集,游记传记,还有大热话本,都要有一些。   筹备要半年左右,他正好要先送谢岩上考场,书斋也需要个时机。   开书斋,银子两头花,筹备的银子拿出去,铺面的租子,以及刻印作坊需要的银两,就要缓一缓,这会把他的老底掏空。   所以这期间,他照顾好谢岩,把码头的生意稳步扩大就够。   而且人脉是很重要的事,谢岩现在交好的人,都不是只会读书的书生,他们会思考,会往实践的方向去讨论。结交他们,没有坏处。   顺哥儿听他这样算账,把事情记下了。   清明有雨,陆杨看看天色,跟他说:“等天晴,我带你去书斋逛逛。你看看他们有多少书,各自是什么售价,心里估摸一番,就能粗略算个账了。”   顺哥儿知道雕版,问过纸墨的价钱,能算个粗账。再算算人工和损耗,把铺面租子加进去。月盈余、年盈余粗粗算来,回本的事,需要几年,明明白白。   这样算,顺哥儿就觉着开书斋好不划算。   陆杨笑道:“只靠小铺子,我们来不了府城。”   第一次卖书挣的银子,让他们把山菌生意做起来了。第二次拿到的定金,让他出手阔绰,谢岩的府城之行,他吃药的银子,以及各方面的人情往来,家里的吃穿用度,提升了不止一点点。再到尾款送来,家里置办了那样一份祖产,手里还能有多的银子,能到府城讨生活。   长远来看,书斋比一般小生意挣钱。   只是他需要合适的时机,能像《科举答题手册》那样大挣一笔,度过最初的困难。   要么就只能拆东补西,用一个生意,养另一个生意。拿钱置办产业,再用产业来生钱,过一阵清苦日子。   陆杨说:“你熬熬性子,我让你读书识字,不是耗着你。我们不考科举,却要开智明理,越是大生意,越是跟聪明人打交道。你莽莽撞撞送过去,在别人看来,就是一只笨鸟。”   顺哥儿问:“为什么不是笨猪?”   陆杨上下打量他,“太瘦了,笨猪不是谁都能当的。”   顺哥儿鼓鼓劲儿,说:“当肥羊行不行?”   陆杨真要好好教他。   “笨鸟是说雏鸟,什么都不懂。肥羊是被宰的。笨猪有个说法,叫扮猪吃老虎。你修炼修炼,以后可以做别人眼里的「笨猪」,越是瞧不起你的人,越要栽大跟头。”   顺哥儿喜欢这个:“那我要当「笨猪」!”   陆杨扶额,放下手里活,把他拉到一边好好说。   这孩子心眼儿太实了,等黎峰来了,听他张口闭口要当笨猪,这门亲戚都不用做了!   白天费了口舌,下午飘起小雨,直到天色将晚还没停,陆杨让顺哥儿好好想想,他拿伞出门去接谢岩。   到府学外头,有好几个人跟谢岩一起站在门前等着。   谢岩看见陆杨,脸上就扬起笑,都等不及陆杨走近,就拿手遮着头顶,跑到雨中,挤到陆杨的伞下。   陆杨原说一人一把伞,见状又看看门口站着的书生们,问他们:“我这儿还有一把伞,你们要用吗?”   谢岩抢答:“他们不用!他们是来笑话我的,说你不会来的,你不要管他们。”   陆杨:“……”   这群人真无聊啊,能不能好好学习。   季明烛笑嘻嘻说:“我要伞,陆夫郎,你把伞给我。”   谢岩不给,压着陆杨的手,带他往家的方向走。   他都没回头,望着前方的雨幕喊话:“明天没有包子吃,你们回吧!”   陆杨给他补了一句:“明天吃馒头!”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还有零碎的话语隔着濛濛细雨飘到他们耳朵里。   他们说:“你快别做了,你家夫君都要心疼坏了!”   陆杨挤着谢岩走:“你在府学不好好读书,天天念叨我做什么?我是孔圣人还是文曲星?我能开你的窍,做你的文思做你的泉水?”   谢岩与他挤来挤去,说:“我有好好读书,你不是孔圣人也不是文曲星,你是我的心窍是我的泉水,还是我的净之。”   看把他给甜的。   陆杨一路都在笑。   清明节,府学休沐,有些书生家离得远,往返不够,便没回家。   谢岩也来不及回县城,但他想休息一天。   陆杨让他休息,刚来府城就送他去上学了,是要歇歇。   因次日不上学,谢岩晚上便能偷闲。   他俩在窗边坐听雨声,煮一壶桂花茶,享受片刻安宁时光。   谢岩拿了纸墨过来,把陆杨煮茶的样子画了下来。   他画画比他写文章有趣,画面总是灵动的,会有一些夸张的修饰,人物看起来很活泼可爱。   一面写实,一面却是小小的陆杨,大大的茶杯,陆杨躲在茶杯后探头,脑袋上还戴着一顶桂花帽子。   陆杨看画数遍,问他:“你写文章的时候能这样想吗?大胆一些,说不定就有趣了。”   谢岩不想说文章,“我在想你,你想文章做什么?”   陆杨就放下画,给他倒茶喝。   桂花是去年秋季自家晒的,存量不多。正好配这个雨夜。   谢岩品一口茶,侧目看窗格外,雨点淅淅沥沥,他的心好宁静。   为这一刻的宁静,前路奔波都值了。   两人难得话少,互相陪着坐了好久。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中午休息休息,晚上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47章 护心镜   又一年清明,陆柳准备了些瓜果祭品,跟黎峰一块儿去拜山。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上山机会,住在山脚下,他就只在山脚晃悠,去过最深的地方是挖竹笋。   他之前还说要带哥哥去竹林里找竹汁喝,哥哥难得过来小住,他却临产,身子不方便。再要聚在山下,就难了。他们都要走了。   他们住得近,在家里料理过家务杂事才出门。前面排起长队,虫蛇都早早退远。路上的泥土混着腐烂的枯叶与枝条,里面偶尔有一些冻死的虫蛇小兽的尸体被脚步惊扰,露在外头。   碰见的人会就地挖坑,把它们埋了。   地上滑,往前都是上坡路,走不了多远,陆柳就扶着黎峰的手臂借力。   等拜完山,他们原路返回,准备去扫墓。   他们今年买的纸钱多,叠的元宝也多,装了两背篓。   来年说不好回不回,陈桂枝备了酒菜,装了一竹篮,要跟黎峰爹说说。   孩子太小了,家里得有人看着,陆柳不去扫墓,在家看孩子。   天气慢慢转暖,家里没烧炕了。   都说小孩子怕热,陆柳一天要摸宝宝好多次,看他们有没有闷出汗,不烧炕的时候,他们睡在羊毛睡袋里还好。看情况,能睡到三月半。   睡袋特地做大了些,他俩在里面能伸展手脚,睡袋总是鼓鼓囊囊的。   陆柳跟他们玩,他们手脚动了,他就会在睡袋外头伸手碰一碰。小宝贝对触碰感到新奇,会再次动起来,寻找触碰他们的手。   他们三个月了,好带一些,自己都能玩一阵。   两个孩子躺一块儿,歪着头能咿咿呀呀说说话。也不知道他俩能不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总之是两个小话痨。   小麦依然倔强,要是壮壮没及时搭理他,他会一直盯着壮壮看。陆柳把他抱起来,他还要看着壮壮,眼睛大大的,舍不得眨。过一会儿眼酸,他掉两滴眼泪,也是抿着嘴巴哭。   壮壮依然霸道,四肢愈发闲不住,又抓又蹬,给他手里塞个毛球,等他睡着了,都拿不出来。兄弟俩要是拉手手,他怎么都不愿意松开,能把小麦的手抓红。硬给他分开,他闹起来动静大,能哭好久。   两个小宝哭闹的次数少了些,每次要哭了,陆柳就会把他俩抱起来,让他俩互相看着,大多时候,他们会忘了哭。   陆柳听说,小孩子扎堆的时候,哭一个,就能带哭一群。他家两孩子没这样。   与他们玩一会儿,奶娘过来喂奶。   小宝宝精力比从前好,吃奶要较劲儿,先喂小麦,壮壮就会急。先喂壮壮,小麦就会扁嘴哭。   陆柳一般是把他俩抱开,跟奶娘背靠背,小麦吃奶的时候,他拿拨浪鼓跟壮壮玩。等壮壮去吃奶,他就拿拨浪鼓跟小麦玩。   奶娘跟陆柳聊天:“等他俩再大一些,更离不开你了,爬也要爬到你脚边。”   陆柳说:“炕上爬爬就行了,到地上爬也太脏了。”   奶娘笑道:“都这样,小孩子管不住,一不注意,他俩就爬地上去了。等学会走路,还爱玩水玩泥巴,往泥坑里打滚。你哪天出门转转,谁家有个半大孩子,每天都要骂。都是打着骂着长大的,皮实得很。”   陆柳还没骂过孩子,想象了一下,这种事还是让黎峰干。   过了清明,黎峰就要出发去府城了。   等孩子吃饱奶,奶娘能哄哄他俩。陆柳就空出手,收拾收拾东西。   像皮袄、厚棉袄,还有柜顶上的被褥,这些都能先拿走。   这几样好收拾,不用翻箱倒柜。陆柳抽空把棉靴都洗晒过,一并收拾妥当。   除此之外,他把帽子、手套都找出来装好。另有护膝、大袖套等保暖用品。   到中午,黎峰他们回来,奶娘再喂一次孩子,他们准备午饭,下午就把行李打包。   黎峰这次不带货,让陆柳多收拾些行李。   普通百姓搬家,锅碗瓢盆都舍不得。陆柳到灶屋清点一番,怕走的时候还要摆酒,先没拿碗碟,转而去各间屋子都看看,看看放置的杂物。   桌椅不好拿,竹席草席可以拿几张带上。灯笼不拿了,家里有多的盆,是陆柳生孩子时买的,都先拿过去。旧盆就留家里。   柴火不用拿,扫把竹竿也不用。陆柳满屋子转转,发现主要收拾的行李都是房里和灶屋里的。   他又过去帮娘收拾。冬季的衣物都收拾出来,薄袄就等下回。再下次就是夏衣,没几件东西,可以把灶屋的锅碗瓢盆都装上。   顺哥儿的行李都拿走了,除却这些,就剩黎峰打猎的武器和农具。   家里要料理菜园子,暂时不动农具。武器都带走。   冬季的衣物厚实,加些杂物,收拾出来很大一堆。放堂屋里很挤,几间房都空了。   黎峰说:“余下的被子就不拿了,我也要留几身衣裳在家,以后回来拉货,还要住家里的。”   陆柳点头应下,还说给他留两身厚衣裳在家里放着,黎峰没要。   冬季衣裳不常换,天冷的时候,他穿一身厚衣裳就够了。   过了清明,夫夫俩又去了一趟县里。   黎峰要去鲁家,看看雕版做好没有。陆柳是跟着他出来逛逛。   他们的生辰挨着,一个是三月底,一个是四月初,今年都不能在一起过了,黎峰带陆柳去挑个生辰礼。   陆柳把他攒的私房钱拿上了,说给黎峰也买个礼物。   两人先去了鲁家,雕版已经完工,做了两版。   一版是照着幌子来的,黎峰拿了白纸包菌子,叠出折痕,来定雕版大小。雕版大,价钱高。这要用很久,木料也用得好。一版就要七钱银子。   另外一版是商号的雕版,鲁老爷子有巧思,把「黎」字刻得像一座山,下方则是「靠山吃山」四字。这一版要鲁老爷子帮忙想样子,图样不算复杂,价钱一样,也是七钱银子。   黎峰想把商号的雕版拿到码头用,到时印在红纸上,这样显眼喜庆。他们出货送货,都能在箩筐和麻袋上贴带有招牌的红纸,算作宣传。   暂时就两版,等以后不够用了,他再请鲁老爷子雕个备用的。   两家之间有陆杨的关系,之前也合作过,鲁老爷子不怕他们赖账。黎峰试印的时候,他就跟陆柳说话。   “你们兄弟真是像,但你比杨哥儿胖一点,听说你生娃了?”   陆柳怀孕期间长胖很多,生完孩子,体重掉了点,这几个月好吃好喝养着,实在没法掉了,看着圆润了许多。   他说:“生了两个,他俩都三个月了,吃饱就乖。”   鲁老爷子问孩子叫什么名字,陆柳把大名和小名都说了。   “大的是小哥儿,小的是个儿子。”   鲁老爷子跟木头打交道多,他手边就有木料和工具,挑了块好的碎料,刨了两只小木勺,分别刻着「小麦」和「壮壮」。   他笑呵呵递给陆柳:“你拿着,等孩子大一些,能用这个勺子吃饭。”   孩子小,勺子也小,落陆柳手上,还没他巴掌大。勺子是浅口,大大的肚子,平平的口,方便挖取食物,也方便送到嘴里。   陆柳接下了,跟他道谢。   他们还好没空手过来,从寨子里拿了些新鲜菌子和春笋,再有一些野菜。不然这个礼他都感到烫手。   陆柳又看上面的字,真是好手艺,拿刀刻的字,都比他写得好看。   “这本事是不是很难学?”   鲁老爷子笑道:“不难,你哥哥就学了,他会一点儿手艺,现在是忙了,没空弄。你要学吗?”   陆柳摆手,说:“我字都没写明白,怕是学不了。您这手艺是祖传的吗?是不是很小的时候就练上了?我这一年看了些书,书上的字没你刻的好,不如你的手艺漂亮。”   说起这个,鲁老爷子很得意。   “是家传的手艺,祖上几代都是木匠,我祖爷爷还给在工部当过差,给宫里打过家具,他留下的图样别提多精巧了。”   后来家里的人丁少了,干不了木匠的活,他爷爷那一辈开始,就慢慢接触了雕版的活,到他这辈,已经是手艺纯熟的匠人了。   好木匠难寻,贵人家里盖个房子,打个家具,都想要精巧气派的,大方又得体,接一个生意,能挣好多钱。雕版就不行了,一点点的小钱。作坊不够大,糊口罢了。   陆柳看过鲁老爷子给陆杨送的碗筷,上头的花样很漂亮,筷子都是杨树的样子,放家里都舍不得用。   他觉着鲁老爷子也可以做些小的木制品挣钱,鲁老爷子说:“早年就是搭着做些碗筷,给人刻个印章什么的挣钱,现在好了,杨哥儿出息,以后我有地方养老了。”   他这儿天天有雕版刻。陆杨要开书斋,常用书籍刻完,还会刻一些时兴的诗集文集,往后的日子就安逸了。干着熟悉的活,不用到外头奔波,就把银子挣了。   说起哥哥,陆柳很高兴,叭叭叭跟人聊了很多。   他哥哥就是最厉害的,做什么都做得很好。人也善良,记恩感恩。   他俩聊一阵,黎峰找鲁小水买了些纸墨走,还买了一把裁纸刀,这便告辞。   他们把雕版和纸张送到铺子里,让三苗两口子忙起来。   黎峰让堂嫂裁了很多纸,今天一并拿来了,让苗小禾先印一批包装纸,包些干菌卖卖看。他们不在铺子里留,要去逛县城。   陆柳一直想去铁匠铺看看,他早说要把黎峰的武器修修,黎峰不修。他就说去铁匠铺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能买。   铁价浮动大,五十文到一两银子之间都有过。黎峰来问价,都是六十到八十文钱一斤。打成想要的东西,价格会再提提。他之前买的铁箭矢,一百文钱就买三个。   铁匠屋里很热,汉子们都光着膀子干活,捶打铁器。   陆柳抓着黎峰的胳膊,躲他后面打量铁匠铺。   黎峰跟铁匠老板是熟人,见他过来,老板让他自己看,跟他说:“铁是六十二文钱一斤,成品是一口价。”   黎峰带陆柳去墙边看货,墙边有一条铁丝,上头挂着各样铁器。数量最多的是厨具和农具,武器较少,角落里堆着。   厨具和农具,家里都不缺,陆柳没见过这么多新的,沿路看过去,都看痴了。   要是他们家的家伙全是铁制品,那该多省力啊。   大农具挂不住,在地上放着。他们要绕着走。   到武器那一堆,黎峰拿了把小刀看。   黎峰打猎的武器里也有一把类似的小刀,平常料理些小的食材方便,还能防身。他问陆柳要不要。   陆柳不要。   他这小胳膊小腿,要刀子没用。   要是黎峰护不住他,他拿菜刀都不管用。   他往后看,发现了一件铁甲。   陆柳听说士兵们就要穿藤甲、皮甲,铁甲还没见过。   黎峰说:“这应该是有人定做的,老板不敢私自做铁甲。”   陆柳亮起的眼神暗淡下来,他还说这衣裳好,一看就结实,可以给黎峰买一件。   他盯着这身铁甲看半天,各处细节都看了,发现铁甲前面有块圆形的铁镜是可以拆卸的,用皮革带子系着的。   他问这个铁镜是做什么的。   黎峰说是护心镜,“护着心窝的。”   陆柳又动心了,问:“这个镜子我们可以买吗?”   黎峰回头问了一句,老板说可以。   “两百文一面,你要几面?”   陆柳手上有八钱银子,他看看护心镜,又看看黎峰,跟老板说:“要两面。”   他还围着黎峰,给老板比划,“一面在心窝,一面在背心窝,你要看好了,要这么大!”   黎峰体型高大,照着他的心窝来做护心镜,老板要涨价。   陆柳瞪大眼睛:“不是说好的一口价吗?”   老板先打趣黎峰两句:“这是你夫郎?你看他把你当眼珠子似的,护心镜都要两面,把你笑成个傻子。”   然后跟陆柳说:“两百文一面也能做,要做大的,就要打薄一点。你在家做饭不?知道铁锅不?锅厚耐造,薄了就戳穿了。这护心镜也一样。”   打穿了可不行,就指着它护着心窝的。   陆柳出了月子,出门走动了,他知道马是抢来的。   在外闯生活,一点不比山里容易。他要买好点的护心镜。   幸好涨价不多,要加一斤铁,再要个工钱,两面护心镜,收他五百五十文钱。   陆柳给了钱,问过工期,要等黎峰下次回来拿了。   他手上还有两百五十文钱,出了铁匠铺,他带黎峰去蜜饯铺子,买龙须糖吃。   这东西很贵,他才第二次买。上次就买了一块,当街喂给黎峰吃了。   这次可以多买几块,他让黎峰现吃一块,留一块给娘,余下的都拿着,带在路上吃。   陆柳拎着钱袋往地下倒:“没啦,私房钱都花完啦,等我再攒攒,给你买更多的糖吃。”   黎峰含着龙须糖,品尝着甜味,舍不得咬,给陆柳也拿一块吃。陆柳还没吃过龙须糖,盯着它吞咽数次口水,等黎峰拿糖蹭蹭他的嘴唇,他才笑眯眯吃了。   很甜很甜。比糖水甜,比蜜饯甜,比他们买的麦芽糖甜,别的糖他们都没吃过了。这是陆柳吃过的最甜的糖。   甜味浓而不齁,多品一会儿,不涩口。   店伙计说,这糖又叫龙须酥,就要咬着吃,才能吃到酥酥的糖。   他们含化了外表的须须,糖都变软了,咬起来果真跟吃酥饼似的,一层层的都感觉得到。   陆柳捧着脸吃,含糊说话:“大峰,你真有眼光,小时候就看中了这么好吃的糖。”   黎峰看他吃得满足,还想给他买,放家里慢慢吃。   陆柳不要,“这么珍贵,吃的时候也要挑挑日子才好。”   黎峰带他回铺子里又买了两斤。   不用挑日子了,陆柳的生辰快到了,让他吃个甜的。   “你平常爱吃多吃,留一块生辰吃,我不在你身边陪着你,你甜甜嘴,不要哭。”   陆柳不会哭的,“我已经明白了,距离不算什么,我心里有你,你就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你陪着我,我就不会哭的。”   黎峰摸摸他脸,拿了糖,再给他喂一块。   陆柳这就想回家了,黎峰又带他逛了会儿,去买了一把小梳子。   陆柳的梳子梳人又梳狗,给他买个新的。   家里的梳子光秃秃的,是挑着便宜的买。   铺子里的梳子有些花样,大多是圆乎乎的,梳子上有刻花纹。   黎峰挑了一把刻有连理枝的梳子给陆柳。   “小柳,你听过一句诗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它跟你绣的鸳鸯一样。”   陆柳红了脸,捧着梳子放在心口。   他喜欢这个说法,也喜欢这个梳子。   他夸道:“大峰,你好有学问。”   又问:“是哥夫教你的吗?”   黎峰被夸得面皮发红。   这能怎么说?这是他在码头听来的。   那边乱糟糟的,天天都有痴情戏码上演,他听多了,有些词都会背了。   他不好说实话,就点头:“对,是谢岩教的。”   陆柳脸还红着,看黎峰给了梳子钱,夫夫俩一起出门,他说:“哥夫怎么教你这个?”   话到这里,黎峰就顺溜了:“他要哄你哥,会说这些是正常的。”   陆柳没有疑问了。   他上车坐着,可惜黎峰没扎马尾,不然能给他梳头。   他路上不好解头发,拿着梳子摸来摸去,也看梳子上的连理枝。   这花样好看,比鸳鸯简单,他再绣一件连理枝的肚兜。嘿嘿。下次大峰回家,就穿给他看,把他迷坏。   他的心思太好懂了,尤其是这个笑声,再来两个偷看的眼神,简直明明白白。   黎峰侧目看他一眼,脸上就扬起笑,“小柳,等会儿回家,我给你梳头发。”   陆柳问他:“你会梳不?”   黎峰会,“我以前都自己梳头发。”   陆柳答应了,也要给他梳。   回家忙一阵,哄孩子又吃饭。黎峰赶着时辰,趁着天没黑,还去河边洗了一回尿布。   晚上夫夫俩上炕,互相梳头发。黎峰手糙,他梳头发会勾丝,下手轻轻的,给陆柳扎的头发松松的,摇摇脑袋,发带就掉了。   陆柳好一阵笑,说他舍不得。   一把梳子,让他俩玩了很久,末了,陆柳把梳子跟他的小铜镜放到一起。放置时,他看见了胭脂和口脂。   陆柳目光顿了顿,背着黎峰,悄悄在唇上抹了点口脂。   大晚上的,他的红嘴巴很明显。   黎峰目光暗了暗,吹灭了烛火,于暗夜里摸索着吃口脂。吃完了口脂,再吃个小夫郎。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白天有一章——   贴贴宝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引用自白居易的《长恨歌》。 第148章 人有所长   三月十九,黎峰等人抵达府城。   他们先去码头放货,黎峰在码头停留两天,歇脚收拾,卖卖货,然后牵着二黄去府学找谢岩。   他算着时辰过来的,正赶上谢岩放学。   谢岩喜滋滋出来,没见着夫郎,只看见个黎峰,脸色当时就垮了。   黎峰:“……”   换个人过来,非得跟他吵一架。   他们搬家了,黎峰不知住处,约好了,后面几次过来,都先到府学来找谢岩。他们能换住处,府学不会搬离,找谢岩方便。   谢岩带他往家里去,跟他说:“我们搬家了,房子挺大的,还有一间客房留着,你晚上可以住下。你的行李呢?你没载行李过来?”   黎峰说行李在码头放着,“我先过来看看,万一你们没搬家,我那一堆东西不好放。”   谢岩又看看二黄,二黄跟着车队跑了一路。反而越跑越精神,现在跟在黎峰身侧,站姿很威武。   他不由想到威猛,威猛胖墩墩的,真是一点都不威猛。   黎峰主动挑事:“你听说过一句诗吗?叫什么比翼鸟连理枝的。”   谢岩听过,也会背。   他问:“怎么了?你要学吗?”   黎峰不用学,“我会,我给我夫郎念了。”   谢岩侧目。   黎峰得意道:“他很喜欢,夸我有学问。”   谢岩:……   “你算什么有学问!我问你,完整的诗是什么?它是什么意思?是谁写的?你给我说说!”   黎峰翻白眼:“我为什么要说给你听?倒是你,你有学问,你给你夫郎念过几首诗?”   谢岩念过很多!   他最早教陆杨识字的时候,就是念诗的,还给陆杨写下来了。   陆杨都随身带着,念熟了诗,就对着句子认字。现在都放在小荷包里存放,宝贝得很!   谢岩说:“你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会得更多。”   黎峰问:“比翼鸟也念过?”   谢岩稍作回忆,陷入了沉默。好像没有这句。   他说:“我见到他就给他念十遍!”   黎峰看他如此反应,当即放心。   等陆柳来府城,跟陆杨见面,聊到这个话题,也不会露馅儿了。   谢岩不知人心险恶,到家就找陆杨,见了人,回一句话就要背一句诗,再说一句话,又背一句诗。要是陆杨露出迷惑表情,没来得及应声,谢岩还要见缝插针的再背一句。   陆杨摸摸他脑门,又看看牵着大黄狗的黎峰,转头问谢岩:“你怎么了?”   谢岩问他:“我有学问吗?”   陆杨说:“你少背两句酸情诗,就有学问了。我爱听我听不懂的东西。”   谢岩噎住,转而笑起来。   他夫郎就是不一样,很识货。   对,会两句酸情诗算什么有学问!像他这种叽叽咕咕说之乎者也的才是有学问!   两家再熟,黎峰也是客。   没有客人上门,把他晾一边的道理。   陆杨跟谢岩说一句,就招呼黎峰到堂屋里坐。   他今天带顺哥儿出去逛街了,主要是去逛的书斋,顺哥儿这会儿在灶屋帮忙做饭。   陆杨说:“你这弟弟真是勤快,我天天说他,拦也拦不住。”   自家弟弟什么性子,黎峰知道。   顺哥儿还是有点不自在,觉着寄人篱下,要表现勤快点。   要是在家,他就会玩一玩,不会忙成个陀螺。   黎峰说:“没事,他累了,就知道好歹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精力,平常都是轻活,他累不着,也就闲不住。   灶屋在大门口,过了竹影壁就是。   黎峰从灶屋经过,没往里头看,等陆杨喊人,顺哥儿是跟在他们后面进屋的。   这孩子第一次离家这么久,还到了外地,跟黎峰也就一个月没见,把他想得不行,喊声大哥还红了眼圈,被黎峰好一顿笑话。   “这才多久?等你见了娘,不得哇哇哭啊?”   顺哥儿就说讨厌他。   黎峰说:“我以前上山,你见我的次数更少,也没见你哭。”   顺哥儿想想,觉着有理,就擦擦眼睛,顷刻就把眼泪憋回去了。   他看见二黄也来了,蹲下来摸摸二黄的脑袋,撸撸它的背脊,问黎峰:“你怎么空手来了?没搬行李吗?”   黎峰如此这般又说一遍。   行李都在码头铺子里,他今天过来认个门,下次再搬过来暂放。   晚上就留家里吃饭,也在这儿歇一晚。   陆杨招呼谢岩跟黎峰说话,把顺哥儿也留在这里,他去灶屋,帮娘一起弄晚饭。   谢岩还说他去做饭,让陆杨留下跟黎峰说话。   陆杨把他推回去了,“你跟他也熟了,随便聊聊吧。”   谢岩跟黎峰没什么好聊的,说着说着就聊学问。   他都准备好针锋相对了,结果黎峰正经找他请教问题。是码头势力相关的问题。   他给黎峰留一份笔记,是整理过的码头发展经历。黎峰去年就拿到手了,慢慢摸摸地看,先把字认全,再细细品读,读完了又琢磨。   他上次过来匆忙,货没卖完就走了,这回才有空闲请教一二。码头有了变化,也该多问问。   谢岩问他:“这次进城,找人担保了吗?”   黎峰摇头:“我们租下了码头的商铺,拿出契据就放行了。在码头付年租的商号有优待,租子太贵,抢一船货,也就这个利润了。不值当。”   谢岩觉着这铺面租得值,他把他们推测的几种可能都跟黎峰说了。   洪家起了内讧,极可能是贼喊捉贼。   黎峰照常做生意就行,洪家现在顾不上别人。   “他们要靠码头吃饭,不能继续坏名声了。”谢岩说。   沿着运河,有许多码头。沿岸府县,都有设立码头。   有的繁华,游商络绎不绝。有的冷清,码头集市都没开起来,只供人歇脚停靠。还有人是把这些小码头当做仓房,用低廉的租子,租个码头仓房使。   繁华的码头少一些,不是没有。为着钱袋子有保障,哪怕麻烦,商人们都会换地方。   黎峰跟他细谈,像衙门、水兵,还有一些律法,他都想了解。   恰好,谢岩辩论的时候,同窗们扮演了不同角色,模拟布防,他说得顺畅。提及律法,谢岩就有很多例子说。   科举有题目「判」,就是以律法为基础的题型。他肚子里的墨水相当多。   但码头有例外。它地处府城境内,靠着运河,知府管得,水兵管得。两边都要插手的时候,就会把地头蛇背后的靠山牵扯进来。   在码头捉贼,要懂得变通。依律是如何,多方拉扯以后,又是如何。   谢岩主要给黎峰说「替罪羊」的例子。   通常是介绍一单大生意给「羊」,盛情难却,加之强势逼迫,让人不得不接。   接了以后,这单生意会无法完成。要么货价飙升,要么货突然消失在运河上,就需要再买一回。这样能破财消灾。   要是被人掉包,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真货」,则要定罪问责。   富饶的地方贵人多,这是连环套。全看人要命还是要钱。   黎峰听着皱皱眉,把这些事记下来了。   顺哥儿听不懂这些,说:“我去灶屋帮忙!”   他去灶屋,谢岩跟黎峰还在细说。   灶屋里,陆杨切肉打蛋,定好了菜式。   黎峰早没说日子,家里的菜不多。蒸个蛋,做个韭菜炒蛋,再做竹笋炒肉、菌子炒肉,然后烧一锅茄子。再做个肉丸汤,往里掐两把小白菜。勉强算五菜一汤。   他们去黎寨的时候,黎家都把他们招呼得好好的,黎峰过来,菜色少了点,用料则要大方。陆杨切了很多肉,菜名都能倒着说,是肉炒笋、肉炒菌子。   肉丸汤更是下了二十多颗肉丸,满满当当一汤盆,盛出一碗,舀出许多,下面压着的肉丸子又浮上来,能把人吃得饱饱的。   其他就没了。家里没开铺面,吃喝都要出去买,能有这么多菜,还是陆杨要给谢岩送饭菜的缘故。一般过日子,不会买这么多。放一放都蔫了。   家里还有些地菜,陆杨看看数量,明天早上可以包个地菜鲜肉的饺子吃。   这头收拾妥当,天都黑了。   一家人在堂屋吃饭,赵佩兰跟顺哥儿端菜,陆杨打了一盆水过来,叫谢岩跟黎峰洗手。   他们从外头回来,都没洗手。   洗完手,开饭。   席间不谈公事,说说家里情况。   才过完清明节,黎峰到庄上看过,谢岩爹的墓前有人烧纸上香,庄上先搭好了畜棚和磨坊,佃户们说开春就暖了,不急着修房子,要给牲口盖个好窝,还记挂着磨面粉和豆子的事,磨坊也先盖了。   到黎峰出发的时候,他们房子也快完工了。地里刚种下麦子,菜则长了一茬。二老往庄上去看过几回,帮着捉了些鸡苗。要不是怕惹人烦,他俩能天天过去,要教人养鸡。   至于寨子里,一切都好。晒场新开,各家都热情着,暂时没出问题。   家中一切都好,孩子好,陆柳也好。   陆杨说:“房子我都看好了,隔壁有一套跟我这房子一样的屋子,只是东厢房没有打通,是三间卧房。明早去看看,要是合适,我就跟牙子说。这套房子随时能租下。贵得很,十六两银子一年。”   黎峰问:“你们在县里的房子是多少钱一年?”   陆杨答道:“十二两一年。我们县里租的房子,能有四家合租,要价是按照房子的数量算的,主屋两间,各四两银子。耳房两间,各三两银子。少给一间房钱,牙子就能往我们家送一家租户。县城小,房子不多,靠近私塾的更是少。我再挑拣一番,能留下的就这套,清白,没麻烦,地方够大,除了贵,哪里都好。”   这样算起来,在府城租个大房子,一年要十六两银子,也还好。   陆杨又说:“我还看中了一套土砖房,附近民房多是土砖房,不起眼,地方也够,现在住户还没搬走。牙子透露了消息,那户人家的老爷是个秀才,今年要去省城赶考,中不中的,都不会回府城了,提前说过退租,五月半就能空出房子来。这处便宜些,十二两银子能租下。”   他留了挑选余地,两家挨在一起过日子,不好差太多。他家住大房子,给弟弟就也要找个大房子,再挑一处实惠的房子备用,看黎峰选哪个。   黎峰要看看再说。   今天吃过饭,再喂狗喂马,各自洗漱,回房歇息。   顺哥儿还是想家的,洗漱完在门前晃悠,黎峰跟他聊了会儿天,问他在府城都做了什么。   顺哥儿叽叽喳喳说了很多。去过府学数次,出门采买过十几次,多数是买菜,再是看房子、逛书斋。   陆杨还带他去河边踏青了。很多人放风筝,也有很多人吟诗作对。他还在读书练字,课业比家里重。   再有一些生意经,一些跟人相处的经验。他都记下了。   他觉着他没做什么,毕竟事业还没起步。说出来却洋洋洒洒的,两只手都数不完。   黎峰听着连连点头。这件事陆杨办得地道,他没什么好说的,只让顺哥儿好好学本事,不要心急,平常要有眼色。   “有眼色不是让你围着家务忙不停,你干活不知休息,他们不好意思看你一个人忙,也要过来搭把手,大家都累。说你几次,你要听。你看看家里真正缺的是什么,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别只顾着动手,要会动脑子。”   顺哥儿听着,记着,说:“他们都对我很好,你们又不在,我不干活,总感觉不舒坦。”   黎峰让他有话直说:“陆杨是大气人,不会跟你计较的。”   顺哥儿是个实诚孩子,也没坏心眼,不是个白眼狼,对他好他还得寸进尺的事,他干不出来。既然如此,各自都坦诚一些,也都轻松一些。   这样陆杨教人方便,顺哥儿长进快。以后会说话了,有眼色了,陆杨也轻松了。   这头兄弟俩坐一处聊天,另一头,夫夫俩也坐一处聊天。   谢岩把他刚才跟黎峰说的事简要讲了一遍,让陆杨听听看,有无遗漏。   陆杨粗粗听过就算了,“明天我要去码头转转,早上你带饺子去府学,晚上我们回家说。”   谢岩应下了,问他:“我口头讲那么多,是不是很空,很难理解?”   陆杨摇头:“不算是。我们走到外头,找个人打听消息,听来的东西也就这样,讲故事似的。只是现在没与人接触,记下就够了。等与人接触了,有了碰撞,才好应对。”   谢岩两手趴在桌上,语气丧丧的。   “我还是很难适应,说起应对,想到要跟人相处,我就很难想出下一步会是什么。人太难懂了。”   陆杨放下书,学着他的姿势,跟他一块儿趴桌上,两只拳头叠着,撑起下巴,四目相对。   “你比以前好很多了,这才多久?你都没出书院,也没到外头打拼过事业。要是几回辩论就让你成了人精,未免太简单了。”   谢岩笑了声,说:“就是最近长进了许多,让我觉着我行了。我跟黎峰谈起那些事的时候,我自己都感觉干巴巴的,言辞语调都干巴,很像写在纸上的公文。我看他是没听明白,才要跟我细细说。我细说以后,怕他不好再问,又想了例子。例子我熟悉,我讲了很多。”   “我回想一番,我不了解的东西,才会说得干巴。如果都跟律法一样熟悉,那我说出口的内容也该有例子,这样好懂。”   谢岩松开一只手,直直伸过来,戳戳陆杨的胳膊,陆杨递手给他,让他抓握着捏捏。   谢岩又说:“写文章也要举例的,论证不能空口白话。我想我这方面其实没有长进,只是听多了,把别人的话和想法记下来了,我跟着学舌,显得好厉害。”   陆杨不让他这样想。今年的谢岩,明显比去年长进了,能把纸上的学问和现实的事情结合到一起。心境也有变化,能朝前看,不计较一时得失。   可他今年也有疑问与迷茫。坚定的时候,会很相信自己,一条路走到底,做什么都有劲儿。动摇的时候,就会说些丧气话。要陆杨哄一哄。   陆杨说:“哎呀,你说的什么话,我听不懂,好有学问的样子,那是什么意思?你跟我细细说?”   谢岩好哄,三两句的功夫,就被陆杨带偏思绪,等陆杨找他请教某个问题,来聊一聊真学问,谢岩就彻底忘了前面在说什么了,叭叭叭跟陆杨说个没完。   他真是喜欢读书,那点愁思不算事,转眼就双眸明亮有神,言语有力。   谢岩的样貌很有冷感,认真的时候很寡淡冷漠,笑一笑,则很孩子气。表情是软的,眼神是喜悦的。   他还没长大,有学着怎样做个男人,学着替陆杨撑伞,行为举止却很稚嫩。像小孩穿大人衣裳,安静坐着的时候能唬唬人,起来走两步,就会因衣服鞋子不合身,踉跄着露出马脚。   陆杨想,喜欢读书,就一直读书好了。   这世上普通小商人多得是,小商人有小商人的生存之道。有靠山最好,没有也能活。   晚上聊得久,到要上炕睡觉的时候,谢岩才发现他今晚的功课还没做,他一时急了,匆匆拿纸笔过来,研墨时嘀嘀咕咕背着《千字文》静心,一篇背完,他提笔写下题目,稍稍想想,落笔就是一篇文章。   陆杨动动眉毛。   人有所长,这话不假。   他家状元郎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陆杨先睡了,不等他。   谢岩做完功课,拿着烛台走到炕边,把它放到炕柜上,上炕吹灭蜡烛,摸索着钻被窝。   夜里凉,他坐得久,身上是温的,和陆杨热乎乎的身子比起来则凉凉的。   陆杨都习惯了,眼睛都没睁开,他伸手抱谢岩,帮着掖掖被子,手搭在谢岩腰上,继续睡了。   谢岩亲亲他的发顶,也睡了。   次日一早,陆杨起得早,顺哥儿也起来了。   他们一起包饺子,先煮一锅,给谢岩带到府学去。再煮一锅,自家人吃。   吃过饭,陆杨带黎峰去看房子。   他手上没钥匙,找来牙子开门。   土砖房没得看,实在想看,可以跑远一点,另个街坊有个空置的土砖房,差不多大,能瞅瞅。   黎峰不用看土砖房,听听格局,说说各屋的大小,他心里有数。也定下了假二进的院子。   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暂时没人来租,黎峰要晚一个月租下。   牙子嘴角抽了抽。   他很想说不能等了,再等等好房子都没有了,看陆杨笑盈盈站一旁,这话没得说。   已经陆续有考生赶往省城了,这都是怕没房子住的书生们,提前去省城找个地方住下。就近备考,省得到八月里跟一堆人挤着,只能睡大街。   这时候的房子,很少有人来租,本身就是空置的。   他答应下来,笑容苦苦的:“你们可不能骗我啊,我给你们好价了。”   陆杨让他放心:“你给我们把住宅的事情安排妥当,等下半年,我还要找你租商铺的。”   牙子顿时笑眯眯的,“那我等你好消息!”   看完房子,他们趁早去一趟码头。   码头人多眼杂的,没带顺哥儿一起。   书院远离码头,赶路要走一阵,他们路上没说话。   到了地方,陆杨先到商铺看看。   商铺租下,他还没来看过。   他们这间铺子,已经挂上靠山吃山的幌子,门前摊位上有人守着干菌在叫卖,铺子开着门,几个汉子百无聊赖的坐这儿熬时辰。   铺子是在集市角落的位置,要说差,也没那么差,这地方离仓房近,往来的人不少。只是买小批货物的商人不用去仓房提货,会少一些客流量。   铺子后面有小院子,做了个大通铺。   上一任店主没仔细收拾,黎峰租下以后,各处料理仔细。这铺面贵,兄弟们也珍惜。照着安全屋的规矩来,异味必须清理干净,这样能防止野兽追踪,自己也睡得舒坦。   再是灶屋和柴房。柴房大,他们没开火做饭,现在是当仓房用。   还有许多货物堆在了铺子里,黎峰让人拿竹筐分类了,这样好看也好卖。   陆杨里外看过,走到外头,从仓房那头走过来,再从集市这头走过去,来回看,他们这个摊子真是不起眼。   山菌生意还不错,靠着回头客,能有点挣头。但这还不够,还要拓客,吸引更多客人的目光。   来府城的游商,只要去城里吃过饭,就该知道菌子菜。让他们看见山菌,哪怕是散买几十斤的尝鲜,都能带走上千斤的货。   陆杨又到摊子前看看。   他们家的摊子不出挑,跟大多数人的摊子一样,是把板车拉到前面,在板车上架着簸箕。簸箕下有一袋袋的货,簸箕上是给人看的散货。   陆杨说:“这样不行,里里外外都要改改。”   开铺子的事情,陆杨说了算。   他回到铺子里,把人都叫起来,让他们先把铺子里的货搬到后院去。   趁着没客人来,先收拾收拾。   陆杨不搞复杂,让他们把铺子里洒扫一番。   重新刷墙来不及,他使唤人去买了几张草席,挂在墙面上,把墙壁的斑驳痕迹遮住。   铺子里很少来商人看货,偶尔会来几个,铺面是他们的,他们要用心。   陆杨准备在墙上挂牌子,像酒楼饭馆的点餐牌一样,把菌子的种类写出来,另一面,他看看谢岩有没有空闲,带谢岩去登高楼吃菌子菜,把府城出名的几道菌子菜都画下来,挂在铺子里。   这头先留出位置,草席挂好,就把竹筐搬进来。   陆杨现在喜欢方竹筐,齐整、不占地。他说了样子,派个人去筐铺里买。   放地上的方竹筐要大,需要配盖子。放上面的筐则是浅口筐,跟方竹筐的底座一样大,放上面展示用。   这样能用最少的货,制造出最多的效果。   铺面门窗也要收拾,提桶水过来洗刷洗刷,然后熬浆糊,等着拿红纸贴招牌。   门前这个摊子,尤其需要改。   集市人多,不能烧炉子做菜,万一把别人烫到,麻烦不断。   他打算把板车和簸箕都做一番装点。有贵人的马车都是布料包裹的,更有的是用锦缎裹着的,他们不用。   陆杨照着铺面的处理方式,先用一层草席,把车子里外包裹。   市面上有卖花样草席的,用不同颜色的草,编出个花样来。   他要请人编个「靠山吃山」的招牌,先找草席,沿着车子压出痕迹,拿笔做标记,看哪一面是展示给客人看的,大大小小的展示位,全要编出「靠山吃山」的字。编不出来,那就后期加工,在上面写字。   这样不行,那就直接定做个推车,满车都要给他雕出「靠山吃山」的招牌。   除此之外,簸箕也要改。   他打算再做几面稍差点的幌子,照着簸箕的大小做,做圆幌子,放到簸箕里铺上。这是巧思,上头有货,没几个客人看得见。但看见的客人,肯定会惊讶。惊讶就会记得,记得他们商号,就有可能成为回头客。   这两样办完,陆杨就侧头问黎峰:“你跟洪管事熟到什么程度?他能允许我们在这儿竖个旗子吗?”   黎峰问:“多高的旗子?”   陆杨说:“不算高,一丈都没有。”   黎峰:“……”   这也太高了。   他不能确定,他会去问问。   陆杨不勉强:“能办成最好,我看别家不一定有这个关系,我们要是能竖起旗子,才是真拉风。搞不了旗子,就再定做几身马褂,都照着幌子的样式来。要红底的。叫卖不碍事,这样也显眼。”   先被人看见了,才有后头的生意。   满铺子的人,都给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早听说过陆杨,知道干菌生意是他起头的,还没见过他做生意。   这才来铺子里,风风火火一顿整。事情还没办妥,他们也没见成效,因陆杨笃定自信的神态,让他们都没二话。   等他们散了,陆杨到外头守摊子看看客流量,黎峰跟他一起。   陆杨奇怪道:“你怎么也这么听话?你没意见吗?”   黎峰又不是傻子,“我做生意不如你,做什么要跟你唱反调?”   这话中听。   陆杨跟他说:“阿岩说的那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时时记挂。我们现在就是小鱼小虾。码头平常没大事,各家生意顺当。你看那个药贩子,谁招惹他?都好好的。”   黎峰说:“这事我要再打听打听,另一件事才难办。”   黎峰说着,顿了顿。   陆杨看他半天没开口,给他面子,搭着问了一句。黎峰接了台阶,还没开口。陆杨就不耐烦了:“挺大个人,话都不会说。”   黎峰皱眉:“谁不会说话?你男人才不会说话。”   陆杨哼哼笑道:“我家状元郎比你会说话,你瞅瞅你那样。”   黎峰看向别处,深呼吸数次,全当没听见了,把陆杨当男人看,跟他说:“附近暗门子多,我把手下兄弟管得紧。顶不住一日日的叫唤,长期在这个环境里待着,时日久了,他们习以为常,哪天步子顺拐,进了哪扇门,我都不知道。”   陆杨最烦男人搞这些事,没脸的下流货。   他笑道:“简单,搞点药,让他们硬不起来,那就是太监逛青ꔷ楼,有心无力。”   黎峰:“……”   他忍不了了,“你别顶着这张脸说这种话。”   陆杨:“……”   “你有病吧!”   各怼一句,他俩望向别处,过了会儿,自动跳过这个话题,继续说事。   陆杨说:“这件事很好办,等你们在府城安家后,山寨的人不要留。他们完全不用在这里留那么久。送完货立马回去。山寨那么多人,要雨露均沾。比如说十人一队,那么用六个老人带动四个新人,跑几趟都熟悉了,再一队队的轮换,这样对码头的事就没法适应习惯。”   “他们在府城期间,谁离队擅自行动,以后再不请他,也不收他们家的山货。减少他们在府城的停留时间后,还需要有监督。送货的人里面,得有刚正不阿的人,或者是互相看不惯的人。”   “这之外,则是银钱管控。到府城,不给工钱。他们顺利出城,你才签字,他们带着字据,回山寨里结算工钱。”   各家要在府城捎带什么东西,出发之前,要请家人到晒场说说,一起送货的人互相都要知道。这样可以结伴去采买。   管到这个份上,人还要往暗门子里跑,那就不是他们能管得了的。只能不再用这个人。   黎峰看看陆杨的脑袋。   这是个挣钱管人的好脑袋,怎么没长在他头上。   他们说一阵,出去采买的人回来了。铺子里倒腾竹筐,把圆竹筐换成方竹筐。   外头的车子也要铺草席,压出折痕。陆杨拿笔墨过来做标记。   黎峰看着情况,说:“不如做个车子?”   陆杨倒是想做,“缓缓吧,定车很贵。这间铺面花了太多银子,马上雨季了,要大量收山菌,送货的人多,晒场那边还要开工钱,全是银子。”   定车要用好木料,这样用得久,得要七八两银子。   草席再怎么折腾,不会超过一两银子。先省省。年底结算,再置换。   这个银子,省下来做褂子。   先做一件,谁出去吆喝谁穿。   到雨季来临,有货款到手,再添两件。   这处吩咐完,天色晚了,陆杨要回家。   黎峰送他,赶了马车,把他捎带来的行李拿上了,暂时放到陆杨家的客房里。   二黄留在铺子里,不用带了。   回家路上很慢,他俩再聊两句,就没话说了。   今晚黎峰要回码头铺子里住,不在他们家留饭了。   顺哥儿好舍不得,追到屋外,听说要赶在宵禁前到码头,想着路上人多不好走,就挥挥手,让黎峰快点回去。   晚间,家里照常吃饭。   谢岩频繁拿眼睛瞄陆杨,陆杨摸摸脸,问他:“怎么了?我脸上有墨迹?”   谢岩摇头晃脑的感叹道:“事业养人啊,你出去跑一趟,回来神采飞扬的,眼睛都亮亮的。”   陆杨听了笑,心中则是另一番想法。   他的身子好了。以前他出去奔波,别人见了他,都说他脸色不好看,嘴唇白白的,看着憔悴。   这是件高兴的事,陆杨的笑意更浓了。   晚上洗漱回房,谢岩先写功课,陆杨把他的药瓶子拿出来,再找个瓷盘,把药丸倒出来数一数。   这药丸没个定数,一次吃个五六粒。数完还有三百颗,吃大方点,能吃五十次,一日三次,能有个半个月的量。吃小气点,则是六十次,能吃二十天。   这个方子之后,能去诊脉看看。   若是大好,日常食补,再注意休息,不要太劳心劳神就好了。   陆杨摸摸肚子,心中火热火热的,身子好了,就能要个孩子了。   他把药丸装回瓶子里,留出今晚要吃的数量,就着一杯温水,把药丸吃了。   吃过药,陆杨出去漱口。   他回屋来,谢岩问他:“你在忙什么?今晚都不看书了。”   陆杨心情好,逗他道:“我看什么书?这是书生该做的事,你看书就好了,你做你书生该做的事。”   谢岩顶嘴道:“我还是你男人,我也能做你男人该做的事。”   “哇。”   陆杨惊讶,走到书桌边,绕着谢岩走。谢岩站在桌前,他只能绕个半圈,从左边到右边,再从右边到左边。   绕两次,谢岩就把他的手腕握住了。   “你不信?”谢岩问。   陆杨信啊。   他心情实在好,笑眯眯的,看起来像挑衅。   谢岩放下笔,跟他说:“我要找你考状元。”   陆杨故意抿唇不语,他不知道,他眼底的笑意藏不住。谢岩没干等着反应,低头亲他。   锻炼好久的体能初露锋芒,他把陆杨抱到炕上。从书房,穿过月亮门,到卧房,还要走上好几步。   他面不红,气不喘。陆杨看着他,又「哇」了一声。   谢岩说:“这次可以走着做了。”   陆杨摸摸他的腰,“真是厉害,快让我见识见识。”   他从不扫兴,拒绝的话都中听,迎兴而上,更是让人心中喜悦。谢岩爱他。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还有一章我现在去写,宝宝们睡醒再看qwq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49章 搬家   铺子里的事情吩咐下去,陆杨忙了一阵。   旗子不能做,洪管事不同意。一家这样,家家效仿,集市上就乱了。   还是要做幌子和褂子,这就在乌家裁缝铺里做。他们家在码头有铺面,两家来往方便,就近说,不用跑去城里找人。   定制的木牌则要找木匠,就在府城找。   草席比较麻烦,要不是纸容易烂,陆杨也不想这么麻烦。   等铺面里外收拾妥当,已经四月。   四月初二,陆杨生辰。   谢岩跟着陆杨一起去了码头,在里头转悠,找到了卖石头的摊贩。   陆杨上次来买石头的时候,摊贩只说赌石。这回过来,却有许多碎玉料,说是做首饰摆件后剩下来的。   还有一些大块的玉料,做首饰绰绰有余。   谢岩目光频频,想要买真玉。   他不觉得陆杨是石头,陆杨已经发出光华。   既然需要雕琢,那应该是剖出来的玉料。   以后会成为什么样子,谁也无法预测。但他是块好玉。   陆杨硬把他拉去看石头,说大实话:“我们没钱。”   谢岩与他小声争论,在码头的嘈杂声里不起眼。   摊贩看他俩争来争去,不是为着赌石挣钱,就推荐他们买碎料。   “夫郎佩戴的首饰小,碎料可以磨个平安扣、小挂件,或者攒些珠子,编个手串。银钱不够,买这个划算。”   谢岩被「平安扣」迷了心窍,陆杨再拉不住他,他站摊位前,把大大小小的碎料看了个遍。   大块的碎料弧度大,宽度窄,做扣子小小的,没劲。小料子更不用提。好一些的料子都被挖了,实在没得挖了,才拿出来低价卖。谢岩又往大玉料上瞄。   陆杨看得好笑,推着他的脑袋,摆正他的目光,让他认真挑。   “一眼看得出好玉,还要你琢什么?”   他说得有理。谢岩还要顶嘴:“有钱就买了,还是太穷了。”   顿顿吃肉的红火日子,把他养出骄气。不买大玉石就叫穷。   陆杨哼了声,催他快挑。   谢岩在挑了。他平常去首饰铺少,得益于学画以后,他对很多静物的观察细致。他静心看去,每一块料子都当做画纸,看看做平安扣,需要怎样的设计。   可惜,专业的玉雕师傅比他更懂。这些碎料真是没法子挖平安扣。   他转而又想到还有金镶玉、银镶玉,两种材料可以拼。   谢岩想着,等他把碎料改成金镶玉的首饰,陆杨也就成器、有钱了。   这个好,他定了心。再把料子依次看去,他挑了块弧度紧凑的玉石。颜色很绿,很苍翠,拿起来看,也很透亮。   因这个颜色和清透度,谢岩更喜欢了。   他喜欢,就要掏钱买。   陆杨还要跟人讲价呢。   摊贩看陆杨由着谢岩挑拣半天,知道他俩真要,报价八两银子。   陆杨二话没说,拉着谢岩就走。   “八两银子,我都够买金首饰了!”   谢岩心中不舍,陆杨走了,他还回头看了眼。   摊贩把他们叫住,“诶,你们讲讲价啊!”   陆杨继续往前走,小声跟谢岩说:“你假装想买,非要买,我拉也拉不住。”   谢岩立即跟他打配合,本就回头看过,摊贩说可以讲价,他更是要问什么价。   他往回走,陆杨假意与他拉扯,又回到了摊位前。   接下来就是谢岩死活要,陆杨死活不肯买。   摊贩都看不下去了,说陆杨:“你这夫郎,怎的这样?你男人想给你买东西,又不是胡乱花银子,他都这样了,你就买了啊。”   陆杨说:“家里穷,要不我俩能来买石头吗?去首饰铺更好。”   谢岩说:“我以后少吃点,你就给我买了吧!”   陆杨拉着他要走,谢岩一边应话说走,一边跟摊贩讲价。   摊贩:“……”   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事。   他照着陆杨的价,二两银子把碎料卖了,嘴里叨叨个不停。   “我跟你说,我是看你男人太可怜了,几两银子的事,磨破嘴皮子都办不成,周围这么多人,你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我都看不下去了。”   看不下去,就再降点价。   陆杨说:“二两银子我都嫌贵,我买根银簪子就这个价。这块玉又不能吃又不能戴,拿回家还要请人雕琢,不一定能雕出什么东西。跟赌石没两样。”   摊贩不能降价了,让陆杨看水头,看成色,还让陆杨捡玉料摸一摸,“这都不一样,你拿别的,我也不叫价。”   陆杨很干脆,“看不懂。”   他抠抠搜搜从钱袋里数铜板拿碎银,碎银称重,补些铜板,这块玉料就是他们的了。   摊贩看谢岩一点脾气没有,拿了玉料,脸上都是笑,黏着夫郎走不动道,满脸无语。世上怎么有这种男人。   谢岩要被陆杨迷坏了。他夫郎真是太有本事了,几句话的功夫,就省下了六两银子,四舍五入,他们今天挣了六两银子!   他想去登高楼吃顿好的,一家人都去。   陆杨答应了。   来了码头集市,要去铺子里转转。   铺子里各处理顺以后,卖货都亮堂了。   上次余有的货物,以及这次带来的货,陆续都卖出去了。   黎峰他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这样一来,铺子就要关门。   黎峰说:“送货的人确实不用留太久,送货就是送货,到地方歇脚,就赶紧回家,换一拨人来送货。他们在家里,还能忙些别的挣钱。我们这儿也常常有货,不浪费租子。”   陆杨点头。是这个理,雨季之前调整好就行。   他带谢岩看铺子里挂起的草席,让谢岩看看大小,怎么画个菌子菜。   陆杨说:“不用画特别大的画,这样太耽误事,也影响你读书。我是想着,要有一道菌子锅,这个可以画大一些,圆圆的挂在正中央。余下的就都画小的,我错开来贴。再画上一朵朵的菌子,每朵菌子占一张纸,我在空地继续贴。菌子不急,你平常读书累了,换脑子的时候画一画就行。大幅的菌子锅等乡试后再画,余下的,你要抽空,给我画个三五幅。”   能帮上他的忙,谢岩无二话,当即答应了。   这头无话,他们转道去登高楼吃饭。   黎峰还以为谢岩是来吃菌子菜,看看菜色才好画图,结果他是给陆杨过生辰,上桌就要收一文钱的份子。   黎峰:“……”   这场面似曾相识。   去年的时候,陆杨也这么给谢岩办了一桌。那时候谢岩都不在府城。   席间众人都随了份子,谢岩收了钱,拿个小荷包装起来,献给寿星陆杨。   陆杨笑眯眯收下了。   席间以菌子菜为主,再点了登高楼的特色菜梅菜扣肉和黄豆炖猪蹄。   黎峰盛一碗菌子汤,思绪飘远。陆家兄弟俩同一天的生辰,不知家中的陆柳会怎样过。   此时,黎寨。   陆柳今日生辰,低调着过。   他没往外说,白天揉个面团发着,晚上吃个青菜肉丝面,往上卧个煎蛋,跟娘一起吃长寿面。锅里还蒸着寿包。这便够了。   陈桂枝说:“家里人少,不热闹,就吃这个。”   陆柳笑眯眯的。日子真是好起来了,有肉有蛋有面条,还蒸着寿包,还能说一句「就吃这个」。   他房里还有龙须糖没吃完,等吃过面条,陆柳从柜顶拿下木盒,跟娘分糖吃。   他们要照顾小孩,晚上吃饭都在屋里。   小宝宝对什么都好奇,看大人吃饭,把他俩馋得不行。再看他们吃糖,都咿咿呀呀的伸手,想要拿。   他们还不能吃。   也就晚饭稍迟一点的时辰,奶娘来了,给他俩喂奶。   孩子大了,吃奶量更多,陆柳没法将就着喂,奶娘下午回去,晚饭后要来一趟。   陆柳给她也拿了一块龙须糖。她舍不得吃,说这东西看着就贵,要拿回家去。   陆柳没说什么,随她的意思。   等她走了,陆柳跟娘一人抱个孩子拍奶嗝,搭着聊聊天。   羊毛睡袋可以收起来了,天气转暖,睡不住了。   小孩子就睡这几个月,还有孩子不是冬季出生,一个月都睡不了,难怪许多人不会做睡袋。   陈桂枝说:“想做都能做,大峰那时都快一岁了,还睡睡袋,冬天把他热出汗,暖得很。”   两个小宝习惯了被包裹着,睡觉的时候,要用小被子把他俩包起来。   陆柳一天天的往外掏棉花,把被子改薄,让他俩睡得舒坦,针线活都没怎么做了。   陈桂枝说他俩算乖的,“小娃娃离不得人,一松手就哇哇哭,他俩还好,眼里能看见人,就不咋闹腾,不然我俩的腰都能折了。”   生了孩子,陆柳愈发感念生养之恩。他们家人少,他再闹腾点,爹爹为他愁坏了。   他从怀孕到生子,如今出月子好久,还被养得好好的,做什么都有人搭把手,偶尔都会腰疼手酸。爹爹那时受的苦,真是难以想象。   陆柳又问陈桂枝带孩子的事,问哪个孩子最好带。   陈桂枝沉默了下,说:“二田是最好带的。我先有的大峰,大峰好动,会爬的年纪就捉不住,会走会跑的年纪都管不了。二田是乖的,不爱到外头野,小时候哭闹都少。大峰总说他是蔫鸡,到外头跟人玩,被欺负了,只会哭,不会打回去,不像个汉子。大峰见了,都会再打他一顿。二田挨了打,就会找我们哭。”   “做爹娘的,哪有不喜欢孩子依赖自己的?再后来,他们爹没了,我跟大峰都觉着二田不顶事,没让他挑梁担事,大小事我们都办了,让他帮忙带顺哥儿。顺哥儿也是活泼性子,会走路的年纪就爱出门玩,一天不出去,哭声震天响。有天晚上,实在被他闹得不行了,半夜里把他抱出去,外头一个人都没有,他都笑了。”   “老大老三性子像,顺哥儿长大了,也爱往山上跑,到河边走走,都想着挣钱,跟大峰一个样。二田就不会,他懒,总想做顺哥儿的主,让顺哥儿听他的话,兄弟俩吵吵闹闹的。”   陆柳听了,忍不住看看他的两个孩子。   乖孩子,还能养成这样?   陈桂枝看他忧心忡忡的,笑道:“你比二田还乖,没见你长歪。是我没教好二田。”   陆柳小时候并不乖,是会闹腾的。   他听了,颇为心虚,也不让娘担责,跟她说:“二田自己懒,早前家里困难,他但凡有点担当,肯为家里出一份力,都能经事,长点本事。”   陈桂枝总会自责,是她太强势,大包大揽的,让二田少了历练机会,家里事都没料理明白,不知天高地厚。   听见陆柳这句话,她稍作回想,发现大峰跟顺哥儿很小的时候,就会围着她的腿转悠,要帮忙干活。说娘辛苦。二田也会围着她,都是嘴馋。   陈桂枝摇摇头,不去想了。   “我们都别太娇惯孩子,养得仔细些,教得严厉些,尽责就好了。”   现在只能这样了。   过会儿,孩子哄舒坦了,陆柳留娘在房里看着他们,他去灶屋洗碗。   两个人的碗筷好收拾,陆柳再把寿包拿出来,出门给姚夫郎和酒哥儿各送两个吃吃。   姚夫郎说他悄不声的过生辰,也不知会一声。   陆柳说:“我这个年纪,还能让人来给我拜寿不成?”   姚夫郎指指屋里,说:“我让元元给你拜寿!”   陆柳当即笑了,到他屋里坐坐,逗逗元元才走。   到陈酒这儿,陈酒也惊讶。   “你怎么悄不声的?”   陆柳说:“农家过日子,谁在乎生辰不生辰的?这还是娘疼我,给我蒸寿包吃。”   他来得突然,陈酒早没准备,一时想不出回礼。   陆柳说不用回礼,这就是散个喜气的事。   “安哥哥也没给我回礼的,就让孩子给我拜寿了。”   陈酒一听,抱着熟睡的孩子晃晃,就当给陆柳拜寿了。   陆柳都被他逗笑了:“你有时候挺有趣的。”   陈酒跟陆柳说:“家里在收拾东西了,王猛跑了几趟县城,我们要搬到作坊里去了。”   陆柳恭喜他,道:“别说你不想去县里的话了,王猛为这事忙了好久,你这样说,他白忙一场,两人心里都不舒坦。县里有县里的好,也许你到了县里,会明白你想要什么的。”   陈酒说:“你说晚了,我都跟他说过了。他没脸没皮的,不知中了什么邪,比以前还厚脸皮,我说了不想要,他还缠着我非要去。去就去吧,嫁狗随狗,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陆柳:“……”   原来他以前在别人面前叨叨叨大峰的时候,那些人露出无语表情,是这个心情。   陆柳顿顿,没忍住又笑了,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缘分。   天晚了,他不留,要回家了。   陈酒喊住他,说:“我让王猛留意母羊,到时给你送去。”   陆柳搬家的时候,不能带着奶娘走,孩子还没断奶,他又喂不了,需要一只母羊,路上不断奶,到了府城,再看是请奶娘,还是喝羊奶。   黎峰不在家,这事他惦记着。娘还说等过阵子,黎峰回家了,让他出去问问。不行就去牲畜行买一头。没想到会是陈酒记得这事,让王猛去办。   陆柳很惊讶,心上有些说不明白的情绪流过。   他不喜欢陈酒,要说矛盾,也没多大的矛盾,他只是不喜欢欺负过他的人。   时间磨去了很多痕迹,他往前回想,不大记得当时的情形了。就觉着好感慨,感慨些什么,他不知道。   从陈酒家告辞,他提着灯笼走在小路上。   石子路被修过了,是大强挑土填过,说是方便姚夫郎出门玩。陆柳走在上头,也得了方便。   他还记得,上回跟黎峰从这条路上走的时候,也是夜里,脚底硌得发酸。他想黎峰了,走在路上,踩到一块凸出的石子,硌到脚底,都感到惊喜。   到家洗漱休息,两个孩子都哄睡了。陆柳拿着小书看。   他的三本启蒙书都翻烂了,早已烂熟于心。   他没检验自己会不会背,每天给宝宝们读一会儿,都是拿着书。晚上,他会看会儿书再睡觉。   他记得他跟黎峰在炕上学习的样子,那时候真的好困好难熬,靠着骗小孩的动力,才坚持了下来。没想到现在习惯成自然。   陆柳翻看数页,到桌边研墨写信。   他的信逐渐变得有条理,不会东一下西一下的胡乱写。   有条理的信,不如杂思有趣。   陆柳写完一封信,看看内容,觉着无趣,他会再写一遍。   他就是不适合写文章,适合写一些碎碎念的家常。   他跟黎峰说这几天都干了什么。   黎峰的生辰是三月二十七,他不在家,陆柳也提前买了礼物,没法再弄别的。   他那天想做个长寿面,或者蒸个寿包吃,犹豫很久,一天都没精神,总惦记着。黎峰还活着,只是离家远而已,他自己弄出来,怀念个不在家的人,显得好不吉利。   这样熬到了晚上,陆柳实在熬不住了,就去灶屋煮面条吃。有肉有蛋,还是用鱼汤熬煮的,是黎峰喜欢的口味。   黎峰不在家,他不用把长寿面放着干等。他帮黎峰吃了,算他沾喜气,陪黎峰过生辰了。   除了这件事以外,陆柳就写了他今天怎么过生辰,写了「就吃这个」,把他能写的笑声拟声词都写上,表达他的笑意。   再说今天跟娘聊了什么,他为此发了什么愁。   陆柳在信上写道:“真是自寻烦恼,他俩连话都不会说呢。我想到这个,又笑了一阵,觉着不如想想你。”   墙壁上挂着他俩的画像,姿态亲密。   小卷轴上有他俩的小像,是黎峰嫌弃的没有什么可画的东西。   陆柳一天要看好多遍,他跟黎峰说他习惯了,不会哭了。但他没说,他的想念是不会少的。   这些话,他能写在信上了。   过不久,他们就能常在一处,黎峰不会这样频繁的两地奔波,他写出来没关系。   黎峰常离家,他们成亲以后,黎峰出去的日子,比在家里多。可家里处处都是黎峰的影子。   陆柳去喂狗,就记得他刚嫁来时,黎峰带他去给二黄吃认爹饭的事。也记得二黄的亲事,还记得黎峰想抱养狗闺女的原因。如今狗闺女都长大了,它爹却没怎么跟它玩过。   他去上茅房,还记得刚黎峰讨价还价的事,纠结一天能上几次茅房。   到灶屋做饭,会想到他念着黎峰的点点滴滴。那时候做饭都是开心的,他还为家里断粮发过愁。   去菜园里,还会想到初生的嫩芽。他在菜苗冒头的日子里,等到黎峰下山。那天,他知道了他怀孕的事。   走到院子里,踩着平坦的石子路,就记起黎峰铺路的样子。   杂物间里好像还有鸡苗和兔崽在似的,那个被草席竹席围着的浴桶也有故事。   回到小铺子里,他记得他们那时的欣喜激动和对未来的期盼。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不多,陆柳的生活里却满是黎峰。   这些东西写下来,化作陆柳对这个家的不舍得。这里有他们美好的回忆。   搬家会迎来新生活的,陆柳很期待。他同样不想忘记来路。   还没离家,他就开始想念故乡了。   四月初十,黎峰他们回家,在县里转转,拿了护心镜和狼毫毛笔。   这次黎峰没留几天,要紧着跑勤快点,把小马带到府城去。再拿些薄袄走带上。   到陆家屯,他把岳父们的冬衣和厚被褥也捎带上了。   陆二保和王丰年都很恍惚,明知要走,真到要走的时候,他们却反应不过来。看黎峰收拾东西,他们问了很多府城的事,大多是城内开支。   住哪里,贵不贵?吃什么,贵不贵?现在都好了没有?他们不急,可以来年再去。   黎峰手上没停,只让他们再等等。   “你们可以跟亲戚们知会一声,舍不得谁,就去谁家里多坐坐。”   二老就跟大伯家亲热,要说不舍,只能去大伯家坐坐。   黎峰四月里跑了两趟,赶上端午回家,摆酒宴客,跟亲戚和兄弟们吃个酒。   他以后还会常回家,娘跟陆柳就不大方便,一年回不了两次。   这顿酒吃着,其实是陈桂枝和陆柳告别朋友。   陆柳早想好了,小铺子要留给姚夫郎。他抽空跟娘提过,娘没有意见。说小铺子是他们自己开起来的,他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陆柳一直拖着,等真要走了,才告诉姚夫郎,骗了姚夫郎很多眼泪,哭得稀里哗啦的。   陆柳哄哄他,说:“小铺子给你,你以后要帮我看家的。”   看家算什么?这么近,平常就能看见。空出手,里外洒扫一下,又不用天天干。   姚夫郎说他人好,“我有些一起长大的朋友,出嫁以后都变得不像从前,嫁到寨子外面的,见面都不亲热了。我还想着,你说的都是哄我的话,能去府城,以后好日子过着,新朋友交着,哪还记得我?没想到你真惦记着我。”   陆柳不会忘记他的,会一直记得他,想着他。   今天的席面,王猛来了,陈酒没来。   王猛带了只母羊过来,可以给孩子喂奶。   姚夫郎往外看看,嘀咕道:“陈夫郎怎么没来吃酒?我看他跟你处得还不错。”   陆柳说:“他是别扭性子,母羊还是他让王猛找的。”   姚夫郎听着点头,说:“处久了,觉着他这人还行,直来直去的,说话是不中听,但我也能骂他,互相之间送个什么,也不用计较贵的便宜的,他是不会受人人情的,回礼都要重一些。除了你,我就跟他相处的时候不用动脑子。”   陆柳酸溜溜的,“你之前还说跟我相处舒坦。”   姚夫郎笑了,让他收收撒娇的本事。   “拿去哄你家大峰吧,用在我这儿顶什么用?要说舒坦,那肯定是跟你相处舒坦,你嘴巴甜,他嘴巴坏,只是说相处的时候都很简单。”   陆柳不听后面的,说:“我哄他做什么?我跟你待一屋,肯定是哄你啊。把你哄高兴了,我就开心了。”   姚夫郎听得嘴角压不住笑,去搓陆柳的脸。   “我天天吃蜂蜜,也没跟你一样甜啊!难怪你家大峰天天笑成个傻子,这谁不迷糊啊?”   笑着笑着,姚夫郎又哭了。   以后就听不到陆柳说甜话了,他们好久见不了一面。   姚夫郎说:“跟人相处,真的要挑挑。都是说家常琐事,我听你说,就感觉日子好有盼头,你说什么都笑眯眯的,发愁就是发愁,不会抱怨。我这阵子出门跟人玩,到外头坐着跟人聊聊天,都感觉好没意思。一个个怨气好大,听着我很难受。”   陆柳给他擦眼泪。之前陆杨给他擦眼泪的时候,顺手留了一方手帕给他。   陆柳学着,擦完眼泪,把手帕留给了姚夫郎。   过日子的话,他跟陈酒说得多一些,总怕陈酒把好好的日子过砸了。和姚夫郎说得少,两人相处,是陆柳找他学东西多。   临要走了,听姚夫郎这样一席话,陆柳也跟他说说过日子的事。   还是老话,出去玩,就是打发时辰,不用走心,心放家里,两耳朵听了就忘,不用在意。   “安哥哥,我会给你写信的。商队每个月都要去府城送货,到时就让他们捎带回来。你也要学学认字,好看我的信。你不要给别人看,那都是我给你写的悄悄话。”   姚夫郎又被他哄笑了:“我都有孩子了,你还劝我读书。再过几年,我家元元都能送去启蒙了。”   陆柳要劝的。当爹爹的人怎么就不能读书?他们先是自己,再才是父亲。   他说:“我想你好,等你们以后把养蜂的事做好做大,说不定我们会在府城相聚,以后一起开铺面。”   这个饼子真是大,还很香。   姚夫郎吃了。心有感触,他先是自己,再才是父亲。过日子,他不如陆柳通透。   他说:“放心吧,为着看你的悄悄话,我也会努力多识几个字的。至于养蜂的事,就看我家大强有没有志气了。”   陆柳有话等着他:“大强心里有你,你惦记着,他就会帮你把事办了。”   姚夫郎戳他脑门:“一句话说两年,还在说。”   陆柳跟他笑作一团,离别的哀愁被搅乱。   黎峰请人做了很多狼毫毛笔,陆柳留了两支,他给姚夫郎送了一支,让他以后用这支笔写信。   “我也想看你的悄悄话。”   姚夫郎没有悄悄话要说,全是不正经的吃鸡研究。   陆柳说:“那就研究吃鸡,这种私房话,我跟你聊得最多了。”   姚夫郎服了。   这场酒席后,他们收拾东西,彻底搬家。   沿路都有寨民张望,他们一家,是山寨里第一户去府城安家的人,大家眼里有羡慕,却没几分嫉妒。   他们不是自己过日子吃独食,他们有带着大家伙一起挣钱。   路上还有人给他们塞吃的,都是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像姚夫郎就给他们塞了一坛子蜂蜜。怕陆柳不好带,拿小坛子装了两斤。   王猛给他们送了两斤炒芝麻,说是陈酒让给的。再到新村这边,二骏夫郎拿了一篮子咸鸭蛋来,说他们路上下饭用。   途经新村,二田两口子抱着孩子,在路边沉默望着。   他们车子没停,这一家三口也没来说话。   车子越走越远,人和村落都变成小小的。   晒场陆续有车跟出来,载着一车车的货物,缓缓跟上。   他们到陆家屯,把陆二保和王丰年接上。这对夫夫在陆家屯过了一辈子,冬衣拿完,夏季的行李只有小小一个包袱,再有一口铁锅。   鸡和猪都送到庄子上了,农具也送过去了。田地则给大伯家种,房子空置着。   大伯一家送他们到大路上,跟陆柳打了个照面,看着这一排的马车、骡子车,心中震撼赶走了离愁。这得是多大的生意啊?!   陆柳问他们有没有话带给陆杨,“我到了以后,跟哥哥说。”   苗青说:“我跟你爹爹说好了,怕他忘记,再跟你说一次吧。”   他说的多是庄子的情况,房子都盖好了,磨坊里没闲着,有面粉就往铺子里供货。   陆林把铺面经营得不错,在附近做了宣传,这下都知道他们家还卖面粉,价格没低,买菜的时候就能搭着买几斤,这点货,刚好够用。等秋季新粮下来,要再找粮商谈价。   旁的事没有,苗青让陆柳带话给陆杨,让陆杨注意身子。好身子难养,府城生活更难,要做好拼搏数年的准备,不要急躁,熬着命去拼。   陆柳都记下了。   他们离城,会经过县里,在陆林那儿拿了两封信。一封是陆林写的,一封是罗家兄弟写的。   余下再无它事,他们出城,离开三水县,往府城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下午六点左右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150章 我夫郎xxxx   四月中旬,乌平之来到府城,由家中管家带路,找到了谢岩的新住所。当天,家中设宴招待。   乌平之气色不错,比过年时的状态好,他听得进去劝,没熬着命去学,身子恢复了些。   他知道四月初是陆杨的生辰,因学业原因没赶上,补了一份生辰礼。他爹让捎带了三斤新茶来,说是答应请陆杨喝茶的。再有鸳鸯被一套。   他去年送谢岩的鸳鸯扣,谢岩很喜欢,从那以后,常穿圆领袍,隔几天就看见他用鸳鸯扣。今年给陆杨送礼,乌平之就也从鸳鸯上入手。   这份礼贵重,陆杨还在客气,谢岩就两眼放光的夸夸道:“你好会挑礼物,这个被子好,今年我们就用上了。马上热了,盖不住被子,套一床被子放在炕上看着都舒服。”   陆杨:“……”   难怪谢岩说其他书生只是同窗,就这个说话的语气,只有乌平之能笑呵呵跟他聊。   哪想到乌平之也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说:“我看你的笔记,以为你长进很多,怎么说话还是这样?”   谢岩说:“跟你太熟了,不用装。”   乌平之表情舒展,相当高兴。   他是晚辈,上门拜访,也给赵佩兰带了一份礼,是两副抹额,一条宽,一条窄。抹额是常见的装扮之一,平常能用,病时也能用。   赵佩兰有些不好意思,陆杨让她收下,谢岩则说:“没事,我们明天开始,就要好好学习了,你收下,他高兴。”   乌平之让他说话客气点:“你说得我像是上门行贿的一样。”   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   自家摆酒,以家常菜为主,配以茶水。   顺哥儿是大孩子了,看席间有外男,变得相当矜持拘谨,低眉顺眼的吃饭,只顾夹面前的菜。   陆杨使唤他夹菜,全是桌子那头的菜,顺哥儿坐着夹不到,频频起身过后,看陆杨笑嘻嘻的,就跟陆杨耍小性子:“杨哥哥,你怎么欺负人!”   陆杨让他别拘着,“这位是乌少爷,跟你大哥一样,是我们家很亲近的朋友。你不用客气,以后会常见的。”   陆杨再做一番介绍,乌平之听说顺哥儿是黎峰的弟弟,看他脸嫩,说话孩子气,当他是小孩子。今日没备礼,再听说顺哥儿在读书学习了,就从书包里拿了两块好墨锭送给顺哥儿。   谢岩酸溜溜的:“你怎么不拿两块好墨锭给我用?”   乌平之真是服了他,给他也拿了两块墨锭。谢岩这才眉开眼笑。   席间说说家常。乌平之到府城备考,乌老爷没跟来,在县城守着家业。   他平常很少说家事,这会儿也跟人聊起来。   他们家这一脉人丁单薄,他爹爹是难产走的,一尸两命,没救下来,这些年过去,他父亲都没再娶。   家中叔伯惦记家财已久,时常上门叨扰。乌平之算有出息,读书能考出功名,做生意是把好手,出门应酬没文人酸腐气,家业落他头上,稳稳当当。家中老伙计对他服气,不受挑拨,各处顺当。   今年他要乡试,叔伯们知道这是大事,没来与他闹腾,但说亲的人一拨拨的。到他走之前,他家屋里都住了十来个小哥儿小姐儿,走的时候,一排人站在门口相送,看得他心中惶恐。   “他们想趁着我没考中举人之前,让好拿捏的人给我做媳妇夫郎。还说无所谓大小,一起收了都行,反正家里养得起。你们听听,这是什么话?”   乌平之顾着亲戚情面,还给好脸,后来这些人口无遮拦,提到他爹爹难产的事,又说他没兄弟帮衬,多娶几个是为他好,以后开枝散叶,家里红火。乌平之就不愿意听了。   临近考期,他不想多生事端,把这些人都晾着了,等八月考完,他回家要把这些人好好收拾收拾。   敬他们是长辈,他处处客气,养出一群不识好歹的狗才。   谢岩皱眉,“怎么这样?你爹还在,哪轮得到他们给你说亲?”   乌平之吃菜,说:“谁说不是呢?手真长。”   陆杨说:“给他们的手剁了。”   乌平之呛到了,连声说「不至于、不至于」。   他再问问陆杨和谢岩在府城过得好不好,“还习惯吗?”   陆杨还好,他本来就是城里长大的,在市井里才自在。   谢岩也还成,他有书看,有人辩论,晚上回家,娘跟夫郎都在,哪里都好。   娘也说习惯。她不爱出门,待在哪里都一样。   顺哥儿没想到他也要说两句,咽下嘴里的饭菜后,他说:“买菜真贵。”   陆杨扶额。   哪有宴请客人的时候,去说菜贵的?   乌平之不介意这个,转而给陆杨敬一杯茶水。   “陆夫郎,你辛苦了。”   陆杨跟他喝了一杯茶。   茶足饭饱,谢岩领乌平之去书房说话。   书架已经到位,茶室改过,进门就看见靠墙的两面书架。书架只有格子,没有背板,靠上面的格子,陆杨特地量了尺寸,照着窗户的大小来打。放到屋里不影响光线。   卧房这里,则是几面小书架,竖长几条,挨着墙放。与茶室相连的小隔墙上,挂着陆杨的画像。   到书房,陆杨加了两面书架,分别放在里侧的墙面和书桌后。月亮门的八宝格还是书架。只有窗户那一侧,摆个高脚小方桌,放了一盆文竹。   进书房要经过卧房,这点不好。书架花销多,陆杨舍不得买屏风,就在炕上挂了帐子。放下帐子,看不见炕,稍留点余地。   谢岩的书都摆出来了,他背后的书架顷刻用了一半。   地方大,他分格放置。喜欢的书和看不懂的文章,都分堆放置。相较从前都叠着放,这样更方便找书。   从前的书还没整理,他今年新记的笔记和摘录的文章,都写了年份。书架空格多,他还根据年份占了格子。文章常看常新,这样方便他往前温习。   娘在家不忙,有空就会给他裁纸,靠里侧墙面的书架上则放了很多稿纸。根据价钱分堆放置。   谢家写功课,要用好点的纸。教官说不强制,量力而为。谢岩知道是为了留档存放,后入学的师弟们能在静室看见这些文章。他如今受益于前人,也愿意为后人栽树,功课上没小气。   谢岩很喜欢这个房间,带乌平之逛了一圈,说:“等我夫郎把书斋开起来,他会送我一些书,把书架填一填。到时候我走哪里,都能拿本书看,都有得选了。”   乌平之说:“就差个屏风了。”   谢岩点头:“对,我夫郎说家里很少来客,一般就在堂屋坐,不用花这个钱。我觉着也是,我现在就带你到里屋看过。”   他带乌平之到书桌边坐。屋子大,书桌不用贴墙放置,它能摆得靠前一些,背后是书架,前面对着月亮门。配了两张椅子,面对面的放着。   谢岩让乌平之坐里面,说:“我夫郎晚上会跟我一起看书,就坐我对面。你坐里面,我坐他的位置。”   乌平之听他叭叭说夫郎,讲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总会感到好笑。看谢岩如今的变化,知道陆杨的辛苦之处,又摇摇头不笑了。   他坐到里面,跟谢岩切入正题,聊聊科举的事。   八月半乡试,还剩四个月的时间。   他们不是京城直属的府县,需要去省城赶考。   省城近,但乡试事关重大,最好提前一个月过去,有个突发状况,能有空闲应对。免得急乱乱的出岔子。   这样算下来,七月半就要走。他们在府城就待三个月。   八月考完,再是二月后的春闱,也就半年的时间。   如果谢岩顺利,只在府城待一年,就要搬家去京城了。   乌平之再次打量书房。只待一年,把房子装点得这么好,对他们来说是很大的负担。   谢岩说:“我夫郎说,我们要算着以后的事,却不能事事都算到。为着明年不知结果的考试,委屈现在的自己,没必要。”   这样开支大,陆杨会跟谢岩商量。谢岩大多时候都没意见,陆杨还是会来问他。   谢岩不似从前那般呆傻,他听得出来,陆杨是想要他的学习环境好一些,过得舒坦点。这样布置的房子,看起来要住好久好久,他能少一些压力,不用为明年的考试发愁。   陆杨跟他说的不是学习的事,而是说,挣钱就是为着过好日子。手里大几百两银子捏着,住所都要将就,奔波一天,回来看着土屋土墙,看着四面灰扑扑的家,天都要塌了。   乌平之听完这席话,说:“你确实长进了,就是对我不客气。”   谢岩笑了,给他拿了些笔记过来。   他前阵子才跟黎峰说过码头势力的事宜,事后跟陆杨谈起,自觉了解得太少,所以言辞干巴。这阵子,他常去静室,还跟同窗们做了交流。   他口才不好,辩论上发言少。辩论多是盛大先组织,他会预留几天时间,让人准备。谢岩之前都是直接过去旁听,后来也会整理点文稿。材料没他们丰富,这次与他们交流,是聊聊辩论之前,应该怎么准备,要看哪些东西,去哪里搜集例子。   谢岩不藏私,简要跟乌平之说了,然后把乌平之的功课拿来看。   他给乌平之留的备份笔记,乌平之看过以后,需要写夹批,写上自己的理解。   乌平之愿意思考,这方面做得很好。余下就是文章。   文章一事,过年的时候,谢岩跟他说过,急不得,也不用逼太紧。要松弛有度,要先写再改。乌平之的文章照着日期排序,越往后,文章越流畅。   谢岩把东西留下,要过几天才还给他。   “我们家还有一间客房空着,你要不要住下?这样方便聊学问。”   乌平之不留,理由还是原来那样,他资质一般,学习不如谢岩好,理解不如谢岩快,在一起学习,他会偷懒很多。   他想着,他五天、八天来一次,赶上谢岩休沐,就到家里留个饭,占谢岩半天时间。   这样他能及时解惑,又能有自己的思考。对他而言,会比天天跟谢岩一起读书好。   谢岩稍作思考,点头答应了,说:“那你下次过来,我就把这些都看完了。”   纯粹阅读,谢岩明天就能看完了。他想做些批注,需要更久。   乌平之看他一如从前,心中万分感动。   “都要下场考试了,你还愿意这样耽搁时间,我真是不知说什么好。”   谢岩让他别说这话,“学问一事,我为你解惑,也是自查自检。我学得明白不明白,全在教你的一字一句间。这对我来说,也是好事。”   乌平之今天留得晚,天色麻麻黑的时辰才走,晚饭不留了,赶着回家去。   晚上的饭菜简单些,有两盘剩菜热了,再做了一锅鱼虾炖豆腐。   进入四月,白天能感觉到暑气。再过一阵,就吃不了炖菜了,陆杨给做了一锅。   鱼虾是新买的,都是小鱼小虾,一口能吃好几只。熬煮出来的汤汁跟大鱼炖汤是不一样的风味。   晚间吃饭时,谢岩说了去省城的时间。   七月中旬就走,八月半考完回来。可能是七月半离家,九月回来。   他不想带陆杨去。自嫁给他以来,陆杨总在奔波,才来府城不久,又两地奔波,太累了。   陆杨的身子才好一点,郎中都说,大病初愈时不得马虎,还需要固本培元,好好稳固。   谢岩去年常到府学上课,他知道独自在外面要怎么照顾自己,这次还有乌平之同行,说不定府学里也有同窗一起,陆杨就不要去了。   陆杨没立刻答应,说到时再看。   还有三个月,谢岩点点头,没多说。他会再劝劝的。   四月里,陆杨的丸药也吃完了。   他抽空去医馆诊脉,谢岩陪着他。   一家郎中说好不行,谢岩带他看了五个郎中,都说好,谢岩依然不放心,拿了些食补的方子。他会做点食补汤羹,还有不会的,要找机会学学。   是药三分毒,能不吃药,就用食材去补。谢岩攒了些银子,是他在府学领的廪生银米,银子都攒着了,米卖了钱,也攒下了。   他去年到府学上课,陆杨怕他在外头吃苦,每回都给他钱,他也攒着了。现在正好花。   他攒几个钱,都花陆杨身上了。   难得开口要钱,也是给陆杨花了。   陆杨摸摸他的钱袋子,里头有一包碎银,能有个二十两左右。真能攒。   谢岩平常花钱的地方少,吃喝穿戴都料理好了,笔墨纸砚都有,他又不出去应酬。搬来府城以后,他跟同窗们交往,都是陆杨置办吃食。偶尔花两个钱,都是街头买点小吃,要不了几文钱。   谢岩算算账,这些银子,够陆杨吃上五个月的好汤好饭。   五个月后,他又攒一些廪生银子。能把汤羹续上。   他刚扬起笑,又想到四个月后就乡试。取不中才能继续领钱,取中了就是举人,没法子继续领钱了。   谢岩想了想,等他考完,就有空闲了,到时写书挣钱去。   最好能考上,考上举人,他的名气就大了,能挣更多钱。   谢岩走在路上,喜滋滋笑不停。   陆杨一路望着他,等谢岩回神,也不提他刚才走神的事——不用提,看他表情就知道他盘算什么。   陆杨想买点东西,他们去脂粉铺子看。   夫夫俩过日子,夜里考状元,会用到脂膏或者油。   陆杨早前节省,买的都是没什么味道的脂膏,很大一盒,买一次用几个月。   家里那盒还没用完,他想买点新的。   他听说好脂膏有香味,更加细腻。   还没试过油,也想买一瓶油试试。   家里没点过香料,陆杨还问有没有香料,用在房里的。   他听说这样点上香料,气氛好。他想闻闻。   谢岩站他旁边,听他跟伙计说话,脸都涨红了。   陆杨还让他来闻闻,“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谢岩红着面皮过来看,挑的几样都是馥郁花香的脂膏。他喜欢闻暖暖的香味。   陆杨闻不出来差别,挑了一盒稍贵一点的。   还有薄荷味的,说是极其清凉,适合夏季用。   眼看着就要热了,陆杨在伙计的大力推赞里,搭着买了一盒。   油很小一瓶,也有味道,陆杨取了一点擦手上试过,其实不大想买。这东西油汪汪的,弄到衣服被子上不好洗,走出来都知道他俩做了什么,也太那啥了。   价钱还贵。看看价钱,再看看它使用的麻烦程度,就知道是贵人用的东西。   陆杨看来看去,还是谢岩拿了一瓶。   陆杨就取笑他:“你看着好害羞的样子,没想到也很想要。”   伙计发出了笑声。   谢岩看了过去,伙计憋住了笑。   谢岩移开视线。   伙计又笑出了声。   陆杨也跟着笑起来。   谢岩:“……”   算了,他的净之高兴就好。   香料没买到,陆杨不想要点火的香料,好麻烦,家里还住着娘和顺哥儿,不方便。伙计推荐他买香膏,和脂膏不同,这香膏就是闻个味儿,平常放在帐子里就行,不用就盖上。   陆杨喜欢这个。   他俩离开脂粉铺子,陆杨拎着一包脂膏脂油,再把香膏盒子拿到鼻子旁闻了闻,走路都雀跃。   谢岩问他:“你怎么想到买这些东西?”   陆杨说:“身子好了,可以要孩子了,能常喝鸡汤,我要挑个好味道。”   谢岩听他说这个,竟然有些害羞。   陆杨看他一眼,问他:“你是不是听不惯喝鸡汤?”   谢岩听得惯,他就是觉着,陆杨说的「要孩子」,是很窝心的话。想到他们能有个孩子,谢岩很高兴。   陆杨再闻闻香膏,就把它放到皮包里。   香膏还没开封,从盒子缝隙里流出一点味道,是谢岩喜欢的馥郁花香。   这头逛完,他们又去了一趟集市,谢岩买了只鸭子,回家给陆杨炖老鸭汤喝。   陆杨问他:“你为什么不买鸡?是不想喝鸡汤吗?”   谢岩无缝对答:“我喝你的鸡汤就够了。”   陆杨推推他,又要挽着他的胳膊,脸上笑意就没停过。   夫夫俩回家,带来陆杨病愈的消息,赵佩兰都听得落泪了。   晚上吃顿好的,谢岩再把鸭子炖上。   顺哥儿还说帮忙,愣是没能插上手。   他之前听说过陆杨病了,家里人没说太多,他以为是风寒什么的。   现在才知道,可能是场大病,养到现在才好。   生病期间,陆杨都闯出了家业,让顺哥儿很是佩服。   他没能去灶屋帮忙,就围着陆杨当小尾巴。跟着陆杨进屋,看他一样样把脂膏脂油摆出来,听他说香味和细腻度,顺哥儿脸色通红,想走还被陆杨拉着。   “你不小了,有些东西就是要知道。别说什么成亲再学,早早晚晚的有什么关系?你不说,谁知道?”陆杨说。   他不教顺哥儿太多,就怕顺哥儿在府城遇见个男人,被人骗了。   他以前在县城就听说过一些,很多懵懂的小哥儿小姐儿,早不知事,肚子大了才知道坏事了。这都迟了。   陆杨只让他看,跟他说:“你成亲之前,有人拿这些东西过来让你用,再说教你用,你别忍着,直接打就行。”   顺哥儿乖乖应下。   这个让他脸皮涨红的事,他没法吭声。   陆杨目的不是教坏他,说两句,看他听进去了就行。   晚饭过后,他去找他家状元郎说。   新买回来的东西,总要试一试的。   -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宝们记得开段评哦(让我康康)   我吃完饭会再写一章,会很晚,大家不用等,明天早上再看吧——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51章 安家   赶路枯燥又辛苦,两眼一睁就在路上,有时睡觉也在路上。   小宝贝不适应长时间在外头,让他俩睡在垫了被褥和竹席的浴桶里,减少了路途颠簸,他俩还是会哭闹。   哭起来不分时辰,陆柳熬得不行,赶路途中,跟娘和爹爹换着看孩子,也会躺板车上眯会儿。   孩子喝不惯羊奶,他也没法子,避着人,将就着喂喂奶。他的奶水愈发少了,比孩子先断奶。两个孩子吮吸用力,让他很疼。   黎峰让他不用喂了,没有奶,喂了白喂。陆柳说喂了是让他们能咬奶,他们感到熟悉,就不会闹了。   黎峰就想,这样说起来,换个人也一样。   同行的不是长辈就是兄弟,他能找谁?   陆柳看他跃跃欲试,哭笑不得:“你快别想了,不是说快到府城了吗?到时找个奶娘,让他俩吃得饱饱的。我这儿没事。”   黎峰算算路程,快一点,明天下午能到。慢一点,要后天早上。   过了端午,天气热起来,时有小雨,路不好走。   他对这条路很熟悉,为着照顾家人,歇脚的次数多,让他们能缓缓,在路上过了八天。   黎峰拿水囊过来,让陆柳喝点水润润喉咙。   陆柳倒在竹筒里喝,给两个宝宝喝一点。   中午太阳大,他们在荫凉处歇脚。   需要留人望风,其他人吃过饭就原地休息。   陆柳哄睡孩子,会去找父亲和爹爹说说话。   离开乡村,离开县城,去到陌生的大城市,长途跋涉,所见所闻,都是他们不熟悉的东西,陆柳怕他们不舒服。   王丰年这几天都跟陈桂枝在一起,两人搭手照顾孩子,时辰过得快,也就夜里睡觉的时候,心里会犯嘀咕。   身边人多,陆柳还在。想到陆杨也在府城等着,他心里盼着。只是对未来的生活充满迷茫,没真的落脚安家,干些实事,他俩总怕成为拖累。   陆二保这几天都在招呼母羊,让母羊能产奶。孩子哭声大,他的心都揪着了,一时没空想别的。跟王丰年一样,也是睡觉的时候,突然有了空闲,会为未来担忧。   陆柳被两个孩子拖着,白天精神不大好,跟两爹聊天的次数不多,一天能说上几次话,一次就聊一小会儿。   他说:“我跟大峰去鲁家看过了,他们一家都在忙着做雕版,哥哥是真要开书斋的,你们别怕帮不上忙。你们就当过去小住一阵,就像过年在我那儿住一样,放轻松点,哥哥忙,我这儿有两个孩子,要你们搭手的地方多得是,不一定非要干活挣钱才是好的。”   王丰年说:“你也长大了。”   陆柳无奈:“我都是两个孩子的爹爹了。”   他只要如此应话,王丰年就会眉开眼笑。脸上是笑着的,眼圈却发酸,红红的。   “你再辛苦两年,等孩子能说话、会走路了,你就好了。”   陆柳知道他是画大饼的,养孩子没有这么简单。   他现在还记得他小时候缠着两个爹闹腾的情形,跟娘说话的时候,也知道了黎家三兄弟的成长经历。   养孩子,各阶段有各阶段的烦恼。   不过到再大一点,就能稍稍放心了。能把孩子送到学堂去。少在他面前晃悠,他能空出手干许多事。   下午还要赶路,父子三人聊一阵,就靠一处闭目养神。   等晚上再歇脚,陆柳哄睡了孩子,看娘和爹爹都在,就去找黎峰,挨着他坐在木头上。   野外的夜晚有虫鸣蛙叫,跟山里差不多,少了些动物嚎叫声,听得熟悉,夜里犯困。小宝贝在夜里都睡得香,更别提其他人。   黎峰跟兄弟们轮流守夜,面前烧个小火堆,有些热。他会趁这个时候煮水,装到水囊里,白天能有水喝。   山里的水源需要找,赶路途中的水源也一样。有条件加热,他都会煮开了喝。   陆柳打着哈欠,靠在他胳膊上,说话时眼睛都是闭着的。   “大峰,你这一年真是辛苦。我之前听你说几天又几天的路程,就感觉很累。我去一趟县里,当天跑个来回,不过半天的路程,到县里能歇歇、逛逛,吃点东西。就这样,都累得很。你们在路上一跑好几天,肯定更累。”   他跟着跑一趟,出城那阵的新鲜过后,只剩下疲惫。   黎峰拿了手边的褂子,披在他身上。   “困成这样,怎么不去睡觉?”   陆柳就想黏他一会儿,难得有空,孩子没闹。   他声音懒洋洋的,闭着眼睛都能说甜话,讲完累,又把黎峰好一顿夸。   夸黎峰在路上的领导力,说他讲话办事都特别有吸引力。问他怎么这么厉害,这么长一条路,这样相似的地形,哪里有水源,哪里适合歇脚,他都一清二楚。   陆柳说:“把我迷坏了。”   黎峰侧目看他,佩服陆柳的好本事。   “闭着眼睛都能夸?”   陆柳管这个叫心里话。   等过会儿,来人换下黎峰,他就跟黎峰一块儿去歇息。   外面没条件,就小孩睡在帐子里,拿几根竹竿挂帐子,把浴桶围起来。大人都在地上躺着。   周围人多,陆柳躺在席子上,黎峰躺在地上,两人中间隔开一段。   陆柳悄悄伸手,被黎峰抓着了,他才真的放松睡了。   夏季赶路要趁早,就跟干农活一样,趁着太阳没挂在头顶,趁凉快去下地。   黎峰醒得早,他一动,陆柳也醒了。   清早,小宝贝还没睡醒,就被搬到车上。   陆柳坐旁边,一手搭在浴桶上,一手在悄悄揪着黎峰的衣服下摆。   赶车的黎峰抽出一只手,捏捏陆柳的掌心。   “你靠着我再睡会儿?”   陆柳不睡了,快要到了。   等黎峰松开他的手,他又去摸黎峰的背。   夏季衣衫薄,衣服露出护心镜的轮廓,陆柳指尖在上面点了两下。   这一路没遇见生事的匪徒,就显得护心镜很多余。白天赶路时间久一点,背上的护心镜会被晒热。黎峰没穿里衣,一件褂子就算完,护心镜贴着皮肤很烫。   以前他俩都不知道会这样,佩戴一路,有所了解,就说给护心镜做个布套或者皮套,这样隔热,不硌人。他光着膀子戴都没事。   路上聊天很零碎,黎峰多数是搭着话聊,给陆柳解解闷,不缠着他说这说那。   他们在次日清晨抵达府城。在晨曦的微光里,跟着进城的队列,排起长队。   陆柳顿时有了精神,在外头看个高高的城门都有趣,盯着瞧,盯着看,也听周围的热闹。   在县里,听不到这么多的口音。关键是,这些口音不同的人,还能搭着聊天。   他性子外向了些,敢于跟人搭话。   他问:“你们口音不同,怎么能听得懂话?”   那些人就会笑呵呵告诉他,在府城待久了,什么话都能听懂了。   府城安家贵,有些人是去村里安家。   户口不好办,就找个民宅歇脚,跟人说好了,一年来住几次,每次住多久。如此一来,村民里就混入了外地小商户。   他们不用担保人来接,因为人数零散,不是商队。   黎峰和上次一样,拿了码头铺面的契据出来,一行人稳当进城。   进城之后,陆柳看见了夹道吆喝着送信的汉子们。   几个月过去,城内条令不改,来往商人日益增多,来城门口挣个快钱的人也就多了。   从这里开始,人声鼎沸,直至走到街上,人声依旧密集。   陆柳跟陈桂枝一人抱个孩子,把他俩的耳朵捂上。   街上是陆柳听过数次的好生意,人又多又密,商贩一个挨着一个,他们坐在车上,都挤得慌。   刚进府城,黎峰掏钱,买了些早饭,大家都吃点热乎东西。   他听顺哥儿说这里的馅饼很难吃,本着不浪费银钱的心思,他买的馒头。   车上有咸鸭蛋,馒头配咸鸭蛋。不好买粥,水囊的凉开水凑凑数。   进城以后,车分两路,一队人由四猴带路,去码头商铺,卸货歇脚。黎峰则带着家人往城里去,找他们的新家。   新家靠近府学,往这里走,街上的热闹变淡。   陆柳回头看,人是多的,声音也是大的,只是不够密,显得安静。   这份安静,在县里都是十足的热闹。   原来繁华之地是这个意思。   上回过来,黎峰把房子租下了,说好了来府城的大致日子,顺哥儿空出手就进屋洒扫,家中粮米柴油都添置齐活,到家就能烧灶做饭。   拐入巷子,距离街上的喧闹更远,他们听见几声狗叫。   陆柳顺着声音看过去,巷子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没有见到狗主人。   他的心都急了,问道:“大峰,是不是到了?这是二黄它们的叫声吗?”   黎峰提前把狗和小马送来,怕路上不好走,上回连二黄都没带走。   他点头说是,“看见那两户大门高一些的房子了吗?东边那家是陆杨家,挨着的是我们家。”   一条巷子,能有十二户人家,门对门的有六户,路没多长。   到了地方,陆柳隔着门喊「哥哥」。   黎峰扶他下车,再扶娘下车。   另一辆车上,陆二保赶着骡子车,停下后,就把王丰年扶下来。   陆柳拍拍门,又喊一声「哥哥」,再退步到两个爹身旁,站都不老实,身子晃来晃去,眼睛要把门板盯出一朵花。   黎峰说他:“你这会儿有精神了?”   陆柳就打了个哈欠。   他真的好困。   陆杨今天在家。家里是假二进的房子,竹影壁就是个摆设,不隔音。陆柳喊两嗓子,被狗叫声遮住,陆杨依稀听见了声音,开门一瞧。果然是弟弟一家来了,他脸上扬笑,目光一转,见两个爹互相搀着,站在一边,眼里忐忑又欣喜,一把年纪,模样怯怯的,他的笑意便愈发温柔。   “来啦?先进来坐吧,我刚弄好早饭,把谢岩送到府学去,家里还有多的米粥,喝碗热粥暖暖胃,等会儿再过去收拾。”   陆杨说着话,回身喊顺哥儿,然后出来扶一扶两个爹,招呼陆柳去抱孩子:“这儿有我,你去吧。”   陈桂枝已经抱出小麦,黎峰伸手,把壮壮也抱出来,他们迎着三条狗,跟顺哥儿碰面。顺哥儿见了娘,果真哭了。   陆柳就落后一步,哥哥挽着爹爹,他就扶着父亲,一家四口进门来。   家中陡然热闹起来。   这处房子大,他们进来不显拥挤。一张桌子坐不开,喝碗粥的功夫,不费事,各自有张凳子坐就够。   家里还有些馒头,赵佩兰放锅里热热,拿来让他们吃。   路上只是垫吧,黎峰吃得多,招呼岳父拿了两个馒头填肚子。   陆杨跟他们说房子的事,隔壁那间房子已经收拾妥当,黎峰一家进去就能住。   放在客房的行李,都被顺哥儿归置了,炕道检查过,到冬季直接用,不是修缮。水井也掏了,多备了柴火,等下过去,铺上炕,烧水洗澡,就能先休息。   今天不用客气,就在这里吃饭,一路辛苦,都歇歇。   给两个爹租的是个小房子,在街口,中间间隔了几户,所幸不算远,都在一条巷子上。这个屋子小一些,整体要比陆家屯的小破屋子大点。陆杨收拾过,同样是铺上炕就能睡觉。   陆杨说:“你们刚来府城,怕是不习惯,这两天就在我这儿住,有空就到那头看看,习惯了,再搬过去。”   陆二保和王丰年张张口,没能拒绝。他俩心里确实怕怕的。   顺哥儿早上吃过饭,这会儿黏着娘,听陆杨一顿安排,忙说:“我先过去烧水,你们洗洗歇歇,晚上再说。”   他还说晚上要跟娘一起睡。   陆杨又看向陆柳,让他放心:“奶娘找好了,府城人多,要人办的事很好找。你们来的路上应该看见了,路上人多,很不好走,往返走着麻烦,我就做主定下,让她中午留一顿饭。客房不方便,就让她在前院的空屋里歇个午觉就行,不碍事。”   陆柳就愁孩子的奶,听到这里,脸上见笑,说话都黏糊:“哥哥,你真好,真厉害,什么都想到了。我还说来府城要忙乱一阵,这都不用操心了,我回去睡一觉,就安家了!”   陆杨看他眼底青黑一片,心疼得很。   “怎的累成这样?”   陆柳说:“孩子不习惯,路上总在哭,我睡也睡不踏实,到了就好了。”   陆杨闻言,便催着他们快回家收拾。   “我出门一趟,让奶娘过来,先给孩子喂个奶。”   家中没请人,做什么都要自己亲自跑。   黎峰还说他去,陆杨没让。   “你们今天刚到,身上都是灰土,全要洗澡,有你在家,浴桶换水方便,这也不远,我去就行了。”   他是就近找奶娘,隔着七条街,往返有个三刻钟的路程。   陆杨让陆柳在家留会儿,赵佩兰跟两个爹都是内向性子,有个陆柳在,互相之间不尴尬。陆柳答应了。   他们这便忙起来,两头烧水的时候,黎峰跟顺哥儿一起把行李搬到屋里。   二黄跟在黎峰身后,进了新家的门。威风黏着陆柳,围着他的腿打转。   两个爹等着热水的时候,又一次紧张起来,想要去小房子洗澡。   尤其是陆二保,拖拖拉拉,等着陆杨回来,不好意思提,让王丰年来说说。   陆杨早想好了,洗澡间就在前院的小房子里,里头放了浴桶。   以后要分开住,自然会有两个浴桶。先在这边用着,搬过去住的时候,让黎峰帮忙把浴桶挪过去。   到屋里看过,他俩才松了口气,也跟陆柳似的,连声夸他想得周到,办事周到。   洗澡是个费时辰的活,要洗澡的人多,陆杨把陆柳也留下洗澡。   两家的灶膛热了一天,到下午,还有人没能歇觉,等着头发干。   陆柳等着奶娘到家,看孩子们吃饱喝足,睡得呼呼的,才放下心来,头发半干的时候,就困得睁不开眼,怎么都要躺一会儿。   黎峰让他睡,拿棉布给他擦头发,拨弄头发。   陆柳睡觉的时候,总有手指碰到他的头皮。黎峰的手糙,怕勾到他的头发丝,把他扯疼,都用棉布缠着手,拨弄的时候,棉布还能吸吸水。   陆柳好感动,迷迷糊糊说着不要,让黎峰也睡会儿。   这几天的路程,对黎峰来说不算什么,他不跟陆柳对着来,说什么他不累。他只说好,说马上睡、这就睡。安了陆柳的心,把人哄睡着,他再看看睡在里侧的孩子们,就坐旁边擦自己的头发。   两家人到晚上才聚着吃饭,连吃两天。   抵达府城的当天晚上,在陆杨这儿吃了一顿接风酒。   隔天,黎峰出门买菜,陆柳跟娘一起,顺哥儿回来帮忙,一起收拾了一顿乔迁酒。   酒席过后几天,陆二保跟王丰年适应新居,搬到街角的小房子里。兄弟俩出钱,买了些酒菜,到这儿也吃了一顿乔迁酒。   席面连着来,人是忙的,心却踏实。   陆柳早睡晚起,白天跟着忙一阵,余下都是空闲。中午还能睡个午觉。   孩子不闹,他真是轻松。   他心里不藏事,这几天休息过后,立马恢复状态,见谁都是笑眯眯的。   黎峰不好晾着兄弟们,到府城第二天,就去码头铺子里看看。   离得远,中午不好回家,晚上回来吃好喝好,能见着娘亲和弟弟,炕上有孩子有夫郎,这日子把他美得,一天天乐呵呵的。   陆柳跟着哥哥一起逛集市,买了好些菜放在家里。   他炒了些菌子肉丁酱,给黎峰卷饼吃、拌面吃。听哥哥说还有芝麻酱和花生酱拌面,香香的。他也买了点,把黎峰给香迷糊了。   早饭样式不多,吃不出多少花样。晚上就丰富,进入夏季,可以吃的菜很多,他一天天换着做。   三家住得近,到了饭点,陆柳顺道拐进哥哥家,跟他互换一碗菜,兄弟俩又结伴,到两个爹那儿送碗菜。饭桌顿时变得丰富,都吃得饱饱的。   晚上,夫夫俩哄睡孩子,黎峰把画像拿出来,跟陆柳一起找地方挂上。   房间大了,四四方方的,炕在墙边,像床铺似的,没有从一面顶到另一面。炕尾有帘子,放着恭桶。   屋里有一张小圆桌,他俩都不习惯,用了几天,还是换成了长条书桌,把书房的桌子搬来用。   格局一改,画像的位置就好找。   陆柳说着歪没歪、怎样调整,黎峰把画挂好。   这幅画解相思,让陆柳度过了很多个孤单的日日夜夜。   他站在画前,学着画上的姿势,挨着黎峰贴贴。   “大峰,我们睡觉吧。”   黎峰低头,与他对视。陆柳的眼睛水润,多瞧一会儿,他脸上就烫烫的发红,满是情意。   黎峰应声,把孩子抱到娘的屋里,跟陆柳上炕歇觉。   -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宝们记得开段评——   晚上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晚上见呀-么么哒! 第152章 告状   陆杨拿到了两封信件,他晚上拆了看。   一封是陆林写的,他讲了些铺面的经营情况。尤其是庄子上产出面粉和时蔬以后,成本降低了多少,又增收了多少。   因商号也开了铺面,三家铺子都搭着卖菜,村里送来的时蔬和鸡蛋,他们还是会收。菜太多,就在「蔬菜日」的时候大力清货。   铺面开在县里,受街坊四邻信任,赶上季节,菜再多一些的时候,陆林会压压称,给客人多装一些,挣个和气。   这些洋洋洒洒说完,陆林又简要说了下铺子里的事。   银杏和石榴都有人说亲了,他们家里看陆林是带着男人在铺子里干活,把这个事拿出去说。他都没松口,两家人就跟媒人说能到铺子里干活。前阵子来了些莫名其妙的男人到店里打量,还找他打听工钱。   这件事银杏和石榴都不知道,为此都气哭了。他特地回了趟村里,让他父亲和爹爹把人说说。哪有这样办事的?   再是陈老爹和陆三凤到铺子里闹过两回,罗家兄弟把他俩打发走了。陆林不知道他们怎么办的。在信上跟陆杨提了一嘴。   公事说完,再说说私事。   陆林天天在铺子里忙,没什么私事好说,信里写一堆话,都是问陆杨在府城好不好,各处顺不顺。   信的字迹很工整,内容有些文绉用词,一看就是陆林口述,请人写的。   第二封信是罗家兄弟写的。他俩开门见山,直说陈老爹找上门的事,说是陈老幺在村里听见的消息。   陈家湾和陆家屯离得不远,村落之间有姻亲关系的人多,两头走动之间,听说陆二保跟王丰年要跟着孩子们去府城了,他就坐不住了。到县里找陈老爹说,所以陈老爹才上门来闹。   这件事不难处理,他们找陈老大谈了谈,以后要想过安生日子,能好好的开豆腐坊做生意,就把家里的老爹老娘管好。   陈老大一直在攒钱,去年攒出租子,今年新买了些豆子,到端午的时候,他手上有些余钱,委托媒人说亲。好日子要到手了,罗大勇跟罗二武都没讲几句威胁恐吓的话,陈老大就气得不行,回家就放了狠话,以后陈老幺来一次他就揍一次。要是二老再跟着闹,他以后再不给老幺银子花。一文钱都不给。   老幺没本事,别说种地了,他在豆腐坊长大,做豆腐的手艺都没练出来。孩子都有了,媳妇天天闹着,说日子没法过了。   再不给他们钱,老幺一家就没了活路。陈老爹跟陆三凤服了软,没再去闹了。   两位哥哥让陆杨放心,一定不让陈家拖累他。   末了,他俩说,和家里人商量过,决定不来府城讨生活。故土难离,他们也习惯了,让陆杨别惦记。   陆杨把两封信都看了数遍,然后提笔写回信。   陆林那边的信好说,报喜不报忧,说他日子好,身体大好就行。再说说银杏和石榴的婚事问题。   他不会拦着人婚配,但还没成亲,就惦记着到他铺子里来干活,他决不允许。要是两家大人执意如此,就把孩子接回去。   成亲以后,看各人想法。   要回归家庭,他不拦着。要继续干,就让陆林看看他们夫家的品行,合适的话,给安排个送货的活。送货到县里,下午能把人接回家,两口子天天见面,省些事端。   旁的东西,陆杨没怎么写。   再是给罗家两位哥哥的回信。   他看得出来意思,他们是怕拖累自己。   府城安家贵,他们攒点家资不容易。到时工钱少了,生活水平跟县里差不多,没必要跑这一趟。工钱多了,他们拿着不心安。   陆杨拖着这么多人,实在没必要再从老家拉拔人。就近在府城请人,能省很多事。   陆杨回信简单,说了下书斋的进度,目前只在筹备,还没开起来。再说会去接他们。   大包大揽的事他不会做,这样死撑着面子,到最后害了自家,也害了别人。   两位哥哥初来乍到,他会稍作扶持,比如帮着找个房子,给个一年、两年的租子。让他们快速安家,然后月月挣钱,积攒财富。   给他帮忙,又不是合伙做生意,大富大贵不好说,至少比当小吏挣钱。攒出些家资,还想回家,那就回去置办些良田,靠着庄子养老。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他尽所能聚一聚,全了这场缘分。   写完信,陆杨又拿稿纸过来算算开支。   小房子的年租是十两银子一年,兄弟俩各出五两。自家房子的年租是十六两银子一年。房租便有二十一两银子。   以他们这几个月的吃喝来算,月花销约莫是三两五钱。这是陆杨经常让谢岩带饭去府学的缘故。否则,就他们这几个人,养匹马,养条狗,月开支不会超过二两银子。   照贵的算,一年吃喝要个四十二两银子。   再是杂项支出,比如添置些物件、买点零碎的东西,再有衣物鞋袜,笔墨纸砚的开销,这里需要个十五两到二十五两之间,全看消耗情况。   余下是人情走动。人情走动是最贵的,旁的不说,乌平之给他们的礼都很贵,回礼自然不能便宜了。然后是弟弟一家、两爹那里的走动。这里一年能有个十两左右。   府城朋友少,合作的商人多,往来的体面得有。再有请客、摆酒,需要打点关系的,这些算在商号上,属于商业支出,可以记账,不用陆杨独揽。   如此算下来,他们一年需要九十两银子左右的开支,全看是省还是大方。   县城的铺面与庄子的收益,他照原计划,不到迫不得已,不会去动。   商号一年能有个二百两左右的分红,足够覆盖这些花销。能有剩的,他搭把手帮帮两个哥哥没问题。   同理,只要书斋能盈利,他手上松一些没关系。他不需要压榨亲人来攒银子。挣钱的法子多得是。   陆杨写完,核对下数目,心中账目明晰。   等谢岩写完功课,他把「账单」给谢岩看。   “我们真是大户人家,一年能花这么多钱。”   谢岩看得仔细,说吃得太多了。   “根本不用吃这么多。”   他们铺子里卖菜,数百斤的菜卖出去,才得一两多银子。每个月吃三两多银子,真的很贵。   陆杨跟他细数菜价、肉价、蛋价。他让谢岩带饭到府学去,跟同窗们一起吃,手上用料大方,别说菜蛋肉的份量了,就是调料他都给得大气。饭菜端上桌,都说不比酒楼饭馆的味道差。   陆杨说:“这里是我按照年度算的,到明年二月,我们刚好来府城一年。你顺利的话,会去京城赶考。以后的事两说。”   这一年的开支大一些,算是他们提前跟几个书生交好,以后都是人脉。谁知道他们哪个会有出息?   谢岩放下纸,不提这事了,问陆杨:“你怎么突然算账?手上紧吗?我们家没钱了?”   陆杨失笑摇头,把罗家哥哥的信递给谢岩看。   “他们怕拖累我,我也怕把他们接过来以后无法安置,算算账,心里踏实。”   谢岩看过信,再看看账目,帮扶两位兄长一把,绰绰有余。   陆杨看他和以前一样,说什么都没意见,便说:“这次花的银子会多一些。”   谢岩点头,“我知道,该花就花吧。你有数就好。”   谢岩放下信,隔着书桌,握陆杨的手。   他说:“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县里的时候,你带罗大哥回村住了一晚,他给我们把面粉和猪肉都买了,我们只用做包子就行。”   不提从前,不问他们以前对陆杨有多少恩情,只这雪中送炭的情义,谢岩都不会说个不字。   更何况铺面开起来,能迅速在县里站稳脚跟,少些麻烦,也有衙门官差常来巡街,常到铺子里照顾生意的缘故。这都是罗家兄弟的情面。   后来他们家能收拾了族亲,拿回田契,状告公堂,收拾了那帮恶人,两位兄长也没少出力。   这两年来往多,他们日子好起来,罗家没找他们挟恩图报,还把陆杨当弟弟看待,各处亲热着。他都记得。   谢岩说:“你哥哥就是我哥哥,我们一家人,没什么多与少的,该花就花。”   陆杨夸他嘴甜、识大体,“不愧是我家状元郎,就是明事理,太得我心了!”   谢岩的成熟姿态,在他的夸赞声里,迅速垮塌,笑得露出牙花,把他给乐的!   陆杨看他笑成这样,也跟着笑起来。   晚上没别的事,他们上炕,再试试别的脂膏。   已经五月中旬了,天热了,可以试试薄荷的。   这东西凉飕飕的,陆杨抹一点在手臂上,见风凉爽。他少取用一点,凉得他缩缩身子,把手指都夹住了。   凉感只一瞬,过会儿就升温了。   陆杨愣了下,又试了试,去感受这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他不把谢岩当外人,自己弄来弄去的,把谢岩看得眼睛都直了,还没品出滋味,就被谢岩拉到了考场里。要一起研究这个「文具」。   研究耗时,到三更天才收拾睡下。   陆杨说「玩物丧志」,又给一个词附加了旁的意思。   谢岩听了张张口,回他一个「有辱斯文」。   夫夫俩笑嘻嘻窝一处,睡得香香的。   次日清早,谢岩起早,蒸上馒头,把他昨晚炖下的银耳汤从炉子上端下来,拿一个汤碗、一个汤盆,各盛了些出来,先端着汤碗去巷口小房子敲门,给岳父们送碗银耳汤喝。   “馒头过会儿就蒸好了,你们别忙活早饭了!”   来得不巧,陆柳也在家,刚过来送了鸡蛋饼。   他想着,两个爹肯定舍不得吃鸡蛋饼,他念叨再多次,不如做好送过来,正好跟谢岩打了个照面。   谢岩见他拿了鸡蛋饼,分量够吃,就说不送馒头了。   两人送了饭就走,陆柳问他:“怎么是你来?我哥哥呢?”   谢岩得意杨杨:“我体贴,我早起做饭,让他多睡会儿。不像黎峰,懒鬼。”   陆柳:“……”   为什么要这样说他家大峰!   陆柳说:“我家大峰勤快着,早上喂狗喂马,剁了很多草料备着,柴火也劈了,灶屋里的水缸都挑满了水,孩子的尿布都洗了!”   谢岩不知道早上这点空闲,能干这么多事。   是勤快人,那就不说他是懒鬼了。   谢岩说:“哦。”   陆柳:??   陆柳都急了,“你哦什么?我家大峰不是懒鬼,你知道了吗?”   谢岩很有哥夫风范,不跟他拌嘴,说:“我知道了。还有,你要叫我哥夫,说话不要那么大声。我夫郎听了不高兴。”   陆柳气呼呼回家了。   没过一会儿,谢岩过来送银耳汤,他开门见到人,话都憋回去了。   算了,等下去找哥哥告状!   谢岩再回家,馒头都蒸熟了。   三家住在一条巷子里,他带饭的频率随之降低,家里做个什么好吃的,先给另两家送去尝尝,下回再做,才带到府学去。   锅只有那么大,嘴巴多了,不够吃,要分批。   他跑两趟,再回来的时候,陆杨也起来了,蹲台阶上刷牙漱口。   谢岩看见他就喜滋滋的,左右看看,见娘不在,弯腰在陆杨脸上亲了下,被陆杨瞪了眼。   “我还没洗脸,你也不嫌脏。”   谢岩不嫌,“你白嫩着,不脏。”   陆杨继续漱口,收拾完,去洗脸,看娘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问她:“娘,昨晚没休息好?”   赵佩兰说:“帐子不知怎的,破了个洞,有蚊子在里面飞,我半宿没睡好。”   这是要紧事,陆杨说吃过饭跟她一起缝补,把房间里熏熏。   三人上桌吃饭,陆杨把馒头都装到小竹箩里,喝着银耳汤,吃着馒头。   这个搭配不下饭,银耳是甜的,白口喝一碗,陆杨再拿了咸鸭蛋过来配馒头。   吃过饭,谢岩去府学。   陆杨收拾过灶屋,到屋里,跟娘一起缝补帐子。   没忙一会儿,陆柳带着绣箩过来了。   陆杨看他气呼呼的,问他怎么了。   “黎峰给你气受了?”   陆柳睁大眼睛,“没有,大峰对我可好了!”   看把他急的。   陆杨说:“我就是问问。”   陆柳看赵佩兰在,没开口告状,看看没有要他帮忙的,他就坐一边,给护心镜缝制布套。   赵佩兰的帐子是搬家时,不小心刮破的,沿着折痕,有相同的口子。两人展开帐子,合力缝一会儿,再细细检查,没看见破洞了,再给挂起来。   赵佩兰说她自己熏屋子就行,让陆杨带弟弟去玩。   陆柳不好意思,“我不用哥哥带我玩……”   他都是两个孩子的爹爹了,是大人了。   陆杨把他牵走了,到他们房里坐。   他房间大,直来直去。他带弟弟去书房坐。   陆柳抱着绣箩,很是拘谨,话都憋着。   陆杨见状,又带他出月亮门,到卧房,坐炕上。   炕上还有味道残留,陆杨等早上才放上香膏,以此压压味。   陆柳闻着,有些是暖香,有些是凉凉的薄荷味,还有一些他不好说的味道。他顿时红了脸,比在书房里还拘谨。   陆杨都看乐了,凑过来挨着他,用肩膀撞撞他的手臂,说:“哇,这还是我们柳哥儿吗?是谁要研究吃鸡当大厨的?这就不好意思了?”   陆柳支支吾吾,说:“那不一样。”   陆杨拿香膏过来,放到陆柳鼻子边扇扇风,让香味都往陆柳的鼻子里钻,问他:“好些没?能不能说话了?”   陆柳好了,能说话了。   他从绣箩里拿出两件肚兜,展开给陆杨看看样式。   两件肚兜绣样不同,一件绣着鸳鸯。看起来就是水鸭子,如黎峰所料,陆柳亲手做的衣裳,陆杨只有夸的,没有说不好的。说是鸳鸯,那就是鸳鸯。   另一件绣着连理枝。陆柳仿着丝绸手帕的样子来,边缘缝了一圈枝条,朝中心收拢,中心留出一个圆圈。手帕中间是绣的鸳鸯,他绣活不好,这点地方,不敢再绣鸳鸯了,就绣了个「喜」字。看起来跟成亲时穿的衣裳一样。   陆柳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看看喜不喜欢?”   肚兜小,绣样却多,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陆杨不与他客气,说好看、喜欢,再打趣他道:“难怪你不肯在书房里拿出来。”   陆柳嘿嘿笑。   天热了,正适合穿肚兜。不用在里衣上缝布块了。   “可凉快了。”陆柳说。   陆杨拿起来比划,就一块布,顾前不顾腚的,当然凉快。   他臊陆柳一句:“这会儿你就好意思了?”   陆柳脸又红了,但他跟陆杨说:“你穿这个好看,你们多办事,就能早早有孩子了。”   陆杨哭笑不得,“你来催生的啊?”   陆柳笑眯眯的,“羊毛睡袋我也带来了,等我收拾干净,就给你送来。”   说到这个话题,陆杨就想去看看孩子。   他弟弟生的孩子,他很稀罕。   陆杨把肚兜塞到枕头下,跟陆柳结伴,过去看看孩子。   孩子早上吃过奶,这会儿在炕上坐着玩,顺哥儿看着的。   他俩能坐坐了,也长出了小牙。唇红脸白,眼睛黑溜溜的,又大又圆,瞧着很是可爱。   兄弟俩进屋,俩孩子都伸手咿咿呀呀。   他俩不知是分不清哪个是他们的爹爹,还是纯粹的不怕生。   陆杨过来抱个孩子,孩子跟他亲近得很,笑声清脆。   他再仔细看看,发现宝宝眉心有颗小红痣,就喊他小名:“小麦,小麦,你知道我是谁不?”   陆柳抱着壮壮,问顺哥儿:“你们刚玩了什么?”   顺哥儿说:“没玩什么,娘说他们要练坐,我就把他们扶起来坐,两个小祖宗闹着玩,我扶了小麦,壮壮就倒了,我扶了壮壮,小麦又倒了,他俩玩得开心,刚才坐住,你们就回了。”   陆柳听笑了,他给顺哥儿准备了一双鞋子,让顺哥儿从柜子里拿过来。   鞋子绣花了,陆柳还用的青蓝色的布料打底,颜色很鲜亮,正适合夏季穿。   顺哥儿拿出来,就移不开眼。他知道陆柳爱给陆杨送漂亮鞋子,眼底都是喜欢,没说要,只挨着陆柳坐,想要学学这鞋子怎么做的,他也想做。   陆柳故意逗他:“你哪有空学?你跟着我哥哥学本事,忙得很,还是不要学了。”   顺哥儿缠磨数次,没能让陆柳松口,他就试探着问:“那你有空给我做一双吗?这个好漂亮,我想要。”   陆柳说忙,“你看我,针线活就没停过,哪有空再做鞋子穿?”   顺哥儿扁扁嘴,有些委屈。   陆杨往他俩身上瞧一眼,又瞅瞅那双绣花鞋,再看看顺哥儿脚上的布鞋。比着大小,一看就是给顺哥儿做的。   陆杨笑了声。柳哥儿学坏了,会逗孩子了。   顺哥儿听见他的笑声,更加委屈了。   “我怎么没有个弟弟给我做鞋子穿。”   陆柳说:“你是弟弟,你要给哥哥做鞋子穿,哪天给你大哥做双趁脚的鞋子穿穿。”   顺哥儿答应了,天也塌了,眼圈都红了。   陆柳空出一只手,把鞋子塞他怀里,让他试试看。   “我今年是空不出手再做一双了,来年再说吧。”   他说给两个爹做衣裳,没能抽出空闲,黎峰各买了两身成衣,说是他做的。两爹想着要来府城,穿得破破烂烂不好,便收下了。   这个夏季,他要赶着做夹袄和冬衣,让双亲能体面的过冬。确实没空做鞋子了。   顺哥儿拿着鞋,很震惊,“是给我的吗?”   陆柳笑眯眯逗他:“是给你的啊,你没弟弟做鞋子,但你有个大嫂啊。”   顺哥儿感动哭了。   试过鞋子,都舍不得在地上踩。   漂亮鞋子就是要穿出去见人的,留在家里放着,白白浪费一番心意。   陆柳说他几句,陆杨也催他几次,顺哥儿就踩着鞋子下地走走,喜滋滋出门显摆去了。让娘看看,去隔壁让赵婶子看看。再到巷子里走走,给陆家两个伯伯看看。   他真是孩子气。陆杨看得感慨,跟陆柳说:“你要是在我身边养着,我不会让你这么早出嫁。”   他们就比顺哥儿大两岁多。他们十八岁的时候,都嫁人了。   陆柳笑道:“大峰比我大几岁,我再晚一点出嫁,就不能当他的夫郎啦。”   他俩感情好,黎峰对陆柳没话说,陆柳手腕上的金镯子还灿灿生光,陆杨便不说扫兴话,只顾着打趣揶揄他,兄弟俩笑闹一阵,到中饭的时辰,陆杨要回家了。   两人说两句中午吃什么,陆柳终于想起来要告状的事。   这事都过去一早上了,他气都散了,就跟陆杨说:“哥夫骂大峰,把我气坏了。”   陆杨和稀泥:“男人的事你别管,你家大峰也骂他的。我俩亲热就行了,管他们呢。”   陆柳扁扁嘴,跟顺哥儿刚才要哭的时候一样,小委屈样藏不住。   陆杨只好说;“行,行,你等着,我回家就说说他。”   谢岩下午放学才回来,黎峰跟他前后脚的进巷子。   陆杨早早在巷子口等着,当着黎峰的面,把谢岩说了两句:“你做哥夫的,跟弟弟计较什么?有话好好说,骂他做什么?”   然后他好鄙视黎峰:“八尺高的汉子,两句话听不过去,还找夫郎告状,真是瞧不起你。”   什么都不知道的黎峰:“……”   谢岩实事求是,跟陆杨认错:“我早上说错话了,黎峰是勤快人,我不该说他懒。”   然后谢岩也说黎峰:“你不服气,你找我说,你告状做什么?”   根本没有告状的黎峰:“……”   黎峰额角跳跳,让他们两口子闭嘴。   “揍你们信不信?”   陆杨让他客气点:“你竟然想打我,我让柳哥儿收拾你。”   黎峰说:“我打谢岩。”   谢岩躲到陆杨身后,又怂又挑衅道:“我也找柳哥儿告状,你打了我,我夫郎会不高兴。”   莫名其妙受了一肚子气的黎峰:“……”   他看着这两口子喜滋滋离开的背影,快步跟上,在谢岩家门口,把谢岩的肩膀捏了捏。捏得谢岩嗷嗷叫。   在这个叫唤声里,黎峰大跨步到隔壁大门口,喊陆柳。   “小柳,你快出来评评理,你哥冤枉我!”   陆杨:“……”   好你个黎峰。   今晚热闹了。   他们四个站巷子里拌嘴,陈桂枝坐门槛儿上嗑瓜子看着,顺哥儿围着他们团团转。   赵佩兰从屋里出来,看他们七嘴八舌的好像在吵架。顿时急了,跟过来瞧瞧,被陈桂枝拉着坐下,得了一把瓜子嗑。   不一会儿,陆二保跟王丰年听见外头的动静,从院门口探头一瞧,见是他们在吵嘴,急急忙忙过来劝架。   到了地方,听见了如下对话。   谢岩:“柳哥儿你快收拾他,我夫郎都不高兴了!”   黎峰:“小柳你别信他的话,他们两口子合伙欺负我。”   陆杨:“柳哥儿,你信我还是信他?”   陆柳:“你们快别吵了啦!”   ……   二老:“……”   哦。还是回家吃饭吧。   难得两孩子没空送饭,他们终于可以烧火做饭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白天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53章 小日常   天热了,抱在一起睡不住。   黎峰身上跟个火炉似的,躺在炕上四肢大敞,成个「大」字。陆柳叨叨咕咕说着「怎么这么热」「为什么以前没有这么热」,被提醒了,才恍然记起来,他们夏季的时候没聚几回,山下凉爽,自然不觉得。   抱不住人,陆柳还要贴回来。   陆柳身上凉凉的,可以给黎峰凉快凉快。   黎峰推他两下,他还委屈。他不撒手,但腿脚离得远远的,过会儿又凑过来。挨着人就不老实,脚丫在黎峰小腿上蹭着。   黎峰让他别动了,“再动更热了。”   陆柳就不动了。   黎峰拿蒲扇扇风,他手劲大,一扇扇好久。陆柳本来说给他凉快凉快,凑近了,反而蹭了凉风,吹得他好舒坦。   府城的生活和山寨里有很大的区别,夜里更加安静,却能依稀听见打更声。   早上的鸡叫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街巷和院墙,听到耳朵里,朦朦胧胧的。   白天能做的事情少一些,不如山寨里的活多。   在城里过日子,没法子自给自足,所以处处都要花钱。   他们安家一段时日,缺什么东西,各自都说了,陆柳心中有数,明天要出去采买一番。   柴米油盐都要买。搬来的时候,是顺哥儿添置的,数量不多,这都要用完了。   再是杂物采买。他想给两爹做袄子,需要去买点棉花,也扯点棉布。皂豆要买,还要买些绿豆红豆回来。娘说孩子们可以抓豆子玩了。   娘到府城后,常跟赵婶子在一起说话,最近在学着绣花,沉迷做小孩衣裳。她要丝线,颜色多拿一些,方便绣花绣老虎。   顺哥儿比他们先来府城,生活上各处都不缺,刚添了一双绣花鞋,他想配个衣裳穿,想要一身颜色鲜亮点的夏衣。比如水绿、水蓝色的衣裳。   陆柳没什么想买的,琢磨着多买点绿豆,可以煮绿豆汤喝。煮好放到井里湃着,等黎峰回家,能吃个凉快。   陆柳问黎峰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我明天一块儿置办了。”   黎峰天天出门,缺什么,当时就添置了,没要买的东西。   陆柳又问他想吃什么,“买回来给你做,我找哥哥学了些菜式,会做麻婆豆腐了,这季节还有莲藕吃,你想不想吃酸辣藕丁?”   黎峰都想吃,都说好。   陆柳还说明天要炖个猪蹄肚片汤,搬家奔波,初来乍到,都不习惯,赶上夏季,胃口不好,人都消瘦了些,吃个汤补补。   以往在家,是单独炖猪蹄或者猪肚,这次一并炖了。人多,炖得多才够分。   说到这里,陆柳自然盘算起家用开支。   他在山寨里盘算过,一年要个四、五十两银子的开支。现在房子租下,这个开支,会往上加个十两左右。   以黎峰能拿到的分红来说,家里吃喝之外,还能攒下一些。不用担心断钱断粮的事。   陆柳省惯了,也坦然接受了这点。算着账,就想想怎么省钱。   他们家没大富,搬来府城,还是黎峰一个人养家,家中做好吃的,需要分一分,人多,那就大方点。自家吃家常菜,可以省省。他的一肉多用法还是可以用用的。娘跟大峰都不会说他。   像他新学的麻婆豆腐就是用更省的肉末入菜,还能做肉末蒸蛋。比他切丁还省。   陆柳还问过街头摆摊的事,街上的摊位,就跟码头的摊位一样,在哪个商铺门前摆摊,就要给哪个商铺交租子。租子不贵,一天要个二十文钱。半天就十文钱。   他暂时没交朋友,哥哥还要去码头招呼铺面生意,也有人情需要应酬,不能时时陪着他,他想着,哪天得空,就出去卖卖绿豆汤、鱼汤、杂菌汤等等。   这些简单,收拾方便。一锅就几碗,卖完能挣点铜板回家,一天的菜钱就有了。   陆柳仰脸看黎峰,“大峰,这样行吗?”   黎峰点头:“行啊,你就该让这些人尝尝什么叫好吃的,让他们追着你送钱。”   陆柳又趴回他的胸膛上,嘀咕道:“哥哥说府城的饭馆酒楼特别多,不知我这几样汤能不能卖出去。”   黎峰觉着可以,“就看你有没有胆子叫卖了,街上都是人,多喊几声,有一个人来尝试,其他人都跟上了。”   黎峰还说:“还能找人当托儿。府城这么大,谁能把每个摊贩都记住?到时就说找你很久了,没想到你到这里支摊子了,快给他盛一大碗汤喝。”   陆柳听得喜滋滋的,脚丫不自觉又在他腿上蹭蹭,声调都软了。   “大峰,大峰,你给我当托儿好不好?我明天也多买些鱼,收拾了做鱼汤。你还记得县里的那个酱肉饼子吗?你说很好吃的那个。我少做点酱肉饼子搭着卖卖看。你看行不?”   黎峰抬腿,把陆柳两条腿都压着了,不让他乱动,然后说:“行啊,后天支摊子吗?早上去?”   陆柳点头:“嗯嗯,早上去。”   早上卖饼子和鱼汤,就做的早饭生意。   黎峰帮他想个地方,“这儿离鹿鸣书院近,我们往那头走,在巷子里叫卖试试。能在这种大书院上学的书生,八成都是有钱的。早上买着吃,能多睡会儿,这个生意该是好做的。”   陆柳的心热乎乎的,恨不能明天早上就去卖鱼汤和饼子,可惜他还没买食材回家。   他惦记着,夜里不怎么睡得着觉。   等黎峰停止扇风,他闷闷的,又暖又热,眼皮子发沉,再扇风凉快会儿,他就睡着了。   次日,新的一天开始了。   陆柳做了葱花猪油渣饼子,再是青菜鸡蛋面疙瘩汤。又切了三个咸鸭蛋,都切成丁了,在碗里放着。   黎峰拿一张饼子,在上面抹上菌子肉丁酱,又挖一勺咸鸭蛋,拿筷子铺平,然后再拿一张饼子,两张饼子卷着自配的馅料,大口大口,吃得可香。   陆柳看看酱料,再看看咸鸭蛋丁,又看看黎峰的吃相,心中有了主意。   明天也把这两样备上,有需要的话,就加钱吃卷饼。   黎峰起得早,吃完饭,还在家里干了点活。   夏季用水快,水井就在灶屋外头,离得很近,黎峰没管它,每天雷打不动的往灶屋的水缸里提水,再把几个空桶都装满水,这样家人干活轻松一些。   家里两条狗,三匹马,喂狗还好说,照着人饭料理,人吃什么,它们吃什么。马需要好草料,黎峰剁草料仔细,里头一点杂料都不掺,枯草腐草都要挑出来,不够干燥的草要晒晒再喂。还买了豆子来喂马。跟两条狗一样,马也是偶尔加个餐。   这都是需要到宽阔的地方跑跑的家伙,黎峰抽空,要带它们出城去跑跑,等县里送货过来,叫几个兄弟跟他一起。   他暂时被耗在了铺子里,一天天哪儿也不去,就在码头看着铺面。有客就做生意,没客就去找人唠嗑聊天。   他的名号响亮,码头摆摊的人都知道他是捉匪英雄,过去搭话,都能得一张笑脸。这头联络联络人情关系,打听打听细碎的消息,再是跟洪家的交情维系。   年前走的时候还好,洪老五还给他家俩孩子都送了银的长寿锁。今年就不行了,见过几次,都是客套又冷淡,待他跟待别家商户一样。   小洪管事还成,得闲就会来唠唠嗑,吹吹牛。他们都称兄道弟了。   今天陆杨也要去码头,他早说要拓客,铺子里连个伙计都没有,黎峰不如他嘴皮子利索,这方面还得他来。   陆杨看黎峰出门都把二黄牵着,想着码头路远,就把狗绳找出来,也把威猛牵出去遛遛弯。威猛胖墩墩的,再不动,就不威猛了。   他要教顺哥儿本事,前几次去码头都没带上顺哥儿,今天把人带去瞧瞧。   谢岩画的菌子菜的图纸有五张,可以拿去贴上,撑撑门面。   三人在巷子里碰面,结伴到码头铺面去。出了巷子,陆杨就跟黎峰吵了两句,再互相翻个白眼,互不搭理了。   清早的巷子热闹,各家的大门陆续敞开,走出形色各异的人。   有些是书生,赶着去上课。有些是媳妇夫郎,把孩子带上,出门摆摊。   还有没手艺的人,干些清苦活,见谁家的门是开着的,就问一句要不要浆洗衣裳,要不要刷鞋子。   谢岩在这个吆喝声里,背着书包,提着一篓脏衣服,顺着巷子往南走,把脏衣服递给贺夫郎。   这是陆杨找的人。他们俩都有事干,白天不着家,留娘在家料理家务,灶屋里的杂活就算了,三个人的碗筷,收拾起来不麻烦。衣服要请人洗。   夏季衣衫薄,顶不住天天换。这样日日洗,把人累坏了。   陆杨还说服了两爹,把他们的衣裳也拿去给贺夫郎洗。   说服两爹很难。陆杨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最后是说,他娘的衣裳有人洗,他父亲和爹爹的衣裳也得有人洗。再说说贺夫郎的难处。   府城过日子难,家里供养一个书生,他又没手艺。夏天都想省钱,不叫人浆洗衣裳,那他靠什么活啊?把衣服送给他洗,不是偷懒,不是乱花钱,是行善做好事。   两爹是苦日子过出来的,问问洗衣的银钱花销,说什么都要自己给钱。   他俩有工钱,陆杨没开太高,一天按照三十文钱算,一个月九百文钱。两个人能有一两八钱银子。   他们想只要一份工钱,陆杨又让陆柳过来劝了劝。   为着让他们安心拿工钱,印书的事,兄弟俩都没帮忙,还时不时过来「检查」一番,再给点夸赞,让他们信心倍增。   有这份月钱,付个浆洗衣裳的开支简直是洒洒水。   他们还给两爹设定了「休息日」。书斋还没开起来,先把规矩定了。   今天赶上休息,陆二保在家料理菜园子,王丰年拿着绣箩,先到陆杨那儿,找赵佩兰说说话。   他是想着,俩孩子都出去了,赵佩兰一个人在家孤单。结果他俩都不是热闹人,坐在一起好尴尬,起个话头都是急慌慌的接,说两句就没什么好讲的,时时沉默。   过了会儿,赵佩兰说去陆柳那儿看看孩子,找陈桂枝玩。   陈桂枝是热闹性子,有她在,话题多多的。   他们结伴过去,正好陆柳要出门。   家里有孩子,陈桂枝不好跟着一起去,陆柳还说找爹爹跟他一起采买去,正好来了,他就把人叫上,放了绣箩,背上背篓,父子俩逛街去。   出了家门,先到巷口的小房子里转转。   陆柳做了一番检查,看家中缺什么。   王丰年追着他说什么都不缺,他还要看。   王丰年说:“真的不缺,我们几天才进一次灶屋,还是跟你们说了好几次,早午不用送饭来,你们才歇了。米都没吃多少,别的怎么可能会缺?”   原说皂豆用得快,这不,衣裳拿去给贺夫郎洗了,这东西也用得慢。   陆柳想了想,要给他们买些鸡蛋在家里放着。   夏季的鸡蛋存放不久,要抓紧吃了。买些鸡蛋回家,两爹自己做饭的时候非得打鸡蛋吃才好。   王丰年无奈,跟着他出门,还念叨了几次。   他们刚来那阵,到附近逛过,主要是买菜,熟悉附近街巷,还认了去府学的路。   这之后,陆柳常出去,换着人搭伴,娘、哥哥、顺哥儿,前两天还跟父亲出去过一回,新买了菜种。今天才跟爹爹出门。   王丰年连县里都没去过几回,府城人多繁华,他走到外头怯怯的。明明他才是爹爹,却挽着陆柳的胳膊,仿若怕走丢的小孩。   陆柳不急着买东西,带他在附近慢慢走,瞧什么新鲜,都过去看一眼。   县城有卖艺的,府城也有。   他们会变戏法,也会耍大刀,还会胸口碎大石。   陆柳护好钱袋子,带着爹爹去瞧热闹。   路上看见有卖糖葫芦的,他买了两串来吃。   “我去县里玩的时候,哥哥就给我买了糖葫芦。”陆柳说。   王丰年还没吃过糖葫芦,在陆柳的催促声里尝一尝,都没舍得下牙去咬。   一串糖葫芦有六颗山楂,他吃一颗就想留着,等回家再吃。   陆柳说:“待会儿我们要买东西,拿在手里不方便,你就吃了吧,六文钱的零嘴,我们吃得起了。等回家,我多买几串,给爹和哥哥吃。”   王丰年又下嘴咬一颗山楂。裹了糖的山楂外皮是脆甜的,糖很黏,会有细碎的糖块和颗粒粘在山楂上,再往了深了咬,会品尝到山楂的酸。酸酸甜甜的食物,一如他现在的心情,时酸时甜。笑一笑,眼泪却从眼眶里流出来。   陆柳给他擦擦眼睛,让他快看杂耍。   “过会儿要给赏钱的,不多看两眼都亏了。”   王丰年连忙收起酸涩心情,眼都不眨的盯着空地上的卖艺人。看他们耍刀,看他们碎石,要把赏钱都给看回来。   陆柳挨着他站着,低头看看爹爹紧紧扣在他胳膊上的手掌,唇角微微扬起。   他真的长大了,可以当爹爹的依靠了。   吃完糖葫芦,看完杂耍。父子俩往集市上去。   府城的集市分小集和大集,小集就在街区附近的巷子里,摊贩不多。大集则会清空街上的小摊贩,官差会守住街口,摆摊的人都要交个摊位费。开大集,各大商号都会过来支个摊子。据说比码头集市还热闹。   大集分季度开,三个月一次。   下一次在六月中旬,他们可以来凑热闹。   陆柳照着需求采买,临了,又买了些稻草走。黎峰穿不住布鞋了,要给他编几双草鞋穿穿,再是外头太阳大,买的草帽不顶事,他打算编个大帽子,给出门的人都编一个。   重的东西,都装在陆柳的背篓里。   王丰年的背篓里是稻草和鸡蛋,陆柳说要给他买鸡蛋就是要买。   返程路上,再买几串糖葫芦。   经过茶楼时,陆柳听见里面的热闹,连道可惜。   “到中午了,得回家吃饭,不然我带你去茶楼听书。哥哥带我去过好几次,我都听不腻,好有意思,有吃有喝还有人逗我笑。就是贵。”   王丰年则连声庆幸还好到饭点了,他要回家做饭了,不花这个银子了。   陆柳扁扁嘴,“要是哥哥在,听你说这话,立马就把你拉到茶楼去了,管你做不做饭,茶楼能点菜。”   王丰年笑道:“杨哥儿是这样的,我们都要听他的话。”   陆柳说:“下次跟哥哥一起带你们来听书。”   王丰年说等等,“过阵子吧。”   过阵子,他们看这些书能不能卖出去。能卖出去,他们拿工钱才真正心安。   这样一来,他们手里有钱,带两个孩子去听书。这一天来得晚了些,他们做爹的,尽个心意。   陆柳不知道他想什么,他还没有陆杨那样厉害的洞察力,只当他是推辞的话,又哼哼了两声。   “我带着哥哥一起,你没法拒绝的。”   王丰年说:“杨哥儿忙,他这阵子没空。”   陆柳说:“有空的,他说东家不用耗在铺子里,大峰才天天去码头,他不用。等他空下,我就跟他说。”   王丰年对他真是无奈,“怎么也变霸道了?”   陆柳自豪得很:“跟哥哥学的!”   父子俩采买,没去太远的地方,回家时还没到开饭的时辰。   留在家里的都是长辈,陆柳招呼他们,让他们都别生火,中午都在他这儿吃。陈桂枝搭着再发个话,赵佩兰弱弱应声。王丰年见状,就说回家叫陆二保过来,这事就便定下了。   他俩是操劳命,过来吃个饭,等着饭菜的功夫,帮着陆柳把鱼和猪肚、猪蹄都收拾了。   猪肚猪蹄饭后就炖下,鱼要等着明早支摊子。   陆柳料理鱼的法子,是爹爹教的,这些鱼收拾出来,已然骨肉分离,他明天能省很多事。   他是爱夸人的性子,也是会夸人的,如今口才见长,对着两爹一顿猛夸。   “我还说今天来不及了,早上出去,下午要陪陪孩子,晚上大峰回家,可能吃不上汤。鱼放不了多久,明天非得收拾了,那我就要起早。还好有你们帮我,我这就松快了,能让大峰吃上汤,下午能陪孩子,明早能支摊子。要是没有你们,我可怎么办啊!”   他从前在家也爱说这些话,一开口,就会让家里热闹些。出嫁后,回家不方便,这些话听得少了。   突然被他这样一顿夸,陆二保跟王丰年都乐呵呵的,说下次还来。   陆柳不好把黎峰一直拖着,这样太累。   现在有四个长辈,大家可以轮着来,留人帮他看孩子,再带两个人跟他出去支摊子。   挣钱多与少无所谓,能有个菜钱就够了。这样忙起来,生活充实,他们有个奔头,都会高兴。   等饭后,各人都回家歇午觉,陆柳让他们把糖葫芦带上,回去甜甜嘴,然后跟娘说了他的计划。   陈桂枝说:“让你当家,你决定就好。”   陆柳眼巴巴的。   陈桂枝只好笑道:“等你跟大峰明天支摊子看看,要是方便,我们就跟着你干。有点事是做是要好一些,闷在家里,人要闷出毛病。”   尤其是大家都在忙的时候,想想每日花销,心都煎熬。   陈桂枝还夸陆柳:“你是个贴心孩子,考虑得仔细,我还说怕他们憋坏了,琢磨着干点什么,你就想出来了。”   这一下把陆柳给美得,喜滋滋去歇午觉了。   下午,太阳落山的时辰,巷子里再次热闹起来。   谢岩回家早,急忙忙到灶屋里。   他今天炖了红枣乌鸡汤,放在炉子上小火慢炖。早上炖下,晚上正好喝。刚进巷子,他就闻见了香味,进屋里,鲜香扑鼻。是好汤。   赵佩兰给他打水洗脸洗手,谢岩笑呵呵说:“我先给岳父送一碗过去,等净之回来,我们一起喝汤。”   赵佩兰应下了。   赶巧,陆柳今天也炖汤了。   他先给两爹送一碗过去,再等着陆杨回家,给哥哥也送一碗。   陆杨跟黎家兄弟一起回来,进巷子时,还在琢磨着给小洪管事送个什么礼好。   黎峰提议:“可以送护心镜。码头最近事多,给他送个护心镜,他肯定喜欢。”   陆杨就没想到,他眼睛一亮,赞道:“你挺有想法,这个不错,明天就置办。”   黎峰没接后头的话,而是得意道:“这不是我的想法,是小柳的想法。他给我送了两面护心镜,你知道他为什么给我送吗?”   陆杨:“……”   还让他装到了,难怪状元郎看他不顺眼。   到家喝汤。   陆杨刚洗完手,端起谢岩炖了一天的乌鸡汤,陆柳就端了汤盆过来,给他送蹄花肚片汤喝。   陆杨眼皮子跳了跳,在战火刚露出小苗头的时候,狠狠掐灭。   他立刻朝陆柳招手:“送什么好吃的来?快给我尝尝,我今天饿坏了,要狠吃两大碗!”   陆柳笑眯眯过来,下巴都抬起来了。   几步路的功夫,陆杨在谢岩委屈的小眼神下,咕噜噜灌了一碗鸡汤,就着碗,盛两勺蹄花肚片汤的汤水,又咕噜噜灌了半碗。   谢岩跟陆柳看着满意,移开视线,互相看一眼,哼一声,鼻孔朝天。   送完汤,陆柳回家。   巷口,陆二保跟王丰年在门口探头,见陆柳笑眯眯出了陆杨的家门,才松口气,关门喝汤去。   他们看陆柳跟谢岩前后脚送汤来,就大感不妙。   还好还好,杨哥儿厉害,没让他们吵起来。   两碗汤,他们喝什么好呢?   真是让人幸福又烦恼的问题啊。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有一章——   断更一天,给大家发小红包做补偿,宝宝们可以留条评论,我明天更新时群发——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54章 摆摊   弟弟要去支摊子卖鱼汤,陆杨得去捧个场。   这是来府城后踏出的第一步,这一步顺当了,就会融入府城的生活,不会局限在三家的小院子里转悠。   陆杨早上起来,从枕头下拿出两条肚兜,抖开以后,谢岩的眼睛都瞪大了。   他还是困,睁大一瞬,眼睛就刺刺的疼,眼泪直流。都这样了,还要坐起来,眯着眼睛,把枕头拿开,见没有肚兜了,才问陆杨:“哪里来的?怎么在枕头下面?我怎么没发现?”   陆杨一件一件在身上比划,让谢岩挑,说:“你喜欢哪件,我就穿哪件。”   又道:“几天前就有了,柳哥儿送来的,我随手塞枕头下,忘了收拾。”   谢岩是守规矩的人,除了爱拆书,别的东西都归置板正,不会乱碰,所以才没发现。   他仔细瞧几眼,目光在水鸭子上顿了顿,选了绣有连理枝和「喜」字的肚兜。   陆杨把里衣脱了,速速穿上肚兜,再把衣裳穿回来。他的白皮肤就在谢岩眼前晃了一下,就有两层衣裳加身,裹得严严实实。   谢岩懵懵地:“你不是穿给我看的吗?”   陆杨说:“给你点盼头,晚上穿这个跟你玩。”   他早上哄弟弟,晚上哄男人,忙得很。   说着话,陆杨下炕,到桌边拿梳子梳头束发,回头看一眼,谢岩笑得傻兮兮的。   陆杨摇摇头,今早不在家吃饭,先走一步。   早饭生意要赶早,陆杨洗漱出门,正好看见黎峰推车出来。   陆柳还跟着说要自己来,“我以后都要自己去的。”   黎峰说:“以后再说。”   做生意是推着板车,上面放了两个大汤盆,再有一竹篮饼子。另有酱料一碗,咸鸭蛋丁一碗,配有碗碟和筷子勺子。   陆柳打扮利索,穿一身裋褐,裤腿和袖子都绑起来了,扎个道髻,用布块包着,瞧着很精神。   陆杨见了他就「呀」一声,“你这样打扮,一看就很靠谱,我是客人,我也来买你的鱼汤吃。”   陆柳害羞,当他是打趣,说:“我觉着这样方便些。”   陆杨是认真夸的,追着又夸一句:“食客也要挑选的嘛,你这看着就是干活的样子,手上活不会差,反正都要买,肯定买你的啊。”   他的夸赞让陆柳很高兴,走在路上很雀跃。   今天顺哥儿也来了,说好了,他跟黎峰一起当托儿。   陆杨是当不了托儿的,他跟陆柳长得太像,站一起就是亲兄弟,夸一句都是自卖自夸,只好帮着吆喝吆喝。   黎峰选的地方是靠近鹿鸣书院的巷子口,来往经过的人大多是书生和书生家属,再有些教书先生和路过行人。   差不多到地方,黎峰跟顺哥儿就走开,在不远处等个时机出来。   陆杨离得近,他在旁看着。陆柳做这些活在行,手脚麻利,忙而不乱。   车子停下,陆柳就从板车里拿出一块木板架在板车上。陆杨这才看见板车两壁上切出了凹槽,正好卡住木板,让它稳当。   陆柳先摆出一碗菌子肉丁酱和一碗咸鸭蛋丁,再把装饼子的竹篮拿到板子上,鱼汤和碗不动。这便开始吆喝了。   路上有人经过,他就会喊「要不要喝鱼汤吃饼子」,用词还不错,会说是酱肉饼子和纯鱼汤,没有刺的鱼汤。   「没有刺」很吸引人,有几个书生回头看了,步伐没停。   陆柳还迎着他们的目光笑了笑,结果他们走了。他们走了……   陆柳回头看陆杨,委屈唧唧的:“哥哥……”   陆杨笑话他:“叫我做什么?我把他们抓回来买鱼汤喝?”   陆柳不是这个意思,他说:“他们刚才不是看过来了吗?怎么不买啊?”   陆杨说:“你去街上,看什么买什么?”   陆柳想想,也是。   他又笑起来,“那我再吆喝吆喝。”   陆杨来教他怎么吆喝,跟他一块儿站在板车后面。兄弟俩长得像,路过的人见了他们兄弟,都侧目瞧瞧。   陆杨跟他说:“其实吆喝的词句长短不重要,你有多的话说,就多说两句,没多的话说,就重复喊。重要的是语气语调,你得欢快点、热情点,让人一听就注意到。做到这点,能吸引一些客人的注意。”   “最好再加个特殊的词句,这样会有特点,听见了吆喝,有三分意动的客人也会留步,愿意过来尝尝。等你摊子前聚起人,你就要注意了,买的人多,你就话少一点,多的话别说,少喷些口水,做书生的生意,要讲究点。”   “话少怎么吆喝?你唱出来。什么叫唱出来?比方说有客人买了酱肉饼子,你就大声吆喝「一个酱肉饼子,收您五文钱,吃得好再来」,这样既能当面点清钱货,又能随口吆喝一句,让路过的人知道你在卖什么,是什么价。”   陆杨看陆柳听得认真,再跟他说:“摊子前聚起人,但买的人少,你就要话多一些。说说你这东西是怎么做的,滋味是什么样的,吃过的人都怎么说,看看周围都是什么人。读书人喜欢脑子聪明,你就说吃完了一天有精神,学什么都快,背什么都熟,耳清目明脑子明白。干活的人喜欢有力气,你就得说一天都有力气,做什么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干什么都爽快。遇见媳妇夫郎,你挑着夸,有些人一看就是劳碌命,就按照有力气来说,有些人一看就是享福的,你就说喝了你的鱼汤,美颜养身补气,脸蛋白里透红漂亮迷人。”   陆柳听得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真厉害,我怎么就不会这个?”   陆杨笑道:“别急着夸,我问你,你这个饼子和你的鱼汤,有什么特殊的词句能夸?”   陆柳笑容僵在脸上,这咋夸……这不就是家里常做着吃的东西吗?他记得黎峰推荐他去县里买饼子吃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外皮怎样酥脆,刷了酱汁以后又是怎样的咸香,肉馅又是怎样的又多又好吃,一口下去,把人香迷糊了。十文钱一个的饼子,都老惦记着想吃。   陆柳现在做的酱肉饼子,是陆杨教他的,酱肉是炒制的馅料,不是炖煮的,没有汤汁,照着酱肉包子的配方来做的。   他做的小一些,收价便宜点。府城卖这些东西的人太多了,价格太突出,他怕不好卖。   这样算起来,他把种类、价钱说明白,再加几句怎么怎么好吃就行了。   他这样说,陆杨点头,“差不多就这样,但吆喝的时候,每一句都要短一点,能快点定下一句,让人听完整。”   鹿鸣书院只是一所书院而已,再说说话,人都走完了。   陆杨带他一起吆喝,喊着——“卖饼子啦!又香又好吃的酱肉饼子!五文钱一个!外酥里嫩的酱肉饼子!咸香好吃,五文钱一个!”   有书生从另一头走来,陆杨就会给陆柳使眼色。   陆柳还没琢磨出别的句子,幸好记性不错,平时也会夸人,老远看着人,就热情洋溢,冲人挥手:“才子!大才子!要喝鱼汤吗?没有刺的鱼汤!五文钱一碗!喝了这碗鱼汤,你一天都有精神,做什么都有劲儿!干什么都有使不完的力气!要来一碗吗!”   陆杨听到前面,还笑眯眯的。   听到后面,就露出了迷惑眼神。   读书人要那么大的力气做什么?   陆柳丝毫没察觉他把吆喝方式记混了,好在被他点名招手的书生并未介意,走到摊子前,左右看看,见他这摊位如此简陋,碗筷却干干净净的,汤盆还盖着盖子,便说来一碗鱼汤。   陆柳喜滋滋盛汤,记得哥哥教他的,他递了汤,收了钱,就把「鱼汤一碗,收您五文钱」的话大声说出来。   摊子前开了张,需要有人续上。顺哥儿立马从转角处走出来,似模似样往这边看一眼,见那书生是喝鱼汤,他就要了饼子吃。   这孩子第一次当托儿,太实诚。五文钱拿一张饼子,啥话也没有了。   陆杨给他使眼色,往书生那边挤眉弄眼。   顺哥儿领悟了意思,又没完全领悟,他走到书生旁边,那人站着喝鱼汤,他就站着吃饼子,还十分贴心,掰了一半递过去,问:“你要不要吃饼子?”   那个书生好震惊。   他目光看向顺哥儿的眉心,瞅见那颗小小的孕痣,余下的鱼汤都来不及细细品尝,咕噜噜一口灌下,匆匆放下碗跑了。   陆柳:“……”   我的客人……   顺哥儿呆住。   完了。   陆杨拍拍手:“别慌,柳哥儿,你继续吆喝。顺哥儿,你继续吃,细嚼慢咽,吃香一点。”   顺哥儿点点头,站那儿吃得可香。   陆杨再冲远处招招手,把黎峰叫过来。   黎峰是来当托儿的,陆柳正常招呼他,老远就叫他「好汉」,问他要不要吃饼子,肉多皮薄的酱肉饼子,五文钱一个!   黎峰体型高大,照理说,在书院附近摆摊,谢岩来当托儿最合适了。无奈谢岩要赶早去上课,没法子来。   黎峰拿了饼子,卷了咸蛋黄,再刷了菌子酱,还拿了一碗鱼汤吃。   他们之前耽搁了时间,余下的客人都要紧着叫来吃。   陆杨也拿个饼子,端碗汤,站旁边凑数。   三个人都在吃,陆柳再吆喝得热情一些。一声声大才子喊着,一声声秀才相公叫着,再聚两个客,把人气拢住,拐入巷子的书生都朝这儿投来视线。   摊子前聚了客人,黎家兄弟先离开,拐到街上转转。   陆杨还留下帮忙,有人看他们俩长得像,还搭着聊了两句。   陆柳第一次摆摊,带出来的东西不多,鱼汤统共有二十二碗,饼子是三十个。因顺哥儿是个失败的托儿,陆柳拿饼子时,都会问人要不要刷酱,要不要咸鸭蛋,自己主动提。两碗配料各用了一半。   饼子做得小了些,书生要买,都是两个、三个的买。客人就十来个,正好在书院上课的时辰收摊。   陆柳摇摇他的钱篓子,笑得两眼都眯成了一条缝。   陆杨搭把手,跟他一块儿收摊。   书院上课,黎峰跟顺哥儿也绕路回来,车子是黎峰推。   陆杨走在后面,一左一右的被挽着。   左边是弟弟,弟弟问他:“哥哥,我刚才表现好不好?这样吆喝行不?”   右边是顺哥儿,顺哥儿问他:“杨哥哥,我刚才是不是搞砸生意了,那我明天还能来不?”   两个人都黏黏糊糊的,说话都夹着嗓子。   陆杨先看弟弟:“好,很好,非常好,以后就这么办。”   他没说陆柳记混吆喝词的事,刚摆摊第一天,人紧张,时间又赶,有疏漏正常。多来几次,不用他提醒,陆柳就会喊对。   他再看向顺哥儿:“不算大错,想来就来吧。”   生意需要人气,在这条街做生意,就是做的回头客。陆柳准备不了太多食材,照着今天的数量办,有了人气,就不需要托儿了,顺哥儿再来,就是帮忙的。   两人听得满意,小鸟依人般,挂在陆杨的胳膊上。   陆杨:“……”   他可真是强壮又可靠。   早上的生意做完,他们回家数数铜板算算账。   算账在陆柳家,他把铜板倒出来数一数。   就那么点铜板,让陆柳一个人数。他顺手拿麻绳,串成串。统共有两百七十五文钱,有两串多。   再算成本。鱼有八条,特地挑的大点的鱼,十文钱一条,合计八十文钱。咸鸭蛋用了五个,要二十文钱。   饼子的成本不好算,陆杨让他按照一半的利润算,“我那儿做包子差不多就这个数。”   府城的面粉和肉都是常价,没有熟人给他们便宜。但相对的,调料便宜很多。两头的差价可以相抵。   要是哪天做多了,就按照总数的四成来算利润,成本就是六成。   饼子三十个,卖出去二十七个,有一百三十五文钱。还有四十文钱是加酱料和咸鸭蛋挣来的。   卖的酱肉饼子,不好再刷酱,吃过的人都说咸了。   咸鸭蛋也咸,单独加还好,和酱料一起加,也说咸了。   陆柳反思了下,是他不够严谨。   前天在家吃的是猪油渣葱花饼,卷酱料和咸鸭蛋没关系。跟酱肉饼子就不怎么配了。   还好只有十来个客人,鱼汤的口碑还不错,喝过的人都说好,这些人下次来喝鱼汤,他能努力留客。   顺哥儿端了一盆绿豆汤过来,都盛一碗吃吃,还拿来糖罐子,每人碗里都挖了一勺糖。   陆杨吃两口绿豆汤,陈桂枝跟赵佩兰一人抱着个孩子出来瞧热闹。   陆杨立马放下勺子,朝着两个宝宝拍手笑笑。   “哎呀,哎呀,这是谁家宝宝呀,怎么长得这么可爱!快过来让我抱抱!”   陆杨跟陆柳在一起的时候,两个小宝就分不清哪个是爹,被他俩抱着的时候,都不咋闹腾,乐呵呵笑眯眯的。   陆杨又看向赵佩兰:“娘,吃绿豆汤吗?”   赵佩兰吃过了,她过来玩,人刚坐下,就被塞了一碗绿豆汤。   陆杨又问:“我爹没来玩啊?”   赵佩兰摇头,说:“他俩在家印书,说等饭点再来转转。”   陆杨笑道:“他俩就这点,好在办事认真,愁也是办事认真。我下午过去坐坐。”   陆杨今天不去码头了,黎峰还要过去,买个护心镜,送给小洪管事。他喝完绿豆汤,逗逗孩子,等陆柳说话。   陆柳算半天,他也是个认真的性子,那些不好计算的杂余开支,让他很在意,挣钱的喜悦都要没了,急得额头冒汗。   陆杨跟他说:“待会儿裁纸做个账本,杂项开支先不计算,按月算花销。比如单独开一坛子酱,等着月尾看用完没有,用完就算钱扣除。今天的盈余约莫是一百零七文钱,你非要算明白,那就把杂项开支算十文钱,能挣九十七文钱。”   “九十七文钱!”陆柳眼睛亮亮的,“三天的菜钱有了!”   黎峰说:“你摆摊辛苦,给开个工钱出来,攒着做私房钱。”   他们家一向是这么干的,都在干活,大开支从家里出,各人手里都留点私房钱,花销自由。这是陈桂枝带孩子的时候定下的,日子再难,一文文的给着,让孩子们手上有几个铜板,少了些,但这些铜板是他们的,可以自己决定怎么花的。   黎峰攒钱干过一些事,早前是买了箭头,同龄人里头一份。别家孩子都是偷父亲的箭矢出来显摆,他是自己买的新的。   陆柳想了想,说:“那我拿十文钱吧,也没干什么。”   黎峰给他三十文。早上这一会儿的生意,操持起来,一两个时辰都没了。   鱼要料理,鱼汤要熬。鱼多了,鱼骨都榨得久,才能去腥。做饼子的酱料也要炒。买鱼买肉还要跑到集市上去。推车出门要走一刻钟,往返就是半个时辰,还要在外吆喝赔笑。这都不容易。   陆柳说:“才挣九十多文钱,我就拿三十文?”   黎峰给他把工钱数出来,“你又不会一直挣这点,我家小柳以后是要挣大钱的。”   陆柳被捧着高兴,把铜板收下了。   挣六十七文钱,也挺多了,两天的菜钱有了。   这件事定下,黎峰就去码头了。   今天陆杨不去,顺哥儿就留在家里。   陆杨抱着小麦,握着他的小手,捏着嗓子学黎峰说话:“我家小柳以后是要挣大钱的!”   陆柳哭笑不得:“哥哥!你不能这样教小麦!”   陆杨说:“哦,那这样。小麦,快看,这就是你爹爹,大厨小柳,第一回支摊子做生意,就挣到了三天的菜钱。快让他给你买好吃的!”   两个小宝可以吃点米糊糊了,家里条件好,黎峰都去买的好米,六文钱一斤,得空就锤一些出来。还特地买的小石臼,锤得细细的。   陆柳闻着香,搭着吃过一碗。确实香。   他说他挣钱了,买些好米回来蒸米糕吃,给他的好哥哥吃,把陆杨哄得眉开眼笑。   他们坐堂屋里聊一会儿,差不多到饭点,陆杨就不留了,跟娘回去做饭吃。   陆杨在家,就会给谢岩送饭。中午太阳大,他拎着食盒,戴着草帽出门。陆柳过来送菜,刚好撞见,回家就抓紧编大草帽。   市面上卖的草帽太小了,哥哥那么瘦,都遮不住肩膀,晒着难受。   夏季要吃点开胃菜,陆杨昨天回家才知道弟弟要支摊子,来不及买菜,就做了酸辣藕丁、拍黄瓜,再炒了个时蔬,另有肉末蒸蛋和清蒸丸子。荤素都有。清淡的补补荤,开胃的下饭。   他没煮绿豆汤,看陆柳那儿炖得比较多,也装了些带上。   到府学外面,陆杨看太阳实在大,就把食盒递给门童,不用喊谢岩出来拿。   结果门童送进去,拎着空食盒出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个谢岩。   陆杨都无奈了,“不是说了,不用出来吗?”   谢岩挨着他站在荫凉地。正午的太阳大,荫地犹有高温炙烤,没有感到凉快。谢岩手上拿着大蒲扇,给陆杨扇风,说:“你都来了,我怎么可能不出来?”   他还说:“这时就觉着私塾好了,我在私塾读书,你来送饭,我能带你进去坐坐。”   陆杨说他孩子气。   谢岩不高兴,“想你也是孩子气?”   陆杨故作不知:“早上才见过的,这才几个时辰?”   谢岩故作震惊:“这还不久?”   他震惊完,真情实感的酸溜溜:“有了弟弟,就忘了夫君。”   陆杨很少叫他夫君,文绉绉的,不顺口。   他说:“没关系,我记得我男人就好了。”   谢岩就被他哄笑了。   午休时间不多,吃过饭,散步消食,抓紧午睡,下午才有精神上课。陆杨催他回去。   谢岩答应了,跟他说:“你晚上不来了,我自己回去。”   陆杨点头应下,“好,给你做好吃的,允许你点个菜。”   谢岩说:“你现在还吃不得太辣的菜,中午就有两道,我们晚上吃清淡点。我给你做菌子炒蛋吃。”   陆杨拍拍他手臂:“去吧,我也回了。”   夫夫俩不犹豫,说走就走。   走一段,陆杨从石狮子后探头,正好把扒着大门探头的谢岩抓个正着。两人相视一笑,这回是真走了。   陆杨回家才吃饭,他数次伸筷子,凡是夹到酸辣藕丁和拍黄瓜,他脑子里就有谢岩的声音,最后是就着清蒸丸子和蔬菜吃了半碗饭。   天热,狗子不舒服。   陆杨都给它备一盆水在院子里,它热了就进去洗洗,洗完就趴在旁边的席子上眯着。天热起来,狗都懒洋洋的。   他还会刷刷马,让马也凉快凉快。   饭后,赵佩兰收拾灶屋,陆杨给威猛喂饭,再给它换一盆水,去刷刷马。两头妥当了,他们回屋歇午觉。   下午,他跟陆柳抱着孩子,去两爹那儿玩会儿,换两个婆婆歇歇。顺哥儿得空,不去打搅他们一家小聚,拿起好久没碰的绣箩,做起了鞋子。   他得了一双漂亮鞋子,答应了大嫂,要给大哥做双趁脚的鞋子穿穿。他要做三双,大嫂和娘也有。下半年有得忙了。   另一边,陆二保跟王丰年也歇了会儿午觉,两人睡不踏实。   往年这个季节,他们都在忙碌。陆二保一个人干不完活,中午顶着大太阳,稍歇一会儿,又要继续干。王丰年要做饭,要料理家务,空出手就会去送水。家里没大水壶,他送水都频繁。   端午过后,会迎来雨季。   农民的心都揪着了,下大下小,下的时间长短,都会盯着,一颗心十分焦灼。   直到麦收之前,这份煎熬达到了顶峰。又一年的考验来了,他们要跟老天爷抢收,也要跟内心的贪婪侥幸做斗争。   一家人坐一块儿,逗着孩子,说说家常,手上裁纸,做些空本子当账本,给陆柳记账用。   陆柳还给两爹各发了五文钱的工钱:“大峰给我的,我也没得多少,这是你们帮我杀鱼挣的。”   他俩哪里肯要?这又是一番推辞。   陆杨坐旁边看着,发现他们对陆柳说话更直接,什么不用不要、你留着自己花,说得又硬又干巴。   他继续逗孩子。两个小宝可以坐着了,但他们爱跟大人闹着玩,坐起一个,另一个就会倒下,跟顺哥儿说过的情况一模一样。   陆杨就把他俩一起搂着,不让他们倒下。明明没如意,两个小宝还咯咯笑,听得陆杨心心窝软软的。   陆柳掰扯完工钱,终于把铜板塞到两爹手里,过来跟他一起逗孩子,两孩子还是分不清哪个是亲爹,离谁近就抱谁,看谁招手,就过去谁的怀里。   等他们在人怀里抬头,看见对面还有一个「爹爹」,就会懵住,再次伸手要抱抱。   陆杨跟陆柳两个人就换着抱,多换几次,两个小宝发晕,愈发分不清,玩得好好的,突然就哭了。   陆柳有经验,跟陆杨说:“哥哥,你背对着我,抱着他拍拍哄哄,说爹爹在这里,一会儿就好了。”   陆杨照做,孩子果然见了笑。   他说:“等他俩学会喊人,说不定也是叫我爹爹。”   陆柳笑了,“那我就给你生孩子了。”   陆杨真是服了他这张嘴,“留着哄你家大峰吧!”   下午时间短,玩一会儿,说说家常,他们又要回家收拾晚饭。   陆杨先煮饭,炒了个白菜豆腐,再煎鱼块下饭,等着谢岩回家,给他做菌子炒蛋吃。   今晚菜少,不用去互换互送,自家吃完就关门了。   饭后,谢岩料理料理狗子,跟娘说说话,问问今天做了什么,就各自洗澡去。   陆杨特地拖晚了点,等着娘屋里熄灯了,才把谢岩叫过来,说是要他搓背。其实就是给他看肚兜的。   他今天出汗多,这衣裳非换不可。等洗完澡,换了衣裳,就没得看了。   陆杨脱了外衣,就剩一件裹不住身体的肚兜,红色的布料把他的皮肤称得很白很白,细长的带子绕到背后,垂下绳结,在腰上落下一道阴影。   再下是腰带。他用的布腰带,解开就是松垮的裤子。   他还想脱,谢岩过来抱他。   陆杨推他:“做什么?我还没脱完呢。”   谢岩觉着这样就很好看了。   陆杨说:“我就知道你,脱少了没劲,脱多了不想看,你就喜欢这种半脱不脱的。就像你很想要又不好意思说一样。”   谢岩没有,他狡辩:“你之前都脱了,我也喜欢。”   陆杨后退两步,靠在浴桶上,任他亲吻,但不能亲到脖子以下。   他问谢岩要不要一起洗澡,“还没一起洗过,不知道挤着洗是什么感觉。”   他问话,谢岩就去解肚兜。   陆杨偏过头笑了,“你不是喜欢看吗?我可以到水里泡着给你看。”   那谢岩就不解了。   陆杨更是笑。   一起洗澡有些挤,腿脚伸展不开,两人叠着坐,就会感到热热的,很自然的拥抱亲吻,再到出浴回房。   衣裳换了,身上犹有水汽。就着水汽,在炕上滚几圈,两人才醒醒神。   谢岩问他要不要下地走走。   他体力好了,总想显摆。   陆杨这回不陪他玩,“房间大,总有蚊子漏进来,到地上不尽兴,我们就在帐子里。”   在帐子里尽兴一回,陆杨也不玩了。   小做怡情,大做伤身。   谢岩还要读书,可以亲热,不可以沉迷。   谢岩听他的,摸摸他的肚子,嘀咕着以后要让他吃饱。   陆杨收下了这个饼子,睡得香香。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55章 吃瓜   连着卖几天的早饭,陆柳做了许多调整。   鲜鱼汤和杂菌汤是卖得最好的,其次是米粥、绿豆粥。   府城卖小吃的人多,一清早就很多人出来摆摊,米粥和绿豆粥很多人卖,鲜鱼汤和杂菌汤反而特别,两样都有特色。鱼汤没刺,喝得舒坦。杂菌汤在酒楼饭馆都是名菜,平常难得一见。   这两样汤都很鲜,早上来一碗,胃里爽快了,就能搭着买个饼子吃。   烙饼还好,馅饼则慢。为着早上出摊方便,陆柳改成了包子。   他还不好意思,跟陆杨说起来的时候,满脸羞愧。   哥哥是靠酱肉包子起家的,他到府城来,有样学样,拿着哥哥教他的东西去挣钱,实在不好。   陆杨没什么好说的。府城这么多卖包子馒头的,多他弟弟一个怎么了?他要卖包子,也能做。   这个城市,不怕竞争,就怕懒惰。   陆柳也用心,早上的生意做完,会出街逛逛,看看别家还卖什么。隔天会带一些咸鸭蛋和水煮鸡蛋去卖。   他也听意见,刚开始,可以多多尝试。试完以后,就要尽快定下。固定的品类,会让顾客有安全感,固有品类之外,再小小尝试,才能让客人感到新鲜。   陆柳的摊子最后定下来的品类是酱肉包子和鸡蛋饼,再是两样汤和两种蛋。   鸡蛋饼两文钱一张,买两张可以赠一勺菌子肉丁酱。   酱肉包子就随府城的肉包子价位来,四文钱一个。   咸鸭蛋整颗卖,不挣钱。他买了些鸭蛋,过阵子腌制好,就能小挣一点。   水煮鸡蛋就挣几分,一文三买的鸡蛋,卖两文钱一个。   鱼汤价位不变,五文钱一碗。   杂菌汤要贵一些,八文钱一碗。   这个价,陆柳都有些心虚,在家里就不好意思说出来,陆杨怕他叫卖的时候,被人三言两语的架住,把他留屋里空喊了好久,喊习惯了,喊顺口了,才让他出去卖杂菌汤。   菌子在府城的价位不同,别人去买都贵,可以叫价。但这是自家的生意,他们拿货方便,价钱也低,是所有品类里挣钱最多的一样,有一半多的利润。   天热,杀鱼太腥了,招苍蝇。家里有小宝宝,两爹就把鱼拿到自家杀。他们都会做鱼汤,这也不费事,隔天帮陆柳炖好,让他一并拉去卖。   赵佩兰会做包子,她住铺子里的时候学过,包的酱肉包子都透油,看着就香。早上会帮着蒸两笼。   陈桂枝也闲不住,会把鸡蛋鸭蛋煮了,把鸡蛋饼子烙了。还说等过阵子,到了萝卜的季节,她要买一些回家,做些酸萝卜。这是她的绝活,保管把这些书生都香迷糊了。   陆二保得知,就说他多种些萝卜。自家种萝卜不费事,萝卜大,水多压秤,买多了贵,自家种划算。   一个小小的早餐摊子,三家人都跟着忙起来,每个人都有事情做。哪怕一天就忙一个多时辰,都能让他们高兴一整天。   早上这一阵,鹿鸣书院的生意做完,货还有剩的,他们就会换上扁担,走街串巷喊两嗓子。   每天出货的数量不多,没走几条街就卖完了。一天能有个一百五十文钱到一百八十文钱的挣头,把陆柳美得,从早到晚都笑眯眯的。   他挣了钱,到米行去买了好米,回来蒸米糕吃。   黎峰买个竹床回家,放在院外的巷子里。   竹床比寨子里做的要窄一些,就够躺一个人,却能爬两个崽。   陆柳在竹床上多垫一张草席,把两个孩子抱过来坐。   家中四个长辈坐着小靠背椅、小板凳,一圈就把竹床围住了,随着孩子的动作,都能逗逗孩子,跟他们玩一玩。   这头安置妥当,陆柳就到灶屋忙碌一番。   先蒸一锅米糕,他们分了吃。给小宝宝做了米糊糊,也喂他们吃一点。   左邻右舍看他们这儿热闹,有人过来搭话聊天,看见两个小宝,都说这俩孩子长得好。看他们模样相似,多问一句,才知道是双胎,更是连声夸赞有福气。   陆柳听得高兴,给他们分米糕吃。又被人夸大气。   这条巷子慢慢空了,书生们退租,陆续赶往省城。留下的是不去赶考的,不出意外,能做好多年的邻居。   陆柳想交朋友,别人听说他家男人不是书生,是个生意人,兴趣就淡了。就剩个贺夫郎愿意过来坐坐。   贺夫郎是乡下来的,没什么好手艺,早年家里穷,绣活和厨艺都没练出来。还说到了府城,能过上好日子,没成想府城的开支这样大,他没法子,只好靠浆洗衣裳来贴补一二。   夏天活少,他早上就忙完了,下午闲着,想干活都没得干,看陆柳这儿热闹,人也和气,听别人说是乡下来的,就试着来说说话。   贺夫郎说:“我干浆洗的活,他们都不愿意搭理我。我相公早出晚归的去上学,晚上回来还要看书写文章,也没什么空闲跟我说话。”   陆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话。   怎么会这样?他看他哥夫没忙成这样。   和贺夫郎聊着日常琐事,听他说一天都做什么,这些年都过的什么日子,陆柳不由想到谢家最初的情况。   嫁书生,真是苦。夫婿能不能考出好功名,谁也不知道。就干熬着。   他哥哥是厉害,把日子过顺了。哥夫也争气,能兼顾学业,回家能分担些家务,跟人聊聊天。不然也是苦哈哈的。   贺夫郎好久没人说话,到这儿吐了许多苦水。等他走了,陈桂枝跟陆柳说:“你少在他面前说我们家的日子,怕他不好想。”   陆柳知道的。他在寨子里见过。   他受穷的时候被人看不起,过上好日子还被人嫉妒。真是没处说理。   才刚认识不久,不用说太多。   这些苦水也没影响到陆柳的心情,他在村里长大的,自家那样的穷日子都过过来了,这点苦水算什么?他只会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   中午都在陆柳这儿吃饭。陆柳说给他们开工钱,他们都不要,推说没干那么多活,陆柳就包他们一顿午饭。   人多,在陈桂枝的主持下,还排出班次。两爹一组,陈桂枝跟赵佩兰一组,陆柳自己一组。   说陆柳是年轻人,能干,不用跟他们这些老骨头比。   陆柳无奈,“你们哪里是老骨头了?四十岁的人,哪里就老了?”   今天轮到陆柳。生意起步顺利,他原说一肉多用的,这也没用了,切肉打蛋都大方。   他早上买了豆腐,一早沉到井里湃着,拿出来闻一闻,没发酸,就拿到灶屋一并收拾了。中午做一份麻婆豆腐,另一块豆腐切片煎制过后,继续装碗,沉到井里,等着晚上,黎峰和顺哥儿回家,再做一盘酱烧豆腐吃。   再是豆角炒肉,他放锅里多焖一会儿,把豆角焖得软一些。炒了一盘藕片。打了一盆菠菜鸡蛋汤,做一盘拍黄瓜。   家里留奶娘一顿饭,中午是六个人吃饭,四菜一汤。分量大,管饱。   陆柳上街问过西瓜的价钱,等太阳小一些,他去买一个大西瓜回来,放到井里湃着。   他们家的水井里有豆腐和鲜肉,要拿到哥哥家湃着。等哥哥他们傍晚回家,就能切瓜吃了。   陈桂枝都笑他不是小抠门精了,陆柳乐呵呵的。   到了府城,能挣到钱,他开心坏了。这只是摆摊而已,都没开铺面,一天按少了算,能有一百五十文钱的挣头,一个月就是四两五钱。别说菜钱了,柴米油盐都够了。还能攒下一些。他哪能不高兴?   自己能挣到钱,花起来就大方。   家人都在帮忙,他也不咋累。早上出去一趟,一天都在家里,能陪孩子,能陪家人,再空出手干点别的活,读书认字,编帽子编鞋子,缝衣裳纳鞋底,过得可充实。   中午,家中吃饭热闹。   另一边,码头铺子里,也很热闹。   黎峰送了护心镜给小洪管事以后,过去好几天,都没多的动静,直到今天,洪老五才上门来。   洪老五是场面人,再见黎峰,绝口不提年后冷落的事,笑呵呵寒暄两句,又是一口一个「黎兄弟」的叫着。   码头铺面被陆杨收拾顺了,外头支摊子的车子上,定制了草席,草席上有「靠山吃山」的字样,路过瞧一瞧,顺着字念念,名声很响亮。   簸箕上有圆幌子,上货卸货都看得见。因黎峰问过小洪管事,不能挂高旗子,他们就在车子上挂了一圈小旗子,旗子就一掌大,上面绣着各样菌子菜的菜名。一排看过来,还以为他们是做饭馆生意的。   铺子里留了两个伙计。他们送货过来,没有跟着回去,黎峰晚上回家,他们就在铺子里住,顺道看着货。平常会吆喝叫卖。   陆杨定制的马甲他们穿上了,红色无袖衫,背后一个大圆圈,里头就是商号的幌子,跟簸箕的圆幌子一个样。前面也有「靠山吃山」的字样。   这衣裳显眼,在集市上走一圈,往来客商都要瞧一眼。   铺面外墙上,用红纸贴出了商号名字「靠山吃山」和铺面名字「吃得饱」,再有「黎寨西山」「西山宝山」等字样。   洪老五看过摊位,见过伙计,停在门口看看字样,被黎峰引到铺子里,见这间铺子也改换了格局。   墙上挂了草席,墙面的斑驳痕迹都被遮掩。一面牵细麻绳挂牌子,上头都是菌子菜,下方的方竹筐高高一座,敞口展示货物。   过去抓几把干菌看看货,才发现这是两个竹筐拼出来的展示架。阔口方筐下,是盖着盖子的大方筐。   货架之后的草席上,是红纸贴出来的山水画。连绵几座山,蜿蜒一条路,路上许许多多的赶山人。这是西山丰收图。   这个图,是陆杨画的。   他参考了陆家屯小屋院墙上的「全家福」,拿浆糊勾勒,粘红纸做成。   浆糊弥补了他的手抖,某些部分因浆糊干得快,没贴全,正好营造出山雾朦胧的感觉。人物则类似剪纸人,细长一个条条,经不起细看。整体还不错,足够让人惊艳。   另一面墙上则是谢岩的作品,全是菌子菜的图,这些菜就跟摆到了墙上一样,还按照席面的摆法,一圈小图,围着中间的主菜,很有看头。   余下则是一些贴在空位的小纸片,上面都是陆杨记录下来的客人对各类菌子的夸赞。他自己还编了很多,为其署名为某某地的某某人留。   洪老五看过画,就盯着这些小纸片瞧,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在码头二十多年,来码头的大小商人他不说全知道,大半是有的。怎么这上面的名字,他只认得一两个?   洪老五指着署名「省城刘家」的纸条问:“这是哪家?做什么生意的?”   人到了铺子里,黎峰就让人把陆杨叫过来了。   洪老五指指,陆杨探头看一眼,说:“不认得,这是我编的名字。上面只有几个是真人夸赞,其他都是我编的。比如说那个写着「运平府余家」的纸片,就是登高楼余老板的夸赞。”   洪老五不由侧目。运平府是个富饶城市,来这里的游商,都说躺着都能捡钱。大批的货物在码头中转,被人南下北上的运输,还有人转道走陆路,往东西两头去。   府城不俏的货,才好低价买了,到走俏的地方,转手卖大钱。货不愁卖,他们的心思就都在勾心斗角上,这样用心经营一家铺面,大到门庭装点,小到内里巧思的,整个集市走下来,只此一家。   黎峰赶在他开口之前抢话:“这是我夫郎的哥哥。”   洪老五的话被堵住,表情还愣了下,思绪绕个弯儿,皱眉说:“这不就是你的哥哥吗?我听前半段,还以为是你夫郎。”   黎峰:“……”   陆杨请洪老五坐下说话。   后院没有茶室,这间铺面的位置都物尽其用,灶屋里做饭,灶屋里吃。热就在屋檐下摆小桌坐着吃。   因来送货的兄弟多,屋里做了大通铺。另一间则是仓房。货多的情况下,还要在附近租仓房用。   请洪老五坐下,还是到后院把吃饭的小桌搬过来,再拿了靠背椅,将就将就。   待客的环境不好,上的却是好茶。乌平之送来了今年的新茶,陆杨拿了一斤到铺子里放着,有客商来谈生意,就给人倒一杯茶。   码头的生意谈得快,一般在摊子上就能说定。泡茶都要送到外头,端到手上喝。通常是两个伙计配合,一个人拎着茶壶,一个人端着托盘,等着出货的功夫,茶水放温了,客人喝了就走。   像今天这种情况少,陆杨说了两句客套话,见洪老五看了黎峰几眼,就不在这里招呼,把两个伙计叫到前面去守摊位,他去后院找顺哥儿,让黎峰有事支应一声。   顺哥儿在后院里,隔着竹帘探头探脑,见陆杨过来,他还挤眉弄眼的悄声问:“是大客人吗?”   陆杨说:“是码头的大管事。”   他带顺哥儿坐廊下,一人拿个蒲扇慢悠悠扇风。   顺哥儿看他不去前面招呼,还好疑惑:“那你咋跟我一起坐这儿?”   陆杨以前不认得洪老五,这是黎峰的关系,还是靠捉贼的事搭上线的,他没那么容易接手。而且他不会常来码头铺面,也没必要接手。黎峰能应对,就让黎峰去。   “我看他找你大哥有事。”   顺哥儿好羡慕,“怎么没人来找我呢?”   陆杨让他别想了,“这里太乱了,你有实力,我都不会让你常在码头待,碰上个不长眼的,一辈子都不够悔恨的。我过来都是跟着几个汉子一起,平常都不会走远了。你以后出师,就在城里待着。码头的人不找你最好。”   顺哥儿听他一番话,心窝暖暖的。   “不知我以后在城里能做什么,大嫂摆摊的生意不错,我娘他们都很有热情,以后开铺面,都轮不着我帮忙。我要攒出个铺面,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陆杨说:“以后肯定是你看店多。”   陆杨教他,跟他算家业。   “商号做的山菌生意和药材生意。药材生意暂且只跟黄贩子合作,因胡郎中在山寨里人缘好,黄贩子给的价位也好,还教你们认药材、炮制,我听你大哥说,胡郎中还收了两个小学徒,这可不是一般的交情了。两家只要商号在,这个生意就不会黄。除非他们家吃不下、太不厚道,否则我们不会找别家供货。”   “山菌生意,你看见了,府城就有一个巨大的市场。赶上游商多的时候,多吆喝吆喝,吸引些新游商过来拿货,我们守着这间铺面,就是守着一个聚宝盆,不愁没钱挣。但入股商号的人多,先是我们两家,再是你大哥分出两股给兄弟们,然后又分一股给寨主。这个生意不全是你们家的,你们要有个另外的产业。”   另外的产业,要搞就搞大气点。   小摊子开着,再盘个铺面过渡,攒两年银子,直接搞个大酒楼下来。   一间大酒楼,陆柳一个人哪忙得过来?   顺哥儿听得张大嘴巴:“啊?大酒楼……”   陆杨看他这副呆样,连连摇头。   小小年纪,就这么没有梦想。白来府城一趟。   “你想都不敢想?”   顺哥儿从今天开始想,从现在开始想。   陆杨看他定神,再说:“你以后是招婿,招婿就会留在家里。什么家里的铺子、你攒的铺子,没区别。到时你跟你大嫂一起干。”   顺哥儿嘿嘿笑,觉着以后很有盼头。   “我大嫂知道不?”   陆杨没跟陆柳说:“才开始摆摊,不说这个。他可能会有想法。”   陆柳没跟着他学,只在家里聚着的时候搭着教一教,胜在陆柳适应性强,愿意模仿。   陆杨一直表现出做大做强的想法,陆柳看多了,听多了,规划未来的时候,想法就会远大一些。   他俩在后面聊着,铺子里,黎峰也跟洪老五聊着。   洪老五跟黎峰说了件事。年前他就问黎峰要不要来当管事,帮忙训一批护卫出来,黎峰说会考虑。再来府城时,洪老五已经请了人。这都三个多月了,洪老五此番过来,还是为着训护卫的事。   “我拨两个人给你做伙计,你把他俩练出来。等下个月开大集的时候,你看有没有空,过来给我家少爷当两天护卫。酬金不会少。”   练护卫的事好说,当护卫的事,黎峰要问得仔细一些。   洪老五说:“这几个月,我请了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在练护卫,很多人瞧着,估摸着都有准备。到下个月开大集,我家大少爷会出来主事,那两天不能出差错。我思来想去,认得的人里,就你够勇武,只好请兄弟帮忙。绝没瞧不起你的意思。”   黎峰问:“还请了谁?”   洪老五道:“还有那个不中用的东西。我这两天骂他了,到时你们一起护着大少爷。只要两天就行。过了大集,之前说的管事位置,还给你留着。”   黎峰不解:“就我跟他?”   洪老五也是无奈,“商户家的少爷出门,又不是官员巡街,带两个护卫都不错了。再多了,能被人捉到衙门去。但那天人多,我们会有些伙计跟着,你近处就防着另一护卫,远处的,就听听动静,看有没有箭矢射来。”   黎峰听到这里,心中明悟。   前阵子,小洪管事常来找他讨教武艺,经常问拉弓射箭的事,还问会射箭的人知不知道有人射暗箭。原来是这个意思。   黎峰不好说别人,只说他是山里练出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耳边只有箭矢飞过的声音,对这些声音熟悉。   围猎大兽的时候,因各人站位不同,同行伙伴的箭很可能朝着自己的方向射来,躲避时,除却听喊声、靠本能反应,也要判断一下箭矢的角度。来不及看,要听声辨位。   他能胜任,说话不说死。   洪老五只要他答应,再喝一杯茶,就走了。   到外面,洪老五沿着商铺,去了下一家。好像今天只是过来巡视铺面的一样。   他走了,黎峰跟陆杨说了这件事。   陆杨想了想,道:“他可能是故意不跟你亲近的,等暗处的敌人做好准备,再突然过来联络你,打乱他们的阵脚。六月半就是大集的日子,没多久了。换计划匆忙,必会露出破绽。洪家要捉贼。明天开始,我跟顺哥儿不来铺子里了,你小心点吧。”   至于当护卫的事,明处就两个。洪家应是做了一番筛选,没人比得过黎峰,才来选他,多一个保障。暗处肯定还有别人。   陆杨皱皱眉,有些反感这些事。   “还说一起去赶集玩玩。”   这下谁还敢去?   黎峰会打听打听,说:“大集开三天,他就请两天的护卫,可能第三天能逛逛。”   陆杨点头:“但愿吧。”   下午铺子里没大事,熬熬时辰,日头西斜,他们就结伴回家。   太阳落山的时辰,巷子里热闹起来。   这里搬走了许多人家,却有新来的三家。   谢岩今日比陆杨回家早,到家放下书包,洗脸洗手过后,到陆柳家门前的小竹床边蹲着逗孩子。   两个小宝抓着他的手指,拉来拉去。两人都要抢,一人一根都不行,非要往怀里抱,抢得可认真了。   顺哥儿进了巷子就喊娘喊大嫂,然后见到两个小宝在竹床上玩,又喊着小麦和壮壮。   黎峰不跟陆杨一处走,进巷子就大跨步,三两步就到门口,给两个小宝做鬼脸,再说谢岩:“勤快人,你今天不给你夫郎做饭吃了?”   谢岩回以「呵呵」。   陆柳听见动静,出门来迎。   他还没见着人,就笑眯眯一张脸,说:“你们回来啦!我今天买了个大西瓜,大峰,你去哥哥家拿,在井里,拿出来切切分了。”   他跨到门外,看陆杨慢悠悠走过来,朝他招手:“哥哥,快来,我蒸了米糕,软软香香的,可好吃了!”   顺哥儿蹲在竹床前,抬头委屈道:“大嫂,你怎么不叫我啊?”   陆柳听见声音,侧目看过来,见顺哥儿跟谢岩蹲一处,谢岩没开口。反而是顺哥儿吃醋,他一时无语,更是没话说。   顺哥儿要闹了!   陆柳赶忙说:“哎呀,你刚才蹲着了,我没注意,这不,我刚想说,怎么听见声音,没见着人,你就开口了!”   顺哥儿听着耳熟,说:“你说话怎么跟杨哥哥一样?”   陆杨拍拍顺哥儿的头,顺着摸过去,也摸摸他家状元郎的脑袋,笑道:“我弟弟,当然像我。”   陆柳嘿嘿嘿。   侧身让步,让黎峰进屋切西瓜。   晚饭之前,三家人都在巷子里小聚,吃吃西瓜,聊聊天。   陆柳还疑惑,怎么今天谢岩不跟他吵嘴,也不跟黎峰吵嘴。   他疑惑,他不问。   陆杨看出来了,陆杨帮他问。   陆杨喊谢岩:“状元郎,你今天不吃醋了?”   谢岩说:“反正他俩都得叫我哥夫。”   陆柳呸呸呸吐了好多西瓜子出来,大家都笑了。   吃了瓜,各自拿些米糕回家,到家里,关门点灯,做饭逗狗,晚间回房歇觉,一天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56章 因为我可笑   陆杨这几天不去码头,抽空干了不少事。   见了以余老板为首的几个客商,又去丁家烧刀子酒馆坐了坐,酌情采买一番,照顾照顾生意。还到乌家去见了乌平之。   乌家在府城有宅院,内有管家和小厮,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足足的。就怕乌平之又钻牛角尖,学习起来不要命,把身子熬坏了。   陆杨过来一趟,给他带了两坛好酒。   乌平之有阵子没到谢家去,原先说好了,他隔几天要去一趟,来府城以后,他们统共才见过两面。这都一个半月了。   他们在茶室坐,大门敞着,小厮摇着扇子,管家还让人端来了冰盆。再上茶上糕点。   陆杨看这做派,回想自家情况,摇摇头,心里叹道: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陆杨说:“我家阿岩这两天还念叨你,说休沐要来看看,我今天正好得空,就过来瞧瞧。没遇上什么事吧?”   乌平之喝茶喝得大口,都没细品,咕噜噜先喝上两杯,解渴了,才跟陆杨说:“我在府城认得些书生,快要乡试了,连日有人登门拜访,问我几时出发,想跟我同行。又组了些局,我几番推辞无用,跟人应酬了一番。”   他家就在这里,藏也藏不住。备考期间,待在家里舒坦,各处都有人伺候着。他已经跟管家说好了,再来人,就推说他走了,不在家了。   也就是陆杨来,换个人,还见不着他。   “你别以为读书人脸皮薄,他们厚起脸皮,你想不到。前阵子,我家门外还有人守着,我不好出门。”乌平之说。   陆杨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他问:“你认得多少人?怎么没完没了的?”   乌平之粗粗一想,都有几十个,细数更是说不清。   “还是谢岩舒坦,不用应酬。”   乡试在即,谁也说不好结果,往年几年都相安无事,眼看着要出结果了,哪能轻慢了?   考不上就算了。考上了,从前讨好,岂不白费?   乌平之怀着这种心情去赴约,赴约过后,又想着,这些人本来就瞧不起他,等考上以后,只会更加瞧不起他,还没当上官,就要把他家当钱袋子用,把他当小厮使唤,不结交也罢。便没再出门。   只是不好撕破脸,说了不在,他就不出去。   陆杨看他这样,难免想到谢岩。   乌平之都被人情关系逼到这份上了,谢岩可怎么办啊。   陆杨再问他身体和学业,乌平之都说好。   “忙几天,记东西反而快了。再是临近考期,反而看淡了。没抓那么紧,写的文章还算能看。”   陆杨看不懂这些文章,也没法跟他深聊,寒暄两句,他就不多留,让乌平之继续看书学习去。   从乌家离开,陆杨沿街走走,买了些凉粉回家。   凉粉是细条条的,每一根都是手指那么长,口感软糯。搅拌的料汁都加了辣子。陆杨拿小碗吃一点,尝个味儿。   黎峰办了件好事,买的竹床实用,一家人坐巷子里乘凉,宝宝也能抱出来玩,他俩见了人就不闹,能让大人省点力。   陆柳给陆杨打了一盆水,让他先洗洗脸,擦擦汗。陆杨说吃过再洗脸,陆柳就一直眼巴巴望着他,没法子,陆杨只好放下碗筷,先洗脸,再到屋里擦擦身上的汗,换身褂子,才出来继续吃。   家里的被单和脏衣服都换了,早上交给贺夫郎洗了,在院子里晒着。   这就换了一件褂子,陆柳随手搓了晒上。下午还有日头,天黑的时候能一起收了。   顺哥儿新学了《三字经》,坐凳子上摇头晃脑的念,念给两个宝宝听。   他俩出生后,陆柳天天给他们念,有空就固定个时辰,没空就晚上念,听了半年多,他俩听习惯了,呀呀学舌。   陆杨问两爹:“你们中午歇觉不?天热,白天长,要睡会儿午觉才有精神。”   他们都说睡过,陆杨说:“你们脸上手上都没凉席的印子,还说睡过。”   两爹尴尬。家里穷,做床盘炕都小小的,夫夫俩得侧身挤着睡,多年下来,早已习惯。夏天睡觉,脸上手上都能压出席子印。   被陆杨戳穿,他们连笑好几下,真是尴尬。再说话,还是老话。   快要麦收了,他们都习惯了,早上醒得特别早,迷迷糊糊出了门,看见门前的小巷,才发现他们已经不在村里了,不用担心麦子了。午觉则是躺不住。   陆杨给他们再盛一碗凉粉,让他们吃个饱。   听说这是豌豆淀粉做的,他在县城没吃过。在县里,他就买过红薯淀粉。   他都没吃过,两爹自然也没吃过。味道挺不错,他买得多,可以多吃点。   这里面还拌了黄瓜丝和花生米,数量不多。   陆杨吃一碗不吃了,到灶屋拿了花生出来剥,打算晚上接谢岩回家的时候,再买点凉粉,加些花生米和黄瓜丝,让人吃爽快点。   陆杨跟他们说:“该休息就休息,睡不着就躺着,躺着也算休息。你们还要帮柳哥儿熬鱼汤,可别累着了。”   陆柳抓紧接话:“就是,你们累着了,我就不让你们帮我煮鱼汤了。”   这哪里行?两爹听了都急了。   他们几个都为早饭摊子出力,忙得乐呵呵的,不能不要他俩。   王丰年说:“明天就睡午觉,今天都过时辰了,不睡了。”   陆杨应下。他是养过病的人,知道睡饱了也养人。   两爹是劳累过来的,肯定缺觉。要人催着他们,盯着他们,才好补回来。   这头说说话,贺夫郎又来玩了。   汤盆里还有凉粉,陆杨盛一碗给他,让他尝尝。   贺夫郎拘谨,看凉粉裹着红油,闻着香,想想也知道贵,婉拒数次,被陆杨塞到手里,才连声道谢。   他开口就是:“我还没吃过这种东西,我夫君也没买过。”   陆杨说:“我们也第一次吃,味道还不错。”   贺夫郎惊讶:“你们以前也没吃过?”   陆杨笑道:“我们都是乡下来的,哪能吃过?”   贺夫郎点点头,捧着碗,还不好意思吃,慢吞吞拿筷子,夹起来又放下的。   陆杨看他真是别扭,问他:“你不吃辣?”   贺夫郎就小口小口吃起来。看样子不常吃辣,眼泪都辣出来了,脸和嘴巴都发红。   陆杨对他小有了解。这种在家闷久了的人,平常也没谁搭理他,对他释放一点善意,随口问一句,他能吧啦吧啦说一箩筐。   贺夫郎的夫君在府学读书,跟谢岩是同窗。他们是宁县人,家里种了几亩地,门前有一片池塘,养了很多鸭。没来府学之前,生活还算不错,紧巴了些,不这么苦。来了府城以后,贺夫郎一天好日子都没有。   陆柳给他倒了一碗茶,让他喝了缓缓。   贺夫郎喝完茶,看看陆柳,又看看陆杨,说:“我分得清你们,哥哥的脸瘦一些,弟弟的脸圆一些。”   陆柳让陆杨好好听听,“哥哥,听见没有?你瘦一些,要多吃些,多养几斤肉,长胖点。”   陆杨笑笑应下了。   贺夫郎吃过东西,想把碗洗了,陆柳没让他动手,把碗筷收到灶屋,留他在外面坐。   陆杨问过,贺夫郎的夫君叫刘有理,今年不去参加乡试,所以还没赶往省城。   问他去年的科试考过没有,贺夫郎说不出所以然。   “我夫君不跟我说学业,他们考试的东西,我都听不懂。”贺夫郎说。   他每回过来,表现都差不多,开了话匣子,就会叨叨叨说很多,听起来都是苦水。   贺夫郎跟刘有理是在村里成亲的,那时候起,刘有理就不爱搭理他。来到了府城,更是一天都难得说两句话。   刘有理连饭都不在家里吃,若是手上有钱,一日三顿都要在外面吃。贺夫郎就要吃少点,做一顿饭,吃三顿,还省柴火。攒出铜板,供刘有理开支。   自从陆杨他们搬过来以后,刘有理出门的时辰更早,回家的时辰更晚。   贺夫郎说:“他肯定是学业繁重。”   陆杨看他是个傻的。   这明明是不想跟谢岩碰上。   陆柳都听明白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两爹吃过凉粉,稍坐一会儿就回去了,陈桂枝说要找赵佩兰拿鞋样,两人结伴回屋。顺哥儿还在念《三字经》,很投入。   贺夫郎四下看看,后知后觉他打搅到一家说话,便说要走。   陆杨留他,“急什么?下午也没什么事干。”   贺夫郎说是,叹气道:“浆洗的活不多了,也就你照顾我。”   陆柳问他:“你不会别的东西吗?可以出门试试的。”   贺夫郎就会做些家务活,他提过几次要出去卖馒头,刘有理都不答应。说多了,还要打砸一番,他十分害怕,再也不敢说了。   陆柳听得皱眉:“又不要他做馒头,他急什么?你卖馒头,攒下铜板,还不是给他花?”   贺夫郎笑得苦涩,“他说我做饭做馒头都难吃,出去丢人现眼。”   陆杨剥着花生米,偏过头,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什么难吃,什么丢人现眼,是嫌贺夫郎给他丢人吧。   陆柳听得生气,“那他怎么不做饭蒸馒头!”   贺夫郎被他吓着了,“这怎么可以?”   陆柳气呼呼的,“怎么不可以?我哥夫也读书,还是廪生,能拿廪膳银米回家,还不是给我哥哥做饭吃!”   一条巷子住着,多的不了解,这种明显的事,贺夫郎稍听一耳朵,就都知道了。   他还是说不可以,他家男人不一样,不会这样的。   他摆摆手跑了,回家后,拿了一碗咸鸭蛋过来。   咸鸭蛋是自家做的。他们家的鸭子下蛋,再做成咸鸭蛋。   这东西刘有理不咋吃,贺夫郎拿来下饭,平常很少炒菜。他得闲会去集市上转转,捡些菜叶子回来,这时候就吃点菜。事情还要瞒着,不能告诉刘有理。   送了咸鸭蛋,他又叨咕两句。说他之前还想卖咸鸭蛋,刘有理说府城人不爱吃咸鸭蛋,说这是乡下人吃的玩意儿。   接碗的陆杨:“……”   他真是命苦,碰见的全是不会说话的人。   陆柳的早饭摊子上会卖咸鸭蛋,他张张口,没立即说。   等贺夫郎回家了,陆柳把凳子拖过来,挨着陆杨坐。   “哥哥,我要找他买咸鸭蛋吗?”   顺哥儿也放下了书本,跟个孩子似的,爬到竹床上面,一手捞个崽,把他们扶起来玩。心中好奇,也看向陆杨,搭着问了一句。   陆杨反问他们是怎么想的。   陆柳想了想,说:“可以买吧?我现在就是买蛋,自己做的少,不知客人们吃不吃得惯我做的咸鸭蛋。”   顺哥儿也说可以买:“他太可怜了,反正都是邻居,我们也要不了几个蛋。”   陆杨给他们颁发「大善人」「小善人」名号。   大善人是顺哥儿,陆杨说:“你真厉害,可怜就要买他的?”   小善人是陆柳,陆杨说:“你还不错,知道考虑客人口味。”   陆杨说:“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你们发善心,能做的事情很多,唯独不该拿生意做善事。把生意折了,就一起当可怜人去。”   巷子里不好说话,声音都要压低一些。   陆杨端起盘子,使个眼色,陆柳跟顺哥儿就一人抱个孩子,跟他回屋里说。   到屋里,陆杨跟他们讲选择一个客商,需要考虑的东西有多少。   这么小的摊子,一天就卖十来个咸鸭蛋。他们准备买多少?定价多少?   贺夫郎是可怜,但他明显是有麻烦缠身的人。如果刘有理过来闹,或者在家里跟他闹,搅得家宅不宁,同在一条巷子过日子,他们又该如何自处,应该怎样应对?   还有口味和供货问题。这咸鸭蛋才送过来,还没吃,就因同情心想买,这叫什么事儿?   他们想买,贺夫郎能供上货吗?贺夫郎是从宁县下的村子出来的,不是在府城养了鸭。这有多远的路?这么远的路,买几个鸭蛋,值不值?   陆柳跟顺哥儿听得满脸羞愧,低头挨训。   陆杨说:“想要拉他一把,你们把咸鸭蛋煮了,尝个味儿。这一碗有六个,明早能拿一半切开,请客人试吃,看客人怎么说。我们喜欢,客人也喜欢,那你们以后跟他聊天,就可以打听打听咸鸭蛋的事。有多少、怎么送来的、多久送一次、费不费事、出去卖是什么价,都要问一问。”   “你们肯定要问,为什么在府城里买的咸鸭蛋不用试吃?因为你们去买的东西,已经是客人们的嘴巴挑出来的。”陆杨补充道。   陆柳举手提问:“那要是不方便送货呢?这怎么办?”   这就要另想办法了。   货物有两个点,一是成品直售,二是原料加工。   陆杨说:“没办法供货,就看他做咸鸭蛋的手艺好不好了。请他帮你做。”   顺哥儿嘀咕道:“他呆呆的,很好套话,我看他也不怎么在乎咸鸭蛋,我夸他做的咸鸭蛋好吃,说想学,他肯定会教我。”   陆杨把他的书拿来,卷起来,打他手板。   “谁教你这么不老实?在商言商,挣钱的事可以干,坑人的事不能干。”   顺哥儿委屈道:“这个手艺,在山寨里都不值钱的,大家都互相教。”   陆杨又打他两下,“你怀着坑人的心做事,为着手艺去的,还要说他的手艺不值钱。这种做派,还顶嘴,我看你是好日子过久了,瞧不起人了。”   陆柳看看哥哥,又看看弟弟,忙过来劝和,他一面拦着陆杨,一面让顺哥儿快认错。   顺哥儿认错快,陆杨也没真要把他怎么样。   放下书,陆杨说:“你写一份反思,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知错了。碰到不会写的字,就让你大哥大嫂教你。”   顺哥儿哭了。   陆杨给他擦眼泪:“不用哭,鸭蛋还没吃着,这个事会不会干都不一定。但你要记得你的目标,以后你会接触到很多菜式,一个酒楼饭馆里,有大厨有好菜,才能留住客人。把咸鸭蛋换成这些菜式呢?你也这样干?”   陆杨抓着他的手,又抓过陆柳的手,三人的手掌交叠,陆杨说:“做生意的方式很多,以后你们走出去,自己当大掌柜、大老板,去跟别人打交道,还会从别人那里学来很多东西,这些经验各有优劣,适用在不同的情况。但你们选择一件事的处理方式时,要摸摸良心。人可以聪明,也能算计,但不能失了仁道。”   陆柳说他知道了,“哥哥,你别生气,顺哥儿还小,刚从寨子里出来。除了我们,也没见几个人,贺夫郎是邻居,他当邻居相处,想事情就跟从前一样,没转过弯儿,我说说他,他以后不会这样了。”   顺哥儿也跟着喊「杨哥哥」,一看又要掉眼泪。   陆杨没真的生气。只是这件事需要严肃一点,免得他俩不当回事,非得吃了亏,才长记性。   陆杨回头看看窗外天色,说:“行了,你俩照顾孩子,抽空尝尝咸鸭蛋,我得去接谢岩放学了。”   天色还早,他现在就走,跟生气了一样。   顺哥儿跺跺脚,抓着陆柳的胳膊不知所措。   “大嫂,怎么办啊!”   陆柳看他又要哭,赶紧把他带到桌前,给他拿纸研墨,说:“是不是很后悔?快,趁着心情还在,赶紧写,写完送去,他看见你真的知错了,就不气了。”   顺哥儿懵了下,陆柳又把毛笔塞他手上了。   顺哥儿:“……”   这件事发生得好快,他的脑子也懵了,怎么就要写反思了?   哦,咸鸭蛋。咸鸭蛋是什么味儿?   他问陆柳,陆柳愣了愣,说:“那你吃完再写?”   顺哥儿擦擦眼睛,“算了,我还是先写吧。”   他以后都不想吃咸鸭蛋了。   另一边,陆杨回家放下花生,戴上草帽,跟娘说一声,就出门去。   他先上街,又买了些凉粉回家,到家把花生米炸了,再切一根黄瓜,倒到汤盆里,跟凉粉一起翻拌。   他要加配料,特地让摊主多放了两勺辣子,翻拌完,他尝尝味儿,很好!   他没要摊子上的花生米,那些是水煮花生晒干了,不如油炸花生米香脆。   这一锅拌完,陆杨单独盛两碗出来,其他都放到食盒里,再出门,就是去府学接谢岩了。经过贺夫郎家门口,陆杨敲门,给贺夫郎一碗凉粉。   六个咸鸭蛋,按照常价,能要二十四文钱。   这人苦水多,话也密,却是个实心眼。   陆杨不让他吃亏,再给他一碗凉粉。   贺夫郎不要,陆杨说:“你家夫君不吃,你就抓紧吃了,待会儿把碗送到我家就行。我娘在家。”   刘有理几乎不在家吃饭,贺夫郎自己吃都是应付。   他看着这碗凉粉,吞吞口水,把碗接了。   他问:“你去接夫君回家吗?”   陆杨点头,“对,他在府学有几个交好的同窗,我看这凉粉不错,给他同窗也带一碗尝尝。”   贺夫郎情绪低落,“我夫君不让我去接他,说我大字不识一个,过去丢脸。”   陆杨觉着他有一点挺好的。一般人日子过得不顺,都会嫉妒别人,贺夫郎倒好,全埋怨自己了。也不说酸话。   陆杨让他快回屋吃凉粉,“我要走了,再晚就迟了。”   贺夫郎说好,站门口看了好久。   陆杨熟门熟路,到府学外,看谢岩站在一辆马车前,脸上有些孺慕之情,跟见了亲爹似的。   他正疑惑,谢岩伸出手,被马车上的人打了两下手板。   陆杨:“……”   他抬脚,愣是忍住了没开口,站在不远处看着。   马车做得低调,木板上没有雕刻花纹。窗格都中规中矩,是四四方方的小格子,没做花边。   陆杨眼尖,瞅见窗格里有一层薄纱。谁家这么大气,在马车上用纱窗防虫?   陆杨一时不知道他该不该过去,正好谢岩看见他了,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净之!快来!崔伯伯在这儿等着你呢!”   陆杨拎着食盒过来了,他对「崔伯伯」早有耳闻,知道这位老先生对谢岩好,教谢岩很多。   陆杨态度很恭敬,脸上笑意也真诚,行了晚辈礼,甜甜喊「崔伯伯」,说:“早就听阿岩说过您,说您照顾他很多,这次来府学上课,他没见到您,回家常跟我念叨,心中总是记挂,四处打探一番,又不知您住哪里,想探望都找不着路。这回见面就好了,他能放心了!”   崔老先生听陆杨说这一串话,再看谢岩笑呵呵的傻样,笑道:“他怕是不会惦记我。”   谢岩说话实诚:“惦记了,惦记了好几次。”   问什么时候惦记的。   谢岩就说:“刚来的时候找不着,后来遇见难题就会想你。”   陆杨:“……”   为什么他家状元郎还是这样说话?到底是哪里没教好?   崔老先生听完就看向陆杨,见陆杨表情都僵住了,不由哈哈大笑:“行了,我见过你了,该走了。你们回吧。”   陆杨看看他的年纪,没把食盒递出去。   凉粉是辣的,老人家肠胃受不了。下次做些别的小吃带来。   谢岩看他要走,还拉着陆杨,追着马车走了好几步。   “你明天还会来府学吗?我明天去静室找你,你什么时辰来?太晚了不行,我要回家了。”   陆杨的天塌了。   崔老先生没答话,隔着窗格的薄纱,听着谢岩的问话,看着陆杨的脸色,又拍掌大笑。   谢岩都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追几步不追了,停原地站一会儿,他回过头看陆杨,跟他说:“太好了,崔伯伯一定是很喜欢你!”   陆杨干巴巴问:“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谢岩说:“他见了你就笑,笑那么大声,不是喜欢是什么?”   陆杨:“……”   因为我可笑。   陆杨把食盒递给他,“你送到学舍,给你舍友吧。”   谢岩接了食盒,让他等等,到府学里送凉粉去了。   陆杨坐到府学门口的台阶上,两手搭在膝上,看着门前开阔的大路。心想,算了算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有些人,勾心斗角一生,就爱跟缺心眼打交道。况且他家状元郎也没有很缺心眼。   谢岩回来得快,一路都是跑的,还没到门口,就喊着「净之」,等他俩碰面,陆杨已经站起来,调整好了心情,笑眯眯的。   “回家吧,我给你留了一大碗凉粉。我们下午都吃过了,味道很好!”   谢岩「嗯嗯」点头,说:“是了,刚才拿出来,季明烛吃了两口,连声说好,还让我找你问问是哪里买的,说比他在外面买的好吃。尤其是那个花生米,又脆又香,跟凉粉一起咬着,别提多香了!”   陆杨听了笑意不止,跟他手拉手的走,还要抬头挺胸,作骄傲姿态,道:“我下午剥了花生米,装上食盒前刚炸好,油热都没散,酥脆着呢!去外面买,可买不到这样的。”   谢岩「哇」「哇」地叫,“我家净之真厉害。真是辛苦了,为了我,你付出了太多。我晚上一定好好哄哄你。”   陆杨给他一巴掌。   竟敢当街调ꔷ戏他!   他看得出来谢岩心情很好,问一句,果然如他所料。   崔老先生回来了,继续当静室看门人,谢岩从早上开始乐,中午还到外头等了等,可惜陆杨今天中午没来,他这份快乐,攒了一天,到了下午,根本压不住。走在路上,唇角都要裂到耳朵根了。   陆杨酸溜溜:“看把你高兴的,你什么时候念叨念叨我。”   谢岩已经念叨了,“所以他下午没急着回家,要见见你再走。”   陆杨又说他傻气:“你见了他,不聊学问,念叨我做什么?”   谢岩说:“不知道,三两句话就提到你了,换个话题,又聊到你了。他打我好几次了,嘿嘿。”   陆杨也压不住笑了。   他们在门口耽搁了一会儿,回家晚了些。   黎峰比他们早到家,带了两个西瓜回来,开了一个,在竹床上放了一盆,叫他们过来吃。   陆杨见此情状,脑瓜子嗡嗡的。   咋办?他没给黎峰留凉粉。   他不仅没留凉粉,还有谢岩给他添乱。   谢岩跑到灶屋,把凉粉端出来吃,围着黎峰吃。   “是谁没有夫郎买的凉粉吃?是黎峰啊!”   陆柳手里的瓜都不香了。   赵佩兰都不知道谢岩是怎么了,把他拉着了,带回家里,不让他出院门了。   两爹拉着陆杨叨叨叨:“杨哥儿,这事不好,你们怎么这样欺负大峰?”   陆杨扶额。   晚上酒楼饭馆还开门,有些摊贩收摊晚。   陆杨说再去买一份,陆柳跟他一块儿去。   兄弟俩出了巷子,就笑作一团。   说不明白笑什么,总之挤挤笑笑地走。   陆柳说:“哥哥,你说得对,不管他们怎样,我俩亲亲热热的就好了。”   陆杨点头:“就是说,一碗凉粉而已,看把他俩给急的。”   然后陆柳问他:“哥哥,你下午剥的花生在哪里?怎么不给我吃?”   陆杨:“……”   好的,懂了。   再买一盆,你们全续一碗。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57章 黎护卫   六月里,府城有大集。   官差清出街道,提前五天开始布置。   十三的大集,十一收拾完。洪家大少爷要去查验,黎峰的护卫之行开始了。   大集定在衙门附近的十字街,以民富、民足两条街为主,共有八条主街、十二条小巷。   主街之上的商铺正常营业,铺面门外已划分好摆摊区域。这些商铺多是酒楼饭馆,少数是纯做客栈生意,再有一家钱庄,两家典当行。全是两层小楼的铺面,楼与楼之间,拉布遮阳,透光防晒。   黎峰抬头看了眼,这些遮阳布都是浅色的布料,街区不同,颜色不同。放眼望去,能看见水蓝、水绿、鹅黄、嫩粉等颜色。他记得谢岩穿的就是这种料子,一匹布要四两银子。   布料门幅窄,这样铺出八条主街,单是布料,就要上千两白银。真是大手笔。   今日查验,除却洪家之外,还有府城商会的老板们。商会里以洪、凌、白三家为大。大集的筹办,由商会众家推选,今年轮到洪家,以洪家为主。   洪家是洪楚出面,别家也跟着派来小辈,多是脸嫩之人。   黎峰跟着洪老五,先到洪家老宅接人,一路骑马随行,到街道之外,就下马步行。今天就他一个护卫,再有伙计六人。   洪家大少爷名叫洪楚,年岁约莫二十,穿绸缎,戴金玉,额上系有一条玉带抹额。同行老板们看他的眼神多有轻视。这是个小哥儿。   查验简单,各处走走看看,找出隐患,看哪里没办好。   各家分头找,最后汇合,说说意见,互相讨论讨论,看怎么改,统一想法,在大集之前,都给改了。   洪老五走在侧面引路,给洪楚做介绍。   “此次参加大集的商号都确定了,大小商号共有一百七十二家。摊位有六十六个。大集分三天,各摊位租赁时辰都确认过。最高不得超过三个时辰,最低不能低于一个时辰,再有小商号拼摊子使用,全安排妥当了。”   摊位都在外面,为着公平,也为着人货进场不拥堵,各摊子都摆上了矮桌。一路走过去,洪家的伙计们都在围桌检查。摇一摇、摸一摸,看桌子结实不结实。   洪老五再指指天上的遮阳布:“今年是我们家承办大集,布料是我们家出,按照往年规矩。等大集收摊之时,这些布料会赠给买货最多的客商。往年都用的粗布,客商们颇有微词,各家掌柜的算账核对过,拿了素罗布过来用。八条主街用素罗布,十二条小巷用土布。成本比去年多出六百多两银子。”   洪楚抬头看,不大看得清临街铺面的二楼的光景。   他问:“会不会太密了?”   洪老五看向黎峰,黎峰看天,点头道:“确实太密了。但我们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我们。”   要想精准刺杀,就要刻意破坏布料,漏出天光。或者到地上来。   黎峰说:“不用管天上。”   洪楚侧目看他,问道:“如果是你要杀我,你会怎么做?”   黎峰是个猎人,有猎人的思维。   他环视一圈,说:“可以在你的必经之路上设伏,但这有可能误伤。也可以在你必去且会久留的地方静候,等待时机。最好的埋伏是在大集结束之后,你和你的仆从护卫都会放松下来,这时集市上的人也少,天上的布也收了。不论是在天上射箭,还是地上挥刀,亦或者是在庆功酒里加点料,都是最好的时机。他们设计周全点,还能全身而退。要是这些人胆大包天,在你家门口行凶,你也难防。你下马车的一刻,所有人的警惕心都没了。”   洪老五投来视线:“黎兄弟,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黎峰说:“我是个猎户,成天琢磨着怎么打猎。山上的小家伙不值钱,要想猎杀大兽,还要有命花,不能光有力气,还要动脑子。”   洪老五皱眉,训道:“谁让你把我家少爷当兽类的?”   洪楚拿着一把折扇,一下一下在手心拍着,说:“五叔,他没说错,我现在就是个价比千金的好猎物。”   他对门口行凶感兴趣,问黎峰具体操作之法。   黎峰想了想,说:“要在这里行凶,下手的就是熟人。这样跑一段路,就回家了,混入人群里,想找找不着。”   洪楚问:“这也是打猎能学到的?”   黎峰解释道:“我们在山里打猎,最讲究跟山林融为一体,让山里的虫蛇兽类都当我们是山里的一个生灵。我想在城里打猎也一样,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你们看见了他们,也当没有看见,他才真的成功了。”   洪老五默默走过来。本来他跟黎峰是一左一右的跟着洪楚,他现在横在黎峰跟洪楚中间。   黎峰看笑了:“洪管事,没必要,我又没活腻。”   洪老五朝他拱手:“黎兄弟,你是好汉,咱俩认识一年多,我不跟你说虚的。我怕别人开双倍的价,把你买通了。我们就这样走着。”   黎峰:“……”   那也不用这么实诚吧。   洪楚展开折扇,掩面笑了声,问洪老五:“请这位黎老板给我做护卫,是什么价?”   洪老五不大好意思,摸摸鼻子说:“三天五十两。”   洪楚问黎峰:“你们商号参加大集吗?”   黎峰摇头,刺杀都要搞出来了,陆杨说不来。三个月一次,下次就在九月,不急。   洪楚点点头,让洪老五给黎峰介绍介绍大集的生意。   洪老五看向黎峰,跟他说:“码头集市的生意你看过,不用我多说。码头的生意是日进斗金,那大集开市,就是日进十万金。这是知府衙门开设的大集,由商会承办,除却客商们,还有皇商过来采买。比如说茶叶,我们在码头,游商买茶砖,是一千块起步,在大集上,客商买茶砖,是一千箱起步。一箱有三十块茶砖。再比如说土布,码头是五百匹、一千匹的出货,大集上是三千匹、五千匹的出货。”   “所有商号,都是商会知道底细的。货物都要提前查验,售价必须低于外面的价钱,还要给客商们返点。多次参加大集的老商号,返点可以不用返银子,而是抵扣货价。下次客商再去他们商号拿货,可以少出点银子。如此一来,两家便能多年合作,挣多多的银子。初次参加大集的新商号,返点只能返银子。但你们可以想办法留住客商,尽力促成下一单生意。黎老板,在这里,你一天能挣到一年的银子。一天攒下的客人,比你在码头忙半年还多。”   黎峰心动,但说要回去找人商量商量。   洪老五又看向洪楚,跟他解释道:“黎老板的商号是跟人合伙开的,是个夫郎,做生意很有一套。”   他简短说了陆杨在码头铺面干过的事,摊位和铺面的装点之外,还有拓客手段、留客方式。   洪楚听说陆杨是个夫郎,眼睛亮了亮。   他说:“我五叔小气了,我的命很值钱,集市开三天,我给你们主街的摊位,使用半天。能挣多少钱,全看你们本事。”   洪老五被喊着「五叔」,模样却极为惶恐,紧跟着说他会安排。   黎峰还是要回家商量商量。他在开市期间要忙着当护卫,没空来卖货,卖货的本事也不如陆杨,看陆杨来不来。   八条主街逛完,再到小巷里走。   在巷子里,他们说话少。黎峰看看巷子的墙壁高度,问洪老五:“开市以后,大少爷会走这条路吗?”   洪老五摇头,“除非闹出大事,否则少爷不必过来。”   黎峰又看看头顶的布料。这样有钱的洪家,多花点钱也没什么。   他说:“在墙壁顶上放钉子,这个高度,正经生意人不会爬。谁爬谁伤手。”   这是个小陷阱,看看有没有笨人会上钩。   洪老五应下了。   这都是小事。   洪楚好奇一件事,他问黎峰:“你怎么把山里的东西拿到城里用?”   黎峰稍作回忆,如实说了。   刚来府城的时候,他们几兄弟都不适应,对未来也很忐忑。那时陆杨跟他们说,在城里生活,和在山林一样,规则都是相通的。   一年多过去,运平府的每条街、每条巷子、每条小路,都在他脑海里刻着。明面上能打听到的信息,都能对上号。   走到街上,哪些大铺面背后有靠山,哪些小铺面看似低调实则不能惹,他全记得。   闲来无事,他也会在城里逛逛。偶尔撞见一些名单上的人,他会跟着人走走。   他跟踪人的本事厉害,这么久过去,都没人发现。所以很多人的行踪,他也能说出一二。   在运平府里,他只是一个小人物。   就犹如在西山上,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生灵。   他像活在水里的鱼,毫不起眼。   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背上他的弓箭,在城内收割猎物。   洪楚又一次听到了陆杨的名字,他对陆杨感兴趣。   整个场地走完,他们都没遇上人。   返程的时候,到酒楼碰面,同行来的老板们都在大堂里喝茶嗑瓜子,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见他们一行人过来,凌家二少爷说:“楚哥儿,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听说你难得出门一趟,怎么样?有机会私会情郎吗?”   白家四少爷嘻嘻笑道:“看不出来吗?那情郎不就在他身边跟着的吗!”   室内哄笑一堂。   洪楚面不改色带人进来。六个伙计到了屋里就清场,把坐在中央桌子的人都揪起来抛开。有些人撞到桌子,有些人摔到地上。桌上酒壶茶壶盘子糕点瓜子尽数砸过去,不管后果。   别家伙计要围过来闹事,被黎峰一手一个扔开了。   桌子空了,洪老五拍拍手,掌柜的立即带人过来,统共五个人,桌椅擦三遍,再铺桌布、椅布,摆上银壶银盏银筷子,上糕点。糕点八样,用白瓷碟盛放,样样漂亮。   洪楚坐到主位上,洪老五倒酒,一连三杯,洪楚喝了一杯,另外两杯被两个小厮拿到凌家少爷和白家少爷那里,强行捏着人的嘴巴灌进去了。   洪楚说:“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洪家的二当家。你们两个没用的废物,再敢口出狂言,我就拔了你们的舌头。”   凌少爷嚷嚷两句,灌酒的伙计回头,一把扔下银盏,把手伸到他嘴里,指头掐住了他的舌根。凌少爷不知是怕的还是疼的,眼泪横流,再没二话了。   所谓杀鸡儆猴。凌、白两家无话,旁边站着的商会成员,都老实低头,找到空位坐下来的人也都站起来了,全都噤若寒蝉。   一时之间,室内只有凌少爷的哀嚎声。   黎峰在旁看着。心说,传言果然不假,最狠的地头蛇是洪家。靠着码头发家的人,哪是一般商户能比的?   后续的事情顺利,查验大集的事,每家都要说意见。没意见就出去巡街。   巡街找不出错漏,那就再巡一次。如此折腾到太阳落山,众人都累得两脚发软,喉咙沙哑,洪楚才开口说了一句算了。   他起身,逐一点名,给各家都划分了管理区域。   “大集期间,谁家管的摊位出事,我就让他家在运平府消失,你们尽管试试。”   查验结束,黎峰护送洪楚安全抵达洪家,到洪家大宅外,洪楚下马车,在门口转悠,带黎峰在附近走走。   “黎老板,如果是你,你在哪里设伏?”   洪家是商户,再富也不能出格。   他家祖上算过命,说他们家是靠水发家,最后果然是靠码头起家的,所以宅院选址在河边。   临河一条路,附近有几所民居,早已无人居住,都是洪家的家仆在住。说是把人放出来当良民,实际还是家里养着的人。   门前零星几棵树,河边景色没料理好,光秃秃的,无处藏人。   但他家跟别家商户一样,门楣不高,院墙也不高。   黎峰四处看看,他要选的话,会在河里埋伏。   河岸光秃秃的,没办法藏人,就能灯下黑。   第二个点则是河边树上。   这几棵树跟河里一样,没什么好看的。   要逃到河岸那头,就下水。   要藏在家里,就上树。   洪楚看看河岸,又看看附近的树,勾唇笑了。   黎峰说过,家门口是一个合适的刺杀地点,风险大,成功率高。他直到目送洪楚进家门,看洪家大门关上,才跟洪老五告辞,准备回家。   洪老五把他拉着了,还想带他去河边看看,要问问河岸哪个地方合适,又是哪棵树合适。   黎峰没去。   他低声道:“洪老哥,我觉着你家少爷另有计划,你不放心,就再问问他,我就不去河边看河看树了。”   洪老五阅历丰富,转转脑筋,回过味来,便不问了。   他朝黎峰拱手:“黎兄弟,后边还有几天,有劳你了。”   黎峰抱拳回礼,上马回家。   他今天回来晚了,巷子里已经安静下来。   陆柳坐竹床上,摇着蒲扇等着。脚边是两条狗,二黄和威风都挨着他的脚。   夏天挨着狗子很热,陆柳没躲,时不时蹭蹭他们。   陈桂枝提着灯笼过来,叫他回屋里等,“晚上蚊子多,你看看,都围着你转,把你脸都咬肿了。”   陆柳就是不放心。   大户人家有钱,什么样的护卫请不到?   一般都是专门请护卫,请个老板过去当护卫,多冒犯啊?   这种情况下,他们还非要请黎峰去,肯定不是好差事。   说是赶集的时候要小心点,那谁知道这两天会不会有事啊?   他现在的心情,比黎峰上山去还要忐忑。   黎峰熟悉山林,可在城里,谁也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   他让陈桂枝回屋,“娘,你回屋吧,你跟顺哥儿先洗澡,两人换着来,帮我看着点孩子,我在外头再等会儿。”   夏季洗澡快,陈桂枝跟顺哥儿都洗过了。她说她来等,让陆柳去洗澡。   陆柳不愿意,因不知黎峰会从哪边回来,眼睛望着巷子的两个入口,盼啊盼的。   隔壁院门打开,陆杨拿了一盒药膏出来,过来给陆柳大坨大坨的抹。   把他的脸和胳膊都涂抹完了,还要撸起他裤腿,把他的腿脚也抹抹。   这药膏味道大,止痒又驱虫。   陆柳看着心疼:“哥哥,你快别抹了,好贵的。”   陆杨给他涂完,看还有剩的,说给陈桂枝也抹抹,陈桂枝不用。   “我都洗完澡了,再抹这个,白洗了。”   陆杨就让陆柳背过去,“我给你背上也涂点儿。”   陆柳背上也被蚊子咬了,他抿抿唇,耸耸肩,感受着药膏的凉爽,只觉着后背火热热的痒,便听话照做。   他站到地上,背过身。陆杨挖药膏,手从他衣摆下伸进去,在他背上涂抹,抹到蚊子包,还顺手给他掐个十字。   陆柳身上好大的味道,说:“待会儿大峰回家,把他熏着了。”   陆杨看药盒里还有一点剩的,把它塞给陆柳,说:“放心吧,他只会说你香。要是不说,你就给他也抹点药膏。你俩一个味儿,谁也别嫌弃谁。”   陆柳捧着药膏,甜甜笑了。   路口先传来马蹄声,三人都朝巷子口看去。   果真是黎峰回来了,陆柳往前去迎,两条狗跟着他跑,也往前迎去。   “大峰!你可回来了!我都被蚊子咬肿啦!”   黎峰下马,牵着马过来,三两步到陆柳跟前,不嫌他身上味大,一手把他揽到怀里,大手在陆柳背上抚几下,再把他推出怀里,揽着肩膀,跟他一起回家。   黎峰看陆杨也在,跟他简要说了大集摊位的事。陆杨说会考虑,四人各回各家。   家人都吃过饭了,陆柳给黎峰留了饭菜,看他回来这么晚,心疼他劳累。在黎峰吃饭的时候,他紧赶着又炒了一盘菜。   他炒了茄子,茄子好熟,收拾起来快。做的酱烧茄子,十分下饭。   黎峰刚才跟娘也说过话,陆柳端来茄子,娘就回屋休息了。夫夫俩在堂屋里坐。   堂屋里熏过,余下三两只蚊子,黎峰顺手打死了。   他看陆柳脸上的蚊子包还没下去,伸手摸摸他的脸:“怎么总爱在门口等我?”   陆柳在山寨时,就爱在院门外等他。再晚都有盏灯火为他亮着。   没想到来了府城,这习惯还没改。   陆柳让他专心吃饭,拿了一双筷子给黎峰夹菜。   “我想早点见到你,心里也挂念着,就在门口等等。转身就回屋了,很近的。”   黎峰说:“蚊子多,就在家里等,不要出去,你看你被蚊子咬的,我都没这么咬你。”   陆柳听着直乐,说他不正经。   “你还能跟蚊子一样咬我啊?”   陆柳又说:“我等着你的时候,脑子里很乱,蚊子追着我咬,我的心都急躁了,我当时想着,我要是在蚊帐里等着你就好了。你看这个想法有没有道理?哪天你回来晚了,我就在竹床上挂蚊帐,我坐帐子里等着你。”   黎峰听着笑:“帐子都挂上了,还进屋做什么?我俩就在门口睡,又凉快又能看星星。”   陆柳不要,“好多蚊子,吵死了。”   黎峰又是一阵笑。   吃过饭,碗筷不急着收拾。   黎峰回屋,脱了外衣,不让尘土落到宝宝身上。   他看看两个孩子,也跟顺哥儿说说话。   顺哥儿早听见他的声音了,两个小的离不得人,便没出去看。   见他大哥平安回家,闻见他大嫂身上的味道,对养家辛苦,守家心苦一事的理解更加深刻。   他说他去洗碗收拾,“再给你们烧水洗澡,你们肯定有事说,就不用跟我抢活干了!”   陆柳夸他懂事,黎峰也说他体贴,顺哥儿笑眯眯走了。   夫夫俩坐在炕边,陆柳还以为黎峰要跟他对坐两头,一人抱个崽,没想到他坐下后,黎峰是坐他身侧抱着他,看他逗孩子。   陆柳扭扭身子,说他:“你怎么这么黏糊?”   黎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笑道:“我也没疏远过你。”   陆柳想想也是,便由着他抱,还往后靠到他怀里。   “大峰,你今天是不是累着了?我看你回家的时候,都松了口气的样子。”   黎峰说不累,“都没跑几步路,就是开了眼,长了见识。小柳,你有机会,一定要跟你哥哥一起去大集上看看。你知道吗?他们用素罗布和土布遮阳,我不知布料成本,只算市价,这样布置下来,要一千三百多两银子。我们还太穷了。”   陆柳张大嘴巴,满脸震惊:“啊?!”   黎峰舒口气,说:“洪管事说比往年成本价多出六百多两银子,这些都是要送给客商的。洪家那位少爷眼皮子都没眨一下。我以后也要让你过上这种日子。”   陆柳想都不敢想。   黎峰就跟和尚念经一样,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的念叨:“小柳以后一掷千金不眨眼,小柳以后一掷千金不眨眼,小柳以后一掷千金不眨眼……”   陆柳都听不下去了。   这可真是一个噩梦啊!   黎峰想让这个梦成真。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58章 我出钱   陆杨起早,做了些包子。   除酱肉包子外,还有菌子肉包、粉丝包、豆腐包,再是两个甜口的包子,糖包和豆沙包。   都做的小包子,另外做了些超级小馒头,装了两竹筒。   他还煮了绿豆沙、杂菌汤。   早上这一阵,陆柳和顺哥儿都来帮忙了,弄完以后,陆杨带一筒小馒头,每样包子装十个,再盛了绿豆沙和杂菌汤带上。拿上了一些干桂花,吃完饭可以泡茶喝。   他收拾好食盒,跟谢岩一起去府学。   路上时,陆杨让他下午别拖延,早早出来,两人结伴去乌家拜访。   去大集摆摊一事,陆杨想找乌平之问问。   谢岩也很久没见乌平之了,正好一起过去。谈完正事,他俩聊聊学问。   谢岩不太想让他去大集上摆摊,“有危险,不挣这个钱。”   陆杨挽着他的胳膊,说:“等下我回家,带上柳哥儿和顺哥儿去街上转转,我先看看,晚上再问问财神爷。”   谢岩说:“应该问问黎峰,他有没有把握?到底有多险?”   陆杨觉着黎峰也不知道到底有多险,当个临时的护卫,不到遇险,哪能提前知道?   黎峰跟洪家人也没多熟悉,一时半会儿打听不到重要消息。他们先看看。   到府学门口,陆杨催他进去,过会儿,谢岩来送食盒,陆杨提醒他:“你在家吃过了,就不要跟崔伯伯抢了,让他各样包子都尝尝,看喜欢哪个口味的,我以后还给他做。”   谢岩答应了,等回到静室里,他毫不客气拿包子吃。   陆杨平常做酱肉包子多,别的馅很少弄,他都没吃过这么多包子。他要吃。   崔老先生:“……”   不论见到再多次,还是会惊讶。   “你做什么?”他问道。   谢岩说:“吃包子。”   崔老先生问他:“这是你吃的包子吗?”   谢岩自有道理:“我夫郎请你吃包子,你请我吃包子。我们都不用客气。”   崔老先生:“……”   只有你一个人不客气。   他说:“你真没眼色。”   谢岩嘿嘿笑了,“我还是有眼色的,我看你不反感,我才拿的。我就没拿季明烛和盛大先的包子吃。”   这倒是让崔老先生惊讶,他拿一只小包子吃着,再喝两口杂菌汤,过会儿会过意,瞪他,道:“看菜下碟,欺软怕硬。”   谢岩没顶嘴,又拿个糖包子吃。   他以前没吃过糖包子,不知是这种好滋味。   一口咬下去,有烫烫的糖汁流出来,里面还有没完全化开的糖粒,口感沙沙的。   他今天来得早,本也吃过来的,吃两个糖包子,就吃不下去了,擦擦手、擦擦嘴,他喝两口茶漱口,从书包里拿本书看。   崔老先生来当看门人,对他有个好处,他能借书回家看。一般是不能带出府学的。   他昨晚跟陆杨在商量大集的事,没看两页,趁早再读读。   崔老先生眼尖,瞥见他书包里还装着一本字帖,上面写着「崔仲卿」。   他让谢岩拿出来看看。字帖摆到桌上,他看见「临写崔仲卿大人千字文」。   崔老先生:“……”   他看向谢岩,谢岩根本没把这本字帖当回事。   他忍不住提醒谢岩:“临帖子没用,乡试的卷子是誊抄阅卷,没法子靠字体胜出。”   谢岩知道。他说:“我夫郎好不容易给我弄来的,我放书包里背着,有事没事翻一翻,他看了高兴。”   谢岩看见这册字帖,还叹气道:“写字帖也能挣钱,但要皇上夸才行。我平常看看,学习也有动力了。”   崔老先生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问谢岩:“你知道这个崔仲卿是谁吗?”   谢岩不知道,他就见过县官和学政大人。   他稍稍动动脑子,说:“是你本家。崔伯伯,你的字能挣钱就好了,写个帖子给我夫郎,你养老钱都有了。”   崔老先生愣了下,然后放下包子,哈哈大笑。   谢岩就当他讲了个笑话。值钱的字太少了,除了已故的大书法家们,就是让圣上金口玉言夸一夸了。崔伯伯都这般年纪了,指望他写字帖,不如让他评几篇文章,合订到一起,拿出去卖书挣钱。   谢岩想到这里,突然灵光一闪。   对啊,他怎么就不能请人来评文章,再合订出书呢?这肯定有市场。他还没看过这类型的书。等下午见到陆杨,就问问他行不行!   想到这里,谢岩也哈哈大笑起来。   另一边,陆杨回到家,灶屋都收拾完了。   赵佩兰找出草料,在剁草料,给马准备口粮。   贺夫郎手脚麻利,这一阵都洗完衣裳了,都在院子里晾着。   到陆杨回家,刘有理早已去了府学。贺夫郎就来找陆杨玩。   陆杨说:“我打算带我弟弟去街上逛逛,你要不要一起去?”   贺夫郎只熟悉附近的街道,还没认真逛过,听得又想去又忐忑。他手里没留铜板,每天吃得少,跑远了就会饿,晚上就没力气伺候男人了。   陆杨不强求,等着陆柳和顺哥儿收摊的空闲,把威猛喂了。他避着贺夫郎,把狗子带到狗窝那边喂,再跟他坐竹床这边说话。   贺夫郎知道狗吃得好。想也知道,人没吃饱都是皮包骨,更何况是狗?   他看陆家兄弟养的三条狗,都胖乎乎的。尤其是陆杨养的威猛,毛都炸开了。   贺夫郎跟陆杨说:“柳哥儿找我买了十个咸鸭蛋,我三文钱一个卖的,得了三十文钱。昨天给我夫君了,他瞪我好久,然后问我还有多少咸鸭蛋,让我都拿出去卖了。他还头一次让我出去卖咸鸭蛋。开了这个头,以后我们家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事出反常必有妖。刘有理不要面子要银子,只能是急需用钱。   短期内,能用到很多银子的地方,就是乡试了。   陆杨稍作提醒:“你不要全卖了,你又不出去买菜吃,就靠着咸鸭蛋下饭。人不吃菜就算了,哪能不吃盐?你靠着它活命的。”   贺夫郎没想到这个,愣了会儿,点点头,满眼感激的应下了。   “我晚上再跟他说说。”   他的话密,接下来就是他要跟刘有理商量商量,在府城买些鲜鸭蛋和盐,他会腌蛋。转手就是银子,很划算的。   陆杨算算咸鸭蛋的制作周期,再算算乡试的日子,觉着贺夫郎能做一次,便没拦。   过不多久,陆柳跟顺哥儿赶车回来。   他俩力气小,是赶马车出门的。   黎峰最近都骑马出去,赶到洪家接人,就借了陆杨的马用。正好让马出去遛遛弯。   家里两匹小马就不拉车了,平常牵着在巷子里走走。   天热,早上这一阵的生意后,陆柳跟顺哥儿都满头是汗。   他俩神色喜悦,到家都笑眯眯的。喊了陆杨「哥哥」,跟贺夫郎打声招呼,先回屋收拾锅碗。尤其是碗,他们特地去杂货铺买了五十个小碗。一碗用一人,用完回家洗。   做书生生意,就要这样讲究。   这头收拾妥当,陆柳还拉着顺哥儿回屋换了身衣裳。   这阵的日头还好,太阳初升,要出去就得趁早。   陆柳跟顺哥儿互相理理衣裳,到了外头,还拿小铜镜照照脸蛋。   陆杨打趣他们:“怎么不抹抹胭脂和口脂?”   陆柳抿抿唇,略略心动,想想待会儿要出的汗,止住了想法,拿了一把小蒲扇在手上。这便能出门了。   陆杨再问贺夫郎要不要一起去,“我们就逛逛,不买什么。明天开大集,我们还没见过,先去看看。”   贺夫郎也没见过。他想想婉拒了,他要省点体力。   陆杨不再劝,三人戴上大草帽,往衙门附近走去。   陆柳路上很激动,他跟陆杨和顺哥儿比划,说着黎峰昨晚上告诉他的事情。   “说天上都用布料遮阳,用的素罗布,就是哥夫做书生袍服的料子,四两银子一匹的那个布。大峰说有好多颜色,太阳落上头,照到地上的光都是彩色的,可漂亮了!”   别提顺哥儿了,陆杨都睁大了眼睛。   “这么阔气?”   陆柳「嗯嗯」点头,说:“这些布都要送给客商的,白送!大峰昨晚跟你说了摊位的事,我还说我们能不能得到这些布,他说没可能。这些布料,是谁花钱最多,就都赠给谁。”   刺激消费?陆杨把这个法子记下了。   陆柳再说商号有多少,摊位有多少,摊位都是按照时辰出租的,陆杨更是点头。   如此一来,不到最后一天,客商们的消费额不会固定,随便采买一单,就是上千两白银。排名的变化非常快。   陆杨问:“他们会知道自己花销的银子数额排第几吗?”   陆柳回忆了下,摇头道:“没听大峰说,可能不知道吧。”   顺哥儿急忙忙插话,努力加入这个话题。   “杨哥哥,要是你,你怎么送布?”   陆杨反手捏他脸蛋:“谁让你考考我的!”   他早没想,突然被提问,一时没有想法。   陆柳低低笑起来,挽着陆杨胳膊,把他拉向自己。   “哥哥,还是我机灵吧!”   顺哥儿瞪大眼睛,也不与他抢,陆杨在哪里,他就黏到哪里。他说:“大嫂,你怎么这样?”   陆柳没咋样,他就是问问,问问而已。   三人说说笑笑,到了民富路附近。   在大集筹办以及开市期间,这里清场,不能有小摊贩在,商铺则是正常营业的。   因查验期间,也会捉贼,等内场布置完,普通百姓都会绕道走,往来的只有参加大集的商号。   他们就近住店,把样品货物带过来,只等着开摊。   陆杨带着两个弟弟,在外张望。   在大集主场地附近,众多的小集市已经提前开起来,小摊贩们密密麻麻,多数是卖绿豆汤、酸梅汤、银耳汤的,还有凉茶、解暑茶。   这些人在府城多年,对于每个季度的大集了如指掌。老板和伙计们忙起来没空吃饭,把馒头饼子塞嘴里都没空咬一口,还赶着吆喝呢!   这时候就要多卖茶水。小摊贩就带两个炉子,烧水都烧不及。一个摊贩不够,于是又有街连街的小茶摊支起来。尤其是夏季。   别的季节,以各类汤、粥为主。   夏季时,会有多种口味的茶水。最贵的是银耳汤,给老板们吃的。   因离得远,这个距离平视过去,都能看见铺在头顶的布料。   陆杨又一次惊到了。这场面,不亚于他第一次到码头集市的震撼。   摊位已经划分出来,占了明早开市时辰的商号都在摆货、看样子。来来回回走着,看显不显眼。   有人把货摆得高高的,还要看看搭的高台结不结实。   一眼看去,天上是彩色的,地上是热闹。   他们站在原地,还常常给伙计们让路。   这些人或是抬着货,或是抬着酒,还有人是抬着桌子,把查验不合格的桌子换了。   三人里,最惊讶的是陆柳。   他来到府城以后,连码头都没去过。上街逛逛,只知热闹。原来没有最繁华,只有更繁华。   他前阵子还去扯布了,布庄里展示出来的布料,都没眼前这条街上挂出来的多。像这样的街道,还有好几条。   身后传来祝贺声:“隆昌商号李老板请大家喝茶!祝李老板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三人回头看去,有个茶摊子被包场了。路过的行人伙计听见这话,都围了过去,说一句吉祥话,换一碗凉茶。   有一个起头,别的商号老板听见,也拿银子包场,一时之间,祝贺声此起彼伏。   陆柳看见了,这样小小一个茶摊子,不过三五壶茶水,竟然能收八钱银子。   “哥哥,我也想来卖茶……”   陆杨让他别想,“想挣钱,跟我一起来卖菌子。搞完以后,你就能开饭馆了!”   陆柳听到这个,心都提起来了。   他不知大集会不会受到影响,怕波及无辜,恰好倒霉的是他们。   顺哥儿问:“我们要是来卖菌子,摊位在哪里啊?”   陆杨猜着,应该就在民富街,八条主街之首。   毕竟摊位都定出去了,洪家能给他的,肯定是自家的摊位。   以洪家的财力和主办的地位,在民富街占几个摊位,再正常不过。   陆柳听着摇摇晃晃,路都不稳当了,要挂在陆杨身上。   “天呐……这么多摊位,能挣多少钱……”   陆杨算不出来,他跟乌老爷聊过很多,没详细说到这个。   “晚上我跟你哥夫要去找财神爷,我再找他打听打听。现在还要考虑一个问题,我们就算要来卖货又怎样?码头也没多少存货。再好的机会,也就清个库存。”   陆柳的心都痛了。   这种有钱不能挣的感觉太痛了。   顺哥儿也走不动道了,跟着挂到了陆杨的胳膊上。   陆杨左右看看,挑了一间酒楼,带他们进去坐。   遮阳布都挂上了,不必问二楼包间,他们就在一楼大堂坐。   顺哥儿去过码头集市,知道那里的存货数量。他们家定居府城以后,山寨送货勤。过了端午之后,是三队人送货,错开日子,匀算下来,约七天来一次。   现在铺面和仓房里,能有六千斤山菌。   陆杨摇头,“这不够。”   在码头上,遇见一个大客户,都能五百斤、一千斤的走量,到大集上,应该是一千斤打底。   货物需要宣传,以前府城没流行菌子菜,大集之上也就没谁卖山菌。现在菌子菜扬名了,他们再来叫卖,听见吆喝的人,总会来问问价。   山菌好运输,他们都切片了,不是易碎品,少量沾水也没事。不论是走陆路,还是走水路,这都是很好带的。   要来大集上,得要翻倍的数量才行。   陆柳掰手指算数,震惊道:“一万两千斤?”   陆杨点头,“菌子菜流行一年多了,至今还卖得火热,我们的铺子开在码头上,开门就有生意。凡是出门吆喝拉客,说是卖菌子的,客商们都要来看看,开口都是吃过菌子菜,好吃、难忘。这样少量多次的带货出去,大多数客商的回购量都有增加,甚至翻倍。有部分走陆路的客商是不到码头去的,他们多地奔波,只赶大集。这些人都会提前来,肯定也吃过菌子菜,我们要是来卖货,他们八成感兴趣。半天的摊位……可惜了。”   如果都是小气鬼,一人拿个百来斤,他半天刚好卖完。现在怕是不行。   他摇摇头,点上茶,点一盘瓜子,再上一盘牛肉塔。   酒楼不欢迎闲客,他们才吃过早饭,没法子再吃。点个牛肉塔凑数。   陆杨第一次吃牛肉塔是在登高楼,有个文雅的名字「状元塔」。三钱银子一盘。   那次吃,是余老板给他添的菜,为谢岩庆生。可惜谢岩没吃着。   快到他的生辰了,今年一定带他去吃。   陆杨说:“这个菜是卤菜,白口都能吃,当零嘴吃,味道挺好的。”   陆柳小声嘀咕:“我今天卖出去的早饭才三百多文钱,不算本钱,就够买这个菜吃。”   陆杨让他看看外头,“我的好柳哥儿,你看看外头的景象,三钱银子算什么?你的心要大一些,以后的路还长呢!”   陆柳果真听话,看向门外。他看见了黎峰。   他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黎峰,习惯性招手喊人,喊出「大峰」二字,才受惊似的捂住嘴巴。   陆杨跟顺哥儿都朝那边看去。顺哥儿提前捂住了嘴巴,没发出声音。陆杨则挑挑眉毛,看了眼洪家大少爷。   身材如此纤细,还欲盖弥彰的戴着抹额。是个小哥儿。   洪家这样大的家业,竟让小哥儿来打理。   陆杨心潮澎湃,内心极受鼓舞。都说商人位卑低贱,男人行商尚且阻碍重重,小哥儿小姐儿出来做生意,更是难如登天。做个大生意,被千万人盯着,承受的恶意极大。   洪楚可以,那他也可以。   陆杨在乌老爷子那里听来的种种险阻,突地松快。前途一片光明!   黎峰知道他们会来逛逛,没想到是在酒楼碰上,略一挑眉,笑了笑。   看他笑了,陆柳才放松下来。   四方的桌子,坐了三个人,一人占一边,陆柳不踏实,抓住了哥哥的手。   掌柜的亲自迎过去,把洪楚等人迎到二楼包间。   洪楚问黎峰:“那是你夫郎?有两个长得一样。”   黎峰说:“喊我的是我夫郎,跟他长得像的是他哥哥。剩下那个是我弟弟。”   洪楚回头看向那一桌,正好对上陆杨火热的视线,他扬扬眉,跟洪老五说:“五叔,把他们请来,我想跟他们聊聊。”   洪老五落后一步,等洪楚他们上楼,才朝着陆杨等人走来,说了洪楚的意思。   “我家少爷想跟你们说说话,请吧?”   顺哥儿有些害怕,还舍不得牛肉塔,想留在这里。   陆杨说:“走,别给你大哥丢脸。”   他也瞥见了陆柳的心疼模样,喊来伙计,让人打包,放在柜台上。等会儿带回家吃。   陆杨跟顺哥儿都见过洪老五,他单独给陆柳做了介绍。   洪老五对陆柳挺客气的,说:“我常听黎兄弟提起你,他们那一帮兄弟都是疼夫郎媳妇的,在码头都成佳话了。”   陆柳不知这是不是真的,他客套回去。   洪老五给两个宝宝送过长命锁,是银子做的,他也惦记着。   “早听说过你,我在家带孩子,难得出来一趟,没法子去码头,还说让大峰请你到家里吃顿饭。他说太远了,你也忙,就在码头请,我一直没机会见着你,今天真是有缘!”   洪老五听着笑呵呵的,领他们上二楼。   陆柳就说个场面话,人还是虚虚的挽着陆杨的胳膊。   陆杨冲他挤眉弄眼,无言把陆柳揶揄了一通,到了楼上,陆柳两脸红彤彤的。   他再看站在包间里的黎峰,不知怎的,脸色更红了。   洪楚请他们坐,跟黎峰说:“黎老板受我委托,今天委屈了,改天请你吃酒。”   黎峰站后头,别无二话。   陆杨等三人入座,小二来上茶、上瓜子,再端上一盘牛肉塔。跟他们在一楼大堂点的东西一样。   洪楚问陆杨:“陆夫郎,你逛完集市了吗?感觉怎样?”   陆杨说好。他非常震撼,以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洪楚再问他:“你看还有哪里能改的吗?”   同类之间有默契。陆杨抬眸看,明白他问自己的原因,便如实说:“我以前没赶过大集,这两天才有所了解。一路走来,听人说起某某客商已经抵达府城、据说想要某某货物,猜着今年是哪家老板能拿到彩头,把这些素罗布拿走。我想着,这些客商,该是花多少银子算多少银子,只等着最后公布结果,才知道谁花钱最多?”   洪楚点头,“是这样,年年如此。大集上不出货,只出货单。各家仓房备好货,拿着货单和银票,找管事登记,我们有账房核对。集市收摊时,会在这条街的酒楼大摆宴席,到时公布账目,一并把布料送出。”   陆杨垂眸想想,问他:“你知道花魁的叫价方式吗?”   洪老五瞪大眼睛。   洪楚挑眉:“怎么说?”   陆杨笑道:“价钱嘛,是比出来的。这个彩头,也是客商财力的比拼。我听说还有皇商会来采买?一般商人哪好压着皇商去抢彩头?如果是我,我今年拿货非常多,有可能拿到第一,为着能拿下一千多两的布料,我会再凑凑数,让这个名头稳当。但如果有皇商来,我就会酌情少拿一些。一些可买可不买的东西,我这次不会买。”   客商有大小,排除皇商之后,就剩大客商之间的竞争。这既是利益,也是荣誉。   能拿第一的客商,名头响亮不用提。同时还能展现实力,让集市商号们都能看见他们家的财力,往后合作者无数。   只要银两相差不多,前后几个名次之间,都会争一争。   而皇商来参与,把他们的花销报出来,别家客商心中有数,想拿货的,算算账,也能多拿一些。   洪楚听着有趣,引他说出下文:“你的意思是?”   陆杨说:“辛苦一下账房,在主街之上贴红榜。只贴前十名。再找几个伙计,满街吆喝,只说哪家客商位居第一便可。”   洪楚突然转话题:“你点过花魁?”   陆杨差点呛到,他去哪里点花魁?!   “我听说的,我在市井长大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听了很多。男人去了花街就爱吹牛。多少银子听一曲、睡一觉,还要说具体的人是谁。既要显阔,也要显摆他能挨上天仙。”   洪楚有些失望:“我也没点过。”   室内有一阵沉默。   陆杨数次张嘴,豁出去与他攀交情。   “改天我们一起去。”   洪楚笑了。   陆杨说:“你出钱。”   洪楚点头。   陆杨也笑了。   难怪状元郎喜欢跟财神爷玩,有人出钱就是爽啊。   他还没点花魁呢,心情就好了。   洪楚看向陆柳:“小陆夫郎,你想去吗?”   陆柳倏地坐直,他磕磕巴巴说:“我、我就不用去了吧……”   他性格跟陆杨完全不一样。   洪楚说:“我出钱。”   陆柳内心挣扎数遍,又透过窗户,看看那些彩布。   他想去长长见识,想看看花街是什么样子的,花魁又是什么样子的。   他点头说好。   顺哥儿一看他俩都要去,想开口又不敢,就眼巴巴看着洪楚。   洪楚不带他。   “我可不想得罪黎老板,他杀人厉害。”   黎峰:“……”   顺哥儿说:“你都把我大嫂带去了……”   洪楚觉着没什么,“听个曲而已,又不做什么。”   他喊洪老五:“五叔,上菜吧。”   话题又被他带到了红榜上。   他问陆杨:“有红榜,就够带动几个商户。可不可以这样,定排名,多弄些彩头?把更多的客商调动起来。”   陆杨提出一个想法,他能完善到后面的。两人很有得聊。   可以定彩头,但选定多少个?   最多能拿一千多两银子的货物,排后面的彩头不能少太多吧?   计划可行,能产生更多的订单,挣到更多的银两,添就添了。要是不能,今年可要赔钱了。   陆杨说要请账房核算一下,彩头最好是跟布料等同的硬通货。糖酒茶。   酒不好运输,夏季也不好卖糖,茶可以。   陆杨倏地灵光一闪,“还有药材!”   他怎么忘了,他们商号还有药材生意!   屋里两个伙计,从怀里掏出小算盘,就地噼里啪啦算起来。   账目出来之前,他们吃饭,聊聊彩头的种类,谈谈拿彩头的名次。   明天就要开市,洪楚下午还有事情,不跟他们多说。   他给陆杨留了名帖:“你想明白了,要来摆摊,带着我的名帖,找集市管事就行。”   陆杨连声道谢。   黎峰不跟他们同行,还要继续当护卫。   陆柳走的时候,看了黎峰好几眼。   到楼下,掌柜的从柜台里拿出打包好的牛肉塔。   牛肉装好,就是一盘肉,没有塔了。   他们戴上草帽,再不逛了,回家去。   这两个时辰的经历,让他们三个人都发虚。   陆柳跟顺哥儿吃饱喝足,架着陆杨往前走。   “哥哥,你是醉了吗?怎么软绵绵的?”陆柳问。   “杨哥哥,你是不是没吃好,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顺哥儿问。   陆杨的手臂压在他们肩头,说:“我今天真是开眼了。你俩难道没听见吗?他计划拿出两千两银子做彩头。两千两银子,彩头……我怎么没这么多钱……”   陆柳扶着他,说:“昨天大峰回家也是这样,看起来好累。哥哥,没事的,我们在挣钱了。”   他顺嘴就说:“以后你一掷千金不眨眼!”   陆杨说:“我的小铺子,一个月挣九两银子都是多的。”   顺哥儿给他鼓劲儿:“你以后也开大酒楼!”   陆杨不开大酒楼。   他现在迫不及待要见财神爷,让人给他点拨点拨。   难怪乌家那样的富商,在府城只是个普通商号。原来这里面能有这么大的差距。   洪楚要是知道他以前年入一百两,还会请他吃饭吗?   不敢想啊不敢想。   陆杨也想见见他家状元郎,他的心怦怦跳。他找到他的目标。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59章 画饼子   下午回家,陆杨歇了个午觉,差不多到时辰,就起来洗漱,收拾收拾,换身衣裳,带上早备好的礼,到府学接上谢岩,夫夫俩往乌家去。   礼是几本笔记,都是谢岩整理过的辩论记录。吃喝没拿,夏季食物不耐放,乌平之也不缺吃的。   傍晚时分,街上热闹着,许多躲在巷子里乘凉的摊贩都跑出来叫卖,在太阳落山的时辰,努力做点小生意。   陆杨沿路走着,跟谢岩说民富路那边的景象。   谢岩穿着蓝色袍服,陆杨把他的袖子扯扯,跟他比划,说天上都是这种布料。再说附近小集市都开起来了。还有钱庄里众多老板、掌柜的,排着队兑银票。真是热闹。   谢岩看他这个兴奋劲儿,知道他对大集之事动了心,就说陪他一起去。   “我过两天就休沐了,正好赶上最后一天,我跟你一起。”   陆杨要等等看。他跟谢岩说:“这次大集去不去都行,我们的货不够。还好一年有四次,下次就在九月,错过不遗憾。我这会儿不好说,等回家跟你细细说。”   谢岩看他说起「错过」,也没多少难过情绪,脸上才见了笑。   他俩过来,赶上晚饭,在乌家吃一顿。   乌平之见到他们很惊喜,领他们进屋,说:“我还说过两天到你们家去坐坐,正好谢岩休沐,好好跟他聊聊文章。”   有客人,他就在饭厅摆桌。   跟上次招呼陆杨一样,还叫小厮抬了冰盆过来。   陆杨上次过来,没细看。这回跟谢岩一块儿来,就多瞄了两眼,才发现乌平之家里都挂了帐子。在饭厅吃饭,都没蚊子咬。真好。   他把笔记递给乌平之,席间就聊几句家常。   饭后,三人移步到书房,说说正事。   乌平之的书房收拾过,杂物摆件都搬出去了,现在只剩下笔墨书本。   谢岩走着、瞧着,说:“好简朴,像回家了一样。”   陆杨:“……”   乌平之笑道:“你夫郎花心思给你布置书房,就落个简朴的评价?”   谢岩没有那个意思,他说的简朴,对应的词是「花里胡哨」。   他牵着陆杨到桌边坐,跟乌平之说:“我夫郎找你有事,要耽搁你一会儿。”   乌平之看向陆杨,问他:“是生意的事?”   陆杨点头,兴奋犹存,他简要说起大集的事,问乌平之:“你家商号有没有去大集上占摊位?一般能卖多少货?你对洪家了解吗?他家是个小哥儿出来当家,你听说过吗?”   乌平之表情连变,以惊讶居多。什么黎峰去给洪楚当护卫了,什么他们能到大集上卖半天的货,都让他十足惊讶。   乌平之说:“我家商号不去大集。你们才开商号,可能对别家商号不了解,我给你们说说吧。”   一家商号开起来,绝不可能只做一样生意。就像很多富贵人家的家业,会有田产庄子,也会有铺面作坊。   商号会有主营和副业,主营抓自己手里,副业多是占股。   以布商为例,像三水县那种小县城,乌家一家就能独大,别的布商都是做点小生意糊口,不成气候。   到了府城,乌家的作坊不算小,但大布商有好几家。他们避其锋芒,没有壮大发展。   做布料生意,先有棉花、生丝、麻料等原料,再有织染作坊,然后是门面售卖。一般小商号撑不起这么大的家业。   府城布商,以凌家为首,白家次之。在布之外,这些大商号还会购置茶田,开个炒茶作坊,再来卖茶。还会入股一些旁的作坊,只要能挣钱,他们就要入一股。   有好的铺面,也会买下。这些铺面,会用来卖布、卖茶,卖其他作坊产出的东西,也会卖别的游商送来的货物。一年下来,营收几何,就看掌柜的本事了。   商号的名头摆在这里,谈的生意不止一样。还能承办外地客商的订单。   乌平之说:“我爹有个老朋友,常年需要布料、粮米、茶叶、药材、皮料等货物,来回路远,都是承办给我们家,我们请镖局的人送货过去。中途有变故,会请人来告知一声。做这种承办的生意,利润不多,胜在稳当。每一样货物都能卖出,不会积压在仓房里。”   说到这里,乌平之喝了几口茶,才继续道:“我家这几年十分低调,早年这些货物都能自家承办,现在多数都是在外采买。”   大商号等于大肥羊,他们父子吃尽了苦头,才保住这份小家业。   如今除却布料生意,旁的只是占股,再有几家不挂名的铺面经营。所以每年要来府城查账。只有布庄,查账要不了那么久。   乌平之说:“洪家的商号是鸿运,他们家是靠码头发家的,承办的生意极多。只是有码头做掩盖,各处不显眼,相比起来,在城内的名声,不如凌、白两家响亮。”   “做承办生意,作坊捏自家手里,才能挣大钱。洪家肯定懂这个道理。他们家看似张狂,其实很谨慎。码头做掩饰,这些货物一批批的运出去,谁知道哪批货是洪家的生意?”   至于洪家的当家人是个小哥儿,乌平之倒是听说过。   “往年应酬的时候,我听见一些府城商人议论,说是洪家有个小哥儿在外走动,现在都是当家了的?”   陆杨听了好多,难得有难以消化,想要做笔记的想法。   谢岩懂他,在旁速记下来,回家还能看看。   陆杨拿几张纸看,说:“他现在是洪家二当家了。”   乌平之「哦」了一声,说:“大集挣钱,可以扬名。我家是布商,过去卖货就跟凌、白两家撞上了。而布料挣钱,洪家的布庄不如凌、白两家出名,承办自家的生意却足够,大集上肯定会摆货。我们家不去凑这个热闹。”   他做生意很有眼光,之前投钱给陆杨印书,说印八百本,就是八百本,卖到最后,一本都没加印。也没砸手里。   去大集能挣多少钱,他给出大致的数额,一千五百两银子打底,上万两银子也有可能。问过陆杨的存货,以及他想要卖药材的打算后,乌平之凝眉想了想,给陆杨出个主意。   “府城的酒楼饭馆和干货铺子肯定有山菌囤着,寨子里送货快,这批货就能先调用。如果你要去大集上做生意,不要怕少挣,也不能怕赔钱,货物充足,先把名声传出去。我估计这些商铺的存货加起来能有个五千斤左右。你以市价调用,货到立马给他们送去。”   “再是客商的生意。六月了,更多的山菌都长出来了。你们可以说说季节的影响,定下出货日期,把日子安排好。卖货,不一定要出现货。好货不怕晚。如果能谈成延后出货的订单,你们应该可以挣到三五千两银子。这会让你们忙上一年。加上药材生意,能有个万两银子左右。”   谢岩一听没货也能去摆摊,立刻在桌下踢乌平之。   乌平之莫名其妙:“你踢我做什么?”   陆杨呵呵笑道:“有人要刺杀洪楚,他怕我被波及。”   乌平之:“……”   他喝杯茶,稍作思考,说:“要么还是别去了。”   陆杨笑得压不住唇角:“富贵险中求。你们好好读书吧!我要去挣钱!”   万两银子,哈哈哈!   陆杨仰天长笑,捧腹大笑,还想到地上滚几圈。   乌平之:“……”   区区万两银子。   他跟谢岩说:“还是你太穷了,他要是有钱,就不会乐疯了。这还没挣到银子呢。”   谢岩满脸沉重,“你说得对。”   乌平之迫于谢岩的眼神压力,跟陆杨说:“别高兴太早,这是理想情况。这些银子也没交税,你们的药材山菌都要成本。大生意,要负责送货的,请人运送也是银子。刨除成本运费和税务,到手的银子就两三千两吧!”   陆杨不听这个,“我会算账,你们聊聊学问吧,我出去再笑一会儿!”   乌平之:“……”   乌平之想了想,跟谢岩说:“这样,我叫个掌柜的,再请几个伙计过去帮你们卖货。黎峰在当护卫,别人可能会砸你们摊子吸引洪楚注意,这样稳妥。”   谢岩还是犹豫,他往窗外看看,陆杨都不怕蚊子咬,走到没有遮拦的庭院里,来回踱步,时而拍打蚊子,时而捂嘴大笑。   谢岩懂他,这是怕笑的时候吃到蚊子。   真是兴奋啊。   谢岩婉拒了乌平之的好意,说:“过两天我陪他一起去。”   乌平之说:“这样,我带两个人一起。”   谢岩还是拒绝:“你就不要去了,好好读书吧。”   乌平之要去,“也就一天,不费事。我也好久没出去转转了,正好透透气。”   他有合适的理由说服谢岩,“我还是习惯在生意场上待着,去大集上补补气,养养神。我快被这些书熬干了。”   距离宵禁不久了,他俩不聊学问,说说近况。   谢岩跟他说:“我在府学认得了几个同窗,净之说他们是把我当朋友的,我跟他们相处得还不错,却没法交心。很多话不能说,平常聊学问多,再是说些吃喝。并不轻松,和跟你相处不一样。”   乌平之靠在椅背上,毫无形象伸个懒腰,人都窝到椅子里,声音都拖着懒懒的调子。   “他说得没错,你跟他们相处得不错,那是他们接纳了你的性格,愿意迁就你,也愿意坦诚一些。交心么,不用想太多。以科举入仕为目标的人,能敞开心扉跟人谈抱负,毫无芥蒂的跟人分享所想所学,已是难得。你看我,经营多年,就剩你一个朋友。别人都瞧不起我。”   谢岩说:“月底我生辰,我请客摆酒,你一定要来吃饭,我介绍你们认识。他们性子都不错,也会讨论商务。让百姓吃饱饭,需要良策,说白了,要么增产,要么富民,就是挣钱。我说你是在私塾读书的,先不提你家的生意,你看这样行不行?”   乌平之垂眸想想,过了会儿才说:“好,我到时会去赴约。”   谢岩笑了,说:“这次就不用备礼了,来吃饭就行。”   乌平之也是点头。   他们没赶车,夜深一点就要走。   乌平之送他们到大门外,一路叨叨叨地嘱咐陆杨:“这个银子真的不多。你谨记我爹跟你说过的话,我也跟谢岩提过很多次,钱挣多了,没什么意思。你不要被冲昏了头。”   陆杨知道的,“放心吧,我会好好想想的。”   夫夫俩告别乌平之,一路疾走,到家时,陆柳跟黎峰坐在竹床上等着他们。   陆柳在竹床上挂了帐子,先等回来了黎峰,招呼人吃饭洗澡过后,又坐外头等陆杨和谢岩回家。   地上放着一盏灯笼,上面有陆柳和黎峰的画像。搬家时他拆了纸,一并带来了。   陆杨还让他俩别出帐子,陆柳却动作飞快,下地穿鞋,朝他走来。   “哥哥!吃饭了没有?我还热着饭菜,要加点不?”   陆杨吃过了,谢岩就近朝着他们家里喊了一声,跟娘说回来了,有事跟黎峰说,待会儿到家里。   竹床太窄,巷子里也不适合谈事情,他们进屋说。   陆柳给他们上茶,拿了几根黄瓜过来,一人一根咬着吃。   陆杨简要说完乌家之行的事,说:“商号的事,过了这阵子,我们再好好规划。去大集摆摊的事,你俩也商量商量,去不去的,都说说意见。”   谢岩比较在意安全问题,问黎峰:“能去吗?最好是哪天去?”   黎峰不能给准话,他说:“迟两天,最后一天去,有送货的弟兄来,叫几个人跟上。”   陆柳问:“要是府城的商铺不借货呢?”   陆杨说:“不借货就算了。能有多少算多少,本来就是白捡的摊位,意外之财。”   晚上就聊这几句,明天再看。   陆杨跟谢岩回家,跟娘说说话,分别洗澡,回房后,到书桌边坐会儿。   谢岩要写功课,陆杨则在看信纸。   他从前有过很多思考,都在纸上记着。   今天乌平之说得多,谢岩也都写下来了。   这两天,陆杨因眼界开阔,内心也膨胀了,他不敢轻易做决定,要看看从前走过的路,也看看以前都有什么想法,做到了哪些,又有什么没做到。   他最初是想当大商人的,后来他知道大商人会成为「大掌柜」,是帮人挣钱的人。他们小家小户的,没背景也没家世,自然是做小生意最好。   这么点人,开支小。小富即安。能度日,能攒点儿,就足够了。   现在他对「小富」有了思考。   他从前认为乌家是大富之家,以乌家为对比,他一年能挣个一千多两银子,就差不多了。   如果是跟洪家比,这显然不够。以洪家为对比,那什么程度算小富?   他看乌平之说起「万两」银子时,口气很轻松。想来乌家还有许多财富掩盖在布庄之下,不显山不露水。   陆杨又复盘今天的谈天内容,提笔蘸墨,拿了空稿纸梳理他的想法。   他还是有着市井里带出来的习性,对于铺面、作坊,会有全包揽的惯性想法。没想到去入股。   再是银子。他是有多少钱,办多少事。没钱就攒。   他已经做过尝试了。他不会刻印,就请人去刻印。他没有货物,就跟有货的人合伙。他占个经营权。   以后可以尝试的方向很多,可以入股一些作坊。入股作坊的好坏都很明显,好处是不管事,省心省力。坏处是经营不善,就会全赔了。   陆杨有想法。他会入股他看好的作坊种类,比如也投个织染作坊。作坊倒了,他作为占股人之一,可以把别家的股尽数买来。这样他能有优先购买权。   再是家业的置办,铺面、良田,都是要的。   这些紧要吗?相比其他能快速挣钱的东西来说,这都太慢了。   他拿朱笔另起一行,提醒自己万不可贪心求快。   家业是根,慢了些,却稳当。   承办和运输,他没考虑。暂时就在府城这块地方。   这些他凑一起,定个数。   陆杨想,一千两实在不够。洪楚追加彩头都是两千两银子,合计有三千多两。他的年度挣钱目标,最低也该以三千两计算。保三争万。   定下目标,他再考虑大集摆摊的事。   他还是想去。   等明天看看陆柳跟黎峰商量出什么结果,错过这次,就到九月。   九月能不能拿到摊位,就看黎峰的表现了。   陆杨放下笔,拿纸吹吹墨迹,看谢岩懒懒靠在椅背上,不知停笔多久了,望着他笑了笑:“我定心了,还是那句话,这次不去也行,错过不遗憾。”   谢岩扭扭身子,趴到桌上,伸出手臂,拉他的手。   “乌平之说找个掌柜的,带伙计去帮我们卖货。我拒绝了。他又说他带两个人一起,我没法拒绝。黎峰刚才还说等送货的弟兄来了一起去,这么多人,应当没事。”   陆杨听了想笑:“洪楚就带两个护卫,我带多少?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要来找我麻烦。”   谢岩也笑了声:“家业大了是麻烦。你看我们家,以前在村里,只是比别家富裕一些而已,都被人盯上了。洪家这样的,谋财害命再正常不过。”   陆杨把他写下的东西给谢岩看,“你看看,我没说假话,这又不是科举,三年考一回。我真的不在意错过这次。”   谢岩拿起来看,见他写到了刻印作坊和书斋,突然记起来一件事,他跟陆杨说:“对了,我今天还想着,我可以请人评文章,再装订成册,拿到外头去卖。我没看过这种书,但以我的想法来说,如果书斋上货,我会去翻翻看。我记性好,跟别的书生不一样。别人看见喜欢的,有钱都会买。你看这个是你想要的时机吗?”   陆杨迟迟没开书斋。因为手里的银子,就够一个书斋。回本很慢。   要一个时机,能有一个爆款书。就像《科举答题手册》那样,上货就卖爆,快速回本。手上有了银子,足够应对变故。   谢岩早上有的想法,白天在府学跟人聊过,问同窗们,被批注过的文章,他们愿不愿意看,都说愿意。   现在有夹批的文章很少。能看看别人的意见,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陆杨不懂文章,谢岩说好,那就是好。   可惜今天没问乌平之,一个会读书、会做生意的人,对这类型的书会有敏锐判断力。   陆杨起身,伸伸懒腰,动动腿脚,喊谢岩上炕歇觉。   “你这个想法挺好的,等你乡试结束,再整理一些文章给我,到时干爹他们都来府城了,可以刻印出来,年底就卖,到正月里,就是开门红。明年的第一笔银子,是你给我挣的,你高兴不?”   谢岩先让他进帐子,在外笑不停,爬到炕上,又抱着陆杨好一阵笑。   “这还没挣到呢。净之,你快别想了,今天画这么多饼子,要吃不完了!”   陆杨笑道:“这才几个饼子?我还能继续画!”   陆杨跟他说心里话,“阿岩,你知道我今天看见洪楚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我感觉我的心都轻了。我没想到小哥儿能担起这么大的家业。你看我这两年风风火火,干了很多事情。但我到了府城以后,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我总记着乌伯伯在府城吃过的亏,常记得财神爷发狠读书的原因,念着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我只想稳当点。我现在有了新的目标,听财神爷说了商号的事,这个目标就更加清晰了,我想挣到那些银子,就会为此去做一些事情。”   “其实我一直害怕太早满足,迟迟不开书斋,也是想有个事情吊着我。我现在不怕了,我能有目标一直往前走。饭都是一口口吃,银子哪能画个饼子就挣到了?以后我能有很多事情做。能开书斋,能买良田,能置办铺面。可以入股作坊,也能买下作坊。挣到银子,一样样的办。我还想买一处宅院,我们能有一个完全属于我们的家。你看,以后还有好长的路要走。我不会冒进的。”   陆杨不经意露出了柔软了一面。他好强,做什么都胸有成竹,到外头说话做事,都有安排。身边人都以他为准,跟着他,就能找到方向。   原来他也会迷茫,会害怕。   太早满足的意思是什么?是过早达成目标,他会失去存在的意义。   谢岩一直以为他足够自信了,这两年相处,也给他足够的爱意,让他知道他的价值。原来还是会怕。   谢岩翻身在上,低头吻他,亲他脸,亲他唇,眼睛很温柔。   “你不要怕,我会护着你的,你又不是想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只是想做生意而已,没事的。我都记着了,你走稳当点,也走得慢一些,再等等我,我会追上来的。”   陆杨轻轻推他,眼圈发红,对视了会儿,在眼泪落下前,抬头回吻,伸手抱他,与他一起沉入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60章 我不喜欢钱   见过哥哥和哥夫,陆柳跟黎峰商量了要不要去大集摆摊的事。   他很兴奋,跟黎峰说他开眼了,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他根本不敢想象去赶集的客商们会多有钱,不知道一掷千金是不是这样子。   夫夫俩没旁的意见,只等陆杨决定,陆杨说去,那就去。   明早大集开市,晚上无话,都早早歇觉。   不知怎的,陆柳闭上眼睛,却怎么都睡不着。   好像他晃悠了一天,兴奋了一天,只是一场大梦,入夜方醒。   醒来以后,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是疲累的。睁眼一看,他在他的小家里,躺在他男人身侧,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陆柳感受着黎峰的体温,莫名忐忑。   夏夜热,开着窗户,屋里都闷闷的。   他越躺越燥,呼吸都重了。等黎峰开口问一句,他还受惊一样反问回去:“我吵醒你了?”   黎峰也没睡着,他问陆柳:“你怎么没睡?”   陆柳抿抿唇,犹豫着。   明早黎峰还要去当护卫,这时候跟他聊天,耽搁人休息,实在不好。   他想含糊带过去,黎峰却直接问他:“你担心大集上有危险?”   陆柳没点头,过了会儿,说:“你说能去,我相信你,我就是有点热,我拿扇子扇扇风就好了。你睡吧,我也给你扇扇风。”   扇子在黎峰手边,他特地让娘给他编了一把大蒲扇,抓手里呼呼生风,另一手把陆柳揽过来抱着,大手在他衣裳里摸,果真一手汗,就让他起来擦擦。   陆柳听话照做,摸黑脱了衣裳,拿汗巾擦擦身子,把枕边放着的无袖褂子拿来穿上。   这件褂子是黎峰的,他睡觉不穿上衣,热得穿不住。   陆柳又躺回去,听黎峰跟他说起上山的事。   “我以前常听老猎人们说,上山最忌讳贪心,这是比打猎能力更重要的事。就像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死山上的,也都是会打猎的。”   “后来我上山,一直摸不清什么叫贪心。好多次都没打着猎物,起初就抓几条蛇下来。这还是没法子,我不捉它,它就要来咬我。”   陆柳好久没听他讲起山上的事了,趴他身上认真听,手腕绕过他的胸膛,搂着他的脖子,手指能碰到他的脖颈,那里有跳动的脉搏。和心跳的频率一样。   黎峰的心跳很稳。听着他的心跳,陆柳的心跳慢慢缓下来,不那么急了。   黎峰的语气有些怀念,明明离开那座山没多久。   他说:“我最开始跟王猛搭伙上山的时候,我盯着他,他盯着我,两个人都不敢贪心。接连好久,一身血的下山,两手空空的。惹人笑话。我俩憋着气,说这样不行,多的不敢拿,自己打死的猎物肯定要拖下山的。”   “你不知道,带猎物下山很难。一路留下的血腥味,会吸引别的捕食者过来。包括我们。我们身上的血迹,也会吸引别的野兽。我们跟老猎人学了本事,会跟其他野兽一样,撒尿圈地,假装我们是个很强大的人。这通常能震慑到一些野兽,余下的,就是一场恶斗。”   刚上山那几年,他们把学来的本事尽数用上,又自行摸索,吃了很多亏,能在山上生存了,便往更深的猎区走去。   寨子里有猎人会找人搭伙上山,去猎区捕猎。他们也会跟着去。   黎峰回忆着当年的情形,跟陆柳说:“警醒我们不要贪心的老猎人,到了山上,却控制不住贪欲。还有一些未经历练的年轻人,跟着长辈们进过几次猎区,就放下了对大山的敬畏,以为他们能横着走了。跟着他们看多了,我就知道这样不行。”   “处理猎物的速度要快,我们都会定好时辰,到了时辰,不论遗留多少,通通不要。宁可舍弃,也要立即跑到安全屋躲着。很多人连这点都做不到。甚至有人会在安全屋观察,看外面没有野兽过来,就跑出去捡肉块、皮毛。死里逃生不长记性,下次还敢。”   他们在码头收拾水匪的时候,也是以此为准则。   处理猎物,必得快准狠。反之则败。   “我之前跟你说,我刚拉人入伙那阵,很多人不听我的。除却上山路线、狩猎方式、蹲守的地点和时辰之外,也有贪心。他们总想再拿一点儿。你只要点头了,他们就会说再拿一点儿。同样的话,反复消磨你的耐心。直到危险来了,他们才知怕。还要倒打一耙,说你管不好兄弟,带不好队。”   黎峰手劲大,扇风一阵,陆柳的手臂被吹得冰冰凉。他放下大蒲扇,搓搓陆柳的胳膊,笑道:“后来我上山久了,就知道没什么贪心不贪心的,当猎人的,哪能不贪心?说好听了,叫野心。能成事就是野心大,有本事。不能成事,就是没本事还贪心。”   “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本事,能贪多大的财。尤其是下山了,以前的经验不管用,在府城讨生活,什么都要摸索。大集摆摊的事,如果是我,我会去尝试。所谓富贵险中求,我是这样走过来的,所以我会去试。不去也行。我不大懂城里的生存之道,就看你哥怎么想了。”   同样的话,套用过来,就是陆杨的能力足够配得上野心,那就去。要是没有,就缓一缓。   黎峰日常里说起山上的琐碎小事,是纯分享,突然想起来了,就跟陆柳说一说、聊一聊。   遇上事情,再说起上山的事,都会以此为引子,话题转个弯儿,就到了他们所谈的正事上。   他没读多少书,讲不清大道理,便用他走过的路来教陆柳。   陆柳听明白了,他沉默了会儿,问道:“大峰,这次摆摊能挣到很多钱。商号是好几家合伙的,我们错过这次机会,会不会有事?”   黎峰摇头:“没事。说是合伙,其实就我们家和陆杨家。别的人都是分红拿银子,管不着我们怎么做生意。”   兄弟们跟着他多年,知道他的性格。他连劫匪的马都敢抢,错过的生意就是不能干,没什么好说的。   寨主是明事理的人,想来也没谁会去挑拨。这才过几天好日子?   黎峰笑道:“那只是个摊位而已,又不是去了就能拿钱。没事的。”   陆柳放心了,他明天会劝劝哥哥的。   他挨着黎峰贴贴,甜甜道:“大峰,等过几天你忙完,我陪你吃鸡!”   他熟练画大饼,黎峰一听就想笑。   “为什么不能是今天?”   陆柳让他养好精神去当护卫,“我担心你。”   黎峰精神很好,摸摸陆柳心口,体谅他不容易,吃了饼子睡了。   次日清早,陆柳起得特别早。   昨天出门一回,见到的大集场地,就当幻梦一场。新的一天开始了,继续卖早饭。   陆杨开店攒的经验很好用,陆柳才卖过小包子,比大包子走俏。   大包子是四文钱一个,小包子就照着县里的价格,五文钱三个。   早上娘过来帮他,做了菌菇菜包。   菌子能叫价,白菜却便宜。两样凑凑数,做小素包子卖,五文钱四个。   另外做了些小糖包子卖。这个口味的包子很受欢迎,他那天摆摊,客人买了,走路上咬两口,都要回头说好吃,让他下次多蒸一些。   陆柳煮上杂菌汤,烙了鸡蛋饼。   今天娘干活多,陆柳手上闲着,学着哥哥,做了超级小馒头。量少,装出来就一竹筒,他打算拿出去请客人试吃。   超级小馒头用料不多,口感可软可酥,收拾起来略麻烦一些,他打算定价十五文钱一筒。比猪肉的价还贵。   这让他心虚。他想着,这么贵,就卖给有钱人。没人买就算了,麻烦。耽搁事。   鱼汤是两爹帮忙熬,小酱肉包子是赵佩兰蒸。   清早,两边过来送货,三家人一块儿吃早饭。   黎峰喂狗喂马,把汤盆和装着碗碟的竹筐搬上车,吃了两个鸡蛋卷饼,又吃了三个陆柳推荐他吃的糖包子,再拿了两个大肉包子吃。   大肉包子是赵佩兰包给自家人吃的。她也有经验了,小包子开卖,大包子的销量会低一些。陆柳就做早上这一阵的生意,可能卖不出去。   黎峰顺嘴说:“婶子,你和我娘一样,都是做生意的好手。”   这一下把赵佩兰给夸的,她脸都红了,万分不好意思。   谢岩看黎峰有眼色,会说话,便投桃报李,也夸夸黎峰娘。   他说:“婶子,我娘常说跟你学了很多,你们哪天出去做生意,一定要告诉我,我去捧捧场!”   黎峰挑眉。   行呀,这小子居然会说好话。   今天开市,黎峰要赶早去洪家接人,不能晚了时辰。   他吃完包子,喝一碗鱼汤,起身便要走。   陆柳送他到门口,帮他理理衣裳,摸摸他胸口,又拍拍他的背。见黎峰把两面护心镜都好好戴着,他脸上扬笑,说:“我今天忙完,就回来做些绿豆糕吃。我以前都没做过,等会儿让哥哥教我。”   他们起得早,早上这一阵,能看见刘有理急匆匆出门,像躲着人一样,低头猫腰一路疾跑。   黎峰看他拐弯,巷子里没别人了,就伸手抱抱陆柳,在他脸上亲了下。   “去吧,我也走了。晚上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我给你买。”   陆柳也要走了。早上他跟顺哥儿一起去卖早饭,赶着马车往鹿鸣书院去。   今天陆柳把幌子拿上了。幌子是陆杨一起定制的,上面绣有「吃得饱」的字样。   到了地方,陆柳支摊子,拿竹竿,把幌子插在板车缝隙里,很招眼。   有熟客过来,跟他打招呼。   “陆夫郎,幌子都挂上了,这是要开店啊?”   陆柳嘿嘿笑,给他拿包子盛汤,说:“这是我哥哥给我做的,我还开不起店,先拿来用用。”   这客人夸好看,陆柳正好空出手,把竹筒打开,给他拿超级小馒头吃,让他尝尝味儿。   “这个不要你钱,给你尝尝。”   旁边来买包子买汤的客人,看到这一幕,还以为是夸夸幌子就能拿到赠品。有些人外向,就跟着夸了一句。有些人腼腆,便假装没有看见幌子。   陆柳就是请人试吃的,一视同仁。他给人也拿超级小馒头吃。于是腼腆的人也跟着说了一句「漂亮幌子」。   陆柳摊位上的吃食种类丰富,口味也好,创新都在食客接受范围内,还有别的摊位没有的鱼汤和杂菌汤。新上了糖包子和菌子菜包。搭着卖咸鸭蛋和水煮蛋,还有鸡蛋饼卖。附近一些街坊也来买着吃。通常是买鱼汤和杂菌汤多。   顺哥儿说:“我们的汤盆还是太小了,要换大的。”   陆柳暂时不换。他们就这一阵的生意,夏季的食物不耐放,到秋季再说。   和以往一样,书生们上课后,摊位上还有些小包子没卖出去。陆柳点点数量,还剩五个糖包子和两个水煮蛋。   这太少了,不值当去街上叫卖。家人都吃过,拿回去也是放着。   陆柳往前张望,依稀能看见鹿鸣书院的大门。   剩的这点东西,能拿去送给书院的门童,以后说不定能得些方便。   他皱眉想想,摇头作罢,跟顺哥儿一起收摊,打算把包子和水煮蛋拿去给贺夫郎吃。   回家路上,顺哥儿还好奇赶集的事。   他惦记着过去挣大钱,想问问是哪天去摆摊,今天能不能过去逛逛。他想凑热闹。   陆柳让他别多问,“我们回家数钱吧!”   顺哥儿看看钱篓子里的铜板们:“……”   他真是膨胀了,他竟然觉着这点铜板,不值得数。   马车走得快,话说几句,两人到家。   巷子里热闹着。两个小宝又坐到了竹床上。旁边围一圈人逗他们玩。   陆杨拿了些空白稿纸过来,比着宝宝们的手掌大小,捏了小纸团,让他们抓着玩。   他们抓一个,扔一个。陈桂枝又拿了小簸箕来,让他俩扔到簸箕里。   小宝贝还不会说话,互动起来咿咿呀呀的。教却好教,抓着他俩的手,带他俩扔几次,情绪价值给足,扔到里面,就大力夸夸,他俩就会争着往簸箕里扔纸团了。   簸箕是敞口的,放在他俩中间,难度不高,需要一点耐心。能把手放过来,要轻一些,免得纸团弹出去。   陆柳进巷子就挨个喊人,也喊宝宝。   壮壮的性子越发霸道了,他过来喊宝宝,壮壮会把小麦挤到一边,小短手支着,不让小麦过来。小麦还是扁嘴哭,一副倔强样,也不知道争,就眼巴巴望着陆柳。   陆柳努力端水,两手一伸,一次抱两个崽。听他俩满意得咯咯笑,又会松手,做几个鬼脸,再喊喊亲亲小麦、亲亲壮壮,就能回屋先洗洗脸、洗洗手了。   陆柳收拾完,让顺哥儿把包子和水煮蛋给贺夫郎送去,然后牵陆杨到屋里来说话。   他带陆杨一起数钱,拿了麻绳过来,串成串。   钱篓子里有四百六十三文钱。陆柳故意忽略成本,跟陆杨说这些铜板能做什么。   “能割三斤肉,买两根肋骨,再买个猪肚子、猪耳朵,还能买猪蹄。这些全买了,还有剩的,我再买些菜。你爱吃茄子,可以买些茄子。再买点豆角、买两节莲藕,买点黄瓜、白菜。买菜算着贵,其实三十文钱就能买够了。你看,还有多的,我再买点绿豆、红豆,买点糯米粉、黄豆粉。绿豆可以煮绿豆汤喝、做绿豆糕。红豆就做红豆沙,我们做驴打滚吃。你看,这些钱好耐花。”   银钱的消费力,陆柳以前没仔细算过。他就知道抠抠搜搜的省。这还是黎峰带他去县里看过的,那回他们还请了个牙子带路,谈到了很多东西的价格。   陆柳是想说,他们过日子,花不了太多钱,可以不用去冒险。   他没合适的理由劝,大集上的风险,陆杨都知道。   陆柳说完这个,想着,他要是劝不住,就去当个「绊脚石」。求哥哥走慢一点。   他说:“哥哥,你别去大集摆摊好不好?你等等我,我也出去摆摊了,我才挣这点钱。你不要丢下我……”   他的话太直白了,刚开口陆杨就听明白了,把话说开,就更明白了。   陆杨笑嘻嘻,伸手揉搓他的脸蛋。   说:“好柳哥儿,我是给商号做生意,你还要分红的,我挣钱就是你挣钱,你怕什么?”   陆柳抬手,抓着陆杨的手,说:“我不喜欢钱。”   陆杨都被他逗笑了:“好霸道啊,你不喜欢钱,也不让我挣?”   陆柳喊一声「哥哥」,眼圈都红了。   陆杨放轻力道,摸摸他的脸,笑道:“放心吧,我不去。我舍不得我家柳哥儿担心。”   陆柳来抱他,眼泪没藏住,声音哽咽:“哥哥,你最好了!”   决定不去,他们心上松了口气。却松过了头,都感觉情绪低落。   陆柳围着他哄,在柜子里拿出狼毫毛笔,给陆杨两支,让他拿着玩,给他解解闷。   “哥哥,你不是爱写文章吗?用这个笔写,我听说这是好笔,你到时也心情也好了!”   陆杨挑眉,没要。   这笔贵,他哪配用这么贵的笔?   陆柳让他收着,“这是大峰收了皮料,去找做笔的匠人定的,成本不高。本来是留着,想等哥夫生辰的时候送他。他过了生辰,就该去赶考了。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俩一家的,我先拿两支哄哄你,哥夫不会介意的!”   陆杨笑了,“你们有心了。”   陆柳拉他出去花钱,“把我刚说的那些都买回来吃,我还不会做绿豆糕,你教教我好不好?”   陆杨答应了。   大集开市,对他们来说,好像是一场惊梦。   他们戴上大草帽,背着背篓去买菜。   陆杨说:“今天不买肉,这个时辰去,肉都要变味了。”   陆柳听他的,两人买了菜,买了豆子和糯米粉、黄豆粉。   手里还有多的铜板,陆柳到蜜饯铺子里,买了两斤龙须糖。在路上,兄弟俩就一人拿一块吃了。   陆杨嚼着糖,说话含糊,“柳哥儿,你真会过日子,我还没吃过这东西,真好吃,甜而不齁,味道很细腻,分明是硬的,嚼起来又是软弹的,很好吃!”   陆柳嘿嘿笑,“这是大峰看中的糖,我才给他买过两次。”   陆杨跟黎峰比着来,“你还欠我一次。”   陆柳再给他塞一块糖吃,陆杨坚守观点。   “两块糖是两块糖,两次糖是两次糖,这不一样。我今天吃两斤,你也欠我一次。”   陆柳挽着他胳膊,想靠着他笑,两人的帽子顶到一起,没法靠,他只好自己笑。   他说:“那你给哥夫买什么了?我也要。”   陆杨不告诉他,“我是你哥哥,你孝敬我是应该的。”   好不讲理。   陆柳说:“我是你弟弟,你疼我是应该的。”   竟敢顶嘴。   陆杨说:“先有我,再有你,你孝敬我。”   陆柳要他疼:“你比我大,你先疼我,我学着,以后孝敬你。”   陆杨戳戳他的腰,痒得陆柳扭来扭去。   陆杨说:“我才比你大多久?你先孝敬我,我也不为难你,照着你哄姓黎的那套来,都给我招呼上。你哥哥我今天要当大男人。”   陆柳乐不可支,把帽子扶到后脑上,凑近陆杨闻一闻,故作疑惑,语气惊叹道:“哎呀,这是谁家的大男人啊,身上香香的,居然不是臭男人!”   哇。   他居然当街调ꔷ戏人。   陆杨愣了下,让陆柳给跑了。   他在后头追,兄弟俩嬉笑着进巷子,回到家里,陆柳没法躲了,被陆杨捉着好一顿挠痒痒。   中午一起吃饭,兄弟俩操持着来。   今天没割肉,就把家里的腊肉割了一块吃。   他们买了苦瓜。陆柳不大喜欢吃苦瓜,和茄子的理由一样,他不会弄。   陆杨教他,一般是焯水,条件好,就用盐杀杀水,然后再焯水,弄两次,基本就没什么苦味了。再吃不惯,就是瓜和口味的问题了。   苦瓜炒蛋,调料加的不多。是清炒的。   再做了一盘豆角炒肉。今天买的豆角不好,有点老了,在锅里多焖会儿。   再是茄子。之前都做的酱烧茄子,今天陆杨换了肉沫茄子。做法不难。   陆柳想学,他说,陆柳来做。   再蒸个鸡蛋,蒸了两个红薯。中午吃柴火饭,等会儿还能吃锅巴粥。   焖菜的空闲,陆柳顺手把小宝贝的米糊糊蒸上。   他俩能吃米糊后,每顿都要吃点儿。大人吃饭的时候,他俩尤其嘴馋。挖一勺米糊糊,在菜盘子上晃悠一圈,再送到他们嘴里,能把他俩香迷糊了。   今天一样,饭菜上桌,大人们还没坐齐,小宝贝们就伸手咿呀咿呀。陆柳跟陈桂枝一人抱一个,哄得他俩小手小脚都在动。已然迷糊了。   陆杨看着他俩,无数次感叹:“真好骗啊,给我抱抱,让我骗骗。”   陆柳想哄他,把娃送到他怀里。   两个小宝还是分不清哪个是亲爹爹,模糊认得,换个人抱,还乐呵着。   陆杨看着心软软。   他也不止挣钱这一件事,他还能生个孩子玩玩。   等状元郎回家,他要干点正事。   因把造小人称为正事,陆杨没忍住笑,一勺米糊糊摇摇晃晃,半天送不到崽崽嘴里,把孩子急得伸手抓他的胳膊,自己动手吃了。   满桌人都笑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61章 时来运转   陆杨抵住了诱ꔷ惑,不去大集摆摊。黎峰如实转告给洪楚,然后继续当护卫。   来大集上的商人很多,把路堵得水泄不通。还没到主街就人声鼎沸,进到里面,叫卖声不绝于耳,吵得人心都沸腾了。   开市第一天,洪楚过来说了个场面话,然后在银通钱庄待到下午。   钱庄掌柜的忙得不见人影,只听见声音,喊一句话,就有伙计来兑银子。   黎峰听了好一阵,才听明白他们这个兑银子,不是把银票兑成现银,而是拆借银子。   比方说,甲老板常年在银通钱庄存钱,每年都有数万两银子的流水,他来府城赶大集,手上现银不够,就找钱庄拆借一笔,等货物卖出,存货变成银子,再到钱庄存入。还账、存款,一并来。   还有部分商户是带着别家钱庄的银票,过来兑换。   这些客商拿着外地钱庄的银票,本地商号不收,他们就来换兑。由银通钱庄派人去外地兑成现银,亦或者是两家钱庄之间,互有往来。   因为黎峰还听见掌柜的说「今年的额度兑完了」。   黎峰手上有几张银票,最大的面值是一百两银子。跟钱庄打交道少,还没接触过这些东西。   洪老五告诉他:“你们商号挣了钱,别揣兜里当死钱,找个钱庄存一存,攒多了,钱庄掌柜的认得你。你们以后做生意,手上缺银子,就能过来拆借。这是往年信誉换来的。”   黎峰记下了,跟他说:“洪五哥,我们改天再聊,这儿太吵了,我要听仔细些。”   洪老五不介意,乐呵呵拍拍他的肩膀。   洪楚不出门,自有人逼他出去。   几条巷子上都有人攀爬,外头捉了十来个小毛贼,个个都是满手血。那些钉子起了作用。   附近摊位也有人闹事,更有人闹到了钱庄里,一点屁事叫叫嚷嚷,讲不清理,搅得别人没法做生意,非要见管事的。   洪老五出去应对一些人,随行的六个伙计也出去应对一些人。   屋里不动的就只有洪楚、黎峰和赖真。赖真是另外一个护卫,是洪老五请来的,在码头待了半年多,被洪老五称为「没用的东西」。他甚至能住在洪家。   赖真不爱搭理黎峰,两个护卫都比着当哑巴。   几个伙计轮流外出,有些是应对泼皮无赖,有些要处理客商的诉求,还有人是去账房拿红榜。   洪楚采用了陆杨的建议,今次大集张贴了红榜。街上还有伙计敲锣叫喊,公布哪个客商是最阔的主。   红榜之上,列了前三名,第五名、第十名、第十五名、第二十名的客商,总共有七个彩头。价值最高的布料不变,余下的彩头,只列出了价值,没有写明是什么货物。   就算是这样,也大大刺激了客商们的购买欲。从第一天开始,红榜排名的变化就极快,到第二天开始,榜上的名单甚至能换一批人。让黎峰大开眼界。   他还以为到了第二天,名次就差不多定下来了,该花钱的都花完了,没想到第二天才是重头戏。   到第二天,洪楚离开了银通钱庄,换位置到街口临时搭建的「账房亭」坐。   五个账房在这里核对算账,一笔笔的订单送过来,前面有小伙计唱出来,三个账房登记,两个账房核对,再有一个书童抄录红榜,候着的小厮赶忙去张贴,有小伙计跟在他后头跑,看个名字,就敲着铜锣跑街祝贺。   黎峰听了几天的银子,人都麻木了。一千两银子在这里,连个响都听不着。排名靠前的客商,都是五千两银子打底的花销。能跻身前三名的,更是万两起步。   黎峰都不知道小小一个府城,哪来这么多的货卖。   他也没空想,洪楚出来了,对护卫的考验也来了。   洪楚没有面对危险的自觉,坐在圈椅上,姿态慵懒,拿个小茶壶,自斟自饮,品茶扇风,时不时跟洪老五说两句话。   街上的当铺都热闹了,除却拆借银子,还有些人是拿器物典当兑银子。   洪老五低声给洪楚报名目,都是些便于携带的东西,再有些印章、砚台等雅物。往来客商以男性居多,典当物品里,就以帽子、扳指、玉佩、扇子为主。   洪老五问洪楚:“少爷,你有相中的玩意儿吗?我拿来给您瞧瞧?”   洪楚摇头:“我要这些玩意儿做什么?你让当铺的伙计别躲懒,这几天的当票都拟个名目出来。要是它们的主人讨到了彩头,我算算帐,原样还了。”   洪老五应声,差个伙计去传话。   赖真跟洪老五搭话叫热,讨碗茶喝。喝了茶,又要去上茅房。   洪老五不耐摆手,“去吧去吧,快些回来!”   他又看向黎峰:“黎老板,你喝茶不?这么热的天,别中暑了。”   黎峰不爱喝水,他在山上熬习惯了。来府城做生意以后,陆柳管不着他,老毛病没改。现在当着护卫,又跟从前一样。   腰上背着个水囊,到傍晚下工才咕噜噜灌完,白天不喝。   洪老五还想说个什么,黎峰把他拉到一边,一脚踢了出去。他反应快,踢出一脚,大跨步到前面,把仰着后退的伙计揪着,卸了他手上的短刃。   洪老五凝神看过去,立马叫人把这伙计抓走了。   和黎峰预料的一样,洪楚要久待的地方不安全,他走在路上,都有人迎面捅刀子。这造成了一定的慌乱,第三天时,洪楚就不出面了,只在酒楼待着,处理一些杂务,集市上有解决不了的事,他会代为处理。   开市第三天,沿街的酒楼会开席摆庆功酒。   洪楚在二楼厢房,看着伙计们把遮阳布拆下。   街上的景象一块块清晰,彩色之下,是黄黄的土和灰扑扑的房子。   各家商号都在收摊,摊位就这一点,他们只是摆货展示,收摊很快。街上人影散去,从热闹喧哗,到冷清寂静,不过片刻的功夫。   而楼下大堂是热闹的,隔着一层楼板,声音跟在耳朵边一样。   黎峰在这些热闹里,听见了一点风声。   他伸手去拉洪楚,站他旁边的赖真挡他一下,低声喝道:“你想做什么?”   箭矢飞来的速度有多快?   黎峰没抓着人,就把赖真往前推去,靠着赖真,把洪楚撞到了一边。一根箭矢贴着赖真的手臂飞过,刺到了墙面上。   洪楚把赖真推开,让他带人去捉贼。   赖真看了眼黎峰,在洪老五再次催促时,抱拳领命走了。   室内有一阵紧张,所有人都朝着洪楚围过来,嘴里喊着的都是「保护少爷」。   洪楚往洪老五身后躲,让他们停下。   “后退两步,不许离我那么近。”   跟着他的伙计有六个,四个停下了,两个还在朝前试探,说要保护他。   不用黎峰动手,那四个伙计就把不听话的两人给绑了,拖到屋外,不知要送到哪里去。   这两人送走,洪楚从洪老五身后绕出来,问黎峰:“黎老板,你觉得还有人来吗?”   黎峰看看屋里余下的两个伙计还有洪老五的神色,说:“有,捉了他们,你们都放松了。”   前面几天只是小打小闹,飞箭刺杀、捉拿身边的伙计,像是重头戏。尤其是身边的伙计,费力安插的人,只能用一次。怎么看都是没后手了。   洪楚勾唇笑笑,道:“真是可惜,你这样的人才,竟有家业。否则我一定重金聘请你。”   黎峰很实在:“多少金?像这样的短期护卫,我可以接。”   洪楚:“……”   黎峰目光真诚,满是对金钱的渴望。   洪楚说:“那你应该摆摊,你看见了,大集都是大生意,你后悔吗?会怪陆杨不敢来吗?”   黎峰摇头。   没什么好后悔的。   他接过洪老五递来的箭矢。这根箭没有花纹标记,就是铁匠铺里能买的普通铁箭,跟他打猎用的箭头一样,颜色暗,外皮粗。箭身上有倒刺,是后期加工磨的,手艺不咋样,箭头刺到木墙里,就撞卷了几道口子。   他把箭矢放下,说:“陆杨在县里就做生意了,很早就收菌子,说要把控贵价山菌的市场。那么大一座山,山寨一千多号人,不给钱没法收货。钱不够,就有菌子被别的老板买走。那时还没结识外地客商,还说这件事要个几年时间才能办成,现在我们商号在府城都开一年了。”   黎峰跟陆杨合不来,对他这个人是佩服的。   他说:“我娘也会做生意,早年带着我们兄弟几个,什么都尝试过了,直到我成亲前,她还会晒菌子卖。县里叫不出价,她在山寨里就没法收。要做个收山货的人,至少要谈个好价下来。山寨那么多人都琢磨过,就陆杨办成了。”   除了财力之外,还有魄力。   洪楚听见黎峰的娘也做生意,抬眸看他一眼,过了会儿,说:“黎老板,我们之间有善缘。去年我刚出门接管家中生意时,很多人不服气,还有水匪到我家码头生事。幸好你们几兄弟勇武,把人给捉回来了。否则我就会以「小哥儿不吉利」这种可笑的理由卸任了。”   “五叔说你们后续还遇见了几波匪徒,我实在不好意思,只好让他冷着你们,让你们免受牵连。这次请你来做护卫,一来我信得过你的本事,二来也是借机报答。摊位你们没要,我又用了陆杨的提议,采用了红榜之法。今天大集结束了,但生意还没结束。”   洪楚起身,跟他说:“我会在你们商号订一批山菌作为彩头,让这些大客商们都知道你们商号的名头。能留下几个客,拿下几单生意……还是老话,全看你们本事。”   黎峰这样的定力,都惊到了。   庆功酒开始了,洪楚要下楼宴客,不与他多说。   洪老五侧身让路,请他下楼,黎峰紧跟着过去,洪老五冲他抱拳,无声贺喜。   黎峰凝神,不让这个喜色冲淡他的警惕。   大集结束了,但洪楚还没安全到家,他的护卫之行还没结束。   洪楚跟人敬酒,他戴着一枚银戒指,与人碰杯时,酒水都会洒一些出来,银戒指没变色,他就喝。这一切都如此自然。   傍晚的酒席,开席就吃个晚饭,公布彩头,给大客商们贺喜。   彩头都是从商会成员家里采购,洪家出了布料,凌、白两家出了点棉花,再有黄家出了药材,季家出了香料,盛家出了一批茶,王家给了一批松墨,余下则是靠山吃山的山菌。   洪楚居中敬酒,让客商们都看看桌上的菌子菜。   “这些是我们运平府新流行的菌子菜,各位老板应当都吃过,没吃过的也都尝尝。我家爷叔吃了一回,顿顿都念叨,口味一绝。你们远道而来,路途遥远,我怕你们吃了以后,念念不忘,都给你们拿上一些。算我尽了地主之谊。”   靠山吃山的招牌在客商之间小有名气。对于只赶大集的客商,则相对陌生。   洪楚就提一嘴,话题再转,则是七个拿下彩头的客商们典当的扇子,都尽数归还。   扇子价值不高,最多也就是金子做骨,丝绢做面的一把扇子,典当了七十两银子。余下都是二三十两银子的货。   天热,拿把扇子好解暑。   这个小彩头立刻把场内气氛捧高,在座老板要给他敬第二轮酒,一声声「洪老板」喊着,都说他办事大气。   等到洪楚入席落座,跟商会成员坐到一桌上,再拿起酒杯,他原样碰洒一点,染黑了银戒指,眼底的笑意才淡了。   他不动声色放下酒杯,收了戒指,让人上好酒,撤了桌上的酒坛子。把这个庆功酒圆满办完了。   天色晚了,再迟有宵禁。   他们席面散去,洪楚让黎峰先回家。   “我有赖先生护送,就到这里吧。”   黎峰没走。他一路跟到洪家门外,今次护卫最后一道劫来了。   河岸的树上,有人射来暗箭。洪楚躲过了,周边家丁都嚷嚷着捉贼。贼跳下树,一跑三步远。黎峰拿弓,搭箭欲射,站他旁边的赖真给他后背撞了一下。   赖真用的刀柄,撞到了黎峰的护心镜上,传出「铛」的声响。   黎峰没管他,再次搭上箭,听洪楚说:“黎老板,你放过他吧,我好不容易安排的苦肉计。”   黎峰:“……”   对了,想起来了,洪楚好像是另有计划来着。   赖真找着机会说话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黎峰:“……”   算了,回家。   洪老五住在洪家附近的民宅里,但他今天要去「捉贼」,没法子招待黎峰,只说下次一定。   黎峰突然想到码头二次招贼的事。   贼喊捉贼,洪家真是熟练啊。   回家路上,黎峰稍作回忆,把洪楚说的话想了几遍,对洪家内讧一事,推测得七七八八。   洪楚上位时,有人在码头作乱,想把他拉下来。他应付过去,转头有样学样,让另一位竞争者更加「不吉」,没了货,赔了船,也没捉到水匪。   黎峰摇摇头,骑马回家,赶在宵禁前,进了巷子。   陆柳在外头等他,坐在帐子里。   陆杨也在,兄弟俩坐外头闲聊。互相吹牛,说着有钱了要怎么花。   没能去大集摆摊,他们都很遗憾。   黎峰下马,跟他们说:“大生意来了!”   陆杨家也不回了,跟着他们夫夫俩进屋。   黎峰一天没怎么吃喝,晚上到家,陆柳围着他招呼,上菜的功夫,黎峰就把洪楚的订单说了。   今晚的庆功酒,每桌都上了菌子菜。拿到彩头的客商就算了,别家老板吃着喜欢,有可能会去码头拿货。   陆杨听着跺脚,“哎!我们应该在城里开个铺面的,码头那么远,这些客商不一定愿意去。银子都花得差不多了,天也热。”   陆柳给他也拿了一碗绿豆汤喝,加了好些糖。   陆杨拿勺子搅拌,迟迟没喝到嘴里。   黎峰大口吃饭,吃到中途,顺哥儿也凑过来听,说两个小宝都在娘屋里玩。   等黎峰吃完饭,四人接着说。   陆杨早没做好准备,再次出货,没法从别的客人那里调货。胜在兄弟们来送了一次货。   人今天到的,要歇两天再走。明天过去,就让他们早点回山寨,让寨子里的人抓紧送货过来。   陆杨才受过财神爷的点拨,想着预定货物的事,现拟定了章程,借着大集的东风,他可以到客商云集的地方,比如民富路的客栈,还有府城的各大镖局、车马行,过去找人谈生意。   大家都是生意人,这种事情见怪不怪。客商们到别地,去寻找买家的时候,指定也干过这种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陆杨要带上黎峰一起去,黎峰跟着洪楚好几天,客商们对他眼熟,带着他过去,能沾沾洪家的面子,让人能听他把话说完。   既然是借着大集的东风,定价就按照大集的标准来,要低于市价一点。   洪家能采买山菌做彩头,就是品质认定。他们再压一点价,给点优惠,参考大集上的返点比例,给客商返点。限定时日。   在期限内下订单,就有优惠、有返点。过时来买,就是常价,也没返点。   因没现货,他们可以先拿定金。   再是乌平之说过的,大生意是可以送货上门的。   这批客商来赶大集,根据各家需求和路程,有些人一年只来府城一次。指着他们过来拿山菌,这笔生意就没戏了。   他们可以送货。定金给了,送货再付尾款。不用跑第二回。   黎峰说:“忙过秋收,寨子里闲人多,我们可以请几个老镖师带路,自家人送货。省好些钱。”   陆杨见过乌平之后,对此有过考虑,他说:“我们先大方一些,在府城做生意,要把商号做大,跟镖局、车马行的关系都不能太差。我们是自家送货到府城,客人都是在码头上货,跟他们往来少。这次难得有机会,我们要舍点钱财。这些人就跟运河上的水匪一样,上路以后,说不准的事。我们结交一番没坏处。这点银子,让兄弟们离家,跑那么远,也不值当。”   生意好了,兄弟们送货都嫌慢,还要更多的人手上山捡菌子。他们的车队还没全部换上马匹,往来送货的人,还有用骡子车和驴车的,速度不等。承接不了外地的运输。   黎峰听了,皱眉想想,点头赞同。   “行,到时我去镖局和车马行谈。”   陆柳听他们说话,插不进嘴,就认真记着。   等他俩停顿的时候,才小声问话:“我能帮忙不?”   陆杨要带他去码头,“这阵子肯定忙,能不能成交另说,过来看货的商人不会少,你跟顺哥儿都去码头铺面待着。在码头卖货,和守着小摊子差不多,都是面对一个个的客人,你过去听听响,开开眼。”   陆柳听说他也能去码头铺面,当即扬起笑脸,脸上飞红,兴奋得不行。   生意的事说了,黎峰又说了些旁的。   比如这几天的见闻,他着重说了当铺和钱庄,又以钱庄为主。   陆杨听着,低头看看,觉着他好朴素。   他都没买过首饰,原来还能当活钱用。   想来也是,还有人当衣服鞋袜呢。   再是钱庄,他以前做小生意,难得去钱庄一趟。   上回去找乌平之,都在说商号的事,还没聊到钱庄。这要留个心眼,有机会问问。   然后是洪家内讧的事,这件事陆杨听得认真。这是谢岩和同窗们当做例题的事情,谢岩当时的推断是「贼喊捉贼」,黎峰再带回一些消息,侧面有了印证。   说起洪楚,黎峰转头对陆柳说:“小柳,改天你出门,多买几个银戒指,我看洪楚是拿来验毒的,好方便。”   陆柳震惊:“怎么还有人下毒?”   陆杨好奇后面的事。   黎峰说了洪家门口的一出戏。   陆杨就叹道:“好狠一个人,对自己都下得去手,我都不敢花他的钱了。”   黎峰显然忘记了花钱做什么,他顺口就问了。   陆杨说:“点花魁啊。”   顺哥儿终于听懂了事情,低低笑了起来。被黎峰瞪了一眼。   陆柳也低低笑起来,忽略黎峰的视线,问陆杨:“哥哥,那我们还去点花魁吗?”   陆杨点头:“点啊,我肯定要跟他结交一番的。”   他感觉得出来,这是同类。他们会很有话说。   与人结交,需要花一番心思。   陆杨说:“我们都是小哥儿,点花魁就不点哥儿姐儿的,就点男人。这样他肯定喜欢。到时候就叫一批男人上来,我们也点评点评,让他们扭一扭,唱一唱,也脱脱衣裳。”   黎峰:?!   顺哥儿捧着小碗,绿豆汤都没滋味了。   他发出「哇」的惊呼。   陆柳不好意思,但实在感兴趣。   他眼巴巴看着黎峰,说:“大峰,我能不能去长长见识?”   黎峰:!!   “谢岩!谢岩在哪里!”   陆杨笑呵呵道:“他今日休沐,财神爷过来玩,本来说帮忙摆摊,我没去,他就跟谢岩聊学问。话匣子开了收不住,这不,都没跟着我,只顾在家读书写文章了。”   黎峰说:“他读圣贤书,你没跟着学一点?”   陆杨掏掏耳朵:“你在洪楚面前也这样说话?我看他很欣赏你的。黎峰,黎老板,我劝你懂事点,以后能不能挣大钱,还看你会不会捧着人呢!说实在的,你最好帮我们踩点,提前去楼子里逛逛,看哪家男人多,哪家男人好看,哪家男人吹拉弹唱全都会。到时我把洪楚请去,以后财源滚滚!以后你娘你弟弟你夫郎你孩子,都跟着你享福,你回家给你爹修墓,给族里捐银子修祠堂,让你们寨主当上大族长,你光耀门楣,美死啦!”   别说黎峰了,陆柳都听得目瞪口呆。   天呐,他哥哥画饼子的本事才是一流的。他要好好学着!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62章 两个“赘婿”   「东风」有时限。隔天一早,他们分作两头出发。   陆杨先带两个弟弟到码头铺面,黎峰去镖局和车马行转转。   一清早的,就有客商来看货。   陆杨把铺面收拾得好,客商进店,都连连点头,说里头装点得好。   谈生意以陆杨为主,顺哥儿会帮着清点货物,他之前来过码头铺面,对铺子里的事务熟悉,陆柳则跟着陆杨学着。   菌子他熟悉,都知道价位,听听哥哥怎么说,后面再有客人来,他跟着过去招呼。   双子生的样貌也让客商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很多人跟兄弟之一说完话,转头又见一个,还懵了下,再才发现这是兄弟两个。   陆杨就带他们一天。能去码头铺面看货的,都是想拿货的,留客简单。尽量往后压一压,跟人说说季节的影响。   最好让人预定货物,这样能有足够的现货应对犹豫的客商,用现货当锤子,一锤定音。不能就给现货。说两句场面话,讲漂亮点,比如说跟他投缘,调一批货给他。   陆杨则拿着订单,再跟黎峰跑一趟镖局和车马行。在这里谈成送货的生意后,就近跟在场的客商们卖卖山菌。   这里说完,他俩再去民富路附近的酒楼客栈转转,继续找客商卖菌子。   根据往年的情况,夏季来的客商都走得早,大集结束之后,待个三五天就走完了。只是歇脚而已。   他们要抓紧把货物运出去,要挣秋冬两季的银子。   三五天的功夫,够他们忙成小陀螺。   家中的早饭摊子没空着,早上,陈桂枝赶着马车去卖早饭。幌子挂出去,都认得招牌。   老顾客过来买包子喝汤,尝尝味道,发现还是那个味儿,找她一问,才知道这摊子是家庭作坊。   陈桂枝会说话,说这都是家里人拿手的绝活,“擅长做鱼汤的不烙饼子,烙饼子的不做包子,我们这些,分了三家才凑出这个数,你们尽管吃,没有不好的!”   她都不用人帮忙,一个人就把摊子支起来了。让王丰年夫夫俩和赵佩兰帮着看孩子。   等回家了,她还要念叨念叨王丰年夫夫俩,说他们:“还是过来好吧,就说忙不过来。请个人多费事?我们几个都能招呼齐全了!”   王丰年跟陆二保都乐呵呵说是。他俩来之前,没想到会这样忙。   赵佩兰还想跟她一起去摆摊,怕她累着。   陈桂枝说:“你们三个都老实,看两个孩子正好,多带个人出去,就是孩子逗你们了。”   三个老实人:“……”   他们忙着,陆杨陆柳一天天不见人影,贺夫郎过来玩,都是跟长辈们说说话。   刘有理给他银子,让他出去买了鸭蛋和盐,他腌制了很多鸭蛋。过阵子就能出去卖钱了。   日子有了盼头,贺夫郎的脸色都好了,说话时有了精神,眼睛亮亮的。   陈桂枝问他:“打算去哪儿卖鸭蛋?”   贺夫郎说:“我买鸭蛋的时候问过掌柜的,他说他试试味道,合适的话,他就收了。”   鸭蛋大,比鸡蛋贵一点,夏季不耐放,能有一文五、一文八一枚。做成咸鸭蛋,价格翻倍。能有三文、三文五一枚。一般店里卖,是四文钱、五文钱一枚。   陈桂枝让他在手里留点银子,她不跟贺夫郎念叨刘有理的不是,而是说:“你过来陪读,要照顾男人的吃喝住行,这哪一样不用银子?你手里有点铜板,以后买蛋买盐都方便,转手就能挣到钱。你一次全给出去,下次再伸手要,你男人还说你不会过日子。其实你自己也苦。何必这样?留一点本钱在手上,挣的银子交出去就行了。”   贺夫郎还没这样干过,他以前在家里,也没谁教他。他听着有些怕,坐一边想想,又觉着有道理。   他每回找男人说银钱不够的时候,男人就要发脾气。他给男人铜板的时候,男人脸色就会好看一些。   他也不是拿来乱花,留个一串钱就行了。这些够他买鸭蛋买盐,再买点酒,数着日子,就能换出银子。   贺夫郎说:“谢谢婶子,我记住了!”   家人都忙,谢岩插不上手,只能好好学习,认真读书。   陆杨说了,就这几天,忙完了就好好照顾他。   谢岩自是说不用照顾。离得这么近,早晚都能见到,夜里还睡一窝,没什么好照顾的。   他表现得懂事体贴,得闲的时候又很不是滋味。   凭什么黎峰能帮上忙,他就帮不上?大家都在做生意,就他一个人在读书。哎!   中午他不回家,跟季明烛他们一起去外头的小饭馆吃饭。   季明烛问他:“你夫郎怎么不给你送饭了?”   谢岩反问他:“你有夫郎吗?”   季明烛:“你为什么这样问?”   谢岩说:“看起来没有。”   盛大先说:“他有,他夫郎跟他青梅竹马。不爱搭理他。”   季明烛当即拍桌:“就你话多!”   谢岩笑了起来。   季明烛的夫郎不搭理他,哈哈哈!   还是他家净之好,白天太忙了,晚上还会穿肚兜哄他。嘿嘿。   他们一起下馆子,点几样小菜,付钱的时候平摊。   谢岩数着铜板,顺道给他们说月底吃饭的事,“我生辰,找个酒楼吃饭,我们一块儿聚聚,我介绍个朋友给你们认识。”   他们问是什么朋友,谢岩说:“县里的朋友,跟我一起长大的交情,也是书生,现在在私塾上学,今年也要去赶考的。我们到时一起去省城。”   能同行赶考,就是通过了科试。虽在私塾,却有学问。季明烛和盛大先都点头答应了。   忙时不知日月。谢岩最近都是自己上下学,没人接送了。   这天,他从府学出来,都没往周边看,转道就往家的方向走,突然听见有人喊他,他回头一瞧,发现是黎峰。   谢岩左瞄右看,没见着别人,不由问他:“怎么是你来?你怎么一个人来?”   黎峰的笑容很怪,有几分幸灾乐祸,也有几分同病相怜,像是赌气,又似乎很想笑。   谢岩:?   谢岩后退了两步。   黎峰干咳一声,道:“陆杨交代了我一件事,这件事我办不了,过来找你帮忙。”   谢岩瞬时理解了他的复杂心情,乐滋滋过去了。   “什么忙?”   黎峰说:“去花街,逛楼子,看看哪家的男人俏。”   谢岩:?!   他立即又后退了。   他头也不回,嘀嘀咕咕说要回家告状。   这件事非得找黎峰的娘好好说说,这么大的儿子,眼看着就要烂掉了!必须得好好管管!   黎峰看他受惊的样子,心里平衡了。   他追上谢岩,跟他说:“你回家问问陆杨,这事真是他交代的。你最好跟我一起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骚男人勾ꔷ引你夫郎。”   谢岩:!!   谢岩的心里波涛汹涌,把他冲得找不着北,根本理不清现在是什么想法。   回到家里,他想找陆杨,陆杨还没回来。   黎峰让他去问问顺哥儿,“顺哥儿都知道。”   谢岩心中更是震惊。   顺哥儿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他扭扭捏捏把顺哥儿叫到一边问话,问了半天,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黎峰过来提醒顺哥儿,“陆杨是不是要我去踩点?”   顺哥儿重重叹气。   “为什么就不能带我去呢?”   谢岩问他:“去哪里?”   顺哥儿说:“去花街,点花魁。杨哥哥说了,要点男人,让男人唱唱跳跳脱衣裳!”   谢岩的天塌了!   黎峰笑得震天响。   今晚没能去踩点,谢岩坐门槛上等着陆杨,人一回家,就被他拉到屋里问话。   谢岩委屈得很,“净之,你为什么要找别的男人?”   陆杨刚从码头铺面回来。客商们走了,但他们让铺面爆火,天天满客,在码头带动了别的商人来看货,把好生意续着,让他继续忙着。   他大口喝茶,问谢岩:“什么男人?”   谢岩说:“就那什么花魁。”   谢岩看过话本,知道很多风雅之士喜欢给人赎身。   他还听黎峰说过码头的暗门子多,他也去过码头,心里担忧得很。   他说外头的野男人一点都不好,见了谁都是那一套,其实只喜欢银子不喜欢人的,让陆杨不要上当。   “都没有我好,你在家看我,还省钱。”   陆杨听他长串长串的说,回过味儿了,放下茶杯,起身过来,围着他转圈圈,扯扯他的衣裳,又戳戳他的脸蛋。   谢岩站这儿,给他戳,给他扯,还被他上嘴亲,上牙咬。过不多时,夫夫俩就抱到一起,口齿较劲,比着亲。   甜完嘴,陆杨再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松松力道。   “把我勒坏了。”   谢岩还抱着他不放,“你怎么想的?”   陆杨逗他:“谁跟你告状的?”   谢岩如实说了。   黎峰讲的,顺哥儿作证的。   陆杨想了想,给谢岩也安排个差事,让他转移注意力。   “这件事是我让他办的,我之前见过洪楚,说好了一起去点花魁的。这几天的生意忙完,就该去了。我又没去过,万一吃亏了怎么办?就说让黎峰帮忙踩点看看。他跟你说了正好,你也出去散散心,帮我盯着点黎峰。”   谢岩动动耳朵。   陆杨继续道:“他万一相中了别人,柳哥儿怎么办?这是很重要的事,交给别人我都不放心,你帮我盯着他。”   谢岩接下了这个差事,出去吃饭,饭后,在巷子里遛遛狗,跟黎峰打个照面,他笑得阴恻恻的。   黎峰:“……”   这小子中邪了吧。   次日,谢岩再次放学,又是黎峰来接他,两人结伴去逛楼子。   谢岩早有准备,早上出门时带了身衣裳,放学就到学舍换上,这时出来,不穿书生袍服。   黎峰说:“这有什么用?你一身文气,藏不住。”   谢岩不理他,两眼都盯着他,防贼似的。   黎峰:“……”   陆杨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怎么这德行。   城里有花街,他们不用找别的暗门子、小院子,直接去花街就行了。   和府城其他街连街的店铺一样,花街的铺面都做同一样生意。过了花街,再走几条街,还能到河边,上花船。   今天不去花船,两人就到铺子里坐。   府城的青ꔷ楼没有分性别,沿街站着的,楼上抛手帕的,哥儿姐儿汉子都有。   这些人都穿得艳俗,和客人们的装扮区别很大。   黎峰带谢岩沿街走了两趟,催谢岩快点选。   “我晚上不想住这里,要早点回去。”   谢岩说:“谁知道你想不想。”   黎峰眯了眯眼,“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回不了家。”   谢岩闭上了嘴巴。   他俩顺着次序进,一家家的点男人。   男人是可以点男人的,青ꔷ楼的人见多识广,多瞄他们两眼,留个意味深长的笑,没谁说什么。   每家的男人人数不超过五个,有的只有一两个。做这行的男人还是太少了。   谢岩直说太少了,不够数。   老鸨说:“客官,重要的不是数量啊,数量再多,您不喜欢有什么用啊?”   他说完,站在桌前的三个男人都同时抛媚眼。   谢岩受不住,连声咳嗽。   黎峰拆台,跟老鸨说:“对,就是这样的,他喜欢这样的。还有吗?都叫来。”   谢岩根本不喜欢!   他抬头看,眼神巡视,指着站在东边的壮汉说:“你,你转一圈我看看。”   那壮汉便离队,单独站出来,原地转了三圈。   他手臂敞着,胸怀露着,一看就是常干体力活的壮劳力。   谢岩说:“这个好,这个要留着,你夫郎一定喜欢!”   黎峰:??   好好好,你要这么来是吧。   黎峰抬眼看去,这些汉子半点文气都没有。   他气得很,说:“你家都没有好的?怎么一个斯文的都没有?”   老鸨才被谢岩那句「你夫郎喜欢」震惊到,还没回过神,听黎峰这样说,只顺嘴道:“你夫郎要是喜欢,我能从别的楼里借人来。”   谢岩哈哈大笑!   老鸨看眼色行事,立即招手,让人去别的楼里借人。   黎峰是要办正事的,他问老鸨:“楼里的男人们还能互相借?”   老鸨笑道:“当然能,就这一条街,留住客人才是要紧事,分什么我的他的。”   黎峰说:“你们还挺大度。”   聊两句,老鸨看他们好说话,便试探着打听道:“你们是谁家的管事?今天不留宿?”   听了这句,黎峰更是坦诚了,这样不留宿,还能好好挑人,极为方便。   他说:“我们东家请贵客来玩,挑五六个人。你把好的都找来,银子不会少。”   反正是洪楚给钱。   洪家有钱,不嫌多。   谢岩一听他要点五六个人,眼睛都瞪大了。   “他们才三个人,要这么多吗?”   老鸨听到客人数量,喜笑颜开,跟谢岩说道:“左拥右抱嘛!要我说,六个也不够!怎么也得要九个。一人抱两个,留一个弹唱的,留两个跳的,美得很!”   谢岩:“……”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他夫郎跟这老鸨会聊得来。   黎峰侧目看谢岩,“你回家劝劝你夫郎。”   谢岩心里想劝,但不许黎峰说。   “我夫郎怎么了?我夫郎有本事,就该出来玩男人。”   黎峰:??   你跟我较什么劲?!   在场男人都睁大了眼睛。   谢岩被他们看得坐不住了,起身踱步。   屋里铺了地毯,地毯是月季红色,上面绣的也是月季。过了珠帘就是床榻,床榻上挂着绯红纱帐。   帐子上用丝线绣着美人图,美人衣不裹体,侧身回眸,大片的皮肤展露人前,该遮的又都遮了。这幅图的绣工极好,眼神都娇娇媚媚的。   珠帘之外,则是他们饮酒听曲的地方。也是他们挑人的地方。   这里装扮有种淫靡之感。乍一看很雅致,墙上有字画,屏风也是绣面雕花的。可仔细一瞧,这些字,竟是淫词浪字,画也是欲拒还迎、衣衫不整的。屏风之上,更是露骨。   屏风的布料很薄,依稀能看到背面去。老鸨介绍,这后面是更衣之处。   谢岩更看下不去了,坐下以后,催黎峰快点挑。   “挑完我们回家去。”   黎峰非得挑个斯文人出来,指着让人出来走两圈,然后对谢岩说:“这个好,你夫郎一定喜欢!”   谢岩:“……”   谢岩坐正了,两个眼睛盯着面前这帮汉子,有一个算一个。但凡壮实一些的,他都挑出来,说:“你夫郎肯定喜欢!”   在场所有人,听他们一口一个「你夫郎喜欢」,从震惊到麻木,最后看他们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老鸨没多问,只笑盈盈候着,叫人过来记名。   “两位爷好好挑,我把他们的日子留出来,专门候着你们东家!”   他都不提候着某夫郎。   黎峰跟谢岩双双沉默。   两人暂时休战,低头商议意见。   谢岩没见过洪楚,不知洪楚喜欢什么样的。   黎峰说洪楚跟陆杨的性子有点像,还是要挑文雅一些的。   谢岩则有不同意见。   “一般都是男人去找小哥儿小姐儿,他们找什么样的?要漂亮的,要贤惠的,要识大体的,这是要娶回家的。在外头遇见个有钱的、身份高的,还想吃天鹅肉。我们照着男人的喜好来就行。”   照着男人的喜好,他们挑一些壮实魁梧的,这是平时很难欺负的人。再挑些看起来有点贵气、有点斯文的。这可能会代表一些有地位的人。   然后挑一些看起来比较软和好说话的,这种不论是欺负还是保护,都比较合适。   人数定下以后,黎峰给了准信:“明天下午,我们还来确认一次,把这些人都叫来。”   定金是他们商号支出,不能让洪楚给。这是必要开支。   等明天下午,让陆杨来过目,再做一番筛选。   他们赶着宵禁的时辰,抓紧飞奔回家,路上都没拌嘴。   被他们留在原地的青ꔷ楼里,老鸨坐下品茶,跟上茶的男人说:“瞧见没有?这两个肯定是赘婿。你瞧他们窝囊不窝囊?哪有男人给自己找帽子戴的?你们以后别说想入赘的话了。”   黎峰和谢岩不知道他们是「赘婿」,到了家附近,他们步子慢下来,两人又开始拌嘴。   黎峰说谢岩经验丰富,一定要告他一状。   谢岩说黎峰喜好特殊,要跟柳哥儿好好说说。   黎峰不知道他哪里特殊了,“我看什么了?”   谢岩已经懂得什么叫「造谣一张嘴」了,“你哪里特殊,还不是我说了算?”   两人互相瞪视一眼,默契休战,各回各家,找夫郎要安慰去了。   谢岩回家,自夸一长串,再把青ꔷ楼的男人贬到泥地里,跟陆杨说:“净之,他们都没我好,我全看完了,里头好多壮汉,个顶个的高,都是你不喜欢的。你看见他们,就跟看见了一群黎峰一样,这有什么好看的?到时别人都左拥右抱,你孤单寂寞,好不可怜,你把我带去吧?”   陆杨一口茶都喷出来了,笑得难以自抑。   谢岩拿帕子给他擦嘴,伸手在他背上拍拍,拍着就变味儿了,等陆杨不咳了,他的动作也缓了,顺手往下抚摸。   他的身体也往下压,手扶住陆杨的腰,细密的亲吻紧随而来。   他跑了几家青ꔷ楼,身上染了些脂粉味和香料味,很杂,不太好闻,却让人情迷发晕。   他再问陆杨能不能带他一起去,陆杨要看他表现。   表现完了,陆杨说不带。   谢岩捂脸,这么绝情,他却这么喜欢。   另一边,黎峰回到家,陆柳围着他打转,像只围着大花的小蜜蜂,闻闻嗅嗅,时不时要贴过来亲一口,甜甜嘴,看黎峰是不是一朵好花。   黎峰心里郁郁的,见他这样,感到好笑,“这是怎么了?你怕我跑了不成?”   陆柳不喜欢他身上的脂粉味,把他衣裳脱了扔得远远的,再凑近闻闻他的皮肤,有温热的油脂味。是汗味。   陆柳说:“之前常听你说那些人会勾魂儿,你总怕兄弟们被勾走了,这下你跑去了,我肯定担心的。”   黎峰光着膀子,坐在椅子上,四肢大敞,姿势狂放,伸手一拉,就把陆柳抱到他腿上坐着。   陆柳跟他的体型比起来,实在太小了。他这样外放的展开胳膊腿脚,陆柳缩缩身子,感到战栗,会想到很多个被撞成破烂的夜晚。   他问黎峰在青ꔷ楼里都见到什么了,黎峰跟他说:“没什么好看的,我劝你不要去,那里的男人都跟谢岩似的,弱鸡一窝窝,你不会喜欢的,过去也没意思。到时他俩都左拥右抱的,你被两只弱鸡抱着,这叫啥事儿啊?”   陆柳仰脸看他,笑得甜甜的。   “既然这样,我就可以去啦,我想去长长见识,都说这是男人去的地方,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峰,你让我去吧,我不喜欢那样子的,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他伸手去摸,说话直白:“我喜欢大鸡,不喜欢弱鸡。”   他早画了饼子,要陪黎峰吃鸡,今晚上菜。   吃了鸡,陆柳问他能不能去玩。   黎峰被哄高兴了,很好说话,说能去。   “我在外面陪着你,有事你就喊我。”   陆柳爱他。   “我家大峰最好啦!”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63章 讨好我   次日下午,陆杨跟黎峰去花街,找到香满楼,跟老鸨确定了人员,往后定了五天的日子。   隔天清早,陆杨再次出门,亲自去洪家下请柬,静等洪楚回信。   过后几天,他带着陆柳和顺哥儿,又去了码头数次,招揽新客,再算算账。   得出空闲,还去找玉石贩子讨了块好玉料。   谢岩是月底的生辰,他没带人一块儿来,自己选了。买的好料子,未经雕琢,边缘不齐,看着像是边角料,却比边角料大很多。做玉镯,圈口不够。雕玉坠、做平安扣、做玉佩、做印章,足足的。   陆杨跟这贩子说好了,哪天谢岩过来问,就说是边角料。   玉石贩子不懂这两口子的情趣,问陆杨还要不要别的料子。   “我这儿新拿了一些碎料,能做耳坠子、小珠子。”   陆杨等他拿来盒子,倒到布上拨开看了看,选了两块小的。   家里人多了,干啥都要端水。可以小一些,但不能没有。   他一起给了银子。碎料便宜,二两到五两之间就能买一块,看玉的成色定。他给谢岩买的好料子贵一些,还没雕成花样,就要他三十两。   陆杨去首饰铺看过,还是码头的摊子上买着划算。   他问这个贩子认不认得玉雕师傅,“我过阵子想好样子,就来找你雕了。”   玉石贩子说认得,只等他来,就带他去。   “那师傅手艺好着,城里大首饰铺重金挖,他没去,谁家有好料子,他才瞅一眼。陆老板,我领你过去,你下回大方点,照顾照顾我生意,老买边角料破石头没意思。”   陆杨顺口画个饼子:“放心吧,以后只会越买越多,越买越好的。”   他回到铺子里,陆柳也想出门逛逛。黎峰嘱咐他买几个银戒指,他到现在还没买呢。   陆杨说:“改天去城里的首饰铺子看,码头的金银铺子是兑钱用的,首饰很少,都是别人当的首饰,戴指头上的东西,尺寸也不一样,去首饰铺子里才好挑。”   陆柳就作罢,跟顺哥儿挑着碎料。   碎料小,一个偏圆,一个是弧形。顺哥儿看不出好坏,也没想好要什么样子的,让陆柳先挑。   陆柳也不知道这碎料能做什么,他兜里还有一块盘得圆润的石头,看来看去,更喜欢圆形的料子,就拿了圆的。顺哥儿就得了另外一块。   铺子里有阵空闲,三人捧着茶杯,坐着闲聊。   陆柳问陆杨:“哥哥,你怎么又买玉石?也没见你做首饰。”   陆杨跟他说「雕琢」。   这是陆柳生孩子之前,陆杨说过的话。   那时候陆柳没听明白,现在也没听太明白,就知道人会越来越好。   他说:“你跟哥夫过得真有意思,过个生辰花这么多心思,明明每年都是买玉,意义却不一样。我跟大峰都是弄些吃喝,今年没一起过,来年我也要想个好法子,做点有意义的事。”   陆杨望着他笑了笑:“你哥夫是读书人,我跟他在一块儿,也读了些书,人变得酸情了,爱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其实也没什么意义不意义的,忙来忙去,还不是为了吃好喝好?你俩过得踏实,我看着也舒坦。”   陆柳笑道:“我刚嫁到寨子里的时候,特别嘴馋。大峰拿回什么东西,我都想吃。好几次都是夜里要睡了,我撒谎说我肚子饿了,让他给我拿吃的。我还跟二黄比,二黄吃了一顿好的,我也要吃。后来开春了,能上山了,你不知道我多开心,天天都有好多好吃的,现摘现做,又嫩又香,连着吃好几天都吃不腻。再后来,我嘴巴就不怎么馋了。现在到府城过日子,不知怎的,手上没短缺,天天能吃饱,我反而又嘴馋了,天天惦记着吃什么喝什么,上回给大峰买了酒喝,我看他喝得好爽快,我也尝了一点儿,又辣又呛,不知有什么好喝的,放下碗,我又馋,把我都喝醉了。”   顺哥儿问:“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陆杨无语望天,跟他说荤话:“等你成亲了,你就知道了。”   顺哥儿闹了个大红脸,捧着茶杯哼哼唧唧不说话了。   陆柳也被他说脸红了,喊声「哥哥」,气鼓鼓的。   陆杨笑话他俩:“咋啦?这就是要去逛楼子的脸皮?”   陆柳立即嘿嘿笑起来,说:“大峰好,大峰让我去,他说里头都是跟哥夫一样的人,我要去看看。”   陆杨:“……”   谢岩还说里面都是跟黎峰一样的人。这两个男人真是绝了。   下午有两桩生意,谈完就收拾东西回家了。   三人回家,黎峰跟谢岩也到家了,巷子里升起烟火气。   谢岩去了一趟屠户那里,找人定了猪心、猪蹄和猪肚,明早去拿。   陆杨连着忙了好几天,给他补补。大热的天,这样忙下来,人都瘦了。   弄个猪心,割点瘦肉,加点小麦、百合一起煮汤。吃个食疗汤羹。   陆杨比较爱吃蹄花,喜欢炖得软烂的口感,汤都能喝一大碗。加个猪肚一起炖了。   两家商量着来,他这儿炖汤,陆柳就晚几天弄,两家换着吃。   黎峰看他还有心情给陆杨弄汤喝,瞄他好几眼。   “你不生气啊?不是说读书人都见不得这种事吗?”   谢岩说:“没你厉害,我早听说黎寨的男人都是要当家的男人。你看看你。”   黎峰要他把话说明白:“我怎么没当家了?我家就是我说了算。”   谢岩说:“你让你夫郎去逛楼子吗?”   黎峰点头:“对,我让他去的,怎么了?”   谢岩哼哼:“嘴硬。”   夫郎回家了,谢岩不理黎峰,等陆杨逗逗孩子,跟两爹聊几句,就跟陆杨回家去。   陆柳在路上买了些凉粉回家,都盛一碗尝尝。   两个小宝看见大人吃东西,闻着味儿就伸手讨要。   陈桂枝给他俩做了菜糊糊,一锅煮得稀烂,大人是吃不下的,宝宝吃得很香。   晚上的饭菜简单,弄了拍黄瓜,再清炒了一盘藕片,做了苦瓜炒蛋,还有豆角炒肉。陆柳端两碗藕片出门,给两爹送一碗,给哥哥送一碗,换回一盘炸小鱼、一盘白菜豆腐。   他明天不去码头铺子,可以回来摆摊了。   “娘,你这些天辛苦了,明天我就回来帮你!”   陈桂枝觉着还好,摆摊没有带孩子辛苦。带孩子的人多了,也算不上苦。   一家人唠唠家常,饭后,轮流洗澡收拾,早早歇觉。   陆柳想洗头发,忙了几天,人都在外头跑,头皮闷着,出了很多汗。天热,晚上洗了多熬会儿就干了。   他早早收拾,把头发擦得不滴水了,就回房钻到帐子里,跟两个小宝贝贴贴。   小宝贝是顺哥儿帮忙洗的澡,身上香香的,也很有表达欲,跟他们说话,他们都会「呀呀呀」的回应。   陆柳教他们喊「爹爹」,他俩也是「呀呀」。   孩子手上爱抓东西,陆柳散着头发,他俩追着抓。   黎峰反应快,他俩一伸手,就被黎峰拦下。越是拦,两个小宝越是想抓,抓到后面,陆柳都不敢挨着他们了,要躲到黎峰身后才好。   再熬一熬时辰,两个崽困了,黎峰就把他们送到顺哥儿屋里了。   陆柳看他把孩子送到别屋睡,还以为他想吃鸡,下炕拿了发带,把头发都扎好了,结果黎峰不吃鸡。   他拿了蒲扇过来,一手扇风,一手把陆柳的发带解开,给他拨弄头发,让头发快点干。   陆柳仰脸望着他,甜甜笑了。   “大峰,好大的风,好凉快。”   陆柳的头发细软厚密,黎峰拨弄两下,就让他自己来,免得被茧子挂到,扯着疼。   夫夫俩坐炕上聊聊天,黎峰说这几天的生意,刨除运输、返点的开支,大致能挣个四千一二百两的银子。   陆杨的意思是,要尽早在府城开起一间铺面。这次生意做得好,等九月里,还有一批商人来赶大集。他们在城里有间铺面,生意好做一些。   陆柳在码头铺子里忙了几天,听得懂这些事,今天他们还算了账,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返点好复杂,我跟顺哥儿都算了好几次,还会算糊涂,哥哥一眼就看得出来,不恼也不急,一回回教我们。”   陆柳有件事想跟黎峰说。他以后还是不去铺子里了,就在家里待着。   家里老老小小的需要人照料,他早想好了,他会留在家里。这次没抵住诱ꔷ惑,跑出去见识了,说是忙,所以他也有借口跟出去。忙过一回就算了。   陆柳放下手,不拨头发了,挪挪身子,挨着黎峰坐,抱着他胳膊贴着。   “大峰,我有点笨,学这些东西很慢。我看你跟我哥哥都好累,教我们不知教到几时去,顺哥儿还没成家,把他带着就好了。我都有孩子了,还是留在家里好,我们之前也说好了,我会照料好家里的。”   黎峰放下扇子,把他扶正了,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没见陆柳有委屈憋闷,而是有点失落,猜出是他自己的意思,就问他:“怎么突然这样想?”   陆柳笑道:“因为家也很重要,你们每天都要回家的。你感觉到了吗?到傍晚那阵,你们都回来了,巷子里都热闹了,家里也有人气了。我想着,这也是最好的选择。”   黎峰看着他的笑脸,心里软软的。   两人成亲至今,孩子都有了,各自也有了许多成长,陆柳给他的感觉却没变,总让他感到心软、放不下。   陆柳很懂事,很贴心。一门心思想着过好日子,却不是贪图钱财的好日子,而是一家人在一起过好日子。   要说变化,他也有变化。他以前满心满眼就看一个黎峰,现在心里能装下更多的人了。   黎峰把他抱着,往怀里揉,大手在他身上搓来搓去,又忍不住去亲他,亲到了又想下嘴咬两口。   陆柳被他啃得又痒又疼,让他轻些。   他问黎峰:“大峰,你是答应了?那我以后不去铺子里了,明天就跟我哥哥说说。”   黎峰没答应,他最近长见识了,这几天跟洪老五走得近,听来了很多事情。   他伸手摸来发带,把陆柳的头发束起来,俯身亲他。   陆柳没闹明白,推推黎峰的大脑袋,还想跟他说正事。   “啊?你不答应?你为什么不答应?我在家挺好的,其实我也更习惯在家,能做点小生意,能陪着家人,逗逗孩子,到下午就开始等你回家,早早就盼着了。”   黎峰只是不答应,与他缠磨,这个夜晚变得特别燥热。陆柳不知道他怎么了,变得好凶,只让他轻一些。   这事办完,陆柳没了力气,黎峰倒是神清气爽,看陆柳躲闪的眼神,连亲他好几下:“怎么臊成这样?”   陆柳说:“怕羞。”   很多情绪都会反复,好像来到府城,又是一个新生。他习惯了的东西,又会沾染一些陌生感。比如他们彼此熟悉,能一起洗澡办事,却会在擦身子的时候感到不好意思。   黎峰跟他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最近跟洪管事打听了不少事。都说男人管外头,夫郎媳妇管家里,那他们在家里都管什么?”   陆柳果然好奇了,眼睛望过来,等着他继续说。   黎峰不跟他说太远,有些他不爱听的话,比如说夫郎在家里,伺候公婆、照料小孩,服侍男人,再帮忙纳妾。这种事,他不爱听,也就不给陆柳说。   他告诉陆柳:“有些夫郎会有嫁妆铺子,嫁人的时候,带着铺面一起去夫家。成亲以后,铺面还在他手里。有骨气些的男人都不会花夫郎的嫁妆,夫郎就继续管着铺面。”   陆柳好奇这怎么管,“和我哥哥一样吗?”   黎峰摇头:“不大一样,但跟你哥哥说的一件事很像——东家不用守在铺子里,让大掌柜的办事就行了。就像他们在县城的铺面一样。”   说到县城的铺面,陆柳就懂了。   他之前还去县里住过一阵子,兄弟俩到处玩,没成天在铺子里守着。   现在两地分隔,送货的人来一趟,就能带来信件,没见县城的铺子出事。可见他哥哥不守着铺面也行。   黎峰再跟他说:“还有些人家,男人是当官的,不好出来做生意。家中田产、作坊、铺面,都是交给主母或者主君来管。主君就是夫郎,等我多挣些银子,攒下一份大家业,请些家仆回来,他们就会叫你主君了。”   陆柳感觉这个称呼好别扭,念叨两句,脸却红了。   黎峰亲亲他,告诉他:“像这些主君,就能管很大的家业。没谁说非要去铺子里才能把家业守好。小柳,你去不去铺子都行,我们家人少,你我都辛苦一些。我没空学算账,账目复杂了我就看不明白,你帮我学着,以后你看账对账,给我做大管家,我给你跑腿。你有事就吩咐我,我给你办。”   陆柳半晌没说话。他懵懵的,也感动。   以前总觉着事情非此即彼,非要做个选择,只能二选一。原来是有两全之法的,只是他们见识小,本事小,所以想不到、做不到。   陆柳有些怕,他学那些东西确实太慢了。   “给客商们返点的比例不同,越多就越高,什么二点五点,我老分不清。一百两的货款,就返了二两银子。可别人拿了一千两的货,我才返五两银子。好几次都弄错了,用笨法子去算,一百两一百两的算钱,比例又不一样。哥哥说我以前没接触过这么大的银子,事情办得急,一堆人嚷嚷着问,我乱了是正常的,账目没错就行了。我心里却觉着拖累,想着还是不要去了。”   黎峰把棉帕扔到盆里,拿件干净衣裳给陆柳穿上,躺他旁边,跟他说话。   “你学东西不算慢,你认字才多久?以前在小铺子里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你把一百两银子当做一百文钱就行了。写的时候再换个字,知道它是银子还是铜板就好。”   “我记得你跟我说,你不知道怎么办,就看别人怎么做的。说这是陆杨教你的。这些年你都做得很好。你不笨。”   陆柳侧身抱他,问他:“那我还给哥哥说吗?”   黎峰摇头:“不用说。你就说你想学什么本事,看看平常怎么做就好。”   陆柳应声,“嗯!这样也行,这样子说,显得我好有上进心,哥哥肯定会喜欢我。”   黎峰:“……”   怎么就绕到陆杨喜欢了。   黎峰说:“我喜欢你。”   陆柳笑道:“我没上进心你也要喜欢我。”   这话说得好。   过会儿,陆柳说:“嗯,我没上进心,我哥哥也会喜欢我,嘿嘿。”   黎峰:“……”   他莫名其妙笑了下。   算了,今晚熄灯睡觉。   晚上睡得晚,早上起得早。   陆柳精神还不错,带着好心情睡的,早上起来笑眯眯的。只是被黎峰折腾狠了,干活有些慢。   今早摆摊,黎峰跟他一起去,把马车赶到地方,和他一起叫卖。   他跟着出门,二黄和威风就也出门遛遛。   陆杨看他管得住狗,叫威猛跟上。   他们两口子带着三条狗去摆摊,在巷子里十分招眼。大狗让人害怕,谄媚的大狗就不一样了。   三条狗都围着人摇尾巴。有些书生心痒痒,问能不能摸。   黎峰把二黄叫出来给人摸。   作为家中长子,这是它的责任。   有人想摸别的狗,黎峰就把威猛叫出来给人摸。   再想摸威风,就不行了。这是狗闺女,不能乱摸。   一帮书生被黎峰说得脸都臊红了。   等他们收摊回家,陆杨已经把蹄花肚片汤炖下了,正在收拾猪心,打算做食补汤羹。   陈桂枝跟王丰年出去买菜,把陆二保叫上了,一块儿出门转转。陆杨不用买菜,早上去屠户那里时,顺道买菜了。   家里炖下汤,他跟赵佩兰出来,到竹床这里玩,逗孩子。   黎峰到家歇歇,还说去码头转转,话说两句,见赖真过来了,他额角一跳,心道不好。   赖真是来送口信的。洪楚今天有空,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在香满楼见。   黎峰问赖真:“你们家没人管管?”   赖真鼻孔朝天:“我们家是大少爷说了算。”   黎峰:“……”   行吧,那就逛楼子去吧。   人来一趟,要留客喝茶。   陆杨那儿有好茶,给赖真泡好茶喝。   家里没备糕点,早上卖的包子还剩了几个,摸一摸,还是热的,就拿出来凑数。   赖真也不挑,喝茶吃包子,跟他们说:“我家少爷包场了,你们多带几个人去也没事,大家一起玩,热闹热闹。”   顺哥儿立即插话:“我呢!我能不能去!”   赖真看他一眼,问:“你是黎老板的弟弟吗?”   顺哥儿摇头,道:“不是,我不认得他。”   陆杨陆柳和黎峰:“……”   赖真说:“你不是他弟弟,就不是我家少爷的客人,不请你。”   顺哥儿立即改口:“是,是,我是他弟弟,亲弟弟!”   赖真说:“我家少爷说不能带黎老板的弟弟去,他还想多活几年。”   顺哥儿:“……”   陆杨陆柳笑作一团,黎峰还雪上加霜,给顺哥儿一巴掌。   “不懂事,为些臭男人不认亲哥。”   顺哥儿抱头,委屈得直跺脚。哎!   晚上要逛楼子,给四位长辈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陆二保和王丰年眼睛睁着,看着两孩子,只会说「这样是不是不好」。   赵佩兰人前默不吭声,人后悄声问陆杨:“阿岩知道吗?”   陈桂枝看一圈,问:“我去是不是不好?”   她这话把重点转移,陆二保和王丰年话都不会说了,四只眼睛直直望着她。   赵佩兰把她拉着,说着「不好不好」,「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   陈桂枝就是这么一说,下午大家伙凑一堆,就听黎峰和陆杨说香满楼里面都是什么样的。   摆设啊、人数啊、穿着啊、人的性格啊。   平常难得跟这些人打交道,陆柳跟顺哥儿也听得津津有味。   陆柳之前去茶楼听过书,他听说这些人也会攒银子赎身。   所以他好奇道:“他们能攒下银子吗?不是说卖身了?能自己攒钱吗?”   陆杨说行的,“人总有要盼头嘛,有相好的恩客,也能让恩客帮着赎身。”   于是,晚上出发前,陆柳就把钱袋子掏空,带了几个铜板装上。   这都是他家大峰挣的银子,他可不能给别的男人花。   黎峰看着他数铜板,听他一席话,心里甚是安慰。   晚饭都不在家吃,要去香满楼吃。   谢岩回家听说了,匆匆换身衣裳,挽着陆杨的胳膊,说了不带他,他还要跟上一起去。走在路上,连连念叨:“可惜了两个汤,我们晚上回家不?回家还能喝汤。”   晚上不知道回不回家,看洪楚尽兴不尽兴。   四个人里,就陆柳没来过花街,进了街,他就把黎峰的胳膊抱得紧紧的,眼睛都看不过来,到处都挂上了红灯笼。   这些红灯笼比他平常见过的要小一些,上头写着招牌,一个灯笼一个字。楼上有人抛手绢、扔香囊,楼下也有人站着拉客。字面意思的拉客,把人拉到屋里,拒绝的意思不明显,晚上就留下了。   陆柳「哇」了一路,到了香满楼,他还站门口看了又看。   因是包场,这间楼门前没人招揽生意,有两个小厮在门口候着,陆杨递过帖子,他们就请人上楼。   谢岩和黎峰不能上去,只能在一楼大堂坐。   一楼只摆了一桌,有两张圆凳,是给黎峰跟谢岩准备的。   陆柳依依不舍松了手,立马黏上了哥哥,把陆杨的手臂挽得紧紧的。   二楼厢房里,洪楚已经听上了小曲。   他盘膝坐在垫子上,面前有一条长桌,够坐三个人。   陆柳见状,不好黏着哥哥了。   他要是挨着哥哥坐,就把哥哥捧到了中央,这会让洪楚不高兴。   他跟哥哥分坐两头,把洪楚捧到中央。   兄弟俩入座,洪楚拍拍手,屋外就进来了六个人。   他说:“你们点的人。”   陆杨说:“我给你点的,什么样的都有。壮的瘦的,文弱的匪气的,会弹唱的,会跳舞的,还有会舞剑的,你喜欢什么样的?”   洪楚看陆杨表现很大方,就说:“那让他们脱衣裳跳舞吧。我听洪管事说,那些男人就这么看跳舞的。”   陆杨没问题。   陆柳还没看过,捧着一杯茶,小脸红彤彤的。   陆杨勾着脖子问一句,他嘿嘿笑出来。一看就是兴奋的。   陆杨就跟人说:“你们边脱边跳,别一次脱了,也别只想着跳,表情要丰富些,不要谄媚,要勾ꔷ引。勾ꔷ引懂不懂?”   他们懂的。只是平常来的客人都是男人,他们面对几个小哥儿,还真是放不开。   提前几天定下的,楼里都传遍了。今天上台过来,他们还是震惊。   因震惊,他们表现得有几分娇羞,正好合了意。   陆杨跟洪楚说:“我前几天来过,其实没什么意思,那些男人喝着酒,听着曲,被人夸几句,就精虫上脑,连摸带抱的去办事了。那种事,也没什么意思。”   洪楚还没成亲,只看过一些画册。   他看男人们都挺爱色,还当是有意思的。   陆杨笑道:“兴趣不同,趣味不同。相比急色,我更喜欢看人讨好我。”   洪楚跟他碰杯,“我也是。”   他俩看向陆柳,陆柳捧着茶杯,看得津津有味。   会跳舞的人,肢体柔软,腰肢扭动之间,衣裳半褪。跳舞的有六个人,六个人互相配合,转挪个位置,互相搭个手,就把衣裳扯掉了,脱了一件还有一件。   他们跳着跳着进入状态,举手投足都有了韵味。随是什么样的男人,扭动起来,都十分妖娆。   陆柳在山寨时,见过各色各样的男人,这阵子摆摊,食客也以男人为主。但没见过男人露出这种神态。他感到很有趣。   洪楚与他碰杯,问他:“小陆夫郎,喜欢哪个?我叫他来陪你?”   陆柳红着脸喝茶,婉拒了他的好意。   “我看看就好了,我以前都没看过,嘿嘿嘿。”   他看得都移不开眼了,笑得眉眼弯弯。   洪楚侧身看看,见他满目都是欣赏,跟看戏似的,不由笑了。   洪楚跟陆杨说:“我来之前想过,太离经叛道的事我不能做。今天办了,明天我就不能出来了。还想着来一趟也没什么意思,小哥儿到底跟男人不同,受约束的地方太多了。”   陆杨放下酒杯,起身伸手,拉他起来。   “你会跳不?我们也跳跳。”   洪楚挑眉,“也这样跳?”   陆杨摇头,“当然不是,跳着玩嘛。”   洪楚是大家族养出的小哥儿,个性跟陆杨有些相似,却不如陆杨外向,来这种地方,霸道有余,泼辣不足,玩得不尽兴。   陆杨拉他起来,两人手牵手,胡乱蹦一蹦,扭一扭。   天热,没一会儿身上就见了汗。陆柳看他俩跳起来了,也跟过来玩。   他们三个都不会跳舞,相比起来,反而是陆柳更柔软一些,蹦跶着很放松。   陆杨问他都在想什么,陆柳说:“想玩。”   来玩的,不用想其他。   洪楚听了,心上微动。   是了,来玩的,就不用想那些约束了。   他们再跳一番,身上见了汗,使唤两个人过来扇风倒酒,再叫人舞剑去。   男人的衣裳脱得只剩个裤衩,这样舞剑,看着别有一番滋味。   陆柳又嘿嘿笑了。   这里的男人都没他家大峰的身板结实好看,不知大峰会不会舞剑,让大峰这样子给他欣赏欣赏。   他看得投入,洪楚就转头跟陆杨聊天。   他俩是同类人,讲一句话,互相都接得上,可惜才见面两回,互相都克制着,没太快转到私事上,聊起来比较客套。   在这个环境下,客套里也有了几分知己情谊。   另一边,一楼大堂里,站着一圈小哥儿小姐儿,他们都打扮得很漂亮,穿红戴绿,站在一起,跟盛开的花儿一样。   这些人带着好奇与探究,看着陆家兄弟俩上楼,人走远了,就有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他们长得一样,我看半天,就看出一个脸圆润一些,一个略瘦一些。”   “气质不一样啊,一个看着软和,一个看着爽利。”   “都是招婿的吗?听说都是招婿的,还使唤夫婿过来挑男人。”   “肯定是啊,不然谁家男人能放夫郎来玩男人啊?”   ……   “你看他们俩的男人,还坐这里等着!真乖啊,我们以后赎身了,也招婿算了,这不比嫁人爽快?”   “那他俩要伺候吗?楼上不用我们,楼下要吗?”   “我们敢伺候,他们敢要吗?”   ……   黎峰跟谢岩:“……”   他们什么时候成了没出息的乖乖赘婿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元旦快乐啊!   明天更新时发小红包,晚安么么哒! 第164章 要大度   酒过三巡,陆杨打破客套话题,跟洪楚拉家常。   他听说大户人家的哥儿姐儿早早就开始学管家的本事。但不知都学了什么,是上学堂还是请先生,或者跟着长辈学。管家跟做生意一样不?   洪楚说要学的很多。读书识字,下棋弹琴,诗词歌赋,裁衣做鞋,还要一手好厨艺。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除此之外,再学学怎么管人管家,还有看账算账的本事,管好家中产业。   跟做生意比起来,各有各的累。要洪楚说,那肯定是管家累。   “一家几十号人,关在一个屋檐下,全是鸡零狗碎的琐事,一群人说来说去,就为了几根针、几根线,掰扯来掰扯去,几年前的旧账翻新了说,新账旧账混着算。料理顺当了,是你应当的。哪处不顺了,就是你不贤惠、不会管家。做生意就不一样了,挣一两银子有一两银子的账目,做成一笔大买卖,传回家中,上下老小都听个响,赞你一句有本事。当然,赔钱了也要挨骂,这又没什么,做错事了,该骂。好过在家里闷不吭声的熬日子。”   学的东西杂,就没有固定的去处。   读书识字就跟着家中兄弟一起上学堂,通常是请先生到家里教。   裁衣做鞋是跟着家仆学,一般是亲近的丫鬟小厮。诗词歌赋是识字的兄弟姐妹凑一堆玩着、学着,要学学读书人的雅兴,行酒令、飞花令。碰上节日、喜日子,家中摆酒,小辈们还要这样「演」一回,让长辈们看个热闹,显得他们上进、好学、有文采。   管家算账,是跟着长辈学。也要与管家、管事、掌柜的打交道。   这些人鬼得很,互相之间有关系。有些人互相看不惯,到了东家面前上眼药,东一句西一句的,就把钉子埋下了。有些人互相之间有牵扯,左一句右一句的,不是夸就是掩藏。   洪楚说:“账目是个好东西,这是不会骗人的。所以平常也要听听实事,了解城内都有什么变化,看看家中采买的单子,对对庄子上的收成。这些东西走心记住了,假账也能看出端倪。”   陆柳动动耳朵,眼睛从男人们身上移开,看向洪楚。   天呐,管家看账要学这么多东西!   他以后要朝着这个目标前进,他再不会小瞧自己了!   陆杨问的比较实际,比方说:“那你们上学堂,都读什么书?有什么生意经吗?”   洪楚点头:“有的,比如《陶朱公商训》,再是经史文集。读书人看的书,我们也要看。”   说起生意经,洪楚开了话匣子。   谈钱算账,讲识人,聊道义。   陆杨跟他聊得上,各个话题都能接。   洪楚问他:“你读了很多书?”   陆杨摇头:“我不识几个字,这一年多每天都在看书,大多都看不懂,让我夫君讲给我听的。要说读书,真没读几本,多是听书。”   他做生意的经验,是他在市井上琢磨出来的。   他在市井长大,有记忆起就在干活。常听陈老爹算来算去,再大一些,他就有差事了。   陈老爹希望他用最少的货,挣到最多的钱。还希望他能用最少的钱,买到最多的货。   这个问题把他愁得不行。那时他小小的,不懂事,根本想不明白应该怎样做,一天天的挨骂挨饿。陈老爹会在他无助时来当「慈父」,会教教他,给他一点食物,下次继续。他没做好,陈老爹会很失望。他常常感到惶恐。   日复一日的恐惧里,陆杨做梦都在琢磨这件事。   他有空就想、有空就想,不懂也要想,他看人脸色,听人说话,从这些话里提取信息,早早的知道了「心口不一」的意思。有时候,大人笑眯眯说的话,并不是开心的话。反之亦然。   他那时候就在想,什么东西是必须要买的,什么情况下会让百姓们抢货、囤货,又怎样让他们开心花钱,还能怎么让他们继续回购,并推荐给别人。   比方说买肉要去刘屠户家,刘屠户厚道,不压秤,还常搭两块猪下水送人。   比方说买米要去老叶头家,老叶头实在,新粮陈粮分开卖,不会糊弄人。   没谁说买豆腐就要去老陈家。   因为老陈家的豆腐常常大小不一,不是实在人。   再大一些,银钱过手,陆杨对家中的货款成本一清二楚,也有了想法。   他那时天真,以为他表现好,陈老爹就会喜欢他。他跟陈老爹说做生意,要挣一笔快钱、眼下急需用钱,贪就贪点,也没啥。但要在一个地方开店,做街坊四邻的生意,就要做出口碑,细水长流慢慢来。   可惜,陈老爹不愿意听他的。   人总会馋豆腐的,反正都要买,附近没有别家开豆腐坊,那就要来他们家买。他就不做厚道生意,就要挣钱。   现在陆杨自己做生意了,生意没做得特别大,不知靠这一套能走多远。短期来看是可行的。他还要继续学习。   陆杨知道怎么跟人拉近关系,感兴趣的话题里,带一点个人经历,把自己的心放在面前,让对方能跟他的情绪产生共鸣,两个人有了情感联系,关系就亲近了。   他没讲特别多的过往,只说他很早的时候就在市井上跑,帮着家里做豆腐,会看人脸色,会琢磨。   洪楚对此深有感触,说:“我小时候也常琢磨这些事,家中大掌柜的提问,我常答错。明明数目是对的,结果却是错的。我记得,有一年是说的油料价格。油料价格稳定,我说的是常价,选的是家中老客商,这在往年是没错的。但那一年情况特殊,附近两个省的油料欠收,我们省的油料成了稀罕货。物以稀为贵,那一年的油料,能翻倍卖出去。我听到结果,说不公平,因为信息不对等,我并不知道其他省的油料欠收,我说的是对的。我爹罚我面壁思过,想不明白,以后就不用学算账了。他会给我定亲,我以后就在房里绣喜服嫁衣鸳鸯被,熬几年,就去别家过日子。”   洪楚笑了声,说:“我当时还喊着不公平,因为家中兄弟答错题,是不会定亲做绣活的。我爹打了我三板子。后来我明白了,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只有弱肉强食。做生意,你比别人懂得多、知道得多,你就能挣钱。做人也是。男人就是要比我们轻松,他们可以做错很多事,我们不行。我们踏错一步,前面的路都白走了。”   他说得简单,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陆杨却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多苦。   陆杨问他:“那些油料是怎么卖的?”   洪楚说:“油料欠收,翻倍卖是最简单的。我大哥说翻倍卖,二哥与他较劲,说翻倍卖,不收现银。我当时还没想明白我哪里错了,为了早日出来,也为了不莫名其妙的嫁人,我说我知错了,我爹放我出来,问我这油料应该怎么卖。我说我们自己卖。我们这里产油料,有很多小的榨油作坊,我们请他们代榨油。油料涨价,油的价格也涨了。我们家连作坊都没建,就把这批油料以三倍的价格卖出去了。”   陆柳知道这个。他听黎峰说起过,油料欠收的年份,油能翻倍涨价。黎峰那时还小,跟着他爹上山猎羊,回来熬羊油吃。   洪楚侧目看他,笑道:“油价翻倍,油料算三倍。没涨特别过分,否则官府会插手的。”   陆杨听着有趣。平常都是他给别人说怎么做生意,讲起做生意的事,难得有人说给他听,他听得喜欢,比看男人有趣多了。   洪楚想了想,问他:“运河沿岸那么多的码头,就我们家最稳当,这是为什么?”   陆杨不知道。他还当洪家的大ꔷ腿粗呢。   洪楚说:“做大生意,要会做人,也要讲道义。我们在码头做生意,义字当先。跟我们家做生意,就是我们洪家的朋友。朋友有难,我们会伸手相帮。曾经有个客商,半路遭劫,钱货两空,一家人都要活不下去了。我爹借钱借货给他,不出三年,钱货两清,现在都还是我们家的老客商。他四处游走,凡是喝酒交友,都要说起这件事,一个人带动了很多客商,沿岸做码头生意的人,都愿意来运平府,到码头集市上做买卖。”   一条路走稳当了,是钱、货、人都稳当,而不是认得路就行。   陆杨心有触动。这样说来,他可以照着现在的经验继续走下去。   边走边学。书还是要看的,看书能学到很多。过日子,却是经事才能长经验。   他看书的动力增加了。   陆柳问洪楚:“你今年多大了?我跟哥哥是昌和七年四月生的,你呢?”   洪楚也是昌和七年出生的,他是正月的生辰。比陆家兄弟大三个月。   陆柳就喊他「楚哥哥」。   “楚哥哥,你能借本书给我看看不?就那个什么生意经,我想看那个。”   陆柳茶喝几杯,跟着喝了酒。桌上是果酒,他喝着甜滋滋的,一连好几杯,后劲儿还没上来,脸已经红了,笑起来像个熟桃子。   洪楚问他:“你也要学做生意?”   据他所知,陆柳在家多,平常就摆个摊,没管商号的事。   陆柳笑道:“大峰说要攒家业让我当主君,我要学管家看账。”   洪楚皱眉:“那他做什么?”   陆柳笑得更甜了:“帮我干活,给我跑腿,嘿嘿。”   洪楚的眉头舒展了,“行,改天拿给你。”   陆杨见状笑了。   他看洪楚也是不喜欢强势男人的。   他们三个晚上不留宿,尤其是洪楚。洪家在府城的名号响当当,是个汉子出来逛花街就算了,他要是留宿花街,口水唾沫能把他淹死。   走之前,洪楚让这些人把衣裳穿好,再脱着衣裳跳一个。   陆杨说:“让外面的男人也这样听话就好了。”   洪楚言简意赅:“简单。把他们最珍贵的东西踩碎,他们就会跪着求你,说什么都会答应的。”   陆杨喜欢,“最好让他们自己打碎了送上来。”   两人相视一笑。   这次的花街之行圆满了。   三人结伴下楼,陆柳起身摇摇晃晃,酒的后劲儿上来,站都站不住。陆杨扶着他走。   出了门,他比洪楚慢两步,喊黎峰上来接人。   两夫婿的怨气比鬼都重,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俩一声不吭的,桌上是堆得像小山似的瓜子壳和花生壳,大堂里坐满了莺莺燕燕,他们身边连只小蝴蝶都没有。   老鸨也在大堂坐着,见他们玩够了出来,还遗憾他们不留宿,迎上去又换上了一张笑脸,夸赞道:“三位爷放心,这两位夫婿乖得很,我们香满楼开了这么多年,他们是进来的最老实的男人了!眼睛都没乱瞄!我都帮忙盯着了!”   黎峰大跨步上楼,把陆柳拦腰扶着,问:“他怎么喝了这么多?”   陆杨说:“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黎峰:“说清楚。”   陆杨道:“看美男看醉了。”   黎峰凑近陆柳闻一闻,分明有酒味。   他问:“那些男人敢来灌酒?”   这不是欠揍吗!   陆杨抬手下压:“别急,房里上了两壶果酒,是甜的,他当小甜水喝,这会儿酒劲上来了。回家灌个醒酒汤就好了。”   黎峰不说了。   他都追上来了,谢岩自然也跑上来了,一手把陆杨的胳膊挽着,瞅洪楚一眼,满满都是警惕。   洪楚:“……”   看他做什么,又不是他下的帖子。   出了香满楼,洪楚听见陆柳问黎峰:“大峰,你会舞剑吗?就是那种不穿衣裳的耍剑,你会吗?我看他们没你好看,你会不会?给我欣赏欣赏……”   他回头看过去。又听见谢岩问陆杨:“我给你剥了很多瓜子,把我手都剥疼了,你还没下楼,你是不是看迷了?你看男人的次数,比我剥的瓜子还多,你怎么就不能看看我?”   洪楚视线偏移,看向矮身走路,故作小鸟依人姿态的谢岩。   “……”这都是哪里找的男人。   看完男人,三人各回各家。   洪楚要做什么,陆家兄弟不知道,但他们回家了,还有个「香满屋」等着。   陆柳跟黎峰闹,非要看光着身子舞剑,不给看就委屈,再不给看就要哭。   一家子住一起,多闹两句,都被听见了。黎峰的脸皮遭不住,数次捂他嘴巴,真把陆柳给气哭了。   陆柳说:“别的男人都会,那么大方的就脱给我看了,我又没让你扭一扭,你做什么不答应?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都不愿意哄我,我还说你比他们好看,但你都不给我看……”   黎峰:“……”   怎么回事,到底谁去逛楼子了?   黎峰说:“你看了别的男人,还拿他们来跟我比,小柳,你听听,这话讲道理吗?”   陆柳呆了呆,好像是不怎么讲理。   他说出口的却是:“那怎么了?别的男人都会,就我的男人不会……”   黎峰无言以对。   怎么会这样。   陆柳伸手摸摸他的大0.0胸。   “大峰,你给我看看吧,我又不啃,我只是看看。”   黎峰给他看了。   给他看了,也没讨着好,陆柳鼓掌叫好,声音压不住。   黎峰让他小点声:“我明天还见不见人了?”   陆柳说:“你见我就行了。”   他好像酒醒了,记得了很多事,会说:“你还说以后你给我跑腿,帮我干活的。”   又好像没醒酒,前后不通道:“我只是让你给我耍个剑,你都没剑,拿个烧火棍糊弄我。”   黎峰把烧火棍丢一边了,他还有猎人的棍子。他让陆柳玩玩。   陆柳半醉半醒的,一会儿说不能做,要回家。一会儿说:“啊,是我的大峰,让我亲亲。”   黎峰不给他亲,由着他探头啄吻。心中那点小埋怨都没了。   另一边,谢岩嘴上说着要陆杨哄,要陆杨想法子陪他,一定要陆杨好好补偿他,回到家,又急急忙忙去灶屋取汤喝。   陆杨没喝多少酒,他今晚说话多,喝茶多。谢岩端来汤,他灌了一碗垫肚子,又把谢岩递来的瓜子都拿好。   娘屋里亮起了灯,说要醒酒汤。   陆杨没喝两杯,不用喝。他们自己料理,不用娘来。   等娘屋里熄了灯,谢岩又去灶屋烧水。   锅里有热水,他添把柴火,烧得再热一些。   陆杨跟他在灶屋待着,听他嘀嘀咕咕说着话。   谢岩说:“你不知道我多害怕,我想着你相中了别人,心都要碎了!我坐那儿想了很久,要是你相中别人,我怎么办?我想着,我应该要大度一些,允许你一个月见他一次。不能更多了!”   陆杨拿扇子扇风,听着笑着,说他不好。   谢岩瞪大眼睛,“这还不好?你还要我怎样?我不能让更多了,一年有十二次!你要知足!”   陆杨点头:“你就是不好,还十二次,你听听,这像话吗?还要我知足,我怎么知足?你对我一点儿占有欲都没有,你竟然要把我推出去十二次!一年十二次,十年一百二十次。一百二十次,都有四个月了,你怎么不让我找别人过日子去?”   他倒打一耙,把谢岩说得一愣一愣的,愣完就笑了,火烧一半,灶膛的柴火都不捅了,跑来抱陆杨。   “净之,我就知道你还是最爱我的。我错了,我一次都不让,你不能相中别人,你只能给我做夫郎!”   陆杨哼哼笑道:“我只给你做夫郎,然后去别人家做大男人,找几个小的服侍我。”   谢岩不让他说,“你不能这样,别人没我聪明,服侍不好你,我最懂你了,你还是跟我过。”   陆杨问他:“你懂我什么?”   谢岩说:“我会炖汤考状元,俗的雅的都会。”   陆杨捏捏他的耳朵,“我是什么好0.0色之徒吗?”   谢岩就改口道:“我会炖汤考状元,我给你补身子,再考个功名,把你养得白胖胖的。”   天呐。   他都会一语双关了。   陆杨笑不停,手落他肩上,虚虚搭着,侧头亲亲他的脸,“快去烧水,我们一起洗澡。”   一起洗澡。   一起洗澡!   谢岩笑眯眯去烧水了。   家里就三口人,之前的房子很紧凑,夫夫俩只在房里办事,难得一起洗澡。   陆杨收拾衣裳,把肚兜拿上了。过来时,谢岩已经给浴桶里上好水,让他再试试水温。   天热,不用太烫的水。   谢岩又加了半桶冷水,再试试,感觉水温合适,他俩脱衣裳来泡澡。   浴桶是比炕上还要拥挤的环境,谢岩长高了,长腿支着,占据了整个底座。陆杨只能趴坐在他身上。   这是他们很熟悉的姿势。谢岩说懂他,也会哄他,他们在水中相依交融。   出来时,陆杨擦身子穿上肚兜,牵着谢岩回房去。从谢岩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白皙瘦削的背。夜色下像细腻的月光。   陆杨进屋看看,没过月亮门,不去书房,让谢岩坐到帐子里,他拿件褂子披上,在地上扭一扭,抛个媚眼,把褂子再脱了,也钻到帐子里。   这种拙劣的表演,把谢岩给迷坏了。看得人都傻呵呵的笑。   陆杨说他好哄,“要是别的美人儿给你跳个漂亮的,你不看迷糊了?”   谢岩才不看别人,“我眼睛里只看得见你。”   他今天很没安全感,做完以后,心里还空空的。陆杨给他演一回,生疏了些,却把他的心填满了。   陆杨愿意哄他,他很高兴。   晚上不写功课了,明天起早点。他俩躺着闲聊。   陆杨说起读书的事。   “我就知道看书有用,能学到很多东西。但我读书的时候,很有目的性,自己看书总是嫌慢,想要你讲给我听。好在我有坚持,你坐书桌边,我也坐过去了,你看书时,我手上也拿着书本,有个好习惯。以后我要自己多看看,要学着思考,把书看到心里去。”   谢岩问他:“你们在香满楼聊学问?”   陆杨笑道:“你以为呢?但我知道怎么享受生活了。难怪有钱人爱请戏班子,摆个酒席,都要请几个唱的。真是热闹,听着小曲儿,说话都有氛围了。不知怎的,同样的话,加个调子,更容易听到心里去。”   谢岩也听进去了。   “什么调子?我去学学。”   陆杨忍不住笑:“怎么什么都学?你学这个做什么?”   谢岩跟他念经:“学完以后,我就一边弹唱一边念叨「净之最爱我」「净之只爱我」,念到你心里去。”   陆杨笑坏了,说:“那你去买个木鱼,一边敲一边念!”   谢岩才不当和尚。   他还要炖汤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65章 谢大户   六月二十一,谢岩生辰。   赶着大集的东风,家里连着忙了一阵,再有逛花街的帖子,谢岩又要请同窗吃饭,顺延到了月底。   月底休沐,陆杨给他蒸了寿包,做了长寿面,找了个盒子,把玉料装着,给他祝寿。   今年大家都住一条巷子里,家中热闹得很。   早上的寿包,都拿了两个吃吃。叫了小麦和壮壮过来拜寿。   两个小娃娃话都说不清,是陆柳扶着孩子帮他们说的。   陆柳和黎峰送来了十八支狼毫毛笔,把谢岩笑得见牙不见眼,真是一点都不斯文。   黎峰当时就跟他讨要回礼了,等来年,他跟陆柳过生辰,要谢岩送画给他们。   谢岩笑眯眯答应了,说把他们一家人都画上,团团圆圆的。   两连襟笑呵呵聊了好久,气氛难得和谐。   中午都来家里吃饭,早饭后,陆杨就出门采买。谢岩黏着他,跟他一起。   他已经下了帖子,晚上在登高楼吃酒。   乌平之是他好朋友,中午到家里吃一顿,下午一起聊聊学问,差不多到时辰,两人再结伴去登高楼。   都是些书生,陆杨就不做陪了。   谢岩就早上这一阵特别有空,紧挨着他黏着。   陆杨拿他没办法,只好让他松手,“我来挽着你。你比我高,这样挽着我,把我架着,我脚都踩不着地了。”   谢岩还想矮身走路,装成个小矮人,陆杨不让。   “又长一岁了,走路端正些,像个大人。”   谢岩还记着陆杨说的,不喜欢他太高。   陆杨早都忘了,“谁让我家状元郎只竖着长,不横着长呢?”   谢岩由他挽着,嫌他挽得不够紧,笑一阵就要挤着他。   这黏糊劲儿,头顶的太阳能把他们晒化了!   陆杨出来要多买一些菜,有些硬菜来不及做,他就到酒楼买两份。比如说牛肉塔和酱肘子。   家里日子好过了,嘴里不馋肉,平常都没想着吃肘子。往年摆酒吃席,桌上都有一道肘子,他们习惯了,便买上两只。   牛肉塔上回吃过了。他们去民富路时点过,当天碰见洪楚,让人打包带回来了。放的时间有点久,味道不如刚上桌时好,也买一份。   陆杨再买了鲜鱼,打算做一道蒸鱼吃。有鱼跃龙门的兆头。   再是时蔬,豆角、南瓜、茄子、茭白等都买了。他看见有人卖鸡鸭,各买了一只。鸡就烧着吃,鸭子炖汤。   屠户那儿提前定了货,今天过来直接拿。给他们留了猪头肉、猪耳朵,陆杨还要了两斤猪血,三斤猪肉,两斤排骨,三根腿骨。今天吃得好,给三只狗子也弄顿好的吃。   回家路上,把调料添一添,再买两块豆腐。到家就开始收拾。   黎峰把鸡鸭杀了拔毛,陆柳收拾鱼,顺哥儿帮着择菜洗菜,陆杨洗个手的功夫,备菜都出了两盘子。   谢岩生火,他就来掌勺。两口灶都用上,一边煮着大骨头焯水,一边炒菜。米饭在两爹那儿煮着,他们把三根腿骨也拿去煮着,弄完装罐子里,炖些汤水出来。狗子中午跟他们吃个肉菜,晚上就啃骨头喝汤。   两爹收拾的时候,眼皮子都在跳。   陆柳跟陆杨说:“他们肯定在想「狗都比我吃得好」!哈哈哈,我刚嫁给大峰的时候,看他收拾认爹饭,心里也直犯嘀咕。”   陆杨忙着烧菜,说话没回头,笑道:“那以后就让他们帮忙做狗饭,多做几次习惯了,就知道现在是在过好日子了,日常吃喝就舍得了!”   陆柳笑呵呵应了,“等会儿跟他们说!”   三个人备菜,收拾一会儿就弄完了。   赶着午饭的时辰,陆柳闲不住,拿了几盘子菜回家炒。   过不多时,乌平之过来,他们正好摆盘上桌。   谢岩说过了,今天不用带礼,乌平之来的时候,带个礼物,他还不高兴。   等乌平之把盒子打开,给他看里面的十对鸳鸯扣,又把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乌平之真是服了他。   他过来,正好十个人吃饭。两家的桌子拼一拼,坐得满满当当。   都是自家人,席间就黎峰喝酒,乌平之陪了两杯。其他人都喝茶。   两个小宝还不能吃这个,老样子,拿米糊糊骗一骗。   清早祝寿过,吃饭时只说说家常。   谢岩成亲以来,家中常常这样热闹。   在县城的时候,陆杨就会摆酒请客,那时候在铺子里,两桌都坐不下。   他的人生,从成亲开始,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一晃眼的功夫,他都长两岁了。   陆杨嫁给他的时候,他抗拒读书,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决定要考个功名。   那年他是秀才,直到现在,他还是秀才。一切好像没有变化,但他知道,他已经大不一样了。   再等两个月,他所有的努力与期望,都能见到结果了。   谢岩倒茶敬娘。   他娘是个温柔性子,这几年跟他相依为命不容易。   早年他没立起来,让娘跟他一起吃苦受累,是他不孝。   他也给乌平之敬茶。   他从前太不知事,错过了很多,也辜负了很多,好在都捡回来了。   他再倒茶敬陆杨。   他们一路走来,陆杨的辛苦之处他都看在眼里。   越往前走,世界越广阔,他们就越渺小。他们同舟共济,要走得更远一些。   他一圈敬茶,喝水都喝饱了。   陆杨摸摸他肚子,听得见水声,让他歇会儿再吃。   陆杨跟乌平之聊去省城的事,“我想过去陪考,顺道去省城长长见识。府城就这么繁华了,不知省城又是什么样。”   他说他要长见识,谢岩不好说不让他去,嘴里还是怕他辛苦。   “两地离得近,你想去,以后有很多机会去,这回就算了吧?到时考生多,路上挤,城里也挤,你看不出什么。”   陆杨要去,理由都想好了。   都说运河之上有水匪,水上不安生。赶上科举考试的日子,匪徒们不敢作乱,他才好跟着出行。万一自己出门,碰上个不长眼的,这要怎么办?   这话也不吉利了,谢岩把他说了几句,再问乌平之路程。   沿岸去省城,走水路,要三五天的路程。   真不算远,就看天气好不好,遇没遇上事。   乌平之说:“我们去省城,有住处。我爹置办了房子,比较小,住我们几个住得开。”   坐船赶路,没有走陆路颠簸,陆杨再跟乌平之说说细节,这件事就定下了。就剩谢岩嘟嘟囔囔、嘀嘀咕咕。   众人吃饱喝足,谢岩肚子里的水消化完了,饿了,盛一碗饭,自己慢慢吃。   黎峰问他们:“要不要我送你们?”   乌平之说不用,“赶考这一阵,路上都挺安生的。运河上,府城到省城这一带也很安生,我没有听说过有水匪作乱。”   谢岩也觉着不用。陆杨要跟他一起去省城,少说要二十多天。这阵子家中要靠黎峰照料,黎峰不在,家里没个主心骨,还有两个小娃娃,这日子怎么过啊?   吃席简单收拾难。谢岩吃完饭,还说帮忙收拾,陆杨催着他回屋看书去。   距离考期很近了,不用他干这些琐碎杂活。   家里人多,黎峰多打几桶水上来,三家都把盆拿来,三个人蹲盆前,一个个的过水,不一会儿就洗完了。   下午黎峰在家,拿着泔水桶,把门前的水道都清一清。   住在城里,水道清理是一桩麻烦事。堵了道,没法排水,还要积出臭水,日子没法过。   到六月底,这条巷子里剩下的住户就更少了,尤其是合租房,空了一大半。   住在一条巷子里,水道连着,黎峰就一道收拾了。   陆柳帮忙洗完碗,擦擦手,拿着大蒲扇过来找他。黎峰干活,他就帮着扇风。   到贺夫郎家门外的时候,贺夫郎不好意思,说他自己弄。陆柳让他别动:“没事,这一条道都收拾了,不差你一个。”   贺夫郎揪着衣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他回屋拿了几个咸鸭蛋给陆柳,问他:“你们家里谁过寿?我听你们家很热闹。”   他还说过去玩,也不敢去了。   陆柳说:“我哥夫的生辰,家里吃了一顿。你吃了吗?”   贺夫郎自是说吃了。吃的什么,他就没提了。   水道往前清,陆柳跟着黎峰的步子往前走,贺夫郎没跟过来,站门口望着他们,眼里都是羡慕。别家男人都不会嫌弃自家夫郎。   顺哥儿把碗筷收拾归整好,端着自家的碗碟回家,到巷子里,听见陆柳问他:“都忙完了?”   顺哥儿点头,“嗯,杨哥哥要炖老鸭汤,等会儿出来玩!”   再等一会儿,陆杨也出门来了。   家里两个书生聊学问,他跟娘都不在家里坐,免得吵着他们。   炖了汤,陆杨泡了茶。   家里没茶点,他打算去街上买点。   陆柳忙着给黎峰扇风,看看哥哥,又看看男人,陷入纠结之中。   陆杨不扫他的兴,叫上两爹一块儿出门。   他难得空闲,跟两爹出门逛逛去。   他们适应性不错,手里有活干,时辰过得快,心里也踏实。   在村里的时候,他们没跟几家亲戚往来,搬来这里,还要更热闹一些,出门就能聊天、逗孩子。   陆杨问他们最喜欢城里的什么,不出他所料,两爹都说是卖早饭。   早上那一阵的忙碌,他们需要分许多空闲出来准备。   比方说,为了能有足够的鲜鱼,陆二保在菜园附近挖了小池子养鱼。   他们没有养鱼的经验,原先是养在盆里、水桶里,养不了多久。   天天去买鱼很麻烦,也不是天天都能碰到鱼贩子。府城的酒楼饭馆太多了,有时去晚了,还买不到鱼。所以他们遇见了,就会多买一些。   为着让鱼住得宽敞,陆二保就跟养鸡养猪一样,给鱼圈出一块地,做个小窝。   王丰年照着鸡和猪的法子来,每天都要换水。赶上晴天,太阳特别大的时候,他跟陆二保还搭了棚子,给鱼遮阳,怕把它们晒熟了。   收拾鱼汤是最简单的一步了。为着每天都有鱼汤卖,他们背后付出了很多努力。   菜园里也长出了菜苗苗。种的时间短,长势不佳,吃几顿就没了。陆二保要多种些萝卜,到冬季,家里不缺萝卜吃。   陈桂枝说要做酸萝卜,这东西好吃,他们去摆摊,能卖得好。   陆杨听他们一串串的说,看他们眉眼间都有了神采,心里为他们高兴。   陆杨喜欢去茶楼买糕点,茶楼客量大,糕点上桌都是热乎的,跟糕点铺子里不一样,他去铺子里买,都是凉的。   到了茶楼,王丰年跟他说:“杨哥儿,过阵子,我跟你爹再攒点钱,就带你跟柳哥儿来听书。”   陆杨诧异:“怎么想到带我们来听书?”   王丰年说:“上次柳哥儿说过,说热闹,我们想来听听。”   他们俩没去过茶楼,不知听书要多少钱。   两人手上有几两银子,总觉着不够,平常不好意思开口问,怕两个孩子直接塞钱给他们。这阵子陆杨忙,马上要去省城了,他说攒钱没事,反正陆杨没空去。   陆杨感到新奇,带着两爹进了茶楼,正好赶上说书先生在讲《包公案》。等着茶点时,两爹频频看向说书先生。虽然前文后语不详,他们却对这个故事产生了好奇。   平常连闲话都没出门听几句,故事对他们的吸引力可想而知。   陆杨给伙计递块碎银,使个眼色,伙计了悟,说:“客官,您要的酥饼还没出锅,要么坐下等会儿?”   陆杨就近坐,带着两爹也坐下。   两爹紧张兮兮的,绷着身子,左右瞄了好几眼,见没人说他们,才放松下来。   他们问陆杨:“杨哥儿,这要等多久啊?坐这里干等是不是不好?”   陆杨假模假样看看别的客人桌上都有什么,问他们:“要么我们点一盘花生米或者瓜子,再叫一壶茶?”   他们都吃饱出来的,喝不下去茶水。   想着这里是茶楼,不要茶水怪怪的,抬眸时纠结又犹豫。   陆杨就帮他们做决定:“买一壶劣茶,上一盘花生米。”   王丰年捏捏钱袋子,说:“上好茶,给你喝好的。”   他们头一次跟陆杨来茶楼,上个好茶,让陆杨喝个舒坦。   陆杨听他的,点了一壶毛尖。   他后来喝过别的好茶,却忘不了毛尖的味道。   那是他第一次来府城,第一次进大酒楼。   跟谢岩吃个饭,饭菜都打包了,把茶喝完了。   说书先生还在继续,三人间或里闲聊,陆杨外向,跟着别的客人一起拍手叫好,问案情发展。   陆二保跟王丰年被好茶撑起腰板,能坐这里好好听书了。间或里跟陆杨嘀咕几句。   陆杨听过《包公案》,是罗家两个哥哥讲给他听的。   他能给两个爹解释解释前情,说说人物,还给他们剧透。   两爹听得连连点头,一时顾不上说书先生,眼睛都望着陆杨。   陆杨不砸场子,往后面再说,就是瞎编的,包公都上天拜见玉皇大帝了,跟玉皇大帝请来雷公电母,让他们下天雷,劈死坏种。把两爹唬得一愣一愣的。   旁桌的客人离得近,听见陆杨如此这般一番说,回头问他:“然后呢?”   然后陆杨要回家了。   这客人怔住,转而失笑,给他鼓掌叫好。   两爹不知道后面的故事发展是怎样的,当陆杨说得好,挨夸了,也笑呵呵的。   陆杨给过银子了,拿上酥饼、小麻花、米糕就能回家去。   王丰年问了价,怎么都要把茶钱给了。陆杨没跟他争。   陆二保问伙计:“听书的钱是多少?”   伙计笑道:“今天是秦二爷请大伙儿听书,下回您来,想听什么,您点一个,二钱银子听一回,满场客人都念您的好!”   他们这才知道,原来过来听书,是可以不用给钱的。   这里没有他们想象的贵,要是客少,一壶劣茶,一盘瓜子,二十文钱,能坐一天。   他们神情恍惚的出了茶楼,站门口回望一眼,依稀听得见大堂里传来的说书声。   这半个时辰,像做了一场梦。原来他们手里的银子,早就够请两个孩子听书了。   回家路上,陆杨跟他们说起城里的大致开支。   没钱有没钱的过法,就像家里过日子似的。有钱就割肉买蛋,没钱就吃青菜野菜。   所有开门的店面,都有便宜货。   他们怀带几两银子,足够进去摆阔了。   在登高楼吃一桌酒,三五两银子就够了。要了好酒,才会贵一些,平常吃喝,一二两银子能吃得顶顶好。   他们来府城快两个月了,日常花销都有数,房租较贵,吃喝还好。挣的银子足够花。   “不用怕,你们是勤快人,到哪里都能讨生活的。”陆杨说。   他们脸上有笑,说:“那明天带你跟柳哥儿来听书,你们喜欢听什么,就点什么,上一壶好茶,也买几个糕点吃吃。”   陆杨答应了,“行呀,明天还来听《包公案》。”   他们进了巷子,黎峰已经清理完水道,都坐在竹床边玩。   地上铺了草席,让两个小宝在上面爬着玩。   三条狗都围着草席转,两个小宝贝追着它们爬,都不用大人去逗他们了。   陆柳歇会儿,拿了算盘出来算数。   黎峰报个数,他来算。看对不对。   陆杨过来,把米糕给他。   这个米糕是纯米粉做的,糖都没加,可以给小宝宝吃。   跟自家做的开花米糕不大一样,这个米糕像是米粉压出来的,捏一捏就碎了,全是米粉末。   陆柳洗了手,叫黎峰把娃抱来,喂他们吃点米糕。   小宝贝爬得高兴,米糕都没法勾住他们,他们还要爬,还要抓狗狗。   陆柳就自己吃了。   两爹跟他说明天去听书的事,陆柳也欣然答应了。   再听说他们刚才在茶楼听了会儿《包公案》。所以回来晚了,陆柳笑道:“还是哥哥聪明,我怎么想不到?”   他这样说,陆二保跟王丰年就懂了,陆杨刚才是故意用等糕点的名义,带他们听书的。   陆杨办事贴心,他们心里暖烘烘的。   下午老鸭汤炖好,一人喝个小半碗。   谢岩跟乌平之结伴去登高楼吃酒,陆杨看他总是不放心,围着他转一圈,见他头发束好了,衣裳鞋袜都穿得齐整,还要给他拍拍肩膀,理理衣褶,让乌平之帮他圆圆话。   “你不知道,我上次去府学接他,他跟人说话的态度……哎!”   乌平之让他别操心,“能跟他相处好的,自是接受他性子的人,突然端着架子客套起来,别人反而不习惯。”   陆杨说:“想是这么想,我又不能不担心,有你在,我能有人嘱托,就放心一些。”   乌平之便答应下来。   谢岩不跟陆杨顶嘴,他说什么都是好,等陆杨催他快去快回,他才转身出发。   他们在登高楼定了雅座,是在二楼的大堂里吃,用屏风隔开的位置。   这里不如一楼吵闹,也不如包间幽静,胜在划算。   约来的同窗以季明烛和盛大先为主,数次辩论的课题,都是这两人组的局。   大家都如约过来,落座前,谢岩给他们介绍一番,然后让他们点菜。   “我夫郎给我银子了,你们随便吃、随便喝,我请的起。”谢岩说。   季明烛等人都跟乌平之一个样,都互相看反应,眼神刚对上,就笑了起来。   盛大先说:“你难得这么大方,我就不客气了,上坛好酒吧,登高楼有十年陈酿的状元红,我们来个两斤?”   大方的谢岩问他:“多少钱?”   在座众人又是一阵笑。   小二说:“十年酿的状元红是二两银子一坛,一坛两斤,客官要来一坛吗?”   陆杨做了大生意,谢岩的钱袋子也鼓了起来,他财大气粗道:“要一坛。”   看众人还在笑,他又说:“不够再加。”   乌平之打个样,点了个松鼠鳜鱼。这道菜的价格在菜单上排得上前十,他点了,其他人就放得开了。   今天借着生辰的名义聚一聚,谢岩想问问他们几时出发,到时一起走。   话没说出口,有人经过屏风,往里探头,认出乌平之,发出很夸张的惊叹。   “呵!这不是乌少爷吗!听说你早就去了省城,怎么在这里?”   乌平之回头看去,身体发僵。   这是他之前结交过的书生,他前阵子不想见客,便推说不在家。   久不见客的理由,就是他已经走了。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他这样玲珑的人,竟一时无言。   这人的眼睛看一圈,怪声怪气道:“我道你是真走了,原来是他不想跟我等结交。不愧是商户出身的人,认得些书生,就要掂量掂量价值,用不着的就扔掉……”   谢岩起身,说:“你是谁?今天是我的生辰酒,我没给你发帖子,你若知理,就不该冲过来说这些扫兴的话。乌平之是我的朋友,你们在我这里让他不开心,你们给他道歉。”   这人没想到这桌酒不是乌平之请的,一时噎住。   谢岩身上的文气重,出门前换了好衣裳,他板起脸,五官都是冷的,情绪都没掩藏,生气时,厌恶的眼神压不住。   这书生被唬住,只会说乌平之是商户出身,是会溜须拍马的人。   谢岩皱眉道:“我说过了,他是我的朋友,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你以出身论高贵,那我问你,你是什么出身?”   他喏喏哑然,谢岩非要他道歉。   谢岩在县城骂过几个秀才,在府学常参加辩论,嘴上功夫见长。面前这书生一句出身答不上来,他还有后话等着,把人说得想跑,他还不让。   “你给他道歉。你不说,我就让府城所有书生都听听,让他们来评评理,我这几位同窗做见证,好叫大家都知道什么叫出身。”   乌平之坐着,身体从紧绷到放松,最后也站起来劝和,劝不住谢岩。   得人一句道歉,乌平之看着那人仓皇逃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谢岩再让他坐,乌平之还想找个借口告辞。   商户身份在书生里不讨喜,谢岩早没说,这样闹一场,他再坐下吃席,未免扫兴。   季明烛离得近,起身拉他一把,跟谢岩一起把他摁到圆凳上坐下。   “乌兄,不必介怀。实不相瞒,我们家也是做生意的。”   盛大先等人也点头笑道:“我们几个家里多少有点产业,大家都一样。”   乌平之眼圈都红了。   并非所有书生都是坏人,他这些年也遇见了很多好的。   只是他太贪心,总想多一份人脉,以利诱之,聚到身边的人,自然为利而来,也就瞧不上他。   今天这个小插曲意外又迅速,在他反应之前,就发生了。结果出乎他意料之外。   更让他意外的是谢岩的成长。   他这位好友,不知什么时候,成长到了如今的地步。   可以组局给他介绍新朋友,也能挡在他面前,为他讨个公道。   都说谢岩情商低,这时候乌平之也说不清他的情商是高是低了。   乌平之在这里感动着、酸情着,谢岩逐个震惊:“什么?!你们都是有钱人!那为什么出去吃饭还要凑铜板啊!”   季明烛笑道:“怎么了?你兜里有银子,还不是抠抠搜搜的花。”   谢岩抠抠搜搜是有道理的。   “这都是我夫郎挣的。”   季明烛他们抠抠搜搜也是有原因的。   “我们的银子是我们爹娘给的。而且当寒门学子比商户书生方便。”   谢岩理解了,等小二过来上菜,他眼珠转转,好歹被乌平之拦住了,没说均摊的话。   今晚还是他请客。   大家都叫他「谢大户」。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66章 陆老板!   七月里,贺夫郎腌好了两坛子咸鸭蛋。   陆柳尝过味道,照着三文五一枚的价格收了,统共一百个,给他三百五十文钱。贺夫郎笑得脸上都有红光了。   他跟陆柳盘算着,说:“你抬了价,我多挣了五十文钱,我听陈婶子的,给我夫君二钱银子,留一钱银子做本钱,再有五十文钱去买点米面,家里没米了。”   陆柳听着挺有感触的,做咸鸭蛋需要等待,弄完要腌制二三十天。要是贺夫郎本钱多一些,就能多做一点,每天做个三十个,每月能进账三两多,刨除成本,他们吃喝都足足的。   也不知刘有理脑子里在想什么,好好的手艺,不拿出去挣钱,只让夫郎浆洗衣裳。   他跟贺夫郎算了一笔账,让他手里有了本钱,别捏着当死钱,家里有粮米,就再去买点蛋和盐,过阵子又能挣一些。   这次挣到银子了,也跟刘有理好好说说。让他手上松快些,两口子都省着点,先紧着生意的事来,熬两三个月就好了,到了冬季,咸鸭蛋更好卖,都没什么新鲜菜吃了,他们边做边卖,不说攒出大钱了,至少家中伙食可以好一些,冬季还能买点碳火,男人读书不冷。   贺夫郎记不住,让他多说了两遍。   陆柳耐心讲给他听,得贺夫郎一句夸:“你真厉害,我说话就不伶俐。”   陆柳听着挺挺腰,说:“我哥哥更厉害!”   贺夫郎知道。陆杨说话一套套的,他两只耳朵都听不过来。   这头点了鸭蛋数量,贺夫郎也数数铜板,钱货两清了,贺夫郎就回家了。   陆柳把鸭蛋搬到屋里放着,等着陆杨从外头回来,兄弟俩就去找两个爹,父子四人听书去。   陆杨去找了玉雕师父。这老师傅是玉石贩子介绍的,手里好几个大活,他的小玉料就够给人盘着玩一玩,不算急单。   七月初送过去,约莫九月、十月里能拿到。到那时,谢岩的乡试成绩也出来了,正好佩戴玉饰。   陆柳好奇,问他:“哥哥,你把玉料做成什么样子的?”   陆杨保密,反问他:“如果是你,你做什么样子的?”   陆柳想要做观音坠子或者大佛坠子,要么做个福牌。   他脑子里没那么多弯绕,不懂什么雅不雅的,就想保平安。   陆杨说他做的东西差不多,具体是什么,依然不说。   茶楼离得不远,四人进店入座,赶巧,今天还在说《包公案》。   陆杨笑道:“真好,省钱了!”   两个爹笑呵呵的,让他们多点两盘糕点吃。   陆柳要了一盘糖糕。他以前上街特别馋糖糕,在县里要五文钱一块,在府城的茶楼里,四十文钱一碟,统共五块。要八文钱一块。   每一块都要小一些,样式则漂亮点,用模具做出来的,上头还撒了芝麻。   陆杨要了一盘芝麻酥糖。小小一碟,拿筷子拨拨,约莫十五六片,有二两重,要四十五文钱。   两爹要了花生和瓜子。这是茶楼里最常见的东西,不是最便宜的,却是最耐吃的。   再上了一壶毛尖,四人捧着白瓷杯,看着里面竖立的茶叶,闻闻飘起来的热气,脸上都有笑意。   陆柳跟陆杨说:“我以前最常喝麦子茶,自家粮食炒的,水里有个味儿。也会喝米茶,也是自家炒的。炒熟的米,泡一泡,会发成好大一颗。跟麦子茶一样,喝完了水,麦子和米就没有味道了,吃着淡淡的。”   陆杨在陈家还好,能有几口茶水喝喝。   家里日子过得不错的,都会买几包茶放着,平常泡茶喝。单独喝水,味道很怪。   有些人家爱喝酒,平常买些酒回家当水喝。一般人学不来。   陆柳嘿嘿笑道:“大峰喜欢喝酒,还没当水喝,我要给他买不?”   陆杨服了他,“怎么哪儿都有你家大峰?”   陆柳更是嘿嘿笑。   陆二保喝着茶,望着说书先生,看说书先生摆个架势,都觉得好看,他问陆杨:“说书先生跟教书先生一样不?”   陆杨说:“不一样,一个是说书给人听,一个是教人读书识字。做书生还是挺有前途的,谢岩也能出来做先生。”   王丰年想想谢岩说话的样子,再看看说书先生的样子,跟陆杨说:“还是教书好,他来说书,可能会直接找客人要钱,这样不好。”   陆杨:“……”   他家状元郎真是完了。为什么两个老实爹也有这种刻板印象。   陆柳咬着糖糕,低头憋笑。   陆杨戳他脸:“坏柳哥儿。”   糕点上齐,他们就认真听书,较少闲聊,说一句话、发个惊叹,也以《包公案》为主。一场听完,半个时辰过去了。   今天有阔爷,说书先生歇息片刻,回来又讲了一话。   陆柳听到第三话的时候,感觉不对劲,悄悄跟哥哥咬耳朵。   “哥哥,是不是你?”   陆杨假装不知道,陆柳便懂了。   这次听书,是哥哥请客。   他还有很多要学的,像这样提前安排好,再来听书,让两爹省点钱的事情,他就没有想到。   陆柳跟他说:“哥哥,你跟大峰有点像。你们俩都是办事多,说得少。”   陆杨说:“你想你家大峰了?”   陆柳知道他不想说这个,笑眯眯转移了话题,继续说起了《包公案》。   父子四人在茶楼待了一下午,赶在饭点之前回家。   回来以后,嘴里都在说着《包公案》,把顺哥儿羡慕坏了。   当天晚上,顺哥儿缠了陆柳好久,非要听,把黎峰熬住了,黎峰把他送回房间才作罢。   次日下午,陈桂枝约着赵佩兰,带着闹腾的顺哥儿去听书了。当晚,谢岩听说了,跑来跟黎峰惆怅,说:“我俩都是家中顶梁柱,不用娘带着去听书。”   黎峰得意道:“明天我夫郎带我去听书,你就听不了了。你要读书。”   谢岩:“……”   他就说是黎峰跟他较劲的!   没过一会儿,陆杨出来骂黎峰,“显得你了,这么大个男人,还要夫郎哄你!”   黎峰喊来陆柳,“你快看,你哥夫没用,又要你哥出来当坏人。”   谢岩从隔壁屋探头,“谁没用!我夫郎愿意管我,你羡慕吧!”   陆柳围着他们,发出熟悉的哀求声,“你们别吵了啦!”   陈桂枝使唤顺哥儿拿席子出来,铺到地上,抱两个小宝过来爬着玩。   几人聚在一起,嗑瓜子看戏,再聊聊《包公案》。威风和威猛是没当过猎犬的狗,看主人们吵得热闹,围着他们团团转。二黄是只成熟的大狗哥,要围着小宝贝转,引着他们多爬爬。   夜幕降临,热闹的一天结束了。   七月初三,立秋。   秋老虎厉害,天气热着。赖真过来送书,再有一盒好墨。   书是陆柳要的,好墨是送给陆杨的。   陆杨上回说他不识几个字,聊完以后,洪楚说他谦虚,送些好墨过来,陆杨用得着。   陆杨再次留赖真喝茶,家里才煮了面条,他给赖真上了一碗油泼面,赖真吃得很香。   有过逛楼子的交情,赖真比上次客气些,留坐以后,能跟他们闲聊几句。   陆杨要去省城陪考,九月份才回来。   中秋节没法去家中拜访,让赖真给洪楚捎带个口信。   “等我回来,定去找他玩。”   赖真听着「找他玩」,露出怪异表情,过了会儿说:“我家少爷也要去省城,有个生意要谈。你们可能会遇上。”   陆柳坐旁边翻着书,听说洪楚也要去省城,眼里好羡慕好羡慕。   “哇,楚哥哥真厉害,生意都做到省城去了……”   这个消息,给他们许多激励。   等赖真走了,兄弟俩凑一处叽叽咕咕。   都说万事开头难,手里有了本钱,商号开起来了,各处就都顺了。   他们手里捏着银子,可以继续做生意。   陆杨早说了要在府城置办个铺面,把商号开到城区来。前阵子给牙行递了信儿,让人留意着。   府城人多,生意好做,商机与风险并存,挣到钱的人多不胜数,经营不善的也有许多。还有些沾了赌的人,再大的家业都不够赔的。要买铺子、租铺子,只要有耐心等,总有合适的。意想不到的好铺面也能等到。   黎峰得空就到牙行转转,表明要铺面的决心,好些牙子都跟他吃过酒,他还让人把牙行管事约出来吃了一顿酒,递出了数份好礼,只等着好铺面的消息。   他们做了一回大生意,落手里的银钱却多数是定金。   陆杨找乌平之问过,这笔钱,最好等出货量达到一半以上的时候再动用。他们商号成立的时间太短,底蕴不够,没有丰裕的家产兜底,不能冒险。   乌平之给陆杨讲了一个故事,是商户之间的挤兑事。   甲商号花大价钱去乙商号订货,并且伙同其他游商,制造货品在外地走俏的假象,请这些游商们也来下订。   订货之后,乙商号为了供货,会拿钱去采买更多的原料。   为了赶工,也会找足够多的作坊、工人来承接订单。   这批货物将出未出之时,再让人把订金撤回。乙商号的账面便可清空。   此时若有钱庄愿意拆借,熬个半年一年的,只等出货,便能回本,还了钱庄的银子,加几分利息,家中还有余银。不算伤筋动骨。   但紧跟着,甲商号走动关系,或威逼、或利诱,让钱庄不敢拆借银子给乙商号。再在市面之上,大量供出略高品质的同款货品,且压低价格出售。客商与散客们都会往甲商号蜂拥而去。   乙商号账面没有银两,钱庄也不肯拆借,货物变不了现银,还有一堆人要养,有货款要结。作坊、工人,都要给钱,否则原料要砸手里。   这时候甲商号会委派其他客商过去谈价,一次压、两次压。直到乙商号看不见出货希望,以半价甚至更低的价格售出原料、半成品、成品,这次的挤兑才算完。   至此,甲商号以超低的价格,占用巨量的货物,市场之上,一家独大。跌价的货涨回原价,并有更多的货物供应。大量的客商,只能到他家买货。   乙商号底蕴浅,能家破人亡。底蕴深,还能苟延残喘。   他们商号靠山吃山,压货的风险是承担得起的。   但他们是没有底蕴的商号,几番商议后,决定不急着定下商铺。等着货款结清时,慢慢挑选。   陆杨的想法是,他们可以先盘个小铺子,卖吃的。   立秋之后,降温就快了,夏季卖早饭还成,不算特别热,冬季卖早饭,那是真的冷。   “柳哥儿,你摆摊的想法很好,这一个事办成,家里人都有活干,能挣钱,他们心里舒坦,腰板都硬了。我们办这个事,就不为着挣许多的银子,不能说有了铺子,就十倍百倍的挣钱。我们刨除租子、成本,照着你原来的计划,能攒出菜钱,能让家里吃上好米好饭,顿顿能沾点荤腥,这便够了。”   陆柳听着点头,“对,这个铺子,就为着我们能有点事干,不能全冲着银子去,这样就不是享福了,又累又焦心。”   陆杨见他能接上话,就引导他去想,“那这个铺子,你卖什么为主呢?”   陆柳摆摊的时候想过,他在家里也琢磨事情了,陆杨一问,他就笑了。   他说:“我想了,我每天看着幌子,都会想想我要开什么样的铺子。府城的酒楼饭馆很多,我们正经卖堂食,肯定争不过,这要把人耗在灶屋里,洗菜洗碗都能把人累坏。我想着,要是盘铺面,我还是找书院附近的铺子,离家近,我们招呼方便。还是卖早饭,我们这一家都是勤快人,不怕开门早。余下的,我想着卖汤。卖各种汤。”   杂菌汤和鱼汤要有,这两个汤很受欢迎。   他还想着煨炖一些别的汤。比如说鸡汤、排骨汤、老鸭汤、肚片蹄花汤等等。   书院的书生们,并非每个人都在外头租房子住,有家人照料。多得是自己在外求学,住学舍的书生。比如去年的谢岩。   一般饭馆里的汤羹,都是素汤,或者是花费时间少的肉丸汤、鱼汤,这种耗时煨炖的汤羹,在外买,要提前定下。   买一次,一个人喝不完。找人搭伙买,可能分配不均。   陆柳说起来头头是道,“我到时做大瓦罐汤,这是大份的。还有小瓦罐汤,这是小份的。比如炖鸡,大瓦罐就下整鸡,小瓦罐就下半只鸡。还能弄乳鸽汤。这个特别小,一人份!还能做排骨汤,一碗一碗的卖。排骨好数,大小也差不多,这样卖,客人不会说哪份多、哪份少。”   陆杨给他鼓掌捧场,让他继续说。   陆柳嘿嘿笑道:“我们挣点小钱就行了,所以汤不用做得太多,攒攒客人,做些回头客的生意。我想着,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很久,以后还想着给小麦和壮壮启蒙,价格就不用太高,差不多就行,在书生堆里挣个好名声。杂菌汤可以每天有,这是自家的菌子,便宜。别的汤羹,我数一数,给爹娘婶子派个活,一人炖一个。小铺子开起来,顺哥儿能来帮忙了,到时我俩看着办,熟客多了,多做点。熟客不提,我们就少弄点。”   陆杨跟他搭话,往后聊几句,发现这就是陆柳的全部想法了,他就跟陆柳说:“柳哥儿,其实来府城以后,我们最需要做出的改变是愿意请人干活。这方面你再想想?”   陆柳大致能懂。他也长见识了,比如哥哥和两爹都是请贺夫郎洗衣裳。   这跟寨子里的晒场不一样。那时在山寨,所有的赶山人都能算作供货商,在晒场里干活的人,则是几个兄弟家里请人来,自家生意自家人来。从寨子里再请些人,也是沾亲带故的关系。   府城就不一样了,这都是请的外人。   陆柳逛过府城和县城,知道很多务工的人都是请来的,有许多伙计跟老板没有亲戚关系。他这时稍作思索,说:“我请个帮厨来杀鸡杀鸭,我们一天没多少活,再让他洗碗。”   陆杨点头,“给人留个住处,晚上顺道看店。”   陆柳傻呵呵笑起来:“哥哥,你没有别的意见了吗?”   陆杨没有意见了,“你的想法很好,做什么生意,在哪里做,主要做什么,各人都有分工,成本考虑了,价格也想到了,还知道满足客人的不同需求,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祝你生意兴隆啦!陆老板!”   陆柳笑得更加傻气了。   陆老板!   他能当陆老板了!   以后出去,他跟哥哥是一样的,他们都是陆老板!   他高兴着,晚间,黎峰回来了,一家吃饭,他跟黎峰说起这件事,也问问娘的意见。   陈桂枝说让他当家,对家里的事务没提过多少意见,大多是陆柳心里没底,非要她给个准话。   陈桂枝这次不提意见,不与陆柳的眼神对视上。开一间铺子,跟摆摊需要的成本大不相同。   快要乡试了,他们早上的包子都少蒸两笼,多了就要去街上卖了。   秋季有人返乡抢收,冬季就到了放年假的时候。依着她的意见,今年熬一熬,不开铺子算了。   但她也看见了府城的商机,这间铺子开在书院附近,只要用心经营,不说挣大钱,和摆摊一样,月盈余几两银子,轻轻松松。   所以她不发表意见。家里舍得拿出这笔银子,她就去铺子里干活。不舍得这笔银子,她就在家里干活。都一样。   黎峰挣钱就是为着家人舒坦,陆柳计划周详,他仔细听完,说可以开。   他们早问过府城商铺的租子。除却码头铺面,其他铺子的租金都还好,书院附近的略高一些,他们租个小的,约莫三十多两银子就能拿下。   “我改天去牙行递个话,让人帮忙留意着。”黎峰说。   陆柳高兴坏了,一连给他夹了好多菜。   他手上功夫好,吃席的时候能抢几碗菜,这一夹,就把黎峰的大碗堆出尖尖。   黎峰再喊他一句「陆老板」,哎呀!简直把陆柳乐得找不着北!   这件事太令人高兴了,铺子还没开起来,家中长辈就一门心思干事业。   隔天清早,陈桂枝跟赵佩兰出门,买了鸡鸭和排骨回来,再买了两个小瓦罐。就用家中的炉子,当天就收拾了,早上陆柳摆摊回来,他们把汤都炖上了!   到下午,赶着书生们下学的时辰,陈桂枝特主动,赵佩兰也想跟着去看看能不能卖出去,王丰年跟陆二保蠢蠢欲动,站门口搓手手。   陆柳见状,只好去找哥哥来帮忙。   摆摊的事嘛,围那么多人,把客人吓着了!   陆杨说:“你们带几个碗,过去站着吃、蹲着吃,假装是食客!”   他今天不去了,在家看孩子。   他还没有在家看过孩子,都是逗孩子多。   顺哥儿左右看看,陆杨身边就剩下三条大狗了。   他想了想,摆摊的热闹天天有,还是一起抱娃吧!   于是,每个出门的人,都要夸顺哥儿一句「真懂事」,把顺哥儿夸得脸都红了。   谢岩最近回家晚,他跟崔老先生有话说。到家时,只见到陆杨和顺哥儿在家,奇了,“他们人呢?”   陆杨简要说了摆摊的事。   顺哥儿叽叽哇哇说了摆摊的事。   谢岩短暂高兴了一下子,警惕问道:“黎峰呢!”   陆杨露出牙酸的表情,“你跟他较劲做什么?阿岩,娘出去摆摊啦!娘!出去!摆摊!啦!”   谢岩知道,他听见了。   他娘那个性子,能走出家门去摆摊,真是难得。   他想看看。   陆杨让他去。   两边不远,很方便的。   谢岩前脚走,黎峰也回来了。   对话同上。黎峰问一句「谢岩呢」,抬脚欲追。   陆杨才不让他去。   今天让他家状元郎出出风头。   他膈应黎峰道:“你老追着我男人做什么?你喜欢他啊?”   黎峰当即干呕了两声,再不提去摊子上看看的事。   顺哥儿把两边的对话看在眼里,避着黎峰,悄摸摸给陆杨竖起了大拇指。   “杨哥哥,我学到了。”   陆杨哼哼,“你且有得学呢,你以前太乖了,是陈婶子的贴心小棉袄,人机灵,却没藏点心眼子,等铺子开张了,你跟各色的人打交道,成长就快了!”   比如他家林哥哥,在铺子里的成长真是快。   说起来,他也有点想陆林了。   如果状元郎考试顺利,他们九月便能返乡,祭拜公爹,坟前报喜,也见见亲朋好友。   今天嘛,只等着他家小陆老板回来报喜啦。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67章 赶考   七月中旬,陆杨跟谢岩收拾东西去省城赶考。   他们提前一个月走,等考试结果出来就回家,不会在省城久留。委托陆柳和黎峰帮着照顾娘亲,让顺哥儿夜里住他们家,跟娘做个伴儿。   立秋之后,一天天的冷了。他们带了夹袄和棉衣出行。走的时候赶马车,一路往码头去,从码头坐船去省城。   行李装车,陆杨把陆柳叫到一边,跟他交代事情。   这阵子出货多,黎峰早出晚归的去码头,家中都要陆柳照料,这期间要多把爹叫过来。爹老实,但是个汉子,常年干农活,还会杀猪,力气大着,有他常在门前坐着,能防些宵小之辈。   平常只放二黄出来,等黎峰回家,才能让威风和威猛出来玩玩。若非必要,二黄也关家里,不让出门。降温了,吃狗肉的人多了,这事要注意。   几位长辈事业心强,汤能卖出去,每天都想着炖汤卖。   这事还是要劝劝,生意要做,却不能着急。陆柳要强势一些,照着说好的计划,给每个人派活,要让他们时忙时闲,轮换着来,总要有人看家、看孩子。人也要休息,能玩一玩,有个消遣。   陆柳听着,揉揉他的眉心。   “哥哥,我知道的,你少操心家里,我会照顾好他们的。娘虽然说家里事情交给我来料理,但我忙不过来,有了疏漏,她都帮我看着的。顺哥儿也在家,他伶俐又懂事,人也勤快,各处都能帮上我。你不要担心,放心去吧,你跟哥夫都照顾好自己,我等你们回来!”   陆杨就是个操心命,他往家门前看看,一家子人都在,黎峰还在嘱咐谢岩,也不知他说了什么,谢岩竟然没闹,凝眉认真听着。   他又往巷子深处看去,贺夫郎站门前,往他们这边看着,跟他眼神对上,朝他笑了笑。   陆杨朝他招招手,贺夫郎愣了下,没领会意思,也招招手。陆杨失笑摇头,稍作思考,回头跟陆柳说:“刘有理也要赶考,他们一帮人约好了,八月才出发。我算着日子,约莫是贺夫郎再卖一回咸鸭蛋,拿了银子,刘有理就要走了。到时你看着点贺夫郎,我看他以后的日子难过了。”   陆柳眼睛微微睁大:“就是话本里说的那种负心郎?”   陆杨摇头,“话本里好歹扯了些理由,有些无奈。他们两口子……”   陆杨说不下去,他说:“等到八月里,你分心看着点。”   陆柳记下了。   一条巷子里住着,这么近,他得空串个门的事,很方便。   陆杨再跟娘说说话,让她在家好好照顾自己。   “要是感觉屋子太空了,你住着不踏实,就到柳哥儿这里住,卷个铺盖的事,行李都不用搬,方便着。”   赵佩兰让他放心:“我有伴儿,白天有人说话,晚上顺哥儿还住家里,不怕。你陈婶子说包我三顿饭,让阿岩也给她画个画像,我做主答应了。”   陆杨听了笑,说答应得好。   “乡试考完,他能歇息歇息,是该照顾照顾家里,跟家人们多相处。到时给你也画一幅,还能把你跟陈婶子画到一起。”   赵佩兰会画画,画工不如谢岩精湛,平常是画绣样多,画人像不传神,有个样子罢了。她听着心里热乎,说:“我这阵子也拿笔练练,给两个小娃娃画。”   陆杨想想,她这一天挺忙的。她厨艺不算好,早上只帮着包包子,白天扫扫地,收拾收拾家里,间隔着日子出去买菜,得空会逗逗孩子、做做针线活。一日三顿的要喂狗喂马。狗窝马厩都在家里,屎尿要清。到了晚上,洗漱过后,会揉个面团醒着,次日起来继续包包子。   多加一个画画的日程,她就更忙了。没空想别的了。   陆杨怕她累着,跟她说:“我们都有冬衣棉靴,都是才制了一两年的,还新着,今年就不用再做了。你手上歇歇。”   赵佩兰应下,说:“我给你做双好看的靴子,绣花的!”   陆杨哭笑不得,“这不跟没答应一样吗?”   赵佩兰也笑了。   过会儿,乌平之带着两个书童来了,他们就能出发了。   其中一个小书童还是借给谢岩用过的,这回也给谢岩用。   到了省城,谢岩还要看书的,让书童帮着整理整理文稿,哪些要抄录、摘录的,也让书童来,谢岩能省很多事。   乌平之花钱大气,行李带得少,只拿了一身要去考场穿的衣裳,再有几身换洗的里衣,其他的就地添置。   考篮也等到了地方再买,就带了用惯的砚台和毛笔。再拿了几本装订好的笔记。他学习习惯被谢岩影响,也爱拆书了。   陆杨听他说过,有些考生在衣服里夹带小抄,被捉以后,以科举舞弊罪论处。还有人以此栽赃陷害同窗。进考场的衣裳鞋袜,一定要自己准备,在家仔细检查。   他给谢岩拿的,都是去年的旧衣裳,穿过很多次,刚赶上换季,都没送出去洗过,收拾出来,好几个人看过,都合适着。   他到了,黎峰赶车,他们一起去码头。   最近有很多去省城的商船都会捎带些书生,没有专门的客船。   黎峰跟洪老五说好了,等着他们来,就找船把他们捎带上。   季明烛和盛大先是跟自家的船走,不跟他们同行,等八月初才出发。   乌家在码头有商铺,等乌平之过来,商铺的掌柜的给他拿了一包行李,说是县里送来的。   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信,乌老爷写的。   乌平之接了信就拆开看,信里内容不多。先跟他说家中一切都好,再是闲杂人等都被赶出去了,让他放心赶考。余下则是些勉励的话。   乌平之喜笑颜开,当即跟陆杨和谢岩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住我家的那些哥儿姐儿都搬出去了,不用怕逼婚了!”   谢岩乐呵呵的,“等乡试考完,你也要考虑婚配了,家里有说亲吗?”   乌平之说:“没有,我爹一点风声都不敢放出去。你看我,一直说考上了举人再说亲,族里都这样办事。要是他说要给我寻摸亲事,我家都要被他们占了去。”   一行人往码头去,黎峰去找洪老五,陆杨左右看看,挑个空地,一行人靠边站着等。   陆杨问乌平之:“你想找个什么样的?我帮你留意留意?”   乌平之答应了,说:“我也不知道找什么样的。实不相瞒,起初我立誓,非得考上举人才说亲,是想着攀高枝的。这一年多心思沉淀了,觉着我这个资质,怕是攀不上高枝。前几个月,家里来一堆人说亲,我看着那些人都害怕,心里惶惶怒怒的,我爹借机跟我谈了谈,大致就是我们在外头吃苦受气就算了,家里还是要留个窝,让我喘口气。我那阵子常想到你们,觉着踏实些,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也不错。”   陆杨说:“你这有点难找了。”   乌平之不明所以,反问他:“怎么难?”   陆杨说:“你是读书人,又爱做生意。喜欢书生的,多少有点清高傲气,不喜欢天天说什么金啊银的。喜欢做生意的,可能跟我一样,没读几本书,和你聊不到一处。”   而乌平之是富贵着长大的,平常不显,据谢岩所说。除却穿着打扮比较花哨之外,他碰上喜欢的物件,多买几次也是常事。还会下棋弹琴。早年没这样发狠读书的时候,爱去诗会上,跟人吟诗作对。   这些喜好,一般人家的哥儿姐儿完全没法接触到。   乌平之张张口,说:“那你跟谢岩怎么处的?”   陆杨指指谢岩,“他都听我的,我说什么算什么。我到现在还没通读完四书,跟他说文章,都是让他讲故事给我听。他迁就我的。”   下棋他学了,夫夫俩哪天不看书,就会来一盘。   可惜,来府城以后,谢岩很忙。他要找崔伯伯请教,就要陪人家下棋,这已经花费了不少时间,陆杨不好缠着他。   陆杨对这事上心,说:“我帮你留意着,你也想想,要是有取舍,你愿意舍哪样。”   乌平之答话很快:“能聊生意的就行。学问的事,以后是逃不开了,想找人聊,多得是。”   陆杨问:“你想找商户家的?”   乌平之点头:“门当户对,谁也别嫌谁。”   他们聊着聊着,黎峰跟洪老五过来了,再有两刻钟,有一艘商船会经过省城,他们现在过去,上船等着。   加上书童,有五个人。分两间船舱。   洪老五跟陆杨说:“这艘船大,这几天的日头好,约莫三天半到省城,可能是晚上下船。到时你们可以在码头歇息一晚,隔天再去城里找住处。到码头以后,你们去福来客栈,说是我家少爷的朋友,掌柜的会给你们安排房间。”   赶考的时节,各处住所都紧俏。   考生和商人都多,可能会住不上店。   陆杨跟他道谢,问他:“楚哥儿什么时候去省城?”   洪老五皱了下眉,不过脑子就知道是赖真说的,他跟陆杨说:“可能是月底走。”   陆杨见状,知道他不方便说行程和住址,便没多问。   黎峰送他们上船,陆杨又嘱咐黎峰两句。   “家里人多,柳哥儿忙起来难免有疏漏,你回家碰见不舒坦的事,别埋怨他,好好说。”   黎峰知道的,“我没跟他红过脸。”   陆杨就这一句,上船就去船舱了。   商船很大,船舱的环境不算好。   里头有些难闻的气味,汗臭脚臭,还有潮湿的水气。   陆杨进来就干呕。两间船舱都看过,条件差不多。   乌平之有经验,让书童从行李里拿了醋和盐,两边都兑水,里外擦洗。   五个人都忙起来,把被褥都换掉。弄完以后,再放几个香膏。   待久了,鼻间还有异味残留,总体没到呕吐的程度。   不到睡觉的时辰,他们就在甲板上坐着,看看运河的水,看看沿岸的景色。   陆杨第一次坐船,有些发晕。离栏杆近了,盯着水面看一会儿,都差点一头栽下去。   谢岩扶他到船舱边坐,靠着身后的木板,有个支点。   陆杨还是犯恶心,眼睛闭上了,才好受一些。   这是去往京城的船只,小码头不停,到省城会停靠补给,陆杨他们刚好下船,这几天都在船上吃喝。夜里睡觉都摇摇晃晃。   乌平之带着两个书童睡一屋,床板上挤不下,两个书童打地铺。陆杨跟谢岩睡一屋,摇得他做梦都在吐。   上船第一天,他还能吃点东西,第二天开始,只能喝点米粥了。   这种状态,让谢岩很担心。陆杨很后悔同行。   好在只有三天半。和洪老五算的天数一样,他们在第四天晚上抵达省城。   到地方,谢岩顾不上其他,忙扶着陆杨下船。   书童帮着拎行李,乌平之跟船上的管事客套几句,除了船资,还另给了些银子。   他们今晚不进城,找到福来客栈,报了洪楚的名字,要了三间房,先歇下。   踩到地上,陆杨的身体还不自觉的晃来晃去,扶他躺到床上,他才真正踏实了,身体完全放松下来,重重叹了口气。   “我的天啊,把我脑子都摇成浆糊了。”   谢岩让小二上热水,不一会儿就送来了。   他给陆杨拧帕子擦擦脸、擦擦手,陆杨感觉身上还有船舱的味儿,想泡澡,状态太差,先撑着坐起来擦擦身子,换身衣裳,吃点东西睡一觉,明天再洗。   他上回陪考过,赶路途中,谢岩守夜,他靠着谢岩睡。   这回赶考,他晕船晕得厉害,直到下船,还是谢岩照顾他。   陆杨说:“下回你到京城赶考,我说什么都不陪了。”   谢岩心疼得很。早说此行辛苦,不让陆杨来。   来都来了,确实辛苦,听他因此不陪考了,却又不让。   他不想陆杨自责,他说:“我去京城赶考的时候,你肯定要陪我的。要是取中了,就会考殿试,万一我考中了状元,会骑马穿状元服游街,你不来,就看不到了。”   陆杨听着笑,“我喊着喊着,还给你喊出大梦想了?”   谢岩看他笑了,继续哄他,说:“我也要有目标才好,都要考试的,拿了这么多年一甲,最后一场不拿,太遗憾了。”   陆杨更是笑,笑一阵,苍白的脸上有了些潮红。   谢岩问他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陆杨不想喝粥了,想吃点干的,也想吃素一点。   他想吃白菜炒豆腐,也想吃个炒咸藕。   谢岩应下了,“你等我一会儿,我去买。”   他出了房门,看乌平之在门口转悠,望着他笑了下:“净之好多了,有胃口,想吃饭了,我去给他买,你吃什么?我一起买。”   乌平之让他回屋陪着,“就楼下点个菜的事,我去吧,待会儿给你们送来。”   谢岩想了想,没推辞,让他去了。   他才出门,又回来了。   陆杨见状,不用想都知道是乌平之去买饭了。   他说:“你真是交了一个好朋友。”   谢岩大方道:“我朋友就是你朋友。”   陆杨也想交朋友。他认得很多人,自小受过很多恩惠,这些人说起来,除了街坊邻居,就是他认亲的干爹、哥哥。后来跟陆林他们交好,有了亲戚关系,更像兄弟,而不是朋友。   正经说起来,他跟酒铺的丁老板是朋友。但隔着年龄,他瘦叽叽的显小,丁老板把他当晚辈照看,相处起来也有几分亲人情谊。   他跟谢岩说:“我还说帮财神爷留意着,回头想想,我都没朋友,想介绍都没法说。”   谢岩记得洪楚,他说:“你们一起逛楼子的交情,还算不上朋友啊?”   陆杨笑话他:“都过去多久了?还记着啊?”   陆杨说:“家世相差太大了,我没你这个纯净心思。你跟财神爷结交时,没想这个事,我却打小算计惯了,跟人相处,总会想想差距。我是爱操心的性子,出去玩,各处安排周到,不会让人不舒坦。同样的事,我面对楚哥儿,就下意识想要谦卑一些,捧着点,拍点马屁。其实聊天的时候,我感觉得到,他没瞧不起我,反而很欣赏我,也跟我有话说。就是我这毛病改不了。”   谢岩摸摸他心口,站起来,闭着眼睛叨叨咕咕不知念叨了什么。然后比着自己的心,两手捧着,慢吞吞弯腰,放到陆杨的心口,跟他说:“好了,我跟你换了个心,你有个纯净心了。”   陆杨笑得不行,有好一阵没说话。   再过会儿,乌平之过来送饭菜,谢岩邀他进屋一起吃,乌平之没来。   陆杨不舒坦,在床上躺着,他进来不像话。   赶路几天,都累着了,谢岩不强求,让他吃完早点歇息。   拿上食盒关上门,谢岩摆盘到桌上,陆杨撑着身体起来了,走路还是不稳当,两脚发软,要谢岩扶一扶。   他到桌边吃了几口饭菜,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人也精神了许多。   谢岩跟他聊轻松的话题,说交朋友。   以前都是陆杨教他,与人相处、为人处世,他跟着陆杨学了很多。   有些他一直没懂,有些他自以为懂了,做出来又是一个样子。有些已经能圆融使用了。都说他长进了很多。   他也有他的交友方式,他第一次教陆杨交朋友。   谢岩的想法很简单,看交朋友的目的是什么。   比如说生意上有往来,这种肯定是互惠互利。   “就像你以前跟丁老板相处,往来的时候,你们俩讲话都玲珑,各自知道对方不会让自己吃亏,慢慢的攒些私交,才好提公事。我现在跟季明烛和盛大先交朋友,就用的这种方法。跟他们聊聊学问,也跟他们说说家常、讲讲吃喝,平常攒些交情,谈起学问时,大家都敞开心扉,能说深一些。”   陆杨安静听着,细嚼慢咽吃着饭。   谢岩又道:“我交朋友就想简单一些,能跟他们坦率相处。比如说黎峰,我骂他,他骂我,互相算计一下,这都没事。比如乌平之,他有钱,我需要的时候开口说一声,他知道我不是贪图他的钱财,我是真的需要,不会跟我计较。我不喜欢弯弯绕绕的,这些年我也认得了很多人。在跟你成亲之前,我在县学读书,有很多同窗。我那时跟人相处也是这样的,能接受我这个性子,就会跟我说话,接受不了,他们怕我麻烦他们,见到我都躲得远远的。”   陆杨知道他在县学没有交到朋友,在三水县生活十几年,也就一个乌平之。   谢岩说:“你看,我有他一个朋友,就很足够了。有困难能互相拉拔,聚在一起,能谈天说话。你也可以简单一点,你跟洪楚能聊到一起,他懂你,跟你有一样的想法,知道你不是怪人,这就够了。你开心就行了。能做成朋友,自然会互帮互助,不能做成朋友,溜须拍马也没用。在商言商,利益够了,他会找你的。”   他最后这段有些绕,陆杨听懂了。   如果是以生意为目的,他再怎么捧,都得要足够的利益打动洪楚。   而交朋友的话,生意是附带的。他们认得,刚好有需求,再才是互相之间帮一把。   很多时候,不带目的的去,反而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   陆杨看看谢岩,又垂眸,再看看,又垂眸,然后盯着他看,眼睛亮亮的。   “阿岩,你懂好多啊。”   谢岩长篇大论讲半天,得他一句夸,都笑得合不拢嘴。   陆杨给他夹菜,说:“你说得对,我最开始也没想到能认识他,跟他搭上线。能聊得来是最好的,有个人能跟我聊生意,说抱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陆杨想到去年的一封信,那时候谢岩还在府学上课,他跟崔伯伯的儿子辩论,一场结束,酣畅淋漓。   谢岩给他写信的时候,激ꔷ情犹在。   他说,他跟很多同窗都没法有这样的碰撞,聊不到这么深。   陆杨倒茶,跟他碰杯。   “我现在懂你的心情了。”   他和别人聊天,也没那种激ꔷ情。   来陪考的,不知怎的聊到这里。   陆杨摇摇头,想着算了。   随缘,随心。   一切都有最好的安排。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68章 他才只是个秀才啊!   他们提前一个月出发,到省城以后,不用着急,次日早上,被外头的喧闹声吵醒,都在床上赖着躺了会儿,然后才起床收拾,准备去乌平之在省城的宅院。   书童出去找了两辆驴车。驴车小一些,书童带着行李坐一辆。乌平之跟陆杨、谢岩坐一辆。   谢岩挽着陆杨胳膊,望着乌平之笑个没完。   乌平之都没眼看,“知道你有夫郎,不用显摆了!”   谢岩嘴硬,不承认显摆了。   陆杨不参与话题,眼睛到处看。   码头的繁华不必多说,省城的码头更加宽阔,地上铺了石板。下了船,沿着走两条街,还是石板路。   正式出了码头,才是普通的黄土、沙土路。有些路上还有马粪、驴粪没有清理。   街道没比府城宽阔,大多是两车的距离。   小摊位较少一些,铺面都热闹着,有些铺面甚至挂了五面幌子!   经过这家铺面,陆杨勾着脖子往里敲,又认幌子上的字。   这是一家书斋,赶上乡试了,他们把书斋里热销的书籍名称做成了幌子,挂出来显眼得很。识字的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在卖什么。要是书生看了,还能挪步去买两本。   陆杨就想去买。   谢岩把他拉着了,“不用买,这几本书我都看过。”   乌平之也看眼幌子,上头有两本书他没看过,他问:“是府学看的吗?”   谢岩摇头:“是崔伯伯给我拿的,说是他儿子以前的旧书,上头还有好多笔记。我都记下了,等到了住处,我教你。”   陆杨跟谢岩还没去崔家拜访过,谢岩问了,等他考上举人,就能去崔家了。   乌平之惊讶:“好大的口气,这得是多高的门户?”   谢岩不知,“可能是鼓励我考好一点吧。”   沿路还有许多铺面,大小和样式也与府城差不多。尤其是酒楼和客栈,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开在省城的布庄和茶行就要大一些,他们从门口经过,打眼一瞧,能有别的三个铺面那么大。   陆杨看得移不开眼。   要是他们的商号能开这么大就好了……   省城有山,山菌的产出不如西山多。   就像胡郎中到西山以后的感慨一样,别地的山民对山区掌控度很低,里面的山货、猎物、药材等物品,很难弄出来。   山菌风靡府城一年多,菌子菜的风刮到了省城,这里的小商户不成气候,不能跟西山比,也就对他们商号形成不了威胁。   陆杨说:“我们待会儿去逛逛书斋吧?总有你们没看过的书,先花一天时间逛逛,省城书斋收录的书籍应当大差不离。顺道去官学把文书交了,然后你俩好好学习,我照料你俩吃喝。”   乌平之问他:“你们的书斋筹备得怎么样了?不会要等去了京城才开吧?”   陆杨摇头,“差不多了,这次考完试,我跟阿岩回一趟县里,把我干爹和我哥哥们接来,他们安顿好,我就去找铺面,把书斋开起来。我干爹的雕版应该做得差不多了,余下的,我会花钱去买一些。拿下铺面之前,他们肯定闲不住,正好买纸墨来印书,把嫂嫂们都叫到作坊里帮忙,我家两爹、我们娘,还有陈婶子,都能去帮忙。等铺面开起来,就等阿岩给我送钱啦。到时我会再请些帮工。”   乌平之又看向谢岩,谢岩笑道:“我想请人评书,同一篇文章,记录些不同的批注。《科举答题手册》已经涵盖了我见过的所有题型,往后编写,就是拿不同的文章,贴合题型去讲解。只有我一家之言,太狭隘了,我想请几个同窗一起编写。到时你也来,我们一起编书。”   乌平之不自信,“我就不去了,我肚子里这点墨水,拿出来卖弄,不够惹人笑话的。”   他擅长做生意,他说:“等回府城,我帮你们看铺面,书编好了,给我看看,我看印多少本合适。”   谢岩不赞同他的说法,“你学问够好了,都能来考举人了,哪里没墨水?你对你的评价要改改,不能停留在你刚刻苦学习的时候。”   乌平之只是摇头。   他都被学问磨得没棱角了。   这一路走着,陆杨还看见了一座特别高的塔。   乌平之给他介绍,说:“这是金佛塔,里面供着一尊金佛,我爹早年来拜过,求佛祖保佑我能收心,好好读书。挺灵验的。等我乡试出结果了,我要来还愿的。”   陆杨:“……”   就是实现愿望的方式太粗暴了。   谢岩望着那座金佛塔,目光变得非常憧憬。   “要是我许愿考上状元……”   乌平之说:“看你的诚意了,每年许愿的人多不胜数,佛祖凭什么听见你的声音?”   谢岩问:“诚意是什么?”   乌平之说:“肚子里的墨水。”   谢岩听得直乐:“那不就是我的学问吗!”   乌平之道:“打铁还需自身硬。佛想帮你,也得你有本事接得住。”   谢岩明白了。他不去拜了。   乌平之家在城南一角,房子隐蔽得很,过街进巷,还要再往里进个小巷子,走到像后门一样的地方,门外瞧一瞧,一个邻居都看不见。   书童上前敲敲门,不一会儿,就有个门房来开门。   门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见了乌平之很亲热。   “来啦!我早等着你了,家里里外收拾了好几遍,怕你有朋友一起来,厢房都收拾出来了!快,快进屋歇歇,我让灶屋弄饭,给你们接风洗尘!”   乌平之喊他「雷伯伯」,进屋以后,家里小厮都出来了,乌平之跟人做介绍,再跟陆杨说:“你到时有什么需要,跟雷伯伯说就好。我跟我爹不常来省城,他又当门房又当管家的。家里小厮都是从作坊里抽调过来伺候的,手脚笨些,能干点活,尽管使唤。”   陆杨环顾一圈,一时无言。   他记得来之前,乌平之说过,他们家在省城的房子很小,他们两家过来,住得开。   确如他所言,房子不大。进了门,就跟他们在府城的房子差不多大,庭院一眼就看完了,但进屋就感觉这房子做工很精巧。   房梁和瓦檐不是粗粗的抬来料子,直接就架上去用,精雕细琢了些花样。样式小,不出格,只显精巧。墙上窗户都有设计,窗格不是一排的齐整格子,花纹在四边。   这房子平常就住一两个人,人气少了些,各处摆件多。   陆杨眼光没养出来,只觉着这里的摆件,比县城乌家的摆件多,质量也更高。瓷器的光泽都更加细腻,上面的纹路都更耐看。   他又想到乌平之提起万两银子的「区区」。   他的胆子确实太小了,至少也得有一份像乌家一样的家业,再来谈害怕。   他们进门的地方是后门,开在角落里,进来就是一个小庭院,挨着门的那面墙边有三间耳房。左右有东西厢房。   过一道圆门,到主院里,正中是堂屋,又分了卧房和书房。再有一个东西厢房。   乌平之安排他们住主院东厢房,离巷子远一些,更加幽静,适合读书。   行李归整后,他们带上文书,先去官学,再到街上看看书斋,晚上才在家吃饭,让雷伯伯晚点准备。   走在路上,乌平之跟陆杨说:“我家没往外发展,但家业一年年的攒,总会肥了腰包。我爹年年都会置办点产业。宅子买得少,省城这处宅院,他都没住过两回,早年还想去京城买房子,看我连省城都来不了,便作罢了。这次考试顺利,他可能会掏点家底,给我在京城置办个宅子。你们以后也能这样藏富,宅子跟铺面、田产不一样,这东西买了,就是个死物。只要你不往外租,它就没有任何进项,神不知鬼不觉。遇到难处,转手就是上百两银子。够东山再起了。”   陆杨记得他之前说的商号的事。一家商号开起来,名下还能有许多的作坊、铺面,甚至田产,来作为原料生产地。   作坊还能入股,财富更加分散。陆杨也计划入股一些作坊,挣钱的时候就踏实挣钱,赔钱的时候,就把它吸纳到自家商号里来,增一份产业。   谢岩问他:“房子贵吗?”   乌平之点头:“贵,一开始就要买好一点的,这样才能快点卖出去。能买房子的,手里闲钱不会少。这种人,差点的房子不考虑要。”   陆杨说:“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生意不能继续做大了,手里闲钱多得没地花了,再来考虑。   他们先去官学,凭文书登记。   过了科试以后,府学已经造册,他们凭文书登记核对,只等考试入场了。   从这里离开,两条街都没走完,就看见了两家书斋。   开书斋的计划提出来很久了,陆杨一直搁置着,开始筹备后,他总觉着差点什么。这无关书籍,而是经营方式。   他看书不多,只会琢磨着怎么招揽客人。从县里到府城,从府城到省城,他看见的书斋都一个样。小小一间门房,摆个柜台,柜台后有掌柜的,柜台前站个伙计,然后摆两三个书架,上头同样的书籍能放十几本,品类不算多。   稍大一点的书斋,则会搭着卖些笔墨纸砚。   这样的小门房里,书生多挑一会儿,都极为显眼。在铺子里被人直直盯着瞅。   谢岩说过,很多书生都会到书斋里去看书。只要脸皮厚,每天都能看一会儿。   有的书斋会赶人,赶过一次,这书生就不好意思去第二回了。像县城那种书斋不多的小地方,书生被赶一次,就会成为别家书斋的客人。   府城和省城大一些,书生们可能会轮流去好多家。但这很费事,跑来跑去,不值当。多数书生也是换一家做常客,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就卖几本手抄书再买。   陆杨想着,他可不可以租个大的铺面,前院正常卖书。后院开个静室,像府学的藏书阁一样的静室。但配有更多的桌椅,可以留书生在静室看书。   他开门做生意,是要挣钱的。   他可以想个方法,比如说跟茶馆一样,进店花钱了,就可以坐下听书。他这里,进店花钱了,就可以坐下看书。   若是挣这个小钱,那他就要考虑怎样细水长流的把钱挣了。集腋成裘,聚沙成塔,挣小钱,攒大财。   陆杨眼睛一瞥,正好看见酒楼大堂的热闹。   人每天都要吃饭,书生也每天都要看书,那他能不能强行让书生来他的书斋看书呢?   比如连续来多少天,他送某某书。或者说,送价值多少银子的书,让人任选。   书的利润高,相比起来,大铺面多出来的那点租子不算什么。   留人看书,可以把书价均摊,算下来,就是这些书生一天给一点书钱,能看很多好书,最后还能拿上一本自己最喜欢的书回家。   这对客人们来说,是个省钱的法子。   但书生们好面子,陆杨不能这样说。   他动动脑筋,想着怎么换个名头。   谢岩说:“叫才子交流会。我们读书人都喜欢被夸才子。”   乌平之:“那是你。”   陆杨看向乌平之:“乌大才子!”   乌平之:“……”   好吧,他也喜欢。   他说:“不能叫这个。你就说读书点卯、评选最爱读书的人,他们是来看书的,顺道拿个彩头,没什么省钱不省钱,才子不才子的。”   一个新的经营模式出现,乌平之不好推断好坏,他觉着有前景。   “官学里能借书,你这里也能。你可以收取押金,还书就退钱,比留在铺子里看书稍贵一点,让一些脸皮薄的人也来花钱。”   陆杨给他竖起大拇指。   “你以后要是去户部任职,富国富民,百姓都要叫你财神爷!”   乌平之可不敢想这个。据他所知,很多进士都是去当县官的。   谢岩说:“你把一地经济治理好了,自有人看中你的才能,到时多地历练一番,迟早能到合适的位置去!”   乌平之的心真的踏实了,他只是笑笑,“可我现在还是个秀才。”   陆杨看看他,又看看谢岩,心也踏实了。   和上回考试相比,这两人的心境都有了变化。更稳当了。   他们逛了三家书斋,谢岩和乌平之各买了五本书。   乌平之还说一起给钱,陆杨把他拦下了,“这就算了,又不是吃饭喝茶,我给他买就行了。”   谢岩挺得意的,“愿意为我花钱的人真多啊。”   乌平之无语,“就两个,不用掰手指都数清楚了。”   对谢岩来说挺多的了,也足够了。   一个是他夫郎,一个是他好友。   他跟乌平之说交友。他跟陆杨说过一回,在陆杨那里得了夸,还想乌平之也夸夸他。   乌平之拿上书,出了书斋,抬头看看天,没搭理谢岩,跟陆杨说:“交朋友是要看缘分,我主动结识几十号人,全是虚的。”   陆杨受教了,“我知道了,我会放松一些,随缘。”   谢岩不高兴,“你俩为什么不理我?”   陆杨哭笑不得,“你要他怎么理你?给你掉几滴小珍珠,呜呜哇哇说他好感动?”   乌平之听着牙酸。   他怎么可能会这样!   谢岩不管他会不会,全当为了财神爷的珍珠泪,不逗他了。   他说:“我帮你省钱了,你要记着。”   乌平之沉默半晌,学着陆杨,给他竖起大拇指。   三人结伴回家,到家,热水到烧好了,小厮提水到房里,都沐浴洗澡,把头发都洗了。   洗完换好衣裳出来,晚饭也好了。   晚上凉爽,雷伯伯烧了炭盆烤头发,还留了小厮在他们身后伺候,给他们擦头发。   陆杨跟谢岩都不习惯,别别扭扭的挨伺候。   席间他们互相说了些勉励话,互祝好前程。   晚饭后,乌平之带他们去书房里看看。   家里大,书房是单独的房间,和家里不一样。   他听谢岩说过,陆杨会看书,晚上都坐书桌边一起看。   他问陆杨是来跟他们一起学,还是在房里摆张书桌。   陆杨在书房看看,问他们:“书童坐哪里?”   乌平之指着窗边说:“会在那里摆两张小桌子,到时抄录方便。”   陆杨想了想,说:“那我也在空地摆一张桌子,我跟你们一起。”   学习入神了,就注意不到外头的事。   谢岩的笔记尤其多,还爱拆书,有了书童,他就会让书童抄录文章,省去拆书的步骤。乌平之不知会做什么。两个书童肯定都忙。   陆杨看书还好,不会太入迷,正好看看他们有什么需求,留在里头好照料,省得里外不知,耽搁事。   乌平之这便吩咐雷伯伯安排,今晚来不及了,明早再学习。   谢岩很懂得不拖延的道理,来都来了,怎么都要看两页书再走。乌平之便把书箱整理了,拿了本笔记回房。   陆杨没什么好看的,便找个空位,写下了他对书斋的构思,以及乌平之的意见,只等回府城办了。   头发干了,他们回房休息。   谢岩躺在床上,跟陆杨画饼子。   “我以后要给你置办几个房子,你走到哪里,都跟回家了一样,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个窝睡觉。不用在外头瞎找。要是碰见个不干净的客栈,满屋子脚臭味,把你熏坏了。”   陆杨问他:“我以后会走很多地方吗?”   谢岩双手比个大大的弧形,落下的时候,正好搭在陆杨胸口上。   “好夫郎志在四方。”   陆杨抱着他的胳膊,问他:“你舍得我四处奔走吗?”   谢岩舍不得。   他舍不得跟陆杨分开,也舍不得陆杨奔波劳累。   但他说:“你跟我不一样,我看书就能满足了。我在书里有一个很大的世界,看完书,一醒神,就在家里了。你要多走些地方,多开阔眼界,才会满足,有了房子,你累了,就能回家歇歇。我们俩,一个要读万卷书,一个要行万里路。你送我读书,我就不会当你的绊脚石。”   陆杨都不知道他会走很多地方,听着心窝暖暖的。   真好,他是自由的。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说:“我的家不在房子上,在你身上,在娘身上,在我的亲人们身上。”   他是需要很多很多爱来感受世界的人,没有那些点滴的善意,他坚持不到现在。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会走很多地方,他会带着很多人的梦想去行走。   他会记下他的经历,留下一些足迹,带回一些让人惊奇的见闻。   那时候,可能与生意有关,也能跟生意无关。可以随性一些。   谢岩还在盘算着,继续给陆杨画大饼。   “净之,你听说过一个词吗?桃李满天下。我要是收很多学生,你走哪里,都有我的学生在,又安全,又有人招待,这样最好了。”   陆杨让他快别画了。   “你才只是个秀才呢!”   谢岩又一次捧心,说:“可是我的心已经是状元了!”   陆杨跟他说荤话:“是我屋里的状元。”   谢岩笑得不行,翻身过来亲他。   陆杨眼睛眨动很快,有他说不清缘由的羞怯。   “我们是客人,这样会不会不好?”   谢岩继续亲他,“我们上次在府城做客,也考状元了,你在我上面考的。”   陆杨早都忘了!   谢岩记性好,亲亲堵不住嘴,一句句提醒着他,迫使他回忆起那晚的情形。   陆杨恼羞成怒,把他推开,翻身在上,反客为主,上亲下考,也一句句问着他,是不是跟那晚一样。   他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房里调笑一句,都要让谢岩好看。   谢岩夸他好看,陆杨又感觉像上当了,沙哑嗓音里有难耐的委屈。   “你都会欺负我了。”   谢岩没有欺负他。   谢岩爱他。   这一晚很长。可能是陆杨变得更加成熟了,也可能是圣贤书看多了,羞耻心变浓了。   以前拿来羞谢岩的话,在他耳边回荡着、嬉笑着。他好像懂了谢岩的「有辱斯文」是什么意思。却又说不出来。   夜半更深,两人弄完,陆杨随手拿衣裳擦擦推间。   谢岩没得脸皮,住进人家家里第一天,大晚上的就出去要热水。   陆杨等他进屋,说:“阿岩,我很欣赏你。”   谢岩爱听。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又出去要了一盆水,被陆杨骂了不要脸还笑。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69章 租铺子   临近八月,食铺有了消息。   书院附近的生意不好做,书生们一读好几年,哪家饭馆的菜式花样多、味道好、分量足,不出两月,就被人摸清楚了。   这也是府城大部分饭馆酒楼的现状,街连街开起来的铺子,生意差距十分大。   牙子上门来找黎峰,没见着人,便跟陆柳说了食铺的事。   陆柳正好有空,带上顺哥儿,把二黄牵着,跟他一起去看看铺面。   这牙子是老熟人了,他们的房子就是找他租的,姓海,叫海有田。   他话还是很密,说个名字,还要讲个来历。   “我爹想要我以后当个有田地的小地主,我现在一亩地都没有!还住在牙行里!”   陆柳问:“你怎么没田?”   他说:“我们一家是外地逃荒来的,我大一些,我爹把我卖了换钱。我不像别人又哭又闹的,牙行的管事就把我留身边带着。我人都是牙行的,哪能攒钱买地?”   陆柳突然同情他,也很惊奇。   他第一次看见被卖掉的男人。   海有田说:“多得是,你看大户人家的奴仆都是怎么来的?卖儿卖女的人很多。”   他们住在书院附近,很快就到了铺子。   海有田带他们来看了两个铺面,一间大一些,大堂里能摆五张桌子,柜台一长条,货架上是大大小小的酒坛子。楼上有包间。后院是灶屋和通铺。   这间铺子大,年租要三十五两银子。   地段不算好,是街中段,首尾不沾,走着走着就过去了。   第二间铺面小一些,正好是街拐角的铺面,地段极好。   相比铺面而言,更像是个小屋子。大堂里摆了一桌,进门就是。开了窗口,能在这里卖些包子馒头。   绕到后院,则是灶屋和房间。房里也是通铺,更小一点,最多睡两个人。   这间小铺子,因地段原因,年租要二十八两银子。   陆柳跟他讲价,“地段再好又怎样?这么小,进来两个人都挤得慌。饭点才多久?等他们吃完,客人们早都去别家吃完了,一天能招呼几个客人?我们商号还指着你找铺面,你竟然拿这点小铺子,报这么高的价,太过分了!”   海有田让他再看看大铺面,“那个大,配得上你们商号!开个大饭馆,气派!”   陆柳不看。那么大的铺子,把人累坏了。   他说:“没钱,我想租便宜点的。你那个大铺子,能二十五两租给我吗?”   海有田连连摇头,这个是真租不了。   小铺子的价格,压一压,二十五两银子差不多。   陆柳说:“这点小,你好意思要我二十五两银子?我卖什么东西能卖出二十五两银子?把我卖了。”   海有田可不敢要他,还想张口,又听顺哥儿说:“我家杨哥哥还要找你租作坊和书斋的铺面,你想好再说。”   海有田露出为难表情,陆柳又说:“我们还有两家亲人要搬来,你看巷子里空出了多少人家?年底给你填满两三户,你还差我这几两银子?”   海有田说:“你们到时就会说都照顾我这么多生意了,我更不能开价了。”   陆柳想笑,瞪大眼睛藏住笑,说:“好哇,照顾你生意,还落你埋怨了?那我换个人。”   海有田也瞪眼了,“你怎么跟你哥哥说话一样一样的!?”   上回陆杨也说换人来谈。   陆柳问他行不行,海有田问:“多少两?”   陆柳比个「二」,半天没动作了。   海有田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二十两?!”   陆柳「嗯嗯」应声。   海有田说什么都不答应。   二十两银子,他吃什么、喝什么?契据拿回去,管事都要揍他!   陆柳让他讲价。   海有田要二十五两银子。   陆柳只肯给二十一两银子。   海有田再降价到二十四两银子。   陆柳坚持给二十一两银子。   今天没谈拢,陆柳带顺哥儿回家。   海有田惦记着这事,一路跟他们回来,把附近的空房子转悠了一遍,清点了数量,记了大小,又找陆柳问,“你们还要租几间屋子?”   陆柳唉声叹气,“铺子都租不下来,一群人连个营生都没有,哪能来府城讨生活?不租了!”   海有田急得抓头发,没松口,也没走,就在门前蹲着,说要等黎峰回来。   顺哥儿给他拿了只小凳子坐,陈桂枝出来,给他倒碗热茶,搭话聊了几句。   比如牙行还做什么,听说他们牙行还跟媒人有联络,更是上心。   “你们怎么还跟媒人熟悉?”陈桂枝问。   海有田说:“有些高门大户的夫郎媳妇不方便出来,家里要买丫头小厮的,也会找媒人的。这些媒人不光是说亲,有些还帮着牵线,下乡去买些穷人家的孩子。有些媒人在乡下有亲戚、熟人,就能请人寻摸一番。没合适的,就到牙行问问。”   陈桂枝恍然,再问他:“那媒人给人说亲又是怎样的?”   海有田想了想,给她说个大实话。   “婶子,你们是外地来的,真想说亲,您听我的,去找官媒,多拿几个人的名字八字,私下打听打听。私媒不好,手里攒了一堆腌臜货,家里给了大价钱,本地人骗不了,就等着骗你们这些外地来的人。等结亲了,悔都没处悔。”   陈桂枝懂这个。山寨里也这样。   她家大峰早年说亲难,都是加钱给媒婆。   相看是相看了,没一个顺利。   除了大峰这种被家境难住的,更多的则是品性问题。   又懒又馋还爱惹事的主,肯定没谁家喜欢。这也要加钱,指不定就碰见一个愿意卖孩子的。   顺哥儿到了年纪,来年就十九岁。   一般都是年底寻摸,她想着,先看看,没合适的,就让大峰回一趟山寨,挑几个穷人家的孩子,问问愿不愿意入赘。   她心里琢磨着,没放口风,跟海有田聊了许多,问了些媒人的风评,官媒私媒都问了。   这个话题聊着,顺哥儿都不好意思出门了,在院子里逗狗玩。   过不多时,黎峰回家了。   海有田跟看见了救星一样,一声声喊着「黎老板」,要带黎峰去看铺子。   陆柳把小麦放到竹床上,让娘看着点,过去跟黎峰说了两间铺子的情况和价格。   “我说二十一两银子,他死活不答应。那铺子可小了,比我们在山寨的小铺子都小,还分了前院后院,里头就够摆一张桌子。”   黎峰说:“二十两就二十两,拖个一两的尾巴做什么?能租就租,不能租就算了。反正我们不指着这铺面挣钱。”   海有田:??   “黎老板,你找我的时候,说你家夫郎想开饭馆的……”   黎峰一副不把陆柳看在眼里的样子,“他一年都挣不了二十两银子,我花这个钱做什么?不如让他在家带孩子,照顾我娘。”   海有田扭头看向陆柳,陆柳连顶嘴的话都没一句,被男人这样说,还满脸是笑,跟他眼神对上,笑呵呵道:“我听我男人的。”   海有田:“……”   早知道二十一两银子租了。   他说:“那二十一两银子定下吧,那个地段很好的,离鹿鸣书院最近的一间铺面,临街的!”   黎峰只肯给二十两银子。   海有田又跟他掰扯了几句,黎峰没耐心听,让他留意商铺的铺面就行了。   “我忙着,也没空管这个小铺子,你看我家,上有老下有小,都指着我夫郎照顾。租不租铺子都行,花钱少,我买个乐子。花钱多,就不要了。”   海有田:“……”   别人租铺子都不这样的!别人租铺子,都怕好铺子转头给人抢了去!   海有田说:“那明天再说吧,我回去问问管事的。二十两银子真的太低了。”   他说完,黎峰让他慢走。   海有田走了,嘀咕道:“二十一两银子还行……”   黎峰两三步追过来,把他拉住,“那就二十一两吧。”   海有田:?!   你们乡下人心眼子真多!   黎峰当即给他拿了银子,让他跑跑手续,额外给了茶水钱。   海有田低头看看手里的小元宝,问他:“租院子吗?听说要租两三家院子?”   黎峰听谢岩提过,鲁老爷子一家是要搬来的,罗家兄弟不确定,陆杨很肯定要一起接来。   几个月前,陆杨肯定会省一些,租两个房子。现在挣了一笔银子,多个十几两的租子,对陆杨来说不算事,可能会租三个房子,让罗家兄弟分开住,都宽敞些。他让海有田留意着。   海有田说:“年底这阵,搬走的人多。有经验的,都会这期间来看房子,这时候能找到离书院近的好房子,住得远的书生都会过来瞧瞧。中秋之后,约莫九月里,才会有人来看。到时我们再谈谈。”   黎峰算算日子,等到九月,陆杨他们该回来了,便点头说好。   今天看的两间铺子都空出来了,定下以后,把里面改装改装,再添置些物件,就能开张营业了。   以距离来看,他们甚至可以在家炖汤,然后用马车运过去。   趁着天没黑,黎峰跟海有田也去铺子里看了看,留了钥匙。   晚间吃饭,一家人都喜气洋洋的,对这间小铺子充满憧憬。   铺子太小了,坐不下客人。   他们煲汤馆,搭着卖早饭,不做堂食,不留坐也行。   陈桂枝却说要留坐,“留坐以后,铺子里暖一些,有了人气,各处顺当。”   黎峰帮人盖过房子,自家屋子加建数次,有点经验。   他琢磨着,窗口要留着,卖早饭就从这个窗口卖,方便得很。   屋里能改改样子,他们不在堂屋留柜台,把那张方桌搬走,沿着墙壁,改成长条桌子,这样三面都能坐人。   桌子做好一些,结实点。配圆凳,挪移方便。外头放少点凳子,客人们互相熟悉,愿意挤一挤,就加个座。   这时候就搭着卖些汤面、汤粉,吃个热乎。正好降温了,今年冬季,能做一季的生意试试看。   陆柳觉着这样就累了,跟他计划的不一样。   他想强势一些,把这个否掉。   陈桂枝说:“这个好,纯粹买汤水,有些人觉着吃不饱,可能不愿意买。有个粉条面条就不错,能吃个鲜味,也能填饱肚子。”   赵佩兰也说好,“早上就有人买汤喝了,中午可以换换。”   王丰年看她俩都说好,便也说好。   “煮面不费事,方便着。”   陆柳弱弱说:“这样就是做堂食了……”   陈桂枝说:“没事,只是有个汤粉汤面在,撑着门面,往外吆喝一声,客人听到耳朵里,能感觉划算。不能盘算一番,发现吃不饱,抬脚就去了别家。先把人骗进来,汤面的汤不够,他们自会再要一份汤。客人进门了,再跟他们说我们家的瓦罐汤都有哪些,大份和小份的有什么区别,一碗碗的排骨汤是怎么卖的。先有人气,再做调整。”   陆柳被她说服了。   他想着,到时请个人帮厨。   要是生意好,忙不过来,就再请个人。生意好,挣钱就多,可以负担。   家中长辈还是炖汤为主,可以在家里炖。实在闲不住,就去铺子里帮帮忙,同样不会累着。   他想通了,笑眯眯说好。   黎峰再说说后院怎么改。   在廊下,他想把墙面再堆一层土砖,这样烧炉子安全。把炉子放外头。   灶屋里没法改了,里头可以收拾规整。房间要留着,住个伙计。   以后要存粮、存菜、存柴火等,就存在家里。   这么近,拿也方便。他们家空屋多,就把前院的那个房间清出来。   这事牙行可以承办,明天海有田要来一趟,让他请几个人来,一并把需求说了。   饭后,陆柳还兴奋着,洗碗时哼着山歌。   黎峰早出晚归的,到家要抱抱孩子,带他们玩一玩。   因陆柳没去多远的地方,孩子们最多就在巷子里玩玩。   黎峰在家,能一次抱两个娃,带他们出巷子走走。三条狗跟着他,步伐欢快,尾巴摇晃,非常高兴。   宵禁禁不到家门口的小巷子,黎峰还会把小马牵出来遛一遛,分别把小麦和壮壮放到马背上,让他俩习惯在马身上的感觉。   壮壮的霸道性子改了许多,他以前总爱争,大人伸出手,他知道要抱抱,都会用手把小麦推开。黎峰见一次,就要打他一回。   力道不重,却切实的让壮壮知道了不能这样。   壮壮也是倔性子,起初还要跟他犟。   黎峰罚他了,也要奖励他。他不听话,黎峰就抱小麦玩飞飞。他听话了,也带他玩飞飞。他才改了。   黎峰高大,人有力气。把孩子举着绕一圈,都让他们有离地高飞之感,笑声特别清脆。   他这儿热闹着,顺哥儿就来替下陆柳。   “大嫂,你也去玩吧。不然时间久了,两个小宝还以为他们只能见到一个爹,白天见你,晚上见我大哥。”   陆柳摇头,“不会的,这也没什么活。狗子喂了吗?”   顺哥儿把狗饭都端出去了,等黎峰绕回门前,三条狗才闻着味儿找到自己的碗,吃得喷香。过会儿把它们的碗洗了就行。   陆柳就让他回屋,陪娘说说话。   “你马上要去铺子里做掌柜的了,怕不怕?激动不激动?去找娘说说话吧。”   顺哥儿抿着嘴巴,不一会儿就咧开嘴角笑了,“嘿嘿,我不怕,我高兴着呢!”   他学到后面,陆杨已经没办法教他更多。因没有铺面,没有那么多的客人让他接触。   码头铺子的情况不大一样,离得太远。现在终于有一家小铺子了。   顺哥儿问陆柳:“大嫂,以后要是有机会开大酒楼,你会开吗?”   陆柳点头:“会啊。”   顺哥儿就奇怪了,“那你怎么没租大铺子?”   陆柳把碗筷收到柜子里,擦着灶台,跟他说:“这间小铺子,是为着家人有事干。我们不奔着挣钱去,小铺子足够了。你看,这点小铺子,他们都在开业之前,加了汤粉汤面。要是大铺子,中午肯定闲不住,要去炒几个菜。大酒楼就不一样了,到时就是我们家的产业。我会请人照看,你要是历练出来了,就去大酒楼做掌柜的,这又不用全家都累着,是可以置办的。”   顺哥儿听得心里火热火热的,“大嫂,能来府城真好,能留在家里也好。要是我嫁去了别家,肯定不会像这样干事业。”   他拿块抹布,把灶台上盐罐子、油坛子擦擦,跟陆柳嘀咕道:“我大哥跟那个海牙子说的话真是气人,我知道他是为着压价说的,可他说你要看孩子、要照料娘的时候,我还是生气了。我以前也这样认为的,汉子忙外头的事,夫郎就要照顾好家里,不知什么时候变了。我觉着我可以挣钱,男人就该照料家里。就像现在,你能挣钱了,我大哥就该照料家里。不过我大哥是勤快人,回家总没闲着,这话听听就算了。我心里想着旁的男人,莫名其妙的生着气。下午娘跟那个牙子问说媒的事,不知我以后能不能找个顾家的赘婿。”   陆柳揶揄他:“哎呀,我家顺哥儿开始惦记啦?”   顺哥儿红着脸点头,“我跟杨哥哥学了怎么做计划,我想好了,就趁着现在,我还差点历练的时候,只能顾着小摊子、小铺子的时候,把婚事解决了,早点生两个孩子。这样娘和大哥放心了,我也解决了一桩大事。等我历练出来了,能去大酒楼的时候,不会因为怀孩子拖着。到时就让男人看孩子,我要去挣钱!”   陆柳去年年底生的孩子,那一年的经历,他回忆起来,有许多模糊的地方。这时候再看,他也赞同娘说的,把生孩子也当成事业的一部分就好了。   那时他太弱小,会的太少,有没有他帮忙,都一样。现在孩子有了,他的事业也能慢慢发展了。这个步调对他来说刚刚好。不急不躁,各处稳当。   灶屋收拾完,陆柳洗洗手擦干,拍拍顺哥儿的肩膀,跟他说:“你跟娘好好说说,成亲是大事,以前你不好意思提,现在总该有自己的想法了,去告诉娘,你想找什么样的。难不难找的,我们不考虑,就照着你的要求来寻摸。”   他俩都是陆杨教出来的,说起计划,陆柳也有想法。   他说:“计划是能改变的,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尤其是成亲生子这件事,晚一些有晚一些的机缘。你看我哥哥,他要大展拳脚的时候,也没说不怀孩子。这件事有影响,但不大。因为东家是不用守在铺子里熬时辰的。你以后不一定要守在铺子里。”   顺哥儿扭捏:“一家只能有一个东家。”   陆柳不信,他去过乌家。   乌老爷是「东家」,乌少爷是「少东家」。   他还听洪楚说过。   洪家有家主,家主能管所有的家业。   往下分了好几个当家的,各自都负责了一些生意。   他以前听书的时候,还听说有大当家的、二当家的、三当家的……   他们要是想,可以每个人都是东家!   顺哥儿听着晕乎乎的,“行,那我做个小的也行,排后面一些都行,我最小了。”   陆柳不同意,“还有小麦和壮壮呢。”   顺哥儿听着直乐,“他俩才多大?等他俩长大再说!”   两人在灶屋聊着说着,又烧两锅热水。   家人洗漱完,顺哥儿跟赵佩兰去隔壁房子歇觉,陆二保和王丰年也收拾回家。三家院门都关了。   陆柳和黎峰最后洗漱的,两个小宝抱到娘屋里。   黎峰打水回房泡脚,陆柳早早脱了鞋袜,挽起裤腿,等着脚盆放下,他就试探着落脚试水温,觉着合适了,才泡进去。   等黎峰的大脚踩到水里,陆柳就拿脚踩他。   黎峰在外奔波,天天洗脚都能搓出泥。   地上都是黄土,走走路,鞋子里进土,或是见水,或是脚汗,把这些土都沾到了脚上。他在外冲洗过两回,到盆里搓搓还能落灰。   陆柳看着心疼,问他:“大峰,什么时候你才能坐在家里当数钱的大老爷啊?”   黎峰也有了些改变。以前的他,认为男人养家天经地义,现在竟也能说出等陆柳养他的话。   两人换一盆水,再泡一次脚。   陆柳跟他说:“等我跟我哥哥一样厉害的时候,我就养得起你了。现在你还是养我吧,小铺子要花好多钱呢,我年底能给你挣回本钱就不错啦。”   黎峰让他放心,“这铺子赔不了,书生们嘴挑,不好吃的东西不会常去买。你把摊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人也和气,见谁都笑眯眯的,还会夸人,卖的吃喝都是家里的拿手活,谁不爱来?你不是要给姚夫郎他们写信吗?你问问酒哥儿怎么煲汤的,他平常没炫耀,灶屋里的活,他干得很好。我舅舅从不亏他的嘴,自小练出来的。家常汤都炖得比别家香。”   陆柳很想他们,他跟黎峰说:“我走之前,还跟酒哥儿说我不喜欢他。不知怎么的,来到府城,日子过着,我想安哥哥就算了,也常想他。安哥哥说得对,虽然有不喜欢他的地方,但跟他相处不用动脑子,很简单。也不知他去了县城以后过得怎么样,有没有给孩子取名字。”   黎峰见过王猛,说取了小名,叫天天。   “取的平实些的名字,说日子有盼头。”   黎峰望着陆柳,说:“你跟谁都能处得来。你没心眼,待人也好,我刚跟你成亲的时候,有些气没出,看见你就气不起来。小柳,我真庆幸当时听了娘的话,没去闹。跟你过日子,真是舒坦。”   陆柳只是笑。   他当时都不知道黎峰有气,都没往那里想。   如果是现在的他,会考虑这么多事情的他,换亲的事,从一开始就不可能。   陆柳笑道:“我这就叫傻人有傻福。”   很多人说他是个傻的,他总想变聪明一点,现在人聪明了些,傻气犹在,他却不会计较了。   擦干脚,黎峰出去倒了水,回房熄灯,跟他炕上滚。   黎峰总有使不完的力气,要抱着他满房间走着做。说再冷一些,就不好下地做了。   陆柳乖乖依附在他身上,像个小挂件。   他喜欢黎峰的野蛮,哼哼唧唧说个不要,都没底气。   陆柳也跟黎峰说舒坦。   同样的词,换个时机,讲出来大不相同。   黎峰满身的力气,都给他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70章 休书   七月底,贺夫郎来找陆柳卖咸鸭蛋。   他这阵子心情很好,跟陆柳说话的时候喜气洋洋的。   “陆夫郎,我上次回家跟我夫君商量过,他同意我一次多做一些鸭蛋卖,这些有三百多个,你能要么?买不了的话,我待会儿挑担子上街去。”   陆柳望着他,搭话问他:“那你还要买鸭蛋吗?”   贺夫郎摇头,“这次买不了了,可能要中秋之后才能买,我夫君说差点银子办大事,等他的事办完,再做咸鸭蛋。”   陆柳的心揪紧了,他问:“什么大事?”   贺夫郎不知道,刘有理不爱跟他说事情。   陆柳就试探着问:“是去赶考吗?我哥夫就去省城赶考了,你看巷子里的人家搬走了很多,好多都是去赶考的。考完都过中秋了,等着出成绩,就能从省城回乡,不用来这里了。”   贺夫郎也不知道。他好歹住在书院附近的房子里,听说了些事情。尤其是这阵子跟陆家兄弟走得近,知道这次考试是要考举人的。   他心里想着「举人」,就要加个「老爷」,只在心里念叨一下,都是「举人老爷」,不敢想他男人能去考举人。   他说话有点抖,言语干巴:“可能是吧,我没听说,他在我们村里都是很有出息的,先生们都说他读书厉害。”   陆柳无言以对。   三百多个咸鸭蛋,陆柳都要了。   他的早饭摊子还算稳定,一天能卖七八个咸鸭蛋。   黎峰也爱吃,早上碾碎一个咸鸭蛋,或是拌粥,或是卷饼,都吃得香。   铺面在装点了,等开了铺子,卖的时间更长,一天说不定能卖出二三十个鸭蛋,这点数量他吃得下。   贺夫郎见他都要了,高兴得不行,悄声跟陆柳说:“我这次买了三百五十个鸭蛋,我留了十个在家,跟他说的是坏了七八个,又吃了几个。我拿了三百四十个蛋,你照着三百三十个蛋收就行。多的十个是我谢你的。”   陆柳抬眸,眼里惊讶不掩。   他一直觉着贺夫郎很木很老实,没想到也是会做人情的。   贺夫郎不知他是惊讶这个,挠挠脸,笑道:“我来府城两年多了,就你们跟我说话,还教我事情,照顾我生意,我该谢谢你们的。”   十个蛋,能少收三十五文钱。对贺夫郎来说,这足够他买十三斤糙米,熬个稀粥能吃二十多天。   陆柳垂眸想想,听他的,照着这个数收了。   要是刘有理真的负心,这三十多文钱,他就给贺夫郎,好歹能维持一下生活,再想想怎么办。   他俩合力把鸭蛋搬到屋里,和之前一样,点点数量,点点铜板,钱货两清后,贺夫郎就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陆柳站在原地愣了会儿,赶忙去隔壁房子找娘。   今天外头有风,陈桂枝就带着两个孩子到赵佩兰这里来玩,赵佩兰在给两个宝宝画画像。他过来的时候,小麦和壮壮互相划拉,嘻嘻哈哈的,不像是生气。   他喊声娘,喊个婶子,又给两个崽做鬼脸,然后跟娘说:“贺夫郎刚才过来卖鸭蛋了,他还不知道刘有理要去赶考的事,要等到中秋过后再买鸭蛋,估摸着手里的本钱也会交出去。娘,我怎么办啊?要跟他说吗?”   陈桂枝皱眉摇头,“不说,你别管,全当不知道。”   说完处理方式,陈桂枝才跟陆柳解释道:“我们跟他们就是邻居,住这么近,他家男人跟谢岩还是同窗,都在府学读书。这几个月,都没往来过,这就是远着我们。一点交情都没有,你凭什么插手他家的事情?刘有理要去赶考,他告不告诉他夫郎,都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们管不着。眼看着要考试了,三年一回,你这时候跑他家里去,坏他事情,坏他心情,他万一落榜了,还要记恨你。”   陆柳觉着贺夫郎很可怜,这样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男人转性了,愿意跟他好好过日子,这阵子都很开心,哪里知道这都是假象。   陈桂枝说:“等男人走了,他真可怜了,你再去帮他。这时候不能去。白惹一身骚。”   陆柳点点头,听她的话,不去串门了。   当天晚上,他们家吃着饭,贺夫郎过来敲门,满脸着急、羞愧,陆柳问了,才得知刘有理下午拿了银子出门,说去办事,到现在还没回家。   贺夫郎说:“他之前只是不在家吃饭,每天都会回家的,今天不知是不是出事了……”   他晚上没出门过,想找陆柳跟他一起。   黎峰侧耳,听娘跟他小声说了刘有理赶考的事。   他放下筷子,跟贺夫郎说:“你今晚先回去,你男人有功名在身,出不了事。府城这么大,他可能是走远了,来不及回来。等明天,明天晚上,他要是没回来,我跟你走一趟,去衙门问问。”   贺夫郎不敢去衙门,闹到衙门上,他男人肯定会生气的!   黎峰就说:“去府学问。”   贺夫郎也没去过府学,他男人一直说他穿得破烂,不知礼数,丢人现眼。他要是去了府学,他男人就抬不起头,书也不用读了。   陆柳看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由皱眉,“那你想去哪里找他?”   贺夫郎满脸惶然,他也不知道,但他傍晚收衣服,发现柜子里少了很多衣物,都是刘有理的。   陈桂枝也让他先回去,“就到府学问问,不进去,问一下你男人有没有上课就行了。等明天的,你回家去,别多想。”   贺夫郎看他们都这样说,点头应下了。   这件事让陆柳心里不痛快,晚饭都没吃下几口。   饭后,赶在宵禁前,街上还有一阵热闹,黎峰跟他一起抱着孩子出去溜达溜达,在路上给他买了桂花糕吃。   新年新下的桂花,香得很。   陆柳记得哥哥爱喝桂花茶,想寻棵桂花树,收一些桂花,他晒个茶给哥哥喝。   想到哥哥,陆柳叹口气。   “都是嫁书生,怎么会这样?”   黎峰说:“这种才是常态,像你哥那种是少数。”   黎峰是男人,常年在汉子堆里打滚,知道男人都在想什么。   家里定下的亲事,大多人都是将就,他需要个媳妇夫郎,所以听话娶了。家里家务有人料理,双亲有人照顾,孩子有人生,夜里睡觉有人暖炕。到了外头,又是另一套,眼睛都追着别家的媳妇夫郎跑,说喜欢这样的、那样的。   现在到了府城,他在码头见过各色各样的人,听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愈发觉得两口子在一起过日子。仅仅是过好平淡普通的每一天都很难。   柴米油盐,铜板银钱,会消磨掉许多热情和耐心,外面的诱ꔷ惑又太多了。   对黎峰而言,夫夫的缘分是修来的。互相都让一步,什么事都好办了。   在他不知道换亲之事的时候,他看见陆柳的态度软和,一天天笑眯眯的,给他把家里料理好,知道陆柳想跟他过日子,所以骗婚的事,他愿意认下。   两人遇上事,你帮我,我帮你,走得快的等一等,走得慢的学一学、赶一赶,互相扶持,没什么不能过的。   陆柳是外村嫁来的,不懂山上的事,也不懂打猎的事,黎峰就常跟他说。一件件说着,一样样讲着,陆柳后来融入到寨子里,说着这些事,都不觉陌生。   他不懂书生的弯弯绕绕,但他跟陆柳都是从大字不识,到现在认得数百个字。以前夫夫俩就说过日子,现在还会聊点学问。   要说他俩不是书生,那就看谢岩和陆杨。陆杨懂得多,但绝不算是肚里有墨水的人,他俩也是一个愿意学,一个愿意教,互相尊重喜好,慢慢引导。不说学多深、学多好,至少能有话聊。   但很多人都没有耐心去教人,也没耐心等待。长久以往,心远了,互相生厌。   黎峰说:“我瞧不上姓刘的,再不喜欢,也是家里人,是房里人,怎么能那样磋磨?对个牲口都没这样冷淡。话也不说,问就发脾气,谁拦着他写休书了?又想要夫郎照料,又看不起人。他读几本书,就了不起了,圣贤教他这样做人?他一天教他夫郎一个字,几年下来,他夫郎都能读《千字文》了,不算白丁。什么都不想付出,就想得一个样样如意的好夫郎,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陆柳也这样想。   夫夫俩往外走一条街,看见小贩收摊,他们就往回走。   小麦想要彩色纸风车,给他买了一个。壮壮见状,也伸手想要。   黎峰说他没主见。   “什么都跟你哥哥抢,没出息。”   壮壮哇哇哭。   陆柳心疼,掏钱给他也买了一个。   他小手一伸,把风车扔到了地上,去抢小麦的风车。   陆柳:“……”   败家小子,那个风车花了他八文钱!   夫夫俩没空说闲话了,捡起风车,抱着孩子,先回家去。   到了家,黎峰望着壮壮叽叽喳喳的教育他,陆柳听着每一句都有道理,陈桂枝路过他们房门口,敲门进来,让黎峰省省口水。   “这点小的娃,你说什么他都不知道,你跟教二黄一样的教他就行了,说这些没用的。”   黎峰和陆柳都看向她。   陈桂枝说黎峰:“你爹就是这样教你的。”   黎峰:“……”   陆柳呆滞过后,忍不住笑,笑出一串哈哈哈。   两个崽崽听见笑,也哈哈笑。   剩下一个浪费了半天口水的黎峰持续无语。   晚上把孩子哄睡着,陆柳把他们抱到炕里面躺着,夫夫俩洗漱上炕,话题延续回去。   陆柳说:“我看见刘有理这样对待夫郎,心里总是后怕。要是哥夫是个坏心眼的恶人,我哥哥的日子该多难啊?里外不是人。”   他们换亲的时候,都说好了,以后是好是坏,都是自找的。   现在日子确实好过,他们没有做错选择。但贺夫郎的存在,总是警醒着陆柳。   难怪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越成长,越是胆小。   黎峰听着笑,“小柳,你胆小的时候,都没想过自己过那种日子怎么办。”   陆柳听着懵了下,想了几遍,才绕过弯儿。   对啊,他怎么没去想,万一是他嫁了刘有理这种人该有多苦啊?   可是他心里一点庆幸都没有,只感到后怕。   黎峰抱抱他,“存善心,得善果。贺夫郎这不是遇见你了吗?明天再看吧。”   想到明天,陆柳又一次叹气。   他不知道他能怎样帮助贺夫郎。   次日,一切如常。   黎峰一早就去了码头,陆柳和顺哥儿去摆摊,他俩回家路上顺道去小食铺看看。   里头刷过墙。本来也能照着码头铺面的装点来,挂几张席子遮挡了事,陆柳想着做书生生意,还是讲究点,重刷墙面,里头显得亮堂。不掉墙灰,各处干净。   现在就等着木匠送来定做的桌子,他们再抽空去采买锅炉碗碟就好了。   到家后,一家人在巷子里玩会儿。   两个小宝会爬了,天天要爬着追二黄玩。   席子不够长,陈桂枝给他俩做了小手套和小护膝,再用粗布做了个连体衣裳,耐脏耐磨的,让他俩爬着玩。   贺夫郎坐门槛上等着,目光时不时往这里瞧,往日他都会过来玩,今天更像是等着时辰。   时近黄昏,陆柳回屋收拾晚饭。今天的晚饭比昨天早一些,黎峰回家时,饭菜都上桌了。他吃过饭,出门来瞧,贺夫郎在门口等着。   他脸还是苍白的,眼底一片青黑,嘴唇都干裂了。昨晚一宿没睡,白天熬着,米水没沾。   陆柳跟他们一起,速速去府学,找门房问问话。   陆杨常来送吃送喝,也常来接送谢岩,跟门童混了个脸熟。陆柳顶着这张脸过来,门童对他有好感,问什么说什么。   问起刘有理,门童说:“他七月下旬就没来府学了,和几个秀才相公约着,轮流去码头找船只捎带,要去省城赶考。昨天没回家,可能是去省城了吧。”   门童很惊奇:“赶考都不跟家里说吗?”   贺夫郎还维护刘有理的面子,含糊说:“我、我不懂考试的事,他说了,我没听明白……”   得了消息,贺夫郎一路脚步沉沉。到了家门口,扯扯嘴角,跟陆柳和黎峰道谢,等进了家门,才传出痛哭声。   陆柳让黎峰先回去,“我再跟他说说话。”   黎峰没走远,到家里把狗子放出来遛遛,有事就招呼一声。   陆柳在门外等了会儿,等哭声渐弱,才抬手敲门。   他的举动把贺夫郎惊到,小声的哽咽突地止住,陆柳喊他,贺夫郎应声,“你、你没回家?”   陆柳给他留了面子,说:“我回去了,又过来了,想着你一个人在家害怕,过来陪陪你。”   贺夫郎过了会儿,才把大门打开。   当邻居几个月,陆柳第一次进他家里。   这是一间群租房,他们租的是较小的一间。   人都搬走了,只剩他们一家。   贺夫郎带陆柳到房里坐,房里就一个小土炕,各处堆满了杂物,东西多,却不乱,各处干净着。   桌下有些坛坛罐罐,这是贺夫郎做咸鸭蛋的东西。   盆和搓衣板放在了外头。家里没别的住户了,不怕人拿走。   原来还要满一些,现在刘有理的东西没了。除了柜子里,外头的也收走了。   炕头一口锅,里头有两个馒头,馒头灰扑扑的,依稀可以看见麦麸和草叶。   屋里就一张圆凳、一张小板凳,一看就知道是谁坐的。贺夫郎看了半天,还是不敢动圆凳,就拿炕刷扫扫炕,让陆柳坐炕上说话。   茶壶里没有热水,他提起又放下,笑得尴尬。   陆柳问他打算怎么办,贺夫郎抿抿唇,两眼都是茫然的。   他说:“我昨天找过你们后,一直想到今天晚上,我不记得他跟我说过考试的事……他没打算告诉我。”   陆柳让他想想自己,“我哥哥去陪考了,提前出发的日子不算,怎么都要九月才能回来。你这一个月怎么过?”   贺夫郎眼泪又流出来了,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絮絮叨叨跟陆柳说了很多事,杂乱无章的。有些是村里的事,有些是城里的事。   他们成亲的时候,刘有理一直黑着脸,过后很久,都拒绝跟他同房。公婆逼得紧,他百般讨好没有用,刘有理把他爹娘都骂了。   公婆还去骂他爹娘了,说他爹娘教出个不会伺候人的哥儿,到他家来害人。   他们在村里待了一年多,刘有理到府城读书,家里不放心他,要有个人照料,贺夫郎就跟过来了。   两个人过日子,比一个人的开支大。起初说他吃饭,后来说他喝水。他自己喝水都不敢烧开了喝。刚过来的时候,他会厚着脸皮找别人讨要一碗热水喝。时日久了,别人说他会算计,骂到刘有理面前,说他一根柴火舍不得用,要占别家的便宜。刘有理顾着书生面子,没有打他,但罚他跪了一晚上。   陆柳听着又气又诧异,他觉着贺夫郎不该跟他说这个,因为贺夫郎是很维护刘有理的。刚才在府学门口就是。   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两口子,贺夫郎去浆洗衣裳,刘有理厌恶烦躁,却没说什么。他要出门挑担摆摊,刘有理的反应却特别大。   “他说我丢人,在家里丢不够,还要去外头丢人。”贺夫郎扯扯嘴角,“没多久,巷子里的人都知道我怕男人,平常都要来骂骂我,谁家水道被堵了,都要怪我洗衣裳堵的。我也跟他说过,他让我去清,不愿意跟人理论。再久一点,大家都不愿意理我了。”   这是群租房,他在院子里浆洗衣物,别人都嫌他用水多、弄得脏兮兮的,谁家走路脏了鞋,都要他洗。刘有理不为他出头,他也不敢闹,只能全接了。   陆柳环顾四周,看看这间小小的房子,不敢想象,贺夫郎在这样的地方,没人说话,被人欺负的过了两年多。   贺夫郎跟他说:“你问我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我在村里都被笑话的,有些半大孩子见了我,都敢问我和男人睡了没有。我不敢回去,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贺夫郎喃喃自语:“我这几次卖鸭蛋、浆洗衣物,一起挣了一两多银子,他全拿走了。成亲时,他家下聘,给我一对银镯子,他也拿走了。我手上一文钱都没有……一文钱都没有……”   陆柳给他拿了三十五文钱,说是上次少算的鸭蛋钱。   “等你下次做咸鸭蛋,再多给我两个,这个钱你先拿着。”   贺夫郎捧着这点铜板,眼里有了点生机。   他看看锅里的两个馒头,盘算着三十五文钱该怎么花。   刘有理不在家,他可以去集市上捡菜叶子,还能去酒楼饭馆后面掏泔水桶。这点钱,他买点鸭蛋回家,可以慢慢把日子过下来。   陆柳跟他说了另外一个想法,“我要开小食铺了,你知道不?到时你来后厨帮忙,杀鸡杀鸭会不?就干这个,再洗洗碗。我给你开工钱。或者你在家里,我买鸭蛋,你帮我做,这个工钱要低一些。”   贺夫郎眼里的神采更多了,是泪花凝出来的。一星烛火映在里面,都闪闪发亮。   他抓着陆柳的手,泣不成声,数次张口,都是呜咽。   今晚他能睡个好觉了。陆柳回家,给他拿了一碗饭菜过来,都是家里的剩饭剩菜。晚饭吃饭后多的,没放多久,还是温热的。   贺夫郎连声道谢,陆柳让他踏实等着。   “先等到九月再说。”   贺夫郎应下了,送陆柳到门口,眼泪还在流。   他看着那三家关了院门,还在门口站了会儿。   隔天早上,他在新的期盼里,迎来了一个很令人绝望的现实——刘有理没给他留活路。   海有田来收房子了。他看贺夫郎都没收拾东西,一副天都要塌的样子,很警惕地问道:“怎么了?你不想搬走?可是你家相公找我退租了,押金都没要,那几两银子,缠了我两天……”   贺夫郎活不下去了。他一文钱没有,房子也要收走,他连返乡都做不到!   海有田吓死了!   “快来人啊!有人要跳井!!”   他一声喊出来,陆柳家的两个娃娃都哆嗦了下。   陈桂枝叫上陆二保和王丰年一起来帮忙,几人合力把贺夫郎拽住,把他拉到巷子里,让海有田锁上门,不能让贺夫郎再去跳井了。   海有田上锁的手都在打颤。   天呐!他手上差点就沾上人命官司了!   陆柳让顺哥儿在屋里看着孩子,出来看贺夫郎。   贺夫郎被陈桂枝摁着坐到了竹床上,说他不爱惜自己。   “他不给你活路,你就活不下去了?他算什么东西?阎王来了都要给你划了阳寿才能带你走,他一句话不说就让你交了命?”   贺夫郎不知道他要怎么活,陈桂枝说:“靠自己活!我跟你说,走了的男人,就当他死了!你从今天起,就是个寡夫!凭什么你去死?你让他去死!当寡夫多好,寡夫俏!多得是是人要!想干啥就干啥!想做鸭蛋就做鸭蛋,想卖馒头就卖馒头,看中哪个男人就改嫁!非得守着个黑心肝儿的畜生过活?”   陈桂枝是山寨出来的,山寨里寡妇寡夫多得是,像她这种不靠男人拉扯大三个孩子的是少数,但没说离了男人,全都要死。非要找个汉子养家糊口,容易得很!   现在只有汉子说不起媳妇、娶不起夫郎,没有媳妇夫郎愁嫁的!   她话连话的训,把贺夫郎还没聚起来的愁思全骂散了。   陆柳出来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本来坐在凳子上的海有田也弱弱站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要低眉顺目的听。   陈桂枝说:“你再难有我难?你是没房子住、手里没钱,但你没有三个娃儿拖累你吧?你知道两眼一睁就是四张口要吃饭的艰难吗?你运气好,我儿夫郎还给你找了活干。回不了村就不回去,男人不要你,正好离了。你写封休书,把他休了!”   海有田小声提醒她:“休夫这件事,只能男人干。”   陈桂枝摆手,目光还看着贺夫郎,“不碍事,你写,写完让你死去的男人签字画押。”   她立场非常坚定,刘有理就是死了。   陆柳莫名想笑,悄悄给她竖起大拇指。   真厉害啊,娘真是好口才。   贺夫郎被她这一顿训,他那一瞬的气势没了,也没勇气去死了,往旁边看看,陆柳望着他笑了笑。贺夫郎记起来陆柳要给他活干,给他开工钱,心里酸涩感动,两眼一眨都是泪。   他说:“我、我不识字……”   这事简单。   他们这一家子都是半文盲,还有许多字不识得,但赵佩兰认字!   陈桂枝让她写一封休书出来,赵佩兰没写过,陈桂枝虽然也没写过,但她看着一群人指着她做主的样子,就说:“我说你写。”   她说出来的,就不是什么好话了。   要休刘有理的理由如下:   一,不会养家的废物男人,会花钱不会挣钱,要他做什么。   二,窝里横的混账玩意儿,帮着外人欺负夫郎,人事不干。   三,烂根的狗才,生不出孩子,影响夫郎传宗接代。   ……   七,读圣贤书,干畜生事。人不能跟畜生过日子。   凑足了七条,陈桂枝颇为满意。贺夫郎人都听傻了。   陈桂枝拿上这封休书,交到他手里。   “你不是不识字吗?以后照着念,你看,顶上这两字叫「休书」,下面这几个同样的字念「畜生」,你先认这四个字。”   贺夫郎捧着休书,嘴唇翕动,半晌无声。   陈桂枝非要他念出来,一词一顿的教他,念到后面,贺夫郎的声音大了,语气坚定了。   黎峰傍晚回家,远远就听见巷子里传出「休书、畜生」的念诵声。   沙盘都弄出来了,贺夫郎还拿根棍子在地上写字。   黎峰挑挑眉。进度够快的,这都要休夫了。   陆柳飞扑过来,跟他说今日事。   如此这般说完,陆柳一双星星眼里满是崇拜。   “娘真是太厉害了,我以后也要做这种人!”   黎峰放任他去想。就陆柳这个软和脾性,骂人都软绵绵的,哪里泼辣得起来?   陆柳又说:“那个海牙子人还不错。这房子他没收走,说给贺夫郎几天时间,我们铺子办好了,他能搬到铺子里去住了,再收拾行李。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黎峰说:“确实挺好的,我见过一些牙子,都尖利得很,别说讲价了,抽成都要高一些。”   陆柳说:“他下次过来,请他喝鱼汤。喝了鱼汤,商号的铺面就要便宜些租给我们。”   黎峰揽着他的肩膀,跟他笑呵呵说着怎么找海牙子讲价。   白天的一场混乱,在巷子里只是一个小插曲。   晚上的餐桌上,多了一个贺夫郎。   陆柳问他叫什么名字,贺夫郎说:“我叫贺青枣,我家门前有枣树,就用枣子取名的。”   陆柳再问他年龄,说:“你比我大一些,我叫你枣哥哥吧!”   贺夫郎很久没听见人这样叫他了,改了个称呼,他好像重新成为了他自己。他都忘记了,他在嫁人之前,是什么样的性子了。   这一晚,他回那间困住他两年多的小房间里睡觉。   躺下的时候,耳边安静下来,他心里依然有些忐忑。   前路不知会怎样,没人教他离了男人要怎样立足活命,但他被抛弃的时候,他感受到了。   他想去试一试。这个决定让「抛弃」变成了解开枷锁的钥匙,他的身心都变得轻盈。   来府城两年多,嫁人三年多,他终于睡了个踏实觉。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回家晚了,先发一章,我吃完饭会再写一章,会比较晚,大家不用等——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171章 红日   八月初三,天降小雨。   盛大先和季明烛等人抵达省城,他们照着约定的地点时辰,到贡院附近去找人。   谢岩和乌平之早早在街口等着。他们穿着书生袍服,撑一把水墨纸伞,站在青石小路上,远远瞧着,很有烟雨江南的诗意。   见面以后,这份诗意就被谢岩打破了。   他抱怨道:“好贵啊,附近民居,一两银子住一天,原来定下了一间房。因为有人出高价,他竟然临时转卖出去了。”   季明烛看向乌平之:“你也没定下房子?”   乌平之摇头,“被人出高价抢走了。那个人真不会做生意,有人抬价他说啊,我不得加钱啊?都不给我加钱机会,那几人都住进去了,我不想闹得难看,这不,又找了几家。”   他们几人在省城都有住处,但离贡院稍远。   考试前夕,要住近一些。否则就得熬大夜,整晚不睡,直接进考场。这样重要的考试,谁敢赌?   手里有银子的,都会找近点的地方住。   前几天陆杨也出来转悠过,这就不是个讲价的地方。随着进入省城的考生变多,价位几乎是一天一变。   挺紧俏的地儿,民居的百姓们还耍花招,有些人在屋里炖肉炖汤,传出浓郁的香味,说住他们家,吃饭管饱,菜式随便挑,不比酒楼的差。还有人使美人计,客人来看房子,叫几个年轻貌美的小哥儿小姐儿来上茶。   他们今早看的几家,都是这样的。   季明烛得意道:“那还得看我那儿,我夫郎提前一年定下的,当时给了五两银子的定金,过年过节还让伙计来送礼,年初的时候,这家嫁闺女,我家掌柜的还来随了份子,等着吧,住我们几个,绰绰有余!”   乌平之:?   “这么拼?”   盛大先侧目:“我怎么没听说过?”   谢岩竖起耳朵,觉着这东西能学学,回家说给陆杨听。   季明烛带他们找地方,跟他们解释道:“之前我跟他聊过考试期间的住宿问题,又紧俏又挤。我们住在府城,赶上考试的季节,他特地去看过,知道真的很难,就对这件事上心了。他专门来了省城一趟,四处瞧了,选了一家特别宽敞的宅院,就怕我有同窗要住。你们看看,沾光了吧!”   这事把他得意的。从前都是谢岩炫耀夫郎,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可算轮到他了。   谢岩问:“他不是不理你吗?”   盛大先笑了起来。   季明烛瞪眼:“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这两个月理我了!”   季明烛租下的民居在巷子中段,离贡院很近,出门拐出巷子,走两条街就到了。   地方是真宽敞,院子大、屋子大,房主一家五口住着,三代同堂。老两口、小两口、小孙女儿。季明烛上门来,他们家都收拾妥当了。说七月里就开始收拾了,就等着季明烛过来。   受了一年的恩惠,这屋子不给人住一住,他们良心不安。   这阵子很多人来问,他们都没往外租,只说已经有人租下了。   家里还有五间空屋子,除了他们,还能再住个人。   要是愿意将就,两个人挤一个炕,人数能翻倍。   季明烛在府学时,就跟几个同窗交好,没打算到处招人。   他进屋看看大小,觉着还不错,当即拿了二十两银子出来,把后面的租子都给了。   出了门,他就伸手找人要钱。   “一人五两,快点。”   谢岩抠抠搜搜掏银子,嘀咕他:“你就不能莫名其妙请我住几天吗?”   很显然,不能。   看过房子,一行人绕街出去,走在路上,听见了很多吆喝声。   什么考官的喜好、大儒的墨宝,什么程文闱墨、拟题助考,更有甚者,见他们是书生打扮,又从贡院附近出来,还贼眉鼠眼地挤到伞下,非常隐晦地问他们要不要「蜂蜜」和「蛇蜕」,还有「蝇字」。   谢岩都没听明白这是什么,他随口问了一句,这人跟闻了腥味一样,立即从乌平之的伞下蹿到他的伞下,还给他使眼色,往乌平之他们身上瞧。   谢岩说:“没事,我们几个学问不行,钱多,你都说说。”   乌平之抬头望天,只看见了伞上的水墨。   盛大先侧目看街,跟另一对鼠眼对上,吓得立即回头看向正前方。   季明烛把他俩扒拉到一边,满脸好奇。   “说说,怎么个东西?”   谢岩看他真的好奇,问他:“你不会真要买吧?那我不问了。”   季明烛真要买,但他买了是给他夫郎看看的。   谢岩一听,也想买。   他俩一起问:“有便宜点的吗?”   乌平之跟盛大先低声叨咕:“你看看,成亲了的男人都是这样的。”   盛大先干咳一声,笑道:“乌兄,实不相瞒,我家孩子都会叫爹了。”   在场唯一大龄且单身的乌平之:“……”   挤到伞下的贩子:“……”   这几个不是正经买家。   他犹犹豫豫,显然想去别的地方抓大鱼。   季明烛说:“有几个人真敢买啊?你还不如好好给我俩介绍,我俩心正,说买是真的要买。”   临近中午,他们就近找个饭馆吃饭,把这小抄贩子一并捎带上。要了个包间,让他细细说。   所谓「蝇字」,就是小抄。比苍蝇还小的字,密密麻麻抄上许多。   有很多不同的「蝇字」卖,最低等的是四书五经的手抄本。再小的字都有一摞纸。   还能出定制版,买家出文章,卖家制成小抄。   这贩子道:“还能买我们的小抄,价格贵一些,二两银子一篇。”   接下来,他又讲了考官喜好和大儒墨宝的价位。   像考官喜好,乌平之和盛大先都想买,眉间有意动。谢岩出声制止。   “绝不可买这个!”   他记得崔伯伯说过,这是一个骗局。   到了考试期间,外头卖消息的,不一定是真有消息的,更多的是为了破坏考生的文心。凡有一丝影响,便能拉下数以百计的人。   这个消息不仅不能买,听到耳朵里,都不能走心。只要记了,他们进了考场,落笔写文章的时候,就会多一丝犹疑,会想朝着考官喜好靠拢,文章的味道和主旨就变了。   乌平之和盛大先都抱拳道谢,果真不问了。   这贩子又看向谢岩,问他要不要墨宝。   谢岩不要墨宝,“我写的字也挺好看的,你要不要拿出去卖?”   往后则是「拟题助考」,这个词有一个更加隐晦的圈内词汇,叫做「拟题剿袭」。一帮有才之人聚在一起,进行押题。   他们甚至会根据题目,写出文章,供人背诵。这东西也在小抄的售卖范围内。买了小抄,想背就背,想携带就携带。   谢岩真是惊呆了,“这样聚在一起押题,朝廷不抓你们吗?”   贩子笑呵呵道:“携带了的书生才该抓,我们做点小生意,碍着谁了?而且背题、背文章,这是最安全的。谁也不知道你是背的,还是自己想的。”   谢岩摇头,“不,万一有人买了一样的小抄,背了一样的内容,两份一样的卷子呈到考官面前,这就是科举舞弊案!”   贩子坐不住了,“那你们到底买不买?”   谢岩要买的,“那个蝇字的四书五经我要,你再给我说说蜂蜜和蛇蜕。”   贩子说:“这两样我都不卖,你把钱给我,我给你拿蝇字,成交了这笔买卖,我给你多说两句。”   谢岩问了数额,这样一本书,竟然要他五两银子一本。   他的霸气一扫而空,毫无底气道:“我只买一本行不行?”   贩子说行。   谢岩又问:“你便宜点行不行?”   贩子看向季明烛:“你买吗?”   季明烛本来想买一套的,这样一套东西,拿回家摆着当个纪念也是好的。回头想想,这东西就是科举舞弊纪念品,实在不吉利。价格也贵,便也只买一本。   谢岩要了《孟子》,季明烛买了《春秋》。   贩子不肯便宜,但卖他们一个提醒。   “进场的时候,是根据县牌来列队点名,这个你们知道?点名后就是搜捡,如此一来,你们同县的考场就在一处搜捡,搜捡的时候不要只顾羞耻,要眼观八方,别说平时不对付的同窗,就是有相好的同窗跟你们挨着挤蹭,你们都要小心。舞弊只抓你们身上的东西,不管这东西是哪里来的。以前有这样的事,有人专门了买了这东西,陷害同窗的。”   这个消息价比千金。在座众人都坐正了身子,敬他一杯酒。   接下来说了蜂蜜和蛇蜕。蜂蜜全名叫蜂采蜜,意为买通誊录卷子的人,入场以后,另写一篇。蛇蜕全名叫蛇脱壳,意为多纳一份试卷。还有个「活切头」,卷子被人移花接木,甲的卷子写了乙的名字。   谢岩倏地睁大眼睛。   贩子笑呵呵道:“这东西我不卖,我干不来这买卖。”   谢岩觉着他是会卖的,只是他们几个不是目标顾客,所以没把话说死。   小抄贩子不留在这里吃酒,还要继续出门招徕生意,等他走了,余下几人为此做了交流。   乌平之早听说过一些作弊之法,多是小抄、押题、背题,也猜到还有更深的门路,但他那时候想的是贿赂买题。没这么复杂。   季明烛翻开那本蝇字《春秋》,没两页就眼睛疼,把书放到书包里,经过盛大先提醒,转而放到怀里。这样他回家脱衣裳后,能一并拿出来,免得忘记了。   谢岩也看了看《孟子》。他写不了这么小的字,没耐心。   他平时写字很快,快就潦草,干不来这细活。   乌平之说:“刚忘了问程文闱墨了,我待会儿去买一份。”   程文闱墨是科举考试后,取录考生的试卷合集。   这些东西曾售卖过,后来禁止了。因为很多书生专看这个,为了考试而研究,不读经史,也不看注疏,荒废了学业。   他们现在想买,很难买到,平常都是各处求一求。   谢岩告诉他一个可悲的事实:“这也是假的。”   还是崔伯伯告诉他的。读书人的钱就是这么好骗,弄个名头,翻开有一两篇好文章,余下都是四处拼凑的文章。乍一看挺好的,细看却经不起推敲。好是好,却没有极好,不足以千里挑一。   乌平之重重叹气,“哎!”   季明烛问谢岩:“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谢岩说是崔老先生说的。   盛大先和季明烛对视一眼,都欲言又止的,想说不敢说。   谢岩笑道:“没事,他说的话,我不会全听,我会想想的。”   就像先生教他文章,他不会全然听先生的想法,他也有想法。取长补短而已。   他还常跟崔老先生辩论,能说服他的,他才会听。   阅读量在那里,是不是诡辩,他自有判断。   乌平之看他们脸色,问这个崔老先生是谁。   季明烛跟他解释:“是府学藏书阁的老先生,烂棋篓子一个,刚来的时候骗了很多人,大家都以为他特别厉害,陪他下棋换点评,后来发现他点评的东西都挺怪的,和先生们说的不大一样。若是听了,连着好一阵都不会写文章,无处落笔,处处是错。”   乌平之又看向谢岩,谢岩点头:“是这样,你记得吗?我有一次从府学回家,特别茫然,那阵子成天想东想西,书没看多少,文章也没写几篇,想通了就好了。”   季明烛和盛大先都好奇,想知道他是怎么想通的。   谢岩说起笨办法,他一个题目写好几篇文章,每一篇文章立意不同。有的照着心意写,有的照着模版写,还有些圆滑着写,也能谄媚着写,更能激烈的写、怀柔的写。   他们表情都呆滞了。心想,谢岩这样的心性,真是适合读书啊。他们还是太急功近利了。   谢岩说:“我刚开始尝试的时候,一个题目只能写一两篇。读书这么多年,很多题目都写很多遍了,初读经史时,和读书几年后,碰见同一个题目,心境不同,阅历不同,学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我短时间里没有大进步,这样逼着自己去写,也写不出来。那是去年的事了,现在快一年了,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看见题目,我就知道它合适什么样的立意。立意不同,文章的感情也不同,写法自然有了变化。”   话说到这里,临近考试,谢岩不乱他们的心,把教乌平之的话给他们也讲一遍。   文章之新奇,他简述一回,见他们听得认真,又细细详说。   等到讲完了,他补充道:“万变不离其宗。你们从题目里寻,从题脉里找,不要偏了道。我们常说新奇,其实作文,也要「老实」一些,扣紧了题目,内涵韵味,外露精光,则是好文章。”   谢岩说:“环境对我们的影响很大,题目的变化也很多,我们不要去想外面的事,什么取中了怎么样、取不中怎么办,都不要想。看题目就好,答案就在上面。”   季明烛跟他碰杯:“说得好,就不该想太多。我刚还想着我完了,要不要临时抱佛脚,想想老先生的点拨。幸好你提醒我,不然我进场的时候,就该写不出文章了。”   他们约好碰面,本来是定下住所,小聚一回,就等考试再见了。这一番文理聊着,不知不觉,天色晚了。   几人出饭馆的时候,雨停了,天黑了,他们各道保重,各回各家。   陆杨到下午没见着人,猜着是找房子的事不顺利,拉着雷伯伯问了很多,想再琢磨个法子,定个房间歇脚。别人能抬价,他也能。实在不行,还能搭帐篷嘛。   到时就找个宽敞的院子,问人租不租院子,在院子里搭帐篷睡觉。   到傍晚,雨停了,他跟两个小厮上街瞧瞧,等着谢岩他们回来。   见到人,他笑眯眯迎过去,谢岩跟他说:“有地方住了!季明烛的夫郎定下的房子,我们一人匀了五两银子,过后一起去吃饭了。我吃饭的时候讲了很多话,他们没让我掏钱,嘿嘿。”   陆杨自是夸他,“哇,我家谢大才子能靠学问吃上饭!太厉害了!”   谢岩笑成个傻子。   乌平之跟陆杨说,吃饭的时候,他们跟个小抄贩子聊了很多,谢岩乱花钱,买了一本没用的书。   谢岩讨厌他。   陆杨把书拿了,觉着这个小书挺不错的,很适合小孩子看。   要是小麦和壮壮开始读书,捧那么大一本,他瞧着就心疼,给他们捧小人书看。   当然,字要印大一点。   谢岩听他一席话,又得意起来,跟乌平之说:“你听听,我夫郎多会做生意!”   乌平之都不稀得说他。   他们吃完回来的,晚饭稍加一点,陪陆杨吃,席间把多种作弊之法说给陆杨听,让他长长见识。   陆杨真是服了。科举舞弊这样大的罪名,都有人敢作弊,而且坊间都能买到小抄!太不可思议了。   乌平之说:“越是往上考,冒风险的人就越多。万一成了呢?下边的小功名则不值得冒险。”   陆杨深以为然的点头,“就跟去赌博一样。”   拿前程,换前程。   再者,这东西能害人。   在坊间明着买的人,不一定是为了作弊。   晚上还要看看书,饭后,他们去书房坐。   乌平之想跟谢岩再聊聊文章的「外露精光」,大致什么程度,才不算过盛。谢岩说他就是太谨慎了,两人展开聊了许多。   两个书童会看眼色,手里没有要整理的文稿,就把他们讨论的话记下来,一人一句往后写,然后对着顺序,抄到一起。   陆杨懒懒坐在椅子上,一本展开的《陶朱公商训》盖在他的胸口,他目光偏向,桌上的油灯盖着圆罩子,正好遮住了乌平之,落一个谢岩在外头,被他看在眼里。   如他所说,认真的谢岩、说起学问的谢岩,别有一番魅力。   过了初三,考期就近了。   乡试的考期较为固定,一般是八月初九到八月十七,今年也不例外。   他们初八的时候去贡院附近的房子住,把一应物件都带上。   因贩子的提醒,陆杨帮他们把衣服袖子都改成窄口,多余的布料都裁了。   谢岩带了一把戒尺,是普通的竹戒尺。他生辰时,崔伯伯送给他的,让他戒骄戒躁。   他让乌平之也找一把戒尺带上,到时有人靠近,故意挤兑,就把戒尺拿出来一顿乱挥。   考篮早准备好了,一应文具都装上了。   备了些干粮,比如炒面粉、超级小馒头、肉干。还有粮米。   这次是九天三考,他们会住在里面,锅炉、被褥都要带。另外拿了油布、蜡烛。   陆杨买了薄荷膏,这东西提神味大。他听说有屎号,味道极其难闻。考巷又窄,一个巷子要容纳几十人到百人不等,这样的环境也会闷热、呼吸不顺,有个薄荷膏,能稍微缓缓。   他多买了些,到了住处,见了季明烛他们,一人给了一盒。   因谢岩和乌平之都备了戒尺,陆杨也拿了两把过来,问过以后,各给一把。   季明烛跟陆杨说:“你跟我夫郎肯定有话说,他跟你一样,都是做得比说得多。”   谢岩小声跟陆杨嘀咕:“他夫郎不爱理他。”   季明烛真的受够了!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准你再说了!”   谢岩说:“我知道了。”   改不改另说。   季明烛去找盛大先叨叨:“都怪你话多,你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盛大先不理他,“那得问你夫郎为什么不理你。”   乌平之站在原地,看看吵闹的季、盛,望望黏糊的陆、谢,突然感觉好孤单。   谢岩招呼他去房间,“今天都早点歇息,明天起早赶考!”   乌平之长舒一口气。   对,明天赶考!   谢岩晚上兴奋得睡不着觉,抱着陆杨蹭来蹭去。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一会儿又什么都不讲,喊一句「净之」,就能望着陆杨傻呵呵笑好久。   陆杨揉揉他眉心,让他乖乖躺着,闭上眼睛养养神。   他说:“阿岩,我给你背《千字文》。”   很久以前,陆杨还不习惯晚起的日子,半夜睁眼,就要下炕干活。   那时候谢岩让他再睡会儿,背《千字文》哄他。   现在陆杨也会背了,「天地玄黄」起头,谢岩听完了,还不困,心却静了下来。   这一晚好安静,屋里只有他们的呼吸声。   他们都听得出来,彼此都没睡着,却各自闭着眼睛。   等着外头传来声响,他俩就立即睁眼。   睡觉是个很神奇的事情,明明没有入睡,只是闭眼躺着,都养足了精神。   四个考生洗漱时,陆杨给他们收拾早饭。   早上吃简单点。一碗肉丝青菜面,卧个鸡蛋。不加酱料。   饭后,一行人拎着考篮,背着行李,去贡院排队。   入场分三个门,老远就看得见长灯县牌,他们站过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四更天,贡院鸣炮,四处静默,点名开始。   陆杨在不远处看着,这里灯笼亮堂,他看得见谢岩在哪里。   去年的一场考试,让谢岩重回了科举场。今年是验证成果的时候。   他摸摸心口,好像夜里沉静的心跳,延续到了现在,他并不觉得紧张。   他听见了谢岩的名字,看谢岩稳稳进门。   往后又听见了许多熟悉的名字,看他们一个个的进去。   直到点名结束,贡院大门关闭,四周的人群发出嘈杂声,他才落入人间,听见了擂鼓般的心跳。   陆杨跟着人群往外走。   远方太阳升起,那轮红日显眼却不灼目。   他想到谢岩。谢岩也是这样的,像一轮初升的太阳。   贡院内。   谢岩顺利过了搜捡,找到他的考棚,按部就班的放好行李,钉好雨棚,规整物品,然后闭目养神。   黎明时分,锣鼓敲响,答题纸来了。   第一场,经义七题。   谢岩研墨看题,耳边的杂声渐行渐远,天边的红日照不到高墙之内,他眼前一片暗色。   他没有点灯。他已经走过黑夜,太阳要升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   文内提及的科举相关内容,是参考了《明代科举图鉴》。作弊类型、答题技巧有引用原文改写。   乡试考法,我仔细看过数次,明代是当天考,当天出,三天一考。清代是当天考,次日出,三天一考。我记忆里,看文看剧都是进去以后,考完出来。这部分也为了时间线和情节安排密度,做了私设,参考了些刻板印象,入场以后,考完再出来。 第172章 家乡来客   八月初五,家里来客。   大强和王猛来府城送菌子,黎峰留他们两天,带他们到家里坐坐。   都好久没见了,陆柳当即出去买了酒菜,先把酒楼里买回来的菜色上了,让他们先吃着喝着,紧跟着去灶屋,给他们弄了几盘子山寨里的特色下酒菜。   鱼骨菜、鱼杂、猪杂等,老三样,全给他们备下了。另有些家常菜。   酒过三巡,续上几盘菜,又能吹上一阵。   大集时接的生意,让寨子里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很多小娃娃都帮着家里挑拣菌子,山道上都看不见几个玩耍的孩子,全拉回去干活了。   八月有麦收,这几场小雨过后,就要抢收麦子。   寨主已经发话了,各家互相帮一把,早点收完早点挣钱,继续收菌子去。   采菌子的时候都背个药篓子,顺道把草药也采了。   各个猎区都比从前热闹,好些人互相搭伙,到猎区里转悠。越深的地方,越是有好货。   因这事能挣钱,很多人带着武器上山,都没怎么打猎了。实在避免不了的,才去打一打。如今好多小兽,见了人都不怕了。   山寨里的人都在议论,说哪片猎区里的好货多。   目前排得上号的,都跟他们兄弟有关。   深山猎区是最深的,采集次数少,野兽猛兽多,这里好货自然也多。   紧跟着的是三苗的猎区,他的猎区最靠近深山,往年都跟着兄弟们跑,自己的猎区较少进入,攒了许多好东西。   然后是大强的猎区。野蜂密集的环境,给他的猎区增加了天然保护。采集次数甚至能跟深山猎区媲美,危险程度较低,却有大片的未采集区。他没割蜂蜜的时候,两个背篓都不够用!   王猛跟黎峰告状,说大强不厚道。   “我们去三苗的猎区,都是随便玩的,大强倒好,吃他两块蜂蜜,他嚷嚷我一年了!”   大强当即瞪眼,恨不能把桌子拍烂。   “你是吃了两块吗!你上山就去偷我的蜂蜜!我找你要点铜板怎么了!我还要养娃呢!”   王猛也是有娃的人了,腰板硬着。   他说:“谁不养娃娃?我割蜂蜜又不是自己吃的。”   黎峰听他们吵嘴,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真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他怀念得很!   他招呼陆柳过来一起坐。陆柳还不好意思。   往年都是摆两桌,汉子们一桌,他们几个夫郎一桌,都不在一处吃。   黎峰还是要他过来,“没什么,都是自家兄弟。”   陆柳就不喝酒了,他以茶代酒,问他们夫郎都怎么样了。   “安哥哥还好不?他现在在忙啥?酒哥儿去县里了吗?过得咋样?”   大强笑呵呵道:“好得很,这不是忙么?这几个月也学不了几个字,就没给你写信,让我带个口信,都好着!”   陆柳再问他怎么好着,王猛抢话道:“我家酒哥儿在县里还不错,常去铺子里玩,跟三苗夫郎玩得好,他让我过来看看你开铺子了没有,你开了吗?”   陆柳就回答他,“开了,里头刚装完,等着八月初八的吉日,就正式开张,等吃完饭,带你们去瞧瞧!”   大强把王猛扒拉下,跟陆柳道:“我夫郎还在养兔子,找娘家的嫂子一起养着。赶上雨季,山菌出货多,各处忙着,家里还有个孩子,他也脚不沾地的,我说要么先别养兔子了,他想养着,等着雨季过去,家里还有几窝兔子能挣钱,一年四季有盼头。这回过来,他让我给你捎带了些兔毛,天冷了,你看着给两个小娃娃做个帽子、衣裳穿穿。他本来想给你做的,实在空不出手。他说你在城里过好日子,手上总能有些空闲,实在不行,就花点银子请人干活,他也不知两个娃娃长多大了。”   陆柳听着笑眯眯的,顺嘴激大强一句:“你什么时候带安哥哥来城里过好日子啊?”   大强的气势顿时弱了。   王猛跟黎峰对上眼,哈哈笑不停。   黎峰已经带夫郎到府城了,大强不说他。   他找王猛的麻烦,“你笑啥?你夫郎难道已经来府城了啊。”   陆柳附和他,“就是,大猛,你笑啥?酒哥儿还在县里,你咋这么高兴?哪天安哥哥来府城了,你就知道哭了!”   王猛笑道:“来府城做什么?你想跟他玩啊?”   陆柳是有点想他,也点头了。   这让王猛的表情柔和了些,他说:“这两年肯定不行,我才有几个银子的家底?府城也用不上我。我听大峰说府城的饭馆生意好做,酒哥儿手艺好,以后能有个营生。我觉着这样太累了,天天在灶屋打转,过来就是吃苦的。我想着,再攒些银子,开个药材铺子。我跟胡郎中说好了,他给我写了信,我找那个药贩子去。他说我能开起铺面,他就给我铺货。药材生意该是挣钱的吧?当个数钱的老板多好。”   他真是把陈酒放在心窝窝里宠着的。   说起到府城,他连后面要干啥都想好了。   黎峰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说起铺面的租子大抵要多少,攒多少钱,就能过来奔一奔。   商号正式开起来,分红就不会把账上的银子都分完。会留一些活钱在账上,余下的才分红。   今年接了个大生意,又新增了药材生意,到年底,怎么也有大几十两银子到百两银子的的分红。王猛勤快,还捡菌子、采药,也打猎,时不时跑一趟送货,大钱小钱都攒着。攒两年,真能来府城。   大强听着,心里火热热的。   “真是心大了,租子都能用掉几十两银子,我听着也觉着还成。”   陆柳转头跟他说:“安哥哥的性子很适合开铺面的,他嘴巴讨喜,说话客人们爱听,又会唠嗑,人也伶俐勤快。就看你给不给他挣个铺面了。”   大强还没想过这么远的事情。话题开始聊,就让王猛给比下去了。   他总不能来卖蜂蜜吧?这么远,运过来都成啥了?   陆柳没让他立即定下的意思,转而跟他说起府城的事,让他回家说给姚安听。   上回写信,他讲了大集的热闹和逛楼子的事情。信里总是说不清楚,这次连说带比划,让他回家好好转述。   下个月,城里又要赶集了。要是有空,就来看看,开开眼,长长见识。到时麦收都结束了,今年的订单完成大半,账上银子可以动用,也能看看商号的铺面了。   吃酒就是吹牛的,未来的大饼子画完,都酒足饭饱的。   顺哥儿过来帮忙收拾碗筷,黎峰到院子里打几桶水,几个盆里冲冲碗碟,不一会儿就收拾完了。   大强夸他:“大峰,你就这点好,走哪里都勤快。”   黎峰不需要他夸。碗筷收拾完,几人坐巷子里歇会儿,都在竹床边。   陈桂枝把两孩子抱过来给他俩看看。两个小宝长得好,白白嫩ꔷ嫩的。小孩儿都胖乎乎的,他俩还看得清五官,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眼睛都像陆柳,杏仁一样,水灵得很。   这会儿坐一起,就说说家常话。   陈桂枝在山寨生活了二十多年,有些记挂的人,东一家西一家的问,也问问王猛,“你去你丈人家看了么?我大哥大嫂身子怎么样?”   王猛笑起来有几分憨傻,“姑姑,你不用担心,这才几个月没见?都好着!酒哥儿生了孩子,去了县里,我也挣了钱,大舅子都乐呵呵的,各处好着!”   陈桂枝还担心陈酒,“他在县里是真好还是假好?”   王猛觉着是真好。一个人要是假装开心,时日久了,肯定会生病。   他看陈酒身子骨挺不错的,每天忙中有序,总有事干。再是离开山寨,换了个环境,身边没什么人说他这这那那的,他心情好着。   陈桂枝点点头。再开口,就是问二田的事。   王猛摸摸鼻子,不大想说。   大强帮他说,“二田不是个东西,他早前上山,吓破了胆,现在不敢上山了,看别家都红红火火的捡菌子采药,他家里日子难过,也想挣钱,就让他媳妇上山去。这也行,到底是大峰兄弟,结伴上山,把人捎带着算了。他媳妇上山,他总要看着孩子吧?那点小娃娃,路都不会走,他竟然就把孩子放家里。三苗他娘看见二田在外头晃悠,又记着他媳妇上了山,问他娃娃在哪里。他说在家睡觉。睡个屁!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孩子哇哇哭。后来闹到了他大伯那里,把他训了一顿。家里就这一个男人,罚也不敢罚。这孩子以后命苦了。”   黎峰皱眉。别人不好管,他要管。   哪天他要回一趟寨子里,把二田打一顿才好。   陈桂枝问:“王冬梅怎么样?”   这下王猛好说话了,他说:“改性子了,也可能是没依靠,对孩子好得很。”   大强翻白眼。   他就说王猛不是好东西,好话就抢着说,坏话一句不提!   陈桂枝想了想,托付他们一件事。   “这样,你们看着点,想法子给她派个活干,最好弄到晒场去,看看她平常带不带孩子,对孩子是不是真好。到时不论是写信还是带话,都叫人给我一声,我让大峰回去,让他俩分开过日子。二田不想好好过日子,那就让他烂着。”   陆柳侧目看她。   娘真是厉害啊,一点都不忍男人。   他走之前,还做了安排。当时是想着,二田两口子待孩子不好,就把孩子放到别家养着。   二田要给房租的,年年要交粮给他们,他们现在不差那点粮食,卖了都不值几个钱,给孩子吃算了。   还是娘厉害,谁不好好过日子,就把谁踹了。   陈桂枝自然知道陆柳的安排,她看向陆柳,跟他说:“孩子跟着亲娘好。”   陆柳知道的,不介意这个。   门前玩一会儿,他们去铺子里看看。   黎峰跟他俩说这附近的租子,也说府城的书院。   这里是能合租的。要是他们真要来,两家都是两口子带个小娃娃,完全可以合租过日子,热闹得很。   大强说:“是热闹,眼睛一睁就是吵。”   王猛说:“要吵也得有本事,聚不到一起吵什么吵?”   黎峰对他俩感到无语。   “你俩的夫郎凑一起都没这样吵!”   陆柳挽着黎峰胳膊走,身后跟着三条大狗,听他俩吵架,感觉挺亲切的。   铺子不远,还没开张,便没让贺青枣搬过来。   黎峰拿钥匙开门,也把旁边的小窗口开了给他俩瞧瞧。   窗户也改了。原来是撑起来,平常能当小雨棚用。但来回人多的时候,容易撞到木棍,有打到客人的风险。   黎峰拆了窗格,在里间做了竖向木槽,开张就推上去,关门就拉下来。外面另做了小雨棚,横着伸出去,遮住一片荫地。   屋里的柜台和方桌都挪走了。方桌留家里,柜台用不上,也比较旧了,被房主拉走了。   窗户另一侧,三面都有沿墙摆着的窄条长桌。铺子小小的,长桌就占了个形状,本质短短的。总共放了七张圆凳,改了以后,就比方桌多三张凳子,整体看起来却宽敞许多,进屋有地儿落脚。   墙面上挂了草席。参考了码头铺面的做法,在上面贴了些纸,写了菜单。   黎峰会说吃的,陆柳就让他说,然后写下来,贴在上面。让客人知道这些汤羹都是什么滋味。   汤羹都是家常汤,多数人都知道是什么味。乍一看,这些东西都多余,跟码头铺面的情况不一样。   陆柳经过数次考虑,还是写出来贴上了。他识字以后,见哪里写着字,都会看两眼,心里默念。想来书生也一样。   这些好滋味,他没用太文绉的词句,就是日常大白话,还有很多是口水话,用词都重复了,念着却很顺溜。   天冷了,心里念一回热汤的鲜甜滋味。就好像跟纸上的文字共感,也感觉肚里暖烘烘的。这能勾馋虫。   王猛现在识得几个字了,他跟酒哥儿玩的时候学的。   大强还不识字。姚安都没空学,更别提他了。   他俩跟黎峰一样,都是高壮魁梧的汉子,这样站在屋里,满满当当的。   陆柳又说:“还好书生们大多文弱,不然也站不了几个人。”   他们听了都是笑。   就在窗户正后面,掀开帘子,就进了后院。   后院真是小,面前的路不过两步远。陆柳走,要三步。   这点小地方,因是铺面,也开了一口水井。水井占了一半的地,上头盖着大过井口的板子,不用水的时候,要盖着,能坐人,能放东西。平常走路,就是旁边一条道。   空屋就两间,灶台连着炕,一墙之隔,一面做饭,一面睡人。   陆柳跟他们介绍,原来灶屋还要小一些,有面墙隔着,会放柴火和粮米、菜肉蛋。他们住附近,家里有空房,这间就不要了。   让海有田做中间人,跟房主商量过,柴房和灶屋打通也行,但他们退租后,桌椅都要留下。   后面有个角门,从这里出来,是条小巷子。往对面一瞧,也是铺面的后院。屁ꔷ股对着屁ꔷ股。   王猛和大强看了,只是说小,别的都没想法。   陆柳还跟他们说了这几个月摆摊的收获,他说:“天冷了,你们在山寨里收些皮料子做的背心、护膝、手套、帽子。这次不去码头卖,我在书院附近吆喝吆喝。这些书生久坐不动,皮料子防寒,他们也舍得买。皮靴也要。”   大强的心又热乎了。摆摊也能挣钱,皮料子也能挣钱。   他这次过来,还给陆柳一家捎带些了蜂蜜。都在罐子里装着。   这次是送人的,下个月他一定抽空来见识见识所谓的大集,到时多带些蜂蜜来,厚着脸皮问问陆柳,看能不能卖出去。   要是可以,他也有个攒钱的门路了。   他们晚上在家里住一宿,晚间吃饭,贺青枣不敢过来,赵佩兰就叫他到陆二保和王丰年那里去。   王猛眼尖,问了一句,陆柳说:“他是我请的帮工,以后就住铺子里的。还差两天开业,就在家里吃个饭。”   王猛便不问了。   家里多两个人吃饭,两个小宝的眼睛都往他们身上瞧,眼里都是好奇。   把他俩送到王猛和大强怀里,他俩又闹着要走,不给抱。   席间再聊,就说说孩子。   元元是最大的,性子随了姚安,平常最爱听人叽叽咕咕的聊天,也是个小话痨,成天咿咿呀呀的,自说自话,开心得很。跟他回上一句,他能乐半天。偶尔也能蹦跶出几个他们能听懂的字词,看着像是会说话了,让他继续说,又不大会。   天天要小一些,说不好性子。王猛觉着他家孩子挺乐呵的,笑起来甜甜的。可惜,样子像他更多,不然会漂亮些。   孩子挺好带,爱笑不爱哭。有点懒,不喜欢动弹。   黎峰说起孩子,有些头疼。   小麦不爱抢,却会表达,想要什么,手指着嚷嚷两声,大人知道,就会给他。   壮壮不爱说,平常瞧着没需求,就爱跟小麦玩。玩的时候挺黏着小麦的,要把他俩分开,壮壮能闹半天。但小麦要什么,他一看,就要抢。新买的总是不好,非要小麦手里的那个。   黎峰说起他,眉头都是皱着的。   大强比较实在,出了主意。   “哪天你们有空,弄几十个小玩意儿到家里。先给小麦,壮壮要抢,就让他抢去,你们再给小麦新的。他抢多了,发现小麦一直有好的,就要累了。教孩子就跟教小狗一样,这时候听不懂话,哪有那么多愁的?想法子教一教就好了。”   等壮壮会说他想要什么的时候,要等一两年,太久了。   现在看着,他就是黏着小麦,不喜欢跟小麦分开,也不喜欢小麦玩别的。那就弄点两个人玩的玩具,让兄弟俩一起玩。   黎峰听到壮壮是黏着小麦,眉头舒展了些。   要是这样就好了。这样的话,他教起来就知道怎么办了。   依着大强的法子,他买些小玩意儿,也弄些兄弟俩能一起玩的玩具,一样样试。看壮壮是不是真的黏着小麦。   饭后,兄弟几个还聚着聊了会儿,说说山上的趣事,也讲讲路上的事。黎峰听着乐呵,让他们回去问问寨主,今年过年,要不要玩一场,弄个彩头。到时他们商号会出资,让大家过个好年。   大强和王猛都答应了,还想打探打探是什么好彩头。黎峰不说。   王猛也给他们捎带了些东西,是陈酒做的,拿了盐炒芝麻,这个写了炒制法子,说配馒头好吃。再有一封信,给陆柳的。上头写了些煨汤的小窍门,是陆柳问过的。   还有两个大的羊毛睡袋。孩子长了一岁,以前的睡袋小了,今年又冷了,继续睡羊毛睡袋,抱着出去玩都暖和。   次日清早,他们在家里吃饭,晚一些回码头,跟着陆柳和黎峰,看看摆摊的盛况。   附近的书生少了些,对于整个书院而言,考举人的是少数,生意能照常做。   包子馒头少蒸两笼,鱼汤和杂菌汤则随着气温降低,要多做一锅才够卖。   热乎乎的馒头包子少了些,超级小馒头却卖得极好,很多书生都愿意买来当零嘴吃。陆柳定下铺面以后,都跟他们说了要开铺子的事,这几天连着吆喝,跟他们说了暗号。   到时来铺子里,说个「吃得饱,吃得好」,他就给人送一个咸鸭蛋吃。限开业前三天。   这是他自己想的法子。他第一次脱离哥哥走过的路,往前摸索着踏出了一步。好不好的,他暂时不知道,说出来以后,他心里盼着,脸上笑着。   大强和王猛都跟黎峰说:“你夫郎变化好大。”   黎峰看得见,让他俩也努力奔一奔。   “夫夫俩齐心,把劲往一处使,辛苦几年,以后就享福了。”   他俩笑眯眯点头说好。   等陆柳摆完摊,他们一行人也转道去码头。   这次来得匆忙,陆柳手上没好东西,便把小孩衣裳拿了两身。再让黎峰去一趟脂粉铺子,给他两个好朋友各买一盒香膏、手脂。天冷了,可以擦擦。   他们走了,家里的日子还要继续。   陆柳约上贺青枣,叫上顺哥儿,三人逛杂货铺去,再看看有没有遗漏,把铺子里需要的东西都添置齐全。   贺青枣问陆柳:“那是你们同乡的人吗?”   他还住原来的房子,离得很近,大强和王猛的嗓门大,他坐门口都能听见很多话。   这两个也是爱护夫郎的人,他还以为陆家兄弟的夫婿是例外,原来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陆柳跟他说是同乡,一个山寨住着的。   除了王猛和大强,他还说了些别的夫夫、夫妻。   世上有很多苦命人,但总要向前走,有个好盼头。   休书还没签字,他想让贺青枣有些底气,对未来有期盼。   贺青枣听着眸里光彩连连。   他告诉陆柳:“我以前就想这样的,男人在外头闯事业,我就把家里料理顺当。我还说我错了,原来是遇见了错的人。”   顺哥儿不让他起愁思,让他回家再念三遍休书。   贺青枣只是点头,都应下了。   这次采购,没添置几样东西,反而多买了些鸭蛋、盐、酒。   开业几天,就会消耗上百个咸鸭蛋。陆柳囤了咸鸭蛋,后续还要继续卖,让贺青枣再做一些。他们都跟着搭把手。   铺面在初八开业,提前一天,家里人都忙上了,汤都炖得多,粉条面条都备上。因铺子开着,包子馒头都比往常多蒸了三笼。鸡蛋饼也放在小蒸笼里热着。   开张这天,他们起得特别早,小铺子里挤不下太多人,后院也窄,多站个人就转不开身,他们便站在铺子对面的墙边,连小娃娃都抱出来了。   陆二保和王丰年一人抱一个。他俩力气大。   赵佩兰嘴巴还是笨,没法进铺子帮忙。但她凑过摆摊的热闹,就往外走一走,到巷子口吆喝两声,说「吃得饱」开业了。   门前那道幌子醒目,路过的书生见到熟悉的幌子,有些人外向,老远就对上了暗号,顺哥儿从窗口里露出灿烂笑脸,要给他送咸鸭蛋吃。   新店开张,占了个临街的好门脸,走过路过,都能买几个包子,盛一碗汤喝。   因有铺面,汤羹更多,同样的售卖时辰,第一天的销售额,就是摆摊的四倍多。   买汤的人比想象中多。考虑到第一天售卖,汤羹的名声还没打出去,陆柳把各样汤羹都算了成本,也一碗碗的卖。比一整锅贵一些,却不用一次花太多钱。   早上这一阵,只有少数人坐铺子里吃,大多还是买了就走,或者站外头吃着喝着,把碗还了就走。   坐铺子里吃的人,听说有汤粉和汤面,就没买包子馒头,也没单独要汤喝,就点了粉面来吃。   早上这一阵忙完,陆柳到屋外看看,决定把方桌搬过来,放到外头。   这里能坐几个客。外头很多茶摊、面摊,都是在外头支摊子,摆桌子,在外头坐一坐,不碍事。   忙完要洗洗碗筷,擦擦桌椅。中午的时候,铺子里的生意不如早上好。   中午吃饭的人多,面条粉条吃得少。小铺子刚好能坐下这些客人,大家伙也不累。   中午这阵结束得快,他们收拾完了,就回家去炖汤。   顺哥儿还兴奋着,留在铺子里,跟贺青枣两个人,里外擦完了,还要再擦一遍,到外头张望张望。   他想在铺面外头,用红纸贴出店名。   “杨哥哥的脑袋是怎么长的?红纸真的好显眼,这一排灰扑扑的铺面,我们家贴出红招牌,一眼就看得见!”   说干就干。顺哥儿下午就熬了点浆糊,横平竖直的把「吃得饱」写下来,往上粘红纸。   黎峰今天回来早一些,特地到铺子里看看情况,陆柳像只小喜鹊,开口全是报喜的。   今天顺当着,一天就挣了一两多银子。照着这个收入,一个多月就能把租子和铺面里的一应物件挣回来了。   “总感觉跟做梦一样,今天还怕有人故意来惹事,还好没有。大峰,我突然知道我哥哥来府城的震惊。大家都能吃饱饭、挣到银子,同在一条街上开门做生意,虽是竞争关系,却也和气着。要是人少,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他想着,他哥哥来到府城以后,做生意的观点肯定会变。   就像他这间铺子开起来,他莫名的,感觉心都宽敞了,少了许多狭隘想法。   今晚都在铺子里吃,三家人聚过来,一下坐三圈,还把方桌搬到屋里。   全是吃粉吃面,加上各自喜欢的汤。黎峰饭量大,这之外,还要再吃两个馒头。   外头有风,他们关上了窗户,下了门帘,屋里几盏灯笼亮起,里面暖烘烘的。   门外有客人经过,听见屋里说着这个汤好喝、那个汤好卖,回头看一眼,才发现这间铺子还开着门。   驻足停留片刻,听他们继续说着什么汤是什么炖法,怎样料理食材,又用什么火来煨炖,炖多久是最鲜的,再谈谈滋味如何,客人都怎么说的……   这些声音多而杂,愉悦之情从帘缝里漏出来,一起传出来的,还有些汤的鲜香。   他们微微挑眉,左右看看,决定进屋尝一尝。   屋里是家人吃饭,晚上就这几个客人,陆柳看他们愿意挤着坐,便请他们吃了杂菌汤面。   一碗汤面上桌,热气升腾。手擀面劲道弹牙,杂菌汤汤鲜味美。气温初降的秋夜,他们在这间满是烟火味的小食铺里,吃得饱饱暖暖的。   家的温暖让人放松,陆柳在这个气氛里,找到了些感觉。   他知道他这间小食铺的定位是什么了。定下卖什么之后,也要给客人家的感觉。   外地游学的学子,都会想家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73章 赏月   新店开张后的第一个节气是中秋,陆柳想营造家的感觉,提前几天在家准备,让赵佩兰帮着写了许多灯谜,有重复的也行,他们卷起来,拿细麻绳系上,挂成一串,放到店里。   店里地方小,灯都是悬梁挂着的。一排有三个中号的圆灯笼。每个灯笼上只有一个字,凑出「吃得饱」的招牌。   这些灯谜,陆柳做了六串。上面不用挂,只挂在尾端,客人伸手就能拿到。一起有六十个灯谜。   中秋放假,留在书院的书生不会很多。越是过节,他们这里的生意越差。   今年是第一年开张,陆柳不知道会差到什么程度,想着先准备六十个灯谜,不够用就把旧灯谜绑上去,重复用。   灯谜都挺简单的,答对了灯谜,他就送一块月饼吃。   他们算过成本,进门消费的食客才让答灯谜,按照之前的人均消费来算,中秋这天,每位客人都送一枚月饼,他们还能挣个一两文钱。以六十人来算,也能有个六十到一百二十文钱的收入。忙个热闹。   到中秋这天,早饭生意不咋样。零星一些客人买了吃食,包子到中午还在继续卖。   陆柳坐在窗后,觉着这样干等着不是事,便跟顺哥儿说了一声,回家拿了一刀纸,再找出裁纸刀和针线,到铺子里裁纸。他想做个本子。   顺哥儿坐过来,看得疑惑,问他:“是做账本吗?我们不是有账本吗?”   陆柳摇头,“不是做账本,是做生意记录本。”   他跟顺哥儿解释,“这间铺子跟寨子里的小铺子不一样,那时候卖些米面粮油,都能保存很久,我们进货就行了。现在卖吃的,还都是现做的,每天有定量。什么时候多做一些,什么时候少做一些,我们都不知道。今年才来府城的,什么都要摸索着来,全靠脑子记,不知明年会不会记混。我想写下来,记简单点,当天汤羹几种,各有几罐,粉面都做了几斤,卖出去多少碗。再是包子馒头的数量。等来年,我们照着日子,翻翻看,就知道要备多少了。”   顺哥儿说:“到时候生意更好了呢?”   陆柳说:“生意好,我们看得见,就不需要翻开旧年的本子了。而且我们的食铺很小,生意再好,客人就那些。”   陆柳先裁出书本大的纸张,拿来笔墨,往上写些他要记的东西。   比如今天的,有鱼汤一锅、杂菌汤一锅、鸡汤一罐、排骨汤一罐。其中鸡汤是两个小瓦罐,各是半只鸡。   小包子五十个,花卷三十个,馒头没做。他弄了超级小馒头,家里赶工,做了十罐放着,卖多少,补多少。咸鸭蛋是用坛子装着的,开业时清了很多,余下四十多个。   再有炒面粉八斤,这都是半斤装,放在纸包里。还有鸡蛋饼,鸡蛋饼每天是做十五张。炒了一坛子菌子肉丁酱来做配料,一文文的记账。   粉条粉丝是去外面买的,面条是自家擀的。店里存量是各十斤。   陆柳把这些写出来,仔细看看,又重新誊录。   像超级小馒头、咸鸭蛋、炒面粉等食物,他只需要记卖出去多少就行了。余下现做的东西,才写当天做了多少。   重新写了一遍,陆柳在顶上写了年份日子,又琢磨着他以前都是什么时候出门。   赶集会去,那时候人多,好讲价,自家的东西也能拿出去卖。家里缺东西也会出门,要挑个晴天。天气不好,没谁会出门的。   夏季的时候也是,宁可天不亮就赶路,也不会选在雨天。陆柳就又在上面记下了天气。   他在山寨里开过铺子,那时候家里还在收山菌,铺子里卖的东西也多,他记账的经验还算丰富,这些记完,他拿笔在旁边比划,悬笔在各项食物后面,写下卖出多少、剩余多少。   为了方便看,陆柳画了个小分隔符。他知道每一样是什么就行,不用再列标题。   食物名称长,计量则短。陆柳又拿一张纸,照着账本的横版来写一遍,比对着看,觉着横版的记得更清楚,便定下样式。比划个大小,让顺哥儿帮他叠纸、划线。   他看看厚度,觉着差不多了,先缝一本。记录一段时间,看看合不合适,到时再做调整。如果要继续记录,就再缝个厚点的本子用。   今天过节,黎峰没去码头铺面,出门走礼去了。   最初的几个客商,包括登高楼余老板在内的几人,黎峰过年过节的礼都没忘。   再有丁家烧刀子馆的礼,以及这位丁老板介绍的几个客人,他也上门拜访。   今年比去年忙一些,六月一场大集,让他们家跟很多客商结下了交情。   除此之外,黎峰还去钱庄、镖局、船行拜访一二。码头那边还有药贩子、洪老五、小洪管事,最后是洪家的洪楚。洪家不好进,洪楚也不在家,礼送到就行。   这一圈走完,黎峰到家时,天色都晚了。   他也想请人帮忙了,请个伶俐点的,走到外头,嘴巴活,会说话,能维系交情。   他回家,绕了一段路,去铺子里看看情况。   陆柳见了他,擦擦手,招呼他进屋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虽是小铺面,也被他照料得跟家中一样,进屋就迎他到后面,到井盖边洗洗手,擦擦脸,再盛一碗鱼汤喝喝。   陆柳跟他挨着坐,黎峰腿脚伸展开,陆柳就伸出小拳头,给他捶捶腿。   “跑了一天,累了吧?喝了鱼汤,你坐着歇歇,待会儿我们回家,给你烧水泡脚,我给你好好捶捶!”   黎峰单手拿碗,另一手把他手抓着,不要他捶。   “这才几步路?不累。就是笑了一天,脸都僵了。”   陆柳看看他的脸,说:“那我给你揉揉脸。”   黎峰听了笑,差点呛着。   他咕噜噜喝完鱼汤放下碗,侧身看向陆柳,先伸手揉了揉陆柳的脸蛋。   “我这糙皮厚脸,有什么好揉的?你这细皮嫩肉的才该揉。”   陆柳嘿嘿笑。他脸上有肉了,摸着软乎乎的,手感很好。   他让黎峰揉一会儿,差不多到时辰,该回家收拾晚饭了。   夫夫俩结伴回去,让顺哥儿和贺青枣在这里看店。   陆柳把他新做的本子带上了,没到家就给黎峰看,告诉他用法,以后能有什么作用。黎峰听了直夸他,“小柳,你真有天分,越来越像个小老板了。”   陆柳心满意足。   他一定要认真记录!   今天生意不大好,开业不足十天,在过节的喜日子里,碰上这种冷淡生意,实在打击人的热情。   家中几位长辈情绪都蔫蔫的,问陆柳一句有客人没有,得个话,表情都愁起来了。   陆柳说:“没事啊,做书生的生意,肯定要随着他们的日子走。他们前阵子去赶考,我们摆摊的收入都低了。过几天,他们回来上学了,生意就好了!”   陆柳觉着这样更好,“他们放假过节,我们家也要过节啊,我们就当放假好了!”   他遇事想得开,见谁都笑眯眯的,回来招呼一圈儿,家里的气氛活了。   两头离得近,陆柳得闲就会回家一趟,看看两个孩子。中午过后,两个小宝还去铺子里玩了会儿,见了陆柳,还是想念,要挨着贴贴脸,要抱抱,要陆柳哄一哄。   黎峰见了他俩,说:“晚上我们出去看花灯,顺道买些小孩玩具。”   给他们玩,也看看壮壮是黏着小麦,还是喜欢抢东西。   陆柳答应了。   过节,家里吃好一些。   陈桂枝跟王丰年出去买了菜,早备好了,黎峰回家,家里就开始收拾。   这顿饭不用陆柳弄,他取了水,叫黎峰进屋泡脚。   跑了一天,脚上乏累。泡泡脚,换双布鞋,人都舒坦了。   陆柳还是想给他捶捶腿,黎峰叫他揉脸。陆柳看他好几眼,才听话过去。   他站盆侧,捧着黎峰的脸,揉得毫无章法。多揉一会儿,就跟摸脸一样,气氛莫名暧ꔷ昧。   陆柳低声喊他的名字,“大峰,你的胡子又长出来了,要刮不?”   黎峰摇头,“我该留胡子了。”   他比陆柳大许多,今年都二十六岁了,该蓄须了。   陆柳摸摸他唇边的青青胡茬,笑道:“你留了胡子,就更像二黄了,头脸都毛茸茸的。”   黎峰睁开眼,直直看着他。   他这样粗犷野性的性格,眼里一点锋利都没有,眼神不是懵懂,也不够澄澈,更像是某些兽类在安全地带的放松自如。   “我像二黄?”黎峰问。   陆柳本来捧着他的脸,听见这话,两手往他耳后摸,摸他的束起来的黑发。他最近爱扎马尾,显得很潇洒,一把头发抓手里,密密麻麻的,比二黄的毛发硬一些,也没暖呼呼的热气。   他说:“你是爹,二黄像你。”   黎峰伸手把他搂过来抱着。   最近真是离不开狗了,教孩子是教小狗。他留个胡子还像狗。   他在陆柳脸上啃了两口,约他晚上赏月吃鸡,然后擦脚穿鞋,结伴出门去。   傍晚的时辰,海有田背着两床被褥来找贺青枣。   他懂得避嫌,没到铺子里去,来陆柳家找人。   黎峰出来倒洗脚水,正好碰见他。   海有田把被褥放到竹床上,跟黎峰说:“这是我收房的时候看见的。中秋这阵,搬走的租客多,我挑了两床好被褥带来,你捎给贺夫郎。这不,天冷了,随他是盖还是拆了做棉衣,都行。”   他这人是真不错,还惦记着个搬走的租客。   他们家买的月饼多,黎峰望着屋里喊了一声,进了灶屋的陆柳听了信儿出来,给海有田拿了五个月饼。   海有田摸摸鼻子,“这多不好意思?我也没花钱。”   就是这个理。这两床好被褥,放到当铺里,能得三钱银子。他送来给人用,都是白给的。   陆柳问他:“那租客连卖被子的空闲都没有吗?”   海有田说:“有些租客不好意思去当铺,有些走得匆忙,来不及去。我们收房的时候,能捡到挺多家当的,要么安置到别的宅院里,要么自己私下卖掉。我一般是收拾到宅院里,客人看房的时候,看到里面家具齐全,搬来就住,容易成交。”   家里晚饭还没好,黎峰跟他走一趟,把被子给贺青枣送去。   两人走在路上,闲聊了两句。   比方说牙行放不放中秋假,他今天怎么不回家。   海有田说:“没活的时候,天天都在放假。这阵子大多都在忙活,能捡家当,这都是银子,都抢着干活的。我家地方小,我回去挤得慌,不如待在牙行自在。管事的吃好喝好,还给我留一份,就不回家抢口粮了。”   黎峰无恶意,真的好奇。   “你能攒银子赎身吗?”   他上次去花街,那里的人都能攒银子赎身。   海有田点头,“能啊。不过我攒钱比较慢,我不大想出牙行。外头的日子太难过了,睁眼就要花钱,房子要租,米粮要买,也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活计。到了外面,还有人问你怎么没成亲,今年多大了。这些算下来,全是银子。我就不回家添乱了。”   黎峰更是奇,“牙行的牙子都是卖身的?”   海有田连连摇头,“不,不是。我跟他们不一样,我身契在牙行,要是有主家相中我,我就到别家当奴才了。我自己赎身,就要出牙行。不知能不能回去干活。”   黎峰觉着他人品不错,干活也挺爽利,讲话还算玲珑,要是有个自由身,可以请来帮忙。   这件事缓一缓,过完节再说。   他们从后门进铺子,贺青枣在后院忙。   这阵子有客人来吃晚饭,前面顺哥儿在招待,贺青枣忙着盛汤,前后跑了几趟,等空出手,才领他们进屋。   黎峰跟海有田都不进去,就在小小的院子里站着,让他自己把被子抱到屋里。   这地方太小了,被子用来盖就算了,要是拆了做袄子,就要换地方弄。黎峰跟他说了一声,贺青枣只会说好,说他知道了。   他又看向海有田,跟他道谢。眼圈都红了。   海有田摆摆手,这便要走。   贺青枣想了想,请他喝碗排骨汤。   排骨汤是一碗碗卖的,一碗八文钱。   这点地方,跨步就进灶屋,他熟门熟路端来排骨汤,两手一推就举到了海有田面前,海有田拎着五个月饼,看黎峰没说什么,又喝了一碗排骨汤,脸上的笑都深了。今天办的这事值了!   贺青枣手里没什么钱,海有田走了,他揪着衣摆,跟黎峰讲话都结巴。   黎峰说:“没事,从工钱里扣。”   贺青枣如释重负,满脸感激,道谢的话说不停。   前面顺哥儿又叫汤,贺青枣忙去灶屋取汤,黎峰不留了,回家去。   晚饭这阵,铺子里正忙,陆柳听说了,过去帮了一阵。   陈桂枝吃完饭,来替下他。过会儿,王丰年也来了。   这头不需要多的人,陆柳就回家吃饭去。   席间人少,陆二保、赵佩兰,再就一个陆柳。   黎峰喂狗喂马去了,两个小宝被他带着,在不会说话的年纪,就开始养狗养马。   今日中秋,乡试结束。   赵佩兰心里记挂着,白天还好,晚上这顿没什么食欲。   陆柳给她夹菜,“婶子,你放心吧,哥夫读书厉害,这次赶考,我看他特有信心。走之前,大峰还跟他讲了要是紧张怎么办,他都知道的,今天一定顺利出考场!”   赵佩兰不知道谢岩是今天出考场还是明天出来,今天出还好,要是明天,陆杨就一个人过节了。那么远的地方,身边也没个熟人,这咋过?   陆二保也是愁着这件事。这么远,考这么些天,他看谢岩身子骨文弱得很,不知挺不挺得住。吃饭喝水还好,大不了花钱买。他听说那地方很小,怎么睡啊?   还有陆杨。陆杨又不考试,有这件事拖着,干什么都静不下心,把人熬坏了。才养好的身子,再病了怎么办?人在异乡,生病不得了。   陆柳又转头安慰他,“哥哥有主意,做什么都有条理,他想照顾好哥夫,自己就不能倒下,过去陪考的,哪能拖累人?他知道的。而且哥哥不是干熬时辰的人,他也是要干一番事业的,这回去省城,肯定会到处走走看看。乌少爷在呢,家里肯定有人陪着。到时都好了。”   至于哪天出考场,陆柳还真没问。   赵佩兰都不知道,他更不知道了。   他想了想,说:“家人团圆才叫中秋嘛,你们记得不?今年哥夫的生辰到推迟了,还不是一样的过?晚个一天也好,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他们到时能赏大月亮!”   几句安慰下来,赵佩兰跟陆二保的神色都好了些。   陆柳给他们夹菜,让他们再吃点儿。   中秋有灯会,街上热闹着,他想约着家人一起去看花灯。   赵佩兰摇头说不去,“我待会儿也去铺子里,我跟你娘说好了,晚上一起过节。”   陆二保也不去,他要留下看家。   家里有马有狗有小娃娃,要留个汉子看家。过会儿,赵佩兰去了铺子,王丰年就会回来了。   这让陆柳不好意思,“你们都在忙,就我跟大峰出去玩啊?”   赵佩兰让他去,“你才养孩子,不知道孩子以后多闹腾。趁着他俩现在不会走不会说,你俩多玩玩。到他俩会说会走了,黏人得很!你们去哪儿都要跟着,说个悄悄话都不方便。”   陆柳莫名红了脸皮,点头应下了。   吃过饭,陆二保让他把碗筷放着,“等会儿我跟你爹爹洗,待会儿没别的事,手上忙一忙。你们早点去街上吧,晚了没这么热闹。”   陆柳看看天色,听话去了。   今年家里没做花灯,手上实在没空。   他回屋换件亮堂的新衣裳,黎峰也把孩子送到了陆二保和赵佩兰手上。   两个小宝一直是家里人轮流带的,知道黏着爹爹,却不排斥换个怀抱,呀呀叫上两声,跟他们玩一玩,转移注意力,陆柳就跟黎峰就出门了。   黎峰到外头,给陆柳买了个兔子花灯。   陆柳看他手上空空的,给他买了个圆月亮灯。   夫夫俩提灯夜行,听闻月明桥上有诗会,两个没翻过诗集的人也去凑热闹,听书生们文比。   陆柳听不大懂,远远看着那些或大或小的书生走着念着,看他们意气风发的样子,不自觉挽紧了黎峰的胳膊。   “大峰大峰,你说壮壮能这样吗?我们怎么养才能养出个大才子啊?”   黎峰也不知道,他说:“把他交给谢岩养。等谢岩考完的。”   陆柳听了直笑,“还好住得近,不然我哪里舍得!”   他紧紧跟着黎峰,黎峰仗着人高体壮力气大,一直往人堆里挤,硬是挤到了前排。   中秋节,吃螃蟹。   家中没准备螃蟹,陆柳都没吃过!   黎峰看这里有摊贩卖螃蟹,就盯着那处多看了几眼,学会了怎么拆,才掏钱买两只,把灯笼递给陆柳,他拆蟹,一口一口地给陆柳喂蟹肉。   蟹肉能白口吃,也能蘸酱吃。两种吃法,陆柳都喜欢。   他嘴馋得很,还想吃。黎峰买了好些,他俩吃够了,再带回家,让家人尝尝。   摊贩说吃螃蟹要喝点小酒,陆柳要晚点喝。晚点还吃鸡呢。   他俩看完诗会,别处不去了,手拉手,提着花灯回家去。路上经过些小摊子,看着有适合小娃娃玩的玩具,各样买了些。   铺子里还热闹着,在外玩完的书生们相继回书院,有些人没吃好,到外觅食,拐进他们家的小食铺,猜着灯谜,赢个月饼,心里暖融融的。   黎峰到家,把螃蟹都拆了,等着他们忙完来吃。拿了一坛酒过来,让他们都喝上一杯。   孩子不好吹风,在屋里玩。   陆柳身上热乎乎的,记着今天没赏月,便跟黎峰搬张凳子,坐在院子里,夫夫俩挨靠着望着天,望着那一轮明月。   黎峰拿了半坛子酒过来,他喝好几口,陆柳才喝一口。   因豪放的喝法,陆柳比平常喝得多一些。   他仰头看天,又侧目看黎峰。   两人的体型差大,他坐在黎峰身边,都比黎峰矮小一点。要是歪着身子看黎峰,视线能越过瓦檐,看见一线天。那里有大月亮。   在城里过日子,不如山寨里宽阔。   他看向黎峰的时候,黎峰身后的景象多数是房屋、街巷。少了些自然景观,多了些人间烟火。   陆柳跟他说:“其实我也很惦记哥哥他们,但我不敢说。我感觉我今年真的变了许多,往常我想要人支着我,今年我能支着人了,能当家里的主心骨了。”   黎峰擦擦他嘴角的酒液,问他想不想去省城看看。   陆柳说:“有机会肯定想去的,没机会就算了。我这几天看店都是来回跑,我太恋家了,是走不远的。”   喝了酒,言语絮叨,陆柳靠在他身上,很难看见他的样子,又挪挪凳子,跟他面对面的坐。两人之间没有桌子,离得很近,陆柳脑袋发沉,黎峰抬手拖着他。   醉呼呼的陆柳忽略了细节,还当这是结实的「小桌」,没注意到黎峰是双臂悬空的。他下巴搁在上面,又侧脸蹭蹭,全部的力气都压上来了。   他跟黎峰说:“我有一阵不敢跟你讲很多心里话,因为我自己都不踏实,变来变去的。像前阵子,我去大集上长了见识,家都顾不上,跑去码头铺面忙了几天。后来我跟你说我不去了,我要留在家里。你跟我说,我留在家里,也能管着很大的家业。我又从楚哥哥那里听来许多,愈发知道我适合做什么,也就坚定了,能跟你说说心里话了。”   他说:“我喜欢现在这样,能做一些事情,也能照顾好家里。大峰,你有感觉吗?我们每一次把孩子们交到娘、爹爹,还有赵婶子手里的时候,心里都很踏实,不会怕这怕那不放心。很多时候,他们都觉得受我们照顾,常感觉亏欠,总想着多干一些活。但其实不是的,这个家能好,是所有人的功劳。”   “你去年跟我说的话,我到今年才想明白。家人在一起,各自付出能付出的,没谁是多余的、是拖累。我现在也在这样影响他们,总要夸一夸,当然,这些是实话。没有他们,我连家门都出不了。我们是互相帮扶的。”   黎峰掌心收收,就能摸到他的脸。   陆柳竟然哭了,他把脸埋在黎峰的掌心上,过了会儿,才抬头笑道:“喝饱了,酒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黎峰给他擦擦眼泪,问他要不要回屋睡觉。   陆柳还想赏赏月。   他不知道月亮有什么好看的,问黎峰看明白没有。   黎峰也欣赏不来月亮。   陆柳很有感慨:“埋头干活的时候,就看不见天上的月亮。我们能赏月了,就是好日子了。”   类似的话,黎峰听过。那时候陆柳跟他说的是破屋顶漏下来的光。   黎峰喜欢听他慢慢诉说,这些话听起来不像家常,有些酸情,却让两人的心很近。   黎峰想年年陪他赏月。今年他们很生疏,来年就知道怎么办了。除了月饼,也弄两盘螃蟹,要一坛黄酒,家人围坐一桌,吃着喝着聊着,确实是好日子。   陆柳的脸又落到了黎峰的掌心,这次陷入了美梦里。   他醉倒了。中秋失约,不吃鸡了。   黎峰把他抱回房,给他擦擦身子,塞到被窝里。   不一会儿,陈桂枝和顺哥儿他们回来,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晚上这一阵,生意极好。小小的屋子坐不下,来回换了几拨客人,都是回书院的书生宣传一番,留在学舍孤单过节的学子闻讯过来,拿个月饼,吃碗家常汤羹,肚里暖和了,身心也暖了。   预计能送出六十个月饼,一天下来就送出四十二个。这也够了。   他们说话都笑呵呵的,顺哥儿把灯谜都收着了,他拿回屋里当个玩具,有事没事也抓个灯谜猜着玩儿。攒攒墨水,来年就能上街猜灯谜了!   黎峰跟他们聊了几句,让他们吃螃蟹。   陈桂枝问陆柳,黎峰说喝醉了。   陈桂枝训他两句,“那是你夫郎,又不是你兄弟,你老拉他喝酒做什么?熬醒酒汤了吗?要给他灌一碗,明天起来不头疼。”   黎峰自是低头认错。   这头围坐一桌,热闹一阵,评着月亮圆又大,把余下的月饼分了,拿回家当个零嘴,中秋就算过完了。   晚上不吃鸡,黎峰给陆柳喂了点醒酒汤,把两个小宝抱到他们屋里睡。   次日清早,陆柳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喊「爹、爹」,粗嗓门夹着喊,与他一起喊出声的,是小宝宝嫩ꔷ嫩的嗓音。   陆柳睁眼,懵了下,黎峰把小麦抱到他跟前,让小麦再叫声爹爹。   小麦的呀呀声里,有两声不太标准的「爹爹」。   陆柳的心好酸好胀,很奇怪,好像这声爹爹,在他心里扯了一下。酸涩过后,是很浓郁的满足与感动。   他家小麦会喊爹爹了!   炕里头的壮壮往他们这里爬。他有着很强模仿意识,哥哥怎样,他就要怎样。   他呀呀蝶蝶,陆柳跟黎峰围着他引导,也让小麦再喊几声,教教壮壮。壮壮特别使劲儿的喊出了「爹爹」!   八月十六,他家两个小宝会喊爹爹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为了情节连贯性做了调整,后面会连着写两章杨杨和状元郎的-一次到出成绩返乡——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74章 心里好委屈   每场考试都是一场综合考验。实力、心理、身体状态,还有一点运气,缺一不可。   场内考生的压力随着时间流逝而增加,逼仄的考棚成了一个会自行缩小的盒子,把人的骨血与灵魂都挤压榨干。   笔尖的黑墨,凝结了心血与灵窍,落在纸上,似血似金,干透了都成了黑色。   黑色的墨迹将他们拉回现实,听见了贡院里或近或远的哀呼啼叫。   一场结束,所有人的精神都有了一定的衰减。   有人熬过了白天的考试,却在夜里发出惊叫,从此疯了。   谢岩和同场的考生一样,猛一激灵惊醒了,惊魂未定的爬下木板,出了考棚,顺着嚷嚷着「我中举了」的声音看去。   不是他们考巷的人。隔着有点远,也不知是谁。   这一声让很多人都睡不着了,三三两两说着话,聊也不敢深聊,随意讲两句,又是一阵沉默。   谢岩继续回考棚睡觉。长高了有坏处,他的腿比木板长,要么吊在外头,要么缩起来窝着。   头朝里,味道难闻。考棚一间挨着一间,隔壁左右动一动,板子「吱呀吱呀」响。这一阵没有打呼噜的声音,脚臭却浓了。好像起身一趟,把外头的臭气都卷了进来。   谢岩捧着一盒薄荷香膏,凑近了闻闻,胸中郁气缓解,闭目继续睡。睡不着也睡。   他们是三天一考,次日起,越是等待,气氛越是沉闷。整个考场的人都变得急躁,稍有不如意,就会发生口角。   谢岩不跟他们说话,也不去拉架劝架,坐在考篮上,望着巷子里的景象发呆。   经过他面前的人,问他一句话,他一问三不知,一副痴傻样,得人两句笑话,倒也相安无事。   第二场考试后,谢岩如上场一样,吃喝睡觉发发呆。   和他一样发呆的人变多了,气氛依然沉闷,大家都互相避免发生争执。   第三场在中秋,既是结束,也是节日,这让等待变得特别难熬。   谢岩很想写点什么,也想画点什么。但他不敢。   考场里,这两样都要极其小心,不考试的时候,他连笔都不敢摸。   他的脑袋很挤。他以前都会把杂思写下来,写下来以后,他的脑袋就空了,能去记学问了。   现在不能这样做,他感到憋闷。这种憋闷,比这里的气味还难以忍受。   这样不好。谢岩进考场以后,第一次把炉子烧起来。   他把带来的面粉拿出来,可劲儿的揉面,一身的力气都用完了。想起来很多事。   他爹还在的时候,他是不会进灶屋的。   那时他有空就看书,爹娘都不说他。   他爹生病以后,他去过几次灶屋,都是看看饭菜好了没有,有时会帮着煎药。   大家都说药炉不吉利,煎药都要在外头。他那时不通人情,没跟人聊生活琐事,不知道这个,每次煎药,都是从灶膛里取火生炉子。   吃了几副药,他爹的病不见好,他再听闻药炉不进屋的事,心中非常自责。但他不会生火。他那时用草叶、细枝条、稻草、木屑引火,也拿废稿纸去烧,烧到后面,恨不能把书都烧了,也生不起火。   那是他爹最后一次教他了。他爹说要想火烧得旺,柴火就不能塞得太满太实,下头要空一些。   火要烧好、烧得持久,柴火要架得好。不能几根柴火烧完,递一根柴,全压塌了,下头堆满了,火也扑灭了,再来起头,手忙脚乱。一开始就要想好怎么递柴,怎么烧。   等他爹走了,谢岩跟娘相依为命,什么家务活都搭着干一干、学一学,就烧火烧得最好了。有阵子他很浑噩,记不得时辰,数不清时日,脑海中很多画面交织,说不清是书上看的,还是他经历过的,又或者是他想象出来的。   他爹跟他说药炉是治病用的,人病了,才会烧药炉煎药,没什么进屋不吉利的说法。要是不吉利,生病的人才是不吉利的。让他不必自责。   他爹也说,读书如烧火,太满了不好,要空一些。   这些话他好像听过很多次,直到他去烧火了,才懂得为什么。   他很小的时候,就被他爹教着「换换脑子」。   他看书看得入迷,他爹非要叫他去做这做那。画画就是那时学的。他很烦。   后来入学了,他又学了下棋,觉出了一些趣味。不再反感读书之余,干点别的事情。   直到后来,他爹去世,他读书不如从前静心,变得浮躁、怀带目的,渴求书籍能给他答案,带他走出困境。   他找不到,有一阵子都不怎么读书了。再次捡起书本,一切都没他想象的那么难。   谢岩也想到娘。他很多次坚持不下去,不知道为什么要过这种日子。他娘说,一样人,百样命,各有活法。   谢岩那时最痛苦的是,同为秀才,他跟他爹有着天壤之别。   他爹能撑起门户,他却连娘亲都照顾不好。   他的命是什么?他的活法又是什么?   这些都没有人告诉他答案,他去村里走动,在很多人扎堆的地方坐着听,盯着看,想看看别人都怎么活的。村里人都说他脑子不正常。   再后来,他遇见了陆杨。   那样热烈的生命,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恶劣的家庭条件,极端差劲的村邻关系,一堆糊涂烂账,内向软弱的娘,还有一个扶不起的男人。天冷,粮少,银钱不多。   嫁到这样的人家,陆杨一句抱怨都没有。遇事就解决事,遇人就解决人。事情难办,就拆了缓一缓。人不能耗在那些烂事上,他们要挣钱、要攒钱,要往县里奔。陆杨定下的首个目标,是他的束脩。   陆杨常问他为什么喜欢悄悄扒着门框偷看,他总不说。   他开始是带着些观察的心态去看的,好奇陆杨在做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有力量感,也害怕失去,见到人,心里才踏实。   后来变了,他就是想看陆杨。见到他,谢岩也感觉到了某种力量,被他影响着,心里枯败的情感都在萌芽。   谢岩那时候能帮上陆杨的,就是揉面团了。他手上的劲大。   水烧开了,谢岩把火灭了,倒些水出来,再把案板架到锅里。盖上盖子,借着这个温度,加速醒发面团。   多的热水,他拿来洗洗脸。洗了脸,他愈发精神了。   谢岩打算蒸一锅「月饼馒头」。   洗过脸,他在考巷里走走,找其他书生借了蒸笼。带蒸笼的考生较多,他们带些花卷馒头进来,烧一锅水,把花卷馒头蒸上,就能吃个热乎的。水能拿去洗脸洗脚。简单又方便。   谢岩带的简单,没想自己做几顿饭。想少拿东西,大不了都买着吃。   他比比蒸笼大小,挑了几个能叠放的留用。取水清洗后,看面团醒好了,再揉一揉,就用蒸笼分面团,然后揪剂子,一个个的搓圆按扁,像个月饼的样子。   上锅蒸熟,他给人发月饼吃。   做得小,人多,一人只能拿一个。   要是有人不要,谢岩就多吃几个。   这些考生看着他忙活,见他吃了,才敢下嘴。   很多人只是客气着收下,并不吃。   谢岩不管别的考生怎样想,他心里敞快了,脑子里也松了,不再那么拥挤了。   他一直认为他是聪明人,学什么都快。但其实他也很笨,碰见事情,都是套用经验,想不出多的创意。也多是笨办法,需要一次次去尝试,要用很多的时间去印证。   陆杨常说他呆。他已经知道他为什么呆了,想得比做得的多,就会呆呆的。   谢岩摇摇脑袋,今晚睡得特别早。   天上的月亮他没看,他缩着身子,躺在木板上。面前是一盒只剩个盒底的薄荷膏,怀里是陆杨给他做的护膝。   他闭着眼睛,一篇篇背着文章。他不需要背完,就像写在纸上的笔记一样,背到一半,有了想法,他就顺着想法拐个弯儿,思绪能飘得很远很远。   次日清晨,第三场开考。   谢岩早早收拾好考棚,神清目明的等待答题纸。   场外,陆杨在家,有一场漫长的等待。   等待难熬,陆杨去了一趟金佛塔。   他在里面游逛了一圈。这时候没有闲人逛寺庙,他的存在很异类。   陆杨在塔下驻足很久,最终没有进去拜一拜。   他不拜佛了。谢岩能成,是因为谢岩用功且努力,和他拜佛不拜佛,没有任何关系。   繁华的省城,在他眼里只剩嘈杂喧闹。   这里的生意种类多,大抵跟府城差不多。   两个离得如此近的繁华之地,除却城市规模,其他的地方,大差不离。   陆杨在贡院附近逛过。贡院附近的民居贵,开张一次吃三年。   靠着这个房子为生的百姓,懒的有,勤快的也有。有些人搭着摆摊,招徕食客。在不考试的时候,还有旁的活计。有的人只靠着租子度日,恨不能开出天价。   陆杨还去衙门附近看过,提前看了会办鹿鸣宴的地方,也到布政司衙门外,看过了会张贴龙虎榜的地方。   龙虎榜,就是取中举人的「金榜」了。   这里极热闹,考生们还没出来,就有人在这里等待,少数是考生家眷、家仆,多数是来挣钱的人。他们问个名字,问是哪里人,答应会帮忙看成绩、报喜。   陆杨听说过盛况,很拥挤,非常挤。   他不去前面挤,他想看看热闹。   这些人又赶着给附近的酒楼茶馆介绍生意,带他去看厢房雅座。   雅座真的只有一个座位,临街靠窗,到时坐这里能看见下面的人山人海。厢房就是普通的厢房,价格涨了十倍。一个座位要一两银子,一个厢房,要十五两银子。包一壶茶水。   来都来了,不瞧瞧这个热闹实在可惜。   陆杨要了包厢,到时把财神爷他们都叫来看热闹。   他没请人看成绩。考中以后都会有人报喜的,看不看的,都一样。   走完外面的路,陆杨回家去。   乌家的小院幽静,拐入巷子,就把外头的喧嚣尽数隔开。   雷伯伯叫了小厮把家里都收拾过,还到医馆买了几包药浴的药材,等着乌平之和谢岩考试回家,泡泡药浴。去味解乏。   他提前就开始考虑菜单,让陆杨帮着拿主意。   陆杨是客人,又不是乌平之的夫郎,拿什么乌家的主意?   他婉拒多次,雷伯伯听不明白,他就直说了。雷伯伯恍然大悟,又问陆杨和谢岩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他备菜的时候注意点。   陆杨报了几个菜名。看雷伯伯像热锅上的蚂蚁,没什么定力,便提醒他:“先弄一桌清淡点的饭菜,他俩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不能吃太荤的。”   这样一提醒,雷伯伯的菜单全要重制。   他跟陆杨说:“我就是个看门的,平常老爷跟少爷都不怎么来,家里伺候的人都没留,静悄悄的。我跟着掌柜的学过一些本事,一年用不到几次,心里不急,办事像样。心里着急,这事就办得一塌糊涂。”   陆杨让他别急,思虑再三,跟他说:“他俩考完回家,泡澡之后吃个饭,你照着我们来时的那样招呼,多叫几个人,给他们擦头发。请两个人回来,给他们全身按一按。那点小地方窝着,身上不舒坦。这便够了。第二天,照常来,餐饭备足,余下的,听你们少爷安排。”   雷伯伯点头应下了,跟陆杨说:“要是我家少爷成亲了就好了,家里能有个人支应着。这回考完,成家立业总要成一个吧?”   陆杨话说得玲珑:“一个哪够?那肯定是双喜临门啊!”   这一下把雷伯伯喜得,心上的焦急都散了些,招呼人干活的嗓门都有力气了。   次日,中秋。   今天考完,考生能出贡院。   陆杨起得特别早,在家吃过早饭,看雷伯伯又焦急起来,再次提醒他今天要做什么,见人定了神,才带着两个小厮出门去。   迎接考生出来,下午去都够了,但好地方难寻。   去早一些,能占个好位置。   贡院附近的摊子密密麻麻,众多小贩拎着篮子在人群中穿梭。各样货品都取了跟科举有关系的吉利名字,叫声此起彼伏,乍一听,还以为他们卖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好在大家都有理智,下午之前,都在附近的茶摊坐着等,或者在不远处扎堆聊天等,没有早早把贡院门前围起来。   有些茶摊的摊主会做生意,把这几天贡院发生的事拿出来讲,吸引了一帮人过来听。陆杨就是其中之一。   比方说进场第一晚,就有考生疯了,大喊着他中举了。   比方说,过后连着几天,陆续有数个作弊的人被捉了。   又比方说,考生们因为什么原因发生口角,产生了什么争执。   陆杨听了很好奇,这都是怎么知道的?   其他茶客也好奇。   这摊主便笑道:“年年都这样!我们本地人都看得不稀奇了!”   问他有没有真的,他说有考生疯了是真的,当天就送出来了。   “消息灵通的肯定听说了!”   问他作弊是怎么抓的,又问他口角是什么事,怎么能吵起来,他就能说两箩筐。   科举多年,积攒的素材几天几夜说不完。来这里的人,大多都是第一次听,都新鲜着。   陆杨看他跟说书一样,周围的人情绪被他牵着走,时而担忧,时而松口气,明白这些人完全没办法把这些事情当乐子听,都怕跟人发生口角的人,是他们家的考生。   至于作弊,能来这里接人的,都能肯定考生没有因作弊被抓。   陆杨坐了会儿,便离开茶馆,到贡院门外蹲着。   难熬的九天过去了,最后一场到了。   他的心一直纠结着,熬得他好难受,他想要快一点结束,又怕谢岩就差那么一点时辰,就足够答完卷子,因此想要慢一点天黑。   到下午,贡院门前就热闹了。   很多迎考的人围过来,出来一个考生,被家眷认出来,他们就会蜂拥上去贺喜。   这群人来得快,去得快,走了一个考生,他们要等下一个,主顾都在后面,一串串的占着位置。只等着认人。   他们还霸道。要是不迎考,就要把人赶到后面去,说挡地方了。   陆杨不跟人起矛盾,本身也是个喜庆的事,他也请人迎考。   他想站在最前面。这要很多钱。一钱银子迎一个人,他认得四个考生,给了一两银子,不用找零。这帮人给他拿来了小板凳坐。   陆杨:“……”   跟他一起来的,还在跟人挤挤攘攘的两个小厮:“……”   有钱真好啊。   于是谢岩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家净之坐在门前嗑瓜子。   他身后呜呜泱泱一群人站着,吵吵嚷嚷,挤来挤去,愈发把这位嗑瓜子的小夫郎衬托得万分醒目。   谢岩不矜持,也没其他考生出来时的虚弱,他两眼看见陆杨,就大喊他的名字,“净之!”   陆杨抬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那些他也说不清的繁乱情绪,全被喜悦替代。   他起身招手,本来不想让人过去迎,他把谢岩带到一边就行了。但迎考的汉子们热情,见这是他认得的,问一句是谁,两个小厮抢着答话,说是「谢岩谢秀才」。这帮人说着走着,往前迎了过去,一帮人笑哈哈地冲向谢岩,把谢岩吓得原地止步,还往后面连退了几步,差点被台阶绊倒!   一通吉祥话听完,他还懵着呢,这群人又跟潮水一样的散去了。   人潮散去,陆杨走过来,朝他伸出手。   “阿岩,我来接你回家。”   谢岩望着他,满脸都是傻气的笑。   说实在的,这里的气味不比贡院里好多少。   人多味杂,他身上还有熏入味的味道带出来,呼吸之间,脑壳发晕。   但他的心胸都开阔了,有重见天日之感。   他想挨着陆杨走,又怕身上的味道太大,熏着陆杨。   陆杨伸手挽着他,学着谢岩的黏人模样往他身上挤,哎呀哎呀的说着话,把谢岩美得不行。   他们晚点回去,陆杨带他到附近的摊子上喝碗面汤。   谢岩好想他,许许多多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儿,他有很多话想跟陆杨说,仔细看看陆杨,又忍不住摸摸他眼下的青黑,旁的倾诉话全憋着了,他问陆杨这几天做了什么。   “你好像没有睡觉?”   陆杨不瞒他,直说:“你不在,我根本睡不着。”   他从强势变得柔软,不再硬撑着,连嘴巴都软了。   他没察觉这话像在撒娇,还当这是调ꔷ戏谢岩的话,说得笑眯眯的。   谢岩不戳穿,让他再说说这几天都干什么了。   陆杨跟他一样样的数。   “我在省城逛了很多地方,去了金佛塔,到了衙门附近,也去了布政司衙门瞧过,定了个厢房,到时我们一起去看贴榜的盛况。我还逛了许多街道,省城热闹繁华的地方我都走过了。贡院附近也看过了,上午还在这儿听说了考场的事。听说有个考生疯了,听说进场的考生作弊被抓了,听说有人起口角有争执。我这几天没怎么看书,静不下心。灶屋也没去,当了几天懒骨头,衣饭都要人伺候。”   跑这么多地方,还睡不着觉。谢岩再看看他,觉着他又瘦了很多。   陆杨说:“没事,你考完了,等你回家给我炖汤喝。我养养就肥了。”   谢岩吃不下东西,一碗面汤喝完,就放下了碗筷。   他抓着陆杨的手,捏捏他的手腕。果然,他没看错,就是瘦了。   谢岩心疼得很,眼圈都红了。   只剩一场了,明年会试、殿试结束,陆杨就不用这样煎熬了。   陆杨看不得他流眼泪,“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柳哥儿都不爱哭了,你还哭。我几天见不着你,能吃能睡就不错了。要是能吃好睡好,那我就是没心肝儿的。”   谢岩听了这话,泪意忍不住,隔着桌角,都要抱着他哭。   周围食客见怪不怪,哭的书生见得多了,回回考试回回哭,他不是例外。   他告诉陆杨,“我昨天差点熬不住了,气氛太压抑了,我很受影响,坐那里话不敢说,笔不敢拿,也不敢太想你。见了你,本该高兴的,不知为什么,心里好委屈。我看你也熬着,也很心疼。”   陆杨摸摸他头,捏捏他的耳朵。   “你是爱看书的人,也爱思考、爱琢磨。要你独处几天,你不会觉得寂寞。让你不能看书,不能随意书写想法,你肯定憋闷。你又爱写杂思,总说它们挤着你的脑袋了,这几天能不闷吗?是委屈,该委屈,等回家了,我带你去书斋,给你买很多书,买些好纸墨,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好好补补。”   谢岩被他哄好了,两眼望着他,耳朵里听不见别的声音,眼前就剩一个陆杨,把他的眼睛他的心都挤满了。想法绕一绕,谢岩的脑子也是满的。   他真是幸运,能有陆杨做夫郎。他们是夫夫,也是知己。   他跟陆杨说:“净之,你也可以跟我交朋友。”   陆杨听得懂,只是答应。   考生出来的多,贡院门前的人一点点散去,变得空荡。   再晚一点,他们接到了盛大先。又晚一些时辰,他们接到了乌平之。   几人继续等待,最后一拨考生出来,他们接到了季明烛。   乌平之状态还不错,比谢岩都好一些。等待时,先吃了一碗素面。   盛大先有些虚弱,家里也有人候着,过来寒暄两句,定下见面的日子和地点,就跟家仆先走了。季明烛状态最差,被人搀扶着过来的,两腿没劲,脸色煞白。   他吃错东西了,昨天开始拉肚子,今天没缓过劲儿。赶在最后,誊抄完卷子,已是尽力。   在座几人都皱起眉头,知道他这场考试悬了。   乌平之让人送他去医馆看看。   季明烛说:“有人碰了我的碗……”   谢岩很生气,“这等小人!存了害人之心,又哪来的心思做学问!”   他这一骂,骂到了季明烛心窝里。   季明烛涕泪直流:“我记得他的名字,要是他考上了,我没考上,我、我……”   在座几人默契喊话:“他肯定考不上!”   季明烛舒口气,更加虚弱了。   他们都不留了,回家绕道,陪季明烛去了医馆,听郎中说他没事,见开了方子,才各回各家。   家里已经安排妥当,到家垫半碗粥米,就泡澡洗头发。   陆杨拿了换洗衣物,过来给谢岩搓背洗头。   天冷了,陆杨手脚麻利得很,不让他多泡。   谢岩泡到水里,昏昏欲睡,话都没说两句,呢喃几个词,全是「净之」。   洗完了,擦干身子,穿上衣裳,到屋里吃饭。   雷伯伯烧了铜盆,屋里暖得很,好几个人给他们擦头发。   谢岩眼睛都睁不开了,迷迷瞪瞪,一副要昏倒的样子,陆杨拿勺子,给他喂了些饭菜,跟乌平之说声「见笑了」,先扶着谢岩回房。   房里还有人等着给谢岩按摩。陆杨让谢岩趴着,他给谢岩继续拨弄拨弄头发,让它干透一些。   谢岩才吃过饭,只按肩膀和胳膊腿,背部不动。   他很不吃力,也是真的累极了,只会往陆杨身边躲,痛叫着,酸爽着,却很难睁眼。   也就一刻钟,陆杨让人退下,把谢岩塞到被窝里。   谢岩抓着他的手,跟他说「对不起」。   “你也累,我还劳累你,我不是好男人……”   陆杨低头亲亲他,轻拍着他的手臂,一下一下,又一次背起《千字文》,把人哄入了梦乡。   他出门洗漱,看见乌平之在庭院躺着。他躺在摇椅上,盖着一床被子,静静赏月。   陆杨往天上看了一眼。   今夜中秋,月亮很圆。   乌平之跟陆杨说:“你是谢岩的软肋。要是你没来陪考,他能一口气撑到明天。”   陆杨问他:“你还撑着做什么?”   乌平之告诉他:“我很多年没有看过月亮了。这几年中秋,我出门应酬,抬头看一眼,也不会仔细瞧。我早立誓过,下次赏月,就是乡试考完后。赶巧了,正是中秋。我知道,我爹也一定在赏月。”   陆杨放下盆,坐在台阶上,仰头看天。   他看不明白月亮,却能理解乌平之的心情。   他看见一片厚厚的云彩被风吹动,念了一句诗:“拨开云雾见月明。”   陆杨不打搅他了,去打水洗漱,回房歇息。   他看不明白月亮,他有一个太阳。   今晚,他与「太阳」共眠。   🍬🍬🍬作者有话说🍬🍬🍬   来啦——   qaq,重写了一遍,比预计晚一点,明天就早了,晚上十点左右更新——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75章 谢举人!   考试结束,谢岩在家休息了两天才缓过劲儿。   乡试要在八月底、九月初出结果,他们要在省城再留半个月。   乌平之不等结果,这两天不知心中想法怎样变化,他休息好,就带人去金佛塔说还愿的事。   还愿不能说还就还,要挑良辰吉日,寺庙也要准备。乌平之准备了八百两银子,当天去说,竟要等两个月才能办。说是要筹备筹备。   陆杨没到佛前许愿,不用还愿,就答应了谢岩给他买很多书,看他休息好了,就带他出门去。   可能是心态变化,城里的一切都变得鲜活了。   前阵子瞧着无趣乏味、吵闹喧嚣的街景,这时候再逛,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的,都很有生机,很让人高兴。   才考完乡试,城里的话题都围绕着这个来。   众多考生互相约酒,赌坊都开盘坐庄了。让他们意外的是,谢岩也名列前茅,是赔率非常低的书生。   陆杨拉着谢岩过去听热闹,才知道《科举答题手册》也卖到了省城,谢岩在书生圈子里小有名气。   这也正常。那时候金老板说过,更远的地方,他们不会插手。但会把雕版转卖,后续分到的银钱会少很多。他也算不清楚,本着吃亏的心思去合作的,都没过问几句。   除此之外,谢岩在府学的成绩也很显耀。入学时间短,凡是考试,都是一甲。省城之下,就两个府城。这种成绩,不能取中,别人还谈什么金榜题名?   陆杨越听越是笑,满脸骄傲,回看谢岩一眼,谢岩还望着他傻呵呵乐。   陆杨说他:“你的大喜事,你望着我傻乐什么?”   谢岩嘴甜得很,“你开心我就乐。”   陆杨更是笑,带着他去押注。   陆杨不喜欢赌钱。他听过很多沾赌以后,把家业都赔了的故事。   赔光了家业,还要卖儿卖女。一般顺序是先卖家中女儿、哥儿,再卖媳妇夫郎,然后是儿子。最后一家绝户。   他不喜欢,非常警醒,却听得多,对规则都了解。   到赌坊外头,看见墙上贴着的押注方式,听他们伙计喊来喊去。他没去押谢岩能取中举人,而是押他会是头名,能是本届的解元。   银子不多,押个二两银子。   谢岩都没来过赌坊,往里瞧了瞧,里头有人在比大小、比单双,更多的还是押注哪位书生能取中举人,又押哪个书生能拔得头筹。   陆杨告诉他:“他们不认得几个书生,赌坊应该有门路,能列出各书院的优秀学子。赔率最高的是名气小的书生。这些书生,是赌客自己提名,赌坊再把名字放出去,看有没有人愿意跟注。”   他还跟谢岩说:“你脑子好,除了拼运气的玩法,其他的你都能很快上手,赢起来容易。等大勇哥他们过来,你还有兴趣,我就请他们带你玩玩。”   谢岩只是好奇而已,没有兴趣玩。   他看看票根,把它卷成小卷,放到香囊里。   他的香囊里还有染血的地契。   陆杨暼了眼,问他:“还恨吗?”   谢岩摇头,“我很久没打开看了。”   夫夫俩手挽手的去找书斋,路上闲聊了几句。   他们都没考虑没取中的情况,只说取中后回乡的事。   谢岩要回去一趟,到时候连上溪村都不会进。   他可能会去黎寨走一趟,商号的根在黎寨,他去了,寨子里的人有底气。   别的行程,以后再说。   到书斋,陆杨让他尽情挑书,“有喜欢的就拿回家去,你在这里能看多少?回家看,看完拆了。”   谢岩喜滋滋去挑书了。他很少买书,碰到喜欢的文章都能背下来,但能买书,他肯定选择买。   好书不厌百回读。他背下一篇文章,就只看那一篇,买全本,就会把别的文章也看看。许多文章藏在书里,他可能看过,当时觉得不太好、看不懂,突然重温,又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陆杨靠在柜台边看着他,见他跟进了粮仓的小老鼠似的,两眼冒着精光,如饥似渴的翻阅书籍,手里拿了两本,继续翻阅,就有了取舍,拿一本、放一本,放下了,又十分为难,两相犹豫,表情极为生动。像是偶然进了粮仓,但一个口袋都没有拿,只能拿走少量的粮食,把他给急的!   陆杨踏步过来,把他手里的三本书都拿上了,让他继续挑。   谢岩矜持着,想省省钱。   陆杨就说:“你看,一般人考得好,都有个财主过来送金银元宝、送良田美妾。你把我当你的财主好了。别的都没有,好书任你挑。”   谢岩又笑起来,书架上这点书,不够他挑的,这家买个三五本,下家买个三五本。多逛几家,书籍重复率高,难得能挑中一本。中午在外面吃饭,晚间回家的时候,夫夫俩手里拎着二十三本书。   谢岩买了些大家文章合集,某些大人的文集、诗集,还有他最近才感兴趣的棋谱。省城的书斋路子广,他看见有些是某某书院的文章优选,他也买了几本。余下的还有些经商用的书。他没听过上头的名字,翻开来看,有些行商的经验,便也买了。   回家瞧瞧,跟科举相关的书没多少,大多是杂书。   谢岩要好好补补。他很久没看杂书了,想念得很!   晚上在家吃,乌平之早回来了,看谢岩乐颠颠的献宝,听完书名,乌平之一时无言——他要是有个好脑子,也去看别的书。   饭后都去书房坐会儿,谢岩看杂书,捧着书本能聊聊闲话,三人坐一块儿,东拉西扯的,什么都聊。   乌平之在金佛寺看见了很多熟面孔,他认得的一些书生也来赶考了。看他们慌张的样子,结果应该不好。   城内许多书生聚在一起饮酒诉说,听说好几处又有矛盾,还有一拨书生打了群架。据说是在府县读书时就有的矛盾,考完以后,言语不和,就动手了。   乌平之回来路上还逛了逛裁缝铺,和府城差不多,时新的花样大差不离。   谢岩就跟他们说书上的事,小声吐槽某某大人肯定是被人拍马屁了,很多文章都到不了出书的程度,还是被人印出来了。   “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陆杨不经意翻了个白眼。   天爷啊,除了他家状元郎,谁会这样去笑话朝廷官员啊。   陆杨也在翻书,是谢岩买的经商书籍。内容跟《陶朱公商训》有些类似,写法不同,是以经商者的视角,去讲述一件事,然后引出一句总结。像是读书过后的实践笔记。   陆杨说:“这书写得浅显,我都能一目十行的看。但写法实在有趣,我也要这样子写写,好总结经验。我现在说起做生意,都是东一下、西一下,没个章法,想到什么说什么。”   聊得差不多,天色晚了,要回房歇息了,三人又商量去探望季明烛的事。   几天过去,季明烛的身子应该养好了,该去看看了。   等待成绩期间,都没大事,定在明早去季家。   谢岩回房不拿书,和陆杨一起洗漱完,夫夫俩去歇觉。   看书大补,谢岩很有精神,还想找陆杨考考状元。   陆杨故意闭着眼睛,假装困得厉害,瓮声瓮气的说不要。   谢岩抱着他亲亲,“要嘛,喝个鸡汤补补。”   陆杨听得装不下去了,嘻嘻笑起来,“谁喝?谁补?”   谢岩亲他,“你喝,你补。”   陆杨捏他耳朵,“你来,我看你能炖什么汤。”   这晚半夜,谢岩出去取热水,回来得偷偷摸摸的,一点不如刚来时的洒脱。   陆杨问他在躲什么。   他说:“我装一下。要是遇见乌平之了,他笑我,我就突然挺直腰板……”   陆杨笑坏了。   他家状元郎真坏!   擦好身子就真的要睡了。次日睡到自然醒,在家吃过早饭,三人结伴去探望季明烛。   季家在省城有商铺,家宅有一处,小了些,地方好找。   他们几个默契不错,盛大先算着日子,也是今天来的,正好齐聚一堂,骂一骂那个下0.0药的小人。   季明烛身体好了,精神还萎靡着,这几天茶饭不思,过来跟他聊两句,他都说没脸回家。   乡试不比其他,这要等三年。三年之后,他都熬成什么了?那时气势弱了,也没信心了,越考越差。到老了,还是个秀才。   谢岩跟他是舍友,两人同住一间屋子,上学都在同个教室,相熟以后,吃饭也在一处,晚间还偶尔留下来小聚,一起谈文章,聊学问,辩论辩论,还互相试策。   季明烛的性格很外向,也很开朗,为人不拘小节。他还没见过这样子的季明烛,听闻便皱眉,骂两句别人,也想说说他。   “还没出结果,就想着取不中。还没去尝试,就说以后越考越差。一次成绩都没拿,就说到老了都是个秀才。你这点志气,落在文章上,骨头都软三分!”   季明烛本性在,他跟谢岩顶嘴,“我这是跟你们诉苦,我最后那场,憋着一肚子的气,字都是戳着写的,非常有劲儿!要说文章志气,那都是我用骨头写的!”   盛大先赶忙接话,“这更好!你就不该想那些丧气的,你现在就当你要取中了,把身子养好,好吃好喝好睡,奔着参加鹿鸣宴去准备。到贴榜那天,你跟那小人遇见,也不算弱了气势!”   季明烛果真饿了,让小厮去灶屋叫饭菜。   几人在他家留了一顿饭,他怎么都不肯说那小人是谁,只说出了结果再提。   距离出结果不久了,外头越来越热闹,乌家这样隐蔽的宅院,都被人找到了。一群人说是来认门的,等着成绩出来,就上门报喜。   考生上千,他们要挨个认门,只等着挣报喜的赏钱。   取中举人的数量有限,到时能用上的地址只有几处,挣的是辛苦钱。   听说还要买炮竹,买红纸。   也听说有人不要脸,前面的路不跑,门也不认,听见哪家放炮竹,就往哪家跑,上门报第二次喜,也厚着脸皮讨赏。   陆杨早早准备,跟雷伯伯出门一趟,换了一篮铜板,这样给赏钱又多又重,压手,显得喜庆。   谢岩余下的几天,除了看书下棋,就是去灶屋炖汤。炕上的鸡汤不作数,灶屋的鸡汤才是真的补。   乌平之看腻了书,闲来无事,一会儿跟谢岩下下棋,一会儿跟陆杨聊聊生意经,偶尔也钻到灶屋,看这两口子炖汤做饭。   好一个夫唱夫随。乌平之瞧出趣味,在旁看得津津有味。   九月初二,乡试张榜。   乡试的成绩是从中午开始写,流程繁复,一直到深夜才结束。   在布政司衙门外贴出来时,天还是黑的。   黑天的时辰,外头都有很多提着灯笼等待的人。   贴好一榜,就有人挤过来看。再贴好一榜,又有人挤过来瞧。   人群中传出大声的喊话:“三水县谢岩名列榜首!是今年的解元!”   这一声之后,还有众多喊声陆续传出来。   在陆杨他们来附近酒楼看热闹的之前,报喜的班子已经闻讯奔走。   清晨,阳光还没照进院子里,陆杨、谢岩、乌平之等三人咬着饼子、喝着面汤,说待会儿去酒楼要走后门,前门的路肯定都拥堵了。   这天出成绩,他们惬意着,也紧张着。   谢岩惦记着陆杨押注的银子,要是没考中解元,就赔钱了。   乌平之想着名次,哪怕是最后一名都好。他心态稳了,却也盼着能一举高中。   陆杨说着漂亮话,安抚着他俩的情绪。外头有人敲门,一声比一声大,伴随着几个汉子的叫声。   “谢举人是住这里的吗!三水县来的谢岩谢举人!我们是来报喜的!有人吗?快开门!”   陆杨这样机灵的人,都听得懵住了。   谢举人,谢岩谢举人。他们还没出门呢,太阳都没照过来的时辰,就来报喜啦!?   他愣愣转头,跟谢岩对视一眼。   夫夫俩突地降智,失去了主心骨,两人四只眼,都齐齐看向乌平之。   “财神爷,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来骗赏钱的?”   乌平之服了他们!   他放下碗,拍拍谢岩,手停在陆杨肩上僵了下,也落下拍了拍,“快,快,都起来!清早来人报喜,多大的好事啊!骗什么骗!快,谢岩,你先回屋,你矜持点,等我们招呼你你再出来!叫雷伯伯把赏钱拿出来,鞭炮也拿上!”   谢岩「哦哦」应声,捧着碗找不着北,一脚往门口踏去,被乌平之揪住,给他指路去堂屋。   堂屋里,雷伯伯都听见声响了!他出来了,满屋伺候的人也出来了。尤其是两个书童,他俩早早拿上了赏钱和鞭炮,只等着报喜的人进院!   乌平之跟陆杨一起去开门,他跟陆杨说:“真是奇怪,这是我家,来人给谢岩报喜,把我风头都抢了,我却高兴得很,激动得发抖!他又不是我儿子!哎!”   他大口叹气,笑容都在脸上挤出了褶子。   陆杨说:“开门红啊!多大的喜气!先来他的,再来你的,一个门户出两个举人,你家要发达了!”   他俩一人一句,胡言乱语的捧着说,开个门,还一人拉一半,让开了正中央的位置。   报喜的人有两个,一个人背着一背篓的鞭炮,拎着铜锣,拿着一炷香。另一人系着红腰带、红袖带,双手捧一封写着成绩的信纸,左右看看,见陆杨额头上有红痣,是个小夫郎,还来跟乌平之一起开门,误以为乌平之是谢岩,转而看向乌平之。   乌平之好快的反应,立即引他往里踏一步,回身招呼道:“谢岩!谢岩!你考中了!快出来!”   谢岩努力矜持,听话躲着了,出来的时候却用跑的,一路笑得见牙不见眼。   乌平之觉着他拿不出手,跟他对视一眼,也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赶忙伸手,把陆杨从路边拉过来,推到谢岩那边,“你给他拆信!”   陆杨也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来报喜的人,说着吉祥话,真真比唱得还好听,这样浑厚,除了大声,没有任何优点的的嗓音,听在他们耳朵里,都仿若天籁。   他恭贺谢岩拔得头筹,是今年的解元!   “解元!”   陆杨跟着喊了一声,原地蹦了几下。   “解元!阿岩,你真是一甲的命,怎么走到哪里都能考第一!”   报喜的人继续贺喜,“谢举人有魁星之才,来年定能取中进士,点中状元!”   陆杨被喜气冲得,抓着谢岩的手,只会说:“赏钱,快拿赏钱来!”   乌平之从书童手里接过一篮子铜钱,给他俩一人拿了两吊。也就是各二两银子。   这两人得了赏钱,锣鼓敲得更响了,出门连放八个鞭炮!   哎呀!那叫一个响亮!   这个小小的,没有左邻右舍注意到的门户,由此热闹了起来。   应付过一帮邻居的贺喜,陆杨才有空拆信,信上的内容简单,只有年份,再有家乡做前缀,然后写上谢岩的名字,记下取中的名次。   他来回念了好几遍,乌平之招呼家中小厮给谢岩贺喜。   陆杨看他傻站着只会乐,把篮子推到他手边,让他散散财。谢岩才恍然大悟,一人拿了一串铜板。各得一百文钱。   清早的喜气让他们神清气爽,乌平之都围着谢岩喊了好几声谢举人。   “确实比谢秀才好听!”   陆杨还高兴着,他问乌平之:“那我们还去酒楼吗?等会儿有人来报喜怎么办?”   乌平之说去,“早都约好了,正好谢岩取中了,我们去吃酒庆祝庆祝。”   至于待会儿有人来报喜怎么办,乌平之说:“要是我错过了,没赶上,你俩就到门外给我演一演。让今年的解元带着夫郎来给我报喜,有面儿!”   乌平之再跟雷伯伯嘱咐几句,他们三个就往布政司衙门附近的酒楼赶去。   附近好几条街都堵住了,他们走后门进去的。来得晚了,盛大先和季明烛早早等在这里。   才见面,他俩就给谢岩祝贺。   解元的名字,直到现在还有人往外报,他们一来就听见了。   谢岩抿着嘴巴,矜持了两息,突地笑了。笑得一点都不聪明。   季明烛跟他道喜后,就要下楼去。   “我要亲自看看成绩,也找找那个该死的狗才!”   那么多的人,亏得他去挤。   他今天出门,什么配饰都没带,临走前,把钱袋子交给盛大先保管,叫上他的书童,一起下楼,奔向贴榜的人群中心。   小二过来上茶、点菜,今天是喜日子,陆杨请客,让他们随便点。   酒菜上桌,谢岩又要了一壶茶。他最近在给陆杨养肉,不让陆杨喝酒。   等着上菜时,他们都在窗口边张望。   下方人山人海,人声鼎沸,离得太近,耳膜都震得生疼。   他们有关注的人,目光追着季明烛,看他一点点的挤到前面,一面面的看榜。   这么远的距离,因季明烛一直没回头的执拗神态,他们心里都捏着把汗,知道季明烛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他们看见季明烛回头招手,喊不清名字。   看榜的人热情,一声声往后传着话。   “盛大先,第二十七名!”   “乌平之,第三十四名!”   谢岩松开陆杨的手,抬起胳膊,一次拍两个人,比着顺序喊他们:“盛举人!乌举人!”   楼下,人群中心,季明烛发出非常大声的叫喊。   “我取中了!我取中了!我也考中了!我是举人!我取中了!”   楼上的人不知道他是第几名,以乌平之的排名推断,季明烛可能是排在末次。   他如此高兴,喜之若狂,盛大先怕他乐疯了,在楼上坐不住,要下去拉着他,乌平之叫上小厮也往那头赶,让谢岩在上面陪着陆杨。   这里人太多太杂,放陆杨一个人在包厢里,丢了都不知道。   他们艰难把季明烛带回酒楼包厢,季明烛还是在笑,情绪却有了收敛,没那种疯态了。   这一桌酒,是一桌功名宴。   五人举杯同庆,他们让排名第一的谢岩讲两句。   谢岩说:“你们努力勤奋,能考上举人是你们应得的。既然我们都是举人了,那待会儿就把酒菜钱平摊了吧!”   在座众人:“……”   他们全部看向陆杨。   陆杨:“……”   发生了什么,他听见了什么。   谢岩见没人跟他碰杯,他伸长胳膊,一个个碰杯。   他说:“看把你们吓的,这顿酒我请!”   乌平之今天也沾酒了,一连好几杯往肚里灌。   陆杨捧着茶杯,好茶都品不出香,也想喝酒。谢岩当即把酒杯推到一边,陪他喝茶,以茶代酒,满桌又敬一圈。   酒足饭饱,各回各家。   乌平之果然错过了报喜,他让雷伯伯准备几条红腰带,给陆杨和谢岩系上,让他俩到门前演一演。   谢岩记性好,陆杨嘴皮子利落,他俩敲了门,比报喜的还像报喜的,一声声的喜庆话连成串,一人一句赶着说,把乌平之笑得不行。   陆杨给他递上报喜信,谢岩跑出去放鞭炮。   他点了两串后,陆杨手痒,也来点了几串。   夫夫俩没细数,看盘子里有,就一并拿了点,一连点了十六串,炸得附近好多小孩儿来瞧热闹、沾文气。   乌平之大气,到巷子里撒铜板。篮子里余下的铜板,他都撒了。   这景象,真像活财神。   陆杨的喜意还没散,晚上回屋,他又给谢岩演一次。在外敲个门,在报喜声里进门。来报喜,还不让走了,被谢岩留在了房里。   陆杨发现他果然不正经了。   考试的事,都成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76章 返乡   取中举人,要参加鹿鸣宴。   乌平之心情大好,给谢岩也置办了一身行头,两人非常体面的去赴宴。   陆杨去不了,他带人出门,到赌坊去兑钱。   赌坊门前排了很长的队伍,他留个小厮在这里等待,自己跟书童一块儿去逛街了。   他只押了二两银子,兑出来的银钱是二两二钱。他打算去首饰铺子看看,给娘买个纪念品。   二两多的银子,可以买个小首饰。   陆杨到首饰铺子里看,选了一对耳环。   娘有一对金玉耳环,是爹送给她的。   现在谢岩考中了举人,也给她送一对耳环。作为纪念品来说,还算不错。   陆杨仔细挑,不拘二两银子,也往贵了看。   娘平常很低调,性子也温温柔柔的,太直白的金啊银的,她不会喜欢。家里那对金玉耳环,是金做钩,玉为坠。   陆杨仔细挑选,买了一对珠翠耳坠。耳坠用了小珍珠、小玉珠。形式小巧,乍一看很秀气,仔细看,各处精巧。珠子小,价钱不高,这一对要三两六钱银子。   陆杨讲价,伙计跟他磨嘴皮子,最后送他一个小首饰盒,银钱一文不少。   拿上耳环,陆杨再转道,去裁缝铺买了一块碎料,比划着裁剪缝边后的大小,垫在盒子里,把耳环包起来,瞧着很是不错。   今天家里也有宴席,乌平之让雷伯伯准备的,说大家一起吃着喝着,乐呵乐呵。   陆杨到家,在赌坊排队兑钱的小厮也回来了,拿上银子,乐呵呵吃饭去。   另一边,谢岩跟乌平之也吃上了鹿鸣宴。   他们没什么好吃的,前面的流程走完,许多差役过来抢食,一盘盘的都端走了。   谢岩还跟人抢了抢盘子,那人看他一眼,徒手抓菜、抓果子,把空盘留给他了。   谢岩:“……”   他为了来吃这顿饭,早上都没吃多少!   鹿鸣宴的座次是按照名次排的,他的友人都离得特别远,往远处看看,他看见季明烛跟刘有理是坐一块儿的,季明烛不知什么时候跟刘有理有了交情,一个没法吃到嘴的席面,他都一个劲儿的让刘有理吃东西。   乌平之好运,跟盛大先坐一桌,两人说说话,就跟人换了位置。虽然没吃没喝,互相聊聊天,吹吹牛,气氛很不错。   谢岩:“……”   早知道带点吃的来。   他旁边的同年告诉他:“这是常有的事,屡教不改。就跟书院拜孔圣人以后,教官们会抢着把祭品分了一样,我们这些宴席,早都被人盯上了。”   一场科举考试,上上下下忙碌的差役数百上千。除了能进贡院的那部分人,场外还有诸多小差役。他们又吃不上好东西,就等着今天来蹭一顿。上头不忍责罚,新晋举人们端着架子,也不与他们置气,这个习惯保留至今,都成为风俗了。   谢岩都不知道这个。   以后有经验了,他能给别的考生讲讲。   吃喝不是顶重要的事,今天最要紧的是拜会主考官、房官。   房官是根据五经来分,一经一房。考生只修一门经,到房官这里,人数分流,各房人数不多。但所有人都要拜见主考官。以后都是他们的门生了。   谢岩先去见了主考官。他照着在书院见先生的态度来,各处恭敬着。   他进门先行学生礼,等抬头看见坐在圈椅上的男人时,他的眼神就迷茫起来。   面前的主考官,是他见过一次的人。是崔伯伯的二儿子,名字不知,反正叫他崔二哥。   据说在京城读书,好多年没有下场考试。跟谢岩辩论了一场,文思非常敏捷,谢岩到现在还时常想念。   原来他不是学生啊……   谢岩愣了半天,又一次行了个学生礼,好歹把惊讶的话憋回去,很有礼貌的喊了「崔大人」。   他听说过,这次的主考官是崔仲卿崔大人。如此说来,他手上那本字帖,还是这位崔二哥写的。   谢岩回想起崔伯伯看见那本字帖的表情,一时无语。   见主考官,一般都是寒暄两句。   主考官要见的人很多,说不了几句话。   谢岩进来之前,乌平之都教他怎么说了。   讲讲崇拜之情,说说自己会怎样努力,小小拍个马屁,说会朝着主考官努力。马屁要拍得自然,就不能纯粹的讲崇拜,要说看过这位大人的什么文章,听过他的哪些政绩,说说想成为这样的人,是学习的动力。大差不离的,意思在就行了。   谢岩本来还犯嘀咕的,怕他说得不好,这下也不用装了。   他说:“崔大人,一晃一年没见,学生心中很是想念。我记着京城学子的厉害,每每看书作文,都不敢松懈。今天能在这里重逢,我、我真是震惊,也有些感动。”   崔仲卿问他都看了什么书,又是怎样作文的。谢岩如实说了。   府学静室的书架,他阅览了两面。总数不算多,但跟科举有点关系的,他能看的,全都看完了。   静室里留存的师兄文章,他已经全部看过。另外还有些偶然所得。   和季明烛他们熟悉后,他也看见了一些折子、文书。   俗话书斋的金老板跟陆杨合作,却只给他找来了一本字帖,自知理亏。陆杨知道文书也有作用后,写信回县城,转交给了金师爷,从金师爷这里有听来了许多案情。律法如何,实判又如何,简要讲了许多卷宗上的记录。再有一些金师爷的经验。   这些谢岩也都看了。考试结束后,他还看了些闲书。闲书如何,他也说了。   崔仲卿喜怒不显,谢岩看不出来,又说:“我还看了你的字帖,写得挺好的,我还临摹了。”   他是想拍马屁的,说话的语气,却一点都不像。   崔仲卿浅浅笑了下:“你的文章我看了,比一年前进步很多,神清骨秀,文理优达,内外协调。没了浮躁之气,也少了些意气,笔锋老练圆滑。听我爹说,你是一个题目写很多篇文章,用的笨法子。那以本次试题为例,你最想以什么角度来写?”   谢岩稍作思考,说:“写在答卷上的,就是我的角度。”   他跟崔仲卿详说了他的看法。他最初想藏着本心的时候,落笔总是别扭,就跟撒谎一样,总有不自然之处。   起初尝试,他感到畅快。因为「撒谎」过后,他能写实话。   再后来,他已经无畏什么实话、谎言了。他学会了接纳,跳出他固有的想法,去理解别人的想法与文思。   理解不等于接受,他就像总结文章的规律一样,要知道还有这种思想。写到后来,很多尝试都殊途同归。就像他参加辩论,与人试策的时候一样,需要假想其他的立场,以此来准备辩论的材料。   如今写出来的文章,没什么他的真角度、假角度。他只是觉着这个题目,应该这样答。   他的想法又不是最好的。不论以后是教书育人,还是去做个为民办事、为君分忧的官员,他都应该多方面考虑,选出最好最合适的方法,而不是我行我素。   崔仲卿听得满意,点头笑道:“你没从前骄傲了。那现在想法变了吗?你科举想做什么?”   谢岩知道,他说:“想教书。”   崔仲卿继续问:“去国子监?”   谢岩不知,看以后能去哪里吧。   他想的是,随他多厉害的家族,哪怕是皇帝家的孩子,还不是要读书?他要是很厉害,教书尤其厉害,多的是人把孩子往他门下送。   到时候他虽然是个小小的职官,但他有很多厉害的学生!这样一来,就有很多人会保护陆杨了。不过是做个生意而已,算不得什么!   要达成这个目的,他得先扬名。   这次回府城以后,他就会找个书院应聘,举人当先生,到哪里都足足的。他还是解元,那些书院都要求着他去!   扬个名,偶尔再搞搞游学,聚一帮人来听课。以后到了京城,摸摸情况,问问乌平之行不行。乌平之比他会看时局,若是可以,也这样来。   总有官员家的孩子没进国子监吧?他早听说,官员也收学生。有些是真学生,有些是收好友家的小娃娃。他也要收几个。   崔仲卿就跟他说可以去国子监教书,“你适合那里。你怎么突然不想读书,想教书了?”   谢岩想读书的。   “我读好书,才能去教书。”   崔仲卿听明白了,谢岩还是想去翰林院。   到翰林院看多多的书,然后再看看去哪里教书。   国子监要他,他就去国子监。国子监不要他,他在家里也能收学生。   谢岩喜滋滋的,心情都写在脸上,不用细想,就知道他在做梦了。   崔仲卿再与他聊,问道:“你现在的才学,到官场历练两年,也能做个好官,何必拘泥于读书教书之上?”   谢岩摇头。他很有自知之明,说起这事,笑脸都肃了,道:“知道跟做到是两回事,我记住的、了解的,跟我做到的差距很大。我这样的人,去教书育人,碰上有实干的学生,就能造福百姓。若是我自己去,那我治下的百姓不会好过。未来都悬着,不知我能做出什么害人的事。”   哪怕他没有存着害人之心。   崔仲卿盯着他看了会儿,给他留了一封信。   “你回府城后,转交给我爹。他会给你拿些书看。来年我们京城见。”   谢岩接了信,又笑了起来。   “崔二哥,我刚没好意思说,我已经看过你的书了,那些笔记对我很有用。你放心,我翻阅得十分小心,一本都没拆,也没写写画画。看完都原样还回去了。”   崔仲卿:“……”   这傻小子把他爹哄得怪好的。   他摆摆手,谢岩乐滋滋捧信走了。   在他之后,还有众多考生等着去拜见主考官。   谢岩往队列后去,跟好友们说情况。旁边的举人也都竖着耳朵听。   他们听闻主考官是个很好说话的人,都松了口气。   但谢岩两句话的功夫,门内就出来了两个人,这番景象,看得众人的心哇凉哇凉的。   主考官当然好说话,他都不稀得跟人多说两句,只把谢岩留里面聊了半天。   过后进去的人,最多也就得几句勉励。悄悄抬眸看一眼,主考官肃着一张脸,一丝笑意也无,把他们的心都吊起来了!   有主考官的态度在前,这些举人们再去见房官,就感觉房官们格外亲切,聊起天来,家常都能唠两句。   谢岩在房官这里,也得到了些许优待。   房官问他跟崔大人聊了什么,得了什么。   谢岩说一些,藏一些,不全说。就算这样,也得了许多吹捧,在一众举人里,是最多人讨好的一个。   拜会完毕,鹿鸣宴彻底结束了。   次日还有同年聚会,这事要合群,谢岩把好友们黏着,走哪里都不落单,好歹混过去了,没有语出惊人。   陆杨则去码头找船只,准备返乡。   很巧,他来之前,听闻过洪楚的消息,在省城逛了很多地方,却没有遇到过洪楚,没想到在码头遇见了。   他已经想通了,少了些利益的考虑,只把人当朋友,见到就招手。这天在码头,两人聚一块儿吃了顿饭。   陆杨没要酒,只上了茶。   他说:“你要喝酒也行,我就不陪了。我夫君不让我喝,说喝酒伤身子。我也想要孩子了,这阵子都没喝酒了。”   洪楚看看他的肚子,又看看陆杨笑呵呵的脸,跟他一起喝茶。   在省城里,怎么都听说过谢岩的名字。洪楚与他碰杯,恭喜谢岩高中,喊他「举人夫郎」。   陆杨笑眯眯的,“可熬人了,还好有个好结果。你的生意呢?生意如何?谈成了吗?”   码头喧闹,他们在包间里吃酒,都要大声说话。   洪楚情绪不高,比上回见面时憔悴。他回头看看,把两个护卫使唤到门外去守着,然后才开口跟陆杨说话。   他说:“我这次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相看的。”   陆杨眼露惊讶,“相看?这么远,怎么让你来?应当是男方到你家去提亲,你们家决定要不要啊。”   洪楚深以为然地点头,道:“谁说不是?不过我都解决了,这一家以后都不敢招惹我了。”   陆杨十分感兴趣,看他神色没几分高兴。反而愈发落寞,便没往深了问,拿公筷给他夹菜,让他再吃两口。   “你什么时候回府城?我定下船只,就这两天回去。要是碰上,我们就一起走。”   洪楚等不了,他今天就要走。   茶水不醉人,他却跟醉了一样。   他跟陆杨说:“要是我们也能考个功名就好了,男人依靠科举就翻身了,多少出身不高的人,由此改换门庭?我这几天在省城,听见很多人的议论,心里真不是滋味。”   陆杨看他好低落,稍作思考,还是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人逼你相看的?”   陆杨会看眼色。洪楚没说,他也从细微的表情变化里,看出异样。   的确是被逼的,他不是自愿的。   陆杨知道这种事。他小时候,陈老爹常拿赶出家门来吓唬他。后来他长大了,又常拿婚配来说他。   陈老爹总能找到奇奇怪怪的烂男人,陆杨都佩服他的能力。   后来婚配也不是他做主的,他做了很多尝试,都没能说服陈老爹退亲。他跟弟弟换亲了。幸好黎峰还不错,不是个烂人。   他跟洪楚说,“谁家都这样的,总要有个法子压着你,好拿捏你。你有本事,能到外头做生意,能让家中掌柜伙计的服气。但你的亲戚们却不会服你,他们只会觉得你挡路了。明面上争不过你,就要暗地里使绊子。使绊子终究太麻烦,你还能躲,哪有婚配方便?就是个男人,都逃不过婚配,何况是我们?”   洪楚抬眸看他,赞道:“杨哥儿,你果然不一样。别人都不懂我,劝一句,都说这个不好,就换一个相看。我根本不是气婚嫁之事,我只恨他们手段下作。”   偏偏这是个阳谋,他爹和他叔叔都被人说服了。   家中子弟,比他小的弟弟妹妹都婚配了。就他,已经二十岁了,马上要二十一,算虚岁,是二十二岁,拖到现在,还没定亲。   就算不往外嫁,也该招婿。招婿又怎样招?自然要招个聪明的。   这个聪明,就是以功名论。   他这次过来,相看的是个秀才。   一个小秀才,在家里养了三房姬妾,他还没说要把人招进来,那臭男人就上赶着给他立规矩。   洪楚要是能忍,他就不姓洪了,这阵子把人料理得妥妥帖帖。   洪楚说:“说是让我挑个赘婿,我挑的都是什么?是他们精挑细选的人。我从他们选来的人里面挑,能挑到什么好人?无非是看我以后想被谁拿捏。房里人能轻易困住我,打闹都是家务事,要是怀个孩子,影响的只有我。”   这事与陆杨无关,他却很能共情,听着心里闷闷的。   陆杨在市井长大,有他独特的思考角度。   他问洪楚:“楚哥儿,你应该不止嫁娶这条路?”   洪楚点头,“对,还能在祖宗面前立誓,终身不嫁。这样我永远都是洪家人,他们才会放心把家业交给我打理。”   陆杨眉头舒展了,他说:“那你立誓又如何?誓言困不住人,困住的只有心。你要是害怕,那就做个局。他们信祖宗,你就让祖宗显灵。不论如何,拖个几年,比方说祖宗让你过个三五年才能说亲,他们也得听。三五年的时间,够你料理他们了。到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洪楚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虽然家中有码头这个产业,平常行事也很野,但冒犯祖宗的事,洪楚没有想过。   他垂眸沉思,又一次跟陆杨碰杯。   “我会考虑的。”   陆杨喝了茶,看洪楚眼里有了些神采,便不多说。   茶饭过后,洪楚跟他说了几句。   “能走出来真的很不容易,这件事让我很愤怒,愤怒之余,我却只有来省城相看这一条路可走。能遇见你是好事,你是第一个没劝我找个男人的人。”   陆杨脸上没笑。世上不止是嫁人才有出路。   他跟谢岩好,是他运气好。在他最早的想法里,他是希望他能挣到很多银子,有足够的价值。   他靠着这口气,前面十几年,再苦再累都没松懈,各处偷师学艺。一离开陈家,他就如鱼得水。   洪楚的本事只会比他厉害。   他也不劝洪楚离开洪家,自立门户。凭什么?   洪楚也是姓洪的,能有今天,都是自己的本事。他完全可以把那些没用的东西剪除。   人都有软肋。要银子的人,以后一生为银钱所困。要权利的人,以后一生只能点头哈腰做个谄媚小人。   那些手下败将,根本不足为虑。   陆杨说:“他们想要你发誓,无非是拿你以后是个孤家寡人来恐吓你。你不用怕,世间苦命的孩儿多得是,洪家也是大家族。谁说你无子命苦,你就把他们家的孩子抢过来教养。让他们尝到失子之痛,从此不敢招惹你。当然,你不用这么直接,你办个家学,「选」孩子来培养。不要怕养出白眼狼,世上还是好人多。”   洪楚勾勾唇,笑得有几分邪气。   “我此行正打算这样干,我们想到一处了。”   这顿饭洪楚请了,他叫了几个掌柜的过来问话,留了几个商船的船舱给陆杨,好几个返乡的日子,任他挑选。   洪楚跟他说:“九月的大集,我没插手,你们商号赶不上。等年底吧,年底我们大干一场。”   陆杨应下了,笑眯眯抱拳道谢。   他目送洪楚走远上了船,还在路边站了会儿。   世上不止一条路,他希望洪楚也能得到想要的出路。   这无关利益,而是他的一点祝福。   此行之后,一行人返乡回家。   盛大先和季明烛都要在省城多留一阵,他们在省城有旧交,需要走动走动。写了家书,拜托谢岩捎带。   直到返乡这天,谢岩才听季明烛说起下0.0药的小人是谁。   一个老熟人,一个同窗,也跟他是邻居。是刘有理。   太不凑巧,刘有理也取中了,和季明烛的名次挨着。   返乡这天,刘有理在码头找商船捎带。   举人的功名,让众多客商愿意与之结交,他顺利上船了。   谢岩站在船头上,遥遥看着与人谈笑风生的刘有理,低声跟陆杨说:“好想打他啊。”   陆杨不知府城的变故,只是劝他:“我看你打不过他,叫上黎峰一起吧。”   谢岩理智摇头,“不,要是动手,决不能叫上黎峰。他没功名,动手就去蹲大狱了,只能我打。要么套个麻袋,黎峰动手我嚷嚷。假装是我打的。”   陆杨佩服他这份为好友出气的心。   船动了,谢岩收回视线,看向陆杨。   “那你要不要跟我交朋友?”   陆杨自是愿意。   谢岩会说甜话了。   他说:“那我以后会为你出双份的力。你听清楚了,是出力,不是出气。我不会让人欺负你。”   陆杨踮脚亲了他一下,把谢举人的脸蛋亲得通红。   哇。口气这么大,脸皮却这么薄。真稀罕。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比预期多写了一章,明天写小柳大峰的——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77章 坏人!   一清早,陆柳送黎峰出门,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他们商号没能拿下大集摊位,九月不能去赶集。码头囤了货,黎峰打算出门转转。   去车马行、镖局、钱庄等地方,还有民富路那边的客栈酒楼转转,提前跟人谈生意,让他们在赶大集的客商面前提一嘴靠山吃山的菌子和药材。药材列举了几种名贵药材,先把深山的名号打出去。   这法子不常用于商号与商号之间的生意,是黎峰当猎人的时候,出去找主顾的法子。如今生意做大了,他照着来。   要这些人帮他,利益要足。   黎峰想了两个法子,先给这些地方的老板、掌柜的送一份礼,让他们行个方便。然后给伙计们散财。不论成不成的,他都给人二十文钱。要是成了,他按照客商的购买数量,会给他们抽成。一百两返一两。   这跟返点是差不多的比例,夫夫俩在家算过多次,考虑到很多客商是自己上门,由他们介绍过来的是少数,这点抽成给得起,便如此定下。   原来还考虑过一百两的货款,返五钱银子。陆柳念叨数遍,觉着五钱银子不如一两银子诱人。五钱银子,就是铜板、碎银。大集期间,各处都忙,这些人不一定记得。   还有很多老板会给赏钱,多跑几次腿、帮人传传话,挣的赏钱都比五钱银子多。到一两银子起步,才会让人动心。   陆柳收拾着草料,把二黄和威风的窝都晒晒。   黎峰在家,都会喂马喂狗,早晚都是他的活,陆柳轻松很多,只中午喂一回。   陆柳仔细想想,发现黎峰都没有好好休息过。自打他们成亲以来,黎峰里里外外的都在忙,外头的难事也从来不带回家。   家中开了小食铺,汤羹管饱,自家做饭,肉蛋都有,嘴上是不馋的。陆柳琢磨着,要再想个法子,招呼招呼黎峰,哄哄他,让他爽利松快些。   陆柳盘算一番,决定烧一壶酒,弄几个下酒菜,跟黎峰吃酒说话。   夫夫俩相处,黎峰是做得多,说得少。偶尔话多,长篇大论的讲述,都是因为陆柳心里不舒坦、钻牛角尖,黎峰来哄他的。   这回就让黎峰说,他来听。倾诉让人心情舒畅,这应该是有用的。   为此,陆柳回屋好好收拾了一番。   早上家务多,陆柳不去铺子里。房里收拾好,他转头去隔壁屋,找赵婶子,一起晒被子、拆洗被罩被单。   降温了,哥哥和哥夫该要回家了。把被子晒晒,都换上干净的,他们到家直接睡,各处舒坦。   他忙着,陈桂枝把孩子抱到巷子里来玩,两个小宝在门槛上趴着,望着陆柳叽叽咕咕喊话。   他俩会说话了,愈发话痨。一家子都爱围着他们说,他们什么都学。虽然不标准,但爱嚷嚷。   对壮壮的性格试探已经结束。一家人经过多次尝试,又是玩具、又是亲密互动,终于确认,壮壮就是太黏着小麦了。   他不许小麦玩玩具,只能跟他玩。   小麦手里有什么,他都要抢。抢过去还会玩一会儿,看起来像是抢东西。但没一会儿,就会丢掉,继续去扒拉小麦。他更像是在看那个霸占了哥哥喜好的玩意儿有什么好玩的。   大人要过来抱抱,他会把小麦推开。以前他们都是一起抱,要么就把壮壮说两句。现在壮壮改了很多,极少推小麦。赶上他推小麦的时候,他们试过,依着壮壮的心意来,就抱他,不去抱小麦。   小麦自然是委屈的,他也不闹,扁着嘴巴倔强望着。   壮壮也没多高兴,没一会儿就闹,要和小麦在一起。   这个发现,让黎峰见了壮壮就忍不住笑。一颗愁心舒畅了。   陆柳还有些不明白,因为两个孩子也有分开的时候。比如说一人抱一个,各自逗着玩,壮壮就没去找小麦。   黎峰说等他俩再大一些,会说话了,好好问问。   黎峰还故意逗壮壮,仗着自己体型大,忽然一下把小麦藏到怀里、放到身后,让壮壮只听得见声音,见不到人,忽悠壮壮喊爹、喊哥哥。   这么大个人,欺负个小娃娃,还把他笑得不行。   陆柳由此发出和哥哥一样的感慨:小孩子真好骗啊。   他想哥哥了。被子拆洗晒好,他又帮着把家里洒扫一番。   书架和书桌上的东西他不敢乱动,拿鸡毛掸子除尘,再拿抹布擦,书本不挪窝,原地拿起,原地放下。   家里大,收拾起来累人。   赵佩兰是一天收拾一间屋子,算下来,同一间屋子,约莫六天打扫一次。   人少,进屋活动的人更少,各处浮尘多,别的还好。   陆柳收拾完,出来倒水。   赵佩兰正拿着木槌拍打被子,威猛围着她转悠,时不时挡她的路。   她跟陆柳说:“他俩总是忙,常不在家,威猛都成了我的小狗了。”   陆柳笑眯眯道:“隔代亲嘛!”   赵佩兰:“……”也行。   她也接受狗儿子、狗孙子的说法了。   拆洗耗时辰,晾晒以后,就等到下午收拾时忙一阵,期间能闲会儿。   陆柳中午吃完饭,去铺子里转转、消消食,回来就带着两个小宝歇午觉。   等到睡醒了,就开始今天的学习。   他保留着给两个小宝念书听的习惯,他看别的书,读得磕巴,会跳过不认得的字词,两个小宝能将就着听,把他的声音当背景音,兄弟俩玩着,偶尔会往陆柳身上扑,要抱抱。   如果他念的是《三字经》,效果就大不相同。两个小宝能在炕上摇摇晃晃,歪歪斜斜倒到枕头上,说睡就睡了!   这是很好的哄睡方式。虽然他俩学习热情不高,但因此变得好哄好带。   念几页书,陆柳再到书桌前练练字。   他最近也会记录一些跟客人打交道的说话方式,在店里招呼客人,总有不如意的时候。有些他察觉了,当时能改。有些没有察觉,过后几天才发现得罪了人,就回家问问娘。   还有一些他开店过后的思考、调整,这些东西,他不敢轻易尝试。小小的食铺,不用大大的改法,等着哥哥回来,他俩再聊聊。   他还想找个先生教教他,或者找个账房先生来教他。   识字算数一起学,学完了,他再看看还差什么,在历练里查漏补缺。   炕上,两个小宝哼哼唧唧的睡醒了。陆柳放下笔,望着窗外喊娘。   孩子大了,他没法一次抱两个。分开抱,又怕另一个摔到炕下,要有个人搭把手。   陈桂枝给他俩做了帽子,用兔毛做的,是姚夫郎托大强带来的兔毛。   下午这阵缝出了样子,给他俩戴在头上试试,毛茸茸的,极其可爱。夸他们可爱,他们还知道听好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招人疼。   下午这阵,巷子里太阳小了,今天没风,带他俩到外头玩玩。   王丰年和陆二保也在,孩子交给他们。陆柳转去隔壁屋子,一忙到底,把被褥都收了,留一床抱到门口竹床上缝。   他给哥哥和哥夫留了鸳鸯被在炕上。这是乌平之送来的,还是新的,早时太热,没用上。这回好了,回家刚好盖上,又暖和又喜庆。   赵佩兰拿了针线,跟他对坐着,一起缝被子。   这一床缝完,也到了晚饭的时辰。   陆柳跟他们说好了,晚上他跟大峰回屋吃。   陈桂枝见怪不怪,眼皮子都没抬就答应了。   陆柳问她:“娘,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啊?”   陈桂枝把缝出点花样的兔毛帽子往小麦头上比划,说:“问什么?小两口的事,你们好意思说,我还不好意思听。”   陆柳脸红红的去做饭了。   晚饭陈桂枝跟他一起收拾,两个人料理得快。   外面赵佩兰和王丰年还在择菜、洗菜,顺带看孩子。陆二保到饭点,会去铺子里帮忙盛汤、换汤罐,让贺青枣和顺哥儿一起在前头招呼。   这一阵大家伙都有事,等饭焖上了,陆柳拿下炉子上的小瓦罐,把宝宝饭倒到碗里,拿勺子搅拌、分餐,放桌上晾着。再拿小锅,煮些猪下水,往里加些面条,煮一大锅,分上三碗,三条狗的狗饭弄好,饭菜也上桌了。   趁着灶台热乎,陆柳拿湿抹布先擦一回。再洗洗手,到院外张望。   黎峰回来了。府城城区太挤,不好骑马,赶车可以走,黎峰嫌慢,每天都是靠着两条腿直来直去,鞋子都跑坏了三双。   陆柳迎着他走去,还没碰面,就先喊人。   “大峰!晚饭收拾好了,我们到房里吃吧!”   黎峰伸手揽他肩,大手落他身上,只有亲密,没几分重量。   “怎么去房里吃?”   陆柳摸摸脸。他明明已经是厚脸皮了,娘调笑他话却仿若在耳朵边,黎峰问一句,他又一次红了脸,烫烫的。   他说:“我给你烧酒喝!”   黎峰看他这样,便不问了。   他回家来,有个固定的流程。   要先打盆水,洗脸洗手。今天狗饭收拾得早,黎峰还去喂了狗,顺带取草料喂了马。   陆柳来来回回跑几次,在桌上架起了小炉子,烧上了一壶酒。   炉子是买来的铜炉,他们在大酒楼见过,许多汤羹类的堂食会用上小炉子,上桌了还能继续咕噜咕噜的炖上许久。比家里的大炉子轻便,用法差不多。   陆柳把酒煮上,端来几盘下酒菜,又盛了两碗饭过来。   怕饭菜放凉,他把小锅也洗出来,拿到屋里备用。要是凉了,就一锅炖了!   黎峰进屋闻见香,再看看桌上的好酒好菜,就挑挑眉毛。   他回身把门关了,走到桌边坐下,看陆柳笑眯眯的,不像有心事的样子,就问他:“怎么想到在房里吃饭?”   陆柳说:“家里好热闹,我好久没跟你单独吃过饭了,下午跟娘说起来,娘都没问,直接答应了。”   他给黎峰盛酒喝。酒烧热了,有些烫,他让黎峰慢点喝。   黎峰很少喝烧酒,没这个心思。   成亲以后,喝烧酒的次数多了,陆柳有心思,总给他煮着喝。   黎峰吃点鱼骨菜,见陆柳盛出第二碗酒捧着吹,不由笑道:“娘说你不是我兄弟,不能老拉着你喝酒。”   陆柳不听,“没事,今天我想喝,我拉着你陪我喝。”   黎峰说他酒量不好,酒瘾却大。陆柳只是嘿嘿笑。   等他端起碗,喝了两口酒,陆柳才开口问他:“大峰,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黎峰听着愣了下。他没藏事,也没在外头胡来,一时不知陆柳问的什么。   他动动脑子,往回想了想,他以前在山寨的时候,常跟陆柳说山上的事,来到府城以后,却没怎么提过码头的事。   黎峰拧眉思索,不知该说什么。   商号的好消息,陆柳都知道。   没提的就是一些经营细节,与人相处的难处。   他从山上来到城里,经验在更迭,是摸索前行。人情往来里,他需要逢迎赔笑,实在不体面。这话他不想说。   他抬头,对上陆柳的一双澄净笑眼,垂眸想想,挑拣着说了些。   “码头那边不太安定,有人来找麻烦。我们跟洪楚走得近,就得罪了洪家其他人,明着顺当,暗地里有人使坏。比方说,前阵子下雨,仓房漏雨了。幸好发现及时,留守的弟兄常巡视,不然山菌都泡发了。”   这件事后,洪老五换了人守仓房。黎峰考虑过留自己人看守仓房,想想别人打点的银钱数额,他难保留守的人不意动。不如用洪老五的人,都是吃洪家饭的,收拾起来方便。   他手下能用的人太少了,暂时拉不起班子,盼着能来两个兄弟帮他。也后悔早年在山寨里太傲,太独,没交更多信得过的兄弟。   他能在府城请人,以后相处得好,互相共事,都是缘分。但他不敢在急用的时候请外人。他不敢赌。   黎峰喝下一碗酒,吃几筷子下酒菜,才跟陆柳说:“走到外面,胆子反而变小了。”   陆柳当即否认,“没有,你不是胆小,你是担子重了,要想的事情多了。那么多人要靠着商号吃饭,他们的盼头都在这里,你压力肯定大。你以前就管着自己、管着兄弟几个的饭碗,现在大锅都架起来了,吃饭的人何止百家?大峰,你现在好厉害。我知道你在外头不容易,以前你在我心里的很高大、很硬挺,是个刚硬的好汉。你如今都会软着来了,就那什么,能屈能伸!比以前更厉害了!”   陆柳说完,见黎峰只是盯着他看,久久没言语,又笑道:“大峰,我已经知道你多有本事了,你是我的大英雄!”   黎峰听了笑。他突然觉着这会儿的气氛像在店里,有家的温馨。侧目看看,他就在家里。   靠窗的桌沿边缘,放着一盏油灯,用着方灯罩。灯罩之上,是他们俩的赏月图。   一晃一年过去了,对贴两面的赏月图有了岁月的痕迹,色调黄黄的,却让画上人的肤色、神态愈发温柔,有了真实感。   黎峰问他:“小柳,你今天这样,是想知道什么?”   陆柳笑道:“想你开心!”   黎峰心窝软软的,他说:“我没不开心?”   陆柳说:“我就想听你说说话,有事我跟你一起担着,没法子解决也好,有法子解决也罢,一件事入了两个人的耳朵,我们就能一起分忧了。”   人的心软了,对待事情的态度也变了。   黎峰不想显得软弱,很多时候都不愿意说。   他其实不大习惯应酬。在外应酬,跟在山寨上不一样。   当猎户的时候也卖货,也要出去找客人。那时娘教他,他学了,也自己摸索着想法子,琢磨着客人喜欢的态度、喜欢听的话。   但那时候不用天天这样,他能经常上山躲清净。现在惦记着责任、家小,想想寨子里的人,什么事都能扛下来。   好坏、苦甜、心酸……都吞到肚里。   贴特别多的冷屁ꔷ股,越来越会逢场作戏。   黎峰心里想了许多,说出来的只有一句抱怨的糙话。   “也没啥,就是冷屁ꔷ股太多了,我一张热脸都贴不完。”   陆柳故作惊讶:“好可怜的人,竟然有一个冷屁ꔷ股!”   黎峰被他的话呛到了。   陆柳忙起身,绕桌过来,给他拍背顺气,继续道:“是不是越有钱的人,屁ꔷ股就越冷?”   不然怎么有句话,叫热脸贴冷屁ꔷ股?   陆柳用他小小的学识,结合黎峰的经历,去理解了这句俗话。   黎峰搂他腰,耍流ꔷ氓,顺手摸了一把陆柳的屁ꔷ股。   隔着衣裤,摸不着体温。他只说:“小柳,你的屁ꔷ股也是冷的。”   陆柳瞪大眼睛,推他一下,“坏人!”   他矮身,沿着凳子摸摸,从腿边往里挤,也摸黎峰的屁ꔷ股。   摸不摸得着,不管了,总之震惊:“哇,大峰,你的屁ꔷ股也是冷的!原来我们都有个冷屁ꔷ股!”   黎峰「哈哈哈」笑得很畅快。   屁ꔷ股都摸了,人也不用走了。黎峰把他抱到腿上坐着,跟他吃酒吹牛。   陆柳扭扭身子,态度并不坚决,动嘴不动腿,只有语气在为难,“这样不好,这样就不正经了。”   黎峰没觉着。   他说:“我俩在一起,除了吃鸡,也没什么正经事干。”   陆柳鼓鼓脸,憋不住笑了。   他跟黎峰说:“大峰,我们在屋里说说就好了,到外头,不能这样说。要说我俩学习了、上进了。你看,人可以做假账,当然也可以假装上进!”   黎峰懂的,一手搂着小夫郎,一手盛一碗酒,让陆柳先喝一口,他再喝剩下的。   他说:“今天煮酒论屁ꔷ股,俗事一件。”   陆柳也畅快笑起来。   对,他俩俗俗的!   陆柳问他:“大峰,你要不要再说会儿?”   黎峰不愿意说了,“以后再说,今晚吃鸡。”   天冷了,只能炕上打滚。   黎峰灭了火炉,熄了油灯,抱陆柳上炕。   陆柳在腹部摸到了他的东西,真是神奇。   喂饱了夫郎,黎峰出门打水,给陆柳擦擦身子,身上还有劲儿。   他想把桌上酒菜收拾收拾,陆柳拉着他的手,不让他动。   “大峰,睡吧,我今天说哄哄你的,怎么好让你忙?”   黎峰便没动,如他的愿,上炕歇息。   他们家的变化很大,从山寨到府城,从打猎采集到经商开店,各自都有了不同的际遇,心境自然也有了变化。   但黎峰始终认为,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陆柳没比他轻松多少。   里外的家务事,大大小小的人,还有各人之间的关系,再是陆柳的小事业,这都需要付出足够的心力。   他的大手在陆柳身上搓搓,让他别多想。   “我不会跟你客气,我要是累了,回家倒头就睡。现在一身的牛劲没使出几分,到家干干活也好,不干活,我也憋出毛病了。”   陆柳不抗拒,由着他搓揉,过了会儿,不知是从睡梦中惊醒,还是思考过后,有了回答,他低声道:“我心疼你啊,等过阵子,哥哥和哥夫回来了,你就回山寨看看吧。来回奔波一趟,在寨子里多住一阵,去安哥哥家里吃饭。到时你不上山,也能有地方跑马、射箭,跟人比试比试,还有一个二田能让你揍。心里就舒坦了。”   黎峰的心跳平缓上升,心里不平静。   他说:“我一个大男人,要什么心疼不心疼的。你们好了,我就好了。”   陆柳也搓搓他,“你是我男人,我才心疼你。我没去打猎,但我记得你下山的时候,肿得穿不进鞋子的脚。我没去外头应酬过,但我知道看人脸色的难处。寒来暑往的,你早出晚归没停歇,我都看着的。”   黎峰听到耳朵里,暖到心里,他的骨头都软了,身体躺着发酸,想要动一动,到地上去跑一跑。   这些话,往年都是他娘跟他说。他上山之前、拿出银子给家里、把婚事一年年拖延的时候,他娘都说他自小怎样怎样,吃了多少苦。   黎峰经历的时候,不觉得苦,都是平常。   听寨子里的人说起、议论,他也不觉得苦,大家都这样过来的。   但亲近的家人这样说,他就有情绪反应。他的付出都被看见,这些经历就都值了。心里满满胀胀的。   他让陆柳收收神通,“小柳,你再说我都受不住了。”   陆柳撑着起身,在他脑门亲了下。   “好了,睡吧,你今晚肯定能睡个舒坦觉。”   他说得对,黎峰一觉到天明。   次日一早,新的一天开始了。   陆柳还在梳头,黎峰就大跨步出门,把碗筷锅碟都拿到了前院井边,打两桶水,清理个干干净净。   家里开店,炖汤都要剩的。要么自家吃,要么给狗子加餐。   晚上剩的,早上喂。这个天气,耐放。   他生炉子,在汤里加点剩饭,回头把马喂了,回来狗饭好了,再喂喂狗。   这两处忙完,也该洗漱吃饭了。   陆柳给他煨了瓦罐粥,昨晚上一并收拾的。   黎峰喜欢吃瓦罐粥,香稠可口,拌个咸鸭蛋,他就个鸡蛋饼,一顿就能喝上两碗。   早饭吃完,黎峰带两个孩子玩飞飞,飞个几回,就该出门了。   今天还要继续跑关系,让人给他们商号招徕生意。   陆柳送他到门外,给他理理衣裳,笑着叹了口气。   “大峰,你把活都干了,我干什么啊?”   黎峰笑容明朗,“没活干就歇着,我晚上回来,给你买龙须糖吃。”   陆柳从怀里掏出钱袋子,在里头拿了两块碎银子给他。   “我有钱,我出钱,你出力,我等你回来。”   黎峰被他哄的,走出巷子,上了街,脸上的还挂着笑。   这时候不说脸笑僵了,简直比阳光还灿烂。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78章 双喜临门   进入九月,看房子的人多了。   海有田隔三差五的在附近转悠,带来了许多新的租客。   黎峰跟他说好了要预留房子,眼下房客们都往这里跑,陆柳加了点定金,先把屋子定下。   他们跟海有田熟悉了,给个定金,还留人在家里喝杯热茶,吃几个包子。   赶上晴天,过了饭点之后,陆柳让贺青枣到巷子里玩,过来拆一床被褥,拿来做棉衣。两头碰上,贺青枣捏着被子,对海有田又是一阵感激。   他是村里出来的,自小就没穿过几身好衣裳。还以为嫁个秀才,能有点体面。哪知成亲以后,日子过得还不如在娘家的时候。   早年他想着刘有理要读书,各项开支大,他冷了就往衣裳里塞稻草,能扛就扛了。现在知道刘有理的恶毒心肠,他往前想想,也都明白了。刘有理根本没考虑过他怎么活,有命就苟着,没命就算了。   刘有理走的时候,没拿被褥。贺青枣有被子盖,加上海有田送来的两床被褥,他这个冬天能过得特别暖和。拿出来改制棉衣的被褥,是家里的旧被子。   他犹犹豫豫,好几次张口,没能说出给海有田也做一身棉衣的话。他没法给外男做衣裳。只好说等过阵子,他给海有田送一坛子咸鸭蛋吃。   海有田笑呵呵应了。冬天没菜吃,他拿些咸鸭蛋回牙行,平常能下饭。   陆柳坐旁边,把兔毛缝到衣裳边缘,给棉衣滚个毛边,时不时拿到小麦和壮壮身上比划,怎么看怎么好,越看越有劲儿,赶着做好,给他俩穿毛茸茸的小衣裳!   他也跟贺青枣说话。他最初缺冬衣时,娘还提醒他了,棉衣之外,还要做棉裤的。   他说:“枣哥哥,你做完棉衣,再制一身棉裤。留些棉花,再做两双靴子,平常换着穿。这些制完,棉花就不多了,你看着做个棉帽子戴戴。”   贺青枣都听进去了。他的新生活很好,很有盼头。   只是九月了,乡试结束,去赶考的书生们都该回家了。他怕刘有理还来找他。   九月中旬,有一场大集。   王猛和大强到家里做客的时候,陆柳给他们画了饼子,让他们一定来长长见识。   还没到日子,他们就提前过来了。载了很多货。   菌子之外,还有蜂蜜、皮毛制品、名贵药材。   蜂蜜和皮毛制品都拉到陆柳这里,药材放到码头铺面,菌子则在码头租仓房。   本次来的还有寨主家的大孙子黎飞,今年才十二岁,浓眉大眼的,一身虎气,眼睛很亮,一看就是个机灵孩子。   家里住得下,陆柳一并安排了。   当天摆酒,给他们接风洗尘。   都是自家兄弟,黎峰不跟他们客气。吃喝完毕,睡饱了,歇足了,全带出去干活。   尤其是黎飞,对黎峰来说,这跟培养下一代没区别,以后要在寨子里主事的,商号的根都在黎寨,他把黎飞带在身边教。   大强和王猛就让他们干点糙活,一起去贴冷屁ꔷ股。   当爹的人了,全都不要脸了。大强那么毒的嘴,也会说漂亮话了。回到家里,被王猛频频笑话。然后一帮人互相学着对方的嘴脸语气,气氛很是欢快。   陆柳没跟他们出去,就在书院附近吆喝着卖卖皮毛制品的衣帽。   在天冷的时候,把保暖衣裳送到门前,买的书生挺多的,其中背心和护膝卖得最好。皮靴也是。帽子则滞销了。书生们不爱这种帽子。   蜂蜜在县城里卖过,都是切开了卖。这是陆杨想的法子,不用等着大主顾买下整个蜂窝,让散客们把蜂蜜包圆。   陆柳让顺哥儿想个宣传的词,往外吆喝着喊喊。顺哥儿知道怎么叫卖了,能喊得顺溜最好,喊不顺溜,就拿语气来凑,总之态度一定要热情。   卖蜂蜜,不拘在小食铺。   书生们不爱太市侩的地方,他们还制造了家的温暖感,就跟县城的情况不一样。   顺哥儿思来想去,决定在门口挂牌子。   他跟陆柳说:“大嫂,其实我早几天就开始想了,刚有了主意,我给你说说?现在天冷了,我们放下门帘,好多客人都不知道我们家还开着门。但门窗打开,屋里又太冷了。有什么法子能让客人们知道我们家还开着门呢?我们在外头挂了灯笼。但是只有灯笼,又会让人误会。很多客人过来,都以为我们家有堂食,能点菜吃,但我们家是没有的。我就想着,能不能像小摊贩的吆喝声一样,让客人经过我们家门前的时候,知道我们家是卖什么的呢?我们做书生的生意,书生们都识字,我们就挂个牌子。写上「在开门」和今天卖什么汤,你看这样行不?”   这样可太行了!   陆柳把他大夸特夸。   牌子的样式,需要想一想。   一块大木牌不够,写上去不好改。每天贴纸也不行,他们字不好看,消耗也大。   陆柳记得他去码头铺面时,在铺子里看见的很多小木牌,这东西就跟酒楼饭馆的点餐牌一样。他们是做食客的生意,挂点餐牌再正常不过。只是一般人是把牌子挂在屋里,挂在柜台上方。他们是要挂到外边。   陆柳又出来看,在门口转悠比划。   铺面小,横着一排挂在屋檐下,不够显眼。最好是竖着挂,一溜串下来,高的矮的都看得见。   还能跟做虎头鞋一样,在下方系几个铃铛,随风有响声,能吸引人的注意力。   铃铛对于食客来说,太吵了点。那就做点小木头块,让它们互相碰撞,有声响,不刺耳,这便够了。   陆柳跟顺哥儿商量着来,开关门的牌子,只挂一个。这是陆杨的经验,让客人习惯他们开门闭店的时辰,风雨无阻。时辰不要变来变去。   他们离得近,店里还住人,这个可以定下。   往下就是汤羹的种类、早饭的类型,还有几个能外带的小零食。   比如超级小馒头、咸鸭蛋、炒面粉,现在还有蜂蜜。   中秋节时,陆柳跟黎峰出门看花灯,一路经过众多商铺,见识了各类的显眼法子。他又到窗格边瞧瞧。   他琢磨着,可以多做一面窗板。这面窗板用纸糊,平常能防风,在纸上写上「卖吃的」,或者「门开着」。窗后放一盏灯笼。在纸上就能映出光。等到真正关门的时候,就换上实木的窗板。   冬日里,天色暗,这个巧思能让铺面显眼一点,和不会发光的木牌互相配合,招徕生意。   木牌、窗格,一并找木匠定。   弄好之前,先拿块木板,在纸上写,放到门外,将就着用。   下午陆柳看店,顺哥儿出去吆喝,陆续有人来买蜂蜜吃,到次日,顺哥儿也要跟着黎峰去大集附近转转。   他们六月里都去过,大集未开市,附近的小摊子就密密麻麻摆开了。   顺哥儿想拎个篮子,装上蜂蜜去卖卖看。好卖就多带些,不好卖就算了。   黎飞昨晚上听他们说牌子、窗子,今天看顺哥儿要去街上卖蜂蜜,看得心中火热火热的。   他跟黎峰说:“大峰哥,你们到了府城都变得好厉害,我也去县里的铺面玩过,他们没这么多想法。”   王猛和大强也是点头。要说变化,他们对陆柳的变化最为惊叹。   有时候看着陆柳说话,都跟看见了陆杨似的。这俩兄弟长得像,陆柳会办事了,又是跟着陆杨学出来的,讲起话来,真是一样一样的。   黎峰盼着能有几个亲近的兄弟到府城帮他,顺着话头,让他们好好奔一奔。   王猛早有想法,满口应下。   大强则在这次运送蜂蜜的过程里,愈发知道坛坛罐罐的难处,一时不敢应下。   他们在山寨里,往外运酱料的时候,都觉着很难。从山寨到县城,再从县城到府城,这一路走的,他的心都凉了。   陆柳低头想想,道:“要么去问问洪管事?他们天天在码头出货,最知道怎么运坛坛罐罐的了。”   在码头出的货,并不全都是水路来回,很多都走了陆路。比如他们家的菌子。   先走陆路,再到码头。现在生意做大了,除却码头的水路,还有车马行和镖局的陆路。这都要运的。   黎峰听了笑眯眯的。夫郎有本事,他脸上有光!   他说:“这点事,不用麻烦洪管事,我们这几天都在车马行蹲着,找人聊一聊就行。”   大强给陆柳竖起大拇指,“陆夫郎,你脑子真灵光。”   早上就这一阵,他们都要走了。   黎峰带大强去车马行,让王猛跟着顺哥儿,带上黎飞去民富路附近转转。   陆柳到铺子里忙过早饭,就拿着纸笔列单子,也借着海有田看房多的便利,问过很多窗户的样式,让赵佩兰描画描画,全都定下来,就能去找木匠定制了。   这事海有田接了,挣个跑腿钱。他有相熟的木匠,这单生意送过去,还能挣个二十文钱。   家中有序的忙碌着,在大集之前,有好消息进门。   从省城过来的报喜班子到了!他们系着红腰带,敲着锣鼓,找到了谢岩的家,给谢举人家报喜。   人来的时候,赵佩兰正在择菜。   一群人吆喝着过来,她还吓了一跳。   还是陈桂枝听见了这些声音里的关键词,拉着她赶紧起来。   “别愣着了!你家谢岩考中举人了!这些都是来报喜的!赏钱呢?鞭炮呢?都买了没有?”   赵佩兰慌慌张张的,她准备了些赏钱,但没买鞭炮。   巷子就这点长,两人说着话,报喜的人就到了门前。   等赵佩兰进了屋,他们才赶着再贺喜一遍。   “恭喜啊!您家儿子取中举人了!是今年的解元!”   赵佩兰听得眼泪直流,嘴里连声说好,旁的招呼都慢一步。   陈桂枝让王丰年把孩子抱到屋里,让陆二保去铺子里喊人,把陆柳叫回来支应,她赶着把赏钱给了。   门前鞭炮声炸响,巷子里有几户人家出来张望。   报喜的人有经验,鞭炮声里继续敲锣打鼓的贺喜,让来瞧热闹的人都知道谢家出了个举人!   陆柳急忙忙跑回来,跟着娘一起招呼人。   这些从府城过来的报喜班子,不在这里多留,要趁着时日尚早,再跑几家。   拿了赏钱,喝了茶水,答了陆柳的问题,告诉他乌平之和刘有理也取中举人了,便转道往别处去。   陆柳追着问他们:“刘有理住哪里啊?他跟我哥夫是同窗,我问问地方,他们好聚聚。”   报喜的人也没多想,把他们打听来的住址告诉了陆柳。   刘有理还住府城,给的地址是府学。   陆柳点点头记下,返身回家,跟爹爹一起抱着孩子,过来给赵佩兰贺喜。她可算是熬出来了!   赵佩兰笑着哭,眼泪压不住,屋里来人贺喜,茶水都自理,她去给谢岩爹上香,说说这件事。   谢岩取中的消息,传得特别快。家中的热闹,持续了数个时辰。   先是街坊邻居,再是一些相熟的客商。比如说登高楼的余老板、丁家烧刀子酒馆的丁老板。   让人意外的是,洪家也在当天送来了一份厚礼。洪老五抬来的,绫罗绸缎、笔墨书本,各有一抬。署名是洪楚。   谢岩考中了,商号的底气也有了。   黎峰等人在外听闻消息,欣喜若狂,大白天的就往家里赶,什么冷屁ꔷ股,不贴了!   门前的鞭炮放了几轮,两个小宝听着响,又怕又要看,窝在大人怀里捂着耳朵,眼睛忽闪忽闪的。   等黎峰他们回家,上门贺喜的人就更多了。   都说礼多人不怪。听闻的商人们留份薄礼,放个名帖,结个善缘罢了。   也有有意结交的大财主,送来的礼很厚。   赵佩兰早前收过这种礼。谢岩爹考中秀才的时候,也有财主示好。她知道什么该收,什么不该收。   拿着大额的银票、多多的元宝,嚷嚷着要赠良田美妾的,全都不能直接拿。要等谢岩回家,让谢岩来决断。   那时谢岩爹说过,这些银子,都是买路钱。他们还得起人情,就能拿。要搭上前程,决不能要。   陆柳都看着,喊着要送美妾的,他都没好脸。   家里的热闹,也传到了小食铺里。来吃饭的书生们听说陆柳家出了个举人,也问了两句,道声恭喜。   顺哥儿在铺子里守着,给人泡蜂蜜水喝,称做沾喜气。   这个喜庆持续了数天,才慢慢冷淡下来,被大集的热闹压过。   他们商号不去赶大集,但在大集之前极力宣传,黎峰贴的冷屁ꔷ股有了回报,赶大集的客商,手里有点闲钱的,都会搭着问一句山菌。   部分客商对名贵药材感兴趣,这都是买来私藏或者送礼用的。黎峰耍个心眼,把部分药材捆绑出售。   比如人参,买一百两银子的菌子,才能去挑个好年份的人参买。这是他们商号的贵客。   这事办的,大家伙心里都没底。没想到忙活几天,人参都不够卖了!   码头铺面人多热闹,黎峰让大强再拿些野蜂蜜到铺子里来。   这次带来的蜂蜜不多,大强问过车马行的人坛坛罐罐怎么运送,心中有底,也大方了一回,带来的五十斤蜂蜜,都是作为赠品的。进店的客商们,都能割一块蜂蜜尝尝味儿。   现在下定,是什么价。以后单独买,又是什么价。明明白白。搭着商号的东风,大强拿到了五百多斤的蜂蜜订单。   这下把他给得意的,眼睛跟被蜂蜜蛰了一样,都睁不开了!   他们在外头忙着喜着,家中,陆柳也挂上了「点餐牌」,换上了漂亮的纸糊窗户。   这位木匠有心,窗户采用普通的格纹样式,但边缘的缺口,都刻着字样。照着点餐牌的名词,一样样镂空刻出来,用汤碗的样子做间隔,做出来很花哨。   乍一看,不大好看,挂到铺子里试用,里屋点上灯笼,到外头瞧一瞧,却很有看头。这个钱花得值!   这样的热闹里,陆杨和谢岩返乡了。   陆杨又晕船,下船后,身子十分不爽利。在码头就走不动道,谢岩扶他到铺子里歇歇脚。   黎峰老远见着人,赶忙应过去。   他们到铺子里一瞧,里外都是人,实在不适合歇息。   陆杨还惦记着生意,在谢岩去赶马车的时候,他问黎峰这是在做什么生意。   黎峰简要说了。   陆杨连连作呕,就跟听不得黎峰说话一样。   他抬手抚着胸口顺气,跟黎峰说:“算了,你是上进的,这生意做得好,我就不问了。”   等谢岩回来接他,黎峰叫王猛送他们一道,让谢岩转道去医馆瞧瞧。   “没见过晕船晕成这样的,你上点心。”   谢岩听进去了,只说好,没心思讲旁的。   出了码头,王猛赶车,谢岩和陆杨坐在车上,两眼张望着街边铺面,找着医馆。   陆杨不想去,“回家躺躺就好了,就跟上回晕船一样。我脚落地就好了。”   谢岩没同意。上回条件不好,这次是洪楚帮着定的商船,船舱都没多大的异味,但陆杨比去府城时还晕。饭菜都吃不下去,给他煮个鸡蛋,他都嫌腥。谢岩就吃不出来腥味。   他俩在后面叽叽咕咕的拌嘴,陆杨在看郎中这件事上,争不过谢岩,也累得慌,过不久,就闭上了嘴巴。   王猛跟谢岩搭话,“大峰叫我来送你们,我还不知道说什么好,看你还跟以前一样疼夫郎,我就知道怎么说了,你没变啊。”   谢岩说:“考举人是读书的事,跟我待夫郎怎样没关系。”   王猛很欣赏他。   转过街,见一家医馆,他把马车停靠在路边,帮着把陆杨扶下车,谢岩带陆杨进屋排队。   谢岩嘀嘀咕咕的,进医馆跟进寺庙一样,念叨着「不要生病、不要生病」。陆杨听着心里软乎乎的,捏捏谢岩的手,让他别多想。   “我好得很,没多难受。”   过了霜降,天很冷了。都要穿袄子,感染风寒的人多。   他们排在后面,行进的速度却快。   这些病人都跟流水似的,往凳子上一座,手一伸,郎中一手把脉一手写方子,嘴里说的话大差不离。   到了陆杨,他跟前面的人一样,坐下以后,把手放到脉枕上,郎中落指在他腕上,笔尖都写了几个字了,才愣了下抬头,“哦,不是风寒。”   这话把谢岩的心都吊起来了!   他第一次带陆杨去医馆看诊的时候,那个老郎中也是这样。一下就给陆杨诊出大病了。   他赶着说:“我夫郎晕船,两腿发软,什么都吃不下!”   郎中开口的话,被谢岩打断,他又摸摸脉,才笑道:“没错,是喜脉。恭喜啊,你家夫郎怀了!”   谢岩懵住了,“啊?”   陆杨抬头,“怀了?”   郎中没写方子,说:“怀一个半月了,晕船又孕吐,回家歇歇就好了。”   谢岩心里咯噔咯噔的,喜都被惊压住。   天呐,陆杨都怀一个半月了。一个半月前,他在做什么?   好像是八月初,没几天他就进考场了。他在里头考,陆杨在外头熬着。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还在外面走了很多地方。   谢岩心里一阵后怕,两手落在陆杨肩上都在发抖。   他想让郎中开个方子,给陆杨养养身子。   郎中让他回家吃好的,“是药三分毒,没病不吃药。”   谢岩这才有了主心骨,不要方子了。   诊脉的小规矩,诊出喜脉,要给郎中赏钱。   谢岩拿了一块碎银,约莫一钱五分银子,合计一百五十五文钱。超大方。   陆杨看看那块小银子,别过脸笑得发颤。   出医馆的路特别难走,主要是谢岩非得扶着陆杨,走得特别慢,到外头上车,他恨不能抬着陆杨上去。   到车上,谢岩还让王猛走慢点,“我夫郎怀着孩子,不能颠着。”   王猛先是应声,再才惊讶回头,“啊?!”   谢岩这时才有了喜气,笑眯眯重复了一遍。   返乡这天,双喜临门,他们带着好消息回家。   谢岩考上了举人,陆杨怀上了孩子,他们得偿所愿。   到家里,又是一番喜庆。   因陆杨很累,身子发软,只自家聚聚,乐呵乐呵,没大办宴席。   陆柳给他煨了瓦罐粥,单独炒了点肉末、青菜碎,拌到粥里,放到炉子上煨炖一会儿,给陆杨端来,让他吃点东西。   陆杨盖着鸳鸯被,屋子里弄得跟新婚似的。   他把粥放到炕桌上,等着晾凉一点再吃。兄弟俩挨着坐在炕上,手拉手的,两眼瞧着对方,不一会儿就笑了。   陆柳隔着被子,轻轻摸着哥哥的肚子,“过阵子就好了,我刚怀上的时候也总吐,什么都吃不下,灶屋都不能进。过后就没事了,还能到灶屋炒炒菜。”   陆杨望着他,仅两个多月没见,他就感觉陆柳的气质变得成熟了。人还是软和的,心也细腻,但办事的时候,多了几分稳当。   这种稳当,是他心里有底气了,知道这样办是好的,能拿定注意,而不是说他以前办事不好。   开店管家,的确锻炼人。   陆杨有些心疼他,“这两个月是不是很累?”   陆柳摇头笑道:“没有,我前阵子还跟大峰说起过,家中琐事多,孩子也离不得人,看起来我被拖着,没个空闲。但其实都是互相照料的,爹爹他们都有帮我,我平常没被困着。”   陆杨看得出来他累着了。   “还跟我嘴硬?你脸上的肉都掉了些。”   陆柳笑脸盈盈,他抽手,拿上粥碗,用勺子搅来搅去的,盛一勺吹吹,拿来喂陆杨吃。   陆杨别开脸,有被吓到。   “哪用得着你这样?”   陆柳说:“快,你张嘴,让我好好招呼招呼你,我哥哥可厉害了,带回了举人夫君,还怀上了孩子!我来哄哄你!”   陆杨一阵一阵的笑,人还是虚,笑一阵就没力气,乖乖张嘴把粥吃了。   陆柳炒肉末时放了些姜丝,炖到粥里,又把姜丝都挑了出去。虽是肉末青菜粥,有荤,但一点都不腥。陆杨没反胃,吃到一半,有了点力气,就自己接过碗,把余下的半碗吃了。   放了碗,陆杨顺手摸摸陆柳的脸蛋。   “你等着的,等我缓缓,有了力气,也喂你吃饭。”   陆柳挑上了日子,要快一些。   “晚了我就不等你了!”   他是催着陆杨快点养好身子,方法却如此柔和,听着人心窝里暖暖的。   家里前阵子有人来报喜,已经庆贺过谢岩考上举人。这回陆杨身子不大爽利,谢岩的风头被盖过去了,他也不介意,笑呵呵跟人说起省城的事。   席间王猛和大强都在,一起长长见识。他俩想等大集结束后返乡的,因生意好,都多留了一阵。听闻谢岩要回县里一趟,便约好了日子,一同回去。   席面吃到后面,就剩几个男人。   赵佩兰和陈桂枝还有王丰年带着孩子在屋里坐,她跟王丰年说:“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小食铺,我把亲家替下,你们到家里看看杨哥儿。他才怀上孩子,身子不舒坦,你们跟他说说话。”   王丰年听话应了。   陈桂枝说:“哪用你去?你们招呼大峰去。让他们去铺子后院帮忙唠嗑,你们都去看看杨哥儿。”   赵佩兰摇头,“没事,这也忙不了一会儿,杨哥儿说喘不过气,胸口闷着,我们太多人过去也不好。”   他们换着来,你进去说两句,我进去说两句,一圈说完,陆杨也该困了。   到家这天,谢岩没去小食铺帮忙,他回家烧水,先把自己料理顺当了。等着屋里聚完,再打水,给陆杨擦擦身子,夫夫俩早点熄灯歇觉。   这跟陆杨想的回家情形不一样。他以为会跟在省里一样,一家人特别喜庆热闹,没想到都是平常,淡淡的、暖暖的。   他的心回落,也变得踏踏实实的。   谢岩有了习惯,和他躺一块儿,都会伸手给他揉肚子。陆杨总肚子疼,这会让他舒服。   现在不能揉了,手落上去,谢岩时时提醒自己不要揉。   他亲亲陆杨,喊他名字。   “净之,我像做梦似的。这会儿手酸了,才发现是真的。我们要当爹了。”   陆杨长舒一口气,腿还是软的,胸口依然发闷,心情却畅快了。   “生个小魔王,像我一样欺负你。”   谢岩不可置信,“什么?你忍心让他欺负我?”   陆杨只顾笑,不答话。   谢岩看他开心,妥协了。   “行吧,你想怎样就怎样,我都听你的。”   陆杨才舍不得呢。   “生个小棉袄,跟我一样爱你。”   他又是欺负又是爱,借着孩子的名义,说了两句告白。   谢岩终于听出来,再次抱他,眼里酸涩发热。   他也爱陆杨。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79章 拜师   到家第二天,谢岩出门了一趟。   他要给盛家和季家送信,也要去崔家拜访。   盛家和季家好找,崔家比较麻烦,他要先回府学一趟。   到了府学,要应付一下同窗们,再去答谢教官们,也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崔老先生住哪里。   他取中举人的消息已经传回府城,崔老先生得知消息,给府学教官们留了一封信,谢岩拿了信,看见了地址,看看天色,也不拘时辰,回家吃个午饭,拿上他在省城买的棋谱,再到陆柳的小食铺里,买了一坛子咸鸭蛋、一坛菌子肉丁酱、一坛新做的酸萝卜,这便赶车出门,往崔家去。   谢岩见过了崔老二,知道崔家不简单,到了门前,抬头看看这个高大的门户,还是喉结滚动,吞咽了数口口水,才压下震惊,过去敲门,递了名帖。   崔家的门童看了名帖,就把他迎进屋。走的侧门,进去以后,走过一条长道,过了二门,又在游廊上走了好远一段路,再过一道门,绕过一个花草繁丽的庭院,才到一个临水的茶室。   进茶室,前后两扇门通着,径直走到外头的平台上,就看见了跟人一起垂钓的崔老先生。   这处景色别致,看起来是家中的小池塘,从门内往外看,只小小一格。跨步出来,视野猛地开阔,才发现这池子相当大,朝远看去,还修建了小桥和湖中亭。   谢岩又震惊了一下。   跟崔老先生钓鱼的是个中年男人,体型适中,跟谢岩差不多高,却比他壮实些,长相很儒雅,一看就是个文人。   他回头看一眼谢岩,问他会不会钓鱼。   谢岩不会钓鱼,他都没空钓。   他把手里的三个坛子放下,不管崔老先生看不看得见,先行了个学生礼,说了今次的成绩和见过崔二哥的事,再把崔二哥让他带回来的信掏出来,递给崔老先生。   崔老先生只顾着看水面上的木浮标,并不理他。   谢岩本来是躬身等着的,等一会儿腰酸了,就蹲到他旁边等,看看浮标,又看看崔老先生认真的样子,憋了好久,才问他:“你是不是也不会钓鱼?”   崔老先生冷哼了一声。   谢岩瞅着他神色,又看看水,再看看旁边的中年男人,问他:“水里有鱼吗?”   这个中年男人:“……”   谢岩看他俩好忙,就从怀里掏出两本棋谱,跟书信一起,塞到崔老先生怀里。   “那你继续钓鱼吧,我反正来过了,你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刚扭头看向水面的中年男人,又朝他看了一眼。   崔老先生也终于肯搭理他了,“你急什么?你见过老二了,怎么还这种态度?”   谢岩莫名其妙,“那你叫我过来做什么的?给你磕头的?”   崔老先生点头,“对,叫你过来给我磕头的。”   谢岩愣了下,好歹有个聪明脑子,立马起身回屋。茶室里有一壶热茶,他拿着茶壶茶杯出来,跪地上给崔老先生倒茶,行了拜师礼。   “恩师在上,受学生一拜!”   崔老先生说:“拜师还用我的茶。”   谢岩笑了下,等他喝完,又给他续上一杯。   “不够还有!”   崔老先生抬眸瞧他一眼,脸上有了点笑,让谢岩搬个凳子过来坐。   谢岩坐下了,又有小厮过来,给他拿来了鱼竿、鱼饵、竹捞,还有一个放了半桶水的水桶。他也要钓鱼了。   谢岩不会钓,随便把鱼竿甩出去。三人还没聊两句,谢岩就钓了三条鱼。   他手忙脚乱的,又扯线,又拿竹捞,解鱼钩的时候,鱼身滑不溜秋的,他怕鱼跑了,连钩带线,全放到了水桶里,提溜到右手边,让崔老先生教教他。称呼都改了,现在会叫师父了。   “这池子里居然真的有鱼,怎么这么多,还都往我的鱼钩上跑,我都忙不过来!”   水桶空空的崔老先生:“……”   他把鱼钩解下,把鱼扔回池子里了。   谢岩顺着他的手势看去,眼见一条巴掌长的鲫鱼游在水里,潜深了不见鱼影,半晌无言。怎么这么大的怨气?   谢岩想了想,问他要不要下棋。   崔老先生立马放下了鱼竿,夸他有眼色,并给那个中年男人递了个「不上进」的眼神。   经崔老先生介绍,这位中年男人叫凌三,是谢岩的同门师兄。谢岩喊凌师兄就行。   师徒三人往茶室走,进屋洗手,拿香胰子搓了五六次,才能摸棋子。   手上有鱼腥味,崔老先生让人拿了劣质棋子来玩。   棋盘摆上,香炉点好,家仆鱼贯而入,上茶、上糕点,隔着屏风,还有人弹琴。   谢岩搓搓手,开始梦了。   当官以后,原来能过上这种好日子啊。真是美。   崔老先生爱悔棋,两人不分先后,谢岩都知道他的路数了,见他摸上棋子,立马抓一把洒到棋盘上。然后随手拨弄一下,摆正位置,一次下了十五颗棋。   旁观的凌三:“……”   这位师弟不一般啊。   崔老先生眼睛一瞪,两手并用,洒了两把棋子到棋盘上,也拿手去拨。   谢岩给他添乱,再加一把白子,两手在上面比划。   黑白棋子就跟锅里的豆子一样,被他俩炒来炒去,格子棋盘都要容不下他们了。但他俩还算守规矩,摆棋子就摆棋子,不会趁机吃棋子。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棋局定下。乱象开局,理出旗鼓相当的对阵气势,崔老先生抢先落子,棋局正式开始了。   崔老先生问谢岩:“给我带来了什么孝敬?”   谢岩如实回答。落在崔老先生的耳朵里,就是三坛子咸菜。   谢岩跟他说:“那个菌子酱你不是爱吃吗?这个是食铺卷饼、拌面用的,比我们以前买的好,用料足,给你拿了一坛子。咸鸭蛋也不错,个个流油,我夫郎都说很香的,你拿来拌粥吃。我听我夫郎说还能拿来熬汤,也很香。酸萝卜你打开看看,这个味道不一样,萝卜都是白色的!很好吃的!”   崔老先生趁着谢岩说话,没到吃子的时候,都把谢岩的白子拿走了五颗,再摆上了黑子。   谢岩不介意,他怎么摆,就怎么下。不到绝境,这盘棋能下到地老天荒。   崔老先生最欣赏他这点,拿谢岩教育凌三。   “不像你,每次来都是钓鱼,是你想钓鱼还是我想钓鱼?”   凌三的态度比谢岩恭敬,当即起身作揖,“学生知错,下回不钓鱼了。”   他只说不钓鱼了,却没说要下棋。   谢岩看看他,觉着他这个师兄很没眼色。   他心里犯嘀咕:崔老先生真是喜欢没眼色的人啊。   谢岩棋风稳定,和在府学时一样,任由崔老先生怎么动,他自稳如泰山,根据棋局做调整,棋局变,他也变。   凌三跟他搭话,“这也能下?”   谢岩说:“比较难,还算能应付。”   凌三又问他为什么能下。   谢岩想了想,道:“只要心里能放下,这棋就能下。不去想上一盘棋付出了多少心力,还差多少就赢了。没赢就是没赢。看新的棋局就好了。”   悔棋很让人恼怒,却很修心。谢岩从这上面学到了很多,心态得到了历练。   现在说起跟崔老先生下棋,他偶尔也会兴奋,脑子都急速转起来,瞬息之间,棋盘能在脑海中演练数十遍。   这很累,结束以后又很酣畅淋漓。   今天来得晚,下午过来的,这一盘下完,谢岩就要回家了。   他赢了。赢得凌三连连挑眉。   收拾棋盘时,崔老先生问谢岩的打算。   “明年去京城吗?”   谢岩摇头,“我要考虑考虑。”   他取中解元,回来没说题目难,继续往前考,才是最好的选择。这时说考虑,让崔老先生和凌三都朝他投来诧异与疑惑的目光。   谢岩说:“我根子不稳,家里人丁单薄,也没闯出名声,性格如此,交友也少。这回取中以后,也跟同年们吃酒了,我有些应付不来。明年应考,除却学问,我还要做好准备,从书生,变成个……嗯,变成个能独挡一面的人。”   以后就不止是读书人了。   崔老先生手里捏着几枚棋子盘着,皱眉想想,再问谢岩想怎么准备。   谢岩把他的打算说了。他跟崔二哥说过,他想在府城教书,攒些声望。从书院到外头,跟各色人接触,他面临的竞争,从此以后都变了,不是成绩,是利益。   在这儿锻炼锻炼,往后去了京城,他有个一技之长,好立足。   凌三说:“你拜了主考和房官,以后有很多同年,这都是能帮扶你的人。”   谢岩很理智,“不,这都是能互相利用的人。我要是有价值,就能跟他们抱团,以后好事坏事一起干。我要是没价值,就会被他们排挤,以后说不准怎么的,我人就没了。”   谢岩要返乡一趟,回来时得是十月中旬,今年都要过完了。   会试在二月半,他们元宵后就要出发。殿试紧跟而来,在三月举行。   这样算,都没剩几个月。他的计划刚起步,根本不够。   以此来看,他要等三年多。   崔老先生看了他一会儿,道:“事缓则圆。你有没有想过,资历也很重要?在府城熬日子,跟去京里熬日子,是一样的。”   谢岩不懂官场的事,没听太明白。   去了京城,还怎么缓、怎么圆?   崔老先生道:“名列前茅,就能圆。不是每个进士都会封官下放地方的。有的是修书、读书,继续考试的。还有去六部任职学习的。学完了,才能调任。”   谢岩这时懂了。资历约等于熬日子,他在府城熬,就白熬了。去京城熬,有个官身,熬着有滋味。   他只是有些怕。他太单薄了。   崔老先生问他:“你今天来做什么的?”   谢岩茫然,“来跟你报喜的?”   凌三提醒他:“你做了什么事?”   谢岩突地笑了。   他拜了个师父。   他还不知道崔老先生是什么官职,看样子是告老回乡了。但崔二哥能当主考官,写个字能得圣上夸赞,在朝职位不会低。   崔家还有个老大,不知干什么的。家里没见着,可能也在京城当官。   这样看来,他的前途还不错。   谢岩傻呵呵笑道,“对了,我忘了,我拜了个好师父。”   他拍马屁太直接,说起来又非常自然,庆幸着就把崔老先生捧了捧。   崔老先生让他回家再想想,“你明年赶考,和三年后赶考,我教你的东西不一样。”   谢岩把这句话当教学计划来听,立即懂了意思。   他教乌平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赶考的时候,就要抓些要紧的,旁的放一放。   他现在缺什么?他刚才都说了。想来崔老先生比他看得更清楚。   谢岩没立即回话,他要回家,跟陆杨商量商量。   临走了,他才跟崔老先生报第二个喜。   “我夫郎怀孩子了,我要当爹了!等明年孩子出生,我跟我夫郎一起抱孩子来见你,喊你师公!”   崔老先生摆手,让他赶紧走,心里想着:谢岩这个愣子,跟那样机灵的夫郎,能生出什么样的崽?   天色晚了,崔老先生翻翻谢岩送来的棋谱。   棋谱有翻阅的痕迹,里面有谢岩写的笔记和思路。还做了夹页,在里面画了他应对的思路,一张张的格纹棋盘上,空心圆和实心圆对阵,样式清晰,字迹工整。   这份礼有心了,他原谅谢岩的咸菜了。   放下棋谱,他才拆开署名「崔仲卿」的信。   他儿子写的,委托谢岩带来。信上内容很简单,崔仲卿认可了老父亲的眼光,同意收谢岩做学生,让老父亲带谢岩去书房看书,明年取中进士,他们在京城见。   崔老先生乐呵呵的,把信纸递给凌三。   “我给他说了几次,他看不上,我收了,他又要。你看看,这叫什么事?”   凌三捧信,很有痕迹的拍马屁:“他们没缘分。”   事实上,谢岩是先送信,再拜师。崔老先生故意拖到拜师后再拆信,生生错过了。   他颇为得意,“学生没有,小师弟有一个。让我想想,我怎么写写信,让他搞点好东西送回来。”   凌三:“……”   这样性格的恩师,门下全是正经人。难怪他这样上心。   另一边,谢岩回家。   陆杨还没下地,他休息一天已经好多了。但怀孕的月份太小,家里人都紧张着,让他躺床上静养两天。   初次怀崽,陆杨老实听了。白天陆柳抱着两个小娃娃过来玩,他下午还跟两个小宝一起睡了午觉。谢岩回家,陆柳就跟娘一起抱着孩子回去,留他俩说说话。   谢岩摸摸陆杨的脸蛋,又摸摸他的肚子,看他气色好了,再跟陆杨分享今天的事。   盛家和季家没什么好说的,他早前没拜访过,盛大先和季明烛还没回来,他连名字都没报,送了信就走了,等着两位好友回来再说。   他去府学转悠了一圈,转道去崔家。谢岩着重讲了崔家多大,还说了下棋时的享受,再说了拜师一事。   “好大的地方,在家都能钓鱼赏花。我今天连书房都没进,就到茶室坐了坐。”   末了说了赶考一事。谢岩没法决定,叹道:“乌平之回县城了,不然我能找他问问。”   陆杨觉着不用急,“他在县城待不久,过后你俩碰上再问问就是。”   要说什么时候去赶考,陆杨也不好说。   他的想法变了很多。以前他是有多少银子扯多少布,穿好穿坏,穿厚穿薄,都看手里银钱足不足。   现在不一样了。他能先扯布,把外头罩着的褂子、袍子制了,然后一点点的置办行头。   等到准备充足再去做,能更有把握,但也能熬走许多意气与时机。   谢岩也是考虑到这个,所以对于去京城熬资历的事很动心。   犹豫的原因,除却他为人不够圆滑之外,还有陆杨怀孕的事。   算着日子,他考试的时间,跟陆杨生子的日子是错开的,他日夜兼程,可以赶回来。但陆杨就不能去京城陪考。   陪考是次要的。路远颠簸,过后还要回乡一趟,往来累得很。不去也行。   但陆杨的事业在府城,多在府城留三年,他能稳当点。   陆杨听在耳朵里,暖在心里。   一般人听见夫郎的事业和男人的科举,都会毫不犹豫舍弃夫郎的事业。相比起来,肯定是男人的前程更重要。   但谢岩完全没有这样想过。他平常说话做事,从来没有看不起经商挣钱,很尊重陆杨的喜好,也会保护陆杨的理想,会把两人的前程绑在一起,相辅相成。   现在两件事撞到一起,留下有好处,走也有好处。谢岩没说让陆杨舍弃的话。   陆杨握着他的手,让他去书房里拿个本子过来。   “写着「省城记事」的那本。”   谢岩听话去了。   书房就在卧室旁边,穿过月亮门就到了。   走这几步,谢岩心中更加不舍。   这间房子,陆杨花了很多心思,因书斋还没开起来,屋里很多书架都是空着的。但这一年在府城,他时不时给谢岩买些书回来,谢岩的笔记也日积月累,再有陆杨的本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他们记录的痕迹。   谢岩记起来乌平之第一次来他们家的时候,还说他们在府城待不了多久,怎么这样用心布置?那时谢岩还笑得出来,今天却感到沉甸甸的。   陆杨总说欺负他,却各处都不会委屈了他。大大小小的事,总为他周全。   他拿了省城记事本,回到炕边,听陆杨的话,翻开来看。   在省城时,陆杨对书斋的经营方式有了构想,和乌平之聊过,完善了一些想法,后来在城里闲逛,看看听听,再做思考,一步步都写下来,最终有了样子。   陆杨抓着他的手,跟他说:“我在府城,最多就是置办个刻印作坊和大书斋。家里银子不多,这两样置办完,我们手头都紧巴了。今年商号生意不错,年底分红会很可观,这些银子,放到明年来使,我需要寻摸,去找些作坊入股,或者看看能不能捡漏,买下个作坊,让我们家多个产业。这些东西,其实都不用我亲自去跑。我不会事事都亲自跑,我早在学着怎么做个大东家了。”   他跟谢岩细细说。做生意,不是口头说说。   书斋换了经营模式,生意好坏,他们全不知道。   这一处的经营,需要他再倾注些精力,及时调整,短期分不出心思干别的。   书斋稳当了,他手里有闲钱了,才会去找旁的作坊。   再攒钱,就是他们之前的计划,置办良田,买个宅院。   而事业的主要重心,是在商号上。   书斋要细水长流,他攒钱的主要方式是商号的分红。   有了银子,才能去办后面的事。   商号要办好,经营之外,是足够的底气。   陆杨洋洋洒洒说了很多,终于引出他想要讲的话。   “阿岩,这件事你不要去想我怎样,你想好你适不适合明年下场考试就行。”   陆杨看他神色,又笑道:“我今年怀孩子,也是我想要的。我们刚来府城的时候,我就说能要孩子了。难道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考试的日子?我知道我这一两年只会在书斋和商号上用心。商号有黎峰,书斋有我干爹和两个哥哥,我能少操心。正好在攒钱的时候,把孩子生了。今年怀、明年怀,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谢岩定定心,说话跟撒娇似的。   “我早让你教我做计划,你说我用不着,不适合我。我现在就想知道,我明年考和三年后再考,是不是一样的。”   陆杨说:“对你来说是一样的。你读书的心不会改。”   谢岩听了笑,“那对你来说是不是一样的?”   陆杨也点头,“一样的,反正我生孩子的时候,你能在我身边陪着我。”   谢岩又问:“对我们家来说是一样的吗?”   陆杨依然点头,“对,娘知道你辛苦,你自小喜欢读书,天热的时候,满头大汗不舍得放下书。天冷的时候,手冻硬了不放笔。只要你没舍弃这件事,对娘来说,考不考,什么时候考,都一样。我跟娘都不急。”   谢岩沉默半晌,低声问:“不知我爹怎么想的。”   陆杨从谢家母子口中,听来了许多公爹的事。   他依着往事推断,跟谢岩说道:“他会让你去下场试试。”   谢岩笑了,“对,他是这样的人。”   谢岩又跟陆杨说了一件往事。   他小时候,学写文章不久之后,有一段时间很抗拒拿笔,也不知道该怎么写。状态有些像崔老先生指点他过后的样子,总觉着差了些什么。   小时候,他是觉着书读得不够多,准备不足。因为不想写烂文章,所以干脆不写了。   长大以后,他是不想走弯路,想要明确的一条路,不想浪费时间,所以也不写了。   长大的他,得陆杨指点迷津,知道路是走出来的。越怕越困在原地,他用笨法子,脱胎换骨。   小时候的他,得爹的教训。知道文章是写出来的,不是准备出来的。由此养成了想到什么都要书写的习惯。   现在两条路摆在他面前,一条路是迎难而上,一条路是准备充分再上。   谢岩很有自知之明,他跟崔二哥说起以后想教书的时候,也说了他的不足之处。他不是干实事的料。   都是熬,他为京城安家做准备,就去京城熬吧。   谢岩做出了决定。   “净之,我明年去京城赶考,到时我给你带小画书,我带你看京城。”   陆杨故意逗他,“哇,只看书吗?”   谢岩凑过来亲他,“也带你亲自看看京城。”   “真有志气!”陆杨大声夸夸,把亲吻的旖旎都夸没了。   有关赶考一事,只是夫夫俩在房里言说一番,出了屋,谢岩再没提及。这事说定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80章   黎峰忙得很有滋味,突然间就感觉腰板硬了。   他跟陆柳说:“早知道读书好,这时才觉出有多好。”   夫夫俩叽叽咕咕聊一阵,就不约而同的看向壮壮。   壮壮似有所感,小小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回头看向两爹,大大眼睛里盛着满满的信任,一声声喊着「爹爹」。   陆柳和黎峰心硬如铁,两人都矮身,跟他平视着,叠声哄着问他:“壮壮要不要读书呀?壮壮喜不喜欢读书呀?壮壮是不是爱读书的好孩子呀?”   可怜壮壮都没学会说几个字,望着他们「呀呀」两声,就算是答应了。   夫夫俩二话不说,这便拿一本书过来,给他念着听。   《三字经》不行,两个小宝一听就犯困。陆柳读顺了《千字文》,这便换了一本。   他俩真是听不明白,大人读得口干舌燥,他俩嘻嘻哈哈的玩着,一点都不认真!   孩子们太小了,他俩兴头上来逗一逗,放下书本,又商量起旁的事情。   陆柳把两把鹿筋弹弓找出来了,打算给哥哥送去,提前送份礼。   除却弹弓之外,他们还要出去置办些东西。   他当时怀孕,哥哥和哥夫大老远到山寨来看他,带了满满一车的货,现在哥哥怀孩子了,他们在府城,买什么都方便,这次置办,不用贪多,挑着需要的东西买一些。   滋补养身的食材要备上,再买些梅子辣子回来,提前顾上孕夫的口味。要多买点布料,现在就可以给小宝贝做衣裳鞋袜了,也要做个小被子。   陆柳会做虎头鞋了,需要的料子他清楚。到时也买些铃铛回来。   针线活费眼睛,不能常干。他哥哥是闲不住的性子,怀孩子的月份赶巧,月份小的时候要养一养,过了三个月,又入冬落雪,不方便出行。过了冬季,肚子太大,还是不方便出去。   陆柳想着,再出去逛逛,看看有没有消遣的玩意儿,他买个几样,给哥哥解解闷。   夫夫俩聊着说着,今天定下,次日出门。   照着计划采办结束,就到处闲逛,看看买什么解闷的玩意儿。   他俩挑拣着,买了几本戏折子、杂话本,再是鲁班锁、九连环。因陆杨家里有围棋,他俩便没买,换了象棋。   季节不好,不然陆柳要买些种子回去。这时候种种菜,看着菜苗发芽,心情大不一样。自家院子里种种,轻松又惬意。   今天就这些东西,回家时,他俩的背篓里都装满了,黎峰手上还拎着大包小包,陆柳也抱着几种布料。   夫夫俩到门前停一停,回屋把鹿筋弹弓拿上,到隔壁屋来送礼。   谢岩今天没出门,就在家里陪着陆杨。陆杨都下地走动了,见他俩带这么多东西上门,把他们说了一顿。   “这是做什么?我这儿又不缺,让你俩这样破费!”   他话说得凶,脸上却笑着。   谢岩就没那么客气了,直夸黎峰会办事。   陆柳跟着哥哥进屋,把东西放下,看哥夫去招呼黎峰去了,便不管他们,回头跟哥哥说:“我今天挑书的时候,看见了字帖,本来说买两本回来,你照着练字,也能消遣消遣。大峰不让我买,说你要练字,也是照着哥夫的字练,我一想,也是,我就没有买。”   陆杨笑眯眯道:“还真是,你们也别买字帖,都拿你哥夫的字回家照着练!”   陆柳也没打算买字帖,他现在都是照着书上的字来练。   刻印本的字工整些,他喜欢这种字,横平竖直,少些弯绕。手抄本的书就不好临写,许多笔画都看不明白,不知怎么写的。   他跟陆杨说:“等小宝宝出生,我跟大峰也给他买小马骑!”   他们现在有经验了,小马要晚几年再买。等孩子三岁时就差不多,跟大人学着喂马,天天能跟小马相处会儿,能到马背上玩一玩。刚出生的小娃娃则用不上。   陆柳又把布料放炕上,整块的料子就不提了,主要是碎布料。   他说:“我之前在寨子里缝百家衣和百家被的时候,比对着布料颜色样式缝补。有些颜色搭一起好看,有些就不行。有的小小一块很显眼,把衣裳衬得灰扑扑的;有的就像脏东西。小孩子衣服小,我挑着嫩嫩的颜色买的,都是好料子,摸着很软和。早点缝完,有事没事拿来揉一揉、搓一搓,等孩子穿的时候就是软和的,又舒服又漂亮!”   布料他会配颜色,挑拣一些留下,再拿一些回家。他也要给小宝宝做身百家衣。   陆杨一句句听他说着,越听越笑,“你都给我安排好了,那我还做什么?”   陆柳认真给他数着、算着,“能干的事可多了,你该吃吃,该睡睡,每天要走动走动,也别走太远,就来我家找我就行了。想缝衣裳就缝衣裳,想下棋就下棋,还能看杂话本,又能练字学习。你之前不是说想学画画吗?之前那么忙,总抽不出空闲,这下好了,你舍不得歇息,你家小娃娃心疼你,这就让你歇息了!”   陆杨很是感慨。他记得陆柳怀孩子时,有阵子心思很重,爱胡思乱想,真是熬过来了,都能拿过来人的经验来教他了。   陆杨不知道他过阵子会不会憋出毛病,也陷入愁思里,但这一刻,他十分欣慰。他的弟弟长大了。   这种感觉类似他看谢岩的时候。他们都变得成熟,从需要人照顾,到能照顾别人。   陆杨眼里有泪,笑一笑,双眸晶亮。   他说:“我家柳哥儿会说话,把我哄得好高兴。”   陆柳放下布料,起身绕一步,从面对面坐着,到挨着坐。   他是会撒娇的性格,也会主动与人亲密,他从后抱着哥哥,脸贴着他的肩膀,笑嘻嘻说:“我还会骗你眼泪!厉害得很!”   兄弟俩在屋里亲亲热热,俩连襟在外嘀嘀咕咕。   谢岩才夸过黎峰,把东西清点完,又说黎峰不会办事。   “你给我留两个啊,这什么梅子辣子,你让我买不行吗?这不显得我很没眼色吗?”   黎峰让他知足,“你才考上,我给你面子,让你叨叨两句,你别喘上了。”   谢岩问他:“那怎么了?你能把我怎么?”   黎峰往屋里看一眼,笑道:“我跟你夫郎说你嫌弃我们买的东西不好,你夫郎能气坏。”   谢岩:“……”   他根本没嫌不好!   “我是说买太多了,可以少买点,给我留点。”   黎峰给他留了,他说:“今天小柳还想买字帖给陆杨当消遣,我说陆杨可以照着你的字练。你就说这个够不够给你面子?”   谢岩当即笑了,也不介意什么梅子辣子了,突然又夸黎峰会做人、会办事了。   斗完嘴,两人再说说旁的事。   王猛和大强都忙完了,只等着回县里,看谢岩什么时候走。   谢岩也没别的事,估摸着日子,这两天就能动身,早去早回。   他这次回去,要把鲁老爷子一家和罗家兄弟接来,让黎峰帮忙把房子定下,也能看作坊和书斋的铺面了。   黎峰看了些铺面,有些不适合做商号的门面,做书斋还不错。   商号要开在闹市,书院附近的铺面,他都没要。谢岩说想要大一些的,以后要在后院留人看书,黎峰便知道了,需要较为幽静的店面。   这样的店面更加好找。书斋不比其他生意,这是做书生生意的,口碑打出去,在书生圈子里有个名号,稍偏一点,也能有客人上门。有新书上架,出去吆喝吆喝,能攒住客人。   黎峰问他:“预算呢?”   谢岩才看过陆杨的省城记事本,样样都清楚。   这样的铺面,一年三五十两银子左右。尽量低于四十两。   “我们不要闹市的铺面,这样门前冷淡,铺面的价格应该上不去。”   黎峰记下了。他改天找海牙子问一问。   他也有事问谢岩,“那个刘有理也取中了?我听小柳说他还住在府学里?”   谢岩听到刘有理的名字,脸色就冷淡下来,眼里有十足的厌恶。   他去府学时,没见到刘有理,跟教官们提了一嘴,问过话,听说还住在府城,给老家捎带了信件,要等明年再回乡。这期间都在府城。   “我想打他,没碰到人。”谢岩说。   黎峰挑挑眉毛,问了一句,才得知刘有理在外头也是个下作小人。   他跟谢岩讲了贺青枣的遭遇,道:“自报喜的人上门后,枣哥儿就一直很怕,都不敢出铺子了。小柳看他很憔悴,这阵子应当也没歇息好。他俩还没和离,这样耗着不是事。”   谢岩听着眉头紧皱。他就知道刘有理不疼夫郎,没想到还要害人性命。   黎峰继续道:“前阵子把他救下后,我们考虑过去府学说说这件事,后来没敢去。刘有理有功名,要是考上举人,拿捏一个贺青枣算什么?我们帮着他说话,还会被人倒打一耙,说我们挑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这种冒险的事我没干,想着你回来了,怎么着都不能比姓刘的差,再问问你和离的事能不能办。”   有句俗话,叫清官难断家务事。   谢岩跟刘有理不熟,劝都没法劝。   刘有理要是死不同意,非要把贺青枣接回去,他们只能干看着。   成亲的夫郎,命不由己。都是男人说了算。   谢岩沉思片刻,说:“只能闹上公堂了。但上公堂也很难办,除非知府大人愿意卖我面子。不然他不会得罪另外一个举人,断案也是把贺青枣判回刘家。”   黎峰也觉着难办。当了几个月的邻居,他在刘有理身上看出了一股狠劲。   要是闹到公堂上,他憋着一股气,就算败了,也会返乡,把贺青枣的娘家人叫来。   刘有理都是举人老爷了,贺青枣不跟着举人老爷过日子,还闹着和离,这是什么道理?到时人家爹娘再插手,他们更没有立场帮忙。这事就完了。   谢岩提出个法子,“可以把他送到外地去,到外地隐姓埋名。刘有理没法子下通缉令,想请人帮忙,也没准确的去处,寻都没处寻。我看他巴不得贺青枣消失,不会去追的。过个几年,相见不相识,贺青枣想回府城就回。他不主动招惹刘有理,这件事就过去了。”   黎峰觉着可行。他在码头能说上话了,也认得些游商,到时走水路,把人捎带一段。其实最好是送回山寨里,黎峰能给他安置好。到时问问贺青枣,看他愿意去哪里。   这事才说完,次日清早,小食铺就闹上了。刘有理找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的消息,听闻贺青枣在陆柳的小食铺里当帮工,就住在铺子里,一清早就过来找人,从后院进的。   贺青枣在后院忙,听见声音,都吓得没敢开门,因刘有理说了一句「我从前门进,你们的生意就不用做了」,贺青枣咬咬唇,忍着害怕把门打开了。   他不想再给陆柳他们添麻烦了。他已经知道刘有理不喜欢他了,他们和离就是。   但刘有理过来,没说和离的事,只是要带走他。   贺青枣不知道要去哪里,听刘有理说已经有了住处,心中愈发恐惧。   他这阵子听陆柳讲了很多负心郎的故事,都是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男人考上功名,就爱攀高枝。糟糠夫郎糟糠妻都能不要了。   有些人好面子,不会那么直白的不要,会把人接到家里,一起过日子。原配留着,再娶一房平妻。感天动地得很,平妻通常很尊重原配。但原配小气又刻薄,总是无理取闹,对新人百般刁难,最终染病去世。成全了这一对佳人。   贺青枣听到这样的故事,浑身发冷。   如果他是故事里被辜负的原配,那他得病,肯定是刘有理算计的。   贺青枣看着面前的男人,心冷得站不住脚。   他又说了一次和离。他最近有了些变化,新生活的好盼头,再加上陆柳和陈婶子的教导,他对和离的心思非常坚定,也说出了让刘有理不必委屈、不必将就的话。   刘有理不同意和离,想强行把贺青枣带走,在后院有了一番拉扯。   早上这阵子,铺子里有一阵忙碌。顺哥儿招呼了几声,让人送汤出来,贺青枣一声支应都没有。   顺哥儿想到贺青枣最近的憔悴样子,怕他出事,晕倒在后头,赶忙掀帘子进院,过来一瞧,好哇,竟然是那个恶毒心肠的男人回来了!   他当即嚷嚷着喊人,说后面有坏人想强抢小夫郎!   这话一出,店里的食客们坐不住了,纷纷放下筷子,到后院来帮忙。   这都是书生,刘有理亮个身份,他们就止步不前——刘有理是举人,来接自家夫郎回家,这怎么了?这很合理!   至于贺青枣说要和离,他们都觉着这夫郎脑子有问题。前头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男人都考上举人了,好日子来了,和什么离?   贺青枣都急哭了,他说:“休书、休书也行!他休了我也行!”   顺哥儿让陆家叔叔回家喊人,在这里拉着贺青枣,听着院子里的人左一句劝和,右一句指责,大声说:“这就不是个好人!他磋磨夫郎,想要夫郎死!你们今天帮着他说话,哪天我枣哥哥没命了,都是你们害的!”   顺哥儿是山寨里出来的,人数更多的场合都见过,吵群架、打群架,他都去瞧热闹,这时生气,话说得清。   他一句要命的话,把人镇住了,再大声说着刘有理的行为。   前事不提,只说赶考。刘有理拿光了家里的钱财,把房子退租,一文钱不给夫郎留,一个住处也不给他待,要去赶考也没留个口信。贺青枣没住处,没钱财,找不着夫君,能有什么活路?!这就是要人死的!   刘有理冷脸听着,并未反驳,等顺哥儿数落完,他才拱手作揖,与围观的食客们说:“家中丑事,本不该拿出来说。他这样污蔑我,我却不得不说了。”   刘有理上下嘴皮子一碰,负心人就成了贺青枣。   他说贺青枣跟黎峰勾搭上了,他根本没脸继续在巷子里住下去,正好考期在即,他憋着一口气,考上了举人。回来后,思虑良久,认为是他没本事,没让夫郎过上好日子,夫郎惦记着别的男人是正常的。现在他有功名,是举人了,想跟他重修于好。结果很明显,他夫郎还是喜欢外头的男人。   顺哥儿和贺青枣都听懵了,两个人语气不同,一个焦躁惶恐,一个愤怒惊诧,却都有着相同的着急。他们说「不是这样,他才是污蔑」又一声声跟刘有理吵起来。   刘有理依然是那副神态,不着急与人拌嘴,顺哥儿说再多他的过往,贺青枣重复再多次「没留活路」,他只答「是我错了,我以前对不住你,你跟我回家吧」。   看客们都可怜刘有理,觉着他真是忍辱负重的好男人。   这天,谢岩打算回县城,家中正收拾东西。陆二保急忙忙跑回家的时候,黎峰和王猛、大强、黎飞等三人在巷子外说话。   他们定下了日子,黎飞还兴奋着,问举人老爷去不去山寨玩。   陆二保一提刘有理,黎峰就让王猛他们自己玩会儿,转头去拉上谢岩,二人结伴,去了铺子里。   他俩跑着来的,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刘有理就编出了好故事。   谢岩过来,一听贺青枣跟黎峰勾搭上了,人都愣了又愣。   黎峰也懵了下,转而握紧了拳头——这个瘪犊子!   黎峰低声跟谢岩说:“你不是想打他吗?你待会儿冲过去打他,我会劝架,利用劝架的名头,把他拉着。你再趁机多打几下!”   两人说着话,嚷嚷着「让一让、让一让」,越过食客们,到了刘有理面前。   刘有理看见谢岩,脸色颇为不自在。   他张口想说个什么,谢岩抬手就是一巴掌。   有架他是真打啊。   这一下打完,整个院子都寂静了。   所有人都没预料到会是这种发展。   有些反应快的食客惊呼道:“你打了举人!”   谢岩怕他们不知道,自报姓名,大声道:“我今年也取中举人了!这个小人在考场给我好友下0.0药,坏人前途!自家夫郎的性命不顾,嫉恨我弟弟把人救下,便污蔑他们之间有奸情,实在可恶!”   刘有理冲上前,显然是要拉住谢岩。但黎峰眼疾手快,一边喊着「不要打!不要动手!有话好好说」一边把刘有理拉住了,再报私仇,十指用力,把刘有理捏得哇哇叫。   顺哥儿有见识,知道这时候怎么配合。   他假意拉着谢岩,不让谢岩去打架,却悄不声的把谢岩往前推搡。   坐在地上的贺青枣,身体反应比思想快,本能就冲上去抱住了刘有理往外踹出的腿脚。   这一下彻底乱了。黎峰大声道:“你们看见了!他还踢人!”   明明先动手的是谢岩,他这样喊出来,像是刘有理先打人的一样。   场面乱了,有举人挨打,他们上公堂了。   打举人的也是个举人,有热闹可看了。   刘有理看着谢岩说:“打架的事能了,我夫郎那条贱命,你却管不着。”   谢岩铁青着脸,一路不言语。他想着,就黎峰那个行事风格,除非刘有理突然之间请上百八十个护卫。不然抢走一个贺青枣,把人送得远远的,轻轻松松!   他们这些当事人都上了知府衙门。谢岩嘴上不说话,脑子转的飞快,思索着待会儿怎么说才好。   等着知府大人上堂坐下,他抬头一看,目瞪口呆,“凌、凌师……凌大人!”   这位知府大人,分明是谢岩的凌三师兄!   他眼睛亮透了!目光如炬!喊冤的嗓门都大了!   什么打架不打架的,他不扯皮了。刘有理在贡院给季明烛下0.0药的事也难追查。他挑了一件紧要事吧嗒吧嗒倒豆子,非要争个和离!   刘有理自信着,这种家务事,知府大人根本不会管。   但凌三判了。   他判和离。   刘有理听傻眼了,什么??   凌三又说了一句,请师爷代笔,写上和离书,让他现场签字。   刘有理当然不签。他把家务事咬得清清楚楚,不同意。   谢岩再给贺青枣使眼色。贺青枣到了公堂之上,头都不敢抬,还以为过来有一阵掰扯,他也没了路。没想到谢岩一上来就给他争到了和离。   知府大人都判了!但是刘有理不让。   贺青枣大声说他要和离,他一定要离!拿休书都行!   “大人,他没把我当人,在家怎样待我,我都不提了,可他不该污蔑我恩人!我当天要跳井,得恩人相救,这几个月都在恩人家的铺子里帮忙,才有个住处,有碗饭吃,但他竟然、竟然……”   那些话太脏了,贺青枣复述都说不出口!   凌三不全是给谢岩面子。闹到公堂之上的和离事,八成能劝回去,余下的怨偶,离就离了。   刘有理不同意,也是离。   他不写和离书,那就让师爷写一份休书。   “你夫郎跟你过不下去,让他休你。”   这话一出,贺青枣都有本能反应了。他立马大声喊——“休书,畜生!”   喊完话,他才颤抖起来。天呐,他在官老爷面前说什么了!   刘有理目光带着火气,让他再说一遍。   谢岩忙接话,“对,贺青枣,你把你的休书口述一遍,让师爷给你写出来!你识字不?不识字就摁手印!把这男人休了!”   贺青枣不会写名字,也不会写休书,但他背下来了一篇休书。   他低着头,磕磕巴巴的背休书。   刘有理才听两条,就听不下去了。   他也要写休书!   凌三没同意。   “你来时不想和离,说明你夫郎没错。现在他指出你的不是,你在气头上,便也说他不好,这怎可作数?你要么和离,要么接你夫郎的休书。”   谢岩听着心情舒畅。   他这个师兄,虽然没眼色,不爱下棋,也钓不上鱼,但当官真是好!   他带着贺青枣喊「谢谢凌大人」,贺青枣还喊了民间常用的称呼「青天大老爷」。   这一天,他的天亮了。   他拿到了刘有理的和离书。   贺青枣的休书没给出去,但离开衙门的时候,在衙差的注视下,在谢岩的鼓励中,他把未背完的休书,全都背完了。刘有理都听见了。   出了衙门,刘有理目光冷冷的看了一眼贺青枣,再把目光收回,只是盯视着谢岩。   “一场排名不算什么,能走多远,才是本事。”   谢岩做出傲慢姿态,抬起下巴,鼻孔朝天。   “要走得远,你得先考上进士。排名不算什么,却刚好压你一头。”   谢岩真是讨厌他,贺青枣这件事,算他日行一善。但季明烛的事,他们有得算。   “喊你举人老爷,你就真成老爷了?你最好一辈子死在科举场上,哪天为官相遇,我让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这句狠话,把刘有理说走了。   而事实上,谢岩也只是放狠话,说了一句忘记了来路的句子。具体怎么报复回去,他根本不知道。   衙门外头聚了很多人,陆柳很快过来扶着颤抖的贺青枣。   再远一点的地方,陆杨在王猛和大强的左右护卫里,远远望着这边。   他家状元郎,刚才真是硬气啊。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81章 啄木鸟   赶考之前,陆杨把两块玉石送到玉雕师傅那里,定下了样式。他出门一趟,顺道去拿了。   这天,家中热闹得很,都是对刘有理的谴责,对贺青枣的鼓励,还有对大家心善的夸赞。   贺青枣感动又激动,数次想跪下磕头,都被人拦下了。   小食铺还要继续开,陆柳怕刘有理回来找麻烦,白天都在铺子里,黎峰跟他一起。   陆杨跟谢岩则回家收拾行李。回县城不用带太多东西,冬天换衣服不勤,穿一身粗布棉衣赶路,带两身常服就行了。若是在县城停留久,不够穿,就临时添置两身。   这回算是衣锦还乡,陆杨也有记挂的人,夫夫俩商量着,要给县里人捎带些东西回去。   两地通信频繁,陆杨没忘了他们,山寨来人送货,返程时捎带东西方便,这些平常都没少,却跟举人返乡时不大一样,陆杨挑拣着拿上,没有的再去买。   他教谢岩:“你在府城大老远带回去一份礼,跟你在县城里临时买一份,是有区别的。”   谢岩懂的,“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陆杨看他那副骄傲样,不由失笑,“你给你师父送什么了?”   谢岩便不好意思了。他去的时候又不知道要拜师,能记得带些家常礼都不错了。   “下回吧,等我们挣钱了,给他送份好的补上。”谢岩说。   商号还没分红,他们手里的银子要拿来开书斋。来府城后,都是往外花钱,没个进项,年底要花个大的,得省着点。   谢岩取中举人后,家中来了很多人送礼。普通的留下了,价值过高的、不合适的,都婉拒了。陆杨仔细看过,没有适合送给长辈的,只能另行采买。   收拾完行李,列好单子,谢岩出去了一趟,让王猛跟着,采买完回家,就到了晚饭时辰。   晚饭拼了三张桌子,陆柳带家人来,把两爹也叫上,王猛等三人过来,再把贺青枣喊上,一帮人围坐一团,说话的声音在院子上方飘荡不散。   明早赶路,夜里都早点歇息。   次日清晨,夫夫俩起早,陆杨帮着谢岩穿戴。   谢岩嘴上说着不要,“就穿个棉衣,哪要你动?”   他自己又不动,两手敞着,还知道配合陆杨的动作。   陆杨系腰带的时候故意使劲儿,把他的腰勒了下。谢岩猛地一激灵,哼哼两声,看陆杨憋着笑,就低头在陆杨脸上啄了下。   陆杨看他像小鸟。嘟着嘴巴啄人,还要「啵啵」出声。   谢岩问他:“为什么像小鸟?”   陆杨说:“啄木鸟。”   「杨」是一种树,鸟会啄木。   这下把谢岩喜的!   “我都舍不得回县里了!要抱着你啄!”   陆杨不同意。两地离得不远,考上举人,光宗耀祖的事,哪能不回去祭拜父亲?   这次赶巧,陆杨怀上孩子了,不好一起回去。娘决定留下来陪他,说她在牌位前讲好了,明年再回。   “你要是能把我哥哥们接来,你想怎么啄就怎么啄。”陆杨随口就是一个大饼子。   谢岩吃了。他一定会把两位兄长接来的。   衣帽穿戴齐整,陆杨从书架的某一个格子里拿下一只木盒,他打开,从里面拿出两块玉饰。   一块是小平安扣,样式很小巧,弧度紧凑,是陆杨挑的玉石边角料,苍绿之上是金子。玉石只是打磨好,上面没有任何雕刻,整体很圆润。金子在上包裹,凑出一个圆。金子上有雕刻的痕迹,选用了如意云纹,紧挨着玉石的接口处,依稀有山川的轮廓。整体看上去,有顶峰入云之感。   另一块是小福牌。陆杨挑的整块料子,他兜里的银钱有数,买不到顶好的料子,选了一块白玉。白玉无瑕,做了圆形玉牌,外围有一圈金扣。玉牌两面润泽无雕刻,金扣则刻了一圈荆棘。这块玉的样子,陆杨想了很久才定下。   他想谢岩能有些棱角,可以立足。也希望他能心无尘埃,福运绵长。   陆杨帮他把福牌戴上,调整了一下红绳的长短,给他塞到衣服里,在他的身上拍了拍。   “好啦,现在有好玉配我家状元郎了!”   谢岩感动得稀里哗啦,一清早的就掉小珍珠。   陆杨用手捧着接,「哇哇」惊叫,“哎呀,我还没有珍珠呢!”   谢岩把脸放在他手上,蹭出一滩水迹。   “不要这个珍珠,我给你买好的。”   他们从省城回来,给娘买了珠翠耳环。陆杨则没有。他没几件首饰。   谢岩把金玉平安扣给陆杨戴上,捏着细瞧几眼,越看越喜欢。   他家净之心思灵巧,做什么都像样,想什么都贴心。   早饭在家吃,行李搬上车。他们从家门口走,不去码头了。   陆杨跟娘只送到巷子口,没往更远的地方去。   等车马走远了,母子俩转道,去陆柳的小铺子坐坐。   过了早饭那一阵,生意淡了些。   陆杨在门外看看。点餐牌已经挂上了,最顶上的牌子写着开业时辰,下方有「风雨无阻」的字样。往下则是今日提供的汤羹种类。   点餐牌挂了两串,陆柳还特地让木匠做了两块大的空牌子。哪天有特殊需求,就在上面贴红纸写上。比如夏天时,食物存放时间短,到了晚间,他能给出优惠。他观察过,一般都是结伴过来吃,他可以买一送一、买二送一。   晚上剩不了多少,不亏本就是赚。   卖早饭的小窗口做了样子,还没到过年,陆柳就把「对联」贴上了。仔细一瞧,发现这不是春联,而是早餐顺口溜。   进店觉着小,坐下又刚刚好。   一般人家的堂屋就这点大,吃饭时家人团坐,热闹又暖和。   屋里光线暗,白天都点着灯。地方小,桌子窄,客人有需要,才在桌上上一盏油灯,平常就用灯笼照明,灯笼悬在上方,三只连着,串出「吃得饱」的店名。   陆杨伸手摸一下桌子。挺好,很干净,桌上一点不油腻。   墙面重新刷过,又挂上了草席,在上面贴着些小纸条。有些是陆柳学着编的食物滋味,有些是食客们留字写文。或是几句念叨,或是几句诗词,或是某某某日吃了什么。最后一种写的人最多。   这些食客含蓄,想写些什么,又不好意思,便只留个足迹。   陆杨看一圈,把陆柳夸得冒泡。   陆柳高兴坏了!   他有很多话想跟哥哥说,在铺子里,不说客人的是非,稍坐一会儿,他们就结伴回家去。   陆杨回来了,两个小宝比大人们还高兴。他们小小的,分不清人,陆杨跟陆柳一起抱他们,他们还以为一人一个爹爹,喜滋滋的。   要是谁逗了孩子发出笑声,另一个就会争一争,想要换个爹爹抱。   陆杨也想怀双胎,一次生两个,省事得很。   熬个一年,以后都美满了。   陆柳就把壮壮也往他怀里送,让他沾沾双胎的喜气。   陆杨说:“我还用沾他们两个小的?你过来贴贴我,我俩就是双生的!”   陆柳便说:“那你一定能如愿怀两个!”   陆杨很严谨,“一次怀两个!”   兄弟俩咯咯笑一阵,逗得两个小宝也在笑。   他们摆上了棋盘,下棋玩着,再聊聊天、说说话。   陆柳跟哥哥说了他在小铺子里的尝试和调整,也有他的许多思考。   他是会动脑子的人,从前在家里打转,就会惦记着家人的喜好,琢磨着一日三餐。又善于观察,谁爱吃什么,谁爱喝什么,一样食材连着弄了几次,家人的口味和胃口有没有变化,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现在开食铺,他把食客们当家人,这些话拿来叨叨,陆杨听着唇角含笑。   兄弟俩落子随意,不讲究输赢,就打发时间。两个小宝也跟着抓棋子,往棋盘上放。逗得大人也是笑。   陆柳喊他:“哥哥,你别只顾着笑呀,你说我这样做行不?”   陆杨说:“行啊,我家柳哥儿干得可好了,里外料理顺当,我见了都满意,没什么好挑的!”   陆柳想让他说说,“我听了心里踏实。”   陆杨抓着小麦的手,落下一枚黑子,笑道:“你真的做得挺好的。我开铺面,也讲究细水长流,做长久的生意,不挣短暂的快钱。尤其是食客,像我在县城开的铺面,做食客生意,需要跟他们相处,熟悉他们。谁家有钱,谁家紧巴,谁家有什么喜好、有什么忌口,甚至什么时候阔气,什么时候抠搜,还有他们跟谁家感情好,又跟谁家面和心不和,暗地较劲,这些我都会注意着。客人上门,我自有招待的法子。哪天店里上货,我看看日子,算算价钱,数数常客、熟客,知道该卖给谁。”   陆杨看着陆柳,见他认真听着,继续道:“这些你都在做了,在我教你之前,你就摸索出来了。你是细心的人,也爱琢磨,会疼人。小食铺的经营范围和受众你都抓得准。既然把人当家人,就照着家人的态度来招呼。把常客、熟客,都记住。”   “单单说人数,你听着很多,怕是记不住,但你想想陆家屯有多少人?黎寨有多少人?把他们分堆,一下就记住了。以常客和熟客为中心,围绕着他们去织网,新来的客人可以是熟客甲的同窗、邻居、老乡,或者长得像、性格像、喜好像、忌口像,总有一个特点可以关联起来。脑子记不住,就在纸上写着,店里没客的时候翻翻看。店面开久了,就都记住了。”   书生的生意,只得三五年。三五年之后,客人们一拨拨的换。但年年有新的书生来府城,也会给店面带来生机。   这时候就像照顾家中孩子似的,不能太偏心。不能让老食客觉得店主不在乎他们,只想着吸纳新的食客。   陆柳听得直点头,这些他在做的事情,被哥哥再说一次,他知道哥哥也是这样,心就落地了。   他后面又讲了些铺子里的趣事,听着解解闷。   陆杨心情好着。他跟陆柳说:“你别跟长辈似的,把我当个瓷器的端着。我接连遇见好事,哪能心情沉闷?”   陆柳就笑:“我还以为你会跟我一样呢。”   陆杨说:“你刚怀上的时候,也没愁眉苦脸的。”   陆柳不记得了,没多久的事,回想起来像隔着一层雾,只记得几件记忆深刻的事。   他说:“哥哥,你那时来陪我,我真的好高兴,后来我去县里住,也好开心。我一直怕麻烦,怕拖着你,但你总惦记着我,还带我到处玩。我都记着的。我想着,等你怀上孩子,我也陪着你,带你玩。可是我胆小,不敢带你去外面,我想你平平安安的。”   陆杨说他心思重,“我对你好,是我想对你好,我喜欢你,你惦记着我就算了,别想着回报不回报,我不图你这个。”   陆柳「哎呀哎呀」的叫唤,学着小宝宝,捧着脸喊着「好害羞呀好害羞呀」。明明宝宝们还不会说害羞!   他哄人的本事愈发好了,陆杨到家里,笑声就没断过。   晚上谢岩不在,陆柳抱着小枕头过来找哥哥睡觉。   陆杨看他自觉铺床,又望着他笑了,“你家大峰怎么说?”   陆柳说:“他跟我假装难过,让我走吧,他会带好孩子的,让我记得盖好被子,捂暖和点,夜里饿了不要客气,实在不好意思,半夜去找他也行。他跟孩子们都等着我。”   陆杨听得脑门冒问号。   “啊?这是顺哥儿说的吧?”   陆柳得意,“想不到吧,这是我家大峰说的!”   陆杨佩服他,“真是一物降一物。”   陆柳立马接话:“小柳降大峰!”   他晚上把记录本带来了,睡前,兄弟俩窝炕头翻看。   陆柳第一次出门做生意,也没跟人正经学过记账,这个记录本,是为了明年的生意做准备,方便识别淡旺季。今年的出餐量,他也不知是不是正常的,生意在做,没有亏本,他就没有多想。   但陆杨会看。他翻看过后,觉出了点不对劲。   其他的都还好,蜂蜜怎么断层得这么厉害?   第一天陆续来客,第二天销售量激增,第三天减少一半多,第四天只有零星几人。   蜂蜜是在大集之前上货到铺子里的,到今天,已经售卖二十天了。从最高销售量的第二天,到第二十天,售卖的蜂蜜斤数从二十七斤减少到半斤。这是什么跌法?!   陆杨问:“缺货吗?”   陆柳摇头,“不缺,这次拿来了三百多斤蜂蜜,拿了些到码头铺面试吃,余下的都在我这里。家里还囤着的。”   那就真的很不对劲了。这东西类似陆杨卖菜时弄的「蔬菜日」。在优惠时,客量激增,入账的数额激增。但不代表所有客人都要等着这一天,平常的营业额会跌。但有个底数在,留住五成的客人,陆杨都觉着少了点,应该六成、七成。   蜂蜜不比菜,不用天天吃。算少一点,三成、四成总该有吧?   这样子跌,相当于没有回头客了。   陆杨皱眉,“不应该啊……”   要是不喜欢吃蜂蜜,最初就不会有那么多客人光顾。   要是蜂蜜吃出问题,其他生意也会受影响。但本子上的记录,显然没有影响。只有蜂蜜不好卖。   陆柳听着怕怕的,低头想了想,说:“两地路远,从山寨运过来,蜜巢碎了些,会浮在蜂蜜里。会是这个原因吗?”   陆杨不确定,他说:“这样,明天去外面买几种蜂蜜回来,各种价位都买了,回来看看。要是我们能发现问题,就想法子改了,再办个试吃会,把蜂蜜口碑拉回来。要是发现不了,还办个试吃会,弄杂菌汤,一碗杂菌汤,换一句真话。问问客人们蜂蜜有什么问题。做生意,面子是灵活的,不要犟着,坦诚一些,该问就问,错了就改。”   陆柳记住了,“明天就去买。”   开业时间短,记录的东西简单,本子没怎么翻就看完了,就蜂蜜的售卖数目有问题。放下本子,他俩窝到被子里,陆杨又夸陆柳,说他这东西记得好,有巧思。   陆柳伸手抱他。兄弟俩一起睡过,那时候陆柳怀着孩子,肚子已经显怀,各处小心着,不如这时方便。陆杨的肚子还没显怀,两人能抱着睡。   他黏人,明明最开始互换的时候,脱个衣裳都脸红,不让人看,这会儿却比陆杨表现得大方、坦率。他最近常抱陆杨。   陆杨推推他,“小黏人精,你睁眼看看我是谁。”   陆柳嘿嘿笑道:“你是我哥哥,我最好的哥哥,我特意过来抱着你睡的。你说得对,臭男人有什么好的,你跟我一块儿,不知道有多好。”   陆杨听着很耳熟,稍作回想,就知道是他之前宽慰陆柳的话。   他这弟弟学东西都靠模仿,说话也是。心是好的,讲出来却有啼笑皆非的感觉。   谢岩今天才走,跟黎峰跑生意那阵不一样,这次分别,很快就会重逢了。   陆杨说:“我没想他。”   陆柳眨眨眼睛,好奇问:“怎么不想呢?”   陆杨不跟他说酸溜溜的矫情话,只是笑道:“因为我早上才见过他。”   陆柳说:“我要告诉哥夫,你一点都不想他。”   陆杨无所畏惧:“你说嘛,他只会说他很想我,我想不想他,他都会想我。”   陆柳喜欢听这个。这种自信张扬的话,跟他哥哥最配了!   兄弟俩嘀嘀咕咕聊了许多,夜深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话,久久没等到回答,才陷入沉眠里。   次日,陆柳早起,陆杨多睡了会儿。   陆柳回家找黎峰,说了蜂蜜的事。   黎峰今天要去找海有田看铺面,把买蜂蜜的事答应下来。   陆柳动了脑子,他跟黎峰说:“大峰,我听说有好多作坊,印书的有刻印作坊,染布的有染坊,酿酒的有酒坊,那做蜂蜜的,有没有蜂蜜坊呢?你见了海牙子,也找他问问。我前阵子看书,上头有楚哥哥的笔记,他上面写着,很多人都苦于自家没有一个手艺来谋生。但其实府城的作坊更替主人很快,那些入股的人,说不准就因什么事没钱了,转让了。转让过后,新老板会安排亲戚进去,老手艺人就没饭碗了。这些手艺人,靠着手艺,只能做少量的东西出来挣钱。就像百姓家里的织布机一样,一台织布机,家人轮流劳作,一年到头就那几匹布,只够糊口。要是有心,想办这件事,可以搜罗这些人才,起个作坊很容易。”   他们可以先找人,看看能不能招揽些会养蜂炼蜜的人。大强还在商号名下出了些蜂蜜订单。若是送到客商手上的蜂蜜也是有问题的,以后想要攒出客源,就很难了。   黎峰听完,看了看陆柳的脑袋瓜。   好家伙,他家也有个聪明脑袋了。   他看脑袋的眼神很馋,让陆柳摸不着头脑。   “大峰,你怎么了?有在听不?”   黎峰听见了,他摸摸陆柳的头,像是从他头上获得了一些智商,放到了自己头上。   “小柳,要是你去读书,还有你哥夫什么事?”   他吹牛不怕闪了舌头,把陆柳臊得脸蛋通红。   他要是读书的料,小麦和壮壮怎么会一听书就犯困?哎!   黎峰揽责,“怪我,都是我的错,我不喜欢看书。”   陆柳思绪转移,忧愁起这件事。   “这样不行呀,我们还是要骗骗孩子的。”   夫夫俩约好了要继续实行「言传身教」计划,早上各自出门,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今天陆二保和王丰年忙完,出门了一趟。   他俩买了些棉花、布料还有竹篾回来,打算给陆杨做个长竹枕抱着。   陆柳用过这东西,那时候是姚夫郎给他送来的。等肚子大了,垫在下边,身子舒服些。   天冷了,竹枕抱不住。两爹想着,编个小竹枕做芯子,在外裹一圈棉套子。这样方便抱,也不凉。   竹枕两头圆,中间扁。编完拿砂石打磨,一点倒刺都没有。   陆杨听说了,到两爹这里来串门,看他俩忙活着、乐呵着,心中很有感触,坐下玩了会儿。   威猛黏着他,他坐下,就趴他脚边。他一抬手,就拿脑袋蹭他掌心。陆二保这阵子常准备狗饭,看威猛来玩,还给这狗外孙拿了大骨头啃。   王丰年给陆杨做了红糖鸡蛋吃。   陆杨才端上碗,陆柳就溜达过来了,一瞧,也嚷嚷着要吃。   王丰年放下手里活,又去灶屋做一碗。   等他出来,兄弟俩一人一勺,把上一碗吃完了。   陆杨再不吃了,陆柳也笑眯眯说不吃了。   好好的东西,做出来不吃,实在浪费。王丰年心疼得很!   陆杨让他吃,“爹爹,你尝尝,你手艺好,做的红糖鸡蛋很好吃。”   陆柳的厨艺来自爹爹的教导,父子二人抠抠搜搜的尝试,鱼汤做得好,其他家常小菜都能拿捏住口味,油盐放多少,他俩心里明镜似的。   现在陆柳成了小漏勺,王丰年还保持着十年如一日的抠门,自家开火,饭菜丰盛了,油盐依然不多不少,刚刚好。   让他吃红糖鸡蛋,他舍不得吃整个,回屋拿个碗,分了一半出来,跟陆二保一起吃。被两孩子笑眯眯看着,他脸色不自在,数次张口,只剩一句——“哎呀!”   陆杨陆柳也「哎呀哎呀」。   陆二保本来没注意到他们的神色,听见声音抬头看,霎时也不好意思了。   兄弟俩就一个劲儿的笑,越是不让笑,越是笑得大声。   三家住得近,他们在这里玩,两个小宝也坐不住,循着声音就追来了,呀呀叫着使唤人,把他俩抱来玩。   他俩爱笑,长大了些,性情不改,见面就喊爹爹。明明自己分配了爹爹,一人一个,见了人却要喊两声爹。望着陆柳喊一声,再望着陆杨喊一声。   孩子太小了,他们不急着纠正,叫什么都答应。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我今天要回家,怕晚上忙忘了,先发上来——   回家过年,可以啃老,吃妈妈做的饭,码字时间会更充裕,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恢复双更——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82章 熟人   黎峰跟海有田出门看了几间铺面,由近到远,跑了四家。   他相中的是一家杂货铺子,地段略偏,和居民区紧挨着,这一条街的生意都淡淡的。   因附近有人住,各家生意都能糊口。要想挣大钱,那就别想了。今天看的铺面里有两间都是相似的情况,杂货铺子大一些,符合陆杨的需求。   店面还没关门,租到了十一月初,没有续约。   海有田跟人打好招呼了,全看过以后,两人又回来杂货铺,里外瞧了瞧。   杂货铺的门店大,能摆两桌酒,同时坐十六个人。   店主在清货了,卖完不补。货架是自家打的,他卖了两架,更显得店里大。   黎峰打量打量货架,觉着这一条条的拿来当书架也行,不知陆杨瞧不瞧得上。他伸手推了推,挺结实的。   老板说都用的好木料,找的老木匠打的,现在才用了两年,平常也没摆重货,拉出去都没折价,全是好东西。   这老板是转租,要是他自己的铺面,黎峰能谈谈打包价。   墙面是旧的,痕迹斑驳。据说上一任租户是卖酱油和酱料的,在墙上留下了很多深深的印子,看起来很邋遢,就给铲成了这副狗啃的样子。   黎峰去过谢岩家,也逛过书斋,他比着常见的书架大小,在店里走两圈。格局合适,能摆下五到八面书架。   听说陆杨要搞个看书的地方,他也用脚步丈量过。书架多,意味着上架的书多。哪有那么多书?他看别家书斋里,能摆满三面书架都不错了。所以这里能做一个半开放式小书房。   柜台放中间,一头放书架,一头放桌椅。   前面看完,再去后院。   后院很乱,各类物品堆叠,走路要绕着来。   黎峰打量完院子,再一间间的看房子。还没到退租的日子,看房间要客气点。   海有田十分有眼色,立马给人说:“喝蜂蜜水吗?黎老板买了蜂蜜,给你们泡水喝!”   蜂蜜是好东西,也是贵东西,才问出声,这老板就满口答应了,让他媳妇去拿茶壶和碗。   蜂蜜是黎峰逛街的时候买的,陆柳嘱咐他多买几样。   他想着拿回家也是喝着尝着品滋味,看看哪种好,现在给别人喝几口,也是尝尝味儿。便给海有田提前说了。   海有田把话都说圆了:“黎老板买了好几种,不知你们爱喝哪种,都泡一碗试试!”   海有田把蜂蜜罐子提到身前晃了晃,共有四罐。   都泡一碗,得挖四勺出来。   这一家老小都笑眯眯的,那老板更是主动清道,把路收拾出来,让黎峰仔细看看,也跟他说这房子哪里好、哪里不好。   “我们一家开铺子的时候,手里银子不多,就看中这里租子便宜,地方还大。能住进一家人,又能开铺面。前头卖东西,一家的嚼头能挣出来。但这里实在偏僻,你们别看这儿离书院不远,就觉着这是好铺子,它做不了几个人的生意,我媳妇一天天往外串门,跟人攀交情搭话,才让邻里知道我家在这里开着店面。但你问问海牙子,这就是难处了!附近的租客跟流水似的跑,昨天才熟悉的人,今天就不见了。我还想做他们的生意,他们却来找我卖东西,一堆当铺都不要的家伙事,指着我拿钱收了,我哪能收?”   这老板开店两年多,积攒了不少怨气,说着说着就诉起苦。   海有田不乐意听,再说下去,他都抬不了价了!   他帮着泡好蜂蜜水,跟黎峰说:“黎老板,你别听他抱怨,你家是开书斋,正经做书生生意的,跟租客走得快没关系。鹿鸣书院不倒,你家生意就会好,再说,这附近还有些小私塾。我前阵子听我们管事说,还有人开了学堂,专门收小哥儿小姐儿的,根本不会缺买书的人!”   黎峰注意力偏了,“还有这种学堂?”   他要把小麦送进去。   海有田:“……”   跟他说话真累!   他们继续往屋里看。   后院有四间房,两小两大。   和铺面连着的两间窄一些,是长条条房。当初为了铺面显大,特意弄的。   现在一间住着两个孩子,一间住着夫妻俩。过了后院中间的小天井,就到了灶屋。灶屋大,柴火都堆里头。灶屋旁边的一间大房子是老板的爹独住,里头还摆了许多杂物,看样子是又当仓房又住人。   店里货物清得差不多,仓房的存货少了,才显得屋里空。要是正经开门做生意,人进来都没处落脚,只是个睡觉的地方罢了。   黎峰来回看了三遍,心中构思数次,觉得后院也可以。   长条条房间留着看书用,大房间可以再隔一间做茶室,也能做单独的小书房,看人需求。隔开以后,另一半就留着住人。店里要留个看门的。灶屋不动,到时修一修,弄干净点。得跟茶楼谈谈生意,书生们要吃茶点,就从茶楼采买。   他前阵子去洪老五家拜访过,洪老五是在洪家老宅附近的民宅居住,地方不大,外观普通,里头装点得挺好,走廊上挂着一面面的小席子,隔些视线,各处含蓄。   黎峰觉着书斋里也能这样搞,长条条的房子,摆上书桌后,人跟人就太近了。拿屏风遮挡,太占地方,成本也高。用小席子就不错,前后有个视角盲区。   这毕竟是铺面,跟正经的书院不一样。到了后院,有生活气息,走廊上也能挂几面席子,稍作遮挡。   黎峰看得满意,暂时不谈价,回头问问老板蜂蜜水的味道如何,哪样最好喝。   “我夫郎让我买蜂蜜回去,我到了铺子里一看,才发现蜂蜜有好多种,我又不知道哪种好,你们尝了说说,我回家好交代。”   他说话圆溜,同样是请人尝味道,有家人为引子,听得人乐呵呵的。   他们本来客气,说都好喝。看黎峰态度诚恳,这老板还记得他媳妇常念叨他乱花钱。顿时很有同感,跟黎峰指着碗说口味。   海有田是照着价格顺序来挖取蜂蜜,这样一说,贵蜂蜜很突出,男女老少都能尝出甜而不腻的好滋味。便宜的则各有各的不好,有的涩口,有的味淡,有的有杂质。   其中有杂质的味道挺甜,味道比较随性。有些的细碎块状物能嚼嚼吃了,越嚼越甜。有些块状物只能吐了,像嚼沙子。   黎峰听完,心中就有数了。   今天看完,改天还要来一趟。陆杨满意,就能定下。   快到晚饭时辰了,黎峰把海有田带回家,让他跟陆柳说说蜂蜜作坊的事。   海有田乐滋滋来了。这一家生意多得很!   降温过后,竹床没收,赶上晴天,一家人都搬凳子围坐过来,把竹床当桌子使。   这一阵一家人择菜备菜,人多热闹。海有田来一趟,大家都跟他熟,没谁客气,让他拿张凳子坐。   海有田还惦记着租铺面,他知道书斋是陆杨要的,见陆杨也在这儿,跟他把铺面好一顿吹,问陆杨啥时候过去看,“包你满意!”   陆杨问他:“租子多少钱?”   海有田早想好了,陆杨才问价,他就报数:“五十两一年。”   陆杨不理他了,转头跟黎峰说:“下次去牙行换个人问问。”   海有田急了,“你讲价啊!你怎么不讲价!”   之前不都要讲价的吗!   陆杨看他好笑,“我们都这么熟了,我还说这次让你挣一点。你不老实,我拿不出这么多,没法让你挣了。”   海有田:“……”   黎峰也没跟他说啊!   海有田再报价,“三十六两银子一年!”   陆柳提来一壶开水,拿来泡蜂蜜水喝。   他看一眼海有田,道:“那破偏僻的铺面也要三十六两银子一年吗?上次我看的那个大饭店才三十多两!”   海有田:“……”   把这事忘了。   他说:“可是你那个小铺子都要二十一两了!”   陆柳怎么说都有理:“我那是什么地段?是不是你说的金子地段?你这个铺子是什么?还不如我们家的位置好。到时在家卖书也不是不行!”   陆杨听着,跟爹爹挤眉弄眼。   瞧瞧,他们柳哥儿多厉害!   海有田怕他们了,问陆杨:“房子租不?”   陆柳帮着给了定金,陆杨再说租,就把租子给了。   海有田拿了银子,笑呵呵的,说:“那间铺面的价格挺难下来的,你说它地段不好吧,但它能住下一家人。书院附近的房子贵,一年的租子都多少?那么大一间,低于二十五两,真的拿不下来。”   陆杨说:“二十五两行不行?行的话我按三十两算,二十五两银子你拿回牙行,五两银子你收着。”   海有田瞪大眼睛,表情很精彩,看样子在天人交战,但他拒绝了。   他说:“我就不拿了,牙行会给我工钱的。要么二十六两银子一年,我能跟管事的说。你们还在看商号的铺面,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我们管事的留心了,就这阵子,能给你们答复。”   陆杨问他:“你为什么不要?五两银子拿手里,就是你自己的,你不是还有家人吗?年底了,怎么花不是花?”   海有田还是没要。他说:“这钱挺多的,我两个月才能挣五两银子。但我真不能要,牙行没亏待我,管事的都对我挺好的,我拿这钱做什么?家里人也没饿着,我就不要了。”   陆杨朝黎峰点了点头。   之前黎峰跟他讲过,想把海有田请来干活。   海有田是牙行出来的,对府城的事务了解,各家情况清楚,人脑子活,嘴巴伶俐,也是勤快人。心也善,还帮过贺青枣。   这次再做个小小的试探,他对主家知道感恩,不贪财。还算合适。   陆杨说:“等我哪天得空了,到铺子里看看,合适的话,就按这个价来。作坊你要留心点,尽量近一些。不行就给我找个便宜的民房,我们自家搭小作坊。”   海有田应下了,转而跟陆柳说蜂蜜作坊的事。   太阳落山的时辰,坐竹床边的人慢慢散去,到灶屋忙活晚饭。   王丰年和陆二保要在晚饭前去一趟小食铺,把家里炖好的汤送去,在三家门户里进进出出数次。   海有田望着,觉着他们家的烟火气真是浓。   他感叹了一句:“一般人家不接家里长辈过来,帮不上忙,两眼一睁就要花钱。你们家安置得很妥当,我看他们都很习惯在府城过日子。”   感叹一句,再开口就是正事。   海有田自小在牙行,跟着管事里外学着。   当牙子,不仅是能说会算,还要对铺面、作坊、田地,甚至风水等情况多有了解才行。   往外租铺子,大小、地段、风水、适合做什么生意,他们要做到比客人更了解。   作坊亦是。作坊通常是购入,可遇不可求。   作坊不仅仅是房子,也不是里面留多少桌椅家具,重要的是生产所需的物件、家伙事。   像磨坊需要石磨、酒坊需要烧锅,这都是大价钱添置的。有钱还得出力,若是工艺特殊,起个作坊就更麻烦了。   而这样一间作坊建成,有货产出,往外转手都是银子。能在牙行挂名的,通常是遇见难处了。   租子是不够的,非得卖。一般会有内部竞争,几个入股的人抢一抢。最后能流落到牙行的,都是不大好的。   他们要了解作坊的构成、经营,才能估价。   海有田肯学,各类作坊都了解。   像蜂蜜作坊,一般叫「蜜坊」「炼蜜坊」,乡下也有小的作坊,他们会更直白,叫「养蜂房」。用的房子的「房」。   海有田捧一碗蜂蜜水喝,继续道:“府城的蜜坊不多,我一年前看过一家,跟着我们管事去的,当时看了账本,做了估价。我记得很清楚,他们出货的地方极多。我们一般人去买蜂蜜,都是泡水喝、喝药汤用,但蜜坊的蜂蜜,不是这样的。一部分蜂蜜拿出来售卖,更多的是卖到别处。药铺会收,蜜饯铺子要,染坊也要,有些造纸作坊会拿它做蜡纸。脂粉铺子都来买。更具体的,我不清楚。很挣钱就是了。”   陆柳眸中异彩连连。   哇,听起来是个大生意,那他安哥哥岂不是要发财啦!   他问海有田:“那你认得会炼蜜的人吗?能给我请几个人来干活吗?”   海有田认得,不确定人家愿不愿意来。   “蜂蜜量少价贵,有些乡下的养蜂人都没饿着,不知道他们想不想到你们家来干活。”   陆柳再细问,才知道蜜坊跟其他作坊的不同之处。因产量有限,养蜂麻烦,又怕被蜜蜂蛰,有新的东家接手,委派家中小辈来学养蜂炼蜜,也没法把老手艺人都挤走。   其他的作坊,还能找些手艺人凑吧凑吧。炼蜜的事就难了。   陆柳皱眉想想,跟他说:“你帮我找个手艺人来帮忙,我这儿就两百多斤的蜂蜜了,他能说出问题,帮我把蜜炼好,我给他工钱。”   今天听闻蜜坊的事,陆柳便觉着他们自家找问题还不够,得解决问题。   人是一定要请的,拿这些蜂蜜试一试。要是能行、值得,他们再想法子,怎么都要搞几个人过来帮忙。这样山寨的蜂房才能有出路。   海有田答应下来,说:“你们得空可以去乡下转转。府城繁华,乡下很多人家都有小营生,养蜂算一样,会的人不在少数。说不定就有个败家子愿意卖手艺。”   莫名其妙想到陈老幺的陆杨:“……”   他当即接话:“说得对,柳哥儿你抽空去转转,让黎峰陪你一块儿。”   陆柳惦记着蜂蜜的事,看看天色,今天晚了,改天去。   他们留海有田在家吃一顿饭。饭后天彻底黑了,街上小贩收摊,海有田一路往外头跑,赶在宵禁之前跑回牙行,紧赶着把怀里的三十两银子拿出来,让账房收了。   账房看他最近生意不错,问:“你碰上财主了?”   海有田说:“碰上爱讲价的主了。”   哪个客人不讲价?账房听了,便没兴趣。   他提醒海有田:“遇到财主要报高价。”   海有田只说好,拿了条子,又顺口打听了两句蜜坊的事。   “你认得会炼蜜的人吗?我想给我爹娘找个活干,养蜂就不错,轻便,挣钱,老两口忙得过来。”   账房仰头想想,说:“城东那个老瘸子你认得不?他孤家寡人一个,说了谁给他养老,他就把一身手艺教给谁。”   海有田心里琢磨琢磨,觉着这个人不错,能行。   他听黎峰说过黎寨,这不就是把人送到寨子里养老么?   那么大个商号,养一张嘴巴算什么?明天去找黎老板说说。   而此时,黎家。   一家人吃过饭,说说蜂蜜水的味道,也拿碗盛蜂蜜,看看样子。   顺哥儿特地跑回铺子里拿的小瓷碗,白碗显色,把蜂蜜的颜色都显出来。   都叫蜂蜜,但不是每一碗都是蜜色。有些浅淡,有些介于两者之间。   被杂货铺老板单独点评过的有杂质的蜜,跟他们家的蜂蜜一样。颜色呈蜜色,看起来就甜,但里头有块状物,像糖里藏沙,吃着难受。   陈桂芝瞧着,说:“家里放久的蜂蜜就不错,都沉下去了。”   拿到铺子里去卖的,是一路颠簸来的,杂质都在里面浮着,一勺都打上来了。   要纯蜂蜜,他们可以倒出来过滤,也能静置沉淀。   沉淀过后的东西,应该就可以用来做「腊」。   这阵子没卖多少蜂蜜,可以自家沉淀一番。看能不能找到个手艺人来帮忙。   晚上收拾收拾,洗漱睡觉。   陈桂芝把黎峰叫到房里,跟他说个事。   她想给顺哥儿相看了。顺哥儿今年十九,过了年就二十岁,该相看了。   之前在山寨,她想把顺哥儿带身边。现在在府城,一家人都在一起,陆柳也同意给顺哥儿招婿,可以寻摸寻摸,找找有没有合适的。   在村里,在寨子里,都是年底相看。这不,也要到日子了。   他们去找媒人,年底能说上就说,说不上,年后继续看。   黎峰有点恍惚,“顺哥儿都二十了?”   陈桂芝比他严谨,“明年才二十。”   黎峰点点头,“是该找了,我明天跟小柳出门,顺道找找媒人。”   陈桂芝听了满意,却没松口让黎峰回屋。   黎峰看她神色,好像还有话说,便问:“娘,你有想法就说,我们照着条件来找。”   陈桂芝问他:“你看那个海牙子怎么样?”   黎峰一张脸瞬时垮了。   陈桂芝让他别摆个臭脸,“好不好的,你说就是。摆这副样子给我看?”   黎峰说:“那我不知道你要找他啊。”   陈桂芝问:“那去外头找别的,你摆不摆脸色?”   黎峰不知道。   这不是还没找吗。   陈桂芝说:“难怪杨哥儿看你不顺眼。”   娶了陆杨弟弟的黎峰:“……”   娘在合理什么?这又不一样。   平心而论,海有田人不错,也是个苦命人,熬到今天,人没坏了根子,说话做事都和善。人年纪也不大,今年好像是二十二岁,比顺哥儿年长三岁。   他还没赎身,人在牙行。上回跟黎峰聊起赎身,说出来后怕没活路,娶亲啥的都要银子。可能会愿意入赘吧。   这阵子相处,海有田跟他们家人都熟悉了,没干过刁钻的坏事。   黎峰憋半天,就一句:“那顺哥儿还不知道喜不喜欢。”   陈桂芝翻白眼,“我让你成亲的时候,你是什么态度?死也不答应,你看看你成亲后的日子美的,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娘会害你们不成?过日子,讲什么喜欢不喜欢,能搭伙就搭伙,不能就算了。顺哥儿有个孩子就行。成个亲,还一辈子绑着了?你们现在日子好了,有得选了,家里就剩你娘我是个命苦的,嫁了你们爹!”   黎峰挨了一顿训,硬着头皮继续道:“那海牙子的卖身契还在牙行……”   陈桂芝早有准备,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钥匙,开了桌上的一个妆奁盒子,在里头翻翻,拿起个隔层板,让黎峰看看里头的银子。   黎峰瞥了眼,一时无语。   陈桂芝说:“我给顺哥儿攒的。他不嫁人了,这就是下聘用的。你那时用了二十两银子,顺哥儿要少一些,这些散碎玩意儿,加起来应当只有十三两左右。你们做哥嫂的添一点儿,应该就够了。”   陈桂芝记得一件事,“那海牙子不是说了吗?他身契在牙行,谁买了他,他就去谁家。这跟入赘有什么区别?入赘还好一些,能有夫郎孩子,过普通日子。”   黎峰:“……”   她都想好了,还问什么。   他说不过娘,还是担心顺哥儿抗拒。   陈桂芝考虑过了,“你跟柳哥儿出门转转,问问媒人,我看着海牙子不错,万一能有更好的,也来相看相看。顺哥儿跟我提过了,他也跟柳哥儿说过,该相看了。就你舍不得。”   黎峰从娘这儿出来,正好看见顺哥儿从他们屋里出来,兄弟俩碰上,黎峰找他聊一聊。   他开口不遮掩,一问就是寻摸相看,问顺哥儿愿不愿意。   顺哥儿扭捏得很,把他说了一顿,“这事你跟娘做主就行了,问我做什么!”   黎峰:“……”   这是害羞的时候吗?就扭捏。   黎峰让他说说想找什么样子的。   顺哥儿很有想法,“要勤快的,会疼人的,像你这样,或者像哥夫那样的!”   黎峰点点头,这要求提的不错。   “还有呢?”   顺哥儿想了很久,就这两条要紧的,余下的没了。   他跟黎峰说:“大哥,我招婿跟你娶亲不一样,你娶亲是正常嫁娶,两边都提条件。我招婿,想找好的很难。谁家好汉愿意入赘?有点本事有点能耐的,都是自立门户。所以我要求不高,待我好,能跟家里人好好相处,眼里有活,这就够了。有这两样,再多不好的都没关系,以后都能慢慢教他。”   黎峰听完,心凉一截。   这样来说,海牙子确实不错。   他跟顺哥儿聊完就回屋。   屋里,陆柳刚哄睡两个小宝贝,看他愁眉苦脸的,问一句,黎峰如实说了顺哥儿招婿和娘的意思,陆柳想想,也觉着不错。   陆柳疑惑问道:“你不喜欢海牙子?为什么?”   黎峰说:“选他,成亲就快了。”   陆柳:“……”   娘不愧是你亲娘,一看一个准,就知道你是不舍得。   陆柳说:“顺哥儿是招婿,以后还在家里住的。”   黎峰眨眨眼,好像这时才想到这点。   说半天招婿,他都没转过弯儿。   “哦,那他还不错。等我想个法子,把他跟顺哥儿凑合凑合,让他俩去办个事,看看顺哥儿跟他相处得好不好。”   陆柳看得直笑:“你以后有得愁了,我们家还有小麦呢!”   黎峰才展开的眉头,又深深皱了起来。   “哎!”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还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183章 知音   回家休息数日,陆杨养好精神,托黎峰给洪楚捎带了拜贴,择日上门拜访。   洪楚当天就有回信,与他定下了日子。   省城一别匆忙,陆杨记挂着他的处境,次日便带上几样糕点,去洪家做客。   洪家很大,房子很规整,一看就是整体建造,不似乌家那种扩建的格局。二进的院子,住着一家子人,除了游廊,就是房屋。   进门后,有马房和家仆连房。前院还有茶室、灶屋、暖房、家塾,以及一处盖在中央的厅房。   洪楚带陆杨到厅房逛了一圈,给他介绍了厅房的用处。   “前厅是最大的,家中议事都在这里。如果人数太多,就会撤掉四面屏风,把四间小厅房纳入,一并使用。平常就年中年末、家中有大事时,才会使用大厅,一般都是小厅议事。”   现在有两间厅房在使用,陆杨依稀能听见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洪楚带他去空置的厅房看看,告诉他:“这种小厅房,一般就容纳三五个掌柜的,平常生意有问题、客商有事,或者生意上有什么变故,比如说哪家的货被扣在了外地过不来,都要到家中商讨一番。”   过了前厅,就是内院。   内院住着洪家人,洪楚的两个兄弟都在。   洪家分家不彻底,现在是洪楚爹这一支和洪楚叔叔这一脉同住。   过了内院正门,正对着一处小花园。小花园隔开东西两处。东边是洪楚这一脉,西边是他叔叔那一脉。平常也以东院、西院来分。   过了小花园,往东走,有一排厢房。洪楚居中,左右隔壁是他的兄弟们住。   主屋那一排有正厅、偏厅、书房等房间,再有一处客房。   内院的格局比前厅紧凑,进来以后,藏不住人,也藏不住事,说个话,身边经过了数个丫鬟小厮,还有些账房、管事的,到后院来禀报事情。   洪楚说:“这些都是我爹要见的人,他把大部分生意交给我以后,很少见他们了。这两年他都扛着,今年开始,顶不住压力,族老都来了不少,他都为我吃了家法。太好笑了,我们洪家的家主,因为选了一个小哥儿做二当家,被几个老头子送到祠堂罚跪。”   陆杨回头看他,嘴巴圆张,“啊?”   洪楚看他表情就笑了,“祖宗基业嘛,哪能毁在一个小哥儿手里?”   陆杨:“……”   所以毁在这些老不死的手里。   内院的茶室较小,现在有几个账房在那里等着见家主,洪楚看了眼,把陆杨带到他的房里。   洪楚的房间跟陆杨的房间很像,卧房和书房连着。一面睡觉,一面读书。书架贴墙,空出窗格的位置,所有书架都满满当当。   房间小了些,卧房只够睡觉,书房则大一些。但另外摆了矮桌,平常弹琴下棋用。   他桌上的布局也像陆杨熟悉的书桌,两边各有高高一堆。不过陆杨熟悉的是稿纸,洪楚的桌上是书籍和账本。   一边是他要看的书,一边是他过目的账本。笔架摆在中间,算盘在账本上边。椅子后也是一面书架,但他单开了一格放杂物。一回身,想拿什么都顺手。   洪楚把笔架收起来,从书架格子里拿出托盘,给陆杨上茶上糕点。   他出去迎客时,有小厮准备,茶和茶点都热乎着。   在家中吃喝,他都小心,全过一遍银戒指,才会入口。   “人死了就没了,哪有活人重要?他们不能伤了手足情分。”洪楚说。   陆杨也有一枚银戒指,是黎峰当完护卫后的想法,让陆柳去买的。陆杨都没戴过。   他看看洪楚,又低头看看桌上的热茶,忍不住骂道:“他们是人吗?怎么跟畜牲一样。”   洪楚邀他坐下说,“家业大了,就没亲族了,只有敌我。”   陆杨很担心他的处境。洪楚坦然笑道:“我回府城以后,就到祠堂起誓了,我终身不嫁。现在是我收拾他们。”   两家差距太大,陆杨不知道能帮他什么。   “你挺聪明的,我也出不了几个主意。”   洪楚摇头,“你跟我说话解闷就够了,我在男人堆里待着,犯恶心。”   陆杨回想一下洪家的家宅布局,问他:“你把小孩子们放哪里教学?”   洪楚说:“他们很满意省城的那个烂秀才,既然如此,我送他们的孩子去拜师,他们又怎能反驳?至于学成什么样子,以后是不是废物……呵呵,我相信他们有办法管住那个秀才的。谁的儿子谁操心。”   他到底还是洪家二当家,整个码头都在他的掌控下,送几个人去省城,轻而易举。   他也在找由头收拾人,谁敢私自把孩子接回来,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陆杨听着解气许多,跟他聊起些从乌伯伯和乌平之那里听来的事。   他对大家族、大家业,还有商人多大算大的事,认知很模糊,也听来很多商户多有风险的事,想跟洪楚也聊聊这些。   洪楚给出的回答和乌家父子无异,大致相同。   他说:“我们家在府城,管理着码头那一圈的生意,在商会做会长,承接皇商的生意。整个府城衙门还有部分省城衙门,都是我们家的靠山。像迎接上官、钦差,都是我们家出钱出地招待。水军的军饷,我们以捐赠的名义,年年都是上万两白银的支出。城内有需求,比方说赈灾、修路、给善堂捐赠等,衙门到商号募捐,我们家都是牵头的。靠山不能是某个官员,官员都是水做的,今天流到你家,明天流到别家。”   指不定哪天就流进臭水沟了。   至于家业多大算大,洪楚摊摊手,“我家这种就太大了。你提的那家,姓乌?他家就不错,我听过。他家在我家码头有铺面,做棉布生意的,还有承办采购生意……”   洪楚说着,垂眸想了想,继续道:“一年的流水有三五万两银子,明面上跟挣小几千两银子的客商一样低调,到商会转一转,查无此人。”   陆杨惊讶,“你连这个都知道?”   洪楚笑道:“码头、镖局、车马行,船行,我家都有入股,以码头为首。我看看他家出货种类和数量,心中就有数了。他家的厉害之处在于会藏富。我这两年正式接管家中生意,翻阅了历年账本,熟悉客商,才从许多细枝末节的记录里察觉了一丝线索。他家坏就坏在人太少了,多分几个人头挂名,我就看不出来了。”   陆杨没这个看账本事,闻言便说想学。   洪楚揶揄他:“都当举人夫郎了,还要学看账?”   陆杨笑道:“考上举人是我男人的本事,他走出去,能被喊一声「陆杨的夫君」,则是我的本事了。”   洪楚点头,“行,我找个老掌柜的教你。看账不是算数,是生意。”   陆杨听明白了。生意是对信息的处理,是对商机的判断,是对市场的了解。所以才能从万千数字里,嗅出不同之处。   他的生意相比洪家的家业,实在太小了。但陆杨说起来很是高兴。他跟洪楚说他的书斋,说最初的想法和现在定下来的样子。   “可能是正月左右开业,到时请你来做客!”   洪楚答应了,再问他商号的事。   “你们商号的经营范围太窄了。”   陆杨之前听乌平之说过,他跑一趟省城,思想转过弯了,不执着于自家入股作坊,也能找人合作。   他现在认识了洪楚,洪家所有的货品品类,他都能拿出去跟客商说。他相当于是做个中间人,转手挣一个小小的差价。   这件事就像他最初在县里,去干货铺子进货卖,到外头帮陆柳的小铺子谈单价一样。洪家多个商号招徕生意,他们商号的门路也更广,可以满足客商的更多需求。   以后自家壮大了,就能慢慢缩减合作范围。一个商号的崛起,以十年计。交多多的朋友,就能携手共进,减少发展期。   谢岩和盛大先、季明烛交好,这两家也有生意,他可以问问货品种类,谈个合作下来。   乌家不用提,他们合作很简单,乌平之不会拒绝。   这样一来,他们商号至少有个壳子了。   洪楚听他大说特说,和他谈起经商想法。   “有一个我还没尝试过的东西,风险和机遇并存,你听听看?一家商号,怎么可以做到所有的东西都兼顾上?就像我们知道甲地的墨,乙地的茶,这都是有招牌的。你可以在他们的招牌纸旁边,贴上你们商号的招牌。这样做的风险在于客商们知道来路,会去找源头,让你挣不了差价。但你可以担保货源和质量,让他们知道这是你优选出来的,他们拿到的绝对是好货。”   “同样是甲地产出的好墨,为什么选东家不选西家?明明知道源头,他们为什么还要到你这里来买?因为你的担保。等你声望足够高,你的担保就值钱了。不仅能承接采办生意,还能让各产地的作坊上赶着找你送货,求着你采买。”   这话说得明白,陆杨一听就清楚了。   他之前教人的时候也说过「名声」。那时是以市井小生意为例子,要去某家买肉,要去某家买米……因为厚道、实诚。换言之,货足、质量好。   他上回跟洪楚去逛楼子时,两人展开聊了许多,多是市井经验和大家族成体系经验的碰撞,这回也一样。双方都酣畅淋漓。   陆杨不禁感叹,“哪天财神爷回府城,你跟他一定也有话说。”   洪楚问:“哪个财神爷?”   陆杨说:“乌家那个少爷,他这次也考中举人了。”   洪楚恍然点头,过了会儿,他问:“他会读书,也会做生意?”   “对,眼光很毒辣,一个生意摆出来,能挣多少银子,他能说个大差不离。”陆杨道。   洪楚再问:“他吃过苦吗?被人害过吗?了解男人吗?”   陆杨懵了下,迟疑道:“吃过苦,被害过,应该了解男人?毕竟他吃的也是男人的苦。”   这年头,出来做生意的小哥儿小姐儿极少,乌家的苦头,只能是男人给的。   洪楚最后问:“他家有宗族吗?”   陆杨这次说得快,“有啊,他赶考之前,族亲安排了很多人住到他家里,把他吓得直往府城躲!”   洪楚了然,他说:“我要见见他,我有事想请教一二。”   陆杨眨眨眼,问道:“是什么事?”   洪楚轻声道:“你看我爹,这时候还在见客。我明明在家,那些账房和掌柜的宁可等着,也不来找我。我在祠堂起誓了,这阵子手段凌厉,没人管我,我却看不见前程。我身边能用的人,都是洪家人,多数是男人。我不敢跟他们说。我要找个外人请教胜负。他不是眼光毒辣吗?请他看看,我有没有破局的可能。”   陆杨的心又沉下来了,他说:“可能年底才能见到,他要去金佛塔还愿,上次分别时,说好年底在府城见。”   洪楚等得起,“两个月而已,怕的是两年。”   室内有一阵沉默,过了会儿,陆杨说:“以你的本事,白手起家很容易。要是这里容不下你,你自己也能起一个洪家。就像这个院子一样,大不了以后分大洪小洪。”   洪楚摇头,“我的一口志气全在这里,我只能赢,不能输。另起门户……算了吧。”   陆杨知道他现在帮不上洪楚,还是问了一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洪楚说:“你常来我这儿坐坐就好,这里太闷了。”   陆杨笑道:“怕是不行了。”   洪楚挑眉不语。   陆杨说:“我怀孩子了,过阵子出门不方便,只好你来找我了,我天天都在家。你随时可以来。”   洪楚失笑,“你这是双喜临门了?我早不知道,不然给你也送一份礼。”   陆杨看看他摆在矮桌上的琴,说想听琴。   “给我家孩子也听听,以后养成像你这样全能的人。”   弹琴简单,挑曲子难。   陆杨都没听过几首曲子,名字更说不出来。   洪楚起身坐到矮桌前,自己选了一曲。   陆杨听不明白,不懂好坏,只感觉心里好宁静,琴音像一把无形的小扫帚,把他心上的烦忧都扫干净了,不剩一丝尘埃。   洪楚弹琴时很安静,没有一点锋利,好像现在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一曲过后,他跟陆杨说:“这首曲子是《高山流水》。我还不太熟练,弹错了几处。”   陆杨听过高山流水的故事,知道这是说「知音」的。   他不懂音律,有些惭愧。想想两人能聊到一起、想到一起,又笑了。   这个礼物他很喜欢。   时近中午,陆杨不在洪家留饭。   他看吃茶点的阵仗,觉着洪家不适合留饭。   洪楚没说什么,就跟迎他进屋一样,把他送到了大门外。   门口有几个做护卫打扮的男人在跟黎峰说话,陆杨出来了,他们就散了。   陆杨眼神奇怪的看着黎峰,“你怎么来了?”   黎峰是被他娘和陆柳一起叫来的,他说:“你怀着孩子,出门怎么不说一声?”   陆杨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怀了?府城还是很安全的。”   黎峰说:“洪家就不一样了。”   想到洪楚用银戒指试毒场景的陆杨:“……”   对洪楚来说,最险恶的地方是家里,最恶毒的是家人。   陆杨回头看了一眼。他认识洪楚以后,会经常想起在陈家的往事。   他在陈家,是先尝苦头,后来远走高飞。   洪楚明显是先尝了甜头,脱颖而出后,才见识了亲族的心肠。他对洪家有感情。   陆杨上了马车,黎峰在前头赶车,两人没话说。   此时此刻,谢岩抵达三水县。   他到了县城,一身尘土,也不跟人客气客气,在县里没地方住,直直就往乌家跑。   乌平之回来要祭祖,也要休息一阵。他比谢岩回来得早,还没启程去省里。   谢岩上门,乌平之从见到他开始就在笑。   “你怎么好意思?你两手空空,脏兮兮的,过来我家不见我爹吗?你家夫郎不教你?”   谢岩要见的。他说:“你把我带到你的院子里,我洗洗,换身衣裳,再拿份礼,然后去拜见乌伯伯。”   乌平之问:“哪家客人是到主家家里洗澡更衣,再去见人的?”   谢岩让他别说了,“你怎么这么嫌弃我!你房里是不是有人!”   乌平之瞪他:“我房里怎么可能有人!”   并说他:“你这是什么语气?又是什么问题?我们只是朋友,你过分了!”   谢岩笑呵呵的,“你知道我们是朋友就行了,快带我去洗洗。”   乌平之:“……”   还让他绕进去了。   家里有家仆,乌平之招呼一声,就有人抬热水过来。他把谢岩安置下,又去前厅,招呼招呼王猛。   大强先带人回山寨了,谢岩过几天就到山寨里看看,说好了要去拜访寨主,他趁早回去说一声。   王猛和陈酒搬来县里了,他不用回山寨,留下卸货。   乌平之出来,王猛就跟乌家的家仆一起,把谢岩从府城带回来的礼物都搬到耳房放着。   乌平之问王猛:“这都是谢岩让买的?”   王猛憨厚的把谢岩卖了,他笑道:“是杨哥儿列的单子,他出去买的。”   乌平之憋不住笑了。   送走王猛,他回到院子里,隔着门窗,把谢岩好好笑话了一通。   谢岩:“……”   王猛真是不机灵!   他不洗头发,拿帕子擦擦算了,先收拾齐整,趁着天没黑,先见过乌伯伯,再就近拎着礼物,跑一趟鲁老爷子家。这是陆杨的干爹,回乡以后要见见。   罗家兄弟住得近,谢岩紧赶着上门拜会。下午就在这里做客,罗家两个嫂嫂给他招呼了一桌席面,大家吃得热闹。   谢岩说话直接,像鲁老爷子早知道要去府城,家里都做了几个月准备,他只说房子租下了,都住一条巷子,等他忙完,一起过去。   面对罗家兄弟,谢岩也没客气,他说:“你们的信件,净之都看过了,他不喜欢,和我说过几次,我说我一定会把你们接到府城的。我明天就去找张大人要人,让他放你们走。”   罗家兄弟俩:“……”   他俩还是原话,这这那那的,都是不习惯,想留在县里,言语间又是怕拖累、太费钱、帮不上忙。   谢岩说:“我们都租了一年的房子,都在一条巷子里。干爹一家住一间,大哥一家住一间,二哥一家住一间。三间房子都租好了,你们心疼心疼这个银子吧!”   谢岩参加的辩论多了,会一些技巧。   前面说了银子,把他们不差钱、已经花了钱的事讲完,又说他们书斋要开业的难处,说了满箩筐的离不开他们。在他们稍有动摇的时候,才放出陆杨怀孕的消息。   谢岩苦着一张脸,忧心忡忡道:“他那性子,你们都知道的,之前养病都到处奔波,一点都闲不住。现在眼看着书斋要开起来了,他又认得了一个很厉害的朋友,约好了要大干一场。怀个孩子算什么?他肯定会跑出去忙活。我又管不住他,我也拦不住,还得你们去了才好。我家条件你们知道,家里除了我,就是我娘,我娘说话声音都小,更管不住他了。两位哥哥行行好,你们就去吧!我明年二月要参加会试,你们不去,我都没心情备考,我的前程,净之的身子,我俩的孩子,都指着你们了!”   罗家兄弟听得一愣一愣的。   罗大勇问:“这是杨哥儿跟你说的吧?”   谢岩摇头,“没有,这是我说的。”   罗二武肯定道:“那就是他写在纸上,你背下来的!”   谢岩睁大眼睛,就差说一句「你怎么知道」。   这副模样,立时把他的最后一击化作泡沫,满桌的人都在笑,话题转进入风,开启了「问问模式」。   陆杨什么时候怀的,怀多久了,身子好不好,心情好不好,郎中诊脉怎么说,平常胃口怎样,吐不吐、吃不吃得下……   谢岩不嫌烦,笑呵呵一个个的说。有些问题重复了,他也重复答。陆杨被很多人关心着、爱护着,他高兴。   他努力把话题扯回去,“大哥二哥,你们就去吧!那些话虽然是净之教我的,但哪一句不是实话?我知道你们怕府城开支大,怕拖家带口的过去,把我们累着了。真的没有,我们真的需要你们。他很想你们。”   谢岩说着,低声补了一句:“晚上都哭了!”   对陆杨来说,他小时候一直护着他、教导他,给他吃喝的人,是他最最亲近的家人。   两地路远,他想念的人很多,孕期情绪敏感,空闲时,起了愁思,怕人担心,都藏到了被窝里。   鲁老爷子帮着劝了两句,“要么先去一年,你们看看杨哥儿的生意,生意不好,你们回就回了,他也不好留你们。这一年,刚好杨哥儿怀孩子,你们帮衬帮衬。房子都租下了,去吧。”   谢岩接话道:“我请张大人给你们批假,回来的时候还是官差!”   他说完,又想到一件事。   “要是他不同意,那等我考中当官了,你们来给我当官差。”   前路后路都有了,罗家兄弟对视一眼,没给准话,要考虑考虑。   谢岩看他们眉眼松动,没追着要答复。   “行,我会在县里待十天,这期间都住在乌家,你们想好了,就来找我。”   他来得晚,一桌席面吃完,就留宿下来。   罗家是两兄弟合住一个院子,家里没空屋,谢岩去鲁家住。   鲁小水和他夫婿给谢岩收拾屋子,鲁老爷子在堂屋跟谢岩唠嗑,说了些从前往事。   他第一次见陆杨时,是他们搬来那天,陆杨顶着一个水碗,站在巷子里罚站,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陆杨的一张小脸上有惶恐、有不安,有窘迫,也有好奇。   他们那天往屋里搬了很多东西,有些家伙事,还有家中积攒的雕版。   陆杨跟他搭话,问他是做什么手艺的,难不难学,跟做豆腐比起来,哪个更难。   鲁老爷子回头看过去,陆杨瑟缩了下。但还是直直望着他,眼里好奇更浓,忐忑也更多。   他说是做雕版的,又说了雕版是什么。过后不久,陆杨就常来他家里串门,再不久,陆杨就在陈家豆腐坊外头用红纸拼凑出了「陈」字。   陈老爹骂他乱花银子。陆杨与人争论,说没花银子。   陈老爹问他红纸是不是花钱买的,浆糊是不是用粮食熬的,粮食要不要银子。陆杨又挨罚了,晚上都没饭吃。   鲁老爷子说:“那时候罗家兄弟俩也不大,他们凑一处,蹲墙角想法子,我让他们去找些街坊邻居,到陈家豆腐坊外头夸一夸,说他们店面很显眼,一眼就瞧着了。尤其是喜欢吃豆腐,当天要来买豆腐的人,也假做不想买,看见招牌显眼,一看见就惦记,非得来买一块豆腐尝尝。不仅要夸,还得让陈老爹挣到铜板,这件事才算完。那两个小子能干,一家家的跑,附近的街坊也心善,都配合着。陈老爹的摊子挨了夸、挣了钱,杨哥儿才进门。他从罗家兄弟那里听来了,更爱来我这里了,缠着我让我教他本事。”   谢岩听着拳心紧握。   他这次回来,有考虑过要不要去陈家看看。   养育之恩在,他们不好太绝情。听完这番话,他的心又硬了。   鲁老爷子却跟他说:“你要去陈家走走的,杨哥儿没饿死,也没被卖到见不得人的去处,你如今是举人之身,他们一家欺软怕硬,不敢张狂。几件薄礼,上门喝一杯茶就行。”   陈家有手艺,豆腐坊开着,一家人都饿不死。   谢岩不用付出太多,面子功夫罢了。   谢岩抿唇,不愿意去。   鲁老爷子只劝一句,多的也不说了。   等房间收拾出来,谢岩问他:“如果我不去会怎样?”   鲁老爷子说:“不会怎样。”   去不去都行,全看他愿不愿意做这个面子。   圆滑的人,不会给自己树敌。哪怕是个遥远的、弱小的敌人。   谢岩回房,摸着他的荆棘福牌,躺了半宿,决定不去。   他是秀才的时候,立不起门户,里里外外都要靠陆杨。陆杨被养恩压着,都不敢跟陈老爹碰面。   现在他是举人了,他不要受这个委屈,也不让陆杨受这个闲气。   陈家的事,陆杨都安排好了。   谢岩觉着好。贪心不足,他们送钱送铺面又怎样?只会滋生更多的贪欲。   现在这样踏实过日子,吃饱穿暖,有瓦遮雨,有屋子住。两个儿子相继成亲,家里添丁。他的追求都不过如此。   想明白了,谢岩便闭上眼睛睡了。   管他陈家李家的,明天去张家。   🍬🍬🍬作者有话说🍬🍬🍬   重新编辑一下作话,原版就不删了,总结结果:   1.顺哥儿的cp线保留,会继续往后写。   2.楚乌这条线会按照最终设计,在正文走完个人线,在番外开cp线。   对不起,是我不坚定,让大家受惊了。我前阵子已经整理完大纲,章纲也都写完了,这两对cp线定下,后续都不会再改了。明天更新的时候发小红包,给宝宝们压压惊qaq   ——   我看了评论区,没想到大多数人都是意外、觉着不配,想想还是解释一下。   这一卷是新增的篇章,会解决一些未尽之事,新增角色都有一定目的性,不会莫名其妙就安排出来。   府城线开启之前,顺哥儿就有招婿的铺垫。海有田是府城线之初到现在都有剧情的人。除了剧情需要,他的另一用处就是满足主要配角的cp需求。他有很完整的故事线,他的家境、身世、职业、才干、品性、为人处事的态度……这些都有展现,也有跟主角及主角家人们相处,并获得了认可。   在以上条件之后,他还是个卖身在牙行的人,没有后顾之忧,会把顺哥儿一家当做真正的家人。   人设和家庭缘故,顺哥儿不可能「自由恋爱」。我设想过,如果海有田一开始对顺哥儿有好感,有特殊,那他也不会跟主角们有后续的往来。以陈妈妈和黎峰的态度而言,一开始就会把他赶走。这一对是「先婚后爱」设计。先是妈妈和哥哥同意,再是他俩「相亲」,然后才有情感互动。海有田身份上没有特殊的设计,因为赘婿的主要条件是大峰压得住,陈妈妈管得住。   当然,上一章提及的内容很少,大家实在抗拒,我可以删除,写一个小柳大峰的互动填补章节字数。   另外补充一点,洪楚的出场也是类似安排。他出场过后,以及我铺垫他跟财神爷的cp线的时候,评论区有些宝贝觉着不合适。但前置条件已经设计好了,整条线砍掉,这个角色的存在就会变得很「水」。我最初的想法是他们都有相似的经历,是逆风而行的人,是黑夜里相遇的两盏灯。现在删除了cp线,他们在正文里会有一线交集,仅此而已。直到正文完结都不会成亲,会留白处理。   顺哥儿也可以删掉cp线,亲事留白处理。   文章进行到现在,没办法再新增配角,开新的支线了,我能做的只能是不破坏你们的想象。   其他就没了,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么么哒! 第184章 欠揍   海有田带来了养蜂人的消息和条件,正好撞到了黎峰的心坎上。   他当即就说没空去,还跟陆柳挤眉弄眼的。陆柳懂他的意思,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就到小食铺里去找顺哥儿,委托他去办一件大事。   “蜂蜜的事你知道不?海牙子找到了一个人,谁养他,他就把养蜂炼蜜的手艺教给谁。你大哥听了,觉着可以,但他没空去,我就说让你去,你把这事办妥了,娘肯定会夸你的!”陆柳跟顺哥儿说道。   顺哥儿也没多想,反正家里人多,小食铺里忙得过来,让他去他就去了。   消息是海牙子带来的,就让他把顺哥儿带过去瞧瞧。   这位养蜂人姓马,年近五十,旁人都叫他老马头。   原来好赌,家都赌散了。年纪大了,收了心,现在养蜂糊口。   海有田往深了打听过,老马头这一两年都没去赌过,有三个蜂房,炼蜜的手艺稳妥,只在街上挑担卖蜜,街坊邻居都说好。   顺哥儿听见好赌,就皱了皱眉头,不大喜欢。   他俩一边说着老马头的事,一边往城东去。   在他们身后,黎峰和陆柳不远不近的跟着。   对于一个优秀的猎人而言,追踪是必备能力之一。黎峰在府城找了不同的人尝试消遣,现在跟在他们身后,没被察觉。   若是街上的喧闹声小一些,他还能听见顺哥儿跟海有田在聊什么。   陆柳是头一次干跟踪的事,他紧张着、激动着,稳稳慢黎峰一步,跟着黎峰的步伐来。   街上的热闹,没让他放松身心,他连呼吸都是紧的!   黎峰看他没走多远,脑门就冒汗,抬手给他擦擦,“好玩吧?早知你喜欢,我就常带你出来玩。”   陆柳喜欢,他问:“那下次出来,我们跟着谁啊?”   黎峰说:“随便在街上找个人就行。”   陆柳觉着可以!   他俩悄悄跟着,前面的人还无知无觉。   顺哥儿有阵子没出门逛街,小食铺开门以后,他在铺子里待上瘾了,每天都期待客人到店,产生一些交集,听见些新鲜话,学到点新东西。今天出来了,他看街上热闹,两只眼睛都瞧不过来。海有田话多,跟他一样样的讲。   职业习惯使然,他说起来都是铺面的租子、门前的摊位价钱。还有街上摊贩的货品,他有些认得,知道是什么作坊做的,有的他不清楚,就如实说。   很多小摊贩都没有作坊,全是自家人劳作。   街上有什么小吃,哪家饭馆的味道好,他也知道。   他们牙子们也要吃饭喝酒的,偶尔会小聚一下。   顺哥儿爱听这些。他还想去大酒楼当掌柜的呢!   海有田眼睛一亮,“是租铺子还是买铺子?”   顺哥儿说:“肯定是租啊,先租下来,把银子挣着攒着,银子够了,再去买。”   海有田盘算着大酒楼的价钱,觉着这件事遥远得很。便又不激动了。   他跟顺哥儿说府城的商铺变动,“饭馆酒楼都是变动较为频繁的,开得多,倒得快。你们别看它们外头的招牌没改,里头的布局没变,还是那个掌柜带着几个小伙计干活,就以为这些店铺都长长久久的。其实背地里换了不知多少个老板。”   府城繁华,是因为来往的客商多。   年年有新客商来,年年也有旧客商往返。在府城扬名的大酒楼,都有「名菜」,或者是其他特点。   比如说最大的、最奢华的、楼外景色最好的。在特点之外,还要足够留客的手艺。   海有田说:“所以很多饭馆都在做客栈生意,实在没地方隔出客房的,也会在后院搭个大通铺。有客人住店,堂食的生意能带动起来。但大酒楼不一样,大酒楼纯做食客生意,要求更高。”   顺哥儿记得他们刚来租房子的时候,海有田对书院私塾的数目与分布也极为了解。认识这么久,他们一家跟海有田往来颇多,他真是什么行业都了解。   顺哥儿不由看看他的脑袋。   杨哥哥说人在家里学本事,学了再多,也就是个空架子。非得到外面历练历练,才能把一身本事用出来。   看来牙行是个锻炼人的地方,把人扔进去,整个府城的方方面面都能了解。   他如此跟海有田说,海有田却笑了,“不是的,我们牙子也分活计的。有人负责租铺子,有人负责租房子,还有人负责良田牲口家仆的买卖。我是跟着管事长大的,管事要懂整个牙行的生意,我那时不知道是挑一样学,我就想留下来,所以他干什么,我就学什么。他也不说,想看看我能学到什么程度。后来我知道了,也没改。学着呗,我会的多,他就舍不得卖掉我。”   顺哥儿说:“我知道,我大哥上山的时候就这样。”   要活命,要挣钱,就要付出更多。   他还说:“你们管事肯定舍不得卖你,你都多大了?再把你卖掉,他能挣几个钱?”   海有田笑得憨厚,明明是肯定他的价值,说出来却很平和,没有几分炫耀。   他说:“有些大户人家来买家仆,就会挑些机灵的、会来事儿的。尤其是帮家中少爷买的仆从,更是要精挑细选,识字算一样,还得有眼色,嘴巴伶俐。我看了很多买卖,我这种,能卖二十两银子。”   顺哥儿不由指指自己,“我呢,我这种值多少银子?”   海牙子张张口,无言以对。   他咋说?他拿什么价说?   小哥儿能卖的地方多了,送到大户人家当小厮是一处,卖给别人当小妾是一处,卖到暗门子、楼子里,又是一处。   价钱是一处比一处贵。去大户人家,最便宜。有没有好前程,全看主家好不好。   卖去当小妾,看起来还不错。但内院熬人,把活人熬成鬼。不知能有几年活路。   到暗门子里、楼子里,也看运气。或许能在染上一身病之前,挣够银子赎身从良。   他们牙行一般是提供前两种的去处,最后一种极其少见。一般想卖去暗门子的人,不会送到牙行。   海牙子想了想,照着他的去处来说。都是去大户人家当家仆,顺哥儿会比他便宜一半多。五两到八两银子就能卖掉了。   顺哥儿瞪大眼睛,“什么!我为什么这么便宜!”   海牙子跟他说原因:“因为大多数人家都舍不得卖掉儿子,小哥儿小姐儿好寻摸,很多媒人都干这个事,十里八乡的找,有些人家三两银子就把孩子卖了。一般买小哥儿小姐儿,也不指着他们会识字算账,就是干些精细的活,把人伺候仔细了,不会让他们出去办事,价格自然便宜了。”   买这种家仆,需要年岁小一些的,十二到十四岁最合适,性子没定,好教导。   顺哥儿要是小个几岁,就按照八两银子算。年长几岁,就照着五两银子算。   顺哥儿:“……”   他来府城以后,没怎么花钱,兜里都有八两银子了。能买个人回家了。   顺哥儿说:“我要是想买个小哥儿,是什么价?”   海有田说:“不卖给你。”   顺哥儿想买。   海有田不卖。   顺哥儿眼珠一转,说:“我要是买个男人呢?”   海有田吓死了!   他再也不敢说话了!   过后不论顺哥儿怎么问,海有田都紧紧闭着嘴巴,一言不发。   尾随其后的陆柳发出疑惑:“怎么不聊了?刚才不是聊得挺好的吗?”   黎峰看顺哥儿追着海有田问,海有田死活不理人,便说:“这小子欠揍。”   陆柳:“……”   你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呢!   一路到了城东,海有田沿街张望,找人打听,领着顺哥儿找到了老马头蜂蜜摊子。   他的蜂蜜是一勺勺的卖,五勺一斤。一斤七十文钱。比铺子里便宜。   摊子上有四种货,纯蜂蜜、化开的蜜水、大块的蜂蜡和一盆蜂蜜糖。   找到他,就要办正事了。顺哥儿不提买男人的事,跟海有田一起到摊子面前买蜂蜜吃。   蜂蜜糖像麦芽糖,两根小棍子搅出一坨,越大越贵。   顺哥儿取了一块吃了,颜色略深,容易吃到嘴巴边,滋味还不错,甜而不腻。蜜水和自家蜂蜜水的味道差不多,都挺甜。   他再买半勺纯蜂蜜尝了味道,大差不离的,没有蜜巢,入口就跟喝齁甜齁甜的糖水一样,他能接受,却没有吃蜂蜜的口感。各有优劣。   最后是蜂蜡。他对这个感兴趣。   顺哥儿去买蜡烛的时候,都是挑着便宜的买。家中添置的贵蜡烛就是两个哥哥成亲的时候买的喜烛,红红一根,换个颜色,价钱翻倍。   蜂蜡蜂蜡,占个「蜡」字,应该能做蜡烛烧?   他问了一句,老马头掀掀眼皮子,说:“你买一块点火试试。”   谁在大街上点火?而且他的蜂蜡是一大块一大块的,都没有放烛心,怎么点啊?   顺哥儿看看他,又看看蜂蜡,正犹豫着,海有田伸手,指着一块蜂蜡问:“这一块怎么卖?”   老马头不称重,直接报价:“一钱五分银子。”   海有田就掰了一块小的下来,问:“这块呢?”   老马头显然不喜欢他掰蜂蜡的行为,道:“一钱银子!”   这点小,好意思要一钱银子。   海有田把掰掉的大块拿了,让顺哥儿给五分银子。   “他说的,整块一钱五,小的值一钱,这块大的就是五分。”   老马头不卖!当即起身要抢蜂蜡。   他真是凶,抢着抢着就骂街,嚷嚷着满街的人都围过来看。   海有田把蜂蜡给他放回去了。怎么这个狗德行!   今天来是要找他学手艺的,旁边人散了,顺哥儿说明来意,老马头听了,眼里有精光,生意也不做了,还会使唤人,让海有田把他的摊子挑着,他们回家细说。   老马头终于等来愿意给他养老的人,心情很好,走路都哼着小调。他瘸了一条腿,拐杖用得灵活,走得可快。   顺哥儿看那担子重,不好意思让海有田帮忙挑,从上头拿了些琐碎玩意儿下来拎着,跟海有田小声嘀咕:“我还没说非要他的手艺,他怎么这副喜样子?”   海有田说:“可能是你先尝过蜂蜜,他对手艺自信。”   他俩进了老马头的破房子,黎峰带陆柳在外头绕了一圈,往院子里瞧,大门正对着院门,没有遮拦,他们不能从门口进屋。   院墙都是开裂的土砖,承重差,他俩翻墙进来,肯定会把墙壁压塌。   没办法,夫夫俩在屋侧面站着等,这儿能依稀听见一点声音。   屋里,顺哥儿特谨慎的躲着房梁上悬挂的蜂房,看屋里有蜜蜂飞来飞去,身子都是僵的。   海有田去过蜜坊,有经验,他把蜂蜡拿到桌上摆开,也把蜜水敞着,让蜜蜂闻着味儿朝那头飞去。   老马头瞧着他俩,问:“你俩是一家的?”   海有田摇头,说:“我是牙行的,带他过来找你谈生意。”   老马头目露疑惑,“牙行还干这个事?”   但他不管了,反正不是他找来的,酬金不归他管。   他转而找顺哥儿问话,顺哥儿还没问他手艺的事,他把顺哥儿盘问了一番。   年岁几何、家中几口人、成亲了没有、都住哪里、家里房子大不大、刚开始学养蜂还是怎么;要是办蜂房,是在乡下还是在府城。   顺哥儿知道藏话,这些都照着山寨的情况说。连他家哥嫂已经有孩子的事都不提,全照着一年前的家境来讲。   “我们住在村里,房子大得很,里外七八间,前屋后院都加盖过,一家六口人住一起,多你一张嘴没事。我家两个哥哥都成亲了,还有十几亩地耕种,现在多了几个蜂房。但蜂蜜的成色不好,想请你帮忙炼蜜,以后就由我们供养你。”   老马头数着他们家的人,“你有两个哥哥?他俩都成亲了,这就四口人。你没说亲,加你是五个。再有谁?”   顺哥儿说:“还有我娘,我们兄弟三个都是我娘拉扯大的。”   这老马头琢磨琢磨,说:“你没爹,也没男人,你拿什么供养我?我给你当爹?”   顺哥儿愣了下。   海有田反应快,大声道:“你说什么胡话!养你就养你,什么爹不爹的!”   老马头自有道理,他说:“养儿才防老,他不当我儿子,我凭什么信他?我不当他爹,又凭什么教他?一家人才好教。这不是刚刚好吗?”   顺哥儿这次听明白了。   这个老东西,占他便宜就算了,还想惦记他娘!   顺哥儿立即怒了,“你个老王八!我看你是找打!”   老马头根本不怕他,拿着拐杖,喊顺哥儿「孝顺孩子」,道:“蜂蜜什么价钱你看见了,我这本事教给你,以后你就捧着金饭碗,叫我一声爹,是你赚了!”   这事办不了了,顺哥儿想打他。   老马头比他还先动手,挥起拐杖,把顺哥儿吓得连退好几步。海有田上前把老马头抱着,不让他挥舞拐杖。   顺哥儿让海有田抱紧点,“我非要把他的头摁到冷水里,让他冰冰脑壳,照照水镜,才知道他今天得罪了谁!”   海有田犹豫着,力道没出全,被老马头带着在堂屋中央蹦着扭着,朝顺哥儿扑来。   他说:“这样不好吧?我们回去算了?”   顺哥儿才不要!   他娘跟他大哥在外头都没吃过亏,他头一回独自出来办事,事没办成,莫名其妙多个爹,他非要出气!   顺哥儿跟他说:“你把他拦着!不然我回家告诉我娘!”   海有田想想陈桂芝骂人的厉害,抖抖身子,把老马头拖住了。   顺哥儿还说:“我还要告诉我大哥,让他揍你!”   海有田大声喊冤,“为什么是揍我啊!”   顺哥儿说:“你们是一伙的!”   海有田把老马头彻底治住了,不让他往前踏出一步。   顺哥儿出门,左右看看,找到灶屋,去里头打了一盆冷水过来。   这个时节,一盆冷水泡一泡,老马头好不了。   顺哥儿在外吹个冷风,人冷静了些,但骑虎难下,一时不知怎么办。   他犹犹豫豫,端着一盆水过来,那老马头见状,立即服软,说着说着就唱了起来。   “哎哟!我可怜的儿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早!让你老爹被人这样欺辱!我一把年纪,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拿着本事去教人,招来两个贼!我不活了!我活着有什么意思!我死了,我奔着你去!你在地下接我,我们爷俩继续养蜂,不便宜了这两个贼!”   海有田听得出来是装的,看顺哥儿眉眼有犹豫,搭着劝道:“算了吧,这事也没说的了,他这大嗓门嚷嚷着,过会儿有邻居来敲门,把我们抓去见官。”   老马头唱得更大声了。   顺哥儿:“……”   他转身把这盆水泼到了院子里,十分不解气。   他俩出门到外面,听见附近邻居说:“老马头哪里有儿子?他儿子不是被他卖了吗?”   顺哥儿一怔,记起来这个老马头是个赌鬼的事,把家都赌散了。   他又不气了。没谈成正好,这种人,接回寨子里,也是惹事精一个。   海有田理亏得很,追着他跟他说:“这事怪我,我没打听清楚,你等着,我回去再打听打听,过几天找到合适的人,我再跟你们说。”   顺哥儿哼哼两声,知道这件事海有田是帮忙,也没拿银子,只是跟他说:“不要找这种老王八,他说的那话,让我大哥和我娘听见了,他能好?我家就我脾气最好!”   海有田擦擦汗,心中腹诽:你家就二黄的脾气好。   这头没谈成,今天先散了。   顺哥儿回家,一肚子的吐槽欲,到家叭叭说个没完,还疑惑问道:“大哥大嫂呢?”   陈桂芝说:“忙事情去了。”   今天的事散了,黎峰还带着陆柳,又跟了海有田一路,看他找了些牙子打听事,说起话来,有提到老马头,却没说顺哥儿的坏话,才满意回家。   他俩没走多远的路,但这一天都没坐下歇息过。   临近晚饭的时辰,他俩返程路上,经过一处媒人的家里,还上门问过有没有适龄男人愿意入赘。   黎峰想多给顺哥儿一些选择,结果在媒人这里找来了一肚子气。   府城这样的繁华之地,勤快肯干的人饿不着。能去入赘的,果真没几个好的。   懒都不提了,品性也没见着,但听听年纪,听听身材样貌,黎峰逐个想象。要是给顺哥儿找了这么个男人,还不如狠狠心,把人嫁出去。   陆柳哄着他,跟他说:“这才找了一家,他这里没好的,我们再到别家问问,不是还有官媒吗?别气了。”   他还说:“日子真是快啊,我相看的时候,都没敢多瞧媒人两眼,没想到我们现在都来跟媒人提要求了。”   黎峰被转移了注意力,他问陆柳:“你跟谢岩是怎么相看的?”   陆柳说:“我那时相看了很多人家,条件都很差。有的是流氓混子,有些是带着几个孩子的鳏夫,还有的是懒汉破落户,也有些老光棍。有几家年纪合适的,来看过一回,后面都没消息了。最后剩下的,就是哥夫了。他跟赵婶子坐着,一声不言语,我跟我父亲爹爹坐着,也一声不言语。相看一回,用了大半天的功夫,早上见面的,细碎的琐事问完,都到下午了。我现在都不记得跟他说了什么,就记得那天很熬人。”   陆柳成长了,懂了很多。   他跟黎峰说:“我那时候还想着,我家穷得可怕,来提亲的,一个好的都没有。现在都懂了,烂男人也要说亲的,多给媒人使些银钱,就能把夫郎娶回家,他们肯定舍得花钱。”   现在顺哥儿要招婿,也是一样的。   要从里面找到些好男人,他们要舍点银子试试看。   黎峰点头,跟他说:“我跟陆杨相看的时候很快,我娘跟陈老爹坐一边,笑呵呵谈聘礼、嫁妆、席面之类的,他就跟我说家里的事,他那时说话没这么呛,说话都跟捧着人一样,说男人在外头辛苦了,家里的事就不要男人操心了之类的,我又不傻,一听就知道他是要当家做主。那时我就说了两句,没想到他憋着气,我一提他就炸了,我看他这个脾气,当时就不想要了。既然不要,我也不客气,跟他吵起来了。然后散了。”   夫夫俩说完,突然发现相看很快。寻摸时慢慢来,选中了,就定下了。   他俩回家时有些惆怅,但如实说了海有田的表现。   陈桂芝再不瞒着顺哥儿,跟他说了这事。   “我们觉着还行,你再想想。这些天让你大哥大嫂多跑跑,有合适的,我们都见见。”   顺哥儿惊讶,想想又平静下来。   他有些意外,也因熟悉感,多了底气,少了害怕。   他看看家人,说:“我没什么感觉,我就把他当牙子用,聊天说话都普普通通的。”   他以前在寨子里,看别人相看,那叫一个羞人!脸蛋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抬眸看一眼,眼睛都含情。哎呀!   他想着想着,脸红了。惹家人一阵笑。   他想寻求大哥大嫂的支持,“相看的时候是不是这样的!”   可他大哥大嫂没有经验分享给他。   陆柳的相看次数多,但都不是他满意的,他有过脸红,那都是气的。   黎峰相看的次数不少,但每一回都让他十分不爽,他跟摆到桌上的肉一样,被人挑肥拣瘦,又讨价还价。总之瞧不上。瞧不上还脸红什么?   顺哥儿听完了,顿时觉着他这样是正常的,便不纠结这件事,说:“不算脸红的话,我跟他有话聊,能说到一处,他懂得多,我都喜欢听。”   陈桂芝再看向黎峰,跟他说:“这几天还要继续找养蜂的人,你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对入赘是什么态度。”   黎峰应下了,又看看顺哥儿。   还好是留在家里,不然他怎么舍得啊。   因心中起愁思,晚饭后,天都黑透的时辰,他还带着陆柳到两爹那里去串门。   两爹以为他俩有事。陆柳不给黎峰藏话,说:“大峰今天给顺哥儿寻摸亲事,很不舍得,他觉着你俩肯定也舍不得我,带我回家看看。”   两爹听着心里暖呼呼的,说:“这怕什么?这不是很近吗?走两步就见到了。”   这倒是说对了,还好离得近。   黎峰和陆柳在这里喝了鱼汤,暖暖身子聊了会儿天,来时有愁思,走时干劲满满——要努力干活挣钱,有钱才能得团圆。就像看月亮一样。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饭后写第二章,会比较晚,宝宝们不用等——   -   这章再说一下,顺哥儿的cp线不会删了,乌楚线在当前完结节点是不够写完整条线的,正文走完个人线,在番外补cp线。   是我不坚定,让大家受惊了,会给宝宝们发小红包压压惊,大纲和章纲都写完了,后续不会有改动了,可以放心!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185章 累晕了   谢岩住在县里,好处很明显。他出门拜访之前,能让乌平之教教他。   乌平之说他:“你以后出门,要请个师爷跟着你。给你出主意,帮你看脸色。”   谢岩不要,他有脑子,带这么个人算什么?他只是偶尔需要问一问!   今天去张县令家拜访。他对张县令是尊敬的,虽然陆杨送了多次礼物,张家都没回音,但他们状告公堂的时候,是张县令判的。那件事对谢岩的影响很大。   这次带回来的礼物里,除了给乌伯伯的滋养补品,就数送给张县令的礼物最贵了,是一支金笔,虚有其表,除了贵,没有任何优点。   乌平之说:“两个衙差而已,他不会跟你纠缠的。金师爷也在,他跟张县令提一句,你过去的时候,只怕不用开口,罗家兄弟的事就办妥了。”   这样更好。谢岩怕纠缠,说久了,他讲话就不中听了。   两人说着聊着,也讲讲学习的事。   谢岩回府城后,就要去找师父学本事了,问乌平之怎么安排。   明年二月去应考,乌平之把还愿的事安排上,往返折腾,日子都在路上耗没了。   乌平之很坦然,“我肚子里那点墨水,今年能考上举人,我都觉着很不错了。明年我会去考一考进士,能不能行,全看天命。这阵子忙着学着,不如之前刻苦,就当换换脑子了。可能是心境变了,我这两天写的文章,看着比从前好。文字都放松了,用词用句都很灵。观点虽不新,写出来动人。”   谢岩想看看,他早上还要出门,拿在手上看,走到门口,就把文章纸还给乌平之,点评道:“确实很好,你明年二月要是能保持这个水平,应当能取中。”   乌平之挑眉,“你老气横秋的,你又拿得准主意?”   谢岩见过崔二哥后,对一篇文章能拿什么成绩,心中就有数了。那是主考官,不是京城的普通书生。既然如此,以崔二哥的水平来做参考,显然不可取。   他又记得他师父跟他辩论点评文章时的说法,结合所看所学,把他判断文章好坏的标准与之对比,少了些个人喜好,多了些客观分析。如此看来,其实脱颖而出也不用非要去追求「新奇」,能让考官完整看完,明晰观点,觉出趣味,也是可以的。   他跟乌平之说:“很多人读书厉害,但落笔的文思差一些。能写清楚心中所想,想法紧扣题脉的,又是十分少。我能做到,在这基础上,一直想把文章写得有趣些,现在还是模仿。今天看你心境变化,写出好文章,我想着,等我忙完这阵,回到府城的时候,也该有所变化,要试着写写。”   乌平之笑道:“那该我教你了。这次我没紧着写很有规矩的作文,是写了些游记,记录了点所见所闻。这几年经历多,此番书写,颇有感慨,写着写着,想到了些题目,觉着贴合,就去作文了。一气呵成。你之前说我目的性强,我今天也拿这话说你,你跟我一样,不肯写「废稿」,作文必是成篇的,不去写杂记。”   谢岩受教了。他去年一年都非常勤奋,一个题目写好几遍,但他确实是作文,换着法子作文。生活趣事,游历见闻,他有观察,用的是画,很少去写。   两人在门口分别,谢岩去张家拜访,乌平之去走亲戚。   张家好找,谢岩带礼上门,果然跟乌平之说的一样,席间有金师爷作陪,罗家兄弟的事,还没等他开口说,张县令就卖他个好,答应放人。   谢岩说先给一年的假期,张县令只是扬扬眉,也答应了。   张县令再问谢岩房师和座师是谁,有没有拜入哪位大人门下,谢岩说一半藏了一半。   房师座师的名字如实说,问起亲近与否,谢岩也说还不错,具体多亲近,他就参考乌平之的待遇来。   这一番话说完,张县令的态度便冷淡了些。等听闻谢岩拜了府学的老教官做师父,他更是明着叹了口气,说谢岩还是太嫩了。   本县出来的,有份情谊在。张县令真心教他:“再往上考,就不是读书的事了,你要为以后做打算。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看看其他学子怎么做的。你聪明,多看多观察,少说多做,以后能有个好前程。到了官场,只会读书是不够的。”   谢岩感谢他,起来行了个超实在的学生礼。   张县令:“……”   等席面散了,谢岩走了,他把小小的礼盒打开看,见是一根金笔,又挑挑眉毛。   金师爷赶忙说道:“他有个伶俐夫郎,里外都打点得极好。”   张县令把盖子合上,摇头说:“他夫郎又不能替他当官。”   他是进士出身,正经科举出来的官员。在官场沉浮过,看好一个书生的潜力,却不会过分殷勤。   考试算得了什么?就像乡下人赶几十里路进城一样,踏足新的地方,所有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非常肯定谢岩的文采,但不看好谢岩的前程。   谢岩不知道张县令怎么看待他,从张府离开,他找衙差问过,到罗家兄弟巡街的附近找,迫不及待就把张大人愿意给他们一年假期的事说了。   “两位哥哥,你们要快点收拾东西,我们早些去府城,我都想净之了!”   罗大勇打量着他,他明明感觉谢岩和从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他哪里变了。   他问谢岩:“你觉着你哪里有变化吗?”   谢岩老实道:“脸皮变厚了。我以前这样说话做事,是随性为之,我不知道别人不喜欢。现在我知道了,但我没改,我会主动为难人了。”   罗家兄弟都听笑了,他们一起落手,在谢岩左右肩膀上拍了拍、捏了捏。谢岩原地站着,没动。他身板也结实了。   罗二武说:“不错,靠得住了。”   谢岩便笑起来,问他们:“我还要在县里待两天,然后就回村里了,给我爹扫墓,祭拜一番,就去黎寨。从黎寨出来,我就要回府城了。你们能收拾好不?”   他真是不客气,一个问题追着问。   罗大勇和罗二武商量过了,他俩都去,先去一年。好就留下,再把老爹接过去。要是不好,就回来。兄弟俩在县里过日子,上下老小都能照顾到。   谢岩还没听说过他们老爹,还以为人都没了。闻言问了一句:“伯父现在住哪里?怎么没见着?”   罗大勇说:“在乡下,我们家没营生,我俩娶亲以后,家里住不开,他就回乡下了,在我姑姑家有间房子住。住县东边的。”   隔着整个县城,难怪碰不着。   谢岩想把人一起接走,罗家兄弟不答应。   “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明年定下再说。今年我们刚去安顿,各处不熟,把人叫过去做什么?不如留家里。我姑姑家的儿子一直想来县里支个摊子,我们商量过了,让他们一家把我爹带回县里。杨哥儿之前给我们整的卖菜生意还在,这个能让给他们。我们去府城了,看在这个生意的份上,他们不会亏待我爹。人住在县里,我也有兄弟常来支应,我们就放心了。”   谢岩这才点头说好,约定日子,跟他们告辞。   时辰晚了,谢岩今天不去拜会恩师,回乌家拿些礼物,去小铺子里转转。   陆林从陈酒那里听说他回来了,这两天都在等着,时不时到外头张望,终于见到了人,老远就迎了过来。   他一时不知道喊谢岩什么,几次张口,喊了声「谢老爷」。   这一声把谢岩给叫的!他赶忙让陆林别这样,“你是我哥,哪能这样叫!”   陆林听见他说话,一颗心才塞回肚子里,把他往铺子里领,跟他说:“老早就有人回来报喜了,我们县城才几个举人?那一阵好多人过来送礼,我全都拿不定主意,隔壁丁老板也不知如何是好,我跑了一趟乌家,还是乌老爷亲自过来帮忙的。不然我都乱了!”   谢岩在乌家住着,都没听过这件事,心中又暖又酸。   他到铺子里,就不急着往后院去,站屋里到处看。   这铺子不大,变化也不多,跟他们离开时差不多。谢岩却觉得拥挤,变小了。   他明明早已成年,只是长高了一点点而已。   店里还是那些人,张铁、银杏、石榴都出来了。看着谢岩的眼神惊喜又好奇,好像他成了举人,就不再是个凡人了,多了些距离感。   谢岩给他们都带了礼物。给陆林的是一对银镯,给张铁的是一顶皮帽。银杏和石榴各有一面小铜镜。   陆林招呼银杏和石榴看店,跟张铁一起,带谢岩到后院喝茶说话。   谢岩给他们报喜,说陆杨怀上了。   “他很惦记你们,早说返乡时一起回来,回之前发现怀了,得明年再挑个日子回来看你们。”   陆林听着,红了眼圈。   他早说了,离得太远,忙一忙,怀个孩子,两个人就很难再见。   他问了许多,谢岩逐一答了。   陆林听得放心,主动说道:“我跟铁哥还没怀上孩子,我们都去找郎中诊脉了,两个人都没病,也不知怎的,偏偏怀不上。”   谢岩看看屋子大小,记得这一条炕是两间屋子共用,跟他说了很直的话。   “你们该要租个房子单住了,一直住这里,怎么好怀孩子?”   陆林跟张铁被他说得脸蛋红彤彤的。   陆林说:“之前杨哥儿是这样说话,怎么你个男人、举人,也这样说话?”   谢岩笑道:“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这话聊着,张铁彻底放松了,也跟他搭话,问他会在县里留多久。   “前几天,酒哥儿过来串门,林哥儿从他那儿听说你回来了,猜着你会去庄子上祭拜伯父,让我回村说一声。我岳父不知你有没有请阴阳先生算日子,来了一趟县里,没敢去乌家打搅你,把香烛纸钱都办好了,只等着你回去。”   谢岩听他说长段的话,夸他:“哥夫,你嘴巴也伶俐了。”   张铁与他客套:“没你伶俐。”   谢岩不客套,“那是,我比你伶俐。”   也就张铁好脾气,听见这话还笑呵呵的。   陆林留谢岩在家吃顿晚饭,谢岩答应了。   铺子里没地方多住一个男人,陆林说罢便要去收拾晚饭。   谢岩要去隔壁酒铺坐坐,见见丁老板,先过去串串门。   丁老板和从前一样,家中无事,就在铺子里待着。他刚才听前头伙计说了谢岩进店的事,也不知谢岩今天会不会到他这儿来,人是坐不住了,院子里也待不住,开了后门,在小巷子里踱步。   谢岩开门出来,正好跟他面对面。   谢岩笑眯眯拱手,“丁老板!我正要去找你!”   他把手上的一包东西塞过去,说:“这是我跟我夫郎给你准备的,有些是我的书,给小侄儿看。有些是给你和嫂子的,我夫郎特地嘱咐我买的,是一对碗筷,你们放在铺子和酒坊里,每天吃饭的时候拿起碗,就跟同桌吃饭一样,有个伴儿了!”   这话像是陆杨说的,丁老板接了,领谢岩到酒铺里坐坐。   他跟谢岩打过交道,人也是圆滑性子,见谢岩和从前一样,便尽力放松,跟他聊家常,说说近况。   人跟人之间相遇相交,都需要缘分。同是姓丁,都喊「丁老板」,县城的丁老板能跟陆杨做朋友,府城的丁老板只是认得,有生意往来,私交差了些。   谢岩说了些府城和省城的事,以他的眼光来看,府城和省城除了大小不同,其他地方都挺相似。   他喝了些酒,对省城的一种「琼浆」很喜欢。据说是老字号酿造的,不知用的什么法子,酒味很醇厚,一点不涩口,后劲儿缓,当时只觉着好喝,起身才知酒劲足。   丁老板生意就在县城,没往外头做,这些年没离开过县城,只是听说过琼浆的名头,还没品尝过。   谢岩吊他胃口,“你下回给我夫郎写信,我就给你买两坛子喝喝。”   丁老板哈哈大笑,不知不觉就没了紧张感,聊起天来忘了时辰,等陆林过来喊谢岩吃饭,他俩才依依惜别。   饭菜收拾方便,铺子里都有,省了买菜的功夫。   陆林料理了五菜一汤,这时刚有冬笋送来,他来不及炖汤,拿来炒肉了。再是萝卜、白菜、茄子,都上一盘家常菜,做了杂菌汤。   谢岩在府城也是吃这个,下饭很好。   席间,陆林说了下铺子里的变动。   银杏和石榴还没说亲。这件事给陆杨写过信,他们家里人拎不清,想要未来哥婿也到铺子里上工,陆杨给了解决法子。要给人在庄子上安排个活计。   陆林压着了,就算要安排,也该是明年办,今年要严厉些。不然他们以为闹了就有好处,以后没法管教了。   到年底,银杏和石榴家里又开始给他们寻摸亲事了。   陆林说:“现在县西四个村子,就黎寨最风光了,一车车的运货出去,落在人眼里,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他们想往黎寨说亲,我从酒哥儿那里听来了些黎寨的事,那里挣钱的地方多,他们要是嫁去黎寨,铺子里就少了两个人干活。”   谢岩对这间铺面有感情,不希望它受到影响,问陆林打算怎么做。   陆林有想法,这次不拉拔族亲了,就在县里请个小伙计。   “县里近,来回都方便。比亲戚好管。”   谢岩听出意思了。他们去府城以后,肯定很多人拿「又不是你的铺面」来说陆林多管闲事。   亲戚不好管教,陆林脸嫩,是晚辈。也不好常叫他爹爹帮忙说事,闹得亲族不合。   谢岩看陆林这么久没怀上孩子,也有压力太大的缘故。   他点头答应了,吃了几口饭,他去盛一碗锅巴粥,再次坐回餐桌边,把粥碗放着,等着晾凉,回想了很多陆杨跟他说过的事,组织了下语言,找了些话跟陆林说。   “这间铺面交到你手里,我们是信得过你。既然相信你,自然是你做什么决定都可以。铺面的盈利支出,我们都有数,开门做生意,也不能说去年是好的,今年也要好,我跟净之都不是这种不讲理的人。族亲那里,我这次回乡,他们就不敢造次了。旁的事,你让哥夫担起来,前后都有人,哪用你天天守着铺子?你也出去串串门啊。”   陆林眼圈都红了,他说:“我怕你们在府城缺银子。”   谢岩真是不知说什么好。出来见过的人越多,他心中感触越多。   他看着陆杨说话办事,听着陆杨教他为人处事,自己也一点点的摸索着来。有时候他会觉得累,也替陆杨累。   可当这些情感都有反馈的时候,他的心满满当当,说不清情绪,全是满足。   这天,他在铺子里待到很晚,跟他们聊了很多,除了陆杨的想法,也有他的想法。   不论他们走到多远的地方,三水县都是他们的根。   人生有聚有散,他们总会归乡回家。   不用因一时离别太过惦念,也不用因托付了事情,就把肩头都扛满。他们先是兄弟家人,再才是一起做事业的人。   既然事业在后,他们应当多多保重。   谢岩听陆林和张铁多次提及陈酒,觉着他们应该跟陈酒往来较多,想着王猛这两年要攒钱,还能做个一两年的邻居,便说:“你们天天在店里,到处都是人,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我给你们租个小房子,你们到外头住,跟王猛他们夫夫俩当邻居。”   陆林和张铁有攒钱,他们吃喝住都在铺子里,都没花钱,全攒下了了,这时只说不要。   他们还说今年铺子里有人员变动,他们要留下,明年再说。   谢岩要回乌家了,赶在宵禁前,要跑快点。   他把粥喝了,摆手定下,“算我孝敬你们的,这事定了。有房子也不妨碍你们来店里,变不变的,不影响。”   他说完就往外走,天色晚了,陆林和张铁不好继续留他,夫夫俩站在路口,看谢岩跑过一个弯儿,看不见人影了,还在外头站着,久久没动。   陆林脸上有泪水,张铁给他擦了又擦。风把他的脸吹得干燥,再擦就疼。   张铁牵他回铺子,带他回房。银杏和石榴望着他们,见陆林哭了,问了一句,又不敢追着多问,互相看一眼,把心事都藏下。   回房后,张铁安慰陆林,说:“我就说杨哥儿没忘记你,是把你当哥哥的,你总怕把铺子搞砸了,让他失望。他看你这样,也会心疼的。”   陆林说:“没想到一年的缘分,有这么深感情。”   张铁坐他旁边,嘴巴笨,憋一句:“你有感情,他也有感情。”   陆林却听得笑,心上松了一截。   去外头租房子的事,他们早前考虑过,后来总放心不下铺面,今天谢岩要把事情定下,夫夫俩商量着,不如他们主动去租了,就不让谢岩花钱了。   张铁都听他的,还说:“我趁早去找丁老板问问,看他能不能介绍个小伙计来上工,我们早做准备。银杏和石榴大了,留不住了。”   陆林长舒一口气,“行。”   陆杨怎么教他,他就怎么教银杏和石榴。   手把手教出来,有了感情。以后要分开,他心里很是不舍。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越往前走,越是深刻。   同一天,谢岩跟乌平之在书房写文章,也在纸上写下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乌平之说:“我们也会散。”   谢岩跟他咬文嚼字,“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你跑再远,总要去京城。我也是。”   乌平之轻笑道:“进士是一道大坎儿,我不知能不能跨过去。”   谢岩疑惑问他:“你不是说你会去试试吗?”   乌平之点头,脸上还是挂着笑,他说:“尽人事,听天命。”   听起来像泄气话,他的状态又不像泄气。   “神神叨叨的,你还是刻苦学习吧。”谢岩说。   乌平之展开一副字。他写着一句诗。   “即今江海一归客,他日云霄万里人。”   谢岩放下笔,给他鼓掌。   “你现在都藏这么好了?我看你淡淡的,像一朵莲花,马上就能去菩萨座下当童子了,原来你都是装的!”   乌平之勾唇扬笑:“还没披上官皮,我怎能心甘情愿说认命?”   但他这段时间的「瞎忙活」是必要的,他在努力克制欲望,要修一修心。   谢岩看他文章有进步,认为这个方式可行,不拦着他。   只说:“你记着日子,别把自己也骗了。”   乌平之叨叨念着「吾日三省吾身」。谢岩拿起纸,看一看今日的杂记,写得稀烂。   他换了个法子,改成信件,改成写给陆杨的信件,文字就灵动活泼了,同样的事情,这一篇就很有感染力。   他仔细对比,发现是「情绪词」的缘故。   正经写文章,他会选用些文绉绉的词句。太规矩,就没劲。   谢岩坐这儿,继续往后写信,换了好几种写法,今天没尝试出来。   他另起一张纸,在纸上画一只趴在书桌上晕倒的小人,从他趴伏的位置开始,堆叠的纸张散乱放置,上头有些细小的点点和波纹线。他选了一张纸,画了一个圈,标上箭头,在空地写下一行字:净之亲启,想你的话说不完,已经累晕了。   次日,谢岩拜访完恩师们,县学和私塾都去了,县城之行便结束。又次日,他出发去乡下,乌家父子俩也收拾行李,往省城去还愿。   回村这天,张铁跟他一起,王猛过来作陪,怕谢家族亲过来发疯伤人。   正好碰面,谢岩跟王猛说了要租房子的事,让他帮忙留意着。张铁不如陆林会办事,这便主动揽过来,说他们自己会租。   王猛肯定是听谢岩的,他拍拍张铁的肩膀,说:“你别管,他有钱,他夫郎会挣钱,你们小俩口就该花他们的!”   谢岩夸王猛机灵懂事又贴心。   王猛:“……”   他夸儿子就这样的。   谢岩给他爹迁坟时,请人看风水、算了日子,回来祭拜就不讲究了。   他先到庄子上,庄上佃户看见他就跪了一地。有些陆家屯的人在这里干活,见佃户们跪了,也跟着跪一地,这里就好一阵拉扯。   从县里来庄子上,会经过上溪村。   这一阵拉扯完,等谢岩到他爹坟前时,上溪村那里来了很多人。都是他以前的亲族、邻居。   他们远远站着,远远望着,每张脸上都有一对皱起的眉毛,眉毛之下,是憔悴又后悔的双眼。   谢岩全当看不见。他拿了铁锹,清一清附近的杂草。   坟前没什么杂草,都被收拾过。看看地面的痕迹,明显不是这两天临时收拾的。这一处坟地,被人照料得很好。   他把枯叶铲走,圈出一块地,过不久,大伯一家过来了,把香烛纸钱都拿来了。   谢岩也有准备,两份都用上,还嘀嘀咕咕说了来历。   这次祭拜,他的话多了些。   他说了很多他们在府城的事。家人在一起,他读书有滋味,娘都变得开朗了,每天都有事干,也有人说话,会做生意了,也会吆喝着叫卖。   他夫郎在府城也干了些事情,书斋这阵子才正式抬上日程。但商号的生意很大,年底能挣大钱。现在还怀上孩子,家里要添丁了。   最后才说到他自己。他考上了举人,拜了师父。   他没去打听他师父是什么人,以前是什么官,想要尽量平和一些,不想有太多利益牵扯,失了本心。   就算是这样,他也知道他即将有个好前程了。   谢岩给他爹烧了几张卷子,上面是他乡试的答卷。   他说:“很多事娘都在牌位前给你说过,我再说多了,你可能不爱听。我不喜欢在牌位前跟你说话,那么高大的人,变成一个小小木牌,看着别扭。”   “最近提起你的次数多了,我以前不知珍惜,觉得你对我好严厉好刻薄,不是好爹。现在我长大了,知道你的好了。我看着娘,也常感痛心,总想着要是你没生病就好了。”   “现在我勉强能撑起门户了,也要有孩子了,我得空就会想想要怎么教导他。我都在学,又怎能教人?我就常回忆你是怎么教我的。可能我的孩子会跟我一样,在长大之前,不会理解为人父的苦心,但我会去做的。我会培养他成才。”   后续就是一些没有含义的碎碎念,一些碎叨叨的话。把纸钱烧完,他说:“明年我还要回来的,到时一家人都回来,你不要惦记我们。”   今晚谢岩在庄子上住。宅院早修好了,前几天苗青带孩子们过来收拾过。   他们看谢岩才祭拜完亲爹,没上赶着过去说喜庆吉利话,给他备好了热水饭菜,就先回了陆家屯。   庄子的事,谢岩不会料理,只跟人简单聊聊,出门看了看磨坊,也看看畜棚、养猪场。   晚上他嘴馋,取了今年新收的麦子,磨了些面粉出来,蒸了馒头吃。新粮很香,大晚上的,他带着馒头,炒两盘小菜,又去祭拜了他爹一回。   “想不到吧?我都会做饭了。你没口福,娘都吃腻了。”   夜里寒凉,有风在吹,树杈和草影晃动着,此处还有一座孤坟。胆小的人会吓到惊叫,谢岩却当作他爹的回应,在这里吃完了一顿饭才走。   他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回陆家屯的时候,艳阳高照。   陆家屯里里外外都出来看举人老爷,谢岩对他们没多少亲近,摆着脸色,故作疏远。要震慑人,就不能跟人太亲热。   他跟大伯一家亲热就够了,表示他记得族亲,没忘记他们。   岳父家的小破房子少了人气,一年的时间,就有了破败感。收拾得干净,抵不住风霜。   墙外贴着「杨柳兄弟一家人」也被雨水冲刷得不成样子。   谢岩伸手摸了摸,回屋里看了看。   这间房子,他做主处理了。看哪家族亲家里为难,可以分给他们住。   以后两爹回来,让人挪一挪窝。有人气养着,房子的寿命长一些。   今天在大伯家做客,跟他们聊许多家常。   庄子的存在,让他们一家有了稳当的收入。物质条件好了,家中争端便少了,是谢岩记忆中的和睦样子。   苗青前几天去县里,特地买了些糕点,今天一并拿出来招待谢岩。   他们不像陆林,谢岩说话再家常,语气再真诚,他们都带着敬意。这份关系不一样了。   谢岩感到无趣,留了一顿午饭,下午在村里走走看看,见时辰还早,他也不留了,往黎寨去。   黎寨日子红火,他的到来,把这气氛抬高。   来得巧,天都要黑了。寨主让人架了篝火,晚上热闹一场。   谢岩认得一些黎寨人,像大强、王猛、二骏、三苗等人,他都认得。还相处过不短的时日。   有大强和王猛牵头,这几人放开了说话,附近的寨民觉着亲切,过来沾沾举人老爷的文气,见他和善好说话,又来了许多小娃娃要找他讲故事。   谢岩会很多故事,都是他平常讲给陆杨听的。那些书上的道理,那些像天书一样的句子,被他说出来,简单易懂,哄了一群小娃娃的欢心,他们见人就说:“举人老爷比老童生厉害,老童生学问不好,讲不明白!”   老童生自知差距,并不恼,还让小娃娃们去多沾点文气,以后也当个比他厉害的人。   “至少能讲明白故事!”   谢岩坐在火堆旁边,身边除了寨主,都是熟人。   寨主的孙子黎飞也在,他认得谢岩,这次回府城,他还要跟着的。   他说:“我爷爷让我去府城上学,读几年书。平常跟着大峰哥还有杨哥哥好好学本事。”   这孩子要寄养在黎峰家里。这一代的人会远走,闯出一条路。下一代的人沾光,学有所成,要回来故乡。   谢岩说:“学问的事可以来找我,到时离得近,我也教教你。”   黎飞激动得很,回头看向他爷爷。寨主那张沧桑雕刻的脸庞上,笑容柔和,眼神欣慰。   家中子弟,能养出一个好的,就有了传承。   谢岩在黎寨留了两天,看了两处晒场,见过药材炮制,看过干菌处理,还上山逛了一圈。   大强和王猛带他去挖冬笋,还找了一根有水的竹子,劈开给他取竹汁喝。冰冰凉凉的,滋味很清甜。   冬笋要找,他们有技巧,教谢岩辨认。   谢岩拿着铁锹,一起去挖。这里的冬笋挖了一些去卖,留下了很多深深浅浅的坑洞与沟壑。   谢岩再参与挖一阵,见地上盘根错节,一条根能长出好远,不由惊叹。   他想着:“什么叫扎根。”   大强说:“表面直,背地乱,就像王猛这小子,表面憨厚,心黑得很。”   王猛说:“根长笋子多,好竹好笋。就像我一样,好竹出好笋。”   谢岩:“……”   他什么想法都没了,还是挖笋吧!   他想带些冬笋回府城,炖一锅腌笃鲜,家人团坐,吃热乎乎的汤煲,想想都美。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   财神爷写的那句「即今江海一归客,他日云霄万里人」,引用自高适的《送桂阳孝廉》。 第186章 流动的黄金   进入十月,天上落了两天的雨。   赶上晴日子,陆柳准备收拾房子了。   新租下了三处房子,都差不多大,原来能有两家合租。陆柳都看过格局,算着各家人口,大小刚合适。   鲁家是招婿,老两口和小两口能在一个屋檐下住远点,还能有房间给小孩子。   罗家兄弟一直是合住一间院子,陡然分开,会觉着太宽敞,住久了就习惯了。大人小孩都有屋子睡觉,和兄弟隔一个院子,跨出大门就能见面,两家都方便。   黎峰已经检查过炕灶,让海有田叫人来清理了烟道,有个老炕重新盘了。屋顶修缮过。水井不用掏,一直住人的房子,水井都好着。   陆柳是请人收拾房子。他越来越习惯把手里的活分出去,没事事亲力亲为,在学着、也在习惯做一个「主君」。   因是请人干活,家中声音各不相同。   两爹节省,总觉着他俩有空,就能多干些活。这房子离得近,还有些日子才住人,他们一天收拾一点都能收拾出来。   他俩经常去铺子里,在后院忙活,跟贺青枣说话多。这样一来,贺青枣也觉着他能去收拾。铺子里的忙碌是根据饭点来的,他要在后厨看着炉子,平常空闲的时辰多,可以来洒扫。   赵佩兰跟陆杨还有陈桂枝天天见面说话,想法受到影响,认为没条件的时候就该省,有条件的时候就该享受。人哪能一直过苦日子?挣钱舍不得花,那不白挣了?   顺哥儿在这件事里发表了小小的意见,他说大家都是有事业的人,又算了一锅汤能挣多少银子。有空多炖汤,不用去洒扫。   他劝到了点子上。入冬了,汤汤水水卖得好,从早到晚,都有人来买汤喝。最初定下的几种汤羹分量,都广受食客们喜爱。   人多上一锅,人少买小罐汤,囊中羞涩的可以买小碗汤,全照顾到了。除了鹿鸣书院之外,附近几间私塾的学生也会绕路过来。小食铺的生意蒸蒸日上。   意见统一了,陆柳便带洒扫的人去房子里转转,让他们各处仔细点。   这头只等着验收,他看日头好,把两个小宝送到哥哥那里,让他跟赵婶子照看着,他要跟娘出门,去找媒人。   听闻这件事,顺哥儿悄不声的走了,去铺子里忙。   陈桂枝说他的脸皮一会儿薄一会儿厚,不知随了谁。   陆柳说:“他脸皮是薄的,现在出来跟人打交道,练出来了,有些事情他听了没感觉,看着脸皮厚,其实就是听多了。”   陈桂枝说:“你现在也是一套套的,说话做事越来越顺了。”   把陆柳给夸的!一路都在笑。   娘俩个到多家媒人那里打听过,有人给他们说个实诚话,他们看这媒人还不错,便留个三五钱银子,让人帮忙留意留意。   接连两天,他们除了几家私媒,还去找了两家官媒。官媒那里就要正式些,各项条件都问得明明白白。   母子俩这时才知道,官媒这儿除了上门寻摸亲事的人,还对一些适龄人员有所了解。像他们想给顺哥儿招婿,除却登记在册,说明了入赘意向的人,还能再去劝劝条件不算好的男人,让他们对入赘动心。   以此来说,招婿的人家,家庭条件要好,要足够诱人。   陆柳把这件事交给娘来说。他在外头说话办事,还不够老练。   陈桂枝就给人吹,名下有商号——入伙的。名下有良田——不足二十亩。家里有三匹马——其中两匹是小马。养了三条狗——一条是陆杨的。家产数千两白银——都是客商的定金,等着拿下铺面、年底分红,能剩一成就不错了。   这等条件,官媒都听得连连挑眉。   他问:“家里几口人?成亲以后怎么过日子?”   陈桂枝还给人吹,说:“家里两口人,我家老大成亲了,孩子都两个了,他们一家单过。我带着小哥儿,给他招婿,撑个门户。”   她知道赘婿的顾忌,他们能接受上头有双亲,吃苦头受气也罢,能有个盼头。把人熬死了,他就翻身了。   要是家中还有同辈兄弟,这兄弟又十分强悍。除非他们穷得要死了,否则不会愿意入赘。这不是往火坑里跳么?   官媒见多识广,听了陈桂枝这番话,怕她唬人的,要上门瞧瞧。   母子俩答应了,回家就让陆杨和赵佩兰帮忙,让他俩去陆家小房子待会儿,他们骗骗官媒。   官媒过来看,见两家紧挨着,都是巷子里的「高门大户」,确实是个富裕人家。再看看顺哥儿的模样身段,听他口齿伶俐,见他孕痣红红的,便跟陈桂枝说:“这亲事好提,你们等我消息,年底这阵,能相看上。”   顺哥儿问:“到时是去哪里相看?”   官媒说:“你招婿,行男方礼,去男方家里看。”   这倒是让顺哥儿意外。他还以为是男方过来看,来多了,就不好骗了。   亲事放出口风,只等相看的日子。   这天,海有田找到了养蜂人,得了准信儿,过来说一声。   顺哥儿这阵子得闲就在家里做针线活,娘让他缝喜被。   虽说是招婿,但该有的样子要有。等到饭点之前,铺子里要忙了,他就歇歇眼睛,过去帮忙。   赶巧,他放下针线,跨出门槛儿,跟海有田撞了个正着。   海有田是个爱笑的喜性子,这都是熟人了,他看顺哥儿出来,顺口招呼了一句:“干啥去?你大哥在家不?”   顺哥儿突然见到他,被唬了一跳!   有些人就是这样,关系没有任何变化的时候,相处很自然。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哪怕是单方面的,还处于观察期的,都会引起一丝莫名的窘迫感。   顺哥儿不太想见到他,眼神避开了,又很有气势的回瞪一眼,然后昂首挺胸往小食铺的方向跑。   海有田摸摸鼻子,当他是记仇。   他站门口喊两嗓子,见陆柳出来,笑呵呵道:“上回去找老马头,这事没办好。这不,我又寻了些养蜂人,你们要去瞧瞧不?”   天冷了,外头不好坐人。陆柳领他进屋说,还特地到娘跟前说,让娘再看看海牙子。   海有田浑然不知他在被相看,陡然见到陈桂枝,想到老马头的不敬之语,又记得陈桂枝骂人的厉害,坐在凳子上,屁股夹得紧,只敢坐个凳子边边,回话都不敢笑嘻嘻了。   他说:“这几个养蜂人都是乡下的,情况都不一样。有两个是老人,家里女儿小哥儿出嫁,就剩老两口养蜂种田,他们能帮忙炼蜜,也愿意教人手艺,价钱不同。我尝了蜂蜜的味儿,他们的蜜不如老……老马的蜜好。”   他把「老马头」的名字说得特别轻,见陈桂枝和陆柳都没说什么,才舒了口气,继续往后说。   有两家是家庭式蜂房,养蜂炼蜜都会干,炼蜜和教手艺都行,但他们要入伙。他们有人有手艺,自家还有蜂房。要是陆柳想做蜜坊,他们能合伙。   蜜坊需要的本钱太多,这两家银钱都不够。   海有田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去外地,两家都婉拒了,只肯在府城干。   最后一家是个寡夫郎,姓孙,带着两个幼子。他娘家几代都是养蜂人,他养蜂炼蜜的本事好。   现在男人死了,他有这么个挣钱的手艺,跟没有任何保护的肥肉一样,上门提亲的人能踏破门槛儿。   娘家也想给他再说个男人嫁了,他不想嫁,现在独自养着两个孩子。   孙夫郎不愿意帮忙炼蜜,他想到蜜坊干活,能把手艺教给东家。但要签契据,他要有房屋住,要能带着孩子上工。要东家能护着他,不给他配人。   这条件简直太好了!   陆柳立即心动最后一个人选。   海有田苦笑道:“但他不敢去山寨里。这地方听起来就是会逼婚的……他人生地不熟的,别说他配人了,他孩子被人卖了都没处说理。”   手艺不好的,条件最容易达成。合伙开蜜坊是其次。能用银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开蜜坊银子多,所以难度高一些。   最后一个,跟银钱无关,要得人信任,要对得起自己的承诺。   陆柳拧眉想想,觉着没问题。   他看向陈桂枝,问:“娘,你觉着哪个好?”   陈桂枝不论是私心还是公事,都想选最后这个孙夫郎。合伙办个营生,以后矛盾多。请人干活就不一样了。   大强的整片猎区都有野蜂窝覆盖,显然不是一般养蜂人能达到的规模。办一间蜜坊,人家出了手艺,也有人手和蜂房,分股太少,肯定不乐意。分股多了,对大强他们来说,就不值当了。   她让陆柳说说想法,陆柳一样样说。   “他的条件对我们来说很好满足,哥夫是举人,等会儿我去找哥哥问问,看他能不能让哥夫帮我们做个见证,两方把契据签了。有举人老爷担保,他肯定放心。”   “安哥哥他们是没有本钱开蜜坊的。等哥夫回来,大峰要回一趟山寨,为着蜂蜜,也为着二田和那孩子。我们商量过了,到时看大强是找我们拆借银子,还是把蜂房合并到商号里,他们出蜂房和蜂蜜,商号出蜜坊的银子和炼蜜的手艺。这样商号能扩大一点,他们也能早点以此挣钱,还能借着商号现有的声名去找客商。”   不论是哪种选择,一起合伙的人数少一些,以后就方便些。   实在不行,就再找其他养蜂人。   陈桂枝听着点头,让陆柳这就去问问。   隔壁左右的事,陆柳立即起身走了。   屋里就剩下陈桂枝带着两个小宝,和一个愈发坐立不安的海有田。   陈桂枝嘱咐过黎峰,让黎峰找机会探探海有田的口风。但黎峰这几天忙,海有田都在乡下跑,双方没碰上。探口风的事,还是陈桂枝自己来。   她问海有田:“你家人都在府城安家了?他们都在做什么?”   海有田老实道:“我们一家住城西边的郊区,种菜养鸡谋生。家里地方小,我进屋站不住脚,抬头低头都能见到人,转身都跟人撞到一起,大家都不自在,我回家就送点银子贴补贴补。”   他这两年给的银子少了些,家里人都勤快肯干,现在都熬出头了。地里能挣钱,鸡越养越多,除了房子小,日子还算不错。   陈桂枝再问他想不想家,怎么不赎身回去。   “你攒攒银子,你们置换个大点的屋子,你再娶个媳妇夫郎,以后有个家,家里有人等着你,过几年抱个娃娃,这日子才踏实。”   这些家常话说着,海有田对陈桂枝的恐惧少了,又是笑呵呵的喜样子。   他说:“我刚到牙行的时候,还在学本事,没挣到工钱,长大了,挣钱了,惦记着家里,回去看看,他们一窝挤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我就先安置他们了。每个月的银钱都有去处,家用开支、生病买药,我还央着管事,先借了几分田地,让他们种菜,月月从工钱里扣银子,过后再捉鸡苗,能卖鸡蛋卖菜,他们勉强能糊口了,我就放心攒银子。”   “我想买块田,结果赶上冬天。我们一家子连个炕都没有,这哪里行?我赶忙给他们换个屋子,好几个月的工钱都花完了,又找其他大牙子求来求去,拿了些租客不要的衣服被褥,给他们过冬。一家子熬出头,要三年五年的,我忙,他们也忙。等家里顺了,他们觉着对不住我,我又没跟他们一起过日子,反而生分了。”   海有田挠挠头,“外头的日子难过,我家条件也没特别好,我赎身过后,不知干什么去。外头挣钱难,娶亲养家想都不敢想。”   陈桂枝看他办事挺伶俐的,怎的这点胆子?   “就拿你熟悉的作坊来说,你找人拿货,转卖出去,也是银子啊。从个货郎干起,哪能养不起家?”   海有田说:“这生意没这么简单的。货郎有地盘,误闯了别人的地盘,会被打的。我倒是认得一些大小商人,但我是个牙子,我能有什么信誉?能有几分本钱?经商的人聪明,不会让我挣这个差价的,我给人带路卖消息,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不在牙行干,还要做这行生意,又会得罪其他牙子。我这样的,就适合找个东家去干活。我又见过太多动辄打骂的东家,实在不敢。”   他叹气道:“我对牙行熟悉,管事的做什么都惦记着我,牙行就是我家了。管事的还说,我再熬一熬,哪天他跟大东家举荐我,也提拔我当管事。我身契在牙行,是信得过的人,以后就让大东家给我指配婚事。就像大户人家的家仆一样。我不大想要,这样我的后代都是卖身的奴才了。”   陈桂枝问:“由得你想要不想要?”   海有田笑道:“我在牙行挣的银钱不多,月钱就二三两银子,不起眼。”   陈桂枝夸他聪明,海有田只是笑,还往外看了看,疑惑陆柳怎么还没回来。   陈桂枝又问他:“你娶不起媳妇夫郎,可以入赘啊。你年轻,人机灵,到了别人家里能挑梁顶事,岳父家干什么的,你就干什么,娶亲的事也不用愁了。这不好么?”   海有田吓得连连摆手,话语连珠的跟陈桂枝说了很多赘婿的惨样。   “富家赘婿不好做,穷人家更是不把赘婿当人看,我可不敢!”   他是连东家打骂都害怕的人,怎肯去跳火坑?   陈桂枝给他说:“我有个老姐妹,就山寨里的,家里在商号有入股,她家孩子跟大峰是兄弟,条件不错,人也和善,舍不得把孩子嫁出去,想给孩子招婿。她看我在府城,托人带了口信给我,让我帮她寻摸寻摸。我看你不错,你仔细听听条件,不打你,不骂你,你入赘过来,就到商号干活,以后就跟大峰一起干,这样的人家能入赘吗?”   海有田:?   他都听迷糊了!   什么?这年头还有人给牙子说亲,还是个签了卖身契的牙子?   他当即扭捏起来,“陈婶子,你……”   陈桂枝纠正他,“叫姨。”   海有田改口快:“陈姨,你的话我信,黎老板也是好人,我都知道。你说的这户人家,也要搬来府城吗?我、我觉着他们可能不是想找我这样的……”   陈桂枝找了很多媒人,虽然看好海有田,却没把话说死。只说若是顺利,年底、年初就能相看。   要是顺哥儿没有找到合适的,她就安排他俩相看。要是找到合适的,就当她的老姐妹已经给孩子招到合适的哥婿了。   黎峰早说过想请海有田到商号帮忙,她不耍人,这事过后,就让海有田到商号去。   不论跟顺哥儿的亲事能不能成,海有田都能有个自由身,能在外头有个根,可以踏实过日子。   陈桂枝说:“你要是能接受入赘的事,我到她面前好好夸你。”   海有田坐这儿低头想了很久,如果是这个条件,他愿意入赘。   能有自己的家,干什么都有盼头。   陈桂枝这便转移话题,大声说了一句:“柳哥儿怎么还没回来?问个事情这么久。”   早都回来的陆柳,在外头听见问话,等了会儿,才敲门进屋。   他说:“我跟我哥哥玩了会儿,他说好了,能让哥夫做担保。”   海有田想好好表现一下,说好了要选孙夫郎炼蜜,他就又跑了一趟乡下,去找那个孙夫郎说事。次日又来一趟,带回来一个消息。   蜂蜜可以沉淀,也能过滤。沉淀和过滤后的蜂蜜,拿出去卖就行了。余下的东西,孙夫郎要等签了契据再教。   家中蜂蜜沉淀的时日很长,不需要静置、过滤。   有这个准信,陆柳很是欣喜。   黎峰今天在家,搬了一坛蜂蜜到院子里,陆柳拿来勺子,稳稳当当的挖取蜂蜜,装到新买的木桶里面。   木色与蜜色很配,陆柳眼里映着它们的颜色,想着蜂蜜的价格,他呢喃道:“像流动的金子。”   黎峰蹲身,视线从勺下倒出的蜂蜜里看见陆柳。陆柳的脸上有些蜜色的投影,暖暖的,很温柔。   今天只取一桶蜜,他们一起送到食铺里。   陆柳找来小瓷碗,盛取蜂蜜摆在桌上,给客人们看。   他想过怎样挽回蜂蜜的口碑,修补食客们失望的心。   往来食客,多是文人。文人秉烛夜读是常见的事。   蜂蜡可以做蜡烛,黎峰打听过,这蜡烛有香味,烟小,价格稍贵。文人们肯定不会拒绝蜂蜡。   陆柳不打算做试吃摊征集意见了,他已经知道问题,也即将得知解决方式。   他想以蜂蜡做赠品,限时三天。买一斤送一根。这阵子,就在铺子里正常售卖蜜水,一碗碗的冲泡,让食客们看得见蜂蜜的成色,知道他们家的蜜已经去除了杂质。   但蜂蜡需要制作。等山寨的货,就太迟了。   等哥夫回来,他把那位孙夫郎的存货购入,以示诚意。这样既能满足铺子里的需求,先把蜂蜜口碑拉回来,又能解决孙夫郎的后顾之忧,让他安心去山寨炼蜜。   他侧头跟黎峰小声说着,忍不住去拉他的手。   “大峰,安哥哥和大强也要熬出来了。”   姚夫郎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   大强做什么都晚了一步,能搭伙去深山的时候,山寨里有了营生,大家都不用如此冒险。   他晚一步搭伙,在黎峰把弟兄们拉入商号分股的时候,也就没他的份。   现在他们能靠这个「流动的黄金」翻身了。   黎峰回握他的手,牵他去外面走走。   府城的街巷有不同的光景,居民区很有烟火气,过了中秋,附近租客渐渐多了,各家炊烟升起,巷子里能聚些人聊天说话,隔着院墙,也能听见院内的人声。   到了街上,入耳的都是吆喝叫卖。在人群中多走一会儿,才会听见身边人的说话声。   黎峰来到城里以后,很久没去过特别静谧的环境,他逐渐习惯了城里的吵闹。他听着陆柳说着以前、以后,什么事到他这里都很有喜气,说出来很有盼头,跟身边的嘈杂混合,落他耳朵里却自动过滤,只剩下一些满足的喜悦。   他带陆柳到茶馆听书消遣。天色不早,他们待不了多久,一回书都听不完。   陆柳乖乖跟着他走,找到一处前后没有茶客的空位坐下。   家里人多热闹,他俩很难得独处。   陆柳问他:“大峰,你是不是想我啦?”   黎峰摇头,“我就是想带你出来待一会儿。”   陆柳抿着嘴巴,不大高兴。   怎么不说想呢?就点个头的事,他又不知是真是假。   黎峰伸手摸摸他的脸,“怎么这么爱听甜话?”   陆柳哼了声,心说:我平常说的甜话也不少呀!   黎峰大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把陆柳的脸皮都蹭红了,得人一眼瞪视,才笑道:“我想带你出来缓缓。”   陆柳不明白。他缓什么?他挺高兴的。   黎峰说:“以前还好,虽然在家里打转,但你能去姚夫郎家里串门,往来的人都是山寨的人,能跟他们聊很多家常,回头看看就是大山,你能出去挖野菜,我们家还有小菜园。前屋后院都大着,你一天忙很多事情,样样不一样,心是敞快的。城里还是太挤了,路都不宽敞,到处都是房子,到处都是人。虽说热闹,但也热闹过头了。家事、人事一件件的,你两只耳朵都没得闲过,你的心怎么能不愁?”   陆柳都瘦了些。他每天跑不了多远的地方,餐饭都好着,时常能喝汤,一天天笑眯眯的,也没生病,却熬瘦了。   陆柳也摸摸脸,他说:“可能是看书看的。”   他望着黎峰笑笑,不计较什么想不想的,还反说黎峰好酸情。   “怎么了?蜂蜜能继续卖了,不高兴吗?还是看见海牙子不高兴?我看顺哥儿都没过来瞧瞧,这么早就躲着人,可能有戏。”   黎峰跟他聊着。顺哥儿的亲事,他都看开了,人能留在家里,没什么舍不舍得的,总要成亲的。   蜂蜜的事,他自然也是高兴的。这件事解决,他会劝说大强并入商号,以后寨子里的人也能学着养蜂,在家里挂蜂房。大家伙多个营生,他们这些闯出来的人才不负家乡。   他就是觉着蜂蜜事成,也见过媒人,探过海有田的态度,压在心上的大事告一段落,陆柳能歇歇了。   陆柳听他轻声细语的说,粗犷嗓音因压低变得略微沙哑,听得他耳朵痒痒的,好像痒到了心上。   他想到他请黎峰吃酒那天的事。他们单独在屋里吃酒,他给黎峰解闷,让人有事要说,让人心情敞快。   今天黎峰带他来茶馆,也有着一样的目的。   陆柳没动桌上的茶点,他伸出手,掌心落在黎峰手背上,笑道:“大峰,我跟你不一样,我的心小小的,就喜欢在家里。我忙得有滋味,不觉得累。而且我不像你,你要面子,有些事不会告诉我,我是不要面子的,我爱黏着你,有什么事情,都要到你面前嘀咕几句,我的心都给你了,它很敞快!”   黎峰自愧不如。论哄人的本事,还是他家小柳更胜一筹。   他带人出门解闷,反被哄着压不住笑。   陆柳像是蜜罐里泡出来的人一样,里外都是甜的。   黎峰这便转移了话题,跟他说了些外头的趣事。   等到天色暗了,两人打包了茶点,手拉手回家。   像他们这种亲密的人,在街上少见。尤其是进了居民区,遇见的人都要笑一笑。跟寨子里的揶揄不同,这些人多是惊讶,然后在轻视里掺杂一丝羡慕。   陆柳跟黎峰说:“要说在府城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那就是这些眼光了。我们在村里,在山寨里,谁能有本事挣到钱,是一件很风光的事。可是城里不一样,会挣钱能遭人羡慕、眼红,也被人瞧不起。”   因为摆摊和开店的地方很近,周边人都看得见,对他不太亲热。这阵子好了些,他知道是沾了哥哥和哥夫的光,不想跟这些势利眼来往。   黎峰说:“我尽早把大强他们弄来,你以后有朋友聊天说话,就不管这些人了。咱们吃香喝辣住大房子,管他们瞧不瞧得起,没空搭理。”   陆柳笑容灿烂,挨着他贴贴,“大峰,我听见了,也记住了,你说话算话。”   黎峰说话算话。   🍬🍬🍬作者有话说🍬🍬🍬   QAQ 家里分完鱼都过八点了,来晚了,对不起!给大家发小红包——   明天没事(1月22号),会双更——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87章 三水巷   陆杨当起了「大老爷」,什么事儿都不用他经手,新租的房子都被弟弟做主,请人洒扫了。   一家子都发表意见了,把他「架空」,说半天,没人听他的。   等房子收拾出来,陆柳来约他一块儿去验收,陆杨把他好好叨叨了一回。   “还说我霸道,我哪里霸道?我连话都不能说了。”   陆柳挽着他的手,笑道:“大峰说话我也没听啊。”   他把能当家做主的都压住了,他才是最霸道的。   陆杨就叨咕叨咕,脸上是有笑的。   “我家柳哥儿厉害,里外一手抓。”   都在巷子里,离得很近,他们几家在这里划地盘圈地了一样,走出来全是熟人。   屋里收拾好两天了,陆柳先检查过,各处合适,把房子晾着,等水迹干透了,才带哥哥过来。   陆杨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进屋转转,三家看完,只剩一个「好」字。   正好出门了,他们顺道去看看书斋的铺面。   那间杂货铺余留的东西更少了,陆杨来看铺面,他们还有货架没卖出去,问陆杨能不能一起收了。   陆杨听黎峰说过店里大小、布局,也听黎峰讲了能怎么改。他里外看看,杂货铺还有些席子、垫子没卖出去,这些能用得上,他一起谈价。   这一屋子老的老、小的小,陆杨压价不狠,老板稍作犹豫就答应了。   他们家就这点货,货出了,能早些搬出去。   陆杨听了,便把余下货都看了看,家里能用得上的,他也买了。   他们三家在府城待的时间长,家里什么都不缺。这些东西,买来给他干爹和两个哥哥家里用。   再有多的,他就不买了。实在用不上了。   东西先不拿,就放铺子里。   这头结束,兄弟俩在街上逛了逛。   在府城待久了,就发现这座城市非常浮躁,所有人都急忙忙的,热闹里有希望,也有急躁和不安。大家都在奔生活,却鲜少停下来享受生活。   相比下来,同是城里,县城的生活慢得多。开一家铺面,多是空闲,能有很多时间去做别的事。   陆杨很习惯忙碌,这些市井的声音,落他耳朵里,都是生动的人间画卷。   他看见豆腐摊,带陆柳过去买豆腐吃。   豆腐刚拿出来,还冒着热气。   陆杨问有没有豆腐脑,老板拍拍木桶的盖子,说:“有一桶,还烫着,要多少?”   陆杨算算家中人数,要了一盆。给了盆的押金,吃完送回来。   摊位上不加盐和糖,等他们拿回家,随便怎么吃都行。   因这盆豆腐脑,陆杨很是高兴。   他跟陆柳说了很多种吃法,甜的、咸的、辣的,都可以。   “我最早吃豆腐脑都是白口吃的,后来总挨饿,我就学会偷吃了,没人看着我,我就挖一勺出来。饿久了,肚子里没有油水,浑身没劲,也没精神,馋得厉害,我又偷偷往碗里倒菜水。那时候也会端着豆腐脑去我干爹家弄点辣子吃。辣子很香,小小一勺,能下两碗豆腐脑。我第一次吃糖,也是吃的甜豆腐脑,是罗家哥哥给我拿的糖。我一直没什么东西能给他们,就说请他们吃豆腐脑。最后三个人一起吃了甜豆腐脑。”   那一点点的糖,化到碗里,被豆腐吸走,吃到嘴里只剩一丝甘甜,香味都没飘出来,都被豆子味压住了,但他很怀念。时隔多年,每次吃豆腐脑,他都会记得那一碗甜豆腐脑。   在他记忆里,咸口豆腐脑是最常吃的,他常往里面倒菜水。后来他掌勺,学会做饭烧菜了,就会悄悄给自己留点菜,咸口豆腐脑的滋味才好起来。   因常吃些没滋味的东西,他也会很馋辣口的豆腐脑。   陆杨说:“等回家,我给你都弄一碗。你爱吃甜的,就多挖两勺糖。”   陆柳不馋甜味了,他也是吃过菜水拌饭、拌面的,这又能混过一顿。他想吃咸口的。   陆杨说了几种咸口豆腐脑的料理方式。除却拿炒菜充数之外,还能单独煮酱汁。   他那时候会用几种脆脆口感的食材,中和一下豆腐的绵软。像萝卜丝、花生米、黄豆粒、酸豇豆等,他都弄过。后来也就地取材,加过豆皮丝。   这都跟炒菜一样的做法,留的水要多一些,煮出来黏稠,能淋到豆腐脑上面。   兄弟俩到家,直奔灶屋。   陆杨有阵子没开火,都在弟弟家蹭吃蹭喝,到灶屋站了会儿,左右看看,盆盆碗碗瞧一瞧,才找到感觉,先把花生米剥出来炸了。   陆柳把炉子上的水壶拿下来,换上铁锅,在里面加水,架上蒸格,把一盆豆腐脑放上去温着,回头过来,到灶前生火。   大铁锅热得慢,这一阵他就把其他配菜备齐了。家里还有些小虾米,是夏季吃鱼虾豆腐煲时一起买的,虾米是干的,能保存很久。他拿了一些过来,又切了些萝卜丝。   萝卜丝是是咸菜干,不是酸萝卜,是家里常见的褐色咸菜萝卜。   黄豆粒没有,家中比较少做。   豆皮有,昨天买的,还没吃完,弄一些切成丝,长度一指左右。   陆杨最近喜欢吃辣的,他把辣椒面拿来,烧热了油,在上淋了三次,香味都爆开了,满屋都是这个味儿。炸好花生米,后面的事就是陆杨来办。   他做饭的手艺好,做点酱汁配豆腐脑,都跟之前配凉粉似的,单看卖相,都比外头的诱人。   他们把酱汁和豆腐脑端到桌上,叫人来吃。   糖罐子是后来拿的,赵佩兰想吃甜口的。她口味不重。   陈桂枝没吃过像菜一样的豆腐脑。事实上,她也没吃过豆腐脑。   她只买豆腐、豆皮,不买这些小吃。   家里人都拿小碗来盛,甜的咸的都尝尝,想吃辣,再挖一勺辣油搅拌搅拌。   陆柳先装了一小碗喂宝宝,不给他俩加料加糖,就吃点纯豆腐脑。   他拿着碗喂宝宝,陆杨拿着碗去喂他,一个大勺子怼到陆柳嘴边,把他脸都怼红了!   陆杨「啊啊」拟声,哄他张嘴。   “快,让我喂你吃两口。”   陆柳没生病,不用人喂饭!   陆杨非要喂,像哄小孩似的,“哎呀,真是不听话,愁死我了!这么大的人了,追着屁股喂饭,别人看见都要笑!”   陆柳已经被人笑话了,一家都在笑。   他不吃,两个小宝还馋。   他俩闻着香,想吃有滋味的豆腐脑。   陆柳一时有些急。陆杨帮他骗孩子,单手拿着碗在壮壮面前晃一晃,另一手捂着他的眼睛,还给陆柳使眼色,就着味儿,壮壮白口吃了豆腐脑,香喷喷的,还笑。   这事是当着小麦的面干的,他偏偏看不出来壮壮受骗了,还当壮壮吃香喝辣,把他给急的,嘴里一叠声全是「爹爹爹」。他也要吃豆腐脑!   小孩子太好骗了,陆杨开吃之前,把两个小宝忽悠得犯迷糊,脑袋追着勺子移动,尝到一口,都是努力的果实,香得他俩手脚都在搓搓。   小孩胃小,各吃几口就饱了。   陆杨再跟陆柳去吃豆腐脑,还热乎着,烫呵呵的,滋味很好。   陆柳已经养成了「事业脑」,他觉着小食铺里也能卖豆腐脑。冬天来一碗,身上都暖了。   陆杨会做豆腐。但他答应过陈老爹,绝不会拿这个手艺去挣钱。   他说到做到,哪怕来了府城,离得这么远,他做了,陈老爹也拿他没办法。   他跟陆柳说:“这事可以跟豆腐坊谈生意,一天送个半桶、一桶过来,看能便宜多少。你烧一锅酱汁,再看看糖的成本,算算一碗多少钱合适。自家就不要做豆腐了,人手太少,不值当。”   要是真想弄,就缓缓。把计划列出来,以后有空闲了,再找海牙子去寻摸会做豆腐的人。   陆柳听他的,“我忙完蜂蜜的事就试试,不会去做豆腐的。哪能什么事都让我们自家干了?”   陆杨见缝插针给他喂一勺豆腐脑。   陆柳:“……”   算了,还是吃吧。   这一顿,陆杨记得端水,给黎峰留了一份。   黎峰跟陆柳说悄悄话,“要是今天谢岩回来了,就热闹了。”   陆柳让他快别想了。   “要是哥夫现在回来,何止是热闹啊!”   谢岩没赶上「豆腐脑日」,在他回家之前,盛大先和季明烛从省城归来,两人携带家眷,过来拜会谢岩。谢岩不在家,由陆杨招待。   成亲以后,夫夫俩的交际圈子会重合。   陆杨以前认得的人,通过这样那样的事情,让谢岩熟识。   谢岩认得的人,也会因往来频繁,跟陆杨结交。   陆杨去省城陪考过,今天盛大先和季明烛的夫郎也在,大家没多少避讳,围坐一团聊天说话。   盛大先的孩子四岁了,会跑会说的年纪,到家里特别喜欢追着威猛跑。威猛以前不会带孩子,这几个月被二黄教导,已经当起了「熟练工」,很懂得怎样带崽逗娃。   它会跑远一点,等着孩子追过来。还会故意慢一些,像是小孩子凭借努力追上它的。也会故意逗引,在屋里打转,不往外面跑。   盛大先看着频频挑眉:“这狗成精了吧?”   陆杨说:“我弟弟家有一条猎犬,我家威猛被大狗训着,可懂事了。”   今天碰面,再说说备考进士的事。   盛大先和季明烛都要去私塾上学,今天过来,也是跟谢岩知会一声,他们要去鹿鸣书院,和谢岩家离得近,往后能一起聊学问。   陆杨很欢迎他们,想着家里空屋子的数量,决定收拾一间出来做茶室。全往卧房引,实在不方便。   他也跟两位夫郎聊天说话,找他们打听打听适龄未出嫁的小哥儿小姐儿。他把乌平之的亲事放在心上,能不能撮合上另说,先寻摸寻摸。   季明烛听说是给乌平之找的,比他夫郎还先开口,“我有个弟弟,今年才十七,琴棋书画都懂。等明年,乌兄考完会试,我弟弟也十八了,正好相看。”   陆杨知道乌平之的要求,搭着问了些,问得比较含蓄,大抵是季家弟弟平常在家做什么、喜欢什么。   季明烛脸色几经变化,想着两方的交情,说了实在话。   “他被我爹娘宠坏了,性格有些骄纵,会的东西多。但都不精,平常跟着我娘出去多,心思没定,还爱玩。说亲就好了,成亲以后,猴子都不爬树了。”   他觉着他家跟乌家算是门当户对,他弟弟性子差了点。但他跟乌平之都是举人,以后要是考上进士,更加门当户对了,双方都多个兄弟帮扶。   这件事他们说了不算,互相知道,再看以后的缘分。   季明烛又提了刘有理,他们听说了谢岩跟刘有理上公堂的事,一边喊着「大快人心」,一边大道「可惜」。   “怎么不叫我们也来打一架!”   陆杨忍不住笑,“那时赶上了,不然一定等你们。”   季明烛被刘有理陷害过,事关前程,他恨得厉害。在省城时,他已经和盛大先各处走访,能动用的关系都动了,刘有理的名声好不了。   回来府城,他听闻刘有理还有更恶劣的行径,震惊难言。   他会跟在省城的作为一样,让刘有理身败名裂。   他叹气道:“我还是办不来下作事,就把他干的事情宣扬宣扬好了。”   陆杨说:“没事,距离会试不剩几个月了,他家里条件不好,考上举人以后,肯定万分得意,说不定都跟哪个财主家定亲了。你们家在府城经营多年,坏他好事就是坏他心态,来年他只会止步于此。举人终究不是官身,臭了名声,也不会有人主动送钱,他舍不得一身傲气,以后的日子好不了。”   他们上午来拜访的,中午不留饭。离开的时候,小孩子特别舍不得威猛,抱着狗不放,让人好一顿哄。   他们刚走,谢岩就回来了。   这次来的人多,鲁老爷子一家、罗家兄弟两家,还有一个黎飞,所有人都是大包小包的带着行李。   从进巷子开始,几家都热闹着、忙活着。   房子不用选,陆杨早都安排好了,连在一起的给罗家兄弟,隔开的给鲁老爷子。   他跟着出来帮忙,这里人多物件多,都怕撞着他,所有人都在拦,手上没空的,嘴上也要大声吆喝。   谢岩不去帮忙,挤到陆杨身边站着,满脸都是得意、骄傲。   他把陆杨交代的事情办成了,想要夸夸。   陆杨看他越活越像小孩子,性格天真又自然,不由失笑。   “你没别的想说,就等着我夸你?”   谢岩不止等着夸,还说:“你也可以抱我,我等着。”   陆杨推他一下,带他进屋歇歇。   几家收拾行李,他不过去添乱,就先带谢岩到家里,把水烧上,给人接风洗尘。   人都往外头去,他俩回屋静悄悄的。   谢岩进来就抱着他连啄三口,本是玩笑,亲到了,又勾出想念,硬把陆杨抱着亲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烧水要不了两个人,今天做席面来不及,也太劳人了。   陆杨让他出门一趟,找个饭馆定四桌酒菜。   吃饭的人多,意味着碗筷多。   拿回家吃,洗碗都要洗半天,既然要买酒菜,就到外头吃算了。   不用跑太远,就在书院附近找间饭馆。   谢岩应下,出来招呼一声,便往外头去。   灶膛里有火,陆杨就到门口瞧瞧。   收拾东西没那么急迫,一刻都不能停。罗大勇和罗二武分别空出手,到他面前看了看。   陆杨瘦唧唧的,怀上孩子不久,肚子不显怀,盯着看也看不出来他怀了。   罗大勇说:“还是吃少了,这么瘦,怎么怀?”   罗二武说:“也不能吃多,现在吃多都是吃到孩子身上了,喂胖了不好生。”   陆杨撸袖子给他们看手臂上的肉,“我其实胖了些,肉还没长到脸上而已。你们等着当舅舅就好了,不用操心这个!”   他说:“我前几天还买了豆腐脑吃,等着今天忙完,我再给你们收拾一盆吃吃!”   罗大勇不要,“这东西偷着吃才香,买来的不好吃。”   罗二武也不要,“买块正经豆腐炒菜吃吧,多蒸两碗米饭,吃个饱。”   孤单单怀念从前的陆杨:“……”   原来柳哥儿说的是真的,怀着孩子,思绪就是会很敏感。他干嘛怀念饿肚子的时候?哎!   陆杨说:“做麻婆豆腐吃吧?我会用淀粉了,之前做麻婆豆腐,偶尔会结块,现在都不会了,肉末都炒得香香的。给你们拿脑袋大的大海碗,放半碗白米饭,再放半碗麻婆豆腐,一口米饭一口豆腐,每一口都有肉末有酱汁,吃得你们停不下来,把你们肚皮都撑圆了!”   罗家兄弟俩站门前,跟他说说笑笑好半天。   他们说陆杨说话是有风格的,讲话跟吆喝叫卖一样,这这那那,很家常的话,很耐听,听着喜人又馋人。   陆杨眼珠一转,学着弟弟的语气词调,模仿了一句:“买几块豆腐,再割两斤鲜肉,给你们做豆腐菜吃。酱烧豆腐要一盘,这个下饭,能当下饭菜吃。天冷了,可以炖个白菜煲,弄些豆腐一起炖着。大盆菜,烫呵呵的,又暖呼又管饱!平常吃豆腐,大多都是这两样,要么炒青菜,吃个鲜嫩滋味。我想着,再弄个干煎豆腐,别的都是汤汤水水,这个煎酥一些,白口都能吃,拿来下酒,再好不过了!”   听见声音的陆柳回头看去,露出疑惑眼神,他喊了一声:“哥哥,你在说什么?要吃豆腐吗?”   陆杨哈哈哈笑得好大声,说:“今天不吃了,改天再吃!”   罗家兄弟被这一瞬的气氛感染到,也跟着笑出了声。   笑一笑,心里踏实了。刚搬家的忐忑,对未来的迷茫,对会是拖累的担忧,都暂且放下了——来都来了,先过一年再说吧。   席面要等一等。谢岩会办事了,几家饭馆一起下定,让人派小伙计跟他走,七八个食盒送回家,都先垫垫肚子。   家里再收拾收拾,泡澡换衣裳,时辰就到了晚上,几家人结伴去饭馆吃。   陆杨按照人员熟悉度来分桌子,鲁家和罗家熟,他们两家拼两桌。   这是他请来的人,是他家人,他带着谢岩和娘在这边挤挤。   黎寨那边有兄弟帮忙送人,这里摆一桌,把黎峰安排过去招待。   陆柳那儿坐个来府城求学的黎飞,再把两爹带上,跟陈桂枝一起,把两个小宝招呼着。   顺哥儿和贺青枣没来,铺子还没到关门的时辰。   他们家关门比其他饭馆早一些,再坐一会儿,顺哥儿就带着贺青枣过来了,紧紧挤到陈桂枝和陆柳中间坐。   这一下真是热闹,陆杨举杯敬茶,说:“整条街都要被我们占了,再过不久,我们自己就能成个「村」,就叫三水村好了!”   除了贺青枣,其他人都是三水县来的。叫个三水村,挺合适。   谢岩给陆杨夹菜,问他:“书斋的名字想好了吗?”   陆杨想好了,就叫「三水书斋」。   以后家里再添置其他产业,也以「三水」命名。   谢岩笑道:“你想名字都是这样朴实无华。”   陆杨喜欢这种名字,简单大方又直白。   好名字有好寓意,他想的简单名字也有用意。   他们就像一棵大树、一片树林,长得越高,树梢就离根茎越远。   以后他们走远了,也不用感伤。这一段距离,就是他们扎根的深度。   招牌交给谢岩来写,他们早早计划要开的书斋,终于步入正轨,即将开业。   陆杨还给鲁老爷子敬茶,笑呵呵道:“干爹,你看,我没骗你吧?你教我手艺,以后我带你挣大钱!”   虽然他没学到几分雕刻的手艺,跟木头不熟,连木头的种类都分不清。但他从鲁老爷子这里学会了很多道理。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如父」。陆杨很感激他。   鲁老爷子跟他碰杯,让他少喝点。   “灌一肚子水,把娃儿饿着了。”   陆杨今天高兴,听什么话都能哈哈笑。   店里就这点地方,他办事玲珑,还带谢岩起身,到别的桌上敬茶、说说话。   陈桂枝臊他:“你俩又不是成亲,这一圈敬的!”   没想到她根本臊不到陆杨,陆杨还是笑呵呵的,反而提醒了谢岩。   他们成亲时,席面都被人抢走了,别说敬酒了,那天一团乱。   谢岩不吭声,只一味带陆杨满屋子走。   看出意思的黎峰:“……”   要说脸皮,那还是谢岩的厚。   这天,他们把居住的巷子叫做「三水巷」。   陆杨说了个歪理,“它以前不叫三水巷,住的三水人多了,就叫三水巷了!”   这在很多故事里有记录,很多地方,都是因为某件事、某个人而命名。他们的三水巷也是这样的!   吃饱喝足,各回各家。   陆柳跟黎峰作为「顶梁柱」,要多忙活一阵,把大家都安置妥当了,才回屋休息。   陆柳已经把其他几间房子盯上了,他想着美事。   “这也没几间屋子了,等安哥哥和酒哥儿他们过来,也到三水巷住,哎呀!好热闹好热闹!”   黎峰捧他脸,看陆柳脸上眼里都是喜悦,发现他昨天果然太酸情了。但他真心疑惑:“家里这么多人,进进出出都是熟人,走哪儿都被看见,你自在吗?”   陆柳嘿嘿嘿,跟他咬耳朵,“我们假装不知道,我们不说,他们不提,哪有什么不自在的?说出来就是自讨不自在。”   他看看炕上。今天回来晚了,小宝贝在娘屋里睡。   陆柳说:“娘什么都知道,娘什么都没说。我想别人也是一样的!”   黎峰:“……”   是陆柳的脸皮厚了,还是他的脸皮太薄了?   但不管了,娘都知道,他们还是做点什么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还有一章——   刚才拆了一封站短,《双生夫郎》进了年度盘点,发了一枚小奖牌,好惊喜!给大家发个小红包,散散喜气!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188章 考验考验你   巷子里新搬来三户人家,外头的热闹多了,饭桌上冷清了。   几天之间,大家都有了默契,找准了交往距离,忙完了出来聚聚,到点了回家做饭。相处和睦。   黎峰把海有田叫来,介绍给罗家兄弟认识,后续书斋和作坊的一应事情,就交给罗家兄弟打理。他则带谢岩去找孙夫郎,把蜂蜜的沉淀物一起带上,签订契约后,把孙夫郎家的蜂蜜和蜂蜡都买走,委托他帮忙炼蜜,提取蜂蜡,做成蜡烛,然后就收拾行李等消息,他们择日去山寨。   蜂蜜和蜂蜡拉回来,陆柳就把小食铺外面的点餐牌更换了,把他赠送蜂蜡的事写在红纸上,贴在中央最大的一块木牌上,往来的人都能瞧见。   赶在书院人多的时辰,早中晚的,他跟顺哥儿都到那边去吆喝,把赠送蜂蜡的事喊出来。   这批蜂蜡做得跟普通蜡烛一般大,存量不多,每人最多得两支赠品。   既然是本着文人会喜欢的心思去做宣传,那么谢岩会喜欢,也就不例外了。   他不给人添乱,拿了两根回家,点完确实喜欢,又拿话去设了个阳谋。   他跟陆柳说:“你哥哥爱看书,现在入冬了,白天光线都不好,点上蜡烛,全是黑烟。这东西他哪能闻?他还怀着孩子呢!”   陆柳:“……”   他抓了一把蜂蜡给谢岩,转头去找哥哥告状。   “哥夫怎么能这样,一点小心思,全用在自家人身上了!”   陆杨:“但是我也没见着蜂蜡。”   他家用油灯多。   陆柳懵了,“啊?他也不给你用吗?”   他懵完就生气了,岂有此理!   而此时的谢岩,又一次进了崔家的门。   他从县城回来,就该来上课了。上次带了三坛咸菜,这次拿了一盒子蜂蜡。   他参考陆杨打包礼物的样子,在盒子里垫了块素布。素布是边角料,做帕子都不够,垫盒子里刚刚好。再把蜡烛摆齐整点,这便是一份还算像样的礼物了。   收到蜡烛的崔老先生:“……”   他哑然半晌,跟谢岩说:“那第一堂课就教你怎么送礼吧。你自己浪费的课时,少学了本事,怪不了我。”   谢岩心态不错。送礼是一门高深的学问,他学会了,还能去教他夫郎,到好友面前去显摆。他喜滋滋开始听课了。   另一边,黎峰带黎飞去添置了些日用物件,又带他去外头铺子里逛逛,送他一块砚台。   黎飞有书包,是他娘一针一线给他缝的,他宝贝得很。书本也有,老童生列的单子,他爹怕他来府城不敢张口,在县里就给他添置齐全了。笔墨纸砚都有。   县里没什么好砚台,他选了一块圆形的。很朴素。   黎峰到铺子里挑,选了一块刻有山水的砚台,跟顺哥儿那块砚台很像,少了些山村的温馨感,更像是山水画,很雅致。   黎峰没读几本书,只跟黎飞说:“读书很枯燥,没有山寨里过日子自在。你要是学不下去了,就看看这块砚台。把上面的山当做我们的西山。这么远的路,你学那么两个字,哪有脸回家?”   黎飞记住了,他说:“我爷爷带我去祭山了,也带我去了很多孤寡家庭里看过,后来我们去了晒场,也到县里的铺子里看过,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府城的样子。我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大峰哥,你别跟我客气,我爷爷说了,该打就打,他只会感谢你。”   黎峰听着喜欢,拍拍他的肩头,说:“住到一家,你就给我两个孩子做个榜样,让他们以后也爱读书,做个勤学的人。”   黎飞满口答应了。带孩子嘛,简单!   他们在山寨里,都是大孩子带小孩子。要想让小孩子心甘情愿的跟在身后当小尾巴,必须要很厉害,让他们崇拜。   同样当过孩子王的黎峰非常有同感,两人隔着十多岁,聊着天,却忘了年纪,你一句我一句,牛皮吹破天了。   黎峰喜欢这种性子的孩子,伶俐又大方。   他带黎飞去私塾送束脩,路上教他说话了,进了门,见了先生,让他自己说,他还行了标准的学生礼。   先生例行问话,问黎飞为什么要来读书。   这个问题的答案,老童生教过他,一长串之乎者也,他都会背了,到先生面前。除了礼节照着来,话是一句没照着说。   他说:“我想认字看书,懂些道理,学点本事。”   束脩够了,他表现不出格,就能奉上拜师茶。   今天不上课,先生布置了任务,让黎飞回家把他会写的字都写下来,能读顺的文章都多读几遍,明天要看看他启蒙到了哪个阶段。   同一天,谢岩跟他都见了恩师,都带了礼物,但显然黎飞的束脩更加丰厚。   谢岩回家来,先被陆柳堵着质问蜂蜡的下落,再被黎峰嘲笑他的寒酸束脩,说他连块肉都不给老师买。   罗大勇在门口听见了,问谢岩:“你给你老师送了什么?”   黎峰大声揭短:“三坛咸菜!”   这下不怪他们不给举人老爷面子了,听见的人都笑了。   陆柳本来生气的,听到这个立即笑出声,气势都没了,他努力板着脸,说:“我给我哥哥的蜡烛,你拿去送给别人,那我哥哥用什么?你一点都不在乎他!”   “谁说我不在乎了?我给他买了好灯油,你们都不知道,那油点着很亮堂,也没什么烟。比蜂蜡贵多了!”谢岩努力狡辩。   陆柳问:“那你为什么不给你师父送这个?”   谢岩:“……”   他师父不缺灯油吧。   嗯……既然不缺灯油,那应该也不缺蜡烛。   谢岩抿着嘴巴,望着陆柳眨了眨眼,转身回屋找夫郎假哭,趴他怀里要了许多安慰。   陆杨知道他是装的,由着他撒娇。等谢岩笑嘻嘻抬头的时候,陆杨才问他:“以我的名义,去骗我弟弟,你怎么想的?”   谢岩说:“我考验考验他。”   他还理直气壮。   陆杨叹气,“那黎峰也来考验我?”   谢岩不要。他知道了。   他拿了一斤灯油去隔壁串门,在陆柳和黎峰之间犹豫良久,还是递给了陆柳,没去挑衅黎峰,让他熬灯油读书。   但是黎峰看出他的意思了,问他:“你是不是很喜欢熬灯油读书?”   谢岩骄傲仰头。   黎峰把黎飞招呼过来,推向谢岩,“你晚上给他补补课,他明天就要上学了。”   谢岩:“……”   痛失与夫郎一起炕上打滚的机会。   他讨厌蜂蜡,再也不用了!   陆柳等着黎峰进屋,跟他一块儿点上这个贵贵的灯油。   他拿手扇扇风,往自己鼻子里扇油味。他闻不出来,就跟黎峰说:“是银子的味道。”   黎峰朝油灯吹了口气,没吹灭。   “火挺稳。”   陆柳把蜡烛灭了,再看看屋里,发出惊叹。   “哇,真的好亮啊。”   这么亮堂,不学习太浪费了。   他拿了书过来,还把孩子们抱来,夫夫俩一人抱一个崽,言传身教,让他们受气氛熏陶,以后也当个爱读书的人。   两个崽有了规律作息,差不多到点就犯困。   抱着沉甸甸的小娃娃,翻书都困难。无奈,他俩又把孩子放到炕里边,让他俩呼呼睡。   夫夫俩又一次坐到桌边,眼神刚对上,就差点笑出声,他俩憋着,使劲儿去看书,差点把脑袋塞进书里。看了会儿,陆柳捧着书本,往椅子上靠,腿脚伸展,踢到了黎峰的腿。   他抬头看,两人眼神又对上了。陆柳干笑两声:“我不是故意的。”   黎峰没说什么,但过了会儿,陆柳伸伸懒腰,又踢了他一下。   黎峰抬头,陆柳笑得很自然、很甜蜜,“大峰,我这次是故意的。”   黎峰让他再踢一次,陆柳不干。   他明明是不听话,偏说:“我可舍不得。”   黎峰问:“那你在做什么?”   陆柳就是抱孩子手酸了,看不进去书,总想动一动。今天不想看书,但他不找自己的原因,他说:“我考验考验你。”   黎峰合上书本,手指放在书页里,随时能翻到在看的那一页。   他问陆柳这样做的用意,“你这样我没办法看书。”   陆柳是没错的!他非常有道理!   他说:“大峰,你在山里打猎的时候,几天都能等在同一个地方,身上有虫蛇爬过,你都不当一回事,身上痒了、疼了、麻了,你都不动一下。你那时有定力,怎么读书就没有?这样不好,让我帮帮你。”   他说完,在黎峰危险的视线下,又悄悄伸脚,踢了黎峰一下。   这次比前两次轻,他不知是怕还是有意为之,轻得像挠痒痒。   如果是这种帮法,那他就是越挠越痒。痒到了黎峰的心上。   他问陆柳:“你就这样帮我?”   陆柳觉着这样很好,“我这叫美人计!”   他横竖看不进去书,便起身绕桌,到黎峰身边站着,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弯腰低头看他,跟他以这种调戏的姿态面对面,又笑呵呵换个方向,到他另一侧站着,复刻着动作,重新来一次,还到黎峰身后,用双手轻轻蒙着他的眼睛,故意压低了嗓门,却压不住笑意,叨叨念着:“大峰大峰,你猜猜我是谁,猜中了让你看书!”   黎峰还看什么书?黎峰都被他甜迷糊了!   他问:“要是猜错了怎么办?”   陆柳放下双手,让他的眼睛重获光明,就近从后趴伏在他肩上,脸挨着他的耳朵说话,笑意揉进嗓子里,甜丝丝的。   “大峰,我在考验你呀,你就不能说话的。你猜对猜错提问题,都是你注意到我了,你心不定,你没通过考验,我要罚你。”   黎峰已经说话了,他静等陆柳的惩罚。   陆柳是临时起意,哪有什么惩罚?   他哼哼唧唧,发出许多无意识的呢喃,然后想到了。   他说:“我要把你的耳朵吃掉!这样你就听不见我说话了,就可以静心看书,做个很有定力的读书人了!”   他说着要吃耳朵,就张大嘴巴去咬黎峰的耳朵。   他的牙齿在耳廓上轻轻啃着,让黎峰抖了下身子。   陆柳只吃一只耳朵,又趴回他肩上,跟他说:“大峰,你耳朵红了,烫烫的。”   黎峰抓住他的手,把他抱到身上坐,去亲咬他的嘴巴。   “把你吃了,就没有考验了。”   哇,好霸道啊。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陆柳故意躲闪,喊着「不要不要」,还会演戏。   他说:“没了我,谁还陪你玩这个?你看你多高兴!”   他都承认是玩了。   黎峰亲他一阵,衣裳都扒了一半。   他们有着差距足够大的体型,黎峰还有着远远高于陆柳的力量,陆柳每回都无力抵抗,能与他争个来回,都是他养鸡的本事好。   黎峰抱他回炕上,这时才看见炕上睡着两个小宝。   黎峰的动作僵了下。虽然不知道孩子半夜会不会醒,这个年岁的孩子又记不记事。但他谨慎能忍,还先把陆柳放被窝,把两个小宝抱出门。   天色晚了,娘屋里都熄灯了。黎峰在外转一转,见顺哥儿屋里亮着灯,就把孩子送到顺哥儿房里了。   好像明白了什么的顺哥儿:“……”   黎峰不管他,回屋找夫郎研究吃鸡的一百种方式,考验考验陆柳的厨艺。   这一天闹得晚,黎峰还有精神起早,送黎飞去上学。   谢岩看见了,突然夸道:“黎峰,你很会养孩子啊,你怎么不教教我?”   总共三段话,一段喊,一段夸,一段暴露目的。   以格式来说,他是照着寒暄句式来的,但太直白了。   黎峰还想把孩子给谢岩养,谢岩找上来,他只觉得无语。   他问谢岩:“你怎么不能教教我家两个孩子?”   谢岩:“……”   孩子太小,话都说不明白,没法教。   这一早上,从拌嘴开始新的一天。   谢岩特别勤快的到处串门。家里做了饼子,是陆杨烙的猪肉白菜馅的饼子。巴掌大一个,外皮酥酥的,看起来厚,捏一下就扁了,很松软。他舍得放油,煎出来金黄金黄的。馅料先炒熟的,早调过馅儿,一口下去,松软的面皮和香嫩的馅料融合,每一次咀嚼都是满足。   谢岩提着小竹篮出来,挨家挨户的送。也不讲大小了,出门顺着来,一家家上门。   到干爹和两位兄长家里,要多坐一会儿,问问他们有哪里不习惯,家里还缺什么。   这头忙完,他回家吃早饭,就能出门了。   今天要去拜访季明烛和盛大先,陆杨跟他一起去。   陆柳起晚了,出来时,他哥哥都出门了。   他说:“怎么能到处串门呢?为什么不注意一点?”   顺哥儿看他一眼,脸色发红,过了会儿,若无其事道:“你那时还串门到了县里,没什么的。”   陆柳回头看他,不知道顺哥儿为什么脸红,伸手摸了一下,“好烫,你身子不舒坦?”   顺哥儿:“……”   为什么你们都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自然?!   他还是太嫩了!   他们不说了,趁早去小铺子里帮忙。   今早的生意不错,很多客人看见了门口的招牌,再有前阵子卖蜜水的铺垫,有人试探着问一句能不能看看蜂蜜的成色,见一勺勺的蜜都有好色泽,没有杂质,才买了点尝尝。   赠品对他们有吸引力,但并非非要不可。一根蜡烛而已,烧不了多久,用完就没了。口味才是主要的,赠品是添头。   陆柳早不知道,书生们很流行喝蜜水。他们久坐不动,喝蜜水通肠子。   这次误打误撞,正好他们要买,这里有赠品,就来瞧瞧。   突然得知这个,陆柳就打了两斤蜂蜜送到哥哥家。   他想着,哥夫再厚的脸皮,都不好随意打听屎尿屁,还是他做弟弟的懂事点,把东西送过去吧!   家中添了黎飞这个小书生郎,陆柳怕他寄人篱下不好意思张口,给他也准备了两斤蜂蜜。   等黎飞回家问起来,陆柳把话说得圆溜,他说:“这是西山上割下来的蜂蜜,是家乡的味道,你想家就喝一口!”   把黎飞感动得泪汪汪的。   知道真相的顺哥儿:“……”   莫名感觉他大嫂觉醒了某种血脉,越来越像杨哥哥了。   陆柳不跟黎飞说实话,却跟黎峰嘀咕了,当天,夫夫俩又提着蜂蜜去给两爹和鲁老爷子送了一坛子。因为黎峰说年纪大了,肠子老了,不爱动,也要通一通。   娘就不用送了,她在家,想吃多少吃多少。给赵婶子也拿一坛子,她悄悄吃!   他们都静悄悄的,不把肠子的事情拿到桌子上讲。谢岩没这种默契,不知这是给他通肠子的,跟陆杨夸了又夸,说两个弟弟懂事了,会孝敬他们了。   赵佩兰欲言又止,被陆杨注意到神色,问起一句怎么了。赵佩兰看谢岩喜滋滋的,不想让儿子难过,就把话藏下了。   次日,谢岩出门,看见陆柳和黎峰都眉开眼笑的,出门之前还夸了两句「懂事、孝顺」。   陆柳和黎峰:“……”   他拉了几斤屎,是不是脑子也没了。   这是三水巷的第一个小秘密,陆杨都被蒙在了鼓里。   他看大家都有蜂蜜吃,就拿银子,给两个哥哥买了蜂蜜。   陆柳神秘兮兮的,问:“罗家哥哥也要吃蜂蜜吗?”   陆杨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刻板印象,觉着男子汉不应该喜欢吃甜的?”   他揶揄陆柳:“你家大峰还爱吃糖呢,就那什么特别贵的龙须糖。”   陆柳:“……”   天呐,他家这么聪明的哥哥都不知道蜂蜜的畅销秘密!   他悄声跟陆杨如此这般说了,最后总结:“哥夫不好意思说,没事,以后你说蜂蜜没了,我就给你们送来。”   陆杨:“……”   他家状元郎是这样的吗?他怎么不知道?   他低头看看拎在手里的两坛蜂蜜,眼睛无神。   怎么办,这蜂蜜还能不能送?   陆柳让他去送,跟他说:“换了个地方过日子,可能会水土不服。不是很多人换地方,都会肚子不舒服吗?吃不下,拉不出,肚子里闷着火一样,把肠子都烤干了。喝点蜂蜜润润。”   陆杨捂住了耳朵。   “柳哥儿,你少跟黎峰学,他是糙汉子,让他自己屎尿屁去吧。”   陆柳红了脸,说:“没什么啊,我之前还出去捡屎。我还跟大峰聊过偷粪的事。”   陆杨:“……”   他家柳哥儿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陆杨把蜂蜜送出去了,在两个哥哥家里玩了会儿。   他没有当哥哥的经验,对待陆柳的方式,是从罗家哥哥这里学来的。   他小时候喊了一声哥,这两人就把他当弟弟疼。陆柳喊他一声哥,他也就有样学样。   他生疏了些,但懂得对人好的方式,直到现在,兄弟之间都和睦着。   到哥哥家里,他自在得很,都能张口要吃要喝,让人放下手里的活,过来陪他说说话。   罗家兄弟俩今天不去外头,要在家里劈柴。   冬季用柴火多,买来的木柴要劈开,兄弟俩和从前一样,一人一个木墩、斧子,排排坐着劈柴,弄完码起来,两家一块儿用。   谁得闲,就多劈点。忙的人省点力,家里总有人照料着。   陆杨来了,他俩招呼人,陪了一阵,就赶陆杨走。   “你看你,一点不客气,跟你说话都不能干活了,我们不干活,指着谁来干?把你家那个文弱书生抓来劈柴?你不得心疼坏了!”   陆杨笑嘻嘻的,“你们哪里舍得抓个举人老爷来劈柴?不得拿着斧头逼他日夜不休的读书啊?”   罗大勇点头,“行,今晚就把他抓来读书。”   罗二武说:“你就安心睡觉,人在我们这里,不会有事的。”   陆杨笑话他们:“我会怕不?我抱着铺盖卷就来你们家躺着,到时我们住一起,热热闹闹的!”   他身上的泼劲儿没以前辣,那股无赖劲儿消失殆尽,耍泼像撒娇。   罗大勇让他来,“你跟你嫂子睡一窝,我们跟你男人睡一窝。听听他晚上说不说梦话,讲不讲你坏话。”   陆杨故意捂着脸,“哎呀哎呀!他能说什么好话?只怕哥哥们听了满耳朵的爱呀情的,臊得睡不着!”   这下是真的没法劈柴了。他们又是笑,又感觉鸡皮疙瘩起来,抖擞着身上没了力气。   罗二武出门,喊了陆柳过来玩。   他跟陆柳说:“你第一次当弟弟,没经验,好好跟你哥哥学着,以后就知道怎么缠人了。”   陆杨:“……”   这是干什么!   陆柳目光炯炯,对他哥哥是怎么缠人的,又是怎么当弟弟的,十分好奇!   “哥哥,你快做给我看,就是那个,怎么当弟弟,你做做看?”   陆杨:“……”   他是个要脸的哥哥,他把陆柳带回家了。   今天的串门结束,罗家兄弟继续劈柴,并在家里发出了足够传到巷子里的笑声,让陆杨听得明明白白。   陆杨:哎!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祝宝宝们小年快乐——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89章 黎寨   黎峰要回山寨一趟,采买的东西不比谢岩返乡时少。   他们来府城安家的时日尚短,但陈桂枝算着他们这一两年都很难回去看看,心中惦记着亲朋,列了一串名字,谁也没落下。   他把二黄一起带上,从出城开始,二黄就跟解开了狗链、放出了笼子一样,有一段路跑得比马车还快,时不时往回跑一段,「汪汪」叫上几声,像是喜悦,也像是催促。   此行带上了孙夫郎一家三口,父子三人都在黎峰的车上坐。   黎峰跟他们讲山寨的位置。出了城门,要走五到七天,赶上天气不好,落雨落雪的,就要十天左右。   这一条路他们都跑熟了,虽没请镖局的人护送,他们靠山吃山的名号放出来,附近没有贼人敢来打劫。   临近年底,除却各类匪徒之外,还有一些因吃不饱饭,为着活命,被迫落草的百姓。这些人的消息不灵,可能会遇上。   若是不凶残,能讲理,黎峰就会拿粮食和谈,尽量不与人发生冲突。若是对方凶残,发生冲突,他们也会护好孙家父子三人。   这一路的方向很好辨认,基本都是沿路走,不走岔道。往前走三个时辰多,离开各个小村落的地盘。直到进入三水县的地区内,才能看见新的村落,路上也就有了岔口。   进城之后,他们要横穿整个县城,从西城门出去,上官道,继续往西,走到尽头,就能看见黎寨新村了。   出了新村,朝着大山的方向走,才是西山。也叫坟头山。   孙夫郎听着,把他的两个孩子抱得特别紧,没吭声。   他带着孩子,远走异乡,身上只有一张举人做担保的契据,怕是正常的。   黎峰没劝说,就当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又跟他们说了些黎寨的主要劳作事项和寨民的数量。   他们以前靠着山吃饭,因此寨子里的男人大多都会打猎,少数不会打猎的,也会赶山。   黎峰详细说了赶山和打猎的区别,再才说起新村的田地。   “分田之后,我们很快就把新村建起来了。互相帮忙出工,山上就有树,地上去挖土做砖,开始农耕生活。”   家家户户都生得多,新村盖好,分家的人也多。靠农耕过日子的人去了新村,靠打猎谋生的人还住山下。少部分人家是几房合住,非常热闹。   说完这些,黎峰又讲他们平常过年过节都干什么、吃什么。   三水县是运平府的附属县城,两地习俗差不多,饮食习惯也是,包括种植作物等等,只是府城繁华,花样更多一些。   “但我们山寨到了清明要祭山,祭完山,才去扫墓。”黎峰说。   这一路有尘土,说话麻烦,不一会儿就吃了满嘴的灰。   孙夫郎听黎峰连「呸」几声,喝水漱口,这时才搭着问了一句:“那我们一家到时住哪里?”   黎峰说过,有房子给他们住的。   黎峰说:“我家有两处房子,一处在新村,一处在山下。新村那边住着我二弟一家,他不是个东西,你们不方便去。到时可以暂时在晒场歇脚,等盖蜜坊的时候,一起给你们搭个房子。”   孙夫郎没听过这个条件。他答应来的时候,黎峰只说有空屋子安置。   这话听着,也是有地方安置,以后还有更好的地方。   中途休息,孙夫郎带着两个孩子下地活动。   他两个孩子都挺小的,大的四岁。小的才一岁,是遗腹子。这才没多久,他们就被逼得在村里没法立足。   孙夫郎对他的前途很不安,眉头都是无意识皱着的。   他娘家人不愿意接他回去,觉着出嫁的人回家过日子是件很丢人的事。他们家丢不起这个脸。   说亲的人家有很多,有些条件挺好的,愿意他把孩子带过去,改个姓,能一起养。婆家又不答应,非要把孩子留下,也从亲戚里给他找男人嫁。他会养蜂炼蜜,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都不是看人了,是看个畜牲。像看牛、看驴子。   成亲的时候,都喊着血脉、后代,生了孩子还不够,要生个带把的,可男人死了,这些话就都不作数了。   明明孩子是延续的香火,可婆家人还能把儿媳、儿夫郎连带孩子一起卖掉。   卖的时候要分开卖,媳妇夫郎配给别的男人,孩子不知卖到哪里去,一辈子都见不着了。   孙夫郎扛了很久,实在扛不住了。   他前阵子到县里卖蜂蜜,还想去牙行问问,他们父子三人能不能卖到一个地方。   到了外头,他不敢进去。   他怕牙行的人把他们拉进去,强行画押签字卖了身。   在答应去黎寨之前,孙夫郎还考虑过答应嫁人,带着孩子一起嫁。   可他又听来许多虐待孩子的事。他只有炼蜜的本事,带一个孩子就罢了,多张嘴巴而已,人家捏着鼻子认了。带两个孩子,两个都是儿子,谁家能忍?   黎峰让人架火堆,喊孙夫郎去烤火。   孙夫郎往那边看了眼,见这些男人要做饭吃了,便说他来做。   黎峰让他把小孩子招呼好就行了,“赶路累人,路上也没什么玩的,天冷风大,别把孩子憋病了。其他事情你不用管。”   这时,去周边捡柴火的兄弟回来,说附近没人没兽。黎峰问个位置,跟孙夫郎说了,往那边指了指,告诉他:“可以去上茅房。”   孙夫郎是村里出来的,听这话有些不自在,但没说什么。   同行的男人很多,赶路到这里,真要对他们做什么,轻而易举。他想了想,把孩子留下,让黎峰帮忙看一下。   黎峰是会哄孩子的,他家小麦和壮壮都会喊爹了。   出来送货的兄弟也是挑选过的中年汉子,家里孩子都大了,都会逗孩子。   他们抱孩子到马上骑着玩玩。乡下孩子,都知道耕牛的珍贵,谁家孩子能骑到牛背上,都要被很多人羡慕。他俩上马背了,把他俩惊的!   小的那个还不会说太多话,一路憋坏了,惊叫一声,就呀呀呀讲着「骑牛牛」。   他不认得马,还以为他在骑牛。大孩子解释这是马,兄弟俩叽叽喳喳聊起来了。   黎峰问他们名字,他们又闭上嘴巴不肯说,显然是被孙夫郎教过。   孙夫郎听见孩子的声音,急急忙忙从草丛里跑过来,见他们笑嘻嘻的,又放松下来。   这一次休息,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很多,孙夫郎又主动打听了一些事。   山寨离县里那么远,他们平常要是买米面粮油怎么办?   他的工钱谈定了,很丰厚,一个月能有三两银子,到蜜坊是当管事的。但他终究是外来的人,他知道很多村落都很排外。他连一块小菜园都没有,到时菜都没得吃,要在村里买,别人默契的坐地起价,他只能咬牙把银子花了。如果是这样,他再高的工钱都没有用了。   他说:“黎老板,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都迟了,走到这里,没法回府城,我在府城也没活路。我就是怕,这人生地不熟的,我吃点苦算了,我这两个孩子实在太小了,你到时回府城了,我连个口信都传不出去……”   黎峰理解,跟他说:“我娘和我夫郎听见你的条件,就立即选你了。除了家里有个举人可以担保之外,还因你的处境为难,想帮你一把。我爹走得早,是我娘把我们兄弟三个拉扯大的,她那时没什么好手艺,各家借石磨磨面粉,一袋袋装着去县里卖。还收皮料,做成靴子、帽子、衣裳。后来也卖菜卖山货,还拉起了打年糕的班子,一年到头不得闲,什么营生都干,只要能挣钱,她都不放过。她也没改嫁,现在不都好了?”   休息是根据路段来,现在已经过了午饭的时辰。他们煮一锅素面拌酱吃,一岁的这个太小了,孙夫郎带了馒头,撕得特别碎,泡到面汤里,给他喝糊糊。   黎峰吃了几口面,看看两个小孩,说:“我家夫郎在山寨里开了小铺子,米面油盐都有卖的,你以后在蜜坊干活,要收小徒弟的,徒弟们会孝敬你,不说给你送肉送大骨头了,你想割肉买蛋,招呼一声,有人帮你办。”   “我现在有房子能借给你住,但借住总归是寄人篱下,我们一家都不在山寨,你也不自在。不如趁早盖个房子,这时农闲,人手多,盖房子不麻烦,早点给你盖起三间屋子,等孩子长大,就在山寨里说亲,也不用再愁没地方接亲、家里住不开了。”   生活问题能解决,孙夫郎眉头舒展了些。他再听房子的事,又把眉头皱起来。他很需要这个房子,也知道房子的价钱,他身上没这么多银子。他想从工钱里扣除。   黎峰没要,“算安家费,你提心吊胆的来到山沟沟里,这是给你的保障。”   山寨里还有个胡郎中,他决定在山寨常住之后,寨主都给他找了个空房子安置。   等听说胡郎中要把家小接来,又从商号账上划了银子,给人盖了个小房子。药材生意全指着他了,帮忙安家是应该的。   同理,孙夫郎来这里,一样的教人本事,帮蜜坊挣钱,给他安家,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是应该的。   有了房子,就有了根。他们会踏实些。   孙夫郎再没其他问题,后面的路程,也愿意跟人聊天,说了两个孩子叫什么,讲了些养蜂炼蜜的事,还说了点旁的。比如父子、母子分开卖的事。   黎峰说:“我们寨主很有威望,你放心吧,到了山寨,休息一晚,我就带你去见他。你带着手艺来的,没人敢欺负你们父子。”   一路无话,到了县城周边,他们疾跑了一阵,到城门外排队,看时辰还早,赶得及出西城门,便把车队分两批,一半留县里,把从府城带回来的货物送去铺子里,让三苗和苗小禾收货、安置大家伙休整。黎峰带人往山寨去,抵达新村时,天都黑了。   二黄进了村,不知疲惫为何物,像头狼一样,汪汪叫两声,就「汪呜」长鸣,惹得村里的猎犬们纷纷回应,一时之间,到处都是狗叫。   山寨里安全,黎峰拍拍它的头,让它去玩。   认得二黄的人多,走到谁家,就到谁家蹭顿吃的,他明天给人赔钱。   他照计划,把孙夫郎父子三人安置在晒场的客房里。   晒场里干活的都是些媳妇夫郎,都是寨子里的人,夜里留人守夜,也是这些人轮流来。   孙夫郎见来来往往都是媳妇夫郎,还有人带着孩子在这里过夜,顿觉放松不少。   黎峰跑一趟二骏家,让二骏夫郎过来招呼招呼。   二骏最为年长,夫郎也比大一些,让他来帮帮忙,最好把郎中请来瞧瞧,给他们熬个姜汤喝。一路又累又冷,可别病了。   黎峰今晚要去见寨主,除了蜜坊,还要说说黎飞入学的事,要留宿在寨主家。   寨主说他:“你跟你那个连襟一样,都是晚上来。”   谢岩来的时候,山寨里架了篝火,热闹了半晚上。黎峰就没这待遇,只有热饭热菜,给他收拾了两锅热水,接风洗尘。   他吃饱了,才把黎飞和孙夫郎一家的事说了,再讲了讲蜂蜜和蜜坊的事。   这次回来,黎峰还为着二田那个不成器的东西。   他说:“给他再分个家,让他出去独过算了。”   寨主笑着摇了摇头,“你把你爹的急躁和你娘的风风火火都学着了,性子跟他俩一样。以前你上山,我看你挑人,就说你能办成事,但办不成大事。商号开起来,我还说我看走眼了,这一年多瞧着,再听你这话,我就知道我没看走眼。”   黎峰听得明白。商号越往前走,他就越发现他以前太「独」了,信得过的人少,能带出去的人也少,手下都没什么人用。   陆杨说过东家不用耗在铺子里,他也早说以后不用天天去码头铺面,可他总是对这件事不放心,对那个人不信任,只能事事亲力亲为。   他找人搭伙上山时也这样,有一样不好,他就直接不要了。能留到最后的人,除了能力之外,就是性格脾气对胃口,能跟他长期相处的。   他没有耐心去等待、接纳,这是他的短板。   寨主说:“你现在当你一个小家,看见不好的,就把人赶出去。要是你做寨主,看见寨民有了不好的,是不是也把人都赶走?人跟果子菌子不一样,不是烂了一个就把它扔了。你家二田缺教养,你娘压不住他了,你对他寒了心,这两年忙着,也没空教。眼看着再不管,他就要烂透了,把他的媳妇孩子都祸害了,你们不得不管了,就回来了,想把他当个腐肉烂果子,挖出来扔了。以后臭了烂了,都跟你们家没关系了。”   黎峰没顶嘴,而是请教问道:“我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他跟个死猪一样,我还能怎么做?”   王冬梅没了娘家,二田也分出去了,两口子有了孩子,寨子里现在红红火火,他俩熬一熬,什么好日子没有?非要这样作。   他看王冬梅都改好了,二田怎么就是改不好!   寨主沉默半晌,看黎峰一双眉毛拧成了结,轻叹道:“人活在世,不过名利而已。名声是什么?是脸皮,是面子。利益是什么?是银子,是好处。我们山寨的人都不识几个字,烈脾气又多,你看看他们吵架打架是为着什么?开口是一个猎物、一块土地、或者谁家的狗子被家的狗骑了,但实际吵的是什么?是面子。”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算得了什么?但他们不能低头,低头就要被人笑话,以后都抬不起头,非得闹一闹,逞一时意气,骂了、打了,等着我来了,各说两句,他们就散了。这真是给我面子吗?这是顺坡下驴。”   寨主教黎峰:“当小家容易,你足够霸道,有本事带着大伙吃饱饭就行了。当大家就完全不一样,这不需要你霸道、蛮横。你保持着从前的习性,家业变大,你却没变,下面的人喘不过气,迟早会出问题。”   “当大家长,要圆融一些,要会装傻、装糊涂,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不能时时严厉苛责,雷厉风行。你要把你的雷霆收起来。罕见的雷霆才吓人,见多了,大家不会怕你,只会反你。”   黎峰的爹去世得早,他连猎区都没有,谁来教他这些东西?   他摸索着过了十年,很多经验都是在摸爬滚打中更改。有些是他爹娘教给他的,有些是他听来的,这些都在一次次的冒险里验证,从而有了现在的黎峰。   但没有人教他更多。他离开山寨,从陆杨那里知道了把城市当山林看待。现在逐渐适应了。   可更上一层的事情,他就不懂了。那些书难啃,他还没看多少。   他能力没跟上,但他是家中顶梁柱,他只能撑着,不能示弱、倒下。对人对事都紧张,也就愈发凌厉专横。   黎峰靠在椅子上想了很多。他的这些经验,放在以前,都是闭口不提的,都表现在他的为人处事里。   和陆柳成亲以后,夫夫俩扶持着过日子,他比陆柳年长几岁,经事更多,会在陆柳迷茫时、不自信时,以这些经验来诉说一个故事。   这些都跟大山有关,跟他个人有关,跟他搭伙的小队有关。如何和更多的人相处,当更些人的领头人,他是不知道的。   商号的规模一点点扩大,他先带兄弟们一起干,再到其他寨民。这个时期,留在府城的人不多,很多管理上的事情,有陆杨搭把手,更多的,会放到山寨里,让寨主来调和。   这些问题,他会改。他会学着去当一个大家长。   现在就要从二田的身上练手,把这件事解决。   黎峰看二田像死猪,油盐不进。干出这种事,还一直烂着,显然不是个要脸的。但他偏偏还跟银子过不去。这就让黎峰很难懂了。   他看不懂二田。   寨主喝了口温酒,给了黎峰一个准话。   “二田是要脸的,他自小就好面子。对他来说,面子比银子重要。”   时辰晚了,黎峰自己琢磨去,不拖着寨主一起熬。   他回客房躺下,想了很多事情。   最开始,他们兄弟俩都觉着上山打猎是一件非常英武、非常有面子的事,初次上山,是他们爹带他们去的。二田表现胆小,摔倒的次数多,他在山上明明很兴奋,下山的时候还叽叽喳喳说不停。但下山之后,很多人都说他不适合做猎人,笑话他,拿他跟别人比较。后来二田就不喜欢去山上了。   亲爹没了,他们兄弟俩要担起责任。黎峰先上山,后来教二田打猎,二田被一条蛇吓破了胆。时至今日,还有人拿这件事警醒大家,在山里,不要轻易张大嘴巴,尤其是看见蛇的时候。你不知道它会不会冲到人的嘴巴里。   那么二田是被吓到的,还是因为面子过不去?   家里有田地以后,二田种地很勤奋。那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好像是二田常在家里带着顺哥儿,围着娘打转,很多人说二田也像个小哥儿,以后要找个男人嫁了。   所以他那么卖力的种田,是因为他不想被人嘲笑像个小哥儿?   后来说亲,有人说他们家两兄弟都要拖成老光棍。   二田不想变成老光棍,哪怕上头有个光棍大哥,也要先说亲。那一年说亲的人家,大多娶是的夫郎。他被人挤兑着,说要娶媳妇。话放出去了,就非要娶。   娘没相中王冬梅。他们家那时还穷着,根本没有几个小姐儿愿意来相看。二田把王冬梅娶回家了。   再往后,就是家里不和了。   面子,为了面子……   王冬梅要往娘家送东西,从试探到明目张胆,从拿一点到拿一半,再到全拿走,二田为什么如此纵容?   黎峰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画面,时间无序。有些是二田小时候,有些是长大后,乱七八糟的。他从其中捕捉到了一些声音。   二田常说「娘就是偏心你」。   王冬梅的想法不提了,二田这样干。除了心里憋着气,应该也有在老丈人家常受夸赞的缘故。   家里弄成这样,满山寨的人都知道二田不是个好的,知道他是怎么把好日子过成这样的。所以他破罐子破摔,就像不会再次上山一样,他宁可认下这一件烂事,也不去创造更多「笑柄」,哪怕有成功的可能。   黎峰低声自语道:“他是不是有病……”   他翻个身,想到山寨生活的难处。这些「嘴巴」们离得太近了,他们一家都去了府城,还拉拔了其他兄弟,偏偏二田这个亲弟弟没管。时日久了,寨子里的人明着不说,暗地里则会指指点点,不敢说他,但会嘀咕他娘心太狠。   分家能另立门户,但断不了血缘关系。二田没有面子,过得不好,他们家再红火,都跟涂了一滩烂泥一样,清白不了。   黎峰闭闭眼。他很烦,脑中最大的声音是「把二田踢走」,但寨主的教导在心中记着。事情想到这里,黎峰知道他不能这样做了。   他的行为,山寨里的人都看得见。这里讲究人情关系,他连亲兄弟都不帮扶,有问题就赶走,不管死活,其他非亲非故的人,又能在他这里讨着什么好?   刚听来的道理,用什么方式去实践,是一个很深奥的问题。   黎峰决定从熟悉的事情上入手。他最熟悉的事就是打猎了,他要带二田上山一趟。看看二田是不是真的被吓破了胆子。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过年的事说不好,我不忙就双更,忙就单更ouo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90章 兄弟   在寨主家休息一晚,黎峰就去了晒场。   二黄一清早就在外头晃悠,见了他就跑过来摇尾巴。黎峰问它昨晚在谁家过夜吃饭的,它只会汪。   晒场一切如常,新一天的忙碌开始了,很早就有人来卖山菌,上工的人忙中有序,每张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孙夫郎起得早,两个孩子还在屋里睡着。   一路奔波,孩子们都累了,吃饱喝足,睡得可香。早上醒了,哼哼唧唧喊着「酸」,孙夫郎在他们身上揉搓了一顿,他俩又睡了。   昨晚上胡郎中来过,给他们父子把脉,开了一副风寒药,煎水喝了就没事了。   两人碰面,黎峰跟他说了安排。   “吃过饭了吗?吃完饭我带你去见寨主。这几天你在晒场住,我去找人谈蜜坊的事,带他们来见你。我回府城之后,你就搬到山下的房子里住着,跟他们做邻居。这对夫夫有一整片猎区的蜂房,他们的孩子跟你小儿子一般大,夫郎是个外向性子,你们能作伴。”   晒场人多,吵闹了些,却足够让人安心。   两个孩子也要多多休息,山下的房子还要收拾,过阵子再搬,刚刚好。   孙夫郎已然放松了许多,问了寨主家的距离,算着来去的路程,能在孩子们睡醒前回来,便找人帮他看着点孩子,他跟黎峰走了一趟。   这都是走个过场,见过寨主,孙夫郎就在晒场自由活动了。要是愿意,也能让二骏夫郎带他去村子里逛逛。   黎峰暂时没管二田,先紧着蜜坊的事情办。   蜜坊建成之前,他们需要有个「家庭作坊」,在家炼蜜,先把客商定下的五百斤蜂蜜交付。   蜜坊的事比预想中顺利,他到大强家,不过两杯茶的功夫,大强和姚夫郎都说要并入商号。   这件事大强从府城回来后就在考虑了,跟他夫郎商量过很多次。   要是他们单独干,就要跟商号一样,另外请人拉班子送货。货送到府城只是第一步,怎样卖出去、卖个好价,还能有长长久久的回头客,就是很难的事了。   他们还没出过山寨,到县里做生意都是摆摊的小买卖。这个生意做起来,他们要厚着脸皮占商号的便宜,让黎峰和陆柳也里里外外的帮衬。   商号是整个寨子的饭碗,他们长期搭伙,不见分银子,旁人会有意见。这样麻烦朋友,也伤了情分。   还有很现实的问题,前两个都厚着脸皮干了,他们也没足够的银子另起门户。   他俩还商量过怎么提出并入商号的事。商号今年红红火火,生意比去年好了十倍不止,他们的蜂蜜还没打开销路,这样是不是太占便宜了?   话说开了,黎峰就跟他们详谈并入的事。   蜜蜂很贵,这是挣钱的买卖。可以参考山货和药材的分股来,这两种是单独算的,以寨主家举例,寨主家在山货上仅占股一成。在药材上则有两成。   黎峰说:“蜜坊的建成,养蜂和蜂房是很重要的一环。前期我们都没帮你,这都算你们出的。我们四六分。你们夫夫俩占六成,商号占四成。你们出蜂房和蜂蜜,商号出银子盖蜜坊,出师傅教炼蜜,也提供销路。除了蜂蜜,还能往外卖蜂蜡。”   这个比例是他们在府城算过的,黎峰跟寨主说过,也算合适。   大强和姚夫郎占六成,他们想拉拔亲戚方便。可以让人得个半成、一成的。他们占大头。   黎峰又说:“我们也可以算大点的股,分一百股,你们占六十股,商号占四十股。每挣一百两银子,你们就能得六十两。这样你们分给亲戚的时候,心里能有个数,别以为一成说出来很少,这足够多了。”   这种大事,姚夫郎没抢着答话,等着大强做主。   大强侧头跟他低声商量,没避着黎峰,大概是他们要拉谁、不拉谁,这事怎么弄。   姚夫郎有想法,看了眼黎峰,想着以后都会知道的,黎峰也有经验,便说:“我不分给兄弟们,就给两家的爹娘分。我们现在分不出多少,刚开始干,自己还没挣着银子,就想着往外头送,带着亲戚挣钱,怎么看都怪怪的,要是没办起来怎么办?再说,这不就跟炒酱一样,不能单看挣多少银子,还要成本啊。说蜂蜜是山上的,不要银子,我也不能认。大强拿到这个猎区后,我们家都拖累成什么样子了?差点养不起孩子。后来好过一点,有点银子就换成蜂房,这才攒出那点蜂蜜。这家来讨,那家来要,我都心疼着!”   而且菌子和药材也是山上采的,还不是要成本。   他看黎峰和大强都没反驳,听得认真,清清嗓子,继续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们男人忙着外头的事,家里的摩擦看不见,我不拿这些事烦你们,我就说这样做的好处。”   “我们孝敬爹娘是应该的,分给他们,谁也挑不出错处。哪个兄弟都没分到,也不用来找我们缠磨。他们想要蜜坊的股,最好的法子是孝敬爹娘,哄着爹娘把股给他们,而不是来找我们要。”   “等以后挣钱了,我们看看一股能分多少银子,照着一百股来算。要是蜜坊能挣大钱,我们手里漏几股又算得了什么?要是挣不到银子,这样分了,我跟大强有个孝顺名头也够了。”   “至于其他兄弟,真死乞白赖的非要来,就把他们带到山上去养蜂。有养蜂的诚意,不怕苦累,不配被蛰,我们就让他到蜜坊做学徒,学个炼蜜的本事。”   他大长段说完,一点都不磕绊,一听就知道他想过很久。   大强都不知道他有这个想法,惊道:“我前阵子找你问,你都不讲,说以后再看。原来你都想好了!”   姚夫郎说:“那时候都没定论,拿这些分钱的事烦你做什么?我就是看山上的蜂蜜多了,这次能卖掉五百斤,觉着能挣些银子,怕人眼红,提前想着怎么办。”   黎峰:“蜜坊是要学徒的,肯定要从你们家里挑些人来学。再从山寨挑几个机灵的。养蜂要教出去,炼蜜的事,先干一阵子再看。蜜坊忙不过来,就可以跟做山菌一样,让家家都会。”   那就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先起步再说。   他们并入商号的事没问题,两口子同意先给两家爹娘送半股,合起来算一股,余下的事,再慢慢商量,不用立即定下。   黎峰带他们去新村一趟,跟孙夫郎碰面。   姚夫郎带着孩子去找他说话,聊聊家常,说说养蜂炼蜜的事,再逗逗孩子,互相说说养孩子的经验,先把关系拉近。   黎峰则带大强在附近看地方,看在哪里盖蜜坊。   他还问大强:“怎么样?这事办起来,能去府城了吗?”   大强笑得敞快,“五百斤蜂蜜,听起来多,算个账,也就四十两银子。这还不算杂项开支、送货成本。单分红只有二十四两。我怎么也得有个二百两银子的家底才能去府城安家吧?跑出去又灰溜溜的回来,让人笑话。”   他说:“让王猛笑话。”   黎峰:“……”   这两个是怎么怼上的。   晒场里有账房,黎峰带他去看最初的账。   一开始,他们去府城卖菌子,就是三五百斤的出货。一人也就十几二十两银子。都这样的。   银子攒多了,收货就多。   经营久了,熟客也多。   黎峰问他:“我上次把名贵药材留着,只给我们的贵客,这事你记得不?蜂蜜量少,我们不用上赶着散卖,就跟名贵药材一样,也卖给贵客。要大量采购蜂蜜,必须在我们商号花过上百两银子才行。”   “府城有蜜坊,我打听过,没有任何一家蜜坊的蜂房比你多。他们只能供府城的货。码头游商多,陆杨还搭上了洪家的线,年底就有一场大集,你要是肯干,尽快把蜜炼出来。除了蜂蜜,还有蜂蜡,二百两银子,不算事。”   大强见识过大集的热闹,商号没有去赶大集,都沾了光,挣了大把的银子。要是能赶大集……   他当即急了,“哎!什么时候炼蜜啊?那个孙夫郎休息够了没有?出来说说怎么炼啊!”   黎峰摆手,“你把你们家机灵懂事的年轻人叫一批过来,让他们来哄着孙夫郎。有人帮他带孩子,有人给他洗衣做饭,有人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他闲着也是闲着,只能炼蜜了。”   大强二话没说,立马跑了。   今天黎峰在晒场忙活,把人都介绍给孙夫郎认识,晚上一起吃了饭。   寨子里狗多,小娃娃多,大强还叫了些温顺的狗子和性子乖巧的小孩来玩,给小孩单开了一桌。他们吃着饭、喂着狗,吃完了,又去追着狗子玩,嬉笑声传出很远,屋里屋外都听得见。   孙夫郎感觉得到黎寨人对他们父子的重视与善意,席间就说蜜坊建成之前就能炼蜜,列了些物件,让姚夫郎置办,再说了要在家里炼,能早些到山下住,方便炼蜜。   他们在新村热闹时,王冬梅常在晒场外头转悠、张望。   这天席面散了,黎峰出来,见她又来了,便过来问她:“二田最近怎么样?”   王冬梅更怕黎峰了,说个话,眼神躲着,声音小小的。   她说:“农闲了,前阵子还出去转悠、晒太阳,这几天你回村,他就没出门了,都在家里待着。”   黎峰听见「转悠、晒太阳」就皱眉了,农闲就一点活不干啊?   他都不指望二田去挣钱了,他问:“过冬的柴火备齐了吗?”   王冬梅快速看了黎峰一眼,又低头道:“应当够了。”   黎峰让她说准话,“什么叫应当?”   王冬梅就跟他细说:“家里没柴,他就会去弄一点,刚好够烧。”   黎峰:“……”   还知道冷,不错。   再问孩子,王冬梅就很犹豫,她问黎峰:“大哥,你要把孩子送人吗?”   她听来了些风声,说黎峰在别家留了粮食,足够养小孩。   黎峰没答,问她:“你想跟二田继续过日子吗?带着孩子,能养活吗?”   王冬梅都说要。她已经没了娘家,也坏了名声。搁在以前,她烂臭了都不愁嫁。总有汉子缺媳妇。   现在寨子里日子好了,外村的寡妇寡夫都往他们这里嫁,二田的好日子怎么没的,大家伙都知道,都说她是搅家精,把她娶回家,就是不想过好日子的。   她没有选择了。她种不了太多地,只有一个人,还要带孩子,去捡菌子捡不出足够养家的银钱。   跟着二田,她能有口饭吃。   孩子她舍不下,这是她的命。   她养得辛苦,还没到养不起的时候,想把孩子留在身边。   她擦擦眼泪,望着黎峰笑了笑,“大哥,我们日子难了些,还没到挨饿的地步,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这孩子。你别把他送出去,我能养。”   黎峰之前是想把二田分出去,听娘的话,把孩子留在王冬梅身边。这么小的孩子,离不得亲娘。王冬梅什么都没有了,要走这个孩子,就是要了她的命。   他给了准话,不会把孩子送人。   王冬梅连声感激。她自己的孩子,不拿去送人,她还要说谢谢。黎峰无言。   这才两年多,王冬梅的变化竟然如此大。   黎峰有很多不喜欢的人和事,他是这样的人,喜恶明显。但他很难发自心底的去恨一个人。   像王冬梅,他能毫不犹豫说讨厌、不喜欢、厌烦,却恨不起来。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能去做一些事、说一些话,却不是纯粹的为自己。这是可怜人。   成亲之初,有一场较量。谁当家,谁管钱,又能不能掏一份私房钱出来,这都要试探争取的。   王冬梅听她爹的话做了,二田选择了纵容。   两个男人给她撑腰,说她做得好,她在这种肯定里,变得张狂。也因此付出了代价。   黎峰想带二田上山。他确认了,二田这阵子都躲在家里,次日就上门捉人了。   他以拿东西的名义,把二田带去了山下房子。然后把人敲晕,扛着上山,送到了某间安全屋里放着。   他不在里面守着,而是带着二黄在不远处蹲守、观察。   二田对安全屋不熟悉,醒来以后,还以为他是在畜棚。   他揉着脖子,耸耸肩膀,被打的痛感还在,他心里骂了两句,嘴上不敢声张——他怕黎峰听见。   他顺着门缝的一丝光亮,过来打开了安全屋的门,眼前密集的林木,和直到初冬都厚实的草丛,让二田当场愣在了原地。他毫不犹豫把门关上了。   没过一会儿,他又打开一道门缝,由轻到重的喊了几声「大哥」。没有任何回应。   二田两腿发软,又说了些认错、知错的话,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二田后撤,躲回了安全屋。   他想着,他大哥再心狠,不至于要他死在山上。   可他从白天等到晚上,外头静谧得像是无人踏足的深山。   这里怎么会连个捡菌子采药的人都没有?二田感到恐惧。   这天夜里,他隔着安全屋的门,贴着门缝焦急又无助的喊了很多声「大哥」「有人吗」「救命」。   他在沉寂的夜色里,想起来山林里不能发出太大的动静,这会引来捕猎者。他不敢再发出声音。   很显然,是他大哥把他放到安全屋的。   如果想要他活命,就会来接他。如果不想,他叫破喉咙也没用。   第一天,二田经过一番呼喊,想过很多种认错方式,也想过很多种惨死的样子,心中怨恨浓郁,彻夜未眠。   次日清早,他口渴、肚子饿。他在安全屋的地上摸索,里面空无一物。   他没办法,又去试探着开门,喊了几声「大哥」。   他声音沙哑,没人理他。   他还是恐惧,他探头四望,很多听来的山林生存之法都在往脑子里钻,他紧张着望风,看一眼就往安全屋里躲,最后下定决心,出去觅食。继续胆小拖延,他耗尽体力,连等人来救他的希望都没有。   他不敢去远处寻找食物,在附近挖了草根吃。   第三天,他听见了些许人声,他终于等来了上山的寨民,他大声呼救,得到了回应,但没过一会儿,他们的声音就淡了,直到不见。   二田听了很久,到安全屋外面看,喊了好多声,没有人理他,他刚才听见的声音与回应,像是他的幻觉。   他很肯定不是幻觉,所以他对着看不见人影的山林骂道:“黎峰!是不是你!你是不是在这里!你想让我死!我偏不死!我下山就到县里告你!”   回应他的,只有山间的回声。   二田不敢留在这里了,他认为继续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裹紧了棉衣,到外头捡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当拐棍,生疏的辨认方向。   他记得草木生长旺盛的地方有水源,他想找水源。在那里能碰到人。   别人不带他走,他就悄悄跟着。能下山就行了。   西山很大,草木生长旺盛的地方都是很大一片。   他根据方位寻摸,找了两天,才找到水源。其中一天没有安全屋睡觉,他靠着树,提心吊胆的,醒醒睡睡,睡睡醒醒,熬得几乎要疯掉。   追踪着他观察的黎峰,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   如果是吓破胆子的人,应该跟陈家父子一个表现,不论如何都出不了安全屋。他们一点冒险的心都不会有。因恐惧外界的危险,会断掉寻找生路这种可能性。   二田没有,他能出来找路。他的适应性还很快。   黎峰想到他打二田的时候。二田明明怕挨打,但真打了,他也没多害怕,叫着嚷着,下次还敢。   确认了他的胆量,黎峰就能跟他见面了。   前面不远就是一条山溪,水不深,到他半腰。   黎峰带二黄从二田的侧面绕过,先一步到了河边。   他在附近晃悠,找来合适的木棍,削出尖尖,脱鞋下水去叉鱼。   二田穿过丛林,见到如此悠闲的景象,瞬时怒意上头,气得难以自控。   他几天的恐惧,多年的憋屈,都在这一刻爆发。   他走着喊着,路上摔了一跤,都要边爬边骂,声音在山里传出了回音,非常浑厚嘹亮。   “你从小就看不惯我!我做什么你都能打我!我现在跟你分家了,我没招你没惹你!你还要害我性命!你会打猎了不起!娘偏心你,顺哥儿也向着你,所有人都说你出息,我算什么?我的命算什么!我在你眼里还不如一条狗!你把我骗到山下,带到山里,这样捉弄我!谁会管你!他们都会夸你,说你做得对,我是活该的!我没本事,我就该把命交在你手上,给你撒气!我今天要死,也要拉着你一起!”   他这几天想了很多,有时候越想越怨恨,有时候越想越恐惧。   见到了黎峰,他自觉没有活路,怨恨就压下了恐惧。此时此刻,他只想当一只恶鬼冤魂,死也不放过黎峰。   他又嘶吼着说了很多,说他在外面受欺负,黎峰从来不会向着他,会跟外人一样打他。他们不是兄弟,不是一家人。黎峰跟外头的人是一伙的。   “你从小就爱跟别人当兄弟,我不是你弟弟!我是你的仇人!他们打我,你也打我!你说要让我知道只有拳头硬才能不挨打。他们也要让我知道,我没有兄弟,打我就打我了!后来我也没爹了,我就是个挨打的贱命!”   他在家里帮忙,娘从来不会说心疼,也不会夸他。   “你一回家,帮忙收个衣裳,娘都要说你累,你什么都不用干,我们一家全要围着你转。我们欠你的,娘心疼你,我做什么她都看不见!我现在要死了,是不是她让你干的!她觉得我丢脸,她要我死,当没有我这个儿子!”   黎峰站在水里叉鱼,二田也冲到水里,跟人拉扯,想要占先机,先把黎峰压到水下。   他常年种地,身上有力气。几天没吃饱,没睡好,这时候却有极强的爆发力,黎峰用了八成的劲儿,把他摔到了水里。   二田默认这是一条深深的河流,在里面扑腾着,哭哭笑笑,还在吼叫着:“你果然要我死!我怎么都是死!我死在山上,我要去找爹,你们活着吧,我要去找爹,我要去找爹!”   言语如刀,听在耳朵里,割在心口上。   黎峰想到见面的时候,二田会有一场爆发,却没想到他心中积压的怨气如此大。   他沉默听着,站原地静静看着二田。   水中一动一静的人影,很快同步。   二田在黎峰的冷静之下,发现水不深,一脚踩实,两脚落地。除了棉衣浸透水,变得沉重冰凉,他没有任何要溺水的难受绝望。   兄弟俩在水里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这几天,黎峰想了很多事,组织了很久的语言,他想过讲道理、算家账,也想过心平气和谈谈心,此时却觉着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刻的对视里。   他什么都不用说了,他从二田的眼睛里看见了答案。二田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养家的辛苦和难处,也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他无比清楚,这个家,没有谁对不起他。   如果他们的父亲没有去世得太早,家中的生活就不会那么紧张压抑。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来。   但他们都没有准备。娘要扛下整个家的担子,那么多人不看好她,还有人来提亲求娶。后来又跟叔伯家里争猎区、讨田地。这些事都让娘没有办法去照顾孩子的心情。能养活都不错了。   黎峰确实急躁,但他打完二田,发现二田还被那帮人欺负,他也过去打人了。他相信二田一定知道这件事。   他转身上岸,叫二田跟上。   二田的脚步很沉,湿透的棉衣压着他的身体,伤人的话压着他的心。   他过了很久,进安全屋之前,他跟黎峰说:“娘就是偏心你,我做什么她都看不见。她去外面说你能干、有本事,跟人说起孩子都是心疼你。在家里教我跟顺哥儿孝敬你,说你这不容易那不容易。她从来看不见我。她只会骂我。我做什么,她都骂我。她给我的,永远都是你不要的。你不种地,所以让我去种地。你要住山下,所以让我住新村。你忙着,没空说亲,所以让我先娶媳妇。你拉拔兄弟、送人情,她都夸你会来事。我请人吃酒,她就骂我不会过日子。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她从来都不喜欢我。”   黎峰不与他争,他们对视的时候,他看见了二田眼里的神色。错愕又慌张。   他错愕他能继续活着,也慌张他说了那么多话。他眼神闪躲着恢复了冷静。   像从前的很多事一样,他知道错了,但他咬死不认,他就没错了。   这一路,终于说服了自己,他就是没有错。再讲出来,告诉黎峰他没错。   黎峰在安全屋外脱了衣裳,拧干了水分,到里面去生火,把衣服架起来烘烤。   二田缩着脖子坐旁边,看看黎峰,看看火,也把衣裳脱下来烘烤。   赤着膀子,说赤诚话。   黎峰隔着火苗看向二田,平静说道:“人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顺哥儿压着玩性,放弃了一个可以轻松享受的选择,留在家里支应帮忙的时候,娘说他长大了。”   “我因为搭伙的事,常跟人起争执,经过考虑,决定去深山闯出一片猎区的时候,娘也说我长大了。”   “你和娘说你要娶亲,非要娶王冬梅的时候,她说你长大了,知道说想法,懂得争取了。”   “你定亲那天,她跟我说我们兄弟俩很像,都有牛脾气,倔得很。”   二田没吭声,眼睛只看得见面前的小火苗。   黎峰又说:“娘对长大的判断是我们不需要听她的安排做选择,受她的指点过日子。可以自己选择,自己承担。”   “恨我,怨娘,这都是你的选择。你对我如何,我无话可说。我却不能让你这样那样的编排娘。”   “人只有一颗心,她确实最心疼我,最担心我,但她也最操心你。她在你这里受了多少气,你心里清楚。她怕我死在山上,怕我们这种门户,顺哥儿将来难说亲。顺哥儿很小就干活,被她手把手带着教。她是泼辣脾气,却教顺哥儿要和善。”   “对于你,她常说你乖、说你懂事。你说她看不见你,从来不在乎你,但我常听她说放心你。她跟别人聊天也这样,说我不恋家,顺哥儿要外嫁,以后就跟着你过日子,要靠你养老。有这样的儿子在身边,她心里踏实。”   正因为她这样说二田,等二田大了些,黎峰才敢几个月不下山。家中事务都有人料理,门户有人撑着,他可以安心在山上打猎。   娘以前总说孩子是拖累,生孩子耽误事。那几年,他下山来,娘却改口了。说他们三兄弟各有各的好。   黎峰听见了二田的抽泣声,他低头拨拨火苗,没再说话。   二田喊他「大哥」,过了会儿就憋不住,一声声嚎着「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从来没有真正的长大,小时候是哭闹,长大后是作,寻求看见的方式是自毁。   家里的事,他都看在眼里。他都知道。他分家出来过日子,愈发懂得其中难处。可他还是要一个准话,要一个答案。   黎峰说:“总有人不想你好过,但绝不是我,也不是娘。”   这是二田在山上的最后一天,次日,黎峰就带他去大强的猎区,找到割蜜的大强,让大强叫人送二田下山。   黎峰带着二黄继续留在山上,他们和山同眠,以地为席。   冬季的林子安静,鸣叫声少,风声穿过树林,摩挲出呼啸的声响。   他们在山里走着、歇着。静静观察、无目的地闲逛。   这座山的生灵教会他很多,它们为了生存,各有本事与弱点。   强大的兽类繁衍困难,弱小的兽类族群大。   有的善于奔跑,有的群居而生。有的会爬树,有的会钻洞。有的带毒,有的带刺。   黎峰想当强大的兽类。数量少,都是精锐。   可是他下山了,在新的「山林」里,最多的是人,是同类。   他要像头狼一样,带着族群壮大、繁衍。   二黄能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走路都是挤着黎峰的腿,大尾巴摇一摇,就能碰到黎峰的手指。   这是一条猎犬,哪怕不为着狩猎,在山寨也有足够宽广的地方让它奔跑。它重回山林,却保持着和从前一样的习惯,极少叫嚷,喉间的「咕噜噜」声,都压得低低的。   黎峰蹲身摸摸它的脑袋,二黄往前探,舔舔他的脸。   黎峰想着,要是他的两个孩子,能有他的狗儿子一半懂事贴心,他做梦都能笑醒。   这天,他结束西山之行,下山告辞。   姚夫郎很有本事,和孙夫郎熟悉了,后续的事不用黎峰这个大男人来联络,蜜坊的进度,会通过送货的人捎带到府城。   他把带回来的礼物照着名单送。表达一下他娘的思乡之情。   再又去一趟寨主家,寨主问起二田的事,黎峰心情很复杂。   他可以去钻研猎物的习性,却很难读懂一个人的心。一起长大的亲兄弟,藏着这么深的怨与恨。真令他后背发凉。   他不知二田会不会反复,请寨主关照着。   “可怜那个孩子太小了,等蜜坊盖好,给王冬梅派个活吧。”   寨主会帮忙照应,他说:“人事难料理,没有绝对的好,他当时没有怨你,这事就成了。人会变,以后的事,以后说。”   黎峰起身,深深行了个晚辈礼。   这次回山寨,他收获颇多,离开前,去给他爹扫墓。   墓前干净得很,坟头还添了新土。看样子是二田来过。   黎峰画圈烧纸,也给坟头添土。   他在坟前待了会儿,说了点府城的事。   “娘很好,顺哥儿要招婿了,娘看好一个牙子,我夫郎和娘一起找了许多媒人,官媒都找了。说年底能相看。娘想等相看完了再决定选哪个。我看那个牙子顺眼了,人有点本事,聪明好学,家世不好,好拿捏,性格不错,能由着顺哥儿耍性子,好过一身坏毛病的男人。”   他和陆柳的事讲得少,又说了点三水巷的变化。   说完,黎峰久久沉默。   他没提二田的事,这便祭拜结束了。   从黎寨离开,他又去了陈家湾,到陈大舅家坐坐。   送给舅爷的礼丰厚,有布料,也有棉衣靴子。还有几包茶砖,都是好茶,够喝几年了。   黎峰在陈家湾住了一晚,聊了很多,还顺道听来了陈老幺的事。这两口子日子过得稀烂,缺什么都现找,把村里的人烦得不要不要的。   黎峰仔细打听了几句,突然佩服起陆杨。   论人事处理,还是陆杨老辣。陈家这一堆人,日子都有着落。陈老幺过得不算好,但城里有爹有哥哥,家里开着豆腐坊,怎么都找不上嫁出去的陆杨。哪像他,一个二田都要愁死了。   二田是兄弟,陈酒也是他兄弟。   次日去了县里,黎峰到铺子里坐坐,跟三苗和王猛吃了一顿酒,转而去作坊里,见见陈酒。   陈酒和王猛在县里的住处是作坊,空屋子多,又当仓房又当家。平常很少有人来歇脚。一帮汉子搭伙赶路,除非赶不上时辰,否则都是直接出城回家。   作坊里收拾得干净齐整,院子里还晒着些干菌、药材,廊下有小木马和矮桌,桌上放着几样玩具。   陈酒平常都在家。这里跟山寨一样,里外收拾收拾,一日三餐的饭菜做着,带带孩子、做点针线,时辰过得快。   偶尔得闲,他就出去串串门。他喜欢去找陆林玩。陆林性子软,不会跟他呛声,懂的也多,在县里当大掌柜,都没瞧不起他,还教他很多。   这里是作坊改的房子,吃饭喝茶都在屋里。要么炕上说,要么就在前面的堂屋说。堂屋冷,都是自家人,就到屋里,坐炕上说。   黎峰看陈酒眉眼间少了与人相争的劲头,变化明显,问他在城里适应不适应。   陈酒说:“还好,县里方便一些,我这儿也没人帮我带孩子,王猛还常出门,手里空闲少,没法想别的,心里也舒坦了。”   他听王猛说过府城的事,见了黎峰,又搭着问了问,问了许多人,后面才问起陆柳。   黎峰一听就笑了,他笑起来,陈酒就皱了下眉头,但没收回提问,还是等着黎峰说。   黎峰讲了陆柳在做的事。小食铺开着,还在学习,人很有干劲,自信了,也坚定了。   陈酒听着都累,“还好姑姑也去了,不提孩子了,就是三匹马、两条狗,都要料理多久?还有人的一日三餐,收拾收拾柴火,清理清理畜棚,衣裳要洗,屋子要扫,简直一刻不得闲。”   他说:“你还好是娶了他,换个人,谁伺候啊。”   黎峰:“……”   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王猛在旁边憋着笑,被陈酒瞪了一眼,“没眼色,半天不上茶,也不知道抱孩子,难道等着我一边抱孩子一边上茶?要不要给你再炒几盘菜?”   王猛:“……”   算了,他的错。   王猛去泡茶了,黎峰问陈酒以后的打算。   陈酒说:“我们会去府城,还没定下时候,等王猛攒银子。”   陈酒往外看了眼,话说多了些。   “他早跟我说了,我一直没答应。你不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我,说陈家养出的小哥儿很奸,就会要金要银。他给天天买了一匹小马,我都气得不行,孩子小,根本用不着。他买来,别人不会说我们家孩子好福气,只会说我爱攀比。这根本不是我要的。他跟我说,这是他要的,小马长大之前,他会带我去府城。可我也没有想去府城。”   “我们还要攒银子,他只让我等着。上次他从山寨回来,告诉我黎飞去府城求学了。我当天就松口了,说我们也要去。我想给这孩子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太窄小的地方,养不出宽阔的心。   陈酒以前活在别人的眼光里,终日像惊弓之鸟,怀疑外界的一切,对人对事都有攻击性。但其实最不肯放过他的是他自己。   他现在走出来了,他自由了。   黎峰因他这席话,灵光乍现。知道怎么处理二田的事了。   他要让二田跟着送货的人,跑一趟府城。走出去看一看,把心放大一点。府城不够,就再跟着商船,到省城看一看。   闷在山寨里,记着那么小的一个家里的事,从小到大都困在里面,今天好了,明天又重蹈覆辙。不如走出去看看。   他跟陈酒道谢,陈酒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两眼,说:“表哥,你成亲这两年,性子没那么躁了。表嫂让你舒心,你得好好谢谢他。”   黎峰挑眉,没想到还有被陈酒说的时候。   陈酒说:“我以前看见你,就觉着你会骂我、教训我,所以我会先骂你。”   黎峰:“……”   算了,比二田的性格好多了。   他跟陈酒说:“大舅很惦记你,我昨天在陈家湾歇了一晚,他问了很多你们的事,总放心不下你。他们问王猛怎样,在做什么,是不是经常不着家。又想王猛能跟着商号奔前程,又想王猛留在家里,里外能帮帮你。我说不准,你得空回家看看吧。你出嫁以后,离陈家湾太远了,不管是山寨还是县城,他们找你都不方便。你总顾着面子,怕人说你老回娘家,也很少去看他们,这样哪行?”   陈酒点头记下了。王猛端着茶壶茶杯进来,不知道他偷听了多少,接话道:“作坊里空屋子多,现在农闲,接岳父他们过来住一阵子吧?”   陈酒垂眸,说:“你去接他们来。”   这一趟县城之行结束,黎峰就能回府城了。他把二田的安排说给王猛。   他现在不适合跟二田见面,让王猛看着办。   王猛人粗心细,他说:“你不能说让他长见识,也不能说让他送货,给他个差事挣钱养家。你得说你想他,说姑姑想见他。他当时会答应,过几天上路了,就不想见了。这一路有了见识,下次继续这么骗,等他敢见了,这事就翻篇了。”   黎峰盯着他看,“你都知道什么?”   王猛道:“他恨我。可能是因为别人都说咱俩比亲兄弟还亲吧。”   黎峰:“……”   烦死了。大男人不去挣钱养家,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不够闲的。   王猛挺乐呵,“钻研男人的心思还是很重要的,你看我们这一帮人,大多都是男人,不懂男人的心思,这商号怎么管啊?”   黎峰翻白眼,“照你的意思,文武百官都是男人,天下最懂男人心的人是皇帝。”   “哈哈哈!!”   王猛笑死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这一章想一次写完,所以来晚了qaq   端水章节延后,等状元郎考试,杨杨生孩子的时候,会有他们的连章ouo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91章 吃饱了不认账   十月底,杂货铺老板一家搬走,铺面空出来,可以为书斋做准备了。   店里要重新刷墙,前屋后院都要拾掇拾掇。交由罗家兄弟来办。   鲁老爷子在家收拾了一间空房来印书,让陆杨不用再找作坊了,他们就近在家里干。   他们在县里都这样,突然要每天跑出去上工,他们不习惯。   陆杨过来瞧了瞧,地方不够大。他想着,在附近再租个小房子当刻印作坊也行。   鲁老爷子觉着不用租,几家住得近,能分派活计,东家干这个,西家干那个,省点银子。   他们刚来府城,花销太大,不想陆杨再出钱了。   陆杨当时点头答应了,心里则琢磨着该租还得租,有钱就把这事办了。   干活的地方集中一些,和生活区分开,对大家都好。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也没有干不完的活堆在家里,让人累得慌。   家里开商铺,是挂在别人名下。   陆柳打算让壮壮读书科举,家里不改户籍。商号是在山寨里找人挂名,小食铺是放在陆二保名下。   陆杨的书斋经过考虑,决定写自己的名字。   谢岩有功名,一处小家业只能算作养家糊口的副业,书斋也是文雅的铺面,不算出格,可以和田产一样,留在自家名下。   以后家业多了,就学着陆柳,找两个爹挂名。   他沿路回家,各处串串门。穿着娘给他做的绣花棉靴,把巷子走了个遍。   怀孕到三个月,肚子略微显怀了。陆杨时常让陆柳和爹爹看看,看看有没有可能怀双胎。   双胎大,肚子早早就鼓起来。他这个好像不太鼓。   陆柳和爹爹都是让他放宽心,怀两个太累了,他的身子负担重,不如先生一个,过两三年再生一个。   孩子生出来,还有一大堆事,带孩子就是一件麻烦事。一个孩子肯定比两个孩子好带。   陆杨听了,再看看肚子,摇摇头不想了。   前阵子,洪楚帮他找的老掌柜来了,他每天要上一个时辰的课。选在了早上。   教一个是教,教一群也是教。陆杨把有空的人都叫来听,没空就听他们转述,有问题说出来,隔天再问问老掌柜的。   除了学做生意、看账,他们还要学学算数,能在没有算盘的时候,把大多数账目算出来。这样看账才快。   陆杨提了要求,想要记得看过的账本。这种记不是背下来,而是对看过的账目有数、有熟悉感。   这样一来,他就能跟洪楚一样,翻阅到其他账本。对于一些细枝末节上的记录依然有印象,从这些东西里,找出蛛丝马迹,获取想要的信息。   老掌柜便加了难度,期间会随机提问,问他们某几张纸上的相关内容是什么。   突然面临这种问题,他们都很懵,当天表现都不好。过几天习惯了,就逐渐能答上来了。   陆杨擅长记录「语言」,如果是传口信,当面给他说一遍,他能立马记住。这是他从小锻炼出来的本事。   写在纸上的东西,他就需要多一点时间,也需要刻意去记,才能做到对答自如。   陆柳表现挺好。他学认字以后,每天都会看看字卡、念念书。最初学认字的时候,就是强行背下字卡顺序,要记得纸上的字,才能对着学。   他还记账,总怕出差错,不忙的时候常翻账本,对账目的记忆形成了习惯。不像陆杨,因自信有个好脑子,很多东西都忽略了。   陆杨不贪多,上午学习完,他把当天的学习笔记和功课整理好,就会干点别的事,不会整天都耗在上面,这太累了。   这天下午,谢岩从崔家回来,时辰比往日晚一些,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他找凌三师兄办下来了一件事,他们书斋可以卖年历了。   年历事关农事,坊间不允许私自刻印,都要到衙门上报,得了允许,才能印年历。   又是一年年尾,赶上书斋开业,有了年历,他们开业的时候多个宣传,能博个开门红。   谢岩拿了明年的年历回来,夫夫俩凑一处看了看。官府的年历很简约,是一个未裁开的长卷,写了当今皇帝的年号和年份,再有几句「风调雨顺」之类的话,然后就是月历了。   空白部分较多,裁开可以缝成一本小书。   一本小书……   陆杨眼睛一亮,想到他们书斋要做的爆款是什么了。   谢岩提议的评论文章合集,他暂时没有采用。距离会试不远了,要抓紧备考,不能因着几两银子耽误事。   现在做好的准备是全新的经营模式,铺子里没多少好书,再找作坊拿货,搭着卖些纸墨,可以满足附近书生的日用消耗需求。   但年历不一样,做成书的年历更加不一样。   陆杨脑子灵,当即就想了很多方式。   他们能照着官府的模板,印刷小长卷,客人们根据需求,随他是卷起来看,还是裁剪后看,都可以。   他还能做成不同样式的年历。这个他见过,县里书斋都有许多不同样式的年历。选用几个主题,像「五谷丰登」就是卖给百姓的;「财源广进」就是卖给商户的;「金榜题名」就是卖给书生的。   特别一点的,就做成一本「年历书」。   陆杨到书架上找到一本小画册,是谢岩在府学读书时,给他写的信。上面有固定的格式。以吃喝住行为例,最后写上特殊事件。   圣人言「吾日三省吾身」,那这个年历书,就可以做一个「君子款」。让他们省去。   还能像陆柳的生意记录本一样,做个小小的「记录款」。今日看了哪几篇文章、作了哪几篇文章、练了几个字。有什么特殊的,或者有什么不一样的、想要记录的事。   他真是喜欢做生意,脑子里有了主意,便话语连珠,一串串的吐,让谢岩都插不上话,越说越喜,恨不能现在就出去把事情办了。   但他知道雕版是怎么弄的,想到年历书所需要的雕版数量,又跟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当即泄了气。   年历每年更换,他们今年的雕版,用不到明年去。   陆杨抿着嘴巴,十分不高兴。   谢岩看他刚才还在笑,突然就垮了脸,愣了下,才追过去哄。   “怎么了?这个不行吗?”   陆杨说:“太麻烦,成本高,不适合批量印。我之前没见过这种年历,不知好不好卖。在我的想法里,这种年历需要很多书生都来买,带动一个新的习惯。就跟府城的菌子菜一样。如果不能批量印,第一步就失败了。”   谢岩当即带他去月亮门后面的书房里,拿出稿纸,边研墨,边问他页面上需要刻什么东西。   陆杨的审美一般般,也不会画画,没见过多少画卷,让他说样子,他讲不出来,就说了上面需要什么。   既然是「年历本」,年份、月份、日子,这三样需要写清楚。   以「君子款」举例,需要有三个空白区域写下今日所思。大抵就这样。   谢岩写完看了看,挺简单的。他另起一张纸,再把记录本的内容写下来。最后翻开他们的书籍,参考竖格数量,又拿一张大的稿纸,画出原版纸样,再进行调整。   以书本的大小来看,顶格写下要检查的条例,下方还有多的空余,足够记录简单的事情。   书本上下有留白,可以写批注,这个本子也一样。   对谢岩来说,如果有这个本子,他不会买。他拿到什么纸都能写,自己就能装订成册。但肯定也有愿意买的人。比如乌平之。   写不写另说,听说有新鲜玩意儿,乌平之就会买。如果后续有了流行,乌平之也会搭着写一下。养成习惯了,就会一本又一本。像乌平之这样的人不会少。   谢岩定下样式,以今天的学习和经历为模板,写了三次。   最终把年月日三样放大,后续填格子,就用一般大小的字。顶上批注,他会写下做某件事时的心情、想法。   按照他的习惯,他会添加点人物画。   陆杨常说他画的小人很好看,很耐看,栩栩如生,非常传神。他就又拿一张纸,画了很多不同状态的书生。看书的、写字的、吃饭的、赶路的。还配了些表情。   以人物画来说,这些东西加进去,又过于复杂了,不好刻印。他再进行删减,留下了看书、写字、思考等样式的图。再看定下来的书写样式,寻找添加小图的地方。   谢岩挑来挑去,都觉得太突兀,不如他根据事件心情来画的图好。   他拧眉想了想,又做了调整。很多书生都会写长卷的文稿,比如说文章,也比如说临写字帖。他再次调整了图画的样子,换成坐在书桌后的人,拿着一支笔,笔下的纸卷铺开,长长滑到下方,正好是笔者要记录的内容。   纸卷铺开当格子,就跟常见的齐整竖格有区别,整体看上去还好,随性自在。   陆杨看他不一会儿就在桌上堆出一摊稿纸,调整迅速,几笔勾勒一个小人,话都没说,就把成品递过来,一时失语。   他家状元郎真是厉害啊,本事见长。   最后定下的纸卷样式,陆杨喜欢,但还是雕版的问题。   “年年换……刻不起……”   谢岩拿红笔,圈了几处出来。比如「年」字和「月字」。   他一圈,陆杨就看明白了。   对呀,他们可以不刻具体日期,让客人们自己填写!随书赠送一卷年历就好了!   “阿岩,你真机灵!太好了!这样只需要几个雕版,等着书斋开门,我们就能卖货了!”   谢岩被他夸得灵感不断,这便再次拿一张纸,画了许多同款小人,但面部没有五官。   他想在小人的脸上用文字代替表情。比如写上「认真」「微笑」「尴尬」「害怕」。   这样自由度很高,书写工整一点,看起来效果还行。   谢岩看了眼陆杨,在小人脸上写上「发财」。   陆杨当即笑了,问他:“那你呢?你脸上写什么?”   谢岩在另一个小人脸上写着「净之」。   这跟陆杨预料的一样。他明明想到了,也是有经历的人,偏偏红了脸。   他说:“你这样写着,像这个人是我,哪知道是你想我?”   谢岩很认真的进行了一番思考,有了构图。   他回身,在书架上拿了一张好纸,对折一下,画了两张图。   右边图画上的人,别处的线条都实实的,留下一个脑袋,笔迹浅浅的,像山水画的效果,显得脑袋很清透。   纸大,人像就大。谢岩换了一支笔,在这个清透的脑子里,画上了陆杨的样子。   左边的图同理,但清透的地方变成了胸腔。   他在他的心里,画上了陆杨的样子。   这种画画方式,他是第一次尝试,画出来不大满意,觉着不够「透」。   但表达的东西很直观,他的脑袋里、他的心里,都装着他家净之。   谢岩有印章了,他拿印章在上面盖印。   “净之,这样看得明白吧?”   陆杨把画拿起来看,脸上红意更浓。   谢岩看得心痒,起身到陆杨身侧,弯腰在他脸上亲了下。   陆杨侧头看他一眼,又被亲了嘴巴。   陆杨说:“你今天表现好,让你多亲亲。”   晚饭之前,他们小两口就在屋里亲亲我我。   陆杨很喜欢这幅画,想要裱起来。   今天放屋里晾着,等明天,谢岩空出手,就把这事办了。   陆杨故作为难,“哎呀,你要读书,又要写功课,哪有空闲做这个事?我让我干爹帮我装裱吧,或者找小水哥帮忙。就不用你了。”   谢岩不知道在崔家学了什么本事,讲话很糙。他说陆杨吃饱了不认账。   陆杨接话顺溜,“你怎么不说我提起裤子不认人?”   论糙,那还是陆杨糙一些。   谢岩摸摸他的腰带,本来想跟他调情,突然想到陆杨是把银票藏在腰带里的,再想想最近的开支,脸色发苦。   “净之,你的「金」腰带变成「银」腰带了吗?”   陆杨险些接不上话,他笑道:“我什么时候有金腰带了?我们一千两银子的家底都没有,我一直都是银腰带。等哪天腰缠万贯了,我就有金腰带了。”   谢岩问他:“要是有两万贯呢?”   陆杨说:“给娘也弄一条金腰带。”   谢岩噎住,想想又觉着合理,继续问:“要是有三万贯呢?”   陆杨说:“那我换着用。”   接下来四万、五万,他一口气说了十万、百万,陆杨就是不给他分一条金腰带系系。   谢岩委屈坏了!   “净之,你为什么不给我?”   陆杨就是不给他,“你的都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谢岩的脸色撑不到两步路,就忍不住笑了。他果然很喜欢陆杨的霸道。   但他说:“你对我太小气了,我还想给你买大珍珠。手里没银子,买不着。”   陆杨不稀罕珍珠,谢岩想给他买。   “我最近找师父问了珍珠,他让管家带我去库房看了些好首饰,都是铺子里见不着的好东西,样式都很漂亮、很精巧。我想给你做个项圈,中间串颗大珍珠,或者镶嵌,看匠人用什么法子弄。项圈要金的,样子我有想法,改天画出来。你弟弟有金镯子,你没有,我要给你弄个大「镯子」。我太穷了,你哪天多给我点银子,我给你弄个好首饰戴戴。”   这东西听起来就贵,陆杨心里感动,推说不要。   “我忙得很,手里不得闲,戴首饰不方便。”   谢岩早有准备,“所以我给你买项圈,项圈戴脖子上,不耽搁你办事。”   陆杨想想,说:“你忘了?我脖子上戴着平安扣,不用多戴一个。”   谢岩也想到了,他笑眯眯道:“平安扣放衣服里面,项圈放衣服外面,互不影响。”   陆杨:“……”   他有话说:“你不好好读书,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谢岩练出来了,不过脑子都能对答:“我想你了。”   陆杨便捉住了他的把柄,“好哇,我是乱七八糟的人了!”   谢岩:!!   直到坐下吃饭,他还在围着陆杨哄来哄去。   赵佩兰都看习惯了,没管他,跟陆杨说:“大勇家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做书房,明天汪掌柜过来,可以带他过去认路。”   他们家屋子大,但陆杨和谢岩的房间打通了,占了一半。另一边住着娘,还有两间空屋子。   陆杨之前说好了,要收拾一间屋子做茶室,这样盛大先和季明烛过来找谢岩聊学问的时候,不用在屋里进进出出。   茶室收拾出来,陆杨先用上了。   屋子隔音不大好,紧挨着的房间再做书房,两头都吵。便想着换个地方。   陆柳家的房子大,住的人也多,空不出地儿。便找罗大勇收拾了一间屋子。   陆杨应下,他让谢岩坐下好好吃饭,问他:“财神爷怎么还没回来啊?”   乌平之回家,可以帮忙掌掌眼,看看年历本能不能行,也帮忙选个样子。   谢岩不确定,他说:“我们上次在县里见过,他变了很多,像个大莲花,还说要修心。这次去省城还愿,我还老担心他出家当和尚。”   陆杨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路数?   谢岩领了这个差事,“我明天去一趟府学,找些同窗问问,看他们对这个年历纸有什么想法。”   他能去找同窗,陆杨也能就近拜访邻居们。还能到私塾、书院门外找书生们问。   他没把他的想法说出来,而是跟谢岩说:“不用,我先让干爹瞧瞧,看看难度和成本再定。”   谢岩听他的。   今晚早睡,次日,谢岩吃过饭,在家收拾了些装裱需要用到的东西,才出门去崔府上课。   陆杨早上上课,带汪掌柜去了罗大勇家认路。课程结束,他赶在午饭前,去了一趟干爹家。   这么近的路,谁瞧见他都要出来扶一段。陆杨觉着他像老大爷。   鲁老爷子看了图样,说样式不难,可以做。   他印过年历,今天要照着年历本的样子,做个雕版,这几天能出样品。   年历就交给鲁小水来刻,现在就能刻印,开业直接卖。   他们照着常见的样式,根据书斋的地点,做点五谷丰登和金榜题名的款式。财源广进的款式延后,有空就弄,没空就算了。来年再弄。   鲁老爷子给他说了一个雕版方式,可以组合印。   比如五谷丰登年历,五谷丰登的排头就是单独的雕版,年历是一堆数字块,根据当年的年历,排到木格里,确认位置,就可以刷墨印制了。   陆杨听着眼睛一亮,“那年历本是不是也能这样?”   鲁老爷子点头,“能。”   能活字印,雕版的成本和工时大大降低。年历和其他活字不一样,这个排版后,可以一年不动。   年历本是新尝试,本子上自带日子,翻到一页有一页的日子,是非常重要的事。单独配年历,这个本子和年历的相关性会降低。   保留排版格式,保留空白脸小书生,日期略做调整,这便行了。先印出正月的月历,他拿出去找人问问。   陆杨兴奋,把话说漏了,当天晚上谢岩就知道了,把他拉到屋里好一顿说。样品最终还是被谢岩拿去府学问同窗了。反应不错,都说价钱合适会买。   财神爷没回来,陆杨自己定下了,参考《科举答题手册》的印刷数量,先印八百本。   年历上空白的地方多,今年卖不完,他能拿回家给谢岩当稿纸。回收一下成本。   书斋的筹备稳步进行,陆杨又找陆柳说了下图册售卖的事。   陆柳和黎峰有卖图册挣钱,搬来府城之前,还新购入了一批图画雕版,现在雕版都在两个爹那里,他们得空就印些出来,随便拼凑着缝成小书,攒一攒,黎峰得空带到码头卖。   现在商号忙碌,黎峰没空卖书了。还好有个小食铺顶着,不然两个爹肯定会非常难受,觉着他们帮不上忙、没有用。   陆杨想在书架上留出一格,专门卖这种图册。书斋都会有这种书的,他也得有。   “卖出去的银钱,我就不要了。我们俩这样,你出雕版,我出摊位,卖多少都是他们的养老钱。这个事直到他们很老很老都能搭着做,能很久很久都安心。”   他希望二老能学会享福,但这显然需要很多年的沉淀适应。   陆柳能做主。雕版对以前的他们来说,很贵很贵。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则不算什么。   他说:“我跟大峰把纸墨也买上。”   陆杨不跟他争。这种事,也确实是陆柳和黎峰细心一些。   在一起当邻居这么久,他们两口子对各家的米面粮油、柴火菜蛋的存量都一清二楚。   哪天没米了、哪天没油了、哪家的柴火不够了,他们都能及时发现,提前一天就办下,不会让人临时到街上去买。   跟他们住一起,陆杨都会「偷懒」了,对他们有了依赖。   陆杨握着陆柳的手,带他去弄点好吃的。   “现在就有年糕卖了,我想吃红糖年糕,我们出去买点年糕回来。下午你别去铺子里了,就跟我一起烤年糕,多烤一些,大家都尝尝。家里糖不多了,还要卖两斤红糖回来。哦,还要给你买两块龙须糖吃。”   铺子里顺了,陆柳不用天天去,他跟娘说一声,就能陪哥哥去买年糕。   他把背篓背上了。到时用背篓装东西,他空出手挽着哥哥。   陆杨跟他手挽手的走在路上,故意揶揄他:“哎呀,柳哥儿,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只给你买两块龙须糖啊?”   黎峰喜欢吃龙须糖,陆杨总要嘀咕两句,拿话臊陆柳。   陆柳假装不知道,说:“你一块,我一块,我俩刚好吃完!”   陆杨还要笑话他:“跟我装什么?你惦记坏了吧?是谁想夫君想得掉眼泪?是我们家柳哥儿啊!”   黎峰回县里的时日比谢岩长,陆柳常在门口、在院子外等他。前阵子还好,这阵子越来越焦急,总是下意识到院子外看看。若是得闲,他能一次等好久,感受不到冷风一样,傻傻站着。   陆柳脸蛋红扑扑的,说:“住太近也不好,我做什么你都看得见。”   陆杨问他:“我做什么你知道不?”   陆柳不知道。   陆杨要给他看个宝贝。   兄弟俩采买完年糕和红糖、龙须糖,回家生炉子,放烤盘,陆柳先把年糕切薄了点,端着两盘年糕过来时,陆杨都拿上了装裱好的画。   他给陆柳看,把清透的脑子和清透的胸腔的用意说给他听。   “你现在知道我做什么了吧?”   陆柳低头叹气,然后谴责他,“哥哥,你怎么可以在我想大峰的时候跟我显摆!”   陆杨当然不是故意显摆的,他问陆柳:“想要不?我让你哥夫给你整一幅,等你家大峰回来,你把画给他看,他就跟看见了你的脑子你的心一样,把他迷死了!”   陆柳想要,又怕耽搁谢岩学习。   陆杨看见谢岩画画了,很快就画完了,傍晚回家,晚饭之前就能弄好。   “画完以后,找我干爹装裱,就不让他装了。装裱费事。”   陆柳便甜甜笑道:“谢谢哥哥,我想要!”   陆杨摸摸他的脸,“有了这幅画,你就安心在家等着,不要老去外头吹风,我看着心疼。”   陆柳重重点头,过了会儿,跟陆杨说:“哥哥,我是习惯了。我以前在陆家屯的时候,常常一个人看家,父亲和爹爹都要干活,总有干不完的活,地里的活干了,还要出去挖野菜、捡粪球、捉虫子。我总是一个人在家,差不多到时辰,我就会在门口张望,等不到人,我就到院子外头看。远远看见他们回家,我都能哭出来。”   后来嫁给黎峰,他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习惯难改。黎峰说了会回家吃饭,他从很早就开始期待。   里外收拾一番,看着时辰做饭,饭菜弄好,他就去外头张望。老远见到人,他就止不住笑。   他说:“我在陆家屯,是害怕居多,我怕有人来欺负我。所以见到爹爹他们回来,我会哭。在黎寨,没人欺负我,我看见他回家,心里很踏实,我就会笑。”   陆杨现在跟陆家屯的族亲比较亲近,有在拉拔。   他问陆柳:“哪些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给你出气。”   陆柳摇头,“不了,村子里的人都这样的。我现在都来府城了,还跟他们计较什么?”   他拿筷子夹年糕。切成一片片的年糕很好烤熟,不一会儿就鼓包裂开,露出里面的白肉。底部烤得焦黄,就夹起来放到盘子里。   他俩烤着吃着,在烤盘边缘留了些温着,攒够数量,就拿小碗盛放,撒上红糖,各家都送一些。   陆柳不哥哥让动,他出去送,点名要喝桂花茶,让哥哥给他泡茶。   陆杨拍拍手,欣然应下。   他有一个贴心的好弟弟。他照顾陆柳,陆柳也会照顾他。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   晚安么么哒! 第192章 近甜者甜   进入十一月,媒人陆续来信,顺哥儿开始相看了。   他听了娘说的话,有了成亲后也能分开的思想,相看时大大方方的挑,这姿态真是十足的选赘婿,大多男人的回信是婉拒。   他没打听理由,毕竟他不会去求着一个只见过一回、明确拒绝他的男人来跟他成亲。   家里也没谁问。黎峰还没回家,陆柳和陈桂枝换着陪同,别说男方婉拒了,他们瞧不上的也有很多。   但媒人不这样想,非要追着他们说原因。什么这个顾虑、那个顾虑,说到最后,都是让他们加钱。   原来婉拒的这些人里边,有很大一部分人是跟媒人打配合,坐地起价的。这就更不用谈了。   相看之前,他们都以为愿意入赘的男人是少数。真到相看的时候,才发现人数也不少。多得是家里条件不好,日子过不下去的人。   也因此,来相看的男人大多数不合顺哥儿的意。有些是年纪大了,有些是瘦骨嶙峋,看着不大健康,还有人是混子。在爹娘那里混了二十多年,还想找个夫郎继续混着。这些人排除,也见到了几个不错的。   他们有着相似的特点,要么老实内向,要么胆小木讷。总之一看就是个好拿捏的,到家里翻不了天。   但他们实在太闷了,和顺哥儿聊不到一处。顺哥儿主动找话题,都很容易冷场,他们要么不懂、接不上,要么答得结巴。   顺哥儿是山寨里长大的,见多了豪气敞亮的汉子,想着要跟个「面团儿」成亲,他很不高兴。   陈桂枝早说过,要找聪明点的,有点样貌的。这样对孩子好。他便合理的把这些人也排除在外。   余下还有一个在相看时表现特别优秀的。人长得高,特别白净,是家里老幺,爹娘宠着养大的,没吃过苦头,还念过两年书。但爹娘去世过后,兄弟们不能继续宠着他,他也没分到家产。现在没差事,也娶不起亲,便想着入赘。   人还算老实,问一句说一句,有些答不上来,就直言不知道。看气氛有点僵,还会主动找话。就是紧张,是顺哥儿都看得出来的窘迫不安。   他跟这个人有点话聊,因为这个人识字,他刚好也在学习。可以聊聊读书识字的事。   看好这个,他们没给准话定下。媒人说得千好万好,不如自己打探一二。   而陈桂枝是有经验的,她给两个儿子说过亲,也给别人牵过线,相看时要装装样子,她再清楚不过。要是他们走了,这人私下里没变太多,她才会认真考虑。   陆柳找罗家兄弟帮忙,跟着这人看看他平时的行踪,看看他都做什么。   这人有耐性,直到第三天,他都在家里勤快干活,挨骂都不还口。出门只为着家事,都没见朋友,来去急匆匆的,没跟人说话聊天。   到第四天,他才摸出门,跑去了花街,找了相好的,说了很多不堪入耳的话。   他说他能把顺哥儿拿下,说什么招婿嫁娶都要上炕滚一滚,睡完了,就没有不听男人话的。   说到别的赘婿不好过,他还自鸣得意,说他眼光好,会挑。说黎家的门户正,还可惜不是孤儿寡母,吃不了绝户。   这把人气的。他们当天就找媒人一口回绝了。   顺哥儿相看这阵子,海有田常来家里献殷勤,他很有眼色,帮着忙前忙后的张罗,见这事不顺,他还找相熟的媒人再做介绍。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海有田自知他是外人,也不好把心思戳穿,就干巴巴解释:“我跟陈姨投缘……”   但其实大家都知道,他是为着年底的相看来的。   陈桂枝答应帮他介绍,让他去好人家做赘婿。前阵子陈桂枝给了准话,等黎峰回家就有信儿了。得了话,他来三水巷愈发频繁,有事没事都要过来转转,到陈桂枝面前干点活。   顺哥儿在招婿,他要当赘婿,事情到这份上了,他还没往那处想,一天天笑呵呵的,跟人坐一起聊天,还帮忙出谋划策。   陆柳跟陈桂枝嘀咕道:“娘,你说他是装的,还是不敢想啊?”   陈桂枝:“……”   像个傻的。   她说:“都有。因为不敢想,所以觉着怪,也不敢往深了想,看出点不对劲,也要装作没有看出来。”   让他们俩都觉着无奈的是,顺哥儿看海有田这样,也没多少异样情绪。   前阵子得知娘看好海有田,他见了人,情绪躲闪,这才多久?他就缓过劲儿了,能跟人正常相处。   他看海有田,只剩无语。   他说:“我看我们没戏,我没感觉,他也没想法。”   他相看一场,发现没一个好的,也发起愁来。   “咋办呀?”   陈桂枝说:“等你大哥回来再办。”   陆柳跟着点头,心里也有些发愁。   他也觉着没戏。他相看的时候,瞧着没感觉的,都没走到最后。在集市上跟黎峰见面,他就有感觉了。觉着黎峰威武可靠,会跟他搭话,两个人能聊上,他会感到不好意思。真是蒙了眼睛,还有红脸蛋露在外头,怎么都是害羞。   顺哥儿和海有田这样,真是看不出一点苗头。   现在就等着黎峰回来了。   立冬后变了天,断断续续几场小雨过后,就下起了小雪。等到一个晴天,他跟顺哥儿带着孩子到巷子里透透气,扶着他们学走路。   两个小宝能学着走路了,小麦稳一些,一步一步慢慢来,大人松手了,他也没急,站原地晃晃悠悠,知道扶着竹床。壮壮就很急躁了,站在地上,还跟躺在炕上似的,手舞足蹈的挥舞踢蹬,四肢平衡感很差,大人一松手,他小小的身子就歪歪扭扭,只能立马扶住他,不然他就会摔倒。   因此,小麦的学走路进度要比壮壮快一些。当小麦能独立站一会儿,能摇摇晃晃往前走出两步的时候,壮壮还只会在大人的怀里哇哇大哭。   这天,壮壮又哭了,他趴在陆柳颈窝,一声声喊着「爹爹」,把陆柳的心都喊化了。   小麦见状,也喊爹爹。兄弟俩感情好,壮壮黏哥哥明显又霸道,小麦黏壮壮却和耍小性子一样,常常眼巴巴望着,时间久了,才掉几粒小珍珠。一般都是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抿着小嘴巴,一副认真又倔犟的可爱模样。   陆柳把壮壮抱到小麦这儿,小麦伸伸手。他被棉衣裹得胖墩墩的,胳膊都架着了,伸手几次,才碰到壮壮。两孩子不记事,挨着贴一贴,就忘了上一刻是什么情绪了,只顾着笑。   在巷子里待着,陆柳会习惯性往巷口张望。他想看看黎峰回来没有。   顺哥儿看他又在发呆,问他:“大嫂,你还没习惯吗?”   陆柳收回视线,过了会儿才说:“习惯了,但心里还是惦记。而且我也有习惯,总不能因为他出门的时间长一些就把习惯改了。”   他已经能接受黎峰会长时间离开家里了,他不会完全困在相思和担忧里面,他有事做。要照料家里,要看铺面,也要学习。他还给黎峰写了信件。   他说完,又抬头看了眼巷子口。   这一眼,把他看得愣了愣,很快便扬出笑脸,大声喊道:“大峰!你回来啦!”   这一声喊,巷子里立即热闹了起来。   在陆柳的感受里,这里变得更加鲜活了,风声都是欢快的。可能是大家都在说话,也可能是他的心情变化。   家里都忙碌起来,和山寨时一样,一家都围着黎峰转,先把他招呼好。   陆柳跟黎峰一起回房,把孩子放到炕上。   黎峰脱个外衣的功夫,顺哥儿就打来了一盆热水,他洗脸洗手。   两个小宝反应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喊「爹」,一声比一声急,爬着爬着就到了炕边,陆柳忙过去拦着。   两个小宝还会往他身上爬,乖乖找好舒服的窝,好让陆柳抱着他们去找爹。   陆柳回头看他,“大峰,你快来,他们都想你了!”   黎峰身上满是风霜与尘土,脱了外衣,身上还有凉气。他走过去,先隔着陆柳,跟他们说几句话,才伸手抱他们。   他身材高大,手脚都长,这样一抱,能拥着陆柳,把两个孩子也揽到怀里,一次抱三个。   炕是热的,夫郎是笑着的,孩子还奶声奶气的喊着爹。黎峰的心顷刻踏实了。   陆柳笑眯眯跟他说:“大峰,你把我松开,你抱抱他俩,看着点他俩,我去收拾收拾,帮着招呼你。”   赶路久了,腿脚浮肿。回家可以休息,今天能泡澡。他想先给黎峰换双鞋子泡泡脚,等吃过饭,再去泡澡换衣裳,好好睡一觉。   黎峰没松手,反而就着手劲,把陆柳往炕上抱了抱,他坐过来,夫夫俩挨得更紧。   隔着门窗,他们能听见些许外面的声音。二黄回来,威风威猛都在叫。家里还有人串门,他娘应该在灶屋,回话的声音又大又远的。   黎峰说:“没事,娘跟顺哥儿在,灶屋就那点大,不用三个人。”   陆柳便说:“那先把靴子脱了?换双舒坦的鞋子,我给你打水泡泡脚。待会儿给你捏捏肩膀揉揉头。”   黎峰现在不脱鞋袜,“别把你们熏着了。”   他赶路不换鞋子,冬季不比夏天,夏天还能穿草鞋,冬天就穿靴子。雨雪浇灌,地上泥泞,鞋袜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气味不会好。   他这样说,陆柳就更要给他换掉了。这样多难受啊?   陆柳说话有技巧了,他说话喜欢为对方考虑,想要把人照料舒坦,会说软话,顺着来。要是以前,他会撒娇,说这样他心疼,要怎么怎么才好。   现在却会夸着捧着来,他说:“大峰,你长得高,腿脚长,坐炕上都能踩到脚盆里,这不耽误事。我就出去一下,你要是不放心,就跟我一块儿,两个孩子离不开你,我也端不动一大盆热水,等会儿你在院子里冲冲脚丫,再把水端进来。你看看我,我说好几次了,你就听听我的吧,你最好啦!”   黎峰爱听他讲话,怎么说都好听,语气上扬,听着人就高兴,话赶话的全是夸,脸上都是笑,怎么都是好。   他松口答应了,抱着孩子们出来,到院子里转转,一个人就能带着孩子转圈圈玩飞飞,让他俩「骑大马」。   陆柳到灶屋打来热水,院子里一片笑声。   他找来大草鞋,先给黎峰换上。   冲了脚丫,黎峰跑了两趟,先把孩子们送到屋里,再回来提热水。屋里陆柳翻找出大棉鞋,给他摆好了脚盆。   就忙这一阵,陆柳还要追着说:“哎呀!是我不好,说要招呼你,却让你跑来跑去的忙活,累着了吧?我这就来伺候你!”   「伺候」一词,在陆柳这里有很多种含义。在夫夫俩之间,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夹菜叫伺候,更衣叫伺候,他过来挨挨抱抱也叫伺候。   这时的伺候,是他搬来矮凳,坐在炕边,给黎峰捶捶腿。   在黎峰的身后,还有两个叫嚷嚷的孩子,也在他背上爬着、抓着,时不时捶一下。   黎峰回家这一阵,话没说几句,人却特别满足,身上的疲惫犹在,心上的尘埃全被扫除。   他两手摁着陆柳的小拳头,不让他捶腿。   “我皮肉硬实,你捶不透,别把你的手捶痛了。”   陆柳仰脸看着他,这一对视,眼睛感到酸酸的,笑起来都带着几分苦涩。   他说不清在苦什么,明明是高兴的,一下挤出了两行眼泪。   陆柳抽手擦擦脸,眼神没躲,他说:“大峰,我阵子好想你。家里挺忙的,孩子们在学走路,我也在学习,但总有空想你。好像有些不一样,我在山寨里适应了,到了府城,又会焦急,又会哭。”   他努力去想,想到他们放风筝的时候。   风筝飞得越高,他握着线轴也就越吃力,时间久了,胳膊都发酸。   他想,可能是他来到府城,具体感受了路程有多远的原因。   去年在山寨,他只知道到府城很远,自己熬了一段路,才把距离具体化。   黎峰就是一只可以飞得很远很远的风筝。就跟拿着线轴胳膊会发酸一样,他心里牵挂着黎峰,所以心里会酸酸的,会感到苦。   陆柳不藏话,在黎峰面前什么都会说,这一段比喻说出来,黎峰的心上也酸酸胀胀的。   “小柳,你真是把我牵住了。”   他果真是一只风筝,心上有一道无形的线。   泡脚时间不长,黎峰擦脚倒水,吃饭过后,又带孩子们玩了一阵,消消食,就去洗澡。头发也洗了,陆柳烧了铁盆,他坐屋里烤头发。一家人围着炉子说话聊天。   门窗都掩着,屋里光线暗,点了蜡烛。   烛火照在人脸上,都蒙上了一层暖暖的光。   黎峰瞒下了二田的伤人话,也瞒下了兄弟俩的西山之行,详细说了寨主的教诲,说他这次回乡的见闻与经历,最后说了二田两口子的安排。   等蜜坊建成,会让王冬梅去蜜坊找个差事干。二田要跟着送货的车队干活,往返辛苦些,也来府城开开眼界。   “他好面子,现在日子不好过,到了府城,见到了这里的繁华,可能不会来见我们。过个一两年,他攒些银子,家中好过了,就带着媳妇孩子们过来看看。”   黎峰说话自然,口吻没变。很了解儿子的陈桂枝都没听出来,或者她还惦记着二田,思绪杂了,没去深究细节。   顺哥儿跟他说了相看的事和铺子里的事。他爱上做大掌柜的感觉了,铺子小小的都满足。最近跟着汪掌柜学了很多,心境愈发平实。对于未来的目标,有了清晰感,说话做事都不急躁了。   人的变化,说快也快,说慢也慢,有一个沉淀的过程。他说:“杨哥哥之前教我的东西,我以为我记住了、懂了,其实没有。我到铺子里历练后,觉着有进步了。在汪掌柜这里学学,又能进步。我喜欢这种感觉。”   至于相看,他只有简短的一句:“全没看上。”   陆柳手里拿着棉帕,抓着黎峰的头发擦着、拨弄着,嘴上搭话道:“我也跟着去学了。本来我说忙完了再去,但哥哥不让,每天都把我带着了。娘和顺哥儿总有事情拖着,不是带孩子就是去了铺子里,我早上学习,下午得空了要给他们说说。我怕有疏漏,听得可认真了,因为是我转述的,他们有时听不明白,我还得努力想例子、换法子讲,实在不行,又去找哥哥问,哥哥要是不懂,我们隔天再问问汪掌柜,我也感觉长进了。”   他把相看的事讲明白了点,“这才刚开始相看,有些私媒有人脉,从官媒那里打听来了我们家的事,再打听打听商号的名头,对这事很上心。年底这阵子,还能再寻摸些人。娘觉着第一批相看的,就是媒人手里的「好人」了,后面很难有更好的,想在外头选个地方,看是饭馆还是茶楼,让海有田和顺哥儿在外头见面。这样海有田自在些,他俩能好好聊一聊。”   黎峰再问顺哥儿怎么想的,顺哥儿摊手,“没想法。”   他把海有田这阵子的表现讲了,干巴巴的,没有丝毫修饰。   听到海有田忙前忙后张罗的黎峰:“……”   看样子真是没戏。海有田往来他家这么频繁,对顺哥儿一点想法也没有?   这件事就剩一个陈桂枝在坚持,“还没相看呢,认识跟相看是一回事吗?”   他们就转换口风,跟顺哥儿说相看时会怎么怎么不一样。   顺哥儿:“……”骗小孩。   傍晚的时辰,黎飞下学回家,黎峰给他转交了家里捎带的家书和衣物吃食。   黎飞很惊喜,“居然给我带东西了!我走之前问过了,他们说我才走没多久,根本不用记挂!原来都是假的!”   他回来了,天就黑得快。   家里收拾晚饭,外头有谢岩的喊声。他在喊陆柳。   黎峰听见了,出来瞧了瞧。   这两人神秘兮兮的,还不给他看,悄摸摸嘀嘀咕咕又送东西。   等陆柳回屋了,黎峰看谢岩好得意的样子,问他:“你夫郎让你干活的吧?”   谢岩:“……”   他就说他不喜欢跟黎峰说话!   晚饭过后,各回各屋。   黎峰在枕边看见了一个卷轴,约莫书本大小。   他挑挑眉毛,看看陆柳,伸手拿过卷轴,展开看看,果然是画卷。   画上的人是陆柳和他,样式很特别,他在陆柳的脑子里、心里。   这不用过多解释,黎峰一眼就看明白了。   白天时还能压一压想念,到了夜里,思念决堤,夫夫俩对视一眼,都能勾动天雷地火,眼神噼里啪啦带火光。这一下更是直接引燃了。像是两根暴晒到一丝水分都没有的柴火,轻轻一碰就着了。   黎峰粗蛮又细致在陆柳身上亲吻,手上扒下一寸衣裳,唇舌就多舔过一寸皮肤。冬季的严寒都在屋外,炕上是暖和,身上是火热的。   陆柳都感觉不到冷,哪怕被剥光了,他都一面被炕暖着,一面被黎峰暖着。大大的身躯将他压着裹着,他们一次又一次的交融,再相拥而眠。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次日醒来时,陆柳脸上的笑容特别大。   他小心翼翼从枕边拿走画卷,在房里转悠着,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还跟黎峰说:“哥哥说得没错,你果然被我迷坏了!”   黎峰看他转悠,不伤他的兴致,笑道:“我看见你就被迷坏了,再多一个画中人,两个你看着一个我,我就受不了。”   哇。他家大峰会说甜话了!   陆柳认为这是他的功劳,近甜者甜!   他决定不把画卷藏起来了,就把它放在炕柜里。   这样的一幅画,他不想挂出来被别人看见。这太羞人了。   他们夫夫之间就不用藏着了,放在炕柜里,拿取方便,想看都能看。   黎峰看他乐滋滋的忙活,等他放好画卷,把他堵在炕边亲了好一阵。   两人顶着红红发肿的嘴巴出门,假装无事发生。   顺哥儿红了脸,陈桂枝多瞧了他们两眼。等顺哥儿和黎飞都出门了,她才教训他俩:“差不多就行了,家里还有孩子,你俩在做什么?我们装傻,你们也把自己骗了?”   夫夫俩频频点头认错。挨完训,陆柳脸色红扑扑的,有了退意,小声跟黎峰说:“大峰,我们还是收敛一点……”   黎峰说:“嗯,早上不能亲了,晚上亲。一晚上过去,嘴巴就消肿了。”   陆柳憋不住笑了。   新的一天,从亲嘴开始。   🍬🍬🍬作者有话说🍬🍬🍬   来啦——   qaq 晚上偷偷睡了会儿,来得特别晚,我下午没有事情,会再写一章ouo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93章 开门红   十一月中旬,陆杨根据铺面工期,挑了个良辰吉日,选择了二十四这天开业。   他提前写请柬,自家人,他的朋友,就由他提笔写。一些冲着谢岩来示好的商人,就交由谢岩来写。   他还交代给谢岩一个任务,让他这几天写写年历记录本。已经刻印出来了,他照着格式填一填就行,放到铺子里打个样。   谢岩喜滋滋应了。好好一个年历本,一天一页写着就行了,他偏偏一次写了五六页,才交代几天,他写了几十天的记录。   陆杨:“你的日子怎么过得那么快?”   谢岩说:“我是为了打样,我写很多种写法,他们来看了就知道了!”   他在大事上还是很靠谱的,陆杨就问一句,没管他了。   请贴好写,陆杨请不到几个人。   他在码头认得一些人,再有丁老板,然后就是洪楚。别的人都是谢岩来请。   买了三十张请帖,这还是考虑到谢岩有同窗要请的情况。这还不够。   陆杨把请帖拿来看,一大堆他没听说过的名字。他竟然还把他的师父师兄都写上去了。   陆杨问他:“你打算请多少?你这样不行的,我们开业,给人发个帖子,其实就是告知一声,有空的就来捧个人场。大多是维系感情,他们会在这里随一份薄礼,买几本小书。我们到时候也过去照顾生意,有来有回。你给你同窗发这么多帖子,你还是考中了解元的举人,肯定很多人给你面子,有闲钱的就算了,没闲钱的怎么办啊?这不是为难人吗?”   谢岩是挑选过的,他说:“你放心吧,这几天我问过盛大先和季明烛,他们说这些人可以请。净之,你看看我写的字,我很客气的,我说我们的书斋里开了两间小静室,外面的书院没有静室,请他们过来坐坐,捧个人场喝杯茶。”   陆杨又一次打开帖子,这才看见他写的话。   请人来访的目的,都是同样的套话,陆杨早先看他字多,就当是书生讲究,没想到是他换了词。   陆杨几次张口,心说算了。   要是谢岩的同窗来买书,他就给人发「读书卡」,以后可以来书斋免费看书。勤快人能把书的本钱看回来。手里不差钱的,他收就收了,不客气。   谢岩硬说帖子不够,缠陆杨半天,拿了点碎银子,去街上买请帖。   书斋快开业了,巷子里的人都在忙,连黎飞下学了都要帮忙印印年历,他从巷子里走来走去,到处静悄悄的。   谢岩抱着请贴回家,跟陆杨说:“他们都好勤快啊,很有干劲。我待会儿也去装订书本吧,我都做熟悉了,很快就能装一本。”   陆杨不让他干这事,“请帖是必须要你来写,没法替你,印书装书就不用你来了,你还是看书学习吧。实在得闲,就去崔伯伯家坐坐,他收你当学生,也不图你什么,你陪他下下棋。”   说起下棋,谢岩就笑,他告诉陆杨:“我师兄棋艺不行,上回我找他拿年历的时候,他就说我要替他陪师父下五盘棋。我答应了,拿了年历,当天就告诉师父了。师父让他跟我下五盘,他全输了!哈哈哈!”   陆杨:“……”   事情是这样办的吗?为什么他还会笑得这么开心啊。   陆杨把手边的两份请柬捏着,最终还是放到了请帖堆里。   算了,这样的师门气氛,或许这两位大人物愿意来凑凑热闹。   谢岩写字快,新买回来的三十份请帖,他都写完了。部分还没填上名字,陆杨问一句,才知道这厚脸皮把他认得的同年举人都算上了。有些人他不记得,要找季明烛问问。   陆杨看他喜笑颜开的模样,已经无法叹气说一句「怎么办」了。他看谢岩已经掌握了与人相处的方式,只是这方式很特别。   请帖是谢岩和黎峰一起送,商户的帖子,包括洪楚的帖子,都是他去。余下的书生们、恩师和师兄们,就是谢岩去。   两人往外走,谢岩问他:“你识多少字了?能不能认清人名?”   黎峰翻开看。他识字量比陆柳少一些,有些人名他不认得。但他认得姓氏,百家姓都认齐全了。这部分人不多,他挑出来,让谢岩说一说,便没问题了。   谢岩问他的打算,“你这样太忙了,该要放放权,你去学管人的本事,让更多的人帮你干活。你一个人能做多少?还得管人才好。”   黎峰从黎寨回来后就有想法了,刚让海有田去找机灵的伙计和厚道些的掌柜的。根据海有田的说法,府城内很多生意都更迭很快,有很多手艺人都被东家换掉,那么伙计跟掌柜的也一样。他请些熟手来办事,好教导。   他问:“你最近学新东西了?”   谢岩神秘兮兮递给他一本笔记,“我师父教我的官混子之道。我觉着经商也一样,你得空看看吧。你抓紧学,学完多多干活,让我夫郎歇着。”   黎峰:“……”   最后这句不用说出来的。   所谓官混子之道,是个粗俗说法,精髓在于「知进知退」。   谢岩简要跟黎峰讲了这两句的含义,“没太深的大道理,大权要抓,绝不能让。小权要放,绝不能贪。”   黎峰再一次看向谢岩的脑袋。   他家壮壮怎么还没长大啊。   当天发完请帖,次日洪楚来访。   新一季的大集要来了,他最近都在忙。   大集的筹备不仅仅是民富路几条街的摊位和安全性,还要对参加大集的商号进行查验。通常是检查上报的货品。要供得上货,要是好货。要摸底价位,不能临时抬价,到大集上再降价,假模假样的让利。   还有许多商号被客商告了。这些在往年,都是一笔烂账。告到商会,还是那些人说了算,不会处理。洪楚在别处放宽了限制,今年的四季大集,他逐渐吸纳了许多中小商号参加,让货品种类更加齐全,质量高低更加明确。能有许多新品,也能有许多同品不同质的货品,可以排出价位梯次,供客商们选择。被客商多次状告的商号,他就不忍了。   他早跟陆杨约好了,会常过来坐坐,两人说说话,互相解解闷。但上次一别,洪楚没多久就忙起来,一直没空闲。   今天过来,还是因为接了请帖。他想着,等到书斋开业再过来,那也太冷淡了,便提前来一趟,跟陆杨叙叙旧,到开业的日子,他还要来一趟的。   陆杨在家里新开了茶室,这会儿见了他,却把他往屋里带,当带他去月亮门后面坐。他进过洪楚的卧房,也带洪楚到他的卧房看看。   洪楚进来就挑了挑眉毛,感到熟悉。   这一面面的书架,跟他房里的摆设一样。都避开了窗格,高低有序。   陆杨说:“原本没这么多书的,我干爹他们过来以后,我把他们筹备的书都拿了一本过来摆上。他到别的刻印作坊下定,又买了些书籍雕版,拿来的样书,我让我夫君挑来了一些。再是他从他师兄那里得来了许多书,不然我这儿没你的书多。”   陆杨爱喝毛尖,给洪楚也上毛尖。   他听黎峰讲过洪楚的派头,什么清桌子、铺桌布,上银壶银盏,他这儿没这个条件,看洪楚的人也没带,就普通上茶。   陆杨怕他不好意思,把他搁置没戴的银戒指拿来,沾了茶水和糕点,都没变色,才让洪楚吃喝。   这一套动作很流畅,陆杨微微皱着眉,骂了几句「不当人的畜牲」,招呼人吃喝后,又笑道:“要是忽略背后的风险,这样还挺好玩的。”   洪楚看他肚子显怀了,感觉比一般的孕肚大一些,问他:“还没四个月吧?我看着有点大。”   这还是第一个说他肚子大的,陆杨笑呵呵道:“可能是我穿得多。”   洪楚没怀过,听闻便没继续问了,转而聊了几句家常。   陆杨这儿热闹,干爹和哥哥们都来了。一条巷子里住着,全是亲人。说起来是到异乡讨生活,出门看一看,又跟在家里一样。他心里很舒坦。   心里敞亮,他状态也好了。能吃能睡的。   洪楚没见过这么和睦的亲族,他认得些人,各家都有矛盾。   不和睦的亲族,陆杨也见过。   他说:“我这是离开了县里,跟亲戚们远着了。能到府城一起过日子的,都是相处好的,所以看起来和睦。没谁会把跟自己不合的人带身边,我才不自讨苦吃。”   洪楚的理想就是把族亲们杀一杀、分一分。留在他身边的,必得是他挑选过的。   说到这个,两人有话聊。   洪楚说了些他最近的忙碌,大集的各种事情,陆杨都爱听。   陆杨说:“要是我以后能有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大的生意,应该就跟大集一样。名下生意多,货品足,每个商号都有大掌柜,分开来各有名号,聚在一起就是靠山吃山。”   他也说了他的书斋,上回讲过会留静室看书。这次把年历本拿来给洪楚看,说了他的计划。   这本小书不知道会不会卖爆,但他想跟读书点卯活动同时进行。   第一次来参加读书点卯活动的书生,都会得赠一本当年的年历本。他们从当天就可以开始记录,写下他们于哪年哪月,在书斋看了什么书。又于哪年哪月,在书斋兑换了哪本书。   这既是年历,也是他们走过的足迹,还是他们的「黄金屋」。   洪楚听着有意思,“可惜离得远,不然我每天来坐坐。我看书没个样子,一年到头不记得看了什么。”   陆杨摆手,直接给他说塞了两本,笑道:“你用不着这个,我这是骗钱的。以前没有年历本,书生们还不是要读书?这就是跟街上叫卖一样,给它一个足够亮眼的好处,让客人们听见了,就能幻想自己拥有后变得更好的样子。比如说有了年历本,他就知道他都看了什么、学了什么,一年下来可以知道自己虚度没有。说漂亮点,这也叫光阴的痕迹。”   谢岩就不用,洪楚也不用。他们都喜欢看书,每天都会翻阅一二。旧书看常,好书多读,不计较一时长短。   洪楚却说这样的记录有意义,他做生意也有眼光,他说:“记录款的年历本会比每日三省的君子款好卖。君子款写不了一本就没意思了,天天都那样。写久了还会骗自己。记录本好写,也更容易获得满足感。”   陆杨听着心里有底了。他这次刻印的时候,也是记录本多过君子本。   洪楚看他大大放松的样子,不大理解,问道:“嗯?你不自信?”   陆杨往月亮门外瞧了眼,屋里没旁人了,他跟洪楚说:“你知道的,我以前就做过小生意,这次来府城,商号的菌子也是小生意做起来的,一开始就几百斤的出货。书斋可不一样,我一次投入数百两银子,家底都要空了。有时候会想着,万一没办好,前两年都白干了。”   他大多数时候是很自信的,因为利弊都看得出来,这件事也筹备得足够久,万事俱备。   如今谢岩是举人,算他不要脸,他沾沾举人老爷的光,只算冲着谢岩名头来结交的人,他都亏不了本。但偶尔,就是偶尔,他会情绪低落一下子,心中忐忑。   陆杨说:“听说这是怀孩子的原因,会胡思乱想很多事。”   洪楚点点头,不知懂了没懂,他说:“你巧思多,脑子活,肯琢磨,也胆大敢尝试,这没什么不好的。府城的银子好挣。有句话叫东边不亮西边亮。我看你这里不错,有机会要把周边的铺子连着买下几间。”   “府城的书生就跟运河的水一样,来来去去,总不见少。你能做寒门学子、农家子的生意,就抓住了大批的学子。你上次说你夫君很爱写文章,你让他挑一些出来,你隔一阵子就拿一些到铺子里去。他现在是举人老爷,来年就是进士大人,是谢大人,多得是人想看。名声在外,挣钱是必然的。”   说完,洪楚话锋一转,道:“我就不敢大胆了,很多东西都不敢碰。”   陆杨跟他互相宽慰,“我这小家小业的,就是要折腾、要钻营,要是家业大了,我可能就不敢了。家业大,赔的多,我想一想都心疼。步子就迈不开了。”   洪楚已经捏着一份大家业了,他告诉陆杨:“到时不仅仅是当权者胆小,还有不想改变的人太多,他们会想尽千方百计阻挠你。那么多反对的声音冲过来,想想都怕了。”   陆杨听他连说「不敢」「怕了」,知道他最近的处境不如表面风光,他说:“快了,等乌少爷回来,我一定问问。”   洪楚摇头。他不急,他没有把性命前程交给别人定夺的习惯。也没谁一句话就能让他改变。他听不听,都要去做一些事情的。   今天叙旧的时辰短暂,陆杨也不会弹琴,就给他拿了一个食盒。   里面装着些超级小馒头、炒面粉、肉干,还有他们自家晒的桂花茶、柿子饼。   这些东西都很常见,陆杨平常吃得多。   除了柿子饼,其他都是他自己做的。让洪楚拿着当零嘴。   为着配炒面粉,他还拿了一斤红糖来。   洪楚急匆匆从街上过来,带来的上门礼很简单,就是两支毛笔。走的时候,拎了一整个食盒还有两本年历。   陆杨说:“我手艺不错,到处偷师学来的本事,等书斋开业,你到我这儿坐坐,我给你弄顿好吃的。”   洪楚垂眸看看他的肚子。   陆杨不觉着这有什么,“再过阵子,肚子大一些,我就不去灶屋了,要躺在屋里当大老爷,现在动一动没事。”   洪楚应下了,点了两个家常小菜。其中有茄子,陆杨最爱吃茄子了,还很会做,在门口就把洪楚馋了一顿。   书斋开业之前,乌平之从省城回来,过来家中拜访,人是喜气洋洋。   谢岩看他还愿以后,不像一朵大莲花了,心中很是担忧,“你怎么了?你把你的心交给菩萨了?”   乌平之:“……”   这小子命真好,以前有好爹,现在有好夫郎。   乌平之说:“我这叫随心为之,高兴就是高兴。”   谢岩爱听,“那你不如把八百两银子给我,你照着我学就行。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菩萨的事能乱说吗?他嘀嘀咕咕,被陆杨揪了耳朵,望着天空拜了三拜。   乌平之没讲太多见闻,只说了刘有理的事。   “他很厉害啊,在省城的名声都臭了。都有孩子唱童谣,把他那点坏人品唱得满城皆知。”   谢岩知道,这是季明烛和盛大先干的。   在府城也差不多了,季明烛回来以后,走动了关系,家里大大小小的人脉全动用了,坏了刘有理两门亲事,名声还没坏透,需要些时日来酝酿。估计没多久了。   谢岩跟乌平之聊着,说了上次打人的事。   乌平之眼露迷茫,确认了一回,听谢岩重复一次,顿时重重叹气,大感可惜。   “有这种好事,你怎么不叫我一起!”   打都白打,一般人去哪里打举人?哎!   谢岩便更加得意了。   陆杨跟乌平之说了寻摸的小哥儿小姐儿。他认得的人少,现在有一个是季明烛的弟弟,再有一个是丁老板的侄女儿。   乌平之听了条件,都说不要。   丁老板的侄女儿家里没经商,料理家务是好手,不适合他。   季明烛的弟弟有见识,但年岁小了些,还没定性,也不适合他。   乌平之说:“我想要成熟点的,能管着我家这份家业,镇得住族亲。我这次跟我爹聊过,觉着什么琴棋书画、聊得来,都没关系。他要是能管住我家的家业,他喜欢什么,我去学。我在外头会讨好人,在屋里自然也能。”   再说,两人互相付出,就无所谓讨好不讨好了。这叫磨合。   他爹也给他说了几个,他听着差点意思。   大抵是没经历多少事情,人有些天真。到了家里,需要几年的历练。   乌平之没下定决心,想等一等。   陆杨得了准话,便说:“我改天给他们家里递话,先回绝了。”   这样不耽搁人家相看。   闲话叙完,再说学习。   乌平之不去书院上学了,来蹭蹭谢岩的课,晚上留宿在家里,到茶室聊学问写文章,经过一番探讨,定下了后续的学习计划。   家里有一间客房,谢岩留他住家里备考,往来方便。   谢岩每天往师父那里跑。师父年岁大了,他就去半天,能跟乌平之一起学习。   乌平之左看不方便,右看不方便,等陆杨和赵佩兰再劝劝他,他就答应了。   他的行李好收拾,隔天就来了。   陆杨找空闲,跟他说了一下洪楚的事。   他没说太明白,只讲:“我有个朋友想找你请教个问题。”   乌平之随口就答应了。   陆杨的朋友,肯定是问生意。   十一月二十四,书斋开业。   这天,罗家兄弟买了十挂鞭炮,在门口炸个开门红。   陆杨跟谢岩一起把书斋的门推开,就在门口这儿迎客。   请帖发得多,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派人随了一份贺礼。   随着书生们到来,谢岩逐渐忙起来,不能跟陆杨一块儿迎客了,要进去招待客人。陆柳顶上他,挨着哥哥,看这客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哥哥,人好多啊,你这儿生意好得很!”   他们站不了一会儿,就被罗家兄弟替下,他们去店铺东边的小静室里坐着,拿本书看着聊着。   店铺大,一半摆书架,一半做静室。后院还有一处静室、一处小书房。   喜静的人,过来转一圈,照顾了下生意就要走。谢岩找着夫郎的教诲,给他们发了读书卡片。   喜欢热闹的,还在翻看谢岩的年历本,发出「哦哦」声。这时候的他们,不大像书生。   分明是臊人的动静,谢岩还自豪得很,忙不过来,把来当客人的好友们使唤上,让乌平之他们也领人到处看看。   他则挤过去,把他的年历本抢来了。   大家以为他是羞恼,都不跟他抢,哪知道他是厚脸皮,过来解说的。   他的年历本里,画了很多日常画面。这些没什么见不得的人,把他给得意的。   他一样样说着这都是哪天的事,画面的他们在做什么。还往陆杨陆柳那边指,教他们认人,“那个穿红衣裳的就是我夫郎,你们看见了吗?他领口系着鸳鸯扣。你们懂什么叫鸳鸯扣吗?就是我身上这样子的。”   他揪着领口的鸳鸯扣,让他们看个明白。   满屋子的人都听见声音了,很多人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陆柳对陆杨进行了小声嘲笑,“哥夫让你丢尽脸面。”   陆杨强行扭转局势,他骄傲了,别人就不好意思笑了!   “我家状元郎宝贝我,这是应该的!”   再过不久,来了两份贺礼。崔老先生和凌三都没来。   洪楚来得晚,错过了开业的时辰,赶上了日子,进门时,人已经散去了一些,他让赖真把礼交给黎峰,跟陆杨一起,满书斋转转。   陆柳不去,要在前头当个临时掌柜的,帮着收钱记账。   书斋看起来大,分区以后,摆好桌椅,便不算大了。   前面的静室冷清,只有寥寥数人。后面的静室满满当当,他们看个新鲜,好几人围坐一张桌子,嘻嘻哈哈斗文说词。   院子里根据黎峰的建议,用了些草帘做遮挡。   屋里同样,每张桌子之间,都有草帘隔开。   他们第一次来,都新鲜着,把草帘拉上又放下。   乌平之说了要随心,也玩得高兴,又一次拉起草帘,他看见了门口进来的两个人。   一个他认得,是陆杨。   一个他不认得,不知道是谁,总之脸蛋寒俏,像一朵腊梅。眉心有颗红红的孕痣。应当就是陆杨说的,有事要请教的朋友。   洪楚视线往里瞧了瞧,见里面一堆男人,便退了一步,不看这间屋子了。   陆杨便带他去小书房坐,这间房很小,有人造访过的痕迹,挤不下太多人,都没在这里久留。   他们进来坐坐,正好讨个清静。   陆杨跟他说:“乌少爷也在,就刚才靠近门口那一桌的,拉草帘的那个。”   洪楚挑眉,“看起来不太聪明。”   陆杨:“……”   财神爷修心,把人修成了傻子。   他说过,今天见面,会给洪楚张罗一顿好饭。   这时便说去弄。他就怕洪楚赶时辰,菜都备好了,都在旁边的小灶屋。灶膛火大,等个两刻钟,就能给他上三盘好菜。   洪楚想了想,来都来了,那就见见面那位「财神爷」好了。   他拜托陆杨,把人请过来。   “这儿清静,我正好问问他。”   陆杨不好放他跟外男待一间屋子,想想,说道:“那晚一点吃饭,我陪你一起。”   这也行。洪楚点了头。   陆杨去叫乌平之,乌平之小声问陆杨:“那是谁啊?季明烛的弟弟吗?”   陆杨:“……”   完了,好像是动心了。   陆杨说:“他姓洪,叫洪楚。”   乌平之:“……”   完了,一定被陆杨看出来了。   他紧急跟陆杨解释:“我只是问问。”   十分清楚他们两人情况的陆杨,只能装作不知道,笑眯眯点头:“没事,待会儿也要认识的。”   乌平之收拾好表情,以一种「很聪明」的样貌,进了小书房。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下章是四个配角的剧情,我会在章节标记——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94章 惊鸿一面(乌楚)   书房虽小,各处雅致。配有一个小的八宝格,书籍和摆件错落有致。   在某不起眼的角落里放了一盒香膏,散发着淡淡花香。靠近窗口的墙壁下边,烧着一个铜盆,给屋里取暖。   小书房的桌椅是整间书斋最好的,更结实,样式也更耐看。考虑到看书的时辰久了,人会累,配的都是圈椅。   以看书为主,标配是两张圈椅,两人对坐。   乌平之进门,见只有两张椅子,表情就顿了顿。   陆杨说:“你先坐,我叫人再搬一张椅子来。”   乌平之听了这话,心情放松了些,他说:“我去吧。”   陆杨怀着孩子,不方便搬椅子。   他也不方便跟洪楚单独待在一个小小的隔间里。   书房里,陆杨假装无事,把靠里的椅子拖出来,要跟洪楚排排坐。   洪楚起身搭把手,随口问道:“他好像很高兴?”   陆杨:“……”   他抬眸看看洪楚,决定说实话,“你肯定猜到了,但他可能有误会,我之前答应帮他寻摸,说好了几个。他以为你是其中之一。”   洪楚了然点头,“我待会儿就让他不高兴。”   陆杨好奇:“为什么?”   洪楚说:“他是你的朋友,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不合适,一开始就不要有念想。   乌平之回来得快,把椅子搬到里面。   陆杨给他们做介绍,也起了个话头。   “楚哥儿有个事难处理,我琢磨很久没主意,就提到了你,他让我帮着约见,今天赶巧,都在书斋里碰上了,就把你叫来聊聊。待会儿我去灶屋弄饭,再一起吃个饭。”   乌平之是个玲珑人,没让人话头掉到地上,笑呵呵接了一句:“嗯,洪家生意大,他都觉得难,我可能帮不上忙,先说来听听?我试试看。”   洪楚不客气,开门见山,直说亲事。   他最初是想聊点其他问题,看看乌平之的本事,再决定要不要说这件事。   一个人可以很厉害,但不会事事都懂。见面以后,他根据那一瞬的觉察,换了想法。   果不其然,乌平之愣了下,然后坐正了些。   洪楚说了亲事,也没说太清楚,只说他还没干出一番事业,族亲一直催着他成亲,他想拖延一段时日,问问他有没有法子。   这话简短,乌平之改换个坐姿,洪楚就说完了。他话落下,室内久久沉默。   乌平之皱眉思索,抬眸看过洪楚好几眼,情绪都收敛了,多的是打量、探究,少的是一点不明显的怜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乌平之想明白了,他斟酌开口,说:“他们拿亲事逼你,你扛不了多久。这是最卑鄙最无赖的做法。”   更直接的说法是,以亲事相逼,洪楚毫无胜算。   而能选择这种下作法子,把家里培养出来的好人才推向别家,也是他们被洪楚逼到无路可走了。   乌平之看他洪楚脸色没变,便继续说:“你要是答应,以后麻烦不断。哪怕你能管得住那个男人,或者是你亲自选个亲信假成亲,都是一样的结果。只要你成亲了,他们就会催你生孩子,生孩子就要生儿子,生了儿子……”   乌平之顿了顿,又看了眼陆杨,话放轻了些。   “生了儿子,心善一些,就让你再生一个,两个孩子作伴。心狠的……小孩命弱。”   命弱就保不住,养大成人的这些年岁里,能出千百种意外。防不胜防。   怀胎十月,一个孩子就能拖一年。洪楚能有几个一年能拖延?   如果洪楚选择不成亲,那就让他成亲。   这事就是一个循环,最终会走向死胡同。   他是一个人,一个会掌权的人,他的承诺和他现在的表现都不可信,只要产生一个疑虑,这件事就会没完没了。   持续的时间长了,站在洪楚这边的人就会越来越少。他话语权越大,族亲对他的疑虑就会越大。   陆杨有些急,帮着问:“没有办法过这个坎儿吗?拖个一两年就行了。”   一两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了。   乌平之往椅背上靠,他抬眼时,很轻松就把洪楚样子收入眼底,看得特别满。他又一次坐正,垂眸在桌上拿手指比划。   “抛开亲事不提,这件事是权力之争。争权夺利,是不能讲规矩的。”   洪楚感兴趣。他伸手倒茶,给乌平之续杯。   乌平之看看茶杯,把话说得隐晦。   “你们现在就好比在下一盘棋,你慢慢布局,一步步下,可以吞掉很多棋子。你把棋盘掀了,装一口袋棋子,也是一样的。”   洪楚能听懂这话的潜在意思。他装一兜棋子走,慢慢挑拣,留下自己人,剔除敌对方。又快又方便。   陆杨也懂了。这跟自立门户没区别,他提过,洪楚拒绝了。   洪楚说:“我不想离开洪家。”   他对洪家有感情,直到现在,他都不能说一句洪家亏待他了。有些人在逼他,也有一些人在爱他。只是反对的声音大了,他们都要以家族为重。   乌平之轻叹一声,又靠回椅背上。   他又一次把对面的人看清楚,然后抬头看。这间书房也有帘子,他拉绳放下草帘,隔开了视线,保持着这种松弛又无奈的姿态,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家族家业大了,要说忧患、难处,那就是内忧外患。   大多数内忧都能称作内斗,少部分时候是青黄不接。   亲事算内忧,乌平之再说说外患。   洪家太肥,他们家很聪明,是跟许多衙门打交道。但官员考绩三年起,不出意外,就以三年来算。三年的时间,难道不足够他们跟某几位官员建立深厚的关系吗?   富饶之地最不缺贪官污吏。要查这些人,从往来商户上入手,是最基础的。   这么肥的一块肉,不啃一口实在可惜。只要着手查,洪家不死也要脱层皮。   而这样好的机会,其他商号会不会落井下石?朝廷派来钦差,没有商户敢冒险说假话,能上报的真事,必是能在洪家身上砍一刀的大事。   有这些人助力,洪家再硬,都会元气大伤。   所谓居安思危,生意做到这份上,考虑考虑外患,是应该的。   乌平之说:“你不能否认,他们跟你争斗的时候,一定会去找熟识的大人行方便。”   洪楚隔着帘子敬他一杯茶:“多谢乌公子指点迷津,我知道结果了。”   他没有胜算,但他想要再试试。时间不够,他就在家族内部「掀棋盘」,大刀阔斧的干一场。他想长久的留在洪家,再带洪家走过下一个坎儿。   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乌平之说完「内忧」已是足够。再讲「外患」,他都承担着风险。言语外露,府城这片地区的官员,都被他内涵了。他讨不着好。   洪楚再次倒茶,敬陆杨,也敬乌平之,三人同饮。   出了这个房间,他不会往外提一个字。   乌平之灌了几杯茶水,把草帘收起。   人各有志。他已经尽力了。   他早听说过洪楚的名字,都说他手段厉害,年纪轻轻,办事老辣,不是好惹的人。他以为洪楚会是很烈的性子。没想到是凌霜傲雪。   做生意的,没几个冷淡人,洪楚也表现得外向健谈,却没有特别热情,不冷不热刚刚好。   这事谈完,乌平之自觉告辞。   洪楚主动留他吃饭,“下回不知什么时候再见,今天就借杨哥儿的地方,我们聚一聚,全当交个朋友。”   乌平之借口有事,先出去了一趟,又到了书生堆里,等陆杨这边张罗好饭菜,他再回来。   同样一间书房,这么短的时间里,话题转变如风,这次是聊些平常话题。   他们三个都是场面人,冷不了场子,什么东西都能聊。说说生意,互相捧捧。   洪楚夸乌家藏富的本事,对此很佩服。   乌平之则自谦,说乌家小,才能藏。若是跟洪家一样家大业大的,想藏也藏不住。   陆杨听着,发现讲话玲珑的人,真是相像。自谦一句都不忘捧捧人。相比起来,他家状元郎才是真有趣。   今天是书斋开业,他俩互夸完毕,又把陆杨捧着夸。   一顿饭吃完,洪楚没法继续留了。   他起身告辞,陆杨跟乌平之送他到书斋外。   他今天是一身深蓝的打扮,袍服修身,到外头把大氅穿上,比这条街都亮堂。   乌平之觉着他像一朵蓝色的火焰,是烛心那一圈的光,小如豆子,灼如烈阳。   陆杨跟他站在一处,稍作犹豫,还是跟他说了。   “楚哥儿在祠堂起誓了,终身不嫁。”   乌平之收回视线。   惊鸿一面,不足以定余生。   他说:“我这些年吃过很多亏,一直在践行我爹教我的事。他说一个人活在世上,不论是经商还是当官。哪怕是普通人面对自己,也该克制欲望。不要贪心,不要强求。我总是很难忍受。交友是为人脉,读书是为科举,出人头地是为了不被人欺负。这是一座很高的山峰,我一直都在路上。”   “谢岩教我作文章的时候看出来了,他说改不了,就要装一装。我后来沉淀了性子,我爹找我谈过,也就是亲事的选择。人这一生,总要受些委屈,接受一些不公的事。他想我在外面受了气,回家能有个安心的窝。让我少些功利心。”   “这次赶考之前,我还被谢岩护过一回。对于交友的执念,也都放下了。”   他说了好长一段话,然后转头看向陆杨。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跟他不合适。只是可惜,也很佩服,洪家那样的地方,他另起门户,留一条后路才是最好的选择。”   会权衡利弊的人很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很少。   这短暂的一次见面,会是他很难忘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怕拖太晚,拆了章节,先把他们的发上来,结果卡在后台了qaq   顺哥儿的章节不要等,我今天不好熬夜,白天会补更——   贴贴宝贝们,我们新年见呀!晚安么么哒!   `   宝宝们新年快乐!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福运满满发大财! 第195章 相看(顺海)   冬月二十六,顺哥儿去相看。约在了离三水巷很近的老于茶馆。   他心情淡淡的。多次相看的失望和疲惫,让他懒得打扮。   尤其是他认识海有田,这阵子见面次数多,突然换身新衣裳,戴几样首饰,抹点脂粉,等到碰面,海有田一看他这样,还以为他早有想法呢!   今年刚来府城,家里人都忙着,到了季节,陆柳去买了几身棉衣,每人都添了新衣。顺哥儿就在家里穿过两次,因还要去铺子里干活,他怕弄脏了,后面再没穿过。   他出门来,陆柳瞧见了,又把他推回房里,让他把衣裳换了。   “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顺哥儿把他的理由说了一遍,陆柳笑他:“还像小孩一样。你们见过、认得,就更要穿一件新衣裳去相看了。不然他看你跟平常没有区别,这还像相看吗?”   顺哥儿再次强调,“他万一觉着我对他有想法怎么办!”   陆柳给他拿来衣裳,在他身上比划,看顺哥儿不动弹,就把袄子放到炕上,伸手帮他解扣子,给他换衣裳,嘴上还教他:“这怕什么?你有没有想法他怎么知道?你都相看了,我就教教你。先有想法后有想法没关系,要看你心里在不在意。你看这阵子相看的那些人,好几个都觉着稳了,能跟你成亲了,那又怎样?你都不会多看一眼。要是以后能在一起过日子,他这样以为就以为了,你不管他。他要是因此对你好,你便不跟他计较,让他得意得意没什么。要是他以此来挤兑你、使唤你,到时你再生气。”   顺哥儿扭身子、伸胳膊,把棉衣换上了,说:“到时我再生气都迟了!”   陆柳说:“不迟,他连二黄都打不过,你怕什么?”   这话说得好笑,顺哥儿笑一阵,低头看看衣裳。   他在山寨里就爱俏,得身新衣裳到处遛弯儿,生怕别人看不见。现在换了新衣裳,他又琢磨着要不要配首饰。   陆柳给他换了发带,把他的头发重新收拾,用银簪子,戴了两只银镯。别的就不用了。   顺哥儿现在没多少首饰,这样简单大方的过去就行了。   离得太近,家里人都说等他回来,不过去看了。   顺哥儿一步三回头,出了巷子,才直直往老余茶馆去,没再停步犹豫。   在他身后,陆柳和黎峰又一次跟出来了。   他们这次没跟得太近,只在茶馆附近待着,等顺哥儿相看结束,一起回家。   茶馆里,海有田来得特别早。   他从陈桂枝那里听来入赘的事,当时考虑清楚,就为相看做准备了。   他找管事问过他的身价,赎身的银子还差一点。但他看好了一间商铺,可以完成早就接下的委托。看陆杨和黎峰是租下铺面,还是直接买下。不论是哪种,他拿到的抽成都足够了。   要是他们不满意这间铺面,他另外找主顾,也能拿到抽成,都一样。   现在他还不是自由身,平常很少添置衣物。幸而跟着管事长大,他知道体面,衣裳鞋袜都收拾得齐整,算不上新,洗得干净。他还找人给他刮脸刮胡子了,走到外头,他不说,谁都看不出来他是个牙子。   相看的小哥儿还没来,海有田怕茶水凉了,便只点了一盘瓜子。他也没嗑,就干巴巴坐着。   他会选地方,怕跟人错过,是斜对着楼梯坐。顺哥儿刚上来,他就看见了。   他看见顺哥儿,惊了下,猛地站起来,把凳子都撞倒了。   这动静太大了。顺哥儿顿住脚步,等他招呼了,才继续挪步。   海有田会来事,他扶了凳子,往楼梯这边走了几步,跟顺哥儿搭话,“你怎么来了?你今天也是来相看的?我也是,我是陈姨介绍的。”   顺哥儿眼神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坐到了海有田的那张桌子边。   气氛有一瞬安静。顺哥儿一直看着海有田,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好像很惊讶很震撼,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一屁股坐下,回看一眼,在这样激烈的情绪起伏里,无缝衔接了害羞。   顺哥儿:?   他只是疑惑而已,但海有田自己把害羞的情绪数次升级,越到后面越不好意思,脸红脖子红的。   顺哥儿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没办法继续盯着他了,视线往左又往右,又不着痕迹的扯扯袖子、拉拉衣摆。一定是他今天穿了新衣裳的原因!这样太怪了!   他大大方方的来,硬是被海有田影响到,满是不好意思,还开口催促他:“你快说话!再不说话我要回家了!”   来相看的,一句话不说就走,那就是没看上。   海有田赶忙开口讲话,他说:“我之前看你相看,我猜着陈姨给我说的小哥儿可能是你,但我又不敢想,这怎么可能?”   他一句「不敢想」,让顺哥儿多看了他好几眼。   “怎么不敢想?你贵,我便宜,有什么不敢想的。”   海有田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上回他们一起去找老马头,路上聊过身价。   他说那个不作数,“你肯定是贵的,比我贵得多。”   让他开个价,他又开不出来。硬要他说,他就说:“所有的银子加起来都买不起。”   顺哥儿哼了一声,往一楼大堂的说书先生身上看,“油嘴滑舌。”   也不知道他在说哪个。   海有田在牙行长大,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察言观色的本事和好口才,他此时看不懂顺哥儿的意思,听不明白话,就感觉顺哥儿的态度软和了些,没有刚坐下时直愣,往前回想一下,记得聊起身价时,顺哥儿还说过要买个男人回家。海有田脸色又一次红透了,眼睛也湿了。   他说:“原来你早说过了,我还没听出来,你是想买我啊?其实买我比招婿贵一些,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顺哥儿听懂了,他什么都明白了。   根本不是因为他今天穿了新衣裳,戴了首饰打扮,海有田的误会还在更早之前。   他赶忙说:“不是,没有,我当时没有那个意思……”   海有田理解,小哥儿脸皮薄,这种事怎么好直说出来?他连连点头,顺着顺哥儿的意思说。但顺哥儿看得出来,他就是嘴上顺着,心里已经认定了。   顺哥儿跟他解释。什么当时没有那个意思,也没往那处想过,他就是好奇而已。听在海有田的耳朵里,都是善解人意,当他怕伤了人心,善意圆话。   顺哥儿闭闭眼睛,脑子里默念大嫂说过的话,心说误会就误会吧!相看成了,才有后面的事,没相看成,什么都没关系!   他问:“行,换下个问题。相看还要说什么?”   此时,茶楼的小二从他们桌边经过,笑呵呵道:“相看还要上好茶、点几盘茶点,哪有光嗑瓜子的?占着嘴巴,怎么说话?”   这一句话,把两个人都臊到了。   他们到茶楼讲半天,桌上只有一盘没有动过的瓜子,太寒酸了!   海有田的心态都崩了!   天呐,他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他急急忙忙报了一串糕点名,再要来一壶毛尖。   三水巷都是从县城来的人,以前都舍不得喝好茶,受陆杨影响,好茶里最常喝的是毛尖。   顺哥儿留了茶水,把糕点去了一大半,只留了小酥饼和小麻花。   他们就两个人,吃不了多少。他也知道海有田的月钱,买那么多,不过年啦!   这店小二会来事,给他们送了两块冬瓜糖,说是甜甜嘴,相看顺利,日子甜美。   有这事打岔,他们俩情绪都放松了些,把前面的尴尬跳过,边喝茶,边开始了正常的相看流程。   顺哥儿是要招婿的,海有田要是同意,就要到他家来过日子。他家情况摆在那里,海有田知道不知道,顺哥儿都再说了一次。因为认得,他对海有田多了几分耐心。也因信任,他多讲了一些。比如他性子不算好,家里住的人多,地方拥挤,待在一起过日子,肯定会有摩擦。   然后是海有田入赘后要做什么。牙行肯定不能待了,要去商号干活。但不能说去了商号,就完全不管家里了。   “你看我大哥,再忙都会把家事料理料理,不会让我大嫂一个人忙。你不说比我大哥勤快,但也不能太懒,眼里要有活。我不是欺负你,你累了就说,我们家没谁让你当牛当驴子。”   还有海有田的家人。他既然有家人,就跟出嫁的小哥儿小姐儿一样,是可以回娘家看看的。有事就互相支应。   因二哥二嫂做了坏榜样,顺哥儿对这件事很在意,他提前说了:“你应该知道什么是正常往来吧?我们先说好,你不能什么都惦记着你家里,有事就商量。我们家是自己手里可以留私房钱,不多,平常吃喝不算在里面,这些银子你想干什么都行。”   他重点提醒,私房钱可以随便做什么,他不会管。就像娘和大哥不会计较他拿着银子去买吃喝还是买头绳脂粉。他也不会管海有田是怎么花的。   但是要拿家里的银子,一定要商量。   海有田心想:就陈姨那个骂人的架势,给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私自拿钱。   他在牙行也见多了这种事,牙行打人厉害,他自小就手脚干净,没问题的。   既然说到这里,海有田也问回家的事情。比方说多久回一次。   这倒是让顺哥儿很疑惑:“你到时就是自由身,你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多住一阵也行。”   那海有田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顺哥儿想让他考虑清楚一些,细细碎碎把家里的杂活数了个遍。   海有田常跟他们家打交道,知道都是勤快人,没谁是干等着享福的。事情听起来多,但谁家过日子都这样,大差不离的就这些事。   再详细一些的,聘礼、日子等等,就要两家长辈见过再说了。   话题转到这里,顺哥儿相看以来,终于是主动性的红了脸蛋。   怎么就聊到这里了?好像有哪里不对。他之前是跟着娘和大嫂去相看,这事聊着,是别家着急,想要他的准话,他说习惯了,现在自己出来相看,也把话说了。这跟他相中了一样。   顺哥儿再看看海有田,顿时坐不住了。   “今天就这样吧!你等着我大哥的消息!”   他起身跑了。   海有田喊两声,拦不住,也不敢追。   顺哥儿出了茶楼,吹吹冷风,脸上还红彤彤的。   他脑子里有想法,脸上的热意下不去。   再走几步,看见大哥大嫂在面摊上坐着吃馄饨,慢悠悠等着他,他的脸再次升温。   黎峰看得啧啧称奇。   天呐,居然真的会脸红。   陆柳嘿嘿笑道:“大峰,你快看,真是一样一样的,相看的时候就这样。”   顺哥儿:“……”   不是说好了不来吗!为什么他们在这里!   但他也坐过去,要了一碗馄饨吃。   问及相看之事,他只说:“听你们的意思。”   家里对海有田满意,他这话就是松口答应了。   黎峰说:“那你俩在这儿吃着,我过去找海有田聊聊。”   事情才拿上台面说,他说什么都方便了。作为大哥,他也该好好跟海有田谈一谈。   顺哥儿答应让他去,然后小声跟陆柳叽叽咕咕说起相看的二三事,听得陆柳「哎呀哎呀」,捧脸叫羞。   顺哥儿真是服了他。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我收到新年祝福的站短了,很开心!谢谢你们!今天继续发小红包,大家都新年快乐!   下午还有一章(可能有延迟,总之今天还有一章——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196章 年货单   相看顺利,就该谈亲事了。   海有田的家里,他自己去说,约个日子,两家长辈见一面。   根据他的说法,他家里对他很愧疚,一直以为他后半辈子都要在牙行过了,现在能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成亲,相看的小哥儿也是适龄的,无病无灾,家里条件好,人也良善,是想也不敢想的好事。只是入赘一事,会让他们再次感到内疚,需要劝一劝。   他把这件事安排妥当,见面时喜庆些。   黎峰带着消息回家,陈桂枝便拿上年历选日子。   相看定下,成亲的日子就不远了。他们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这件事办得很快。   一般就往后面挑日子,圈出吉日,看是年前成亲还是年后成亲,快点成亲还是晚些时日成亲。这都能商量着办。   陆柳陪顺哥儿坐着,问他想年前成亲还是年后成亲,顺哥儿都说不知道。   陆柳就拿话捏他:“大孩子了,要自己做决定。”   顺哥儿问他:“那你说年前好还是年后好?”   陆柳觉着年前好,年前成亲,家里热闹。   刚好大家凑一起过个年,能让新人尽早适应。   年后成亲,就没有什么意思,刚办完喜事,就要忙这这那那的差事,没有过年的大萝卜勾着,在家里待着,心情会大不一样。   顺哥儿不懂,“怎么呢?不都是要忙、要干差事吗?”   陆柳想了想,说:“你是勤快孩子,应当知道的,家里的活是干不完的。比如说我,我要是年后嫁给大峰,我在家里不习惯,我就会找活干,不让自己闲着。既然是干不完的活,那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歇着,我会一直把自己累趴下。”   “年前成亲就不一样了,年前各家各户都要收拾,里外洒扫、拆洗晾晒,要采办年货,也要做些腊肉、蒸些包子馒头。你看看,这一样样的,都有条理,到了什么日子,干什么活。等到了年节,几天的年拜完,我也跟人熟悉了。年后再过日子,心中有数,各处都有条理。”   陆柳又说:“早成亲,对他好。晚成亲,对你好。你能再多考虑考虑,过年忙乱乱的,回房是一个人待着,自在一些。不然走到哪里都多个人,你可能不适应,做什么都急躁。年后就好说,各处开工,你跟他都要干活,早出晚归的,一天也就早晚碰个面,少些尴尬,培养感情也就慢一些。”   顺哥儿听完他的话,又问问娘和大哥的意思。   黎峰想要年后再说亲,“他一个大男人,讲什么习惯不习惯?他跟我家里还不够熟啊。”   陈桂枝则想年前说亲。年前说亲,能让海有田心里感动,以后对顺哥儿好一些。   黎峰说:“他不敢。他现在就感动得要命了,两边都冷一冷,我们照常走礼下聘,让他在家里过个年。我问过他身契的事,他还差四两多银子。人是踏实的,没过一天混一天。我先把他身契买下,这阵子就跟着我到商号帮忙。愿意回家就回家,不愿意回家就到码头铺面住。总之年后再说亲。”   他最开始就舍不得,最近常说看开了,临到要说亲,嘴上没说不舍,表现出来的全是不舍。   陆柳当然是顺着黎峰说,当即说了很多年后成亲的好处。   顺哥儿推推他,“你不是说他会不习惯吗?”   陆柳拥护黎峰,“他跟我不一样,我以前又没到家里来过。他跟我们家熟了,哪里会不习惯?”   顺哥儿:“……”   他俩达成一致,娘也动摇了,但家里还要看他的意见。   顺哥儿想想,距离过年没多久了,他还是跟家人过个年再说吧。   陈桂枝便往年后看日子,要在春耕之前成亲,这样不耽搁海家的农作。   顺哥儿小声嘀咕:“正月就行了。”   弄到二月、三月,他这事就拖太久了   一家人都朝他看来,他脸色爆红,实在坐不住,跺跺脚跑了。   他现在有地方去,家里待不住,就去隔壁屋里找陆杨聊天说话,陆杨没空,他就到铺子里待着。   他才相看完,这时候过去找陆杨,肯定会被臊一顿,所以他去了铺子里。没想到铺子里还有个贺青枣,也好奇他招婿的事,特意凑过来问了两句。   顺哥儿:“……”   原来走到哪里都逃不开。   冬月没剩几天,亲事推到年后,各人依然有事要忙。   黎峰隔天跑了一趟牙行,把海有田的身契买了,找的是常听海有田提起的蔡管事,跟他说明了买人是为着赎身,双方已经商定成亲的事,是结良缘,望成全。   蔡管事好惊讶,把黎峰领到屋里坐,先问了很多,再把海有田叫来又问了一次,感叹道:“这世上竟有这种好事……”   海有田是他看着长大的,在他膝下养了十几年,他说他改个价,再添一点儿,让海有田自己赎身。   他有道理,他跟黎峰说:“身契在自己手上,人是自由身,你们说亲也好,招婿也好,两家都是平等的。他能自己选。要是由着你买去,哪怕你现在就撕了、烧了,对他来说,你也是捏着他命的人。你留着银子,下聘的时候压压箱子吧。”   这下把海有田感动的,眼泪都拦不住了,哇哇流。   他还想多在牙行待一段时日,就差那一点银子,他能凑齐的。蔡管事没同意。   “好事赶早不赶晚,趁早走。晚了,你的好事被人搅和了,你后半辈子都是奴才。”   牙行里的人,大多奸诈油滑。他们这也卖,那也卖,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们眼里就是银子,人情也就淡了。海有田身契在牙行,平常待人和善,干活不起眼,没招惹谁。   这回碰上好事,招待一个主顾,得来许多生意,还得了东家青睐,要招他去做上门婿,想想就知道会有多少人嫉妒使坏。   这身契当天就拿了,蔡管事再跟黎峰深聊一阵,问问亲事安排,使唤海有田出去买两坛酒,再买几样下酒菜回来,请共事的牙子们吃一顿散伙饭。   这顿饭吃着,黎峰不陪。出牙行的时候都听见羡慕的声音此起彼伏,好多人找海有田讨教经验,问他是怎么攀高枝的。   海有田听得心里一阵后怕,吃完酒,又去找蔡管事磕头。   蔡管事说:“我养你一场,你给我磕头是孝敬我。出了这个门,就别随便下跪磕头了。”   海有田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晚上,他用身契烧火取暖。次日清晨,他顶着晨曦的日光,离开了他待了十几年的地方。从今以后,他自由了。   除了自由,他身上没有几个铜板,带着几身衣物鞋袜,从早上走到下午,才到他家。   临近年底,家里在筹备过年。对他的到来都很惊喜。   这是大起大落的一天,海有田说他赎身了,又说他要入赘了。家里乱成一团。   他这里暂且不提。十二月中旬有一场大集,陆杨没空料理,黎峰要去码头铺面张罗。他请了些掌柜和伙计过来帮忙,心中总是不放心,要亲自去看着。   这场大集过后,他们能成事,黎峰来年就轻松了。   他也不跟人客气,把罗二武薅去了商号。说一个小书斋,用不了两个人才。   陆柳也忙着,小食铺顺了,品类定下,照常开门就行。   书生们要脸,食铺里还发生过举人打架事件,在附近扬名,大家都知道他们家有个举人老爷,以前没来闹事,以后更不敢。   贺青枣到铺子里以后,心情敞快,人变得开朗,等到成功和离,他更是解开了束缚,少了压抑。   铺子里锻炼人,陆柳和顺哥儿常跟他说话,还教他事情,他平常不忙,也被叫到家里坐坐,被陈桂枝手把手的教,思想改变翻天覆地。   陈桂枝说和离给他带来了力量。能跟一个举人老爷和离成功,他干什么事不能行?   他是勤快人,也知道感恩,不会的事就问,愿意听、愿意学。现在都能到前面看店,招待客人了。   有他支应着,顺哥儿这阵子相看,铺子里都没出岔子。   三水巷人多,陆柳承担着照顾大家的重任。在腊八之前,就带着人到处逛逛、采买。鲁家、罗家搬来住了一阵子,家中缺什么,大家都有数,这次先采买日用品。   书斋才开业,他们都忙着印书,想多备货。这次也只有采买日用品的时间。   陆柳是想着,府城货品更多、更全,很多外地的东西都有卖的,先带他们出去看看,到采买年货的时候,他们可以有更多选择。   逛完了,都看过,便不再拉着他们在街上跑。   他的事情一件件的,顺哥儿年后成亲,家里要筹备。   都说不用嫁人,就没有嫁妆了,要往外下聘,但陆柳想给顺哥儿买件首饰。   他跟黎峰商量过,决定买一对喜镯。   商号还没分红,家里的银钱有数,暂时就做轻一点的、样式简单的镯子。买对金的。   金首饰可以当银子用,钱花出去,就是换了种方式戴在了手上。和直接给钱没区别。   再是给海有田添置的东西。普通人家的聘礼,讲究个实在、实惠,衣物、布料、被子等等,这些东西都可以买。   除此之外,就是银子。娘给顺哥儿攒了钱,他们再添一点儿,凑个十八两银子就行了。   顺哥儿听见这一串,直呼太贵了!   他看别的都很需要,喜镯就可以免掉。   他也会说话了,他说:“商号还没分红,花这个银子做什么?等你们挣大钱了,再给我买吧。”   陆柳管着账,心中有数。他的小食铺还在挣钱呢。   “你别管,我不给你买,你大哥心疼得睡不着觉,你行行好,让你大哥睡个好觉吧。”   顺哥儿还是嘀咕:“我大哥成亲都没花这么多钱……”   他又没挣多少,怎么能比大哥还花得多?   陆柳撸起袖子,给他看看麦穗手镯。   “我跟你大哥成亲的时候,家里没多的银子去买这些,挣钱了,他就给我了。你现在成亲,家里有点银子,就给你置办了。这都一样的。”   反正以后还是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不用分太清楚。   顺哥儿伸手摸摸他的麦穗镯子,想到一件事:“小麦和壮壮是不是要周岁了?”   陆柳点头,“腊月初六的生辰,娘看他俩这一年小病小灾都挺少,怕办得热闹,被小鬼听见了名字,以后不顺利。她不想办酒,到时就多煮些鸡蛋,蒸些馒头,各家送些,简单办了。”   顺哥儿说:“那我给他俩买个礼物吧。”   陆柳随他。刚进腊月,他就开始筹办年货了,把哥哥家的年货一起办了。   哥哥今年怀孕,哥夫在备考进士,家里还住着一个财神爷,就剩一个赵婶子忙活,他要搭把手,帮一帮。   自家列出年货单子,陆柳带着他新做好的手炉套子去隔壁屋找哥哥。   他这几天忙,早上的课都没上,今天能过来多坐会儿。   怀孕到四个月,陆杨的肚子大了。显怀以后都小小的,一个月的时间,小宝贝好像醒了一样,在肚子里探索着,扩大了生存范围,把陆杨的肚皮也撑大了。   今早上,爹爹来看他,就说他好像也怀着双胎。陆杨没让声张。   他让陆柳也看看,陆柳放下手炉套子,伸手摸摸,又算算日子,回想他那时的肚子大小,迟疑着说:“可能真是怀了两个。”   陆杨怀孕以来,想法多变。   早前想怀两个,看肚子小小的,觉着没戏,就不惦记了。   说不惦记,他空闲的时候、跟小麦和壮壮玩耍的时候,又觉着两个孩子真是省事啊。心里总痒痒。   现在说可能真的怀上了两个,他又不大高兴。   他说:“肚子大了,你哥夫就紧张,一晚上醒好几次,要看看我睡得好不好。年后他就要去京城了,他本就放心不下我,算着日子是赶得上的,要是怀一个,他肯定去赶考。要是怀两个,我都管不住他,他到时去不去都难说。要在家里陪我。”   陆柳说:“等哪天他不在家,我带你去看郎中。我们都瞒着他,或者我让大峰多找他说说?”   陆杨想这阵子先瞒着,过年的时候他再看郎中。到时距离谢岩赶考没多久,再让黎峰和乌平之他们帮着劝一劝,怎么都要把谢岩带去京城。   说早了,谢岩脑子转的快,他想到反驳的话,谁说都不好使了。   陆柳又是高兴又是叹气。高兴哥哥被在意着,叹气则是:“跟个聪明人过日子,也是难。”   陆杨笑了声,“谁说不是?他还犟得很,自有道理。现在跟着他师父学本事,一天比一天霸道,看起来有个一家之主的样子了。我看他好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等他笑一笑,说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又觉着他还没长大。”   陆柳不懂,“你们是夫夫俩,又不是爹跟儿子,你看他长大没有做什么?他就比我们小两个月,哪至于?”   陆杨想了想,说:“他心小,经事少。我怀孩子这阵,思虑很多,也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小时候见识小,懂得少,大人说的话,我们都不能完全理解,家里突然有了变故,小小一个孩子,待在家里算什么?大人叫叫嚷嚷,他一句都听不懂。他不是小孩子,但在我看来,那时候他跟小孩子没区别。都是莫名其妙要面对一个陌生的世界,处理他完全不懂的事情。所有人不给他成长机会,也没人细细慢慢讲给他听,那些人发出的只有一个声音,要他还钱。我总觉着心疼。”   陆柳把他的手炉拿过来,到铜炉边换了几块碳,换上新套子,又到炕边,塞他手上抱着。   他坐了会儿,说:“我知道,我也是。很多人说话我都听不懂,很多事情我嫁人以后才慢慢懂的,来府城以后,我还继续懂了一些事情。你不要想这些不开心的事,哥夫每天都在家里,你们每天都能见到,他的变化大家都看在眼里。你看看赵婶子,一天天笑眯眯的,她说起家里,满嘴都是你和哥夫。”   “从前没人教他,他吃足了苦头,才知道你的好。你心疼他,他也会心疼你。你以前也吃了很多苦,他都知道的。现在他有了成长,在外做事说话像个样子了,就能护着你了。我看他不是追求名利的人,他这样奔着前程,也是心里有你。”   “你怀一个,肚子里就有两颗心,怀两个,肚子里就有三颗心。这样想来,心情会变是正常的。你想了不开心的事,也要想想开心的事,哪能让没出生的小娃娃随便拿捏你?”   陆杨笑眯眯听着,越听心里越是暖,也很欣慰。   他家柳哥儿好本事,说话一套套的。   “你口才越来越好了。”陆杨说。   陆柳坐到他身边,跟他挨着靠着。   “我在山寨的时候,经常跟安哥哥和酒哥儿说话,他们怕我也怕,互相安慰着,就过来了。”   陆杨让他一起暖手,笑道:“真好,我家柳哥儿是过来人,可以教教我。”   陆柳再跟他说说年货的事。他们没提别离,心中却都有个默契。来年谢岩没取中便罢了,若是取中,就要分开了。   陆柳犹豫了很久,没在单子上列出分量。只写上要买什么。   他把单子递出去,心有感触,“哥哥,以前在县里,你照顾我们多,事事都想着我,总想拉拔我,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今年我觉着很满足,我们住在一起,平常说说话、聊聊天,你教我一些事情,我也能做一些事情。我觉着这样好,我不想一直当被照顾的人。”   陆杨看他才是瞎想,“我疼你你不开心?”   陆柳没有,“我只是想变得有用。”   陆杨看完年货单子,原样递回去,没有什么要添置的,“你家办多少,我这儿就办多少。”   他不照着离别的月份来筹备,他要正常过年。   陆杨问他:“最近是不是很累?怎么又想有用没用的事?”   陆柳说:“我是跟你说心里话,我想变得有用,这是我的追求。我也知道有很多人爱我,不会计较我的用处大小。”   陆杨放心了些。兄弟俩坐屋里,炕上暖着,铜盆烧着,屋里暖烘烘的,他们说话变得缓慢又温柔。   陆杨跟陆柳说:“你比我贴心,会说甜话,夫夫之间的事我都不用多教你,你跟黎峰两个人很好。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你早做打算。不同的人,喜欢不同的生活。你家黎峰是个顾家的好汉,他能为家里放弃一些事情,为了讨生活,他可以做这个,也可以做那个。但大山里养出的心,不适合长期待在这样拥挤的城区。”   “今年我去陪考,你哥夫出考场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考场太闷太挤了,他那样喜静的性子都憋得要发疯了。这也是我一直忽略的事情,觉着大家都有好日子过,能吃香喝辣住大房子,能供养孩子读书上学,能留些银钱买良田、置办家业,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但人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来滋养。你们要长期留在府城,置办家产的时候,要仔细斟酌。挣到了银子,也要适当休息。不要逼太紧。”   陆柳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他前阵子就想到了,主动提出让黎峰回一趟山寨。   黎峰上次回来,跟他说在山里待了几天。   陆柳垂眸想想,一时想不出来法子。   今天他拿着年货单先回去。差不多到晚饭时辰了,他该收拾晚饭了。   到这个时辰,家人陆续回来。黎飞离得近,最先到家。这孩子勤快,也听话,每天到家都要带两个小宝玩一玩。在学走路的孩子,很喜欢他这个大哥哥。   等黎峰到家,他们又一起遛马遛狗,在巷子里走来走去,也让小马跑一跑。   他跟黎峰两个配合着,一个扶着小宝贝,一个牵着马,带他们骑马玩。几条狗在旁边小跑追着。   陆柳收拾完饭菜,出来招呼他们吃饭,看见这一幕,心上有灵光闪过。   是了,他们需要一个更加宽阔的地方。   宅子买不起,良田太浪费,要么买些旱地、下等田。这种田地种着累,产粮低,拿来跑马不心疼。   以后再攒些银子,他们就盖房子、盖畜棚,请些佃户来养鸡养兔。这样不算浪费地方。   他们都为了生活做出过「最好的选择」,让步以后,又再次因为成长的收获,迂回着走向了滋养心灵的源泉。   陆柳扬手喊人:“大峰!小飞!吃饭啦!把小麦和壮壮都抱回来吧,我给你们打水洗脸洗手!”   带孩子久了,会有一个固定的「结束仪式」。两个小宝从马背上下来,要自己觉着累、不想玩,要么就是「飞一飞」。   他俩小小的,黎峰跟黎飞抱得轻松,两手抱住,往外举着转一圈,听见清脆笑声了,再持续转两圈,他俩晕乎乎的,就可以顺势抱回家中了。   陆柳看得直笑。   黎峰看他高兴,问他:“有什么好事?”   陆柳随口说:“刚跟哥哥定下了年货单子,他跟我家一样,数量也是。”   黎峰便懂了。   因为没有离别哀愁,所以高兴。   但陆柳藏了话。他以前总给黎峰画饼子,要这样、要那样。   这次就私下办一件事好了。等田地买好,收拾妥当,他带黎峰去看。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97章 除夕   到十二月,书生们相继返乡,这对书斋和小食铺的生意造成了一定影响。   陆杨在县城长大,对这些事情习惯了,心情如常。   腊月初六是小麦和壮壮的周岁,陆柳送来煮鸡蛋和馒头,带陆杨去看抓周。   家里准备得齐全,笔墨纸砚、书本算盘、弹弓锅铲,还有些木制的小玩意儿,比如长剑、大刀、饭碗、大马等等。   冬日冷,就在炕上撒着,让两个小宝在炕上爬着抓着。   陆杨和谢岩给他俩添了金银元宝,小小一个,小宝贝能抓得着。这也算他们的周岁礼了。   他俩天天被人哄着逗着,成天都有人围着他们说话,到了抓周的时候,还跟玩一样,抓一个丢一个,还会看大人的脸色。   大人脸上高兴,他们就多拿一会儿,然后继续扔掉。   陆柳和黎峰平常总说想让孩子们都读书。特别是壮壮,以后要去当书生,考科举。但来抓周,他们却没表现出特别的偏好。   抓到笔墨纸砚,那就是他们果然喜欢读书。抓到算盘元宝,那就是有财有福。抓到锅铲饭碗,以后吃得饱,饿不着。还有弹弓和刀剑,这就是跟黎峰一个样,有其父必有其子。   这样的气氛之下,小宝贝抓什么都是好,就没有不好的。   两个孩子爱争抢。他们长大了些,连小麦的性格都有了些微变化,被壮壮带着,会主动去抢了。   壮壮举起金元宝,他就去拿金元宝。壮壮端起小饭碗,他也要拿小饭碗。   兄弟俩互相学着,小麦去玩算盘,壮壮也伸手拨弄。小麦抓着墨条,壮壮也要拿墨条。   这次抓周,就看个乐子。孩子没定性。   谢岩头一次看小孩抓周,把各样东西都记下来了,回家跟陆杨说:“要是我,我想小孩读书,我就到处放满书,他只能抓书。我想他去挣钱,我就放很多算盘,他只能抓算盘。”   陆杨看他不得了,学点本事,现在就算计起还没出生的小娃娃了。   他说:“拿算盘的是账房先生,一个月三五两银子,挣什么钱?”   谢岩便改口道:“放很多小元宝,这个好。”   陆杨敷衍夸赞:“好主意。”   后天腊八,家里做腊八粥。   赵佩兰跟陈桂枝结伴出去买了食材,准备了红豆、芸豆、花生、小米、糯米、莲子、核桃,回来说是七样,陆杨说要加红枣。   他之前喝过陆林做的腊八粥,那里面有红枣。   想到陆林,陆杨到书桌后拿了信纸,给他写封信。   谢岩从县城带回了很多消息,他当时回信过,现在这封信是问候,也说说近况。再有一些他最近学习的笔记与思考,让陆林都看看。   过了腊八就是年。这两天谢岩找乌平之频繁,他会照顾好友情绪了,让他安心住家里,他们一起过节过年。   盛大先和季明烛常来家中做客,一起探讨学问。他们今年晚一些休假,要到小年后才回家。   腊八这天,他们俩都从家里带了腊八粥过来,互赠一碗,换着尝尝,品个滋味。   陆杨把他们几个招呼好,让娘拿一罐粥给黎峰,委托黎峰带给洪楚。   大集快开了,洪楚最近都在民富路附近,黎峰也在,往来方便。   还有一个好消息,蔡管事给他们寻摸了一间好铺子,他们看着不错,从账上支了银子,把铺面买下。先承接大集的生意,等到年后,再里外装点。   这几天忙着搞牌匾、做幌子,从码头铺面运货上货,先撑个场子。   黎峰忙不过来,罗二武初来乍到,很多东西不懂。陆杨现在不方便去大集,心在上头牵挂着,大大小小的掌柜伙计都被罗二武带过来见过他,他逐一做了安排。   和上一季一样,镖局船行和车马行都要跑一跑,给人送份礼,吆喝吆喝。生意不嫌多,他们多弄几次,跟这些人熟悉了,平常季节的时候,他们见到别的游商,也能帮着喊两嗓子。   客栈酒楼、当铺钱庄也一样。随它用处大小,都要过去贴贴冷屁股。   这些事黎峰交代过一回,临近大集的日子,忙起来急躁,互相之间摩擦多,对一件事的做法没有个准数,总起争端。   陆杨把很有主意的几个人单独拎出来,让他们每个人都负责一个事。这样能带几个人干活,也省去吵闹。   书斋不忙了,罗大勇看商号缺人手,跟陆杨说了声,过去支应支应。   今年的雪来得早一些,十一月就下过一场小雪,到十二月里有几场雨夹雪,过了腊八,大雪如鹅毛,飘洒了几天,外头一片银白。   家里的年货有陆柳帮忙操办,陆杨还惦记着人,等谢岩从崔家回来,围着他招呼招呼,让他暖暖身子,就跟他商量采办年货的事。   干爹那边要去瞧瞧。鲁家搬来不久,书斋就开业了,平常都在印书赶工,没怎么出来走动,要他们做晚辈的多去瞧瞧。   罗家两位兄长都去商号帮忙了,两个嫂嫂忙着装书的事,家里还有孩子照顾,年底杂事多,也得问问,看看有没有要帮衬的。   他们忙,陆柳也忙,两个爹沉默寡言,不爱往外说难处。既然出门问了,两个爹那里也要看看。   陆杨说:“你出去转转就好,问完了回来告诉我,我安排别人去干活。”   这几天来他这里的伙计多,他使唤一个人不碍事。   谢岩听完了,往陆杨嘴上亲亲,“真是爱操心,你怎么不想想我?”   陆杨想了。年节要送年礼,一般腊八之后送,三水巷这一条街都不用操心,只等着陆柳操持。有往来的商户也不用操心,有黎峰操持。他忙完这阵子,就要到处送礼,直到过年才能喘口气。   那书生们的年礼怎么办?乌平之给了主意。他从家里叫两个人过来使唤,帮忙去登门送礼,维系维系交情。   走得近的几家,像盛大先和季明烛,就得谢岩亲自去。   “尤其是你师父和师兄,这次要备份好礼。”陆杨说。   谢岩扶他在屋里走走,说:“待会儿我跟乌平之出去铲铲雪,老坐着不动,身子都僵了。我跟凌师兄说好了,他帮我弄些煤渣来,到时在巷子里铺一条小路,你可以出去走走。让娘扶着你。”   至于年礼的事,他有数的。   好友那里不用太出挑,拿上两抬馒头,再准备些糖酒,拿点笔墨文章就够了。   师父和师兄那里都送蜂蜜好了。谢岩已经知道了蜂蜜的妙用,他觉着他师父用得着。这么大年纪,人也不爱动弹,天冷了,更爱窝一处猫着,喝点蜂蜜润润。凌师兄可能用不着,先送了再说。给师父送十斤,给师兄送五斤。   蜂蜜之外,谢岩画了一本小画,给师父翻看着解闷。给师兄买鱼钩。   陆杨听着不错,问他:“这就是你学来的送礼之法?”   谢岩悄声道:“不。如果是照着师父教我的法子来,这礼有好几种层次。比如画册,能用金纸,能用金丝织布来画。比如鱼钩,要用金银打造。比如蜂蜜,可以单独放一坛金银珠宝。要是想雅致点,蜂蜜就是蜂蜜,单独准备几根裹着蜂蜡的金银蜡烛也行。我看这不像送礼,像是行贿。他说看我送礼的目的。如果是求人办事,诚意要给足。我问他,如果我要送礼给他,是不是应该弄两罐金银棋子。他说他看我想拿他的金银棋子。”   谢岩说着笑了,“我只是有点眼馋而已。”   陆杨听得眼睛都睁圆了。   他觉着这不是好事。   谢岩趁机又亲他几下,“放心吧,他教我的时候说过了,我可以不做,但我必须知道。不然哪天被人害了,还稀里糊涂的。”   陆杨听着放心了。崔伯伯人挺好的,还是想法子送一份合心意的礼物。   他问谢岩:“他家几个孩子都不在家吗?”   谢岩点头:“都在京城。师父觉得京城太吵了,就回乡了。乡里清静些。”   陆杨皱眉琢磨,谢岩伸手揉他眉间,“你少想点事情,你现在要听我的了。”   陆杨拍他手,“我不听你的又怎样?”   不听就亲他。谢岩抓着他亲个没完,亲得陆杨骂他两句,他才出去,到巷子里走走问问,把陆杨交代的事情办了。   再回家,吃过午饭,他就去找乌平之铲雪。活动活动身子骨,下午的学习就开始了。   下午,陆柳过来收了脏衣服、脏鞋袜,装背篓里,等着新找的浆洗工过来拿。   小麦和壮壮要出去玩雪,陆柳有些犹豫,陈桂枝胆大一些,说小娃娃要仔细养。但不用太小心,地里滚滚,沾沾泥土、沾沾雨雪,身体强健。   因这话,小麦和壮壮能到外头玩一会儿雪。   他俩一身皮毛,棉衣是滚过兔毛边的,做了小皮靴和兔毛帽子。一身红彤彤的,拿手碰过雪,觉着冰,又想玩,都摇摇晃晃的往雪堆里扑,隔着厚衣裳,他俩不觉着冷,玩得嘻嘻哈哈的。回家被揉搓着塞到炕上就老实了,还把被子当雪堆,也在上头扑着玩。   陆柳把他俩带来跟陆杨玩,陪哥哥解闷。   兄弟俩坐一处聊天说话,陆杨也在想孩子的小名了。   他起名都很朴实,这次取名都是吃的。要是有一个,就叫「小肉包」,要是两个,就再加个「小糖包」。   陆柳听着扁扁嘴,“还不如威猛的名字好听。”   陆杨:“……”   那再想想。   他还是偏向食物名,看看年节常备的东西,说:“叫年糕和元宵。”   这两个还不错,顺口好听。   陆柳喜欢有力量感的名字,他说:“年糕和元宵都是怎么做的?要捶打,要滚一滚,要么叫捶捶滚滚?”   嗯,捶捶不好听。   叫打打?打打滚滚?   陆柳:“……”   算了,还是软糯点吧。   他说:“哥哥,你喜欢软乎的名字。”   陆杨其实有想「正常」点的小名,只有一个,就叫「小满」,加一个就是「大福」。   小满还好,大福有些过了。他不敢用。   陆柳听着都喜欢,犹豫不决的,说:“你怎么就不能生四个孩子呢?”   陆杨哭笑不得,“那改天再听见几个好名字,我还得继续生孩子啊?”   兄弟俩笑成一团。   次日,再来小伙计找陆杨,就被陆杨使唤出去采办年货,给各家帮忙支应支应。   腊月十四,大集开市。   三水巷的日子没大变化,只有几个男人早出晚归不得闲。大集上红红火火,里头有很多光着膀子干活的人。   大集只开三天,十六这天晚上,还有一场庆功宴。   根据洪楚所说,年底的这场大集后劲很足,可以持续到正月里。   很多客商都会在府城过年,这时候府城各大商号都在抢生意,众多货品争奇斗艳。他们商号凭借菌子扬名,靠名贵药材抓住了一批贵客,又靠蜂蜜异军突起。直到小年,还有客商挤在城内商铺和码头商铺里等着准话,一定要拿下订单。   他们靠着那座大山的馈赠,在府城站稳了脚跟。以大集为突破口,让众多大小客商都听闻了「靠山吃山」的名号。   小年之前,洪楚到家里来了一趟,给陆杨带了两箱子衣裳。   他说:“这阵子给小孩准备衣裳鞋袜的人肯定很多,我就不凑热闹了,这都是给你准备的。你怀的月份好,要揣着肚子过冬,我找人做了些大棉衣,棉裤都是阔口的腰身,你拿出来看看就知道怎么穿了,就跟系襦裙一样,两边叠一叠,缠在腰上,这样暖和又方便。”   年礼就这样了。   再往后,洪楚没空来。年前祭祖,这是「硬仗」。还有很多客商在府城,让他年后抽不开身。   他过来之前,不知道乌平之也在陆杨家里住着,告辞出门的时候,在院子里碰到,两个人都愣了下。   洪楚拱手扬笑,“乌公子,上次见面,我受益匪浅。今日匆忙,改天我给你补上谢礼,预祝你会试顺利,得登金殿,青云直上。”   乌平之听了满耳朵,也跟着笑了声,“多谢,礼就不用了。你是刚来?”   洪楚是要走,他仰头看了看天色,与他寒暄两句,再次往院子外走。   乌平之想了想,送他到门口。   门外有一顶轿子候着,跟洪楚同行的人很多,轿夫、护卫,还有几个账房和伙计。今天赖真和洪老五都来了。洪楚去找陆杨这一会儿,他们把黎峰的年礼送了。   洪楚上轿,轿帘落下,他脸上的笑意也都散了,满面疲惫。风托着轿帘沉浮一下,这一点反差就被乌平之看见了。   洪老五和赖真跟在轿子两侧走,看乌平之盯着轿子,赖真瞪了他一眼。   乌平之:“……”   怎么了,轿子都不能看吗。   他再回去,正好跟站在廊下的陆杨撞上。   乌平之挠挠头,直接错开了话题,“我这几天要出去一趟,年底我爹会来府城查账,我还没听见消息,打算去铺子里问问,要是他来了,我就陪他过年。”   陆杨点头,趁着谢岩不在家,跟乌平之说了件事。   “我肚子大了,可能是双胎,我想等元宵再去摸脉。如果真怀了两个孩子,你帮忙要劝住阿岩,让他一定去京城赶考。”   乌平之看看他的肚子,认真答应了。   当天晚上,谢岩拖回来三车煤渣,次日,他用这些煤渣铺出小路,混着小石子,拍打到湿漉漉的黄土路上。   黎峰和罗家兄弟都出来帮忙,小路铺到各家门口,方便串门就行了。   等空出手,或者年后请人,再挖些粘土过来,把这条路修修,以后下雨下雪都不怕了。   他们都让谢岩别干了,觉着他是文弱书生,谢岩却很有干劲。   他身体比以前强健,现在都能抱着夫郎走好几圈了。   离年节越近,他赶考的日子就越近,他心中牵挂着,始终不放心,也很愧疚。陆杨嫁给他以后,奔波劳累一样没少,两人分离多,很多日子都没一起过。   他去京城赶考,算着时日,能在陆杨生孩子之前回家。但他怕被事情拖住,或者路上耽搁。夫郎生孩子,他帮不上忙,但他想陪着陆杨。   这条路修好,大家都方便。他不在家,别人可以常到家里坐坐,陪陆杨说话解闷。   要是陆杨觉着憋闷,出来散心也行。都说怀孕要走动,冬季没条件多走,他就把路修好一点。   陆杨站门口的小路上,望着前方挥洒汗水的男人们,侧头跟陆柳说:“你哥夫还不错吧?”   陆柳点头说是。   他怀孕的时候,黎峰也给他修了小路,铺了院子。   他说:“疼夫郎的法子好像都一样。”   过日子就这些事,搞些好吃好喝的,屋里的炕烧得暖暖的,身上的衣裳也穿得暖暖的,脚下的路要稳稳当当的。疼夫郎从这几处入手,还真一样一样的。   谢岩体力不如几个壮汉,他要歇息了,还让别人也歇着,“你们别跟我抢啊!没看见我夫郎在看我吗!”   罗大勇让他说话客气点。   谢岩赶忙赔笑,“大哥,我的意思是你们歇歇,让我多在净之面前表现表现。”   罗二武说他没出息,“夫郎看你一眼,你就当牛做马啊?”   谢岩不高兴,“二哥,你说什么呢?我给夫郎干活,怎么是做牛马?他听了心疼。”   黎峰没眼看,“陆杨根本没看你,他是怕他两个哥哥累着了。”   谢岩:“……”   黎峰说话真阴险,他反驳就是陆杨不疼哥哥。不反驳就是陆杨没看他。   他说:“你要叫我哥夫,你是这里最小的,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黎峰:“……”   陆杨跟陆柳的年纪一样,就一个兄弟之分,让这小子得意的。   他们真的歇息了,也吵起来了。   叽叽咕咕说生活好滋味、生活真幸福的陆杨陆柳:“……”   哎!   路铺好这天,乌平之出门去商铺,走在上面连连道好。   过了小年,谢岩得了大空闲。   盛大先和季明烛也不来了,他给师父和师兄都送完年礼了,路也铺了,可以陪陪夫郎了。   陆杨让他结结实实睡了两天好觉,养足了精神,跟他煮茶赏雪,过了一阵闲暇时光,转眼到除夕。乌平之跟他爹过年,没来这里。   除夕这天,吃团圆饭。今年热闹,各家都收拾了饭菜,然后端到一屋,拼桌吃了一次超级热闹的年夜饭。   府城的除夕比县城热闹,城里会放烟花。   放烟花的地方在码头,城内其他区域都是放鞭炮多。   他们离码头远,看不见烟花,吃饱喝足,都在门前放放鞭炮。   谢岩抱了壮壮过来,握着他的小手,帮他捏着一炷香,伸着胳膊举得远远的,让陆杨就着香顶的红星子点鞭炮。   「刺啦」一声,鞭炮就着了。陆杨甩手扔出去,紧赶着捂住了壮壮的耳朵。   壮壮还懵着,回过神,鞭炮都炸完了。他还要玩!   他和小麦还没分清陆杨和陆柳,见了他们都是叫爹爹。   他一声声喊着「爹爹、玩」,让谢岩好一阵笑话。   另一边,陆柳和黎峰也这样带着小麦玩。   三条狗也有人捂着耳朵,赵佩兰和王丰年坐一起,旁边蹲着个陆二保,一人捂一对狗耳朵。   黎飞跟罗家鲁家的几个孩子玩到一处,都不用大人看着,他们自己炸鞭炮,玩得非常欢快。   他们都说来府城好,府城鞭炮多。往年在山寨、在县里,他们经手的鞭炮,只能是拆下来的小炮仗,有三个都是很值得炫耀的事!现在他们每个人都不止三条小鞭炮!   罗大勇和罗二武跟鲁老爷子挨着,坐在门槛儿上,看着巷子里红红火火的气象,隔着火星子和烟雾,看见对面陆杨笑得眼睛都没了,也不知是逗孩子还是逗他的书生夫君,一声声「哎呀哎呀」的喊着,声音被鞭炮声压得断续朦胧,传到耳朵里的只剩下喜悦。   相似的小巷里,他们没想到会有这样圆满美好的未来。   那时候满满的无助与绝望,宽慰人,只剩一句「以后就好了、长大就好了」。   鲁老爷子给他们背《孟子》。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陆杨想读书的原因是因为读书不用干活、可以吃饱饭。但他对读书识字的兴趣来自这一篇。   这一篇,支撑着他走过了很多艰难岁月。如今都好了。   对面的陆杨朝他们招手:“你们坐那里做什么?过来玩啊!”   罗大勇没去,他推推弟弟,让二武去。   身后的院子里,他们的媳妇跟鲁小水一块儿,被陈桂枝带着,加上一个贺青枣,在玩投壶。   往常哪有这样的闲心?这都是富贵闲人玩的!   罗大勇往后看了眼,跟鲁老爷子说:“我看谢岩挺稳当的,杨哥儿亲人少。要是来年谢岩取中了,我打算跟二武一起走,陪他再走一段路。”   这儿太热闹了,谢家的人也太少了。他们兄弟算起来是两家,跟过去有个帮衬。   鲁老爷子走不动了,府城就是他的终点。   人生有聚散,他们今天在这里团聚,就全了一场缘分。   鲁老爷子说:“你跟二武要多看看书,外头天大地大,只靠县里那点本事,走不了太远。”   他家哥婿送来一坛烧酒,爷三个喝一碗。   对面黎峰看见了,也要讨酒喝。陆柳不介意喝酒,跟着黎峰一块儿来了。   小麦看见他们喝酒,嚷嚷着喝、喝。   陆柳正哄着,黎峰就拿手指沾了一点酒水,给小麦舔了舔。   陆柳:!!   这边的几个男人都笑作一团,说:“是亲爹,亲爹才教孩子喝酒!”   陆柳不高兴,“你看你把小麦辣的!”   小麦直往陆柳怀里窝,不要黎峰了。   黎峰一碗酒端平,又去给壮壮舔了舔酒水。壮壮性子烈一些,他在谢岩怀里又踢又哭,谢岩都差点抱不住了!   “黎峰,这是不是你亲儿子!陈姨!陈姨!黎峰把两个孩子都弄哭了!”   谢岩帮他告诉了娘亲。   但陈桂枝不介意,“没事,他小时候也是舔酒水长大的。”   黎峰大声笑着,把壮壮抱走了,玩几次飞飞,壮壮就笑了,不计较酒水的辛辣,又跟黎峰是亲亲父子俩了。   陆杨看一圈,没见着顺哥儿。   他到屋里找,看顺哥儿还在擀皮子,准备包饺子,揶揄他道:“你怎么这么勤快?我们都在玩,不急着包饺子,这不是才吃饱吗?”   顺哥儿说:“这是新年的饺子,初一吃的。”   陆杨一眼把他的心思看穿了。   “哦哦哦!过了年,我们顺哥儿就是小夫郎了!再包饺子,就不是这个味儿了!”   顺哥儿被他臊得脸蛋通红,也学着谢岩告状的样子,大声喊人,把谢岩喊进屋,让他把陆杨带走。   谢岩坚定拥护夫郎,“怎么了,我夫郎没说错,你做什么要赶他?”   顺哥儿放下了擀面杖。这饺子做不下去了!   他到门外瞧瞧,巷子里好热闹好热闹。这便回屋取水洗手,也去玩了。   陆杨有些累了,跟一窝「内向人」坐一处。   他先问娘:“娘,你怎么静悄悄的?”   赵佩兰明明变得话多了些,平常爱笑能说,不算内向了。   她说:“我想着亲家们应该不习惯这么热闹,就说陪陪他俩。”   陆杨又看向两爹。两个爹望着他尴尬笑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杨真是好奇,“你们这样静悄悄的,那时怎么相看的?”   王丰年说:“就这样,坐一堆,谁熬不下去了,就说一句。我们互相觉着性子好,就相看成了。”   陆杨笑坏了!   他这时笑厉害了不舒坦,谢岩扶着他,给他顺气,说:“来来来,趁着我娘和岳父们都在,我俩相看相看。”   陆杨一开口就把相看结束了。   “哎呀哎呀,这是谁家的俏书生啊!快让我娶回家做状元郎!”   双方长辈都不知道这个「状元郎」是什么意思,只有谢岩红了脸皮。   陆杨拿捏他准准的,靠着他说:“要是我跟你相看的时候说了这句,你是不是能跑出十里地,再也不敢见我了?”   谢岩果断否定,陆杨都不稀得说。   “哇,原来你喜欢我调戏你啊。”   小夫夫俩打情骂俏,让三个长辈挪了窝。   三条狗因此获得自由,跑去跟黎飞他们玩鞭炮,一听见声音就跑好远,没听见声音又凑过去,忙得汪汪叫。   王丰年看他俩挺好的,跟赵佩兰说:“杨哥儿就嘴上厉害。”   赵佩兰知道,“他是好孩子,乖孩子。”   陆二保看他俩都说话了,便接话道:“你们说得对。”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在这个热闹的除夕里,成了一处别样的风景。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98章 发财啦   新的一年,商号的分红下来,黎峰拿了七百四十两银子回家。   陆柳已经见过更多的银票了。那时是定金和货款,都不能自家拿着使。他一天要看好几遍,无数次庆幸家里人多狗多。不然他得不吃饭不睡觉的抱着银票,生怕被人偷走。   现在有了这七百多两银子,他心情没因数量差距而变低,几张「纸片」都数得有劲儿。盘算着银子该怎么花。   他暂时不开大酒楼,想等家里事情告一段落再说。   十二月的大集,会忙到正月里。   黎峰年前到年后都有事情忙,商号的事之外,就是送节拜年。年前刚歇下,到了初一,又里里外外的跑动。年后还要把留在城里过年的客商们全拜访一遍。   他也不客气,把海有田薅着一起了。让他分担一些。   顺哥儿想选正月的日子,他看大哥太忙,往后推迟些时日,定下正月二十七成亲。   陆柳细数家中事务,觉着今年干不了太大的事情,想把银钱花在实处。   他跟黎峰说了要在府城购置田地的事。黎峰以为他要置办田产,没多想就答应了。   再说盖鸡窝兔窝,黎峰也没多想。还参考了陆杨的庄子配置,说可以弄个磨坊。   余下的银子,陆柳不敢拿出去做生意,为着稳妥,去问了哥哥的意见。   他们手上要留些银子,不知道要不要全攒起来。   陆杨给他提供了几个法子。要是求稳妥,就添置一些固定的产业,比如铺面、田产、宅院。以后转手都是银子,不会砸手里。往外租,也有一份进项。   陆柳想要踏实些,可以根据他的需求添置,比如买下一间酒楼,置办一份自家的产业。租来的总是不一样。   除此之外,他们是靠着西山发家的,挣钱以后,要回报乡里。   回报不仅仅是说有个商号在,盖几个晒场,建起作坊,让寨子里的人跟着一起挣钱就够了。要让大家伙都凝聚起来,让他们有个共同的信念。   大宗族都有宗庙。他们也可以出钱盖一个祠堂,把人心聚在一起。   为着祖宗香火,为着死后进去受香火,寨民的团结力会非常强大。   再就是田产的购置,府城和县城离得不远,陆杨是建议陆柳在县里要留一份田产。有一份家业在寨子里,可以给大家伙做榜样,也让大伙知道他们的根子在黎寨,会感到踏实。   以猎物来说,他们没法量化。好在大家都开始农耕生活了,对田地有数。大片的良田摆在面前,他们便知道要奔出个什么样的前程了。   到时回家,要让他们以一亩田地的银子来做目标,让他们朝着这个数目去攒。攒了一亩再来一亩。   现在哪有人能抵抗住田地的诱惑?这可比小小一粒银子管用多了。   这样的一份田产,他们不能给寨子里的人种。   时间长了,容易激增怨气。觉着他们都这么有钱了,还要为几袋粮食跟人计较。   陆杨建议请佃户种,每年固定给寨子里捐赠一些粮米,根据当年收成定。   寨子里有孤寡幼小,这些人需要供养。算他们积德积福。   这几样办下来,就要把陆柳手里的银子花去一半。   陆柳目瞪口呆:“哥哥,你真会花钱。”   要是他正巧相中了一家大酒楼,那完了,他手里的银子都不够用,还得拆借一二。   陆柳垂眸想想,他把家人放在前头。   府城的田地一定要买的,再给家人添置些衣裳首饰。   铺面先瞧着,他想在附近买,虽说这里不如外头的生意好,但书生的生意相对好做,这都是要脸的人,他们家有个举人老爷,能得许多便利。不过是少了众多商户的席面,正好有个清静。   然后先拿银子,把祠堂盖好。   他们在山寨盖过晒场、蜜坊,也盖过房子,三十多两银子,就能盖个很大的房屋了。陆柳没进过祠堂,追加一倍,再凑个整数,想拿七十两银子盖祠堂。   这天,黎峰带海有田回家吃饭,陆柳找海有田问了些祠堂的事,一听什么木雕石雕的柱子都是以十两计算,往上几百两都有。他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海有田说:“其实盖祠堂,你们要坚定些,不能被人忽悠了。这些人会拿祖宗压人的,什么你肯让你家祖宗睡茅草屋破房子吗?又什么别家门前都有狮子看门,你祖宗啥也没有。还有一些很气派很花钱的玩意儿,都是说大房子空荡荡,祖宗在里头住着不舒坦。其实都是套话。”   “你说你只有三十两银子,他们也给你吹出花样,说你们孝顺,祖宗们能从坟堆里搬到大屋子里住,晒不到太阳,淋不到雨雪,还能天天享用香火。往后挣钱了,一点点添置,也让祖宗们看着家族一点点强盛起来,他们欣慰,地下有灵,都会保佑你们的!”   听完这一串话的全家人:“……”   果然挣钱是有方法的。   黎峰问他一般祠堂是多少银子为区间的,海有田回想一阵,道:“五十到三百两不等。要看造景用料的,有些富贵人家的小宅院都能花费数百两银子装点,这都说不好。如果朴实一些,把屋子盖大盖结实,里外分两间,一处议事,一处祭拜,再留几间屋子,这样能在一百两银子内办完。”   这钱真是不经花,上下嘴皮子一碰,一百两银子就出去了。   陈桂枝插话道:“这事到寨主面前说一说,他会放话出去的,到时有钱给钱,有力出力,能再凑一些,也能省一些工钱,盖出来不会差。”   这一百两是他们家出的,再以商号的名义出一点,寨子里筹集一部分,可以盖个顶顶好的祠堂。   陆柳听到这里,才觉着不错,可以拿银子把事情办了。   海有田到家里吃饭,顺哥儿相当不自在,席间一句话不说,等饭后,陈桂枝跟海有田说定下了吉日,要选个日子,两家见一面,这几天就让媒人过去下聘,顺哥儿才往海有田脸上瞧了一眼。   海有田这几天不知道干什么了,人瘦了些,看起来挺精神,提起亲事大方了,眼角眉梢都是喜意,他也看了眼顺哥儿,把两人都闹出大红脸。   两家长辈吃饭的日子定在正月初八,陈桂枝会带顺哥儿上门去瞧瞧。   黎峰说要一起去,被陈桂枝留下了。   “你又不是他爹,你去做什么?”   黎峰:“……”   这天之后,黎峰又看海有田不顺眼了。   陆柳忙里偷闲哄男人,挑个好日头,给他掏耳朵、剪指甲,再修修胡子、磨磨茧子,让他舒坦舒坦。   城里跑动的地方少,马和狗没地方磨爪子,马蹄和狗趾甲也要剪。夫夫俩一块儿干。   黎峰说:“我们山寨的祠堂根本不用石狮子,弄几条狗就行了。”   陆柳听着好,“就是,狮子都不会叫,狗还会叫。”   孩子们在外头玩,夫夫俩有个空闲。   黎峰想了想,跟陆柳说:“二田这阵子来过府城两次,我没跟他碰上,他也没来我们这儿见娘。我瞒着娘,没告诉她。”   陆柳不懂二田,就关心黎峰,“你生气不?”   黎峰摇头,“我还敢生气?我现在都怕他了。我就想他能好,别跑到娘面前胡骂一通。”   天呐。他都不敢生气了。   陆柳把二田嘀咕了几句,想着祠堂盖好,他们一家要回家祭祖,到时怎么都能见面,他要再看看二田是啥样。   “你放心,我会吵架了,我不会让他骂你的。”陆柳认真道。   黎峰听着心窝暖,再跟陆柳盘算盘算银子怎么花。   除了祠堂、田产,余下银子就预留着应急、等个好铺面。   陆柳打算给娘添置几样首饰,要重一点,大气一点。   再买几身四季常服,平常出门有好衣裳。   他这儿攒了些私房钱,就拿私房钱给两爹添置。暂时就买两根银簪,他父亲跟爹爹还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衣服可以多买几身,他不添置,这两人怎么都不会舍得。   然后带他们去医馆摸摸脉,把身子养一养。他们早年挨饿受冻又劳累,现在都比同龄人显老,嘴唇都没有血色的。要是差钱,就从家里拿点。这样不多不少的,够了。   顺哥儿的喜镯定下,再配个小耳环。给海有田的聘礼也添一点儿,压压箱子。   黎峰要买几身好衣裳,他经常在外跑动,人要体面些。陆柳还去铁匠铺看过,打算给他买把短刀。也想做个胸甲。   盔甲不能随便买,买个背心总没事吧?他想整一个。   两个小宝就算了,这点小的娃娃,过个周岁,都攒起十两银子了!   陆柳自己没什么好买的,他嫁人后,衣服都是新制的,怀孕的时候也收了太多布料,都没穿多久,到府城后还买了两身衣裳。首饰也不用了,忙起来没空打扮,他连镜子都没照了。   黎峰转头看他,说:“你给顺哥儿买喜镯的时候是怎么说来着?首饰当银子花,就暂时戴身上而已,相当于没花钱。到你自己,怎么这个样子?”   陆柳嘿嘿笑:“我这叫勤俭持家。虽说首饰能当银子花,但买首饰跟置换银子的价钱不一样。既然我没空戴首饰,那就先不置办。你打算给我多少银子置办首饰,我就单独存一张银票。等着酒楼的铺面看好了,我看看够不够数。要是够,用不上这个首饰银子,我就去买几样首饰,等酒楼开业,我都戴上,显得贵气。”   酒楼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黎峰让他先买。   他们早前还说先租酒楼,挣钱了再置办产业呢。银子是很灵活的。   陆柳也不知道要买什么。   黎峰说:“可以让人做个模具,给你弄个银鸡银蛋银兔子。金鸡金蛋好听顺口,弄金的也行。去年挣好多钱,可以弄一个。”   田产置办下来,他们离得远,陆柳只能请人养鸡养兔,自家没法养。给他弄几个吊坠、挂件,他看着养眼,心里舒坦。   陆柳心动了一下,想想还是不要了。   这也不是什么正经首饰。   为着打消黎峰的念头,他说了个流氓话,“怎么不弄个你的鸡?”   黎峰接话自然:“我的鸡不值钱,哪配用金子银子?”   陆柳憋不住笑,“大峰,我最近学做生意,听来一句话,叫物以稀为贵。你不要这样说,你只有一只鸡,它就是贵的。”   黎峰点头,“有道理,但每个男人都有一只鸡。数量多了,就不贵了。”   陆柳哄他,说:“可是我只有一个男人啊,你是珍贵的。鸡凭人贵,你贵了,它就贵了。”   黎峰抓紧弄完手里的活,带陆柳放了剪子和锉刀,洗洗手就回屋亲热了。   陆柳推他,不许他亲嘴。   “上次被娘说过,你讲的,白天不亲嘴了。”   不亲嘴,就吃扔扔。   陆柳也想啃大胸。   夫夫俩热乎一阵,出门前各自捂着红嘴巴,发现他们俩真是没经验。   原来亲别的地方,也会把嘴巴弄得又红又肿。   陆柳摇头晃脑总结经验,“也很正常,毕竟都是动嘴巴。”   他让黎峰先出去溜达溜达,没听见娘训话,才从屋里出来。   结果他到外头,娘就让他站着,转头吆喝一嗓子,把黎峰从隔壁屋喊出来,夫夫俩排排站着,当着两个小宝的面挨训。   他俩苦哈哈的,“娘,孩子还看着呢,你小点声……”   陈桂枝:“现在知道要面子了?早干嘛去了?”   她这次就说了两句,转而把黎峰使唤得远远的,叫陆柳坐下,跟他说:“等顺哥儿成亲,你教他那事,别让他稀里糊涂就嫁了。”   陆柳疑惑:“娘,你怎么不教?”   陈桂枝说:“你俩岁数差不多,你跟大峰也没藏着掖着,他大致都知道,你们说说就行,以后他遇上事了,还能找你聊聊。我不方便,他不好意思跟我说,受了委屈才来找我。”   陆柳满口答应了,当天就去了一趟两爹那里,挑些画册回来。   黎峰还以为他是要续上白天的亲热,过来一问,得知是给顺哥儿挑的,当即叹气。哎!   转眼到初八,陈桂枝领着顺哥儿去海有田家。   一清早的,海有田就到他们家来接人。也不知他什么时辰起来的,头顶都有霜露。   一家子都瞅见了,也都是人精,见顺哥儿瞥了好几眼,他们便装作不知,憋得顺哥儿开口拿棉帕给他擦擦头脸,端盆热水暖暖手,他们才露出笑意。   这会儿没谁打趣他了,都觉着两人定下亲事,互相之间能惦记着,这事就错不了。感情再慢慢培养。   陆柳回屋,拿了顶帽子给海有田戴上。   是一顶皮帽,从山寨收货,搭着在铺子里卖一卖。家里还有点存货。   陈桂枝办事大气,赎身的银子是海有田自己出的,看他都没有帽子,想想海有田家人应该也没有,问一问,让陆柳回屋数数帽子数量,皮的、棉的混着拿,一人一顶的添置上,当个见面礼。   黎峰不能陪同,到了门口,还被陈桂枝提醒了一句:“也别悄悄跟过来。有田家里人对他愧疚,对入赘的事肯定是嘴上答应,心里打鼓。你这大个子,往那里一站,他们家人不会放心的。我跟顺哥儿去就行了。”   海有田是走路过来的,上门则赶着马车走。   黎峰追着送了一路,记挂着家中孩子,没走多远,又回来,跟陆柳一块儿照看孩子。   小食铺放了年假,这阵子贺青枣在两爹那里住。平常搭把手照看一下屁梨。   陆柳看着不错。两爹不爱说事,他们住得近,比不上家里有个年轻人照看,便收拾了一间空房,平常给他安排假期,让他有个窝。不用时时待在铺子里。   书院放假,黎飞也得闲,趁着谢岩在家,他攒了很多学问去请教。这几天还有举人老爷上门拜年,把他一个刚启蒙的小书生留家里考了又考。   他天天一脸菜色,被罗家的小孩子笑话。陆杨记挂着兄长,对兄长家的孩子不客气,一并抓来学习,这几个难兄难弟,得空就在墙头蹲一排,看着跟村里的小老头似的。   陆柳和黎峰抱着小麦和壮壮经过,说:“以后他俩也要蹲过去。”   黎峰看不得这蔫鸡样,把他们撵起来铲雪修路。   “实在不行,你们打一架啊。几个男娃娃凑一起,居然不打架。”   黎飞等人:“……”   这咋打?这又没抢东西又没吵嘴的。还是修路吧!   他们抱着孩子进屋,陆柳带孩子在屋里陪哥哥,黎峰跟谢岩在院子里聊天说话。   家里买了很多柴火,部分是劈好的,还有些没劈好。黎峰帮着劈劈。   谢岩跟他说:“我不算占你便宜,我最近看书得闲,还在画画,给你娘画了一幅,给我们娘画了一幅。多的没空了,过阵子去京城,我要在那里待两个月,我把你们一家画一起。”   黎峰觉着这个本事好,“这怎么学的?我让小麦学一学。”   谢岩说:“没什么固定的学法,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都省着买书。后来学画,教我的先生画技也一般。我看我娘画的花样比较清晰,听她说是观察、照着画,我就照着学。开始喜欢画静物,尤其是方方正正的东西,爱画桌子盒子,这些没有弯绕,长一点短一点,大一点小一点,都不明显。你要是想让小麦学,可以让他照着画,随便画画。长大了,手稳了,眼睛能看准了,再给他请个先生教一教。不用全听先生的,学点技巧,然后想画什么画什么。”   之前说起教读书,他都说孩子小,这阵子有考虑,跟黎峰说了规划。   “早几年,孩子还小,就把读书当种草,撒一片种子,随它生长。启蒙书都很枯燥的,你们可以教些简单的词句,讲一些故事,引出典故,再教他多念几句原文。隔天念着原文,引着他说意思给你们听。”   “前几年口齿不清,但学东西快。野着长几年,对读书有兴趣了,你们就可以让他练字了,养成写字习字的习惯。入学以后,先生讲的东西,他这也听过,那也听过,让他写字,他像个样子,得了夸赞,兴趣会更浓。”   “不用着急让他写文章,这是把他放在笼子里教。等他兴趣起来,抓紧认字,把学过的典故串一串,让他自己去通读、去探索。自己探寻出来的,会更惊喜。小孩子要捧一捧,让他给你们讲新发现的东西,再多夸夸。如此几年过去,他也该八岁、九岁了。”   谢岩说:“要是你们舍得,就把他送来我这儿,我教他读书。”   黎飞到府城求学,是十二岁。   壮壮提前几年,应当没事。   黎峰皱眉想想,问他:“这典故、故事怎么讲?我跟小柳识得字,肚子里的墨水实在没多少。”   专门请个先生来,怕是达不到要求。   谢岩笑道:“可以找我们干爹帮忙。我家夫郎小时候听他讲过很多典故,从其中懂得了很多道理,这些足够用了。”   接下来,谢岩又讲了如何在大量识字期间把典故串联。   家里有钱,可以给他整本书,他翻到喜欢的文章,通读完一篇,获得了成就感,有极大可能会搭着把其他文章也翻一翻。   如果没条件,就给他拿单篇文章的文稿。让他一篇篇的积攒,从里面记录生字生词。这个习惯要养好,认得以后,要时常温习。以后做文章,都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他们家有书斋,书本是小事,但要好好引导,不能养成不珍惜书本的习惯。读书人,必是爱书人。   余下的,就太远了,以后再说。   然后是谢岩爹教他的东西,读书不能一直读,要换换脑子。谢岩那时候是学画画,这时候却劝黎峰让两个孩子学点武艺。   他也不知是不是心态变化,总之他开始强身健体的时候,正是他发奋努力之时,身体好了,他觉着读书的精力更旺盛,起来活动活动,再读书,脑子也更灵活。他也教给黎峰。   一个家族,要改换门庭,最方便的路就是科举。   黎峰和陆柳都晚了,幸而有下一辈可以培养。   一代人成才,算壮壮也是个天才,依着谢岩的年岁来算,需要二十年。   二十年后,他们不过中年而已。   谢岩给黎峰画个饼子,“以后在京城见。”   黎峰也不知行不行的,他先应下了。   壮壮若是有出息,他以后就是进士爹。   壮壮要是没出息,他就把孩子打一顿。   这事说完,谢岩又拜托黎峰一件事。   “我不在家这阵子,你们要常来我家看看,我夫郎好强,什么都扛着,让柳哥儿多问问。要是我回来之前,他生了,你们也帮忙照顾着。各处仔细些,他早前身子不好,现在怀孩子,都说孩子喂大了不好生,我都不敢给他多补补。”   他不说,黎峰跟陆柳都会照看的,说了,就是应一句,顺着讲几句,让谢岩安心。   这边气氛和谐,另一边,陈桂枝带着顺哥儿到了海有田家里。   他家是租的小房子,是个土屋民房,挺普通的格局,小小的。爹娘和弟弟妹妹都在。   过日子天天有开支,这么多张嘴巴吃饭,家里没个手艺,攒不出大钱。这一串人都还没说亲。也难怪海有田对离开牙行后的日子那么担忧。   陈桂枝总共三个孩子,都熟悉了,给顺哥儿说亲熟门熟路,就把他当个小汉子来,跟人寒暄唠家常,再说家中条件,问问要求。   海有田办事靠谱,说过会劝服家人,事情办得体面。这些明面上的条件,海家都没问题。包括回家频次都说过了。   陈桂枝看他们还是不大放心的样子,看天色还早,就说:“要么去我们家瞧瞧吧?互相认个门,以后都是亲家了,往来方便。”   海有田招呼着答应,一家子坐不下马车,这回就海有田的爹娘过去瞧瞧。   三水巷里热闹,他们进来,看这家也是亲戚,那家也是亲戚,两腿都在打颤了。觉着海有田入赘到这里,就他一个外人,随便人怎么拿捏了。   陈桂枝带他们到屋里,喊陆柳回来支应支应,不让黎峰回家,只说黎峰还在外头忙。   她在人前,把陆柳夸得天上地下,只此一个。又以陆柳为例子,说了陆家二老在府城的生活。   “你们放心,我给孩子们说亲,都是为着过日子,以后红红火火的,没想着算计谁、欺负谁。我是个寡妇,养三个孩子,老大老二都是儿子,就这个小的跟我贴心,我实在舍不得把他嫁出去,才给他招婿。有田这孩子我看着好,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我挺喜欢他这性子,人伶俐,心也良善,他跟我家大儿子也认得,两人相处得跟兄弟似的,这才找他的。”   海有田的爹娘就怕他到别人家里被欺负,对黎家这情况实在忐忑,到了这里,一颗心还是没放下。听陈桂枝说的跟海有田讲的大差不离,知道他们是先认识久了,才起的相看念头,便觉着还行。   他们来得迟,中饭时辰都过了,下午排了一桌席面,陆柳和顺哥儿料理的。   海有田在前面陪着三个长辈坐,陈桂枝继续跟他爹娘说道:“我家顺哥儿是山里长大的,也是苦命孩子,打小就勤快,家里家外的活都会干,自小没被人伺候过。以后要说伺候,那就是他俩有孩子了,就让有田多多上心,平常就是普通夫夫俩,互相搭把手的事。”   这顿饭吃着,喝了两杯酒,海爹海娘才吐露心扉。   到家里看过,黎家大,人也多,各处不乱,看家里人的样子。看他们说话的态度,看他们之间相处,就知道这家人平常的模样。   这就是普通招婿,就跟别家嫁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他们就是内心愧疚,总怕海有田过得不好。但要说怎么怕,他们也说不上来。   就跟海有田说过的一样,他们很多年没有在一起过日子,有个血缘亲情在,互相有感情,但相处很客气。到了亲事上,他们一颗心憋着,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到最后,也就一句答应。看起来勉为其难。   海有田留了一步,在院子里跟陈桂枝解释道:“陈姨,他们不是对你们家有意见,就是怕我以后不好过,他们也没什么见识,藏不住心思,什么都写在脸上。你多担待。”   陈桂枝理解,“没事,日子是过出来的。大事定下就行。以后看你过得好,他们就放心了,你跟他们回吧,我这几天就让媒人上门,让顺哥儿过去下聘。”   海有田不大好意思,搓搓手道:“陈姨,我手上没几个铜板,陪嫁可能没了。”   陈桂枝:“……”   适应真快,这就改口讲陪嫁了。   说起陪嫁,这年头挺不公平的。   娶媳妇娶夫郎,都要讲究陪嫁,聘礼给了,带回来的嫁妆少了,跟说好的不一样,媳妇夫郎在婆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但招婿不一样,男人精贵,他们赤条条的来就行了。聘礼都不会带回一点。因为家里条件好的男人,不会入赘。入赘的银子,都是家中贴补。   照着规矩,海有田什么都不用准备。   但他会把聘礼带回来,他家里不要,拿聘礼当嫁妆,换他过门时的脸面。   送走海有田,黎峰就能回家了。   家里再坐着说说事,便能散了。   陈桂枝把陆柳叫到屋里说说话。才聊到过嫁妆,她自然忘不了陆柳过门时的陪嫁。那几件旧衣裳薄棉袄,把她气得不轻。回门的时候,陆柳和黎峰扒了陈老爹的棉衣,她才觉着两家的账平了。   现在到了顺哥儿,全不一样了,她要跟陆柳好好说说。先是嫁娶招婿的不一样,再是家里条件阔绰了。   陆柳没等他把话说完,就笑了。   “娘,我知道的,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没事。”   陈家给的陪嫁少,是陈家主动算计的,说好的又没有,完全没考虑过孩子以后怎么过日子。海家不一样,这在商量的时候就说了没有。但顺哥儿给多少,他都会拿回来,相当于两家都没给,是平等的。   陈桂枝拍拍他的手,过了会儿,眼圈有些湿润。   她这辈子见过很多人,遇到过很多事,许多事就是两个人想法的细微不同。因为心里的一点计较,就把矛盾扩大。   黎峰偶尔跟她聊起,都说把日子过得红火不容易。她当然知道不容易。   她这样强悍泼辣,也是想要家中的声音统一。少几个人讲话发表意见,就能少去很多矛盾。一个家里,有个太强势的人,下面的孩子就会养得软弱。   她现在还会常想起二田,嘴上说着放下了,表现也跟放下了一样,其实哪里放得下?她常反省,想着她哪里错了。   她跟陆柳说:“我们家现在这么顺当,里外红火,平常吵嘴都少,就是因为你心宽,不计较。你放心,娘不会偏心,家里条件好了,给顺哥儿的多了,也不会少了你的。娘给你攒一份的礼,给你添件好首饰。”   她自己攒,从私房钱里出。不动家里的。   陆柳挨着她贴贴,伸手揽她肩膀,跟她亲亲热热的。   “哎呀,娘,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都说了我心宽、不计较,怎么又提偏心不偏心的?你要是这样,就没把我当自家孩子,我要生气的。”   陈桂枝被他哄多了,还没习惯,让他别摇了,“摇得我头晕。”   陆柳便不动了,跟她说:“大峰也说要给我买首饰,我没要。我不习惯戴这些东西,有一两样高兴高兴就行了。他给我送柳叶耳环的时候我就高兴,后来给我买麦穗镯子我也高兴。再多了,也就那样。我还是喜欢银子踏踏实实的躺在家里,捏在手上。置换一下,我都觉着不一样了。我没要首饰后,大峰又琢磨着置办产业,说要多养鸡养兔,也要养猪养鸭子,还要挖池塘养鱼。我喜欢这个,听着就高兴。”   陈桂枝擦擦眼睛,说:“你是好孩子。”   陆柳也喜欢跟她做母子。他父亲和爹爹都太老实软弱,他喜欢被人护着的感觉。大峰能保护他,娘也一样。在山寨学着管家的那段时日,他忙乱乱的,娘教会他很多。   他不会计较些有的没的,他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了。   但陈桂枝还是要给他置办个首饰。   黎峰下聘时,礼送到了陈家,陆柳一样也没沾着,陆杨也是。   她攒一对喜镯出来,跟顺哥儿的嫁妆一样,陆柳会高兴的。   今天不说了,她悄悄办一件事好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199章 受气的小娇夫   进入正月,日子过得很快。   谢岩出门拜拜年,再回家招待招待客人,留点空暇办点事,转眼就到了正月初十。   他要带陆杨去医馆诊脉,看看肚子大小是不是正常的。   外头的路不好走,多是黄土路面,几场雨雪过后,地面泥泞,大太阳晒两天,路面没干透,还有积雪在化水。   谢岩到外看了看,决定请郎中到家里诊脉。   一清早,他吃过饭就出门去,不一会儿就带了两个郎中回来。   他请人给陆杨诊脉都很严谨,宁可多花些银子,要听听其他郎中怎么讲。   陆杨早有预感,给郎中瞧瞧,果然诊出双胎,家中自然而然的喜上加喜,热热闹闹的。   谢岩照规矩给郎中包了赏钱,回屋看陆杨,觉着他好淡定,便问他:“净之,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陆杨跟他说真话,“没有,前阵子感觉肚子有点大,今天才确定的。”   谢岩凑过去看他,跟他眼对眼的,突然在他嘴上咬了一下,“我看你早就知道了,只是瞒着我。”   陆杨笑笑,不跟他争。   他还在观察谢岩的反应,怕谢岩语出惊人,要留下陪他,不去京城赶考。   他的孕期反应较小,平常有忧思,情绪来得快,去得快。不怎么孕吐,吃喝都顺当。精神也不错,上课学习,跟人谈天,都有力气。就是更加容易犯困,疲累的速度更快。   躺到炕上,他又容易腿抽筋,身子发酸,总要有个人支应着。   夫夫俩有一阵沉默,谢岩不言语了,把陆杨的腿挪到炕上,给他脱了鞋袜,把被褥拉过来盖着。跪坐在旁边,非常熟练的给他捶腿、捏腿。   陆杨看了一阵,再次笑了。   “你怎么了?也不说话,像受气的小娇夫。”   谢岩看他一眼,满脸都是小性子。   “你猜。”   这话落在陆杨耳朵里,就是「你哄」。   哎呀,他都会霸道的撒娇了。   夫夫之间的相处方式,并非一成不变。   他们都在成长,各自有了变化。陆杨能感觉到他自己少了许多尖锐的狠劲儿,自然也能感觉到谢岩从无助怯弱变得自信坚定。   人坚定了,就会显得硬气。对待他的方式,就不能一贯强势。虽然他的强势,谢岩都会接下。   陆杨选择了谢岩喜欢的交流方式,跟他坦诚一些,没扯有的没的,把话说得很干。   “我就是怕你突然得知这个消息,放心不下我,不愿意去京城赶考。”   谢岩问他:“那你为什么又愿意让我请郎中来诊脉?”   陆杨根本没打算瞒着他,“我肚子大了,你都看在眼里,现在在府城能瞒。万一你走在路上,去了京城,见到别的怀着双胎的人,一下想到我,心神不宁怎么办?”   就算没遇上,等他回来,发现陆杨生了两个孩子,他一定会非常后怕自责,这件事在他心里就过不去了。   陆杨只是想拖一拖,等到他要去赶考了,再告诉他。他知情,能抗下许多意外。要是不愿意去赶考,临时劝一劝,可以把他强行带走。都上路了,就不用回头了。   谢岩给他捶完一条腿,换一边,给他捶另一条。   他说:“你小瞧我了。”   陆杨静静等着他的后话,谢岩过了很久,给他捶完腿,过来挨靠着他坐的时候才开口。   “我肯定会担心你的,但我不是郎中,也不会接生,我最大用处不是坐在家里干瞪眼。从你怀孩子开始,我就算着时日,我还一天天的往前数过,我一定来得及回来。赶考这件事,我们早就聊过,我知道三年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不会让你熬过怀胎十月后,又因为我再等三年,才得到一个小小的庇护,敢到外头闯一闯。”   “你之前总说我们俩都是有事业要做的人,我会把我的事情做好。你也一定不能逞强,有事要会麻烦人,你好了,我就好了。”   他真是变了许多,尤其是年底这阵子,每天都有些变化。   陆杨知道是为什么。谢岩聪明,跟他说一件事,他都能想到书上提及的典故,他知道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以前他教谢岩,谢岩一点就透,很聪明。现在换了个更厉害的老师教他,那些刻在记忆里的篇章,都慢慢消化成经验,只等着在前行路上,一件件实践。   谢岩又跟他说下棋的事。他现在陪师父下棋,能学到的东西很少,最初的经验才最深刻。   在他们前行的路上,哪怕他们不去主动招惹,没有去惹是生非,更别提得罪什么人,也会迎来莫名其妙的阻碍。可能是天灾,也可能是被波及。总之,越想成就一件事,越会有意想不到的意外发生。   他知道他的目标是什么,他会去赶考的,不会在意途中的「意外」。   但他说完以后,表情没有放松,眉头皱得更紧了。   陆杨抓着他的手捏了捏,问他在想什么。   谢岩摇摇头。   他想了一些不吉利的事情,他不想说出来。   他跟陆杨说:“我很少面临两难的选择。我的路很窄,它曲折了一些,但没有岔路口。现在我看见了一条分岔路。”   理智上,他知道他应该去赶考。   情感上,他又十分害怕会失去陆杨。   从今天开始,从他做出决定开始,陆杨再不会说他像小孩子了。   陆杨判断一个人是否长大,是看他会不会冲动任性,由着性子来,只看心里想什么,不去管他应该做什么。   作为一把「伞」,他要遮风挡雨,就要先经风雨。他要勇于承担。   这次聊完,谢岩又往外奔波了数日,把陪产接生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他这里跑跑,那里问问,把能走的关系都走了一遍。   这是他拜年时就办过的事,这时知道陆杨是怀着双胎,心中不安,又往外跑了一趟,定下来日子,提前就请人住到家里,随时候着,也帮忙照顾照顾陆杨。   府城的元宵节很热闹,城内开始布置了。   他每跑一趟,街上就多一分变化,他都看在眼里,忙乱乱的时候,眼睛不得闲,仔细看过,回家画给陆杨看。都是些粗糙的线条,弄完了,随便涂点颜色,大致像个样子。   元宵节这天,他们家滚元宵吃。   谢岩听陆杨的使唤来,每一步都听话照做,滚了几个大元宵,余下的都小小的。能一口吃一个。   陆杨把他想好的几个小名给谢岩说了,问他喜欢哪个。   “有小肉包、小糖包、年糕、元宵、小满、大福。”   谢岩喜欢包子。   他们最开始就是做肉包子的,然后过上甜甜的好日子。   年糕和元宵比较常见,出门喊一喊,有许多小孩都叫这个名字。   小满和大福不错,他看陆杨犹豫,便直接不要了。反正是小名。   陆杨问他有没有想孩子的大名,“小麦和壮壮的名字很大气,我想了一阵,没想出合适的。”   谢岩有想过,都挺简单的。   “取单字名,用恒字,持之以恒的恒。还有一个青字,青天的青。”   恒字的意思明显,就是词中取字,希望孩子做一个有恒心的人,不要轻易言弃。相对应的,他提前把表字取好了,叫「辩之」。   在原句里,这一句是「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取辩之,让他认清方向,再去坚持。而不是固执己见,一条路走到黑。   青字就比较含蓄。青字即可是生机,青禾、青山,都有生机之意。也能是大志,比如青云。青云志、青云直上、平步青云。   名字太直白,孩子压不住。取个模棱两可的便好。表字则是「行之」。希望孩子不要做他这样的书呆子,要会践行。   一般给孩子取表字,都是等孩子大一些再取,看看孩子的性格。到时看哪一点突出,表字可以从性格入手,也能补充大名,还能是长辈的期许。   谢岩没那些讲究,他先定下。他对孩子的期许明明白白,跟大名配套,不用等了。   陆杨听完,把两个名字念了几次,觉着可以。   “好听,意思也好,我家状元郎有才华,会取名,不像我,光想着吃。”   谢岩这就给他煮元宵吃。   陆杨想吃小元宵,他说:“以前都滚大元宵,我一口都吃不完,碗里漏出一堆馅儿,看着可心疼了。你给我煮一碗小元宵,留一个大的在里面就行。我吃完小的,再去把大的咬露馅儿。”   谢岩给他煮。今年做了芝麻花生馅、豆沙馅、猪肉馅。   陆杨想吃甜的,谢岩没下肉馅元宵,给他双拼了一碗,等他吃完了,再盛一个大元宵给他。   过节吃好的,谢岩弄完以后出门去,各家串门送一碗。   各家都做了元宵,他添一碗,一人尝两个,吃个热闹。   他出门到外面,谁都要问一句他什么时候去赶考,谢岩都说后天走。   元宵节热闹,巷子里看不了花灯,他本来想弄些灯笼到巷子里点着玩,给陆杨看个热闹。陆杨把他劝住了。   “我在县里长大的,还差这一个灯会的热闹?你快别忙了,不如好好陪陪我。”   谢岩便不忙了,把娘叫来,母子三人围坐一起,煮茶吃零嘴,过得跟除夕似的,聊聊天,唠唠嗑,熬熬时辰。   他们家也拿到了商号的分红,这让陆杨手里有了大笔的银子,他给娘拿了二十两银子,留在手里花销。平常想买什么买什么。   给谢岩拿了一百两银子。穷家富路,此去京城,不知会遇上什么事,多带些银两好一些。   余下的银子,陆杨都留自己手上。   他打算再租一间小房子,用来做刻印作坊。   干爹他们都在家里干活,时日久了不行。不提别的,雕版都很占地方,全堆在家里,房子都占满了,人的活动范围就小了,拥挤得很。   谢岩考上举人的时候,回乡祭祖,没有改换门庭。等陆杨生完孩子,不论谢岩此次赶考结果如何,他们都要回乡一趟,把老宅的门户改了。再添些田产,买间铺面,把祖产添一点儿。   剩下的银两暂时不动,等陆杨生完孩子再说。这是安家费,也是做生意的本钱。   赵佩兰对家里的大事都不发表意见,问了些赶考的安排,又问陆杨生孩子的安排。谢岩都办妥了,此时细细详说一番。   等他走了,家里就会来人照料,娘不会太累。   再有陆柳和罗家嫂嫂能来支应,陆杨这儿都好着。   谢岩说;“我给我师父师兄说好了,遇到难事,就上门去找他们说一说,他们会帮忙的。”   他这几天都没怎么看书,问起学问,他只是说:“没事。考来考去都是那些东西,我现在像个油子,应对起来不难。就怕今年改了考核方式,让我去办实事。那才真完了。”   陆杨跟赵佩兰都笑了,他们说:“其实你现在看着挺靠谱的,让你去办事,还是能唬唬人的。”   谢岩点头:“我能看起来靠谱就够了,我要找个地方混日子的,绝不能去干实事。为了不祸害百姓,我要考出好成绩。不然下放地方,去当知县、县令,大家伙都完了。”   他看向陆杨:“那就只能让你来帮我当官了。”   陆杨:“……”   他得有多大的能耐,还帮人当官。   谢岩此时有些羡慕乌平之,“我给他说了,排在末次最好了。靠前的名次,要留在京城熬资历。再往下,还要继续读书考试。还有一批去六部学习的。这都很难熬出头。末次就很适合他,他能到地方上干出一番事业,到时上官看好他,圣上眷顾他,仕途就顺了。”   陆杨听着不错。乌老爷在府城过年,乌平之只来他家拜年过,这阵子都不在。本来要来劝谢岩去赶考,因谢岩上门求助托关系,找稳婆、找郎中的,乌平之知道结果,也没来。   他问谢岩:“这次能沾光不?赶考蹭蹭马车,蹭蹭住所。”   谢岩说:“和乡试一样,到京城肯定有地方住,赶考之前,我们几个凑一凑,多拿些银子,去换个民宅的房子睡觉,能睡饱了进考场就行。出来的时候有人接,他们家里都去很多人。”   陆杨一听这个,当即也要找人跟他一起去。   谢岩还说不要,陆杨说:“别人都有人接,你哪能没有?”   这话一出口,谢岩笑成个傻子,也没什么要不要的,全听陆杨的。   隔天,陆杨到哥哥家串门,把这事一说,罗大勇就主动揽事,“我去吧,我还没去过京城,正好去见识见识。”   他跟弟弟都决定了,会再陪陆杨走一段路。这次陪考,就当作探路,提前看看京城的情况。   陆杨感动得不行,可惜没有陆柳的好本事,眼泪上不来,没能泪汪汪的,只好敞亮笑一笑,道:“大哥,明天就要走,你抓紧收拾收拾,到了地方有住处,他们同行的人多,等阿岩去赶考了,你们可以在京城逛一逛。我给他拿了银子,放他身上我不放心,我待会儿给你拿来,让你管着。”   谢举人手里沾不得银子,昨天才给他,一天都不到,他跑出去花了四十两,给陆杨拿回来一个金项圈,项圈首尾衔着一颗大珍珠。这部分的项圈做了「福纹」,两段弯曲而成,加长了金子的长度,算下来全是银子。   谢岩挺高兴,在陆杨的抿唇瞪视下,帮他把项圈戴好了。   他是举人,有信誉,他早请人打制,等他攒够银两就去买下来。   这不,他走之前,把项圈买回来了。上面有大珍珠。   陆杨看他喜滋滋的,情绪转变,低头摸摸项圈,突地笑了。   “你手上得一点银子,都花在我身上了。你还好不是哪家的纨绔少爷,不然我非得被人骂成妖精祸水。”   谢岩喜欢给他花钱,“我要是纨绔少爷就好了,每天在你身上掷千金,让你天天有数不完的金银财宝,做梦都笑醒了。”   哎呀,嘴真甜!   陆杨让他过来亲一亲,不计较他花钱的事了。跟他说好了,让大哥去陪考,银子交给大哥保管。   谢岩答应了。他买下项圈,就没有要花钱的地方了。   明天出发,今天收拾行李。   进考场的衣裳鞋袜都从家里带,这次是走水路,出门有马车,他们把考篮也拿上了。   陆杨记得他上回从考场出来的委屈样子,这天睡得很晚,跟他说了很多熬时辰的法子。   他让谢岩进考场的时候,带上两斤混在一起的红豆绿豆,闲来无事就挑一挑豆子。挑拣完了,还能再数数豆子。   谢岩要是实在想动笔,就可以用豆子摆字样、摆图样,有人过来,他伸手一抹,就跟棋盘似的,全看不清了。   说起棋盘,他用红绿豆子当棋子,自己跟自己下棋玩也行。   谢岩这次有了牵挂,不会感到憋闷无聊的。他把陆杨抱着,心中只有不舍。   次日清晨,罗大勇赶车,黎峰陪同,三人一起去码头跟人汇合。   码头这边热闹,几乎每一条商船上都载着两个书生。   这都是赶考的举人老爷,都单独留着船舱,待遇比秀才相公好了十倍不止。   他们这次是坐洪家的船只。洪家生意大,有船去京城。不似别的商船,半途要转乘。   乌平之早早在码头等着,盛大先和季明烛来晚了点,两人都有夫郎陪同。他们见了谢岩,先发制人。   “哇,没有夫郎陪着你,你可怎么办啊。”   谢岩立马跑到乌平之身边,说:“我有朋友!”   再一把拉上罗大勇,道:“我还有大哥!”   盛大先和季明烛跟他太熟了,只是复读道:“可是我们有夫郎陪考,你没有。”   谢岩:“……”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深深的懂了。   他们上船之后,还有人往船上运货。   季明烛眼尖,从扛货的劳力堆里,认出了一个熟人——刘有理。   刘有理的名声彻底坏了,这样的名声,让他在书生堆里混不下去,名声太臭,来与他结交的商户都没几家。   临到考试,他手里的银子不多,也没找到人搭伙赶考,便出此下策,先混上船再说。   季明烛使唤书童过去,给刘有理带了一句话。   “让他自己下船,不然我让整个码头的人都知道刘举人在这里当力夫。”   书童传完话,刘有理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扔下肩上的一包货物,直直下船了。船上管事追着他的背影骂了两句,“你别想结工钱!”   他们这艘船开走,刘有理还站在码头。   罗大勇来得迟,不知道这一出,听谢岩简要讲了,才了然点头。   等到了船舱,他低声跟谢岩说:“你们要是狠不下心直接坏他前程,这时候就不要逼太紧。农家子考上举人的难度你我都知道,要么把他摁死,要么留一条后路。否则他找你们鱼死网破,你们谁都不值得。”   谢岩认真应下,放下行李,就去提醒季明烛冷静一些。   季明烛知道的,“我只是把他赶下船,不会再做什么的。”   谢岩放心走了。   他此行带了两封信件,都是他师父给他的。一封是赶考路上拆,一封是抵达京城拆。   谢岩不听话,两封都拆了。   上路的这封信里洋洋洒洒写了两三页,都是讲当今圣上的处事风格、翰林院几位学士喜好的文风。   乍一看都是拉家常,谢岩却看出来意思了。会试有标准答卷,有两种方式,一是从考生的答卷里选出优秀的,二是主考官亲笔答卷,以此做判卷标准。   这些年都是主考官答题,以他的答卷为标准,自然会有文风偏向。知道考官喜好很重要。   再是圣上的处事风格,可以定下策论的重心,是柔是刚,还是刚柔并济,是直言,还是规劝,都能有个选择。   学士好几个,主考官只有一个。要到京城再打听打听,看他们行踪,以此推断主考官是哪一位。   谢岩怔怔的。他没问过这些,没想到他师父给他写下来了。   他又看第二封信。第二封信开头就是骂他的,说就知道他会提前拆信,是个不老实的猴崽。   自觉跟猴子没有任何关系的谢岩:“胡说。”   第二封信是第一封信的补充,骂完以后把他嘲笑了一遍。   “那些都是给你琢磨消遣的,真到考场,没谁说得准。保持平常心,能考就考,考不上就回来继续学,当我门下最没出息的学生。哎,一个小举人。你到京城,连你师兄们的门都进不去。”   谢岩:“……”   什么高门大户。   他本想说他没空去,思绪一顿,又觉着必须要去。   这么些有出息的师兄们,家里藏书一定很多吧。给他看几本,拿几本,再送他几本。这样他们家的书斋就有更多的好书了。陆杨会高兴的。   嗯……谢岩把信纸举起放下,左看右看,没有写地址。   他把信封拆了,从里面看见了一行小字。   “你还太嫩了。”   谢岩:“……”   他师父有这种心态,还能活个一百年。   他此行路上有得琢磨了。   什么学士的文风、圣上的作为,他全没想,都是琢磨怎么找到这些师兄们。   已知崔二哥的大名,也知道他跟师父的关系,要么先去崔二哥家里坐坐吧。他们约好了在京城见的。   京城,他来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00章 岁月的痕迹   过了元宵,家中开始筹备婚事。   陈桂枝手把手教陆柳,里里外外的,又是采买,又是布置,还要安排席面、写帖子。   家里生意大了,摆酒设宴的事,就不纯粹是自家乐呵乐呵,还要多请些人来,以后别家办酒,也请他们去,来来往往的熟悉了,生意也兴旺了。   陆柳跟黎峰商量了数次,这次的喜宴算了,就自家办三桌酒,不请旁人了。   他们家来府城的时日太短,还没到可以互相登门吃喜酒的交情,以后再说。   在府城过日子,不比在山寨,吆喝一声,能来几十号人帮忙。现在大家都有事做,一些能请人做的事情,他们手里松一松,请人办了。   席面是自家办,但请了三个帮工。先来家里洗菜备菜,席面过后,再把灶屋收拾了,碗筷都洗了。   喜字窗花交给赵佩兰弄,她会剪窗花,剪了很多,满屋子都能贴满。   他们平常很少穿红衣,到裁缝铺看了数次,没扯布做红花,还是用红纸做皱纸红花。这个实惠方便。   喜服是半买半制的,顺哥儿跟陆杨学了穿搭,扯布做了一身红里衣,样式简单又方便,自己赶工都来得及。再买了一件红外衣穿上就够了。   在裁缝铺试穿的时候像红色常服,到喜字满屋的房里穿上,就跟喜服一样一样的。   顺哥儿很喜欢这个,平常也能穿。   陆柳「哦哦哦」的打趣他,“哇,我们顺哥儿都会持家了!就是不知道你平常穿红衣裳的时候,海有田怎么看你?他会不会这样?”   陆柳给他表演星星眼、爱心眼,还要故作害羞。把顺哥儿臊跑了。   陆柳逐渐懂得了姚夫郎的乐趣,等顺哥儿成亲了,就没这么好逗了。他这几天看见顺哥儿,都要臊他两句,把顺哥儿说得怕了他,老远就躲着。   席面的菜单定下,各家都帮忙炒几个菜。一起端过来,喜宴便定下了。   这是租来的屋子,他们不好过分装点,黎峰检查了下,给顺哥儿添了帐子。冬夏两用,平常领人到屋里坐,可以把炕上遮一遮。刚成亲的孩子,怕羞。   喜镯打好了,还说再请个有福气的老人来给顺哥儿梳头开脸,顺哥儿不要别人,就要娘给他弄。   各项事情都办妥,就看顺哥儿要不要去海家接亲了。   顺哥儿不大想去。现在是男人接亲多,招婿的小哥儿小姐儿都是在家里等着。实在讲究,就会拜托兄弟帮忙接亲。   他想请大哥帮他接亲,他在家里等着就行了。   黎峰想想路程,还有府城的拥挤街道,答应了。   到亲事前一天,家里就两个小宝早睡,让黎飞照看着。一家人都忙到很晚。   陈桂枝提前把顺哥儿的头发梳顺了,这样明早怎么梳都是顺的。陆柳和顺哥儿都瞪大了眼睛,居然还能这样!   黎峰收拾出红衣裳,擦擦马,再到巷子里看看路,各处填填土。   陆柳等着娘给顺哥儿梳好头发,再跟顺哥儿坐一处,悄声跟他说洞房都是干什么的。他还拿了画册过来。   他们家在山寨就有印画册,都不给顺哥儿看。顺哥儿总是好奇,知道不该他看,没去偷瞧过,但他时不时总能瞥见一两幅图样。他大多时候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今晚被陆柳指指点点的比划,顺哥儿红彤彤一张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柳教得挺认真的,怕顺哥儿听不懂,问了他几次。   “我那时是从陈家出嫁的,我姑姑觉着我哥哥什么都懂,教我的时候很含糊,没这些东西。你要仔细点,这样好怀孩子。”   顺哥儿悄悄翻画册,不言语。   陆柳:“……”   跟他研究厨艺真没意思。   陆柳想着,他跟黎峰也不是洞房当天同房的,问题不大,就跟顺哥儿说:“那你先看着,想同房的时候再来找我问。”   顺哥儿第一次成亲,没听懂潜在意思。心想,他洞房之前还要去找大嫂,这样全家都知道了!   他又把陆柳拉着再说说,两人叽叽呱呱到深夜,被娘招呼着歇觉,才散了。   明天起早,今天不闹。   夜深的时候睡下,天不亮的时辰起来。   家里亮起灯,烧水泡茶,梳妆打扮。   兄弟俩早上一样的步骤,顺哥儿那里有娘招呼,黎峰这儿就是陆柳招呼。   早上垫垫肚子,黎峰照常料理完家中狗和马,就骑马出门去接亲。   接亲的班子是媒人帮着请来的。海有田是他们自家相中的,下聘说亲还要媒人作保,流程没大区别。   两家隔着些路程,黎峰天亮出发,来回走着,路上挤着,再绕绕路,吹吹打打的赶回来,正好拜堂。   顺哥儿老早就收拾完,脸上涂脂抹粉,拿口脂点了下孕痣,剩下的时辰就在房里熬着。   外头要筹办喜宴,铺子还开着。早上留人在店里,帮工来收拾,等着席面办好,再在锅里架蒸笼,把菜都热着。   顺哥儿有些坐不住,什么都看不进去,也听不进去话,在屋里踱步,走来走去的。   陆柳说:“不去接亲,时辰是有些难熬。我那会儿跟你大哥走,从房里出来,满村绕着,再回山寨,时辰都过去很久了,到家没坐多久,吃个饭,外头的席面就散了,这一天就过完了。”   顺哥儿紧张得很,“那晚上见面说什么啊?”   陆柳说:“随便说什么。而且你不用等晚上,拜堂就碰面了,你还要送他回房的。可能也不用送,你是招婿,不用在屋里等着。他是男人,要陪客人吃酒,你们要在外面待着。”   顺哥儿更紧张了。他是盼着时辰快点过的,免得他干熬着难受。等知道很快就会跟海有田碰面说话,他又很是抗拒。这种抗拒,他说不清缘由,更像是害怕。   办喜事的日子,三水巷比不得山寨,家里也很快热闹起来。陆杨都来屋里玩了会儿,和陆柳一样样的,把顺哥儿臊了一通。   没多久,屋里轮番来人,再把两个小宝留下,顺哥儿就没空想旁的了。   宾客陆续到来,牙行那边发了几张请帖,蔡管事带着几个小牙子来吃酒。上了一份礼。   海家没亲戚。一般送嫁过后,娘家人不来吃酒,黎峰一起把人接来了,热闹热闹。   吹打班子跟着接亲队走,听着声响,就知道人到了哪里。   陆柳跑出门看,远远见着接亲队到家了,赶忙叫黎飞来看孩子,他牵着顺哥儿出门,到堂屋这里,准备拜堂。   黎峰的接亲任务完成,把海有田带到家里,就跟陆柳一块儿在堂屋里看着。宾客尚未入座,都在旁边说着喜庆话。   陆柳在陆家屯的时候没凑过这份热闹,到黎寨以后看过数次,那时候只感到热闹、喜庆,自家办一回,才知道这些喜庆,都是平日积累的善缘。   家里要热闹,就要这些宾客们肯张口,来来回回几个词,能说得回回不一样,语气又高又热情,互相捧着来,把拜堂这一阵的气氛捧得高高的。   陆柳和黎峰也在气氛组里,一声声喊着、贺着,再鼓掌,吹打班子在院子里助阵,两个新人都没蒙盖头,脸蛋一个胜一个红艳艳。拜完堂,他俩像模像样的去洞房走一圈,等着外头宾客入座,又再次结伴出来,敬酒吃席,陪客人热闹热闹。   海有田去了海家那一桌,蔡管事和几个牙子也在。   顺哥儿过去敬酒,两人再往别桌走。   自家的席面,陆柳客气,没跟人抢着吃,开口说话,全是招呼人吃好喝好,再就是吃席常见的唠嗑环节。   都是自家人吃酒,他们更多的关注海家人和蔡管事等人,宾客尽欢过后,陆柳还跟黎峰一块儿出门送客。   蔡管事等人住得不远,自己能走。   黎峰要赶车,把海家人送回家。   陆柳再跑回来,跟娘一起里外收拾。   各家都有帮忙,加上帮工一起,院子里都收拾了半个多时辰。   这期间,顺哥儿还在外头晃悠,到娘身边被娘赶,到大嫂身边被大嫂赶,等到大哥回家,他犹豫数次,不敢去找大哥——这是真会由着他耍性子的人,凑过去就把亲事搞砸了。   顺哥儿在外头躲着,外头的人又忙,海有田在屋里坐立不安,也跟着跑出来,他刚入赘,家人对他客气些,走哪里都没人赶,帮着干了不少活。   再磨蹭,也要进房间。   今晚家里静悄悄,互相说话都压着嗓门。   陆柳把孩子们抱回屋里,让黎飞补补觉。带娃是个很累的事情,这两天把黎飞累坏了。   两个小宝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大人带他们到哪里,他们就去哪里。这两天在家憋坏了,想到外头转转。   他俩都知道出门要跟黎峰在一起,在炕上蔫蔫的,等黎峰进屋,他俩就会撒娇要抱抱,抱上就要飞飞,飞飞就要飞远点。   现在还早,黎峰问陆柳累不累。   陆柳这会儿有点累,开口却说不累,夫夫俩收拾收拾,重新把棉衣穿好,带两个小宝到街上转转。   快要宵禁了,街上的店铺都在陆续关门,小摊贩走得更早一些。冬日的路难走,他们怕回家晚了被盘问,都会提前收摊。   两个小宝听见茶楼里有声音,指着那边要去听热闹。   黎峰只带他们到门前转了转,一家人往回走,到巷子里玩一玩。   他们到外头透透气,就觉着好了。   小麦要爹爹抱,陆柳把他接过来。   黎峰的眼睛跟着小麦跑,被壮壮打了一巴掌。   黎峰:“……”   逆子。   陆柳空出手,在壮壮的屁股上打了一下。   衣裳太厚,壮壮没感觉,还朝陆柳笑了下,口水也流出来了。   陆柳当即心软了,又捏捏他的手。   再多就不行了,孩子大了些,衣裳也有重量,他单手抱孩子,坚持不了多久。他收手,专心抱着小麦走,还要黎峰伸手扶一把,免得一脚滑出去,父子俩一起摔着了。但壮壮也要陆柳抱。   一路走,一路哄。他们出门时静悄悄,回来时闹腾腾的,等到回屋,陆柳坐下了,才好一次抱两个孩子。   黎峰出门打水,回来收拾两个孩子,然后夫夫俩洗漱。   这几天都累着了,他们睡得很早。   陆柳知道黎峰会睡不着,陪他说了很久的话。   黎峰说:“我爹走得太早,顺哥儿又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我是他大哥,平常也当爹。弟弟成亲,就跟孩子成亲一样,心里总有些不舒坦。这都成亲了,我过几天习惯就好了。”   陆柳揉搓他的耳朵,让他放松些。   “那这几天你要把海有田带出去干活吗?”   黎峰不带,“过阵子再说吧,我是想他俩好的。”   让海有田在家待着,多跟顺哥儿相处。   家里人多,有些挤,他俩可能不好意思。   黎峰说:“明天让他俩去小食铺待着,让枣哥儿休息几天。年节这阵子,家里太忙,都是枣哥儿在铺子里支应,该歇歇了。”   陆柳答应下来,顺便跟他说起贺青枣的事。   和离之后,他就是自由身了。他不愿意回娘家,在村里时,他家里人没护着他,现在跟已是举人的刘有理和离,他家人更容不下他了。他只能在外头讨生活。   “我们都有家,关起门户热热闹闹的,枣哥哥一个人,太孤单了些。我前阵子去找媒人,就着顺哥儿的事,试探过他的想法,他不太敢成亲了,就觉得他这样子的条件,找不到好的。我多说两句,他又怕我是要赶他,我就不敢提了。我想着,让他认我爹做干爹,以后有个家。去年才和离的,今年先缓缓,让他跟着我们过日子,以后遇见合适的,就从我家出嫁。”   黎峰对贺青枣印象挺好的,人勤快也知感恩,愿意学,能吃苦,才二十四岁。除了娘家不可靠,其他都挺好的。   他说:“等他想明白了,你跟我说一声,我帮着寻摸寻摸。”   他认识的男人,比陆柳认得的多。   夫夫俩说话的声音渐低,双双睡了。   另一边,顺哥儿跟海有田还干巴巴坐炕头,你看我,我看你,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说一句,能沉默好久。   这比白天还熬人,顺哥儿实在受不了了,问他怎么想的,“你知道今天要做什么吗?”   海有田知道,但他不敢动。他感觉顺哥儿的情绪很躁,可能会动手打人。   他支支吾吾说了实话,顺哥儿拿手指自己:“我?我动手打人?我打谁,我难道打你?”   海有田往角落挪挪。   顺哥儿:“……”   海有田到底是个伶俐人,他跟顺哥儿搭话,问他:“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顺哥儿没有不高兴。   海有田又问他:“你是不是害怕?”   顺哥儿理直气壮的摇头,那一个挺直腰板的动作把他出卖了。他就是害怕,像个没什么攻击力的兽类,只能表现出凶性,去吓退别人。   海有田努力活跃气氛,他说:“应该是我怕你。你现在吆喝一声,你家的狗都要来踹我两脚。”   这让顺哥儿很有底气了,他看海有田躲得远,问他:“你才是怕了吧?”   海有田想了想,说个大实话。   “其实还好,没那么怕,又不是不认识。我就觉着今天要离你远点。”   顺哥儿其实没做好准备,但海有田这样说,又把他的胜负欲激起来。他看向桌子,去倒了两杯凉掉的酒,过来找海有田喝交杯酒。   这种事大哥没法教他,娘也说得含蓄,只说每个人的性格不同,找的男人不同,相处方式自然也不同,让他成亲后慢慢磨合。   大嫂是软性子,他学来的东西都比较被动。主要他现在也没法撒娇,总会莫名其妙的挺起腰板,显得自己很厉害。   所以他又找杨哥哥请教了。杨哥哥说他想要什么,就说什么,最忌讳什么都不提,让人去猜。他说了,海有田办不到,他们就再商量。要是他不说,海有田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这事才愁人。   顺哥儿努力霸道的喝了交杯酒,然后让海有田来同房。   海有田朝他走来一步,顺哥儿又改口,让他把酒拿来,两人又添了一杯,才试探着亲了一口。   这一晚很短暂,他们都太小心,也太忐忑,什么都要问一问,话跟动作一样多,熬到天明,听见外面有人声,两人都如释重负。   海有田让顺哥儿多睡会儿,他麻溜穿衣下炕,到外头帮忙干活。看看早上要做什么。   黎峰一清早跟他打了照面,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没说什么,带他去喂马喂狗,跟他一起收拾了狗饭,让狗子认个亲。   海有田还算习惯,没感到多惊讶。他在牙行长大,早都知道富贵人家的狗都比人过得好。他挺喜欢二黄的,和威风不熟,因为威风是黎峰的狗闺女,不让碰。   这天,陆柳也起得特早,跟黎峰前后脚出门,把孩子送到娘屋里,往外瞧了瞧,看海有田都在喂狗了,就去敲了顺哥儿的房门。   顺哥儿受惊得很,问:“谁?”   陆柳应了声,得一句同意,才推门进来。   顺哥儿都穿好衣裳了,还窝在炕上没出门。   陆柳摸摸他的额头,再摸摸他的脸,跟他说外头的事。   “他跟你大哥在喂狗,你要是没不舒坦的,就起来吧。我跟你说,成亲就是多个人一起过日子,晚上有个人暖炕暖窝,遇到事情有个人商量,平常有个人搭把手干活,没别的了。你越是不好意思,日子越是难过顺。你就当是平常,该干什么干什么,日子反而顺了。”   顺哥儿听他的,下炕的时候路走得不太利索。陆柳没说他,让他慢点。   “今天就在家里,等会儿吃过饭,你到娘那儿坐坐,跟娘一起干点针线活,我带他去小食铺转转,中午回来吃饭。过这一早上,你俩也该好了?下午就看你累不累,要是不累,你俩就一起去小食铺里待着,我把枣哥哥叫回来歇歇。明天你俩一起去铺子里,后天就到回门。这样算着,是不是很快?”   顺哥儿听他这样安排,这几天都事情有了着落,知道该做什么,心里就踏实了些。   他出门来看,果然,海有田已经喂完狗,现在在剁草料,准备喂马了。   以前这些事都是大哥忙,多个人搭手,活干得快,等他洗漱完,水缸里的水都满上了。   吃过饭,黎峰要出门,海有田便自己找活干,把马厩狗窝都清理了。等陆柳收拾完灶屋,带他去小食铺,他还回头望了眼。   陆柳跟他说:“你别在意,顺哥儿是害羞,刚成亲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海有田挠挠头,说:“我知道,我其实也有些不习惯,怕闲着。”   明明跟家里很熟悉了,突然变了关系,他却怕坐怕站,非要干点活才好。   陆柳说:“你俩都太客气了,这几天别忙着干活,你这样伶俐的口才,多跟顺哥儿说说话,别光顾着顺着他讲,也要说说你的想法。”   陆柳盼着他俩好,也教教海有田,“你在牙行长大,可能对家里过日子的事感到生疏,其实都一样的,无非是吃喝拉撒睡。你们成亲就是搭伙过日子,有喜欢的就说喜欢,有感动的就说感动,却没必要守着喜欢和感动说来说去的,过日子要踏实一些。”   “你比顺哥儿年长几岁,人也成熟一些,也别说我偏袒顺哥儿,这事就是要你多提提,他现在紧张得很,还是要跟你相处自然了才会放松。你就跟他说这这那那的家事,里里外外的想法,吃什么、喝什么、要做什么,他习惯家里有你,你俩就好了。”   海有田认真记着。已经成亲了,黎家人对他的态度没变,更亲热了些,他的心也是踏实的。   小食铺的事简单,海有田记性好,过来转一转,里外都熟悉了。   他真是好口才,也是真伶俐,当天就帮着招呼客人,跟谁说话都笑眯眯的。   下午,顺哥儿过来跟他一起看店。   过了饭点,铺子里不忙,他们坐在屋里,守着炉子,烤火煮茶,再烤些花生豆子吃。   海有田给顺哥儿剥花生,跟他说:“我这也是第一次成亲,你有什么想法都能说,我再改改。我俩一起把日子过好。”   顺哥儿往门口瞧了眼,没客人进屋。   他接了花生米,还热乎着。   可能是铺面的环境和房间大不相同,这里给他了安全感,他说话比昨晚平和,少了自我鼓励的强硬。   他说:“我成亲之前想好了要怎么过,真成亲了,我又觉着处处都不一样,一下都乱了。”   他成亲后,还要出来干活的。   他要做掌柜的,以后要做大掌柜的。   当然,生孩子的事情也不能耽误,他想早点要孩子,趁着他本事不厉害,家里也没开起大酒楼的时候,先把孩子生了。   海有田听着连连点头。刚成亲的小夫夫俩,说起过日子会红着脸蛋,说起生孩子的计划,却又冷静理智,跟不是自己的事一样。   海有田还帮顺哥儿做规划,这个事怎么办,那个事怎么办,哪个先、哪个后。   顺哥儿跟陆杨学做计划的时候,差不多就这样。   他就是很怕不确定性,刚出来历练不久,计划稍被打乱一点,他就会急躁不安。   海有田跟他说:“这世上就没有完美的计划,你想好了,列个先后就行。一样样慢慢办,早点迟点,影响不大。”   两人在小食铺里叽叽咕咕聊一下午,茶水喝了不少,到晚间,又要接待吃晚饭的客人时,他俩都想上茅房。   陆柳怕他俩忙不过来,跟娘过来支应,结果是把他俩换走。   陆柳早上还说他俩相处太客气,晚上沾了屎尿屁,什么客气都没有了。   今晚回房,顺哥儿跟海有田自在了很多。   顺哥儿试着表达了不满和需求,海有田照办,他就软了态度。   再到次日清晨,他能跟海有田一起从屋里出来了。   黎峰瞧着不错,招呼海有田喂狗去。   马还好,狗要认人,熟悉海有田的味道,这几天让他多喂喂狗。   今天的活安排得明明白白,海有田揉面,顺哥儿炒馅料包包子,夫夫俩一块儿干活,一块儿看店。   陆柳空出手,带上针线,去找哥哥。   家里多了两个照料起居的人,都是谢岩走之前安排的。陆杨这阵子都不错,被照顾得很好。   他不想熬着娘,夜里都是让别人轮流陪夜。   陆柳说今晚来陪他,“我陪着你,你睡得舒坦些。”   陆杨不要。这阵子陆柳忙得很,事情一大堆,再来陪夜,日子不用过了。   他也问顺哥儿的事,“习惯了不?”   陆柳点头:“我看着习惯了,就是脸皮过不去,再过阵子,脸皮厚了,就没事了。”   陆柳裁了布,拿竹枕和竹垫做芯子,再缠几层布,裹上棉花,给陆杨做了个腰靠。   腰靠大一些,整个垫子做背部支撑,竹枕和垫子缠在一起,可以垫着腰。这东西适合在椅子上用。   家里的椅子很宽大,陆杨坐上去,腰后空空的,肚子越大,越是吃力。   这个腰靠还差一点针线缝合,陆柳到这里办完,扶哥哥坐椅子上试试,瞧着不错,对这个尝试很满意。   从哥哥这儿回家,陆柳到爹爹那里拿了两条鱼,又去街上买了豆腐,今晚炖鱼汤喝。   铺子里卖汤羹,家里炖汤的次数就少了。忙过亲事,陆柳想跟黎峰亲热亲热。他收拾一顿鱼汤,再炒两盘家常菜,割点腊肉切成丁,再弄点豆腐丁,炒了一盘咸菜。   他有阵子没跟黎峰单独吃饭了,晚饭收拾妥当,他都盛一份回屋,又烧了酒,好好招呼招呼黎峰。   黎峰喜欢他做的鱼汤,汤鲜豆腐嫩,他白口能吃两碗。   家常菜解腻,咸菜下饭,再喝两口小酒,简直不要太舒坦。   黎峰吃饱喝足,后靠到椅背上,隔着桌上的餐盘,看着对面的陆柳,心中无比满足。   他主动交代:“我最近没藏心事,就是有些想你。”   陆柳没忍住笑,也老实交代,“我也一样。”   房里点了一盏很亮的油灯,夜色被驱赶,他们的模样清晰。两人还是年轻的,岁月没有在脸上留下痕迹,可他们互相之间,都从对方的神态里感受到了岁月的痕迹。   这无关皱纹的数量,也无关眼神的沧桑,像是被时光滋养,都有了成熟的韵味。   陆柳的坚韧愈发外放,黎峰的柔软也沉淀出硬朗的骨骼,他们的温柔与霸道在不经意里交融,互相影响,成就了自己,也成就了对方。   黎峰再看陆柳的眉眼,不再觉得陆柳越来越像陆杨了。他们分明是夫夫相。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01章 红豆   京城路远,从运平府出发,途经两个省城,走了半个多月才到。   进城顺利,到地方就知道往哪里走。   和以前一样,进城先安置。考期已经定下,二月初九就要应考,几个考生进了家门,分好房间,当即吃饭洗澡,先抓紧休息补觉。贡院附近的房子,由陪考的人出去找。   有过上一回的经验,家里有条件的,都提前派人到京城租房子了,可惜贡院附近的房子一天一个价,他们来得迟,房子没保住。   来参加会试的都是举人,房主没见到人,便以价格论,价高者得。屋里都住下人了,房主便不愿意得罪人,临时加钱也不租了。   无奈之下,只能沿街往外找,尽量找近一点的住处。最后是租了百姓家的房子,整个大通铺,进考场之前过来眯会儿,养养精神,不用熬一宿。   谢岩精神还不错,休息一天,恢复状态,就到街上转了转。   他们在两个省城歇过脚,以码头的繁华程度来说,谢岩都觉着跟运平府差不多。他们的家乡是一块富饶之地。   到了皇城,就完全不同。各方面都被比下去了。感受最深的是城内有诸多高高的建筑。在其他大城市,大多都是两层小楼的建筑,以客栈酒楼居多。   更高的建筑,在城内会非常有名气。比如金佛塔。   但京城不同,他们站到高处,往远处看,城内东一处、西一处,有很多耸立的建筑。大多都小小的,是塔和楼。   极小一部分是房屋,它之所以高,是因为地基高。上了台阶,到了平地上,这房子就没什么特别之处。   除此之外,地面也更加齐整,路面上的马车、驴车更少,相对应的,马粪和驴粪也减少了,街上的气味好一些。更多轿子在街上穿行。   铺面大小、所售货品,就没多大差异。   可能是皇城贵人多的缘故,码头城市的「街连街」奇景没在京城看见,这些商铺只抢好地段,没有扎堆开在一起。   他沿路进了几家书斋。京城的书斋是真多啊,常见书目都一样,却有更多不同的装帧,比如布艺装帧,在这些书斋里,都装出了花样,各种他平常听都没听过的布料、绣艺,都用在了书上,小小一块布,装出一本书,价格就不是他这种穷举人买得起的。   他连续进书斋,大差不离都这样,少部分还有彩印图画,这让谢岩嗅到商机。因是京城的书斋,各家老板都有人脉。所以也更加容易拿到某某大人的墨宝,甚至一些书院的试题、试卷。   谢岩和乌平之拿到的来自京城的文章、书籍,多是后一种。   程文闱墨没有大肆刻印,他们想要看好文章,看更多的文章,只能从这方面入手。   他就知道一个大人,所以找店伙计精准求问:“你们这儿有崔仲卿崔大人的文章吗?”   店伙计一听就知道他是来赶考的外地书生,笑着解释道:“崔大人的文墨不在坊间流传,早年倒是有几篇,仿写的人太多,他便没再往外送文章了。你要是想看,我就拿给你。”   谢岩想看。拿来翻翻,发现他早都看过了。   当时是在什么书的合集里边,忘了什么时候看的,总之他看过。   要说仿写,他其实也仿过。   因为崔二哥这几篇文章都是非常标准的答卷。从破题起,整篇直白好懂,越看越有味。乍一看十分浅显,没怎么动脑子就读完了。细品下来,回回不一样。   他的目标就是写出这种文章,浅浅切入,雅俗共赏。学问浅的觉着好看,学问深的觉着有看头。   他掏钱买了。店伙计再给他推荐字帖,他就没要了。   他近几个月练字,都是照着他师父的字来临写。   他师父的字很潦草,笔走游龙,很随性。随意里有风骨,字字不一样,看着赏心悦目,极为养神。   崔二哥的字就要严肃一些,各方面都很规矩。谢岩能写规矩的字,这是答题需要。他平常写字是潦草的,捏着笔,鬼画符一样,没个准头。所以他现在喜欢临写他师父的字。   再走几间店铺,他还买到了崔大哥的文章。   伙计神秘兮兮的,只能先买后看。   谢岩想着,都是他师父的儿子,崔二哥都这么厉害了,崔大哥应当不会差。他一口价买了书,当场翻开,脸都黑了。   所谓文章,就是一篇口水话。别人写劝学,他写厌学。开头就点明这是打赌输了,所以写一篇自幼的学习经验。   他的主要经验是:有个好脑子,随便学学都成了。当然,他也有个好爹。但好爹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个好脑子。没有好脑子,全天下的大儒聚在一起,也教不出他这么牛的人物。   最后用很少很少的笔墨,写还需要有一个一般般厉害的弟弟。这样能形成小小小小的竞争,偶尔可以起到激励作用。   而通篇传递的厌学思想,也是基于他有个好脑子。他万分不想学,他有这么好的脑子,干什么都能成事。他是被逼着学的。他劝天下学子,不要死读书,没有这个天分,不想读书了,那就别读了。   谢岩:“……”   他抬头问伙计:“能退钱吗?”   答案是不能。   谢岩沉默凝望着这本花了他二两银子买到的薄薄小书,心想:我一定要去崔大哥家里捞回本。   不然他怎么睡得着!!   结束逛街,他回家去。   他们此行都住季明烛家里,吃饭没一起,各自都在房里吃。想聚就说一声,考试之前,大家情绪起伏大,若非必要,平常还是不见好。   乌平之就没关系,谢岩找了乌平之,吐槽今日买书被坑的事。   乌平之把他买的两本小书拿来看,随手把崔老大写的厌学扔到一边,“我最讨厌你们这些有好脑子的人。”   然后他翻开崔老二的文章看。这也是他看过的,他跟谢岩聊了聊学问。   谢岩跟他一起坐书桌边,一心两用。嘴里回应着好友的问题,手上提笔写家书。   新来一个陌生城市,他写两封家书,一封给娘,一封给陆杨。   见闻他都用线条勾勒,几笔就是一个小场景,没有深入刻画。再写了这一路的感受,重点写了京城内的事情。   他看见的、听见的、感受到的,能想到的,他都落笔记下。   乌平之跟他简单聊两句,没再往后说。   谢岩抬头看他一眼,说:“你比乡试的时候还淡定了,你修心修出了个什么东西?让我也学学。”   乡试的时候,乌平之之所以心态平稳,是因为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他能得到什么结果,都是他的极限,他再强大的执念,都没办法压到笔尖上,写出震撼考官的千古名篇。   现在来考会试,他的心态平稳,是因为他能把他的欲念分隔开。他非常想穿上官袍,但只是想一想,都会耗他许多心力。这不值得。   乌平之说:“就算我装得好吧。”   谢岩想了想,跟他说:“你不开口说话,就装得好。一开口说话,我就觉出矛盾了。你想要,但说不要。你明明说过你是随心为之。你现在可没有随心。”   乌平之问他:“你觉得会试的时候,我装一下好,还是随心好?”   谢岩让他装。   “我也要装的。我最近跟着我师父学到了很多,人心里喜欢的东西,跟表面喜欢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他们会藏起欲望,随大流。别人喜欢什么,他们就喜欢什么。我们也要这样。”   乌平之点头,笑道:“难怪骂文人都骂伪君子。”   谢岩:“……”   他伸手把崔大哥的文章拿来瞧一瞧,这时品出了几分滋味。   真好啊,希望他以后也能这样说真话,能傲,也能笑。   二月初七,所有人都在筹备。   天还冷着,他们沐浴泡澡都小心,到城里去泡汤池。暖暖的进去,热烘烘的出来。   怕着凉,回家后一人灌一碗姜汤,今晚早早睡下。   罗大勇和其他陪考的人一起收拾考篮,准备衣物被褥、油布暖炉等物件。   这都是家里带来的,全都是素寡的样式,一个小小的花纹都没有。   罗大勇是在考场担任过官差的人,检查更仔细,帮着其他几家都看完,天都蒙蒙亮了。   初八这天,考生们都睡了懒觉,临近中午才起床,中午吃顿好的,下午就出发,去贡院附近的民宅。   房屋有人收拾,炕都烧好了。他们到地方,下午窝一块儿下棋说书聊聊天,晚上吃得早、睡得早。三更天就被人叫起来,收拾洗漱,简单吃个早饭,就往贡院去。   初九开考。和乡试差不多的流程,到地方找县牌,等着点名。他们几人到了地方,各处看一看,没有见到刘有理。   到这时没来,那就是今年不考了。   季明烛皱了下眉头,没说什么,专心等着点名。   谢岩左右看看,把京城贡院门前的景象映入眼底,等着画给陆杨看。   会试是举人应考,搜检的过程斯文一些,他们不用把衣衫脱完,食物的检查也没太恶劣,至少谢岩带进来的红豆绿豆,只是被摇晃了几下,没有被人伸手反复摸索揉搓。   他们赶考都熟悉了,进去找到号棚,就钉上油布防雨防风。   谢岩把被褥铺好,考篮放到桌上,点了蜡烛,逐一收拾好物件,暖手炉要抱着,两斤豆子放枕边,等他熬时辰的时候用。他还抓了一把红豆出来放到墨碟里。这是相思豆!   这些弄完,时辰不早,他抓紧闭目养神。   他把陆杨的话记在心里,就这一会儿,也把外衣脱了睡,免得起来着凉了。   等着考巷里有铜锣敲响,答题纸来了,他就麻溜儿起身,被子也不叠了,把衣裳穿好,静等答题。   今年的会试,正式开考了。   与此同时,运平府的家中,陆杨整晚没歇好,天蒙蒙亮,他就睡不下去,成功把陆柳吵醒。   陆柳伸手摸摸,问他:“哥哥,你哪里不舒服?”   陆杨说一句没有,因声音太有精神,被陆柳听出来他不是刚醒。兄弟俩都不睡了。   临近考期前几天,陆柳就抱着小枕头来陪哥哥了。   算算日子,今天开考。陆柳没说什么,摸黑下炕,点了油灯,又再次爬上炕,扶着哥哥坐起来,拿棉袄给他穿上,把大袖套拿来给他抱着,手暖、心窝窝也暖。   陆杨让他再睡会儿,“我最近很快就累了,就这一阵过去,我也睡了。”   陆柳不睡了,陪他说会儿话。   “你说京城是什么样子的?我听说省城都跟府城差不多,京城会是一样的吗?”   陆杨也不知道。他最远就去过省城,比弟弟多走一站路。   陆柳又说:“你放心吧,有罗大哥在,哥夫肯定被照料得很好。他心里也记挂着你,只要想到你,就不会在外胡来。我找大峰问过的,去京城要二十天左右,这还是走水路。要是走陆路,两个省城的距离,能走两个月。他到地方,歇一歇,就该应考了,哪能有事?”   陆杨说不好心事,“就是记挂。知道他好好的,还是记挂。”   陆柳就知道了,不再追着安慰,而是顺着话头跟他聊。   要说路程,他们过了元宵再走都有点晚了。听洪管事说,很多考生过了新年,到初五开市,就立马走了。还有一些人,去年就往京城去。   “哥夫舍不得你,才拖这么晚。”陆柳说。   陆杨情绪还好,记挂归记挂,没有特别忧心急躁,只是心里念着想着,让他脑子里全是谢岩,没法睡着。   说来也怪,谢岩在家的时候,他常常会想到一些让人难过的事情,心情起伏着,时不时不高兴,偶尔也会掉眼泪。谢岩去赶考了,他反而好了。   “我这样说,你可能不信,毕竟我这一晚上都没睡着。但我说的是真的,他走了,我就不矫情了。很多念头我都觉着没意思,没必要。我怎么都能过好的,什么困难我都不怕。”   陆柳听着为他高兴,说:“哥哥,你这是会撒娇了。哥夫宠着你,你知道他会由着你耍性子,所以你能闹一闹。现在他去京城了,你俩离得远,你又不好意思对我撒娇,自然就觉着没意思了。没事,你都攒着。等哥夫回家,你这这那那的找他麻烦,他肯定很高兴!”   陆杨听得直笑:“我找他麻烦,他还高兴?”   陆柳肯定道:“他最喜欢你找他麻烦了,这说明你需要他!”   这倒是真的。   陆杨跟他说了些谢岩的事。   有些是最近的,有些是以前的。还有一些是他做梦梦到的。   他怀孕后,睡眠质量不好,总是做梦。梦到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有些让他心疼,有些让他委屈。   梦里的时间是乱的,他们有时候见过,有时候没见过。但在陆杨看来,所有的相遇都应该是认得的,谢岩要是冷淡,表现出不认识他的样子,他就会很烦躁,很生气。   做梦多了,他觉着他的脑子都要坏掉了,真的假的分不清了。睡醒就能闹个脾气。   “我这性子,就得找他这种好脾气的男人哄着才好。我现在是变了很多,我刚跟他成亲的时候,欺负他几次,我就会跟他说我不是故意的,让他别跟我计较,要是不喜欢,就告诉我,我会改。现在我都不问了,我就要欺负他。不过很多时候,我也下不去手,张不开口,慢慢会心疼他,不想欺负他了。”   “柳哥儿,你不知道,我有一阵觉着我们俩不愧是兄弟。你看我在外头那么强势,可是我在家里竟然也会这么温柔,这么会疼人。我都在想,是不是今年住到一起,我们常常来往,我喜欢你待人的方式,觉着和你相处高兴,也跟着学,性子也变软了。”   陆柳听这话好耳熟,他歪歪头,往前回想一阵,记起来黎峰也跟他说过差不多的话。   他当即笑了,也不提黎峰,顺着夸道:“这是夫夫相啊。你是跟哥夫相处多了,他待你好,事事顺着你,做什么都怕你不高兴,你跟他在一块儿,他对你好,你对他好,慢慢也就不舍得了。你们是天生一对!”   陆柳夸完,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我跟大峰也是天生一对!   陆杨被他甜得不行,想想陆柳说的话,也觉着有道理。   他是这种人,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他当然也能主动对人好,他办事圆滑,他有很多种对人好的方式。比如说他刚嫁到谢家的时候,他各处都安排妥当,没让人不高兴。但要真心换真心,确实是谢岩先喜欢他。   兄弟俩坐炕上聊得久,赵佩兰起来,见屋里亮着灯,过来敲门,也上炕坐着,加入聊天。   她昨晚也没睡好,怕陆杨记挂,只说刚睡醒。   她跟陆杨陆柳说了点京城的事,“谢岩爹看过一本游记,里面写了点京城的见闻。我都记不清了,就听说很多贵人把房子的地基修得高高的,回家跟上殿一样,要走几级台阶。”   陆杨对游记有点兴趣了。他看书很功利,之前觉着读书有用,跟着看四书五经,后来认得洪楚,愈发知道这些书的可看之处,每天都要翻几页。但看得最多的是经商书籍。   从某方面来说,游记真的值得一看。了解别地的风俗人情,对他做生意也有好处。一地盛产之物,到另一地是稀缺的。货物运过去,转手就是银子。   他说出来,就拍了拍脑袋。   哎。怎么还是这么功利?   赵佩兰和陆柳都看笑了,让他随心点,想看啥看啥。   外头天亮了,陆杨要下地走走。   他吃过早饭,在外走走消食,出去串串门,再回家补觉。   今天没上课,下午睡醒了,陆柳给他补课。   陆杨听着昏昏欲睡,没学进去,又补了个午觉,等到傍晚,才找陆柳再给他说一遍。   根据汪掌柜所说,学生意、学看账,是没有尽头的。   前人经验给他们铺路,让他们前行路上少走弯路。他们上路了,再遇上事,或是照着经验应对,或是自己另想法子,一日日历练,练就一身好本事。   陆柳喜欢这个说法,他跟陆杨说:“大峰也是这样的。他们当猎户的,都有家传的本事。怎么在山里生存,怎么跟猎物搏斗。要会找水、找食物,要会辨认方向,找安全的地方歇息。也要知道各种猎物的习性、弱点,还有一些有毒的植物、蛇虫,都要学。他跟我说,他很早就记熟了,上山以后才发现差别。他还是要自己走一遭,才能把这些经验跟实际经历结合,化作自己的东西。”   陆杨听陆柳细细诉说,心中很欣慰。   他弟弟总说自己笨、会得少,但他其实一点都不笨。他记得很多事,也擅于模仿。这些和经商毫不相关的东西,在他心里沉淀,因汪掌柜一句话,全都勾起来,让他很轻易的就理解了。   这门生意课,兄弟俩进度差不多。   陆杨胜在原本就懂得多,败也败在太过相信自己,学到新本事,会有一个接纳过程。   陆柳胜在懂得少,很听话,学得快。败在原本了解得少,很多思考想得浅,达不到汪掌柜的要求。   现在他们慢慢同步了,陆杨找到了平衡,懂得了求同存异。陆柳也在学习里找到了熟悉感,能联系其他的经验,形成循环。   今晚他们还是住一起,陆杨洗漱完,在院子里看了会儿星星。   不论相隔多远,头顶的这片天空是一样的。   考完试的谢岩,一定也会仰头看看天。   他们相隔数百里,有这一刻的默契,心里就满了。   陆柳给他拿来披风,陆杨没穿,转身回房。   陆杨有一个长长的木锤,是他请干爹做的。   他靠坐在炕上,能拿木锤捶捶腿。陆柳再帮他捏捏脚掌,他夜里就能睡得特别舒坦了。   陆杨看他忙来忙去,觉着有个弟弟真好。   “你说我们要臭男人做什么?我俩也能过日子。”   陆柳听多了这话,再次听见还是会笑,他说:“哥哥,你就承认吧,你是离不开哥夫的,就像我离不开大峰一样。男人是臭的是香的,自己抱着闻一闻就知道了。”   陆杨觉着谢岩是香的,黎峰是臭的。   陆柳觉着黎峰是香的,谢岩是臭的。   兄弟俩拌嘴入眠,睡得香香的。   而远在京城的谢岩,在第一场考试结束的夜里,用考篮当凳子,坐在考棚外,看了很久的天空。   他烧着炉子,一壶茶够他暖很久的身子。他知道今夜陆杨一定会看看星星。他们有默契,看一眼星星,就算说过一遍想念。   陆杨怀着孩子,月份大了,受不得冻,可能晚饭后不久就回房歇息了。   但谢岩没有急着回考棚躺下,他固执地仰头看天,想着一遍再一遍,每一个最后一遍,都要把他的目光留一留。   直到炉子都不能给他温暖,他感受到寒意,才利索起身,取水泡脚,收拾完自己,躺到被窝里。   京城的贡院不比省城好多少,木板吱呀吱呀响,他拿棉花堵住耳朵,手里抓着一把红豆睡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02章 状元   会试九天三考,和乡试差不多。   考完才二月中旬,需要等到月底才出成绩。   谢岩有计划,出了贡院,歇息两天,养足精神,也不用出去跟人结交、吃酒,他跟好友们说一声,就跟罗大勇出门,打听到崔二哥的府邸,上门拜访。   他至今不知道崔二哥想收他做徒弟的事,见面就喊师兄,得到一个非常复杂的眼神。   谢岩知道礼数了,先说很多师父的近况。   老人家过冬难。他师父还好,家里富贵,炭火足,走哪里都冻不着。就是御寒的衣物太重,老人家身子虚,穿少了寒凉,穿多了沉重,他总不舒坦。   吃喝饮食还不错,谢岩看他挺能吃的。都说能吃是福,年岁大了,再保持饭量,一看就知身体好。   平常没什么玩的,凌三师兄要忙着公务,隔阵子才到府上拜访。师父精力比不得年轻人,谢岩也只过去上半天课。   要是跟师兄碰上了,家里就特别热闹,三个人就能笑笑闹闹。只有两个人,就觉着有点闷。   崔二是个严肃人,家常谈完,就要说学问。   谢岩如常讲了。崔府藏书多,他还没完全看完。   他早看过《通鉴》,不是完本,这半年都补齐了。因补了这套书,其他书籍的阅读都耽搁了。这半年的学习,也是以此为主。   谢岩很幸运,拜了一个好师父,没学完整套书,都让他受益匪浅。   他跟崔二哥说:“师父说我取中了进士,他就不教我了。他也不想教这个,讲腻了。”   崔二听到这句,不着痕迹的把谢岩的话头推出去了。   “到时让我大哥教你。”   谢岩正想找崔大哥,闻言立马接话,想去拜访一二。   崔二不知他的热情源自被坑的二两银子,看他满眼的渴望,当他求知若渴,当即写了名帖,让他拿着去。   谢岩克制再克制,今天先在崔二哥府上留了半天,临走前到书房拿了两本书。   只得两本。因为崔二哥直言了不给,他看对方的神色好可怕,不敢硬拿。   次日,他转道去崔大哥府上拜访。   崔大哥就热情很多,说早听说过他,说老头子老来得徒,一串串的话,十分不中听。像谢岩是骗了崔伯伯养老钱的黑心肝一样。   谢岩就说:“师兄,我看过你的厌学。写得真好。”   崔大听得一愣。   为官多年,还没人到他面前直接怼他,他愣了一下又一下,问:“什么?”   谢岩给他背了一段。   崔大:“……”   他爹为什么会收这么个愣子。   谢岩看他没生气,又往前再试探了一下,“我能在你家看书吗?”   看书而已,多大点事?   连看带拿就不一样了。   他拿都拿了,抱着一摞书,还要让崔大送他几本。   非常理直气壮,他拿的是他拿的,崔大送的是崔大送的。   崔大:“我不给你,你能拿?”   谢岩:“我能拿,是因为我师父有面子,我们第一次见,你不能太冷漠。你送我,是见面礼。我可是你师弟。”   谢岩看他脸色不好看,抓紧时机,问了其他师兄的住址。   崔大的性格跟崔二真是不一样,他使唤人,给谢岩拿了二十多张名帖,让他去。   谢岩就想忙一点。忙一点他就没空想些有的没的了。   在等待会试成绩期间,他没有忧虑过结果,逐一到师兄们家里认门,看脸色行事。哪个人不够严肃、不够可怕,就会被他蝗虫过境,好书无遗漏。   谢岩满载而归,极为得意的给他师父写回信。   他在成绩出来前,拜访完了他已知的所有师兄。他一个小小举人,都能进师兄们的门。作为师父,要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不够努力。   而他的师兄们,团聚在一起,面色各异。   有个人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苦笑道:“还好我消息灵,见到他就板着脸,话也没说两句,他喝喝茶,寒暄两句就走了。不然我也……”   所以是热情的错对吗,所以他们热情招待小师弟是错的对吗?   他们到崔大家里诉苦,被崔大笑话了一通。不得已,他们收拾收拾东西,又去崔二家里坐。   崔二听说还有人一本书都没被拿走,递去眼神问询,听闻是板脸装严肃的战果,只觉无语。   这小子变化真大,都会看菜下碟了。   谢岩在拜访里熬过了等待,这些背地诉苦的师兄们,也万分关注着会试成绩。   张榜这天,万众瞩目。谢岩名列榜首,扬名京城。   报喜的人从早到晚,家里带来的银子如流水似的花,看得谢岩好心痛。   本次会试取中二百九十六人。他们一行人,名次差距特别大。盛大先排名五十,季明烛在一百名后。乌平之在乡试时和盛大先名次相隔不远,这次却在两百名开外。所幸都取中了。   殿试在三月中旬,这期间他们去礼部学礼仪,已经被当做官身看待,往来小吏都特别客气。   殿试还会再有一次排名,再看各人去留。乌平之已把会试结果当做参考,设宴请他们吃酒。   谢岩心里不大高兴。早都知道会别离,真到面对的时候,却想不开,没办法高贺恭喜。   乌平之让他高兴些:“我以后还等着你捞我。”   谢岩干巴巴笑。他对他的前程不太看好,他说:“科举结束,会读书的优势荡然无存。我还指着你罩着我。”   他拜了好师父,却没想着借此上青云。   他的官途会顺一些,要想特别出息,却不容易。   没有才干,想扶扶不起。   乌平之真是佩服他,“你怎么到现在还能守得住心?我要是拜了这么个师父,我会试都考不下去了,我心早飘天上去了。”   谢岩说:“你看吧,好师父是双刃剑。有好有坏。”   这场酒吃得不热闹,隔天,季明烛再摆一桌,说说读书的苦,讲讲这些年的难处,大家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不为前程抱负,只为来时的路,喊苦叫累,因这份成绩,都值了。吃了一顿热闹酒。   这顿酒后,他们歇息两天,迎来殿试。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上殿应考,却不足以让喜讯传回家中。   殿试是天子担任主考官,场面很大。   天子升殿,文武百官行礼,中式举人们跟着礼部官员静候,等着天子赐题,再行礼叩拜。领题入座,正式开考。   殿试只考一天,中午有餐食茶水,考完就可以交卷离开。   谢岩没急于动笔,装得很随大流,读题过后,提笔在草纸上慢慢写,和他平常写笔记一样,没有成篇的文稿,都是些文思,记几个关键词句和思路。   他能写很多种风格的文章,平常知道怎么选,到最后一场却犯了难。   他师父讲过当今天子的行事风格,但在教他的时候,从未说过哪种文章好,只常说过一件事。   落笔作文,不在新,不在奇,在于心,在于骨。   谢岩喜欢这句话,他喜欢由心而发的文章,有血肉,有风骨。这样的文章会不够完美,有瑕疵,却会给人极深的印象。   最后一场了……   谢岩闭闭眼,选择了「完美」,随大流。   这篇作文誊抄完,谢岩感觉自天上落下了一件纱织的衣裳。它会随环境变色,无影无形。那么轻,又那么沉重。   他直到现在,才发现他有了成长,是个大人了。   殿试考完,从角门离开。   只一天的考试,他比考九天还累,回家就倒到炕上,从衣裳里掏出他的荆棘福牌。它的意思是,身有锋芒,心无尘埃。   殿试成绩又要两天,谢岩收拾好心情,把他想写的文章写下来,又迅速烧掉了。他记得就够了,不必留档。   在他们上殿听殿试结果的时候,府城的家中来人报喜。谢岩考中进士的消息传遍三水巷。   家里热闹不断,登门送礼的人比取中举人时多了十倍不止。来来往往的游商,听见消息都要来凑个热闹。   陆杨没出去躲清闲,他喜欢这份热闹,听着心中欢喜。   家里摆酒庆贺,他在书斋里也搞了个「读书会友」,连续十天,来书斋看书不用钱,借着谢岩扬名的时刻,让书生们都知道他们书斋,来沾个喜气,一起传名府城。   两地隔着路程,他们摆酒庆贺的时候,谢岩得知殿试结果。   他得偿所愿,被圣上点为状元。   考完以后,才是忙碌的开始。   谢岩作为状元,要领着一群进士们,穿上大红的进士袍服,叩拜谢恩,又上街游马。一天有一天的事,要吃琼林宴,要去鸿胪寺学礼仪,要接赏赐,拿朝服冠戴,要上表谢恩,要去拜谒孔子庙,更换朝服,从此是官身。   谢岩这辈子没有长期跟这么多人打过交道,忙得他灵魂脱壳,只剩一个躯壳在路上行走。   等这些事情告一段落,他再回神,还有人恭贺他连中三元,一下又把他拉回刚得知成绩的那天清晨。   殿试结束,意味着科举结束。   他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人生要进入下一阶段了。   可能是要跟好友们分离,而家人们都不在身边,谢岩又很疲于应酬,很难高兴起来。   他们一行人,他是最早离开京城的。他要回家。   盛大先是第二个,他是二甲进士,可以考馆入翰林。返乡祭祖后,就会回到京城了。   季明烛是第三个,他被分到兵部观政。这是出乎意料的结果,他因此在京城多留了一阵,返乡祭祖过后,也要抓紧回京。   最后离开的是乌平之,他被点为一个他们都没听说过的县城的知县。择日上任。离京后不再回来,先去吏部,又有一番应酬打点。   来时同行一路,返乡时零零落落。   三月中旬,谢岩等人在考殿试的时候,府城又迎来了一场大集。   他取中进士的消息传回府城,本次大集都没怎么费劲,就占到了一个摊位。还没到雨季,商号的菌子储备不足,让陆杨大感遗憾。   他们之前有过尝试,可以跟其他作坊、商号谈合作。别家供货,他们卖。   陆杨后来又跟洪楚聊过,能把货源的来路摆在明面上。他们挣个信誉钱。   信誉要多年积攒,一开始会很坎坷。   他把弟弟他们都叫来,一起商量过,决定就挣信誉钱。   开始坎坷一些,慢一些不要紧。他们现在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承办。刚好一起发展,事业起飞,人员到位,才接得住大财。   走信誉担保的路子,他们商号以后做旁的生意,入股或者自家开作坊,也能更好的让客商们接受。   大集是忙碌的,里里外外都有奔头。   谢岩启程返乡时,家中又来人报喜,恭贺谢岩取中状元。   这下别提往来游商了,城内乡绅、大小官吏,都上门祝贺。   登高楼的余老板上门下帖子,要给谢岩摆酒庆贺,只等他回家。   余老板是他们来府城后的第一批客商之一,也是他示好,以登高楼的名气,带着菌子菜扬名。直到现在,还固定拿货,商号卖蜂蜜,他也拿了不少。   陆杨直接答应了,不耽搁余老板做生意,只说到时会提前递帖子订座。   和谢岩的心情不一样,他在京城高兴不起来,家里却非常喜庆。   陆杨挺着大肚子,里外走动不方便,就坐屋里这这那那的指挥。   还没返乡,先在公爹牌位前祭拜禀报。香火要给足,收拾些酒菜,买些香烛纸钱。   考中状元,家中门庭彻底要改了。这房子是租来的,不能改。外头要留人,辛苦一下黎峰和罗二哥,还要从商号里叫些伙计过来支应。   这时候报喜的人很狂热,也不知他们激动个什么劲儿,窗户门槛儿都能先拆了,也不管房子是怎样的,先改了拿银子再说。大喜的事情,不好跟人吵架,只好他们自家防着点,看见有人带着家伙事来,都拦一拦。   三年出一个状元,但百年才出一个大三元。谢岩的状元跟别人的状元不一样。   以后当官能走多远,他们不考虑。趁着名气在,里外都沾沾光。   他的书斋不用提,以后少不了状元墨宝、状元笔记、状元文章等东西。   弟弟家的酒楼也可以先筹备起来,买不起就租个铺面。不想去街上,就让海有田跑一趟牙行,让蔡管事帮忙找一找,看看书院附近有没有合适的饭馆,要大一点,气派点。   他们在赶考的季节来府城时,饭馆酒楼的菜单全有「状元」,什么状元蹄、状元塔,连茶水都是状元茶。那他弟弟开个状元楼,不过分吧?   就开在书斋附近,以后就往外吹牛,说他家状元郎就是吃这些东西,才养出的好脑子。附近书生们怎能不心动?   商号就算了。往来游商已经贺喜过两回,这种事情,要适可而止。捧得太高,对他们都不好。   这时候要趁机办族学。拉拔乡里亲戚。   谢家人丁少,祖坟在那里,要让亲族们沾到光。   改换门庭,祖产要再添置一些。一并盖个族学起来。   要留些屋子给孩子们睡觉,一家起来,两家都带一带。陆家屯的孩子们和黎寨的孩子们,都送过去上学。   束脩要交的,会比城里低很多。   这不为着挣钱,要控制一下人数。否则他们承担不起。供读可不是小开支。   往外说着计划,陆杨深感谢家人实在太少。   老家那边要是留几个谢家族亲,这事才叫真喜庆。现在从他们这一支开始发展,要几辈人开枝散叶,才能成为大家大族。   陆杨摸摸肚子,心说两个孩子还是有点少了。他怎么就不能生十个八个呢?   这样孩子们长大了,这里有,那里有,怎么都够使唤了。   要紧的事情安排完,余下就是家中琐事。   门庭改不了,贴些皱纸红花,里外喜庆些。家里收拾收拾,多备些柴火,连日烧着热水,菜也买得多,只等着谢岩回家,给他接风洗尘。   忙着忙着,生辰过了。   进入四月,陆杨的肚子很大了,他平常走路都看不见地面,要人扶着走。   可能是连着两个好消息冲的,他这阵子状态极好,身体笨重了些,腰也酸得厉害,心里还惦记着谢岩,想他立马到家,可走到外头,红光满面的,脸上都是笑。   越到产期,他越不能懒怠。状态好,就下地走一走。没赶着极限来,差不多就要回屋歇着。   家中稳婆说他这肚子快了,是要生了。   请郎中来诊脉,也说孩子快生了,让家中做准备。   陆杨强行把弟弟赶走,不让他陪夜了。陪夜辛苦,时日久了熬人。他快要临盆,让别人照看,大家都不放心。赵佩兰陪了两天,陈桂枝又来照看两天,还说让顺哥儿来。   谢岩星夜兼程,回家这天已经晚了。   家里把菜都分了,还说他今天回不来。他刚进巷子,在外遛狗带娃的黎峰看见了,吆喝了一嗓子,各家各院都亮起灯,一声叠一声的欢迎状元郎。   谢岩进了三水巷,听见熟悉的乡音,才感到轻松,一口气松了,身上的力卸了,分明是疲惫的,却由衷的笑了。   同样的祝贺,甚至三水巷的祝贺更加干巴,说来说去就那几个词,听在他耳朵里都万分喜人。   他问一句陆杨和娘亲,得知都好,陆杨还没生,心中大石落地,一抬下巴,就有了得意模样。   “我去考试,肯定拿魁首的,我还没考过第二名!这次到京城,还拜会了很多师兄,拿了很多见面礼,我们书斋有福了!干爹要辛苦了,哈哈哈!”   他在外声音大,陆杨在屋里就听见了。顿时坐不住,要下炕到外头来瞧一瞧。谢岩一路走着说着,就到了家门口,把罗大勇推了出去。   “除了考场,我走哪儿都带着大哥,你们问他吧!我要去见我娘和夫郎了!”   赵佩兰也是听见声响,从房里出来,母子俩一见面,她眼泪都止不住。那些自怀孕起的期盼,那些在谢岩幼年时,她听过、也聊过,对他寄予厚望又想他顺遂的念头,那些他们没了依靠后的执念,终于都实现了。   谢岩爹离世后,她总觉着不大好,精神惶惶。这两年的好日子滋养,她恢复了很多。今日又因大喜,冲得只会流泪,念念叨叨,只有反复的一句「你爹会高兴的」。   谢岩给她磕头,送她回房,又给爹上香磕头。   赵佩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再次落泪。   她的孩子,终于成才了。   谢岩安抚好娘的情绪,再回屋去看陆杨的时候,他的心情早已收拾好,夫夫俩相见,话没开口,先是眉眼弯弯,笑得暖暖的。   外头有人支应,又是烧水,又是做饭。   谢岩一身风尘的回来,不敢上炕,只是拖张椅子到炕头坐着。   他赶考时,路上有积雪。   回来时,已经夏日,都有蚊虫飞舞了。   陆杨看他脸上有个蚊子包,伸手给他掐了个十字印,原是笑着的,看他眼底红血丝密布,一张口就忍不住哭了。   “累不累?在京城都好不?我看你瘦了些,脸上都是皮包骨了。”   谢岩抓着他的手,贴脸蹭一蹭,笑起来有几分孩子气,眼底有光彩。   他很少见陆杨哭,见一次,就把自己的眼泪收回去,要为他担着。   他说:“我考完才感到累,很多事情连着来,我全都不懂,就听使唤,别人怎么教,我们就怎么做。一样样的流程都很繁复,这都要谢恩的,是很严肃的事,笑一笑都要合乎礼仪,合乎规矩,我就跟着来。考试还好,这次考得久,我抓着豆子,摆出好多样子,不觉难熬。”   陆杨再问他在京城都做了什么,听他细细说来,光是听着,都替他累。   他们去京城没多久就考试了,这便算了。   会试结束后,有十多天的等待,他去拜访了几位师兄,拿到了很多书。   还吃了两场酒,都是跟熟人好友一起。其他时候,他们几人没怎么聚在一起说话,怕影响情绪。他总睡不着,也看不进去书,会提笔画画,经常熬到很晚。有时候画他的见闻,有时候画肖像画。   要说他没睡觉,他是不认的。   他考完试,都会躺个一两天。他只是不想闲着。   谢岩说:“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忙点好。”   他尤其担心陆杨生孩子的事,心里万分记挂。   他在京城期间,连跟乌平之聊天时,都不敢提起一句,生怕被勾起忧思。   陆杨往炕里边挪,想叫他上炕歇息。谢岩摇头,没上去。   陆杨身子重,不方便洗澡,他这么脏,上去睡一觉,就是折腾人的。   家里是白天买很多菜备着,到晚饭的时辰,谢岩没回家,就各家分一分。今天谢岩回来晚了,接风酒吃不了,给他下了面条吃。   热水也烧好了,谢岩吃半碗面条就去泡澡。头发没洗,擦一擦就算了。隔天再收拾。   陆柳看他要进屋,还说他俩换一换,让谢岩去跟黎峰睡,他来陪哥哥。   “我哥哥快要生了,这几天都要仔细点。你刚回来,肯定睡得沉,他又不好叫你,还是我来。”   谢岩婉拒了,他不会睡得很沉的。   事实上,他们家的两个宝宝很懂事。   早说快要出生了,等到谢岩回家,结结实实休息了两天,陆杨的肚子才发动。清晨的动静,中午就生完了。两个小汉子。   整个院子,里里外外都是报喜的声音,婴儿啼哭响亮,压不住欢声笑语。   谢岩很早就跑到屋里来看陆杨,给他喂药汤。   深褐色的药汤,在苍白的唇上挂不住色,只在下巴上留下一道褐色的水印。   陆杨说他:“你手好抖。”   谢岩确实抖,越想控制,越是抖。   他说:“净之,你生了两个人。”   陆杨想笑不敢笑,腹部难受,让他闭嘴,不许说话了。   他怀孕生子的过程不算难熬,他一直有事情忙碌。夫夫俩分离数月,再到重逢,都抵达了新的路标,要开始新一段的人生。   这次的生活里,他们多了两个孩子。   陆杨让谢岩把孩子抱来,他看看,又伸手贴贴小孩的脸。   他从前想过,如果他有了孩子,他会给孩子们怎样的生活。   那时候贫穷又不安定,他想不了太久远的事。只敢想温饱。   现在日子好了,他发现温饱也挺好的。   他跟谢岩说:“阿岩,我可能当不了严父。我看见他们,就感觉心里软软的。”   谢岩主动揽责,“没事,严厉的事我来办。”   陆杨根本想象不出来谢岩严厉的样子,一抬眸,见谢岩脸上挂笑,却有几分冷感,像是性格终于和皮相磨合好,他呈现在外的反差小了。如果是这副皮囊,稍稍冷脸就够了。   可是陆杨说:“我想他们也爱你。”   谢岩不怕。   “有你在,他们会爱我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03章 不散的筵席   陆杨生完孩子第二天,谢岩就去崔家见师父,恢复了从前的日常,半天在崔家,半天在自家。   师父想给他上课,他就听着,不上课,他就陪师父下下棋。   他很不舍得,想着崔大哥和崔二哥都在京城,便试探着问师父要不要上京城去。   他师父拒绝了,只说老了,走不动了。   谢岩是能给他解闷的,所以又疑惑,为什么当时要劝他今年应考,而不是再等三年。   他师父的回答依然是老了。说老了,累了,再久就教不动了。   他以后会在翰林院熬资历,崔老先生让他随便抓个大学士请教。又说他是三元及第,不算年岁,都足够瞩目,圣宠来得快,让他不要怕。   “刚开始,就写写文书,干点清贵的差事。你在翰林院熬不了太多年,以后找机会去礼部,办些讲规矩的事,少些麻烦。”   谢岩听着眼圈都红了。这一天,师徒俩的棋子捏手里,落子无章法,都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他听来了很多朝堂之事,对六部的职责划分有了了解。前途正大的,就先翰林,再六部,封大学士,再占一部堂官的名头,可以入阁,做个辅佐之臣。前途偏一点的,可以到处混一混,然后再回翰林院,看能不能熬到院长,这个官职不高,名声不显,却是极为清贵极为重要的职位。国子监不建议去,大多都是权贵之子,他应付不来。   如果不计较前程,还可以走更偏门的路子,去当史官。三元及第的状元,走史官的路子,是极偏门的。若非犯错、主动调任,很难担任。   谢岩自知没有办实事的才干,可以稳中取重。先在翰林熬资历,再去礼部办些差事,激流勇退,不占礼部堂官之位,让后来者居上。找机会回翰林院,往大学士上奔。这会很慢,但很稳妥。以他的追求来说,不高不低的官职也够用了。   稳中求贵的路子是升任最快的。入阁不容易,出阁却简单。来回倾轧,你争我打的,站对地方办对事,顶替一个位置不是问题。   史官么,就不讲究什么升迁升任、清贵前程了。低调、内敛,不起眼,如无意外,会是非常平庸的一生。   谢岩想回翰林院。兜兜转转还是翰林院,他喜欢看书修书,这个职位也确实够用了。   能入翰林的都是很会读书的人,他在那里也能找到许多志同道合的人聊学问。前程浅了些,对他来说足矣。   崔老先生点点头,“我想着也是这样。你到时就多找找你二哥,他挺喜欢你的。老大么,就不必去了。他为人奸猾一些。你跟他多打交道,我不放心。”   谢岩抿唇,说了他上崔大哥家拿了很多书的事,崔老先生没改口。   “这不算什么,他跟你逗着玩。你以后不用经常找他,过年过节拜访一二就行了。”   这天,他难得在崔府留饭。饭后,崔老先生让他不用再来了。   “你上任有日子,抓紧回乡吧,上京之时不用过来,没空见你。”   谢岩给他磕头,又得了两只长命锁和两对小手镯。   他眼泪都憋不住了,“我还没给你送过好礼……”   崔老先生哈哈笑起来,“穷小子一个,不差你那点孝敬。”   临近分别,他讲了个俏皮话,“你这张嘴,以后会得罪不少人,到外面别说是我教的。惹得起的,就是你二哥教的。惹不起的,就是你大哥教的。”   谢岩应下了,说:“我去京城上任的时候,会从府城走,到时我带我夫郎和孩子过来看你。”   崔老先生没应话。   他今天回家晚了些,出了大门,还回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大致能懂他师父的老年生活为什么会这么孤独,人登上过高峰,拥有过足够大的权力,往来便都是利益。他无心应付了。   家族随之登高,不进则退。连小辈都没办法松懈,要在名利场里泡着。   崔家两个儿子,和他父亲差不多年岁。孙辈也就跟他差不多大。   年幼时,他师父尚可教导。长大以后,留在父辈身边,会比留在年迈的爷爷身边好。   他想着想着,又一次哭了出来。   师父让他别再上门了,他在返乡之前,保持着相同的习惯,每天要来上半天。   门房不开门,他就在外候着。初夏的季节,算不上顶热,熬到中午,烈日当头,也很磨人。   老人家心软,又放他进屋。看他又是骂,说他不听话。谢岩自然要顶嘴,跟他犟着争两句。   在府城的日子,谢岩就在家里、崔府之间来回走,期间也上门去拜会过凌师兄,再是几位好友家。   陆杨还没出月子,房里闷闷的,家里弄了冰盆,放在月亮门后面。离炕有些远,能给室内降降温,又不让他受凉。   谢岩写的书信陆杨都看过了,许多画面都很简单,谢岩又给他讲说。   他在很多画面上都会加个小小的陆杨,写上「带净之到此一游」。   最热闹的场面是状元骑马游街时,街上的热闹能透过纸面传出来。乍一看是很多波浪在纸上翻滚,细看是拥挤成群的人。地上、楼上,还有人被抗在肩上,爬到了屋顶上。   这些人都在往场内扔香囊手绢,还有花草和绣球。谢岩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根本没有收到,所有砸来的东西,都神奇分流,投往了榜眼和探花。   他考完以后,自觉像行尸走肉,只是跟着流程走,高兴不起来,画在纸上的状元郎却是哈哈大笑的,嘴占了半个脑袋,眼睛只剩一条细缝。   他穿着状元袍,戴着状元帽,帽侧簪花,手里捧着一个很花哨的绣球,绣球之上,坐着一个小小的陆杨。陆杨跟他穿着同样的衣袍。   民间有以状元袍当喜服的习俗,这场面就跟成亲一样。   整幅画潦草,就剩这颗绣球和陆杨精细刻画,成了画面的中心。   状元郎随风飘飞的大袖子上写着一串小字:带净之到此一游。   最严肃的地方,就是金殿之上。   谢岩画了两幅小画。一幅是他殿试时,小小的陆杨趴在他的答卷上,侧目对人,充当镇纸。稍一分心,就会对上眼。   一幅是被点为状元时,陆杨在他帽侧的簪花里探头。像一只花中精灵。   事实上,上殿的时候,他们都没有佩戴簪花。   陆杨喜欢小人镇纸,想要个状元郎的样子。   谢岩答应给他弄一个。   陆杨又看画,指着骑马游街那幅画问他:“你不是说那天不高兴吗?”   实话最让人动心。   谢岩说:“你不在,我只觉得吵。”   所以那么热闹的场面,只是一些波浪线,像是热浪,要将人淹没。   陆杨再看画,就懂了他为什么会有个绣球了。   热浪会把人扑到地底,但球体会随之起伏,送他去谢岩那里。   时隔很久,陆杨又用了往日的夸人方式。   “阿岩,你哪天不读书了,去画画也是能挣大钱的。”   谢岩要点实在的。他凑过去,侧着脸等陆杨亲。   陆杨推推他的脸,没一会儿又笑,把他揽过来亲嘴。   提到画,谢岩这阵子在家,除了陪陆杨,就在跟字画打交道。   他考乡试时答应的两幅画已经装裱好,还有一幅是全家福,正在画。   装裱好的画,交给他娘了。   赵佩兰拿着两幅画卷,去隔壁屋找陈桂枝。   她俩在堂屋就把画卷打开看。一幅是陈桂枝的单人画像,少了些生活感,多了些端庄仪态,是坐在交椅上的样子。   这是一幅标准的肖像画,她坐姿端正,目视前方,唇角微微含笑。这样的画很容易画得呆板无神,陈桂枝最突出的性格需要动起来才好展示出来。但在这幅画里,她的泼辣略微内敛,有点不怒自威的味道。   赵佩兰跟她说:“大户人家的老人都叫「老太君」,下面儿孙成群,都指着她教养。你以后就该是这样的。”   陈桂枝找陆柳拿了小铜镜,对着脸照照,又看看画上的人样,笑得合不拢嘴。   “你家儿子好本事,这是怎么画的?怎么看起来像我又不像我的?”   模样神态都是她,却比她端庄威仪。   赵佩兰也是说大实话,“这就是照着你的样子画的,你要不长这个样子,他还画不出来!”   哎呀!陈桂枝都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   她们再展开另一幅画卷,这是她们俩的画。两个女人静立画中,背景是模糊的街巷,是两人说笑的神态。   两人有一阵没说话,再看已是泪眼相对。   赵佩兰抓着她的手,说:“哎,老姐姐,真是舍不得,哪天你家大峰到京城来,你一定要跟来。我好好招待你!”   陈桂枝答应了,“不远了,不远了,京城也不远,我俩都有福气,孩子们有出息,还能到京城见见世面!”   这两幅画,她们一起选地方挂起来。   陆二保和王丰年从街上回来,大包小包的去看陆杨。   来府城以后,他们手上一日比一日阔绰,要买什么不用抠搜的算着省着。   他们怕陆杨难拿行李,又怕给了银子,心意不到位。犹豫再三还是买了东西。   这阵子能吃吃、用用。以后年年都有信件往来,他们再做些衣裳鞋袜捎带过去。   才过去一年,他们也有了成长变化。   人到中年,再谈成长,他俩都挺不自在的。但确实,走出村里,看见更广阔的世界,去尝试了另一种可能,他们的心比以往豁达。   去年的他们,想要留在村里,相依孤老,不拖累孩子,也不让孩子为难。   今年的他们,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想要留在府城,不再去更远的地方。理由却不是拖累、为难,而是他们适合这里。   他们能把话说开了。他们是内向性子,话也不多,留在府城,都常要两个孩子上门支应,跟他们说话。去了京城,他们又要重新适应。   陆杨可能会为了他们再开个小食铺,让他们有事做,不憋闷。他们觉着不用。他们喜欢三水巷。   他们相信,今年的陆杨,也不会认为这种选择是厚此薄彼,是留一个弃一个。   他们说:“哪天你们得空了,回来瞧瞧。我们就在这里。哪天柳哥儿出息了,我们也出去见识见识,去看看你。”   陆杨看着他们,笑得坦荡。   “哎呀,又不是什么大事,看把你们紧张的,脑门都是汗。人往高处走嘛,以前从县里到府城,现在从府城去京里,我们先去探探路,以后你们来了就好安家。就像来府城时一样,不用这么难过,都会再见的。”   再坦荡也要面对别离。三水巷的人家,逐一来访。   干爹他们不走,会留在这里。罗家两位哥哥会跟着去京城,再陪一段路。   陆杨把顺哥儿叫来问话,问他愿不愿意先去京城。   刚成亲的顺哥儿,又做出了和待在山寨时一样的选择。他要留在家里。   二哥不在,他们家就两个兄弟,下面有孩子,商号在扩大,家里也在添置产业,他要留下支应。   时隔数月,顺哥儿习惯了房里多个人,完成了从小哥儿到小夫郎的转变。要问他喜不喜欢海有田,他说不上来。只觉得两人成亲好,海有田勤快,懂得多,各处都帮得上家里,他认为是合适的。   陆杨说:“你能肯定他,接纳他做家人,是比喜欢更重要的事。”   顺哥儿不懂,陆杨也没再多说。   喜欢是一时的,会因为很多事情发生变化。家人却更加包容,可以一起同甘共苦。   顺哥儿却还纠结:“可是我看你们会经常说喜欢说爱。”   陆杨笑道:“夫夫俩之间不说喜欢啊爱啊,难道说你是我的家人,你是我的郎?”   顺哥儿听着笑了,再不问了。   陆杨还把贺青枣叫来说了说话,问贺青枣要不要跟他走。   和他们在一起,安全一些。刘有理今年没应考,不知所踪。不知他会不会跑来祸害人,这里也太好找了,等他家人找来,把他抓回去嫁人,这可怎么办?   贺青枣听到后一种可能,有些害怕。   他问陆杨:“我只能去京城吗?”   那里太远了,他也习惯了三水巷的生活。   陆杨摇头,他可以留下。   应对家人有很多种方式,比如他再次嫁人,有个门户撑腰,家人也拿他没办法。出嫁的人,家人管不了太多。   又比如,他卖身做奴。已经不是自由身,家人要管他,就要先赎他。   陆杨不希望他仓促嫁人,想要他稳妥些,仔细些。   卖身也不是好选择,但他们认得牙行的人,可以操作一番。   “让蔡管事给你写一张契据,一进一出,差价多少银子,我帮你给你了。你把身契捏自己手里。就当是你买下了你自己,以后你是自己的主人。有人来找事,你就说你的身契在我弟弟那里。没人找事,你就照常过日子。哪天遇上合适的人,你想嫁了,就把身契烧了,以良民的身份出嫁。”   “和离以后,你没家人在身后撑腰,往后的路难走一些,就多做打算。这样做麻烦了些,对你却有个保障。这年头,当爹娘的可以卖儿卖女,你不能给他们留着口子。”   贺青枣记住了。他在陆杨这里哭得厉害,一开始就是陆杨搭理他,照应他,给他差事,让他能挣到钱。后来陆杨忙了,他到陆柳那儿干活,和陆杨往来少了些。但他始终记得陆杨对他的好。   他说:“我在家里都没被这样对待过。”   陆杨让他自强,“你厉害了,你可以对别人好。以后遇见可怜人,可以帮一把。”   贺青枣连连点头。他盼着有那一天。   贺青枣来过之后,谢岩就要返乡了。   上任有期限,他等不及和陆杨一起回去,先到家筹备祭祖,改换门庭。等陆杨养好身子,他们在县里见。   罗大勇陪同谢岩返乡,差不多前后脚的事,陆柳收到了一封来自山寨的信件。   信是姚夫郎写的。蜜坊的生意很好,他们也被黎峰催烦了,家中事情有安排,今年麦收之后,他们一家就要搬来府城了。他很期待跟陆柳的见面,盼着能再做邻居。   这件事让陆柳高兴了很久,一封短短的信件,来回翻看数遍,然后提笔写回信。在回信里,他大段大段的讲了三水巷的日常趣事,说了府城的日常生活都要做什么。   在府城过日子,是跟山寨里不一样的充实,他们会有一些新的生活事件,比如学习、看店,还要去买菜,可以逛街、听书。也有更多熟悉的旧日常,比如三餐饮食、洒扫收拾、养娃养狗等等。   他还在信件里写了他新添置的田产。他买了十五亩田地,其中五亩下等田,十亩良田。   数目少了些,对他们家来说足够了。他请了两家佃户,这两户人家小哥儿小姐儿多,劳力不足,别人都说他只顾着发善心,不考虑实际,但他其实考虑了。   良田要耕种,年年产出的粮食,交税过后,佃户分一些,他们收一些,日常吃喝就差不多够了。   他在下等田盖了几间畜棚,还挖了鱼塘。鱼塘是花费最高的,不然他能再多买点良田,这样吃喝可以完全兼顾上。   在他的庄子里,搭了鸡窝,养了兔子,鱼塘里放了鱼苗,也养了小鸭子。今年还没养猪,佃户家的人数不够。想等他们缓一缓再说。   陆柳在信里写道:“五亩地,听起来少,种起来累,产不出多少粮食。这五亩劣田,我让人圈出来了,畜棚前都有大片的空地,可以让鸡和兔子在外活动,这样养得好。余下的,除了池塘,就是跑马的地方。”   他非常期待姚夫郎和大强搬来府城。这样一来,大强可以跟黎峰一起去庄子上骑马射箭,玩个痛快。   他也可以学,可以陪黎峰消遣解闷。但教人不尽兴,偶尔玩一玩便好,等他会骑马射箭,太慢了些。   在大强没有来府城之前,就指着黎飞跟黎峰一块去玩了。   写完这封回信,陆柳选个日子,带黎峰下乡,去看看他们的小庄子。   这地方很小,但有海有田规划,选在了周边劣田众多的区域。以后庄子扩大方便。   黎峰只知道家中添置了田产,到了地方,才知道这是一份怎样的田产。   这里有足够宽阔的地方给他跑马,前方不远,就是官道,这里跑不够,还能上官道再走走。   这里还有一片青色的麦田,只等着麦穗成熟,就能带来丰收的喜悦。   目之可及的地方,盖着些畜棚。还有他点名要的磨坊。那些曾经放弃的东西,都以更好的方式回来了。   黎峰带陆柳上马,他们骑马巡庄子。这是比脚步丈量更快的方式,显得庄子小小的。   陆柳迎着风,靠在他怀里,整个人放松又自在,不怕掉下马,也不怕颠簸。二黄和威风跟在他们身侧,汪汪叫着,身如疾风,跑出一道残影,在阳光的照耀下,毛色光滑润泽。   陆柳回头问黎峰:“我看别家的庄子都有取名字,我们家的庄子叫什么好?”   黎峰说:“叫大柳庄。”   陆柳笑得不行,哈哈哈的吃了一肚子的风。   他厉害了,从小柳变成大柳了,还有庄子了!   这样一来,庄子里还得挪栽一些柳树才好。   这事好办,黎峰给他种。   日子往前,陆杨出月子,给洪除递了帖子,想去看看他。   此时此刻,洪楚正在他父亲的书房里。   去年起,洪楚就没有进过这间书房。   他父亲比去年更加老迈,靠在椅背上,笑容却欣慰又释然。   父子俩之间隔着一张书桌,桌上是一本族谱,翻到了写着洪楚名字的这一页。族谱旁边,笔墨都备好了。   洪楚这半年干了很多大事,裁剪的人员上百,族亲族老的利益受损颇多。捏在他手里的铺面作坊,比留在洪家账上的还多。   但他还是差一点,这些人也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他爹语调很轻,目光一直望着他。   “你自小就倔,骂不听,打不怕,我们很多次把你拉回后院,你还是跑到前面跟着一帮小汉子一起读书。族中子弟多,个个不如你。这些年,你崭露头角,什么生意落你手里都明明白白。很多人不当回事,也有少部分人感到不安。”   “你十五岁时,有人试探着找我说亲,想先定下人家。我越是不松口,他们越是逼得紧。到你十九岁时,他们全没藏着,亏你稳得住,把皇商的采办单子办妥了。”   洪楚没抬头,视线紧紧盯着族谱上的名字。那是他的名字。   他爹继续说:“我让你当家主事,仅两年,家里的掌柜管事都说你有本事,心地仁厚。与我相熟的客商,都说我家的行事风格不像「洪家帮」了。我问他们更愿意和哪样的洪家做生意,他们说是现在的。”   “你说做生意不能像亡命之徒一样,性命和家财朝不保夕。如此作为,招来的必是嗜血之辈。与他们同谋,是将整个洪家放在了刀口之上。那一年,你十二岁。我抗下了压力,没让你回后院,留你在前厅学做生意。”   洪楚伸手拿笔,把他的名字划掉了。   洪父起身。他在中年就显得佝偻,一副老态。   他跟洪楚说:“我们做过尝试了,依靠着「洪」的姓氏,我们越不过族亲。他们势大,洪家就不会长久。带着你争来的家产走吧。我会选一些小辈跟你走。你是洪家断掉的尾巴,哪天洪家被折腾没了,你们就是根。”   他拿过洪楚用过的笔,在族谱上划掉了许许多多的名字。   这一场较量,两败俱伤。   洪楚久久没有说话,他问:“我应该去哪里?”   他爹说:“到外头看看吧。在府城,洪家很大。离开府城,洪家什么都不是。”   洪楚没在他面前露怯,显得软弱,一如平常领了差事的模样,问过就走。   出了书房,外头很多人候着。他们看洪楚神色如常,都松了口气。   洪楚说:“你们回家收拾收拾行李,跟我南下,我们去做一个大生意。”   他们又有犹疑,对上洪楚的视线,又都道好,答应下来。   小斯送来一张拜贴,洪楚拆开看了内容,回房拿上他的古琴,去见陆杨。   以后他们一个南下,一个北上,再难相见了。   他把古琴送给陆杨,留个念想。   出门这段路,洪楚步行,走得身上冒汗。   坐下没一会儿,就热汗淋漓。   他也感到释然了。接管家业以来,他第一次这么轻松的出门,不用各处警惕防备。   陆杨问他要去哪里,洪楚没有想好。   “我以前只往北方去过,这次想往南边走走。我看书多,去的地方少,难得这么自由,都长长见识,再看看做什么生意。或许也会重新回到北方,这里有熟悉的客商,我对这里的衙门、官员也熟悉。以后说不准也会去京城。等我到了地方,会给你写信的。”   陆杨让他往翰林院寄信。他们还没安家,找谢岩比找他方便。   陆杨说:“我以后安定了,也会到处走走看看。到时再见面,我们都是胸有沟壑的人了。”   洪楚有些惊讶,“你能走得开?”   陆杨点头,“嗯,我还没这个想法之前,他就说会让我出去走走。我送他读万卷书,他送我行万里路。”   洪楚说他们很般配。这是比幸运中听的词。   五月中旬,他们同行一段路,陆杨带着孩子们,跟赵佩兰一起返乡祭祖,找谢岩汇合。洪楚带着十几号兄弟,途经三水县后,稍做停留,便往更南的方向走去。   三水县是老样子。一座城市的变迁是缓慢的,重回故乡,陆杨恍惚间觉得他从未离开过。   他们在县城有住的地方。陆林收拾了屋子,张大人也收拾了府邸。谢岩选了陆林家。   兄弟重逢,带回两个孩子,陆林喜欢得不行,抱抱小的,看看大的,还说陆杨瘦了。   陆杨说他睁眼说瞎话,“我还瘦?我离开县城的时候才几斤肉?现在脸上都能掐出二两了。”   陆林说他这是虚肉,生孩子养的,过阵子就掉秤了。   陆杨跟他打趣几句,也真心想拉拔他。县里这点小产业,不用把他拖在这儿。   他跟陆林说三水巷的热闹,说都是熟人,也知道陆林跟陈酒熟悉了,以后陈酒一家也会去府城,他想让陆林也去府城。   那里有他新添的产业,书斋比小铺子轻松,没有那么多的活干。夫夫俩在那里轻松些。   陆林犹犹豫豫的,不想去。   陆杨挽着他胳膊,说:“林哥哥,你就去吧,你家有两个哥哥,哥夫家也有兄弟。你们两口子在不在的,都有人孝敬家里。到府城去,你更轻松些,身边有更多聊得来的人,日子顺,以后养孩子,也好送他们读书上学。这样我才觉着对得住你。我们兄弟一场,我是惦记着你的。”   如果有可能,他想带更多的人去京城。   但他知道家中负担,知道谢岩肩上的担子有多沉,只能一步一步来。   陆林还是犹豫,他觉着县里的产业也很重要,那么多人都想着过来吃干饭,他在这里好一些。   犹豫就是考虑。陆杨再接再厉,又是讲道理,又是撒娇,还给他装哭,说以后在府城,他们往来方便一些。从府城走水路上京方便,他们可以常常见面。   要问小铺子怎么办,陆杨说:“让大松哥来。”   陆杨再摸摸他的肚子,问他:“有动静没有?”   陆林摇头,有些难受。   “不知怎的,就是怀不上……”   他会挣钱,家里的不满能拖久一些。等到张家有怨言的时候,刚好谢岩考上举人回乡了。举人的威慑过去,又是状元返乡,谢岩和陆杨都对他客气又亲热,张家没到他面前说难听话。但他心里有压力,也会觉得对不起张铁。   陆杨皱眉,想想他们搬出铺子的时日,又觉着合理。   搬出来以后,中间有个年节。过年肯定要回家的,他这些年怀不上,两家嘴上不说,脸上肯定有计较,陆林心里再加点压力,回来以后成天惦记着,环境虽换了,他心上没松快,总也好不了。   陆杨想让他快点去府城,府城没人给他脸色看,没人催他怀孩子,哥夫待他好,从不给他气受,到时夫夫俩张罗着新生活,又要熟悉书斋的一应事务,再让陆柳带着他到处转转,也让他了解刻印作坊的事,把他的心都填满了,便没空忧思忧虑。   好日子好盼头,平常多吃点好的,补补身子,来年就抱娃娃了。   陆杨想得好,跟着催他快点动身。   陆林哭笑不得,“哪能那么快?还要把我大哥叫来教一教才好。”   陆杨又催他快点教,“年底之前要去的,我等着你的。”   他到时都不在府城了,怎么等?但陆林说好。   他们回县里待不久,县里落脚歇一天,次日回庄子上。   门庭已经改了,有人在盖族学。他们一家回来祭拜谢岩爹。   沿路的官道上都站满了人,比举人返乡时热闹数倍。   县西四个村子都有来人,县里也有些百姓跟来,有些是看热闹,有些是艳羡。   谢家的族亲被人挤兑得无地自容,整个上溪村都满脸菜色,面容憔悴。他们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后悔与恐惧与日俱增。   陈家湾的人扎堆,一拨人跟着陈大舅,说这算远亲了。一拨人跟着陈老幺,问他敢不敢上去攀亲。两头一喜一怒,周边都是笑声。   黎寨里来了些人送礼添砖,拉了几根上好的房梁来。新宅子和族学都能用上。   二田在随行的人之中,跟着大家伙看新科状元。三苗问他要不要去府城,二田假装不懂,说:“送货就去。”   对他们这些久居县城、久居村落的人来说,整个三水县的变化都很轻微,但属于谢家的庄子,却远近扬名。   谢岩提前回来,添置了些良田,花费都比往年高。他家附近的土地,是香馍馍了。很多人买来沾文气。   这让谢岩很不高兴。他本来想说一文不给沾,想想这些人花钱也是为着后代出息,叹口气算了。   他们在县里待不了多久,陆杨给他林哥哥铺路,陆家屯和上溪村都去了一趟。对于陆林去府城的事,两家都没敢有意见。   往返路远,上京还要些时日,他们即日回府城。   陆柳和黎峰给登高楼下帖子包场,楼上楼下,都是三水巷的人。   谢岩携带家眷,先去了崔府。   早说了数次不见不见,他一上门,崔老先生就没辙,让他们进屋坐了会儿。   他已经教过谢岩,今天对陆杨说了几句。   陆杨机灵,却有气性。到了京城,遍地是贵人,夫郎的地位,是男人给的。在外受气、遭人白眼,是常有的事。让他不必因此介怀。   “人有聚散,在京城更是如此。今天还在刁难你的人,明天指不定去了哪里。过好自家的日子就好了。”   要做生意也是可以的。没谁说夫郎不能到外面做生意,能承受住那些声音,他想做什么都可以。但同理,那是一个讲究官职官阶的地方,须得看开看淡。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然后去做就行了。   陆杨听得想哭。人生的缘分说不清,有些人会很坏,有些人又不求回报的好。   只是可惜,人都要往前走,会有许多无奈与不舍。他跟谢岩一起磕头,跟他告别。   登高楼的席面在中午,外头艳阳高照,屋里却像华灯初上,每个人都酒过三巡般,说话都有几分醉意。   楼上楼下都是陆柳和黎峰招呼,这里落座,那里上菜。又让人吃好喝好,又让人大声笑笑。   两个小宝跟不上陆柳,只好缠着陆杨喊爹爹,要饭饭。   陆杨带他们见弟弟,教他们认小肉包和小糖包。   他们全都喊「包包」,喊着喊着就成了「抱抱宝宝」「宝宝抱抱」,这个连词他们经常说,说得十分顺嘴。   陆杨又招呼陆柳和黎峰过来吃饭,让他们歇歇。   “不用招呼那么仔细,我看着都替你们累,你们怎么不把饭喂人嘴里?”   陆柳当即拿小碗夹菜,要喂给他吃。   陆杨没推辞,张嘴接了。   在他们旁边,黎峰跟谢岩碰杯喝酒。   他们聚在一起,家里摆席面,上茶多过上酒,谢岩更是没陪黎峰喝过几回。   他俩碰杯数次,谢岩酒量不佳,先叫了停,要拿画来看。   “我紧赶慢赶的画完了,你们一家都在上面。”   黎峰接了画卷,打开来看,嘴里不饶人。   “你再多画画,以后改当画师,省得吃读书的苦。”   这是个出路。谢岩说:“当官混不出来,就去当宫廷画师。”   黎峰:“……”   说他胖他还喘上了。   画卷是横幅,展开一卷,是三水巷的巷子口。   巷子口,住着两个爹。他们家还住着贺青枣。   画面从他们开始,他们往前看,画卷往后展开,斜对门有鲁家,再斜对过去,又是罗家两个门户。罗二武家和陆柳家对着,陆柳家和陆杨家挨着。   这是一幅长卷,亲朋好友都在门前张望,或笑或闹。一家有一家的样子,合在一起,是市井日常。   这画取名叫三水巷,卷尾写着小小的「人有重逢时」。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正文结束啦,番外会有个时间大法,根据长幼排,先写哥哥组在京城的日常,再写弟弟组在府城的日常。然后是配角,有cp向,也有个人向(二田)。时间线往前,会有团聚的番外。   这部分正文未尽的事情交代完,会再写点福利番外,从上次留评征集的番外里选,可能有if线、养崽等等。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么么哒! 第204章 哥组京城生活日常   皇城繁华热闹,天不亮的时辰,就有人在街上走动。星星落落的人群从方方正正的坊间里出来,到街上汇聚成河,往落在城东南方向的大文路流去。   东南方向的城区有着许多高高低低的房屋,越往东越高,越往南则越低,百姓们给这片街区取了别名「梯子坊」。   其中高升坊住着许多新贵,这里理所应当是「上梯子坊」。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新科进士,才到京城安家,租赁个地段不错、价钱合适的房屋小住几年,然后就各自搬去更好的房子。有的人是升官,有的人是攒够钱。不论是哪种,都跟小老百姓们不同。这是梯子坊的「尖尖」。   位于中段的「梯子」,住着「清官人」,也就是没升迁,也没钱换住处的官员。位于下方「梯子脚」的,则是大大小小的街巷了。有些是民居民房,有些是铺面门脸。   太阳升起,光辉从东照来,「梯子脚」的清晨都要来得晚一些。   追着阳光的步伐,来到大文路,会看见形色各异的幌子。人们不用抬眼,就能找到他们想要去的店铺——三水书斋。   顺着人群的流向,紧随其后,会听见他们议论的声音。   这家才开业三年的书斋,拥有着全京城最独特的经营模式,它最多能容纳一百人到店读书。一个月仅要五钱银子,连续续费三个月,就可以兑换一本书拿回家。   书斋刚开业时,许多人说花哨,都说不差钱,不会去,但当他们悄悄过来时,里面座无虚席,想来也没地方了!如今时隔三年,京城的学子们都习惯了有这样一座书斋,习惯了早早从家中出来,占座读书,以文会友。   在这里读书的人,大多都见过三元及第的谢大人。   他常穿着官服就进门了,行色匆匆,眉眼间尽是冷淡。这样一个冷淡人,却天天下值了就来接夫郎回家。常让人疑惑不解。   刚开始见到他,大家都非常受惊,时日久了,也都见怪不怪,当做一道特有的风景。   有人壮着胆子请教学问,谢大人也都好心讲解了。这一发现,让来三水书斋读书的人更多了。   除却读书换书、请教学问之外,三水书斋还有着众多特色,俘获了书生们的心。   首先是年历本。这个名为年历,实际作用是记录的小册子,不出一年就在京中盛行,书生们攀比之外,也是许多长辈检查他们每日作为的标杆。因此很多人都会记假账了。   喜欢简单记录的学子,单独买年历本就够。喜欢花哨点的学子,可以拿上图纸,请人雕刻印章,往上印下各式各样的小书生,以此代表学习状态。京中权贵之子多,刻印章又起了攀比之风。   然后是书签。有翰林书签,附带翰林小像和激励的话,一套十二张。还有文运书签,是历届状元的小像和激励语句,从最初的六张,到现在也扩充到了十二张。还有生肖书签、二十四节气书签。   书签非常精美,原说单买某一张、某一套书签的人,也在不知不觉中凑齐了全套。都怪三水书斋太狡猾!每买一本书,掌柜的就会随机送一张书签,让他们非常想集齐!   书斋也有踏实的货品,比如说评文、评书、文集。京城书斋吃人脉,认得的文人多,就能给书斋吸引来大量的客人。三水书斋有人脉,却没过度使用,大多是谢大人出品。就他一个人,也够人看了。   他还出书,讲读书、讲科举。让众多学子受益匪浅。   常见书目也出了「三水版」,三水版的书,要说多特别,他们暂时没有发现。这让陆杨很不高兴,于是请了个托儿,假装恍然大悟,说某天晒书之后,对家里的书籍进行了整理,发现只有三水版的书是没有重复文章的,其他多多少少都有重复录入,白白花了不少银子。   这一下在京城带起了晒书潮流。晒书影响颇广,又吸引来更多的书生到三水书斋看书,比对目录,让书斋从刚开门的时辰,就迎来了大批的客人。   他们日出时来,日落时走。起身时四下看看,都作出了判断。   “今天陆老板不在书斋啊。”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谢大人没有来。   出了书斋,这些大大小小的读书人各回各家。   顺着梯子坊「往上」走,铺面渐渐稀少,小摊贩也都相继收摊回家。   傍晚的时辰,已有炊烟升起,各家各户都在做晚饭了。   附近一条小巷里,陆杨给罗家哥哥家送来两桶冰、两个大西瓜,再加个食盒,让他们吃个凉快,晚上也睡得凉快。   他来到京城后,学会做凉粉了。   看着时辰差不多,他做好了凉粉,备好了炸花生和黄瓜丝,还有一罐油辣子和一罐醋。只看个人口味来添加,搅拌搅拌就能吃了。   孩子们还没回来,他们下学以后,先去陆杨那儿,在书房里写功课,等谢岩下值后检查,再提点几句,就能回家了。   夏季炎热,京城的住宿环境更加拥挤,房屋之间紧挨着,巷子的间距不够宽敞,在院子里待着都会感到闷。   这处宅院还不错,是靠近「上梯坊」的宅子,那里的宅院紧俏时,也有人往下租赁屋子。罗家兄弟现在又住到了一起,屋子像陆杨在府城的房子,一个仿二进的竹篱影壁,过后是几间屋子,兄弟俩分住东西厢房,留了屋子供养父亲。他们住,影壁就拆了,院子敞亮。   陆杨帮着把冰分了,各屋都放一盆。沉一个西瓜到井里湃着,等家人回齐了,就切开来吃。   又是一个乡试年,京城有书生考乡试。再过两个月,城区会更加拥挤,两个嫂嫂闲不住,拿了些文运书签的材料回家,空了就印,一套套的用蜡纸封好,只等更多学子来京,就到街上卖书签去。   家里日子好了,陆杨就更不喜欢她们把挣钱的事带到家里来干,又累又没个尽头。但在市井过日子,睁眼就是开支,张嘴就要吃要喝,她们就保持着从前的生活习惯,能省就省,能挣就挣。尤其是到了考试的季节,更是兴奋了。   以她们的生活经验来说,书生们的银子是最好挣的了。   罗大嫂让陆杨不用管这个,“我们就是印出来,到时有伙计出去卖,累不着的。”   罗二嫂是同样的话,“闲着也是闲着,男人和孩子都早出晚归的,家里里外就这点活,成天跟针线打交道也累!”   陆杨有给她们找别的乐子,比如到家里玩,他家两个孩子大了,能走会说的年纪,逗起来有趣。   到家里还能学点东西,要么识字,要么学画,也能下棋。陆杨得了洪楚的古琴,忙里偷闲请人教一教,略通音律,她们也能学一学。   他还买了叶子牌、骰子等赌具,因罗家兄弟曾经当过官差,知道沾上赌的下场,她们不敢赌,也不敢碰,怕自己上瘾了,这个家就完了。   陆杨再说,她们只会让陆杨别操心。   “我们以前都这样过日子的,突然雅致起来,你哥哥也不习惯。就这样吧,反正还在市井里住着,我们出去串门,跟街坊邻居聊天说话能唠到一处。这就行了。别家也在收拾东西准备挣钱了,我们就这样忙着挺好的。”   再坐会儿,天色暗了些,陆杨就该回家了。   他沿路往东边去,街上的铺面只剩一些饭馆酒楼开着,大堂里有客吃堂食。   他们家在「尖尖」里,越走越冷清。   附近邻居都是官员,住这么近,平常往来都少。   陆杨初来乍到时不大习惯,后来待久了就适应了。   大户人家讲究,当官的顾虑也多,平常往来都要下帖子,关系不远不近的,怕太冷淡,也怕被人说成朋党。好像跟谁多说两句话,就会影响了仕途了一样。   陆杨进门,绕过影壁,往家塾的方向走。   家塾是这间宅院自带的屋子,就在大门后不远处,都没往后院进。以后孩子们长大了,若是请先生来家中教学,也在这处。能把外男隔在外面。   陆杨看这间屋子不顺眼。他想着,小娃娃离门近,跑出去被人拐走了怎么办?为此,他把门房多添了两个,也提前给孩子们找了书童。又陪读,又陪玩,要帮着带带孩子。   平常家塾没人,到下午,谢岩快要下值的时辰,两个小包子就会到这里坐坐,等着他们父亲回家。   谢岩的「严父」当得很有水平,两个小包子被他迷得不要不要的。不见了又想,见面了又怕,每天盼着,快到时辰就要假装自己是好宝宝,哄父亲一笑。   陆杨到了门口,探头往里瞧一瞧,他俩装了一阵,有些装不住了,凑一起叽叽咕咕。他俩声音小,陆杨没进屋,听不清楚。   他干咳一声,两个稚嫩的嗓音就都戛然而止,立即坐正了身子,捧上专门给小孩子做的小小启蒙书,摇头晃脑地念。   陆杨忍笑进屋,比了个手势,两个书童闭上嘴巴,没有喊人。赵佩兰笑着摇摇头,心说:三岁的小孩也是好骗的。   三岁的孩子,字没识多少,多念一阵,嗓音就变得含糊不清,间或蹦出一个清晰的字,再往后,两个小包子就变成了两条小鱼,只会咕噜噜、咕噜噜,一个字也不认得了。   他们噜噜好一会儿,没听见父亲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爹爹望着他们笑,两只小包子很捧场,语气跟陆杨一样一样的。   “哎呀,是爹爹!”   “爹爹笑得真好看,像包子褶子一样!”   陆杨听见这个夸赞,笑容更大了,一弯腰,接住两个朝他跑来的孩子,往他们脸上蹭。   “哎呀,这是谁呀,是我家大肉包啊,给我啃一口,嚼嚼。哎呀,这又是谁呀,是我家小糖包啊,给我咬一口,香香。”   他俩用包子当小名,兄弟俩又分大小,本来是小肉包和小糖包,愣是在他俩的要求下改了个字,哥哥叫大肉包,弟弟叫小糖包。   孩子大了,问题多了。前几天,家里包包子吃,他俩望着包子褶子,问那是什么。陆杨随口应付,说那是包子笑开花了。这几天他们就到处说人笑得像包子褶子。   两只包子笑嘻嘻躲着爹爹的啃咬,在欢笑声里等回来了他们的父亲。   谢岩今天回来晚了,熟门熟路过来瞧一眼,把两只包子唬得抿唇站直,挺着圆鼓鼓的小肚子,才点点头,似模似样地夸了一句「不错」。   这让小包子们露馅儿,笑出米粒似的牙。   回来晚了,就不能在这里多留。谢岩要先回书房,把罗家几个孩子的功课检查了,让人趁早回家去。   晚饭也好了,陆杨一手牵一个崽,跟娘一起去饭厅吃饭。   夏季蚊子多,家中搭了凉棚,挂了帐子,各处防蚊子,走在廊下还好,没蚊子围着他们飞舞。   赵佩兰跟陆杨说:“今天接了几张帖子,有两家是办喜事的,再有邀你上门吃茶的。”   陆杨问过是哪家,点头记下,心里盘算着送什么礼。   定居京城,他把崔老先生的话记在心里。他不怕看人脸色,也不怕贴人冷屁股。二十年的市井生活,教会他太多。   这一处名利场,他闯下来了。男人的官位固然重要,但官家夫郎、媳妇们,并没有完全沉浸于利益之中,平常往来,也有打发时间的、用作消遣的。   而在陆杨的想法里,利益不仅仅是职权之便,或者是实打实的金银交易,让人开心、让人喜欢,也是本事。   他弟弟就有这个好本事。他们互相学习,他也因此受益。前阵子,谢岩还告诉他,有个同僚刁难他,他说「我夫郎是陆杨」,那个同僚就把后面的话憋回去了。因为这位同僚的夫郎,跟陆杨交好,平常念叨多。   谢岩对这件事非常得意,到陆杨面前还炫耀了数遍。他炫耀的理由,又是陆杨意料之外的事。   他说:“如果我说「陆杨是我夫郎」,这就是别人给我面子照顾你。反过来就不一样了,我说「我夫郎是陆杨」,别人就要给你面子照顾我。嘿,净之,你还是厉害的,走哪里都能罩着我。”   陆杨听了,便也得意起来。   入了官场,谢岩变化也很大。   他在外很少笑,一张脸瞧着就冷,别人贴上来感觉不到热乎,看着像个样子。他偏偏跟陆杨说他的脸像冷屁股,别人跟他说话,都得先贴一下。   陆杨故作嫌弃,说他的屁股被很多人贴过了,他不要了。把谢岩委屈坏了!   这点冷脸,也会稍微带回家一点点,主要是扮演严父。   他因性子直来直去,和小宝宝聊得来,什么脑回路都能跟上,宝宝们喜欢跟他说话,也就变着法子哄他笑。   通常是完成功课,且功课做得特别好,他就会多跟孩子们玩一玩。其他时候,没怎么冷脸,性子和从前差不多。   到了饭厅,陆杨跟书童一起,把两只包子抱到高凳子上坐。   饭菜上桌,不一会儿,谢岩就从书房过来了。小侄儿们领了训话,匆匆回家,让门房送一送。   这种情况,住他们家是最合适的。因两家离得不远,罗家哥哥没同意,还是每日往返。赶上谢岩回家晚,就隔天再来。说现在的学问浅,私塾的先生就够教了。   陆杨看他已经换了常服,给他夹菜,问他:“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谢岩瞥一眼两只小包子,压住要飞起的眉毛,故作高深道:“我有事。”   瞧他那个得意样,陆杨也想啃啃包子爹了。   饭后,等着消食这阵,一家人坐着聊聊天,也陪孩子玩会儿。   陆杨得了些新绣样,拿了小块的布料回家,娘可以照着样子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画出来,试着绣一绣,可以解解闷。   如果她愿意,陆杨可以请人教,花样明明白白。但她想自己钻研钻研。她现在最常去罗家玩,要么带孩子去,要么是带着绣萝去。家里不用她一针一线的熬眼睛做衣裳鞋袜了,这点活计就是消遣,消遣就不急着完工,她慢慢琢磨着,慢慢绣。   陆杨和谢岩一样,公事不在这时谈。说完这个,一家人都在逗小孩了。   他觉着取食物名真是太方便了。平常叫着顺口可爱,玩起来互动也多,还能起到很好的教学作用。   比如说现在开始禁止小包子们玩水玩火,他们非要玩,就可以拿个包子放到火上烤烤,拿个包子放到汤碗里泡泡。烤久了的包子硬邦邦的,再久一点还会从酥脆变得当发黑。泡久了的包子也散了,搅一搅,都不成形了。   烤包子和泡包子都是能吃的,趁着他们好骗,先说这个就是坏包子。等他们再长大一点,明白水和火的危险,就随便怎么吃包子了。   他俩现学现用,晚间洗澡,坐到浴桶里,都呜呜哇哇地说「包包要泡坏了」。谢岩忍好久,没忍住,跟陆杨一起啃包子。他俩又哎呀哎呀地说「包包被吃掉了」。   家里有这两个小活宝,真真是热闹不少。   伺候完两个小的,夫夫俩洗漱回房,终于能说正事。   谢岩年初时接了个差事,给圣上修书。   这是为万寿节做准备,听意思,是选些文章,再选些事迹,全篇都是夸赞、赞誉,让圣上看着高兴就行。   他擅长弄这个,又在修书的时候开小差,配了几张萌化的小皇帝图,这就是他修书时,随便在稿纸上画的几笔,还没来得及收拾,被人看见了。好巧不巧,正是崔大哥。   崔大哥觉着有新意,跟从前的「龙屁」都不一样。平实严谨的文字,没办法让圣上的形象变得平易近人。这个可以试一试,便送到宫里,给谢岩揽了个好差事。   他上个月画完配图,前阵子装订成册,呈到宫里,一直没后文。今天谢岩听召进宫,得了个赏赐。   可能是过寿心情好,这份礼也别出心裁,龙心大悦。圣上问谢岩想要什么赏赐。   谢岩让陆杨猜。   陆杨猜不着。   谢岩催着他猜,一个个的给关键词。又是跟银子有关,又是跟笔墨有关,最后直接说了是字帖。   陆杨还没猜着,“怎么了,你要了圣上的墨宝?”   夫夫俩在屋里,谢岩还左右瞄了瞄,然后附耳过去,贴着陆杨的耳朵说:“我要他的墨宝做什么?又不能卖钱。”   他趁机亲了陆杨的耳朵,然后说了结果。   “我问他能不能夸夸我的字,说我的字写得好看。他问我为什么不夸画,我想着不能欺君,就跟他直说了,我想卖字帖。他笑得挺乐呵的,然后答应了,下午就有口谕到翰林院,夸我字好,以后都让我写文书,嘿嘿。”   陆杨听完愣了下,然后记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时还在县城,俗话书斋的金老板给他拿来了一本崔二哥的字帖,说是圣上夸过的字,京中学子都在临帖。谢岩那时就嘀咕,记挂到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愣完就笑,“怎么还记着?”   谢岩哼哼两声,他就是要记着。他的所有本事,都应该可以挣钱才是!他的字就是好字!   他伸手抱陆杨,手在他腰间比划,说要出什么字帖,要什么样的字帖,要卖多少钱一贴,想要卖多少贴……   这一个个的数字,落在陆杨耳朵里都是银子。   可缠着他腰的不是万贯银子,而是他家状元郎的手臂。   陆杨回身抱他,踮脚亲他嘴巴。   “好啦好啦,别画饼子了,让我吃口状元馅儿的包子!”   谢岩也觉着孩子的小名取得好。听听,他是状元馅的包子,所以有两个小包子!   但他也会疑惑,想跟陆杨探讨一下包子的做法。毕竟包子是陆杨生出来的。   陆杨几年如一日,讲话糙而有理。   “我会做包子,你把馅儿准备好就行了。”   然后谢岩又有点失落。   啊,他们房里的伙食降级了,以前能煲汤,现在只能做包子了。   陆杨学他的语气,嘀嘀咕咕说有辱斯文,又让他很有干劲。   随便做什么,他都要让他家净之吃得饱饱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久等了,番外开始更新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05章 哥组京城生活日常2   夏日的清晨有点凉爽。冰盆将将化完,日光挡在门窗之外,刚从薄被里爬起来,胳膊腿都凉凉的。   夫夫俩前后脚起来,各自穿衣穿鞋。陆杨会给谢岩再做整理。   早上在家吃饭,谢岩先披件外衣,洗漱吃饭,又漱口净手,再换上官服帽子。到这时,天光已经亮透了,他也如梦初醒般,会说个顺口溜。   “小官好,小官妙,小官可以睡好觉。”   说完了,眉毛一挑,下巴一抬,活灵活现的得意。   两只小包子正是好奇爱模仿的年纪,他俩站边上仰脸一瞧,会把小脸抬得更高,挤挤眉毛,也得意得意。   谢岩眼角余光瞥见了,并不当回事,让他俩闭上眼睛。   他俩闭得用力,还拿胖乎乎的小手遮住眼睛。   谢岩还没动呢,他俩就嚷嚷开了。   “父亲又亲爹爹了!哎、哎!好羞羞!”   两只包子走动起来,原地踏步跺脚,羞得很焦急、很真实。   谢岩:“……”   陆杨笑坏了!   谢岩脸皮厚厚的,先亲了陆杨,再把两只包子的发顶摁住,把他俩定在原地,给他们一个笑不出来的理由。   “晚上检查你们认得几个字了,识字少的……哼。”   他也没说要怎么罚,两只小包子就怕了。怕也不敢找他撒娇,纷纷转向,去抱爹爹的大腿。   谢岩见状,就跟陆杨小声咬耳朵,道:“我都没抱你大腿,你看看他俩,你也不管管。”   陆杨不管。他可是温柔和善、最疼爱包包的好爹爹!   谢岩重重叹口气,匆匆出门去上值了。   家里车夫早早等着,载着他去翰林院。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翰林院也不例外。   谢岩适应性还不错,没把这里当圣地,遇见一些心思不好的同僚,他都会打直球,让人无所适从。   他师父早早教过他,在翰林院,除非有明确的旨意,规定了人员和时限,其他事情都可以慢慢来。   办不好、没办完,都没关系,没那么严重的后果,至多上官不满,嘀咕两句。他又不指着升官加职,混着就行了。这情况就跟在府学读书时一样,哪次功课没写好,哪次月考成绩不理想,只是小事而已。就算是乡试、会试考砸了,也还有下一个三年。   换到官场,同理。就算是考绩不理想,也还有下一次。得罪上官尚可焦急一二,得罪同僚,就当他们都是屁。   总体来说,当官没有那么可怕。   而谢岩还有很多师兄,师父也指了明路,该找大哥找大哥,该找二哥找二哥。   他拎得清,一般的口角之争,都不会去麻烦他们。   写文书的差事清贵,谢岩办得还不错。   他刚来翰林院那阵,就写过一段时间的文书,后来不知怎的,又换了个人。当时那位同僚到他面前转悠了数遍,话里话外说他这个状元的文采不够,圣上看不上他的文书,所以换人。   谢岩很认真,写了折子去问圣上是不是真的。   这封折子,到了院长那里就被压下,他俩都去挨训了。   谢岩的直愣,以及浅薄的资历,让他没有挨骂。但那位同僚被训得很重,过后也丢了写文书的差事。从此以后,他看谢岩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总要找他哼哼两声,像只年迈肉老的猪。   谢岩也因此扬名翰林院。那一阵,还有人当他知道怕了,不敢再上奏了,又来他面前,说他这个,说他那个。   他是不写折子了,但他强拉硬拽的,把人带去院长面前,让人评评理。   谁也没想到,三元及第的状元会是这种性情。院长都对他无奈了。   当官久了,各有朋友。三五成群的,今天你来,明天我来,又生出许多口角。谢岩口才不错,也没一般文人那么要脸,别人讲话含蓄内敛,主打一个阴阳怪气。他说话就是要戳人肺管子。   都说文无第一,在翰林院比文采,没必要。碰上年长的,谢岩说年龄。碰上同龄的,谢岩说成就。总体来说,三元及第就是他的骄傲。谁能在他这个岁数,拿到他这个成绩,再来跟他讲文星魁斗。   如此这样舌战群儒数月,他在翰林院就没人招惹了。   同届入翰林的榜眼和探花都在苦哈哈挨使唤,被埋在书籍堆里熬日子的时候,谢岩已经实现看书自由。他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毕竟他真的没什么差事。领了修书的差事,也是校对较多,不需要他一页页的翻阅。这让他很爽快。   他也会拿问题去请教人。别人计不计较他不知道,反正他不计前嫌,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去找人聊学问。   而他师父又说对了,官场就是人精聚集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非结下死仇,今天见面互喷口水,明天又笑呵呵是亲密无间好同僚了。双方各不计较,还真亲热起来了。   谢岩把翰林院当成大型书院,把他与人相处的经历当做功课,时常给府城写信,说给他师父听。   当然,他是个孝顺的好学生。他到翰林院,最先翻找的是棋谱。考虑到他师父可能看过这些棋谱,所以他也养成了到处找人下棋的好习惯,随缘抓几个,碰见有意思的棋局,就画下来给他师父看。   可能是这个孝顺行为刺痛了崔大哥的心,谢岩听话,返京以后从未主动招惹崔大哥。但崔大哥隔三差五就要来找他一回。   如今过了三年,谢岩也习惯了。   文书间隔着来,他写一写,再看看书,途中起来遛遛弯,再回值房,校对校对书目。午后同样的流程来一遍,一天就过完了。   当官会变得寂寞。这和他后来交友时的感觉一样,再是志趣相投,也不敢轻易说心里话,聊学问的时候,也会再三斟酌用词,怕一不注意,就说了些大不敬的话。   因此,谢岩又常去找崔二哥辩论。整个京城,他最能信得过的人,竟然是这位极为严肃的师兄。   还有一个原因,谢岩并不懂如何当一个合格的严父。他只能去找人模仿。   在他看来,崔二哥就很合适。严肃又正义,看起来有威严,待人却和善。他照着样子来,效果还不错。   这天,熬过上午的差事,他转道出门,去找崔二哥吃中饭——晚上就没空了。   来时不凑巧,崔大哥也在。师兄弟三人聚在一起,小小的谢翰林不怯场,跟他们有说有笑的。   崔大哥让他收拾收拾,可以准备去礼部当差了。   谢岩很感兴趣。他师父给他定好计划了,说他的圣宠来得快,他这几年办了些差事,都不错,都挨夸了,却没有一点升任的消息。   他问:“是图册的原因吗?”   崔大哥摇头,说:“礼部要管科举的事,乡试过后,又要筹办会试、殿试,十月还有万寿节,忙得很,正好缺人手,把你弄进去,你跟着忙一阵,等明年殿试后,有些人就要升迁调走了,你刚好留下顶缺。”   谢岩给他敬茶,“多谢大哥。”   他真是没有上进心,三年才出翰林,混到礼部去当个小官,跟着打杂,还笑呵呵道谢。   崔大哥又拿话揶揄他,“还不是老头子催的,不然我才懒得管你。”   谢岩不懂崔家父子的关系,看崔大哥的性情,便觉得他自小没少挨训斥,现在肯定是对崔伯伯又爱又不好意思言说,只好来挤兑他。   谢岩不与他计较,转而跟崔二哥说:“这个好,不用早起上朝,我能多睡会儿。”   已经习惯夜半三更起床的崔家兄弟:“……”   这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说一句中听的话。   他俩也有事找谢岩。   这样清闲的人,不拿来用一用,实在可惜。   他们想让谢岩多带几个学生。带学生,就要带十几岁、二十几岁的,性子稳当成熟了,懂得一些道理了,知道刻苦了,教起来省事。而这个岁数的学生,由着他们挑,选个聪明机敏的,教着舒心。   启蒙是最难的,性子不定,教又不听,也不懂许多道理,还倔。   他俩还没退下来,忙得很,没空哄小孩,交给谢岩了。   谢岩拿着筷子,再看两位崔哥哥的脸和两鬓发白的头发,心中情绪复杂。   平常喊着大哥二哥,把人喊年轻了。这两个都是跟他父亲一般大的人,如今他有孩子了,两个崔哥哥也当爷爷了。   他答应了,说:“我早想着收些学生,你们给我机会,是信得过我,我会好好教的。”   这话中听,崔二哥的脸色都和煦了。   另一边,谢府。   陆杨有事做。早饭后,他会带孩子们读读书,然后让书童带他们玩字卡游戏。孩子们玩着,他再叫来管家说话,把几样礼单吩咐下去,让人逐一备好,他过几天要去吃酒。再说说家中事务。   今年中秋的节礼,要早早备上,免得跟赶考的学子碰上,路不好走,耽搁了时辰。   亲爹干爹都在府城,这份礼少不了。   除此之外,还要给兄弟们准备些京城的时兴玩意儿。   跟家人来往,各方面都温馨些,从衣物和食物上入手。   布料、成衣少不了,京城的花样新,传回府城要半年过后,他们现在送回去的是冬衣,今年过年的时候都体面好看。   中秋的礼,少不了月饼。京城的酥皮月饼出名,往年都吃过,都会晚一些捎带回去,月饼是到年节的时候才吃上。他会送几个银饼子给小孩子们。   这个小孩子,也包括他弟弟。   照着去年的礼单,差不多的样子,再做些细微调整。   早听说过京城居,大不易。真住过来,才知道有多不容易。   安家才是第一步,安家之后,家人吃喝够了,又要衣着打扮,打扮体面了,又要置办些好的衣服首饰,出门在外有面子。   外头的面子挣到了,又要在家里攒家当。各处的摆件、字画,甚至家里的桌子椅子、碗碟杯盏,都要一样样置换好的。   盛大先和季明烛家底厚实,他俩安家京城,先是宅院,再是家仆。然后是家具摆件,一样样的置办齐全了。衣服首饰没办,他们本来就有。   陆杨后来又结交了些夫郎、媳妇,各家串门,到处看看,也跟人聊天。   大多官员都没这么富裕,他们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让他很惊讶,他们才几百两银子的家底而已。   这也让他静下心,多次跟谢岩商量,终于定下了计划。   家里摆件不在于多、不在于贵,合宜即可。碗盘杯碟也一样,够用就行。   宅子要置办的,可以精挑细选一处,到时修缮一番,修得结实大气点,再挂些字画出来。谢岩就能写字作画,又省一笔。   吩咐完礼单,陆杨又拿了账本来看。   他在京城做生意,最常去书斋,其他地方都交给两个哥哥打理。三年间,他们添置了田产,供着家中米粮蔬果,大大节约了开支。   再是早有计划的事,他拿余银入股了一些小作坊。积少成多的,年年有些银子进账。   他们搬来京城,商号也会走到京城。   刚来时,银钱不够,他们先寻摸了一番,定下货品,再找人谈。如今和府城有了一条稳定的生意路。   各处进账,书斋尤其稳当,银子已经攒够了,陆杨支出一笔银子,让管家去一趟牙行,看看宅子。   他们可以搬家了,从这个「梯子尖尖」高升。   他这儿忙完,两只小包子也没了认字的耐心,正好跟他玩一玩。   五月时,黎峰上京了一趟,过来送货,就近去马市买了两匹小马,送给孩子们。三岁的小孩,可以上马背玩一玩。   据他所说,小麦和壮壮都能骑马跑一段了。陆杨难以想象,丁点大的小娃娃,怎么骑马跑?   他家的两只小包子,只会抢着骑威猛。   威猛,他跟谢岩的狗儿子,家中长子。可怜不会说话,性情又温顺,被两个小的追着欺负。   陆杨也追着孩子教导,他们终于理解了意思,摸毛要轻轻的,骑着玩也只能玩一小会儿,知道久了会累,对威猛哥哥不好。   天热,威猛毛厚,总趴着吐舌。   两只小包子喜欢挨着它午睡,趴在凉席上,也吐着小舌头。直到某次,有小虫子爬过来,差点被他们吃了,他们便再也不敢睡地上了。还给威猛架了个竹床,让狗哥哥睡好点。   现在来骑马,他们不习惯骑小马,被书童抱着到马背上走一走、玩一玩,看威猛围着小马转悠,他们就嚷嚷着要下来。下来了,又吵吵着要上马。   陆杨没有一味的溺爱他们,嘴里宠着,实际上也让他们自己选择,而且要承担后果。   他跟两只小包子说:“你们只能选一个,是要小马还是要大狗?直到吃饭,都不能改。”   两只小包子当着他的面,大声商量,一人选一个。   大肉包去骑马,小糖包去骑狗。   饭前一刻钟,他俩都玩不下去了,哭唧唧的。哥俩儿对视一眼,发现对方也不高兴,更是哭唧唧了。   陆杨没放他们下来,引导着他们说感受。   大肉包说骑马不软和,他喜欢高高的,又喜欢软软的。小糖包说狗狗太矮了,毛茸茸的好热,他看小马好凉快。   陆杨故作为难,道:“啊,怎么办?你们都不喜欢,那以后不骑小马和大狗了好不好?”   他们异口同声说不好。两只小包子长期被陆杨带再在身边,自小就被引导着表达感受。直到现在,也有蛮不讲理、听不进话的表现。但对着陆杨,他们没发脾气,就会无助地扑到陆杨怀里,含着泪珠说:“爹爹,包包不知道,包包不喜欢,你不要生气,包包熟了就懂了。”   因为陆杨常说他们还小,他们现在还没「熟」,所以会听不懂大人的话。大人早早「熟」了,忘了自己是「生」包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所以他会忘了怎么跟小包子讲话。   再往后说为什么不好,两只小包子就哼哼唧唧,只会说喜欢、想要。   陆杨又问他们,“不舒服怎么办?”   他们被照顾得好,给他们增减衣物,都要告诉他们原因。穿鞋穿袜子也是。   他们想想,能说上话了。   不舒服,就想办法变得舒服。   两只小包子叽叽喳喳,异想天开。小狗太矮了,就让小狗骑着小马,这样小狗就高高的了。他们再骑着小狗……   “哇,又高又软!”   这声惊叹,让陆杨笑出了声。   要是谢岩在这儿,会怎么说呢?   陆杨似模似样的学了一句:“这样小马就累趴了,就像你们趴地上一样,这一点都不高!”   他们骑马的时日还长,每天也就上马玩一阵,陆杨不给解决方式,让他俩自己琢磨去。   小孩子心野,有了惦记的东西,就记不住事。   午睡过后,他俩起来,字卡都认不下去,就会叽叽咕咕说小马大狗。   陆杨不知,他下午出门,去了一趟刻印作坊,给帮工们送点绿豆汤和馒头,再把加印的书目交代下去,让大家都好好干。   书斋不去了。临近乡试,他也要让谢岩少去书斋。   万一谢岩解答书生问题的时候,不小心压中了考题,那就完了。   这两头跑完,又去罗家一趟,坐坐、玩一会儿,傍晚回家。   今日回来得巧,正好跟谢岩碰上。   谢岩会给两只小包子写「小包子日记」,是从书斋拿的年历本。   饭前这阵,夫夫俩把小包子们带到房里,问他们今天都做什么了。   他们早上读了文章,识了字卡,下午都忘光了,就惦记着小马、大狗。   兄弟俩看看父亲严肃的脸,又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望着爹爹,然后对视一眼,大肉包承担起哥哥的责任,勇敢地站了出来。   他一本正经地说:“包包今天做了很多事,想了父亲、想了爹爹,还想了奶奶和舅舅们,包包爱你们,哎呀,好忙好忙,爱了一天了!”   小糖包都惊呆了,他选择跟上。   “包包也是!包包和哥哥一样!才没有偷玩!”   大肉包听见这话,同样惊呆了。   他仰头看,父亲和爹爹都在笑,以为蒙混过关了,也甜甜笑道:“嗯嗯,包包没有偷玩,包包在爱你们!”   这一看就是撒谎,但孩子们澄澈明亮的双眼又写着这是十足十的真话。   陆杨伸手摇摇谢岩的胳膊,“哎呀,两只包子说的是真的,我作证!他们真的很爱你!”   谢岩唇角都要压不住了,提笔写下包子们的「供词」。   他想得很远,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他们家的两个小包子长大成才,会像崔家兄弟一样,叱咤朝堂。到那时,他们看见这本「包子的三岁年历」会是怎样的心情?会是欣喜还是羞赧?会是怀念还是想掩藏?   他是一个严父。严父的守则之一,言出必行。   两只小包子逃得过日历本的记录,逃不过字卡的检查。   饭后,谢岩逐一抽查。把两个小包子唬得小脸都白了。   这事刚结束,他俩就往陆杨怀里躲。   小孩子,有着特殊的认知,以为他们看不见谢岩,谢岩也就看不见他们。   他们在陆杨的怀里大声抱怨道:“就算包包很爱父亲,也要被他吓坏了!”   谢岩又没说要罚他们。   当完了严父,他凑过来,在两只包子的小脸上各亲一口。眼看他们的小脸由白转红,谢岩再夸一句「很好,识字量很大,很勤奋,很认真」,两只小包子就欣喜万分了。   在他当严父的三年里,他极少去罚孩子。   他只是模仿了威严的气势,让孩子们下意识觉得做错了会有很不好的惩罚。与惩罚相对应的,是足够让他们高兴的奖励与夸赞。   谢岩以夸为主,他们就会朝着下一个夸赞的目标奔去。就像他们每天都会在家塾里装乖宝宝,等着父亲回家一样,这是他们父子的相处模式。   陆杨抱着两个孩子,看着谢岩跟他们逗乐玩耍,心中又暖又满足。   养两个孩子简单,教育两个孩子却很难。   陆杨看见他们就心软,也怕对他们有所亏欠,总是下意识给很多,满足他们的所有要求。严父的职责交给了谢岩,他也会旁观、学习、打配合。   初为人父,他们都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多事情需要学习。他希望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   今晚一家四口睡一屋,两个小包子很兴奋,满炕打滚,还会装睡,悄悄醒来,看看两个爹都是怎样睡觉的。   陆杨和谢岩装得比他们久,听着他们小小声的比划商量,等到两只包子的声音轻微,呼吸平缓,夫夫俩睁开眼睛,只见小小的孩子,睡得跟他们夫夫俩一样一样的。   谢岩抢了陆杨的话,说:“看得心里软软的。”   陆杨回头,转换姿势,说了另一句话。   “小孩子就是好骗,他们哪里知道我们是要抱着睡的?”   谢岩闷声低笑,很有灵感,次日清晨,就画了一家四口睡觉的小图,放进了陆杨的小本本里。   今日有雨,谢岩跟陆杨站在廊下,看了会儿淅淅沥沥的雨幕。   谢岩说了要调去礼部的消息。   陆杨也说了攒够银子,可以搬家的消息。   两人相视而笑。   他们的步伐是一致的,很好很好。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06章 哥组京城生活日常3   日子有条不紊的向前,谢岩陆续收了几个学生,家里人多了,这间宅院愈发显小,陆杨多多催促管家,管家一天委派小厮往牙行跑三五趟,终于定下了一处宅子。   陆杨跟娘一起去看过,都觉着不错。   地方挺宽敞,还有个小花园。房子有些年头了,上一任房主刚搬走不久,需要修缮的房屋不多。他们先定下,等谢岩休沐,再来看看怎么修。   前阵子接了帖子,陆杨先带上礼,出门应酬。   两场婚酒吃得热闹,这种喜庆场合,大家都不会说些让人下不来台的话,混得轻松。再是一场茶会,陆杨也待得自在。   他这几年变化颇多,很难看出泼辣脾性,走到外头,年长者喜欢他的通透体贴,同龄人又爱他的知性嘴严。   每回吃茶,他身边总能聚一些人,也常被人带到边边角角的位置坐着说说话。   他太习惯扛事,也爱帮人周全,规划好所有的事情,让人顺当。这几年的成长,让这种能力从大包大揽的独断,变得润物细无声。新交的朋友都说很难讨厌他、很难不喜欢他,话到浓时,都抓着他的手掉眼泪,难分难舍的。   有一段时日,陆杨也爱跟谢岩谈心,说说他交朋友的二三事。   放弃利益算计,反而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这是他最大的收获。   京城圈子大,夫郎们的社交圈子,大多跟男人们的社交圈子重合。男人们交好,他们的夫郎媳妇也交好。   陆杨不同,他的社交圈子很大。这是让人羡慕的能力。   还有人对他做生意的事情看不惯,见面总要说两句,知道他改不了,又叹气无奈,想着自家有什么营生,又跟他搭线,大大小小的生意做着,往来更加紧密。   关系紧密了,相处就更加不见外。他们自幼接受的教育,让他们习惯待在家中,不到外头去抛头露面。他们又确实对外头的事好奇,常听陆杨言说一二,知道他的本事,又叫家中适龄的小哥儿小姐儿来找他讨教。   陆杨是很乐意教的,可惜,这种教学仅限于管人管家,看账对账,外头的事,听听就算了,不能讲太多,说太细,怕孩子心野了。   吃完茶,陆杨告辞回家。   傍晚的时辰,家中热闹,家塾坐满了大大小小的学生。   崔家送来的孩子有四个,最大的十九岁,是崔大哥的幼子。余下三个都是孙辈。这三个跟两只小包子一般大,连来数日,五个孩子玩到了一起,凑一处热闹得很。   崔大哥的幼子取名崔云照。性情不坏,就是贪玩了些,学问浅薄了些。现在在国子监读书。   除了他们,罗家的三个孩子也在。   崔云照来到家中,自他以下,统称小孩子,谁也不搭理。   陆杨进门就听见家塾里叽叽喳喳都是声音,绕过影壁一看。果然,崔云照坐在门外,不跟小孩子们玩。   他对待谢岩和陆杨都很别扭,因为他们按照年龄,算是同辈人。但谢岩拜了好师父,辈分抬高了。   他每次见人,都是匆匆行个虚礼,嘴里含糊的嘀咕几个词,就算打过招呼。   陆杨谨记谢岩的话,对这几个学生不亲热,点点头便作罢。因学生太多,他这阵子回家,都没立刻去找小包子们,让他们跟小伙伴们玩一玩,等谢岩回家,再搭着听听课。   傍晚这阵的学问,教习不多。   谢岩先是检查了罗家三个孩子的功课,让他们尽早回家。再是检查五个小孩的功课,把崔云照叫进屋,一起听听启蒙课,布置明天的课业。   谢岩在小孩子身上没费多大劲,他根据小孩脾性来,喜欢严厉的就当严师,多多督促。喜欢轻松的就以夸赞为主。认真读书的就跟他稍稍拓展一点,让他满足。   两只小包子帮了大忙,在谢岩上值的时辰里,日复一日的跟小伙伴们念叨,讲述他们伟大的、厉害的、严肃的、可怕的父亲。崔家几个小孩子都怕了。教学模式对胃口,他们便没怎么闹腾。   对待崔云照,谢岩花费了些心思。   这天下值,再到家塾,他改了方式。   启蒙教完,他就带崔云照干杂事。   去吃饭,去喂狗,去熏屋子,去洗澡,弄完以后再拉着他下棋。下棋熬人费时辰,眼看着天色晚了,要睡觉了,谢岩就放他去客房歇觉。   崔云照有些恼火,对着恩师,忍着脾气没闹。   一天如此,两天如此,到第三天的时候,崔云照受不了了!   他找谢岩表达不满,说:“我爹让我来你这里学习的,你一天天都带着我做什么了!”   他在国子监读书,谢岩不用教他太多东西,主要起到督促作用,再给他答疑解惑。   刚来时是这样,这几天都变了。他看谢岩的眼神都不对劲了,说谢岩装不下去了。   谢岩问他:“你读书的时候小动作多,让你学习,你就想干这干那,我带你做别的事,你为什么不高兴?”   崔云照怎么高兴得起来!   他提醒谢岩,说:“我白天要去国子监上课的,每天都要交功课,你带我弄这个弄那个,我都没空写功课了!”   谢岩不认账,“你本来就喜欢玩,为什么要怪我?”   崔云照不想跟他吵,只说今天不干乱七八糟的事了,他要写功课!马上要月考了,他要写功课!   谢岩不同意。   “你现在是我的学生,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崔云照眼珠一转,问他:“那我爹问你,你能不能说我认真学了?”   这肯定是不能的。   谢岩说:“我就说你一天正事不干,有点空闲都去玩了。”   ??   崔云照再问他:“我课业耽搁了,你负责吗?”   谢岩也不负责。   崔云照站都站不住了,踱步转圈圈,数次看谢岩,眼神都是敢怒不敢言。   他问:“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写功课!”   谢岩的回复只有一句:“你是我学生,我想怎么教就怎么教。”   崔云照还想问,谢岩一次答完了。   “你爹骂你,国子监的先生们训你罚你,都是你该。谁让你不写功课的。”   崔云照低吼:“是你不让我写的!”   谢岩说:“我只是不让你现在写。”   这一晚,崔云照躲回屋里,熬着灯油,把功课写完了。次日清晨,他跟谢岩讲明白了,他再也不会来了!但当天晚上,他又被送来了。   谢岩勾勾唇笑了,抓他下棋去。   让他学习,他总要玩,做什么都有趣。   让他去玩,他又没办法心安理得的玩,总要见缝插针写上几笔功课,记几个文思,只等着来自师父的折磨结束,就抓紧回屋写作文。   谢岩从未见过这种读书人,性情复杂得很。算不上厌烦读书,也不是没天分,不爱被逼迫,又切实的喜欢紧迫感。把他的空闲时间压榨完,让他知道再不写就来不及了,他比谁都急。   贪玩不是坏事,出身大家族,崔云照要学习的东西很多。谢岩能带他练字、下棋、画画。在崔云照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谢岩「浪费」他时辰的方式变了,不再是乱七八糟的杂事。   如此这般熬过十来天,谢岩休沐,崔云照如临大敌,一清早的就眼前发黑,生怕谢岩抓他干这干那。   谢岩给他放假,随便他做什么去。   “明天再来吧,今天没空教你。”   崔云照:?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爹说了,在谢府读书的日子,平常只得半个时辰,赶上休沐才能有半天、一天。怎么就没空了!   谢岩真没空,要跟陆杨一起去看宅子。   他对崔云照的教学计划里,也没有整天的耗着。这样太累了,会把人憋坏的。   他今天不教学生,随便崔云照是去是留,他都跟夫郎一块儿出门去。   崔云照跟到门口,眼看着马车走远,只剩无语。   陆杨对谢岩的教学方式不过问,夫夫俩走在路上,各自说了些对房子的构想,到了地方,没让人跟着,夫夫俩手拉手逛新家。   这是他们买下的第一处宅院,只要谢岩不外调,这会是他们余生居住的地方。因这种情绪,他们看什么都顺眼,有哪里不够好,也能提出想法。趁着没住进来之前,都看仔细点,能改的都改了。   宅子很大很宽敞,小花园这里造景了,小小的,很精巧,是书上说的「一步一景」,跟整处房屋的宽阔简朴形成了对比。   连着花园的两处院子都修了月亮门洞,远远瞧着,像是墙上的花草图,生动得很。   大的地方都满意,小的细节有一些。   他们的房间要大一点,他们喜欢在屋里看书,可以再加书架、书桌。陆杨还打算做一架素面屏风,用来隔开小书房和小卧房。   “你不是一直想把稿纸贴墙上吗?墙上不好贴,就贴屏风上吧。到时一面面贴满,要是不想撕下来,可以一层层继续糊上。也许这辈子过完,这架屏风会比我们家的墙壁还厚实。”   陆杨说着,又笑道:“赶上年节,写完对联剪好窗花,多的红纸我们能拿来糊在上面。贴红画,写红字。”   这种纸糊的屏风,遇上晒书的好日子,要赶赶热闹,一并抬出来晒一晒。   谢岩听着喜欢,看陆杨一眼,眼底亮晶晶的。是心底的喜悦,是日光的映照,也是他上浮的眼泪。   没旁人在,尤其是小包子们不在,他不用背着严父的包袱,这会儿放松得很。他听着、走着,突然落后一步,拐到假山后躲着。   两人手拉手的走,他一躲,陆杨就快他一步,被他的手臂扯着后退,回头看来。谢岩从假山后探头。   这点距离,都要悄悄看他,藏着喜不自胜的心情,喊一声「净之」都黏糊糊的。   陆杨只走一步,就追到他跟前,用额头在他下巴上轻轻撞了一下。   “你躲什么?害羞啊?”   谢岩伸手抱他,说:“这个屏风我喜欢,我要想个好样子,你等着,我想好了,再找木匠做。”   陆杨拍拍他的胸口,那里有一块荆棘福牌。   “不用想了,简单点就好。”   谢岩亲亲他,很霸道。   “你说了要做屏风,那就得我去想样子,你不能提意见。”   好吧。   陆杨不争了。   除了他们的房间,别处也要细致些。   谢岩把娘的房间也扩大了点。娘一直不想单独供奉他爹的牌位,总要放在屋里。现在的住处大,可以设了个小隔间。   小包子们的住所,可以先简朴些,摆上矮桌矮柜,方便他们使用。大了再换。   这方面一家都阔气,宠着孩子,根据他们的身高体型来。两只小包子很喜欢,虽然还没离开大人独自睡觉,却爱往他们的房间里跑。那是他们的地盘。   摆设布置,就跟计划一样,等住进来,谢岩再慢慢添置字画,陆杨再看各屋的布置,添置点盆景摆件。   逛完家里,夫夫俩回家,跟管家列好了单子条目,让他去办。争取中秋前办妥,他们到新家过节。   谢岩念叨着屏风,到了房里,就有了念头,提笔画图,神秘兮兮的不让看。陆杨会给自己留惊喜,谢岩不让看,那就不看了,等着搬家,他自会看见。   他们筹备着搬家事宜时,崔云照在家百般不适应。他明明没拜师多久,却好像习惯了被人鞭策着忙碌的生活,突然闲下来,他干这个没意思,玩那个也没意思,出门转一圈,又犯了老毛病,做什么都惦记着读书,回来读书,又静不下心,这这那那的走神、玩这个动那个。   等到傍晚,他看时辰差不多,想要去谢家拜访,却先等来谢家的小厮,说今天休息,不用去了。   崔云照真是不习惯,直到晚上吃饭,他突然得知谢家小厮还一并送来了「学习记录本」。   他的心都提起来了!立时惊恐地看向他父亲。   崔大仅用眼角余光,就把他小儿子的脸色看得透透的。   他不大喜欢小儿子。都说虎父无犬子,他这是老虎得蔫猫。   送儿子拜师谢岩,还是听他老头子的意见。否则他能找其他更厉害的大儒教。   前阵子,小儿子来找他,支支吾吾地说谢家不好,他都没搭理。才学了几天?不用理。   翻开记录本,崔大就知道小儿子挑理的原因了。往后看,他又觉着谢岩有点本事。   谢岩做老师,是十分尽责尽心的。学习记录本里,他送去的两个孩子,都写了记录。小孙孙很规矩,各处都是「正常」教学。小儿子就很叛逆,至少他不会这样教人。   谢岩对截至到昨日的教学做了总结,要求崔大配合,在家要给崔云照一点夸赞、鼓励。   谢岩认为,崔大哥是外热内冷的性子,瞧着热情大方,心里自有计较,怕他夸不出口,还在下面写了几句话,让他照着念就行。   并有附注:看完就念。请你听话,不然我就找师父要你年少挨骂的事迹,讲给你儿子听。   崔大:“……”   他夸了崔云照一句:“不错,很好,你师父对你赞誉有加,说你勤奋认真有天分,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   崔云照:!?   他的震惊,崔大没理,往后又翻了一页记录本。   谢岩最近找很多人聊过,尤其是老翰林,以及众多年纪大的、一看就跟很多小辈打过交道的同僚。所以才针对崔云照的情况,做了教学计划。   他认为崔云照是害怕读书写功课,害怕的理由肯定是家里对他要求过高,他怕完成不了。   而达不到要求,肯定比什么都不做好。所以事到临头,他又会去熬灯油,怎么都要把功课写完了。   这是可以教的好孩子,他需要崔大哥配合,在家只许夸,偶尔可以解惑,不许对崔云照的学问功课有严厉批评。不然就把孩子给他退回去。   崔大面不改色把记录本收到怀里,又看着小孙孙夸了几句。后面什么都没了。   因今天挨了夸,崔云照飘了,把没被师父看过的文章拿去请教父亲,又得了两句「不错」。   要是往常,他一听「不错」,就知道写砸了。毫无优点,才是不错。今天却不一样,他高兴坏了!隔天去国子监都坐不住,盼着下学,傍晚进谢家,看他这个小师父都顺眼了。   谢岩一如既往。相较于教他学问,更多的是教他练字画画下棋,崔云照痛苦着、学习着,慢慢习惯了。   他的变化,被人看在眼里,其他师兄不知怎么得知了,也要把孩子往谢岩这里送。之前是谢岩薅师兄,现在被一群师兄薅,也是理所应当。   正值调任,他忙得脚不沾地。   陆杨比他空闲一些,会带小包子们去串门,到盛家、季家坐坐,也去崔家玩玩。他常去崔二哥家。   小包子们没讲究,爹爹带他们去哪里玩,他们就去哪里玩。   他们最近也很烦恼,父亲有了很多学生,对他们的关注就少了,他们装乖宝宝都没意思了。   陆杨问他们愿不愿意父亲收很多学生,他们又说愿意。   问他们为什么,他们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迟了两天,才告诉陆杨,“因为包包爱你们。”   他们学会说话之前,就常听家人说爱他们,到了现在,他们会说很多话,最常用的却是「爱你们」。一个爱字,可以解释所有。哪怕他们现在还不明白爱的具体含义。   陆杨看着他们,心情总会变得纯净。   小孩子的爱很具体,并不需要再深刻理解什么是爱,他们表现出来的,就是爱。   中秋之前,家里陆续搬行李。   罗家哥哥来帮忙,两家以后住得有些远,他们没在意。反正京城生活不忙碌,想串门,还是方便的。   两只小包子喜欢舅舅们,尤其爱「骑大马」。   罗大勇和罗二武也是惯着,喊一声舅舅,就把孩子抱到脖子上骑着,带他们又跑又跳,把孩子乐得哈哈笑。   陆杨邀他们一起过中秋,“刚好我们搬家,你们过来暖暖房,晚上不回去了,就在客房住下,哪天小侄儿学晚了,你们别担心,就让他们住家里。阿岩收的学生多了,也让小侄儿们跟他们玩玩、处处,这都是人脉。”   他们都应下,也迟疑,问陆杨:“谢岩受得了吗?这会不会太累了?”   陆杨点头,“这阵子刚调任礼部,忙起来会累。在翰林院当差,就觉着还好。他跟师兄们说好了,孩子们隔着时日来。这样都照顾得上。”   本来都在读书的,没有全指着谢岩从启蒙开始教。这些当官的人收徒弟,都是时不时指点几句,有空就上上课,都是一样的。   过阵子,新鲜感过去,孩子们来的间隔就会再大一些,会攒攒学问。   罗大勇听完了,跟陆杨说:“以前我想浅了,觉着当官的要心狠一些,还想着要逼逼他,觉着他历练不够。这几年瞧着还不错,他这样挺好的。”   陆杨让他留着话,等谢岩回来当面夸。   这下别说罗大勇了,罗二武都露出牙酸的表情。他俩可不夸!夸一句,那小子能飞上天。   新家布置好,天气也降温了。   众多学子聚在京城,等着乡试开考。   家里的商铺,尤其是书斋,进入了非常忙碌的阶段,罗家兄弟到处抽调伙计,连上街采买的佃户都当托儿,说三水书斋怎么怎么好,有什么什么书。   陆杨带着家人先搬家,谢岩也终于在某一天忙完以后,转道回了新家。   乔迁之喜,要办酒庆祝。他们家没大肆下帖子,只递了帖子,跟人言说一声,以后下帖子、上门,都要换个地址。   搬来新家第一个节日是中秋,谢岩初到礼部,只负责筹办事宜。又因离了翰林院,他在翰林院的资历也不够高,不用进贡院任职判卷,乡试开考,他就得闲了。   中秋前几天,家里陆续收节礼和乔迁礼。   谢岩也跟着陆杨一块儿出门,带上小包子们,去给师兄们送节礼。   他们在两个崔哥哥家坐得久。因谢岩常模仿崔二哥的神情与气质,小包子们对崔二哥亲亲热热的,有一点点怕,但不多,到地方嘴甜得很。   到崔大哥家里,他俩就规矩些,像个乖宝宝,略有拘谨。见了崔云照这个师兄,又会多瞧几眼,挤眉弄眼。他们想玩。   节礼送完,再去好友家坐坐。   盛大先和季明烛住得远,平常往来不便,之前不在一个衙门办差,见面都少了,感情反而没淡掉。入了官场,同年之情愈发深了。   谢岩调到礼部,和季明烛同个衙门,盛大先好羡慕,说他俩能同进同出,有个伴儿。   这话真是不中听。谢岩和季明烛都抗议,“什么同进同出有个伴儿,呸。”一声「呸」,又把他们带回了愉快的府学同窗时光,席间笑哈哈的。   这头结束,就到中秋了。   娘在家里带着孩子,夫夫俩一块儿去罗家,接哥哥嫂嫂一家来过节。   他们出门这会儿,有一面屏风被搬到屋里,盖着红绸,只等着被人揭开。   中秋团圆节,家里设了螃蟹宴,再上了月饼,烧了酒。   一家人聚着,菜色少不了。晚间吃一顿,赏月时续一顿。   谢岩提前教小包子们背了几首跟月亮有关的诗词,到今日,他俩东一句西一句的凑着,背了个大杂烩,逗了满堂彩。   陆杨悄声跟谢岩咬耳朵,问他:“阿岩,小包子们的读书天分是不是不如你?”   谢岩不知道,“你要问娘,我不记得我三岁时的事了。”   陆杨不能问娘。娘只会说包包们聪明着呢!   陆杨摇摇头不想了,使唤谢岩给他拆螃蟹吃。   今晚都饮了酒,罗家众人留宿家中,散席以后,院里延续了一阵热闹。   陆杨爱操心,这这那那的收拾完,酒都醒了。跟谢岩回屋洗漱,猛地见到一架屏风,还愣了下。   谢岩带他去屏风前,抓着他的手扯下红绸。   屏风的样子闯入眼底。这是一面很素的屏风,比窗格都不如,几块板子架起来,一点花样都没有。仔细去瞧,才看见些刻画的图样。   那是谢岩多年积攒的图画,他一幅幅挑拣,从他最初爱画的「小旋风陆杨」,到夫夫分隔两地时的「镜中人」。然后到他取中状元、前阵子的一家四口睡觉图,再是提前画的新家中秋宴。   都是简笔雕刻的小图样,他节选了一些时间点,把他们走过的几年记录了下来。   新家新开始,后续的日子,他们慢慢过。而这段来时的路,会被他们新的岁月痕迹所覆盖。   或许百年之后、千年之后,会有人撕去屏风之上的稿纸,看见厚厚纸下的图样,会好奇图中人的故事。   陆杨伸手触摸木板上的雕刻痕迹,听谢岩小小声跟他报账。   “净之,我想让这架屏风保存久一些,选了好料子,你别看它平平无奇,它可花钱得很。我让管家赊账的,你看着喜欢,能不能给我点银子……”   陆杨突地笑了,从遥远的思绪里回神,踮脚在谢岩的脸上亲了一口。   “阿岩,你真会哄我开心!”   谢岩恨自己不会雕刻。   否则一定在屏风之上加上一幅「净之献吻图」。   今夜月圆,他俩也团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开始写小柳和大峰的番外——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07章 弟组府城生活日常   中秋后,天气骤变,寒风呼啸,吹来大片的阴云,遮天蔽日的,还没降下雨雪,就又被大风吹到了别处,从云层缝隙里依稀可见白白的天幕。略微刺眼,不够暖和。   陆柳早早起来,抓着两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宝贝,给他俩穿衣穿袜子,就在炕上,把他们推着转个方向,给他们把头发扎好。   黎峰就看不惯他这样,总要说他两句。   “五岁的孩子了,该自己穿衣裳了。”   陆柳会严肃纠正他,“他们才四岁半。”   夏衣轻薄,陆柳都让他们自己穿。   冬衣厚实,现在才换上夹袄,孩子们就不好穿了,胳膊太短了,转不过弯儿。   天冷,适合睡懒觉。早上这阵,俩孩子也难醒神,跟他们磨蹭,让他们自己收拾,早上都不用去上学了。   陆柳叫黎峰来搭把手,把孩子抱下炕。黎峰喜欢抱小麦,说壮壮是臭小子。   这次降温,陆柳把靴子都找出来了,是顺哥儿做的小靴子,小麦和壮壮都很喜欢,脚尖碰到靴子口,就会勾勾脚背,自己往里钻。陆柳帮着提拉提拉,就能把孩子放到地上。   先是小麦,再是壮壮。收拾好壮壮,小麦摇摇晃晃醒了。   这孩子嘴甜,眼还眯着,就知道喊爹,再看见人影,就开口夸了。见了陆柳,说他今天更好看了。见了黎峰,说他今天更威武了。   陆柳听多了,常说他翻来覆去就会几个词。但黎峰很吃这一套,一听就笑眯眯的,再不说陆柳惯着孩子了。   这两句话的功夫,壮壮也醒神了。   他就不夸人,还要说黎峰好骗。   “爹,我很担心你,你在外面不要被人骗钱。”   黎峰给他一巴掌。   壮壮嘿嘿笑,又看陆柳,说:“爹爹,你看我是不是好脾气?”   养孩子是个很神奇的经历。壮壮很好动,急躁又霸道,到现在也没改。大人常说他们兄弟俩的性情,他就记下了,总要跟小麦比较。   兄弟俩互相影响,壮壮性情略有缓和,小麦的性格也外向了些。   陆柳通常会顺着他的话说,“我家壮壮的脾气最好了!”   小麦就会凑过来,眼巴巴望着他,问他:“爹爹,那我呢?”   陆柳就说:“我家小麦最乖了!”   壮壮是不想要乖孩子称号的,这会让他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玩。因此不争了。   一家四口出屋,顺哥儿已经吃完了早饭,要去酒楼了。   海有田出门送他一段,顺道把二黄和威风带出门遛遛。这个时节,还没冷得特别厉害,两条狗子都不怕,一唤就跑。   灶屋有热水,陆柳先取水,跟黎峰一人招呼一个崽,他俩洗漱好了,就去吃饭。夫夫俩抓紧收拾,晚一步到桌边坐下。   娘还没来。她带着顺哥儿的孩子睡一屋,早上会起得晚一些。   家里早饭丰盛,一清早的,小食铺的伙计就会送食盒来,省了许多事。   早上有包子、花卷、鸡蛋饼,再有豆腐脑和杂菌汤。小麦昨晚说想吃瓦罐粥,陆柳给他煨了一罐。怕壮壮闹着要,他用了大瓦罐。昨晚熬人,他怕大瓦罐的粥不好熟,先上炉子炖煮。半夜里,黎峰还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   顺哥儿他们先起来的,要烧水洗脸,瓦罐都拿出来了,粥也盛好了,在灶眼上热着。陆柳端来,先给小麦一碗,壮壮果然要,又给壮壮一碗。   余下的不多,黎峰说不吃,他就盛到自己碗里了。   他们都爱吃瓦罐粥,烫呵呵的,又香又稠,吃到肚里,心窝窝都是暖的。   早上这阵,碗筷先不收拾了。陆柳吃过饭,就去屋里把两只书包拿上,要送孩子们去私塾上学了。   黎峰不去,饭后要喂马,再把马厩和狗窝清了。   两孩子做书生打扮,斯斯文文的,把书包背上,抱一把纸伞,瞧着很像样。   陆柳一手牵一个,出门时,正好跟回家的海有田碰上,招呼他把脏衣服拿出来,“今天浆洗,有人上门收。”   海有田应下了。他也要再干些活,要去接岳母的手,照看照看孩子,等岳母吃过饭,他再把尿布洗了,就要出门办差事了。   九月有大集。他现在在商号当差,主要是管着下头的掌柜伙计的,会经常往返码头和城区,早出晚归的。   他回来,就把狗子也带回来了。进门就跟黎峰打了个照面,黎峰说:“忙过这阵,就让你去酒楼跟顺哥儿待一处。”   海有田也是嘿嘿笑,“谢谢大哥!”   巷子里,陆柳出了门,往对门的去。   对门换了新邻居,住下了大强和姚夫郎。   他才走出两步,壮壮就吆喝着喊「大元子」。   元元咬着饼子就出来,书包都是被姚夫郎拿着的。   元元见了壮壮,会喊他「二壮子」。   这点小的孩子,分不清难听好听,喊一声都嘻嘻哈哈的。   姚夫郎跟陆柳说:“我早上让他自己收拾收拾,他答应了,我烙饼的功夫,他就睡着了!哎!”   隔壁屋,陈酒也带着天天出来了。   他们都要送孩子去私塾上学,早上结伴走。   私塾离得近,孩子们自己结伴去也行。要么谁得空,一并把孩子捎带去。   这几个孩子,莫名其妙攀比上了。什么别人有爹爹送,就他没有,回家说话,哼哼唧唧,可委屈了。路也不远,他们就结伴走一趟。   姚夫郎看小麦和壮壮都抱着纸伞,愈发像小书生郎了,追着夸了两句。壮壮不想抱伞,当即把伞塞给了元元。   元元就去黏着小麦,跟他说:“你看,我跟你都有伞。”   这话闹的,壮壮立马后悔了!   天天仰头看他爹爹,虽没张口,意思明明白白。   陈酒说:“明天给你拿。”   天天就高兴了。   他们往私塾的方向去,壮壮还跟元元拉扯小伞,嘴里叭叭叭的抢。   小麦仰头看一眼,见天上没有落雨,看一眼弟弟和元元,又看看安静跟着酒叔叔的天天,喊他名字,问道:“天天,你要不要伞?”   天天有一点点心动。   姚夫郎说:“拿着啊,你小麦哥哥给你的,你就拿着!”   陈酒不让他拿,“待会儿那两个小子都来打你。”   陈酒最烦被人指指点点,说他要这要那,教孩子也教得大方。想要什么,他们自己买,不拿别人的。   姚夫郎就会说他两句:“小孩子玩一玩怕什么?你看你把孩子护的,比小哥儿还文静。”   相较于壮壮和元元来说,天天确实太文静了些。   陈酒稍稍犹豫了下,点了头,“行,你拿吧。”   天天接了小麦的伞,小麦去喊壮壮,“你别争了,我也没伞啦!”   壮壮回头一看,天都塌了!   怎么回事!他们俩带着伞出门的,怎么私塾都没到,伞就全没了!   陆柳看他表情就想笑,伸手揉揉他的脑袋。   “你还说你爹会被人骗,你看看你。”   壮壮:“……”   他要抢回来!   路上这阵子热闹,出巷子时,他们经过的门户都能说上两句话。两个爹还在路边等着,给他们拿了一兜小零嘴,带着去私塾吃。   小麦是小哥儿,在私塾跟兄弟们分开。   每天早上都要上演一场分离的戏码,壮壮十分不舍得,天天闹,闹了半年多,闹不腻。前阵子,他不知怎么的,找到了一盒胭脂,自己在额头点了一片红色印子,非说他也有孕痣了,他要跟哥哥一起上学。   这哪能行?偏偏这个岁数的孩子执拗得很,非得黎峰打他两下,他才不闹了。   今日同样,陆柳看在眼里,说自己的话。   “你快进去,再拖拖,你哥哥迟到了,要被先生打手板。”   壮壮立时不闹了,飞似的跑进了私塾。   接下来送小麦去私塾。兄弟俩读书的地方相隔不远,走出一条巷子就到了,就在拐角的街上。   送完孩子,他们三个原路回家。路上经过书斋,看客人不多,往里招呼了一声,陆林朝他们挥挥手。   “进来坐坐不?”   陈酒要去坐坐,陆柳和姚夫郎有事干,要去街上裁缝铺拿成衣,就不去了。   今年的中秋节礼来得早一些,六月中旬就收到了。有些好布料,陆林送到裁缝铺,请人做衣裳了。到了日子,可以去拿。   姚夫郎没到裁缝铺做衣裳,他不比陆柳,平常不用看账管铺子,都是扯布自己做衣裳。他看元元又长高了点,想扯布给他做身新衣。   陆柳让他给大强也做一身,“他们常在外头跑生意,做几身体面的衣裳,面上好看。”   姚夫郎不情愿,“男人打扮那么好看做什么?他又不是什么大老板。”   陆柳揶揄他,“你是不是怕大强打扮好了,被人勾搭去了?”   陆柳记得,这点小心思,还是姚夫郎教他的。   姚夫郎跟他说话直,没什么好瞒的,只是点头。   “倒不怕他跟人跑了,就怕他心野了,学坏了。”   陆柳挨着他,跟他手挽手,说:“安哥哥,你不用担心的,我看大强心里有你,现在儿子都大了,他还野什么?我听大峰说过,外头的人招魂,都是说些窝心的话,让人吃饱喝好、穿暖睡好,其实都是我们平常干的事情,都这么招呼的。你招呼好他,他啥也不缺,就不会看了。”   姚夫郎不信,他跟陆柳说:“你还是太嫩了,你不知道,偷的就是香!”   陆柳要问他怎么香,两人又偏题,聊到哪次偷吃了什么东西,是什么滋味。   说着话,到了裁缝铺子,陆柳递了条子,把他定的几身衣裳拿回去,当场翻看一番,多的碎布料都给他包好了。等回家试穿,有哪里不合适,再送来改。   他翻看的时候,姚夫郎仰头看看挂起来的布料,又看看铺子里挂出来的几身成衣,找伙计问了价钱,扯了块青蓝的布料。   陆柳听着尺寸,不像是给元元做衣裳,就拿眼神打趣他。   姚夫郎「哎哎」叹气,“能怎么?还不是得给他置办!”   回家路上,姚夫郎就跟陆柳嘀咕「男人都是冤家」。   拐过街,越走越静,不一会儿就到了书斋。   陈酒跟陆林聊完了,跟他们一起回去。   姚夫郎说:“酒哥儿,你等着吧,过几天王猛就要找你要新衣裳穿了!别人都有,就他没有。”   陈酒当即头疼。要是黎峰穿新衣裳就算了,关键是大强。   王猛不知道为什么,跟大强对上了,碰面就要吵吵几句,攀比个没完。   他说姚夫郎:“你闲得没事干,给男人做什么衣裳?”   姚夫郎拍拍他新扯的布,“做漂亮衣裳!”   陆柳眼看他俩之间的气氛不对,赶忙插话劝架,跟陈酒说:“没事,我看你平常给他做了衣裳,他都没怎么穿,你收拾收拾,挑件厚实点的,过阵子给他拿出来,让他穿。他要是说你,你就倒打一耙。”   陈酒看了看陆柳的脑袋和胸脯。   府城的水土养人,傻白甜都能养出心眼子了。   他说:“我不用倒打一耙,我给他他就得穿。他敢闹,就给我脱下来。”   姚夫郎问他:“你这么硬气,刚才愁什么?”   陈酒说:“看你烦。”   陆柳:“……”   劝不住了,算了,让他们吵吧。   他们回家时,家中男人都出去了,各有各的差事。   没谁在巷子里坐,都到家里收拾一番,不多时,就到了午饭时辰。   午饭时,他们能把孩子们接回家了,午休后再送一回。   壮壮厉害,早上送出去的两把伞,中午都被他拿回来了。摆出一副等夸样子。   小麦已经夸他一路了,这还不够,非得陆柳夸夸,他才收敛了些许。看他眼神,分明是想等着黎峰回家,也把他夸一顿。   这爱听夸夸的性子,跟黎峰一样一样的。   午休时,小麦跟陆柳咬耳朵,说:“爹爹,我就不这样,我像你一样嘴甜。”   哎呀!陆柳立时夸他会说话。   “爹爹每天听你夸,笑得眼睛都成缝了!”   小麦便追着他继续夸,“爹爹的眼睛大,笑成缝还能装下我们一家,让我看看,你眼睛里都有谁?”   他说着,就往上蹭,盯着陆柳的眼睛看,发出惊叹。   “哇,爹爹的眼睛里只有我!”   陆柳现在只看着他,当然只有他啦。   “真是爹爹的甜心好宝宝!”   小麦满足的闭上了眼睛。   午睡只两刻钟,下午又上学,这次只有陈酒去送。他送完孩子,就去书斋玩,下午再把孩子们一起接回来。   他跟陆林玩得好,陆林在书斋当掌柜的,他就常去书斋坐坐。今年有乡试,中秋这阵,附近的生意都冷清,陆林闲得很,他几乎天天去。平常忙了,就没这么频繁。   姚夫郎带着绣萝,到陆柳这儿做针线。   陈桂枝把孩子抱出来,跟他们坐一堆。   下午这阵子清闲,陆柳去把爹爹也叫来玩。   顺哥儿的孩子取了小名,叫「小海」。说是孩子随他姓,小名就随海有田。   陆林的孩子要小半岁,他去书斋,没法带着,是让王丰年帮忙照看,取名念乡。小名叫念念。   陆柳说:“等他们大了,也送去学堂,家里就清闲了。”   日子真是好了,供读书生都不讲究个数了,到了岁数就送去读书。   有人帮着看孩子,陈桂枝手上能空闲一阵。   她也识得一些字了,跟陆柳一样,拿本书给小海念书听,趁着孩子小,多骗骗他。   王丰年听了几年了,都会背了,逗着念念和小海,时不时接上一句。姚夫郎听着,跟陆柳搭话:“我还没叔叔婶子识字多。”   陆柳让他也念书,姚夫郎不想念。他识字的数量够用就行了,又不去考状元。   时隔数年,陆柳再听「考状元」,还是会露出莫名的笑意。   人聚在一起,时辰过得快。   晚上自家弄饭,他去灶屋收拾,姚夫郎也回家了。   天色麻麻黑的时辰,陆柳就在门口张望。   陈酒先带着孩子们回来了,陆柳给足情绪价值。   先招呼小麦,“哎呀,我家大才子回来啦!”   再招呼壮壮,“哎呀,我家小才子回来啦!”   过会儿,顺哥儿到家。   陆柳招呼道:“哎呀,我家大掌柜的回来啦!”   等着黎峰和海有田回来,他又是:“哇,我们家大老板回来啦!”   海有田可不敢跟黎峰抢「大老板」的称呼,但陆柳有别的话招呼黎峰,“哇,我们家顶梁柱回来啦!”   这一串串的,谁听见了不笑两声?笑完了就没了。   反正从山寨到府城,也就一个陆柳这样招呼人。   巷子外还有大强跟王猛拌嘴的声音,他们抓住了路过的张铁,让他评评理。可怜张铁嘴笨,根本评不出来理,只好说:“我夫郎叫我回家吃饭了。”   姚夫郎和陈酒都没叫男人吃饭。大强和王猛一败涂地,休战不吵了。   各回各家。晚上吃饭热闹,一人说一句话,都叽叽呱呱的。   顺哥儿和海有田要抱抱孩子,小麦和壮壮要说今日在私塾的事,小海刚学会说话不久,蹦蹦哒哒几个词句,都是「爹」。   这一阵闹的,陆柳跟黎峰只能嚷嚷着说话。海有田就把娘陪着,话头没落到地上。   晚饭散了,黎峰和海有田都搭把手,让壮壮和小麦去喂狗,他们先收拾了餐碟碗盘。陆柳再收拾收拾灶屋,黎峰把马也喂好了。   小海太小了,家里事情不让顺哥儿弄,到家多抱抱孩子。海有田搭把手,也去看看孩子。   黎峰再看看屋子大小,想请个帮工,平常就洒扫洗碗什么的。黎飞回了山寨,正好空出一间屋子,能住下人。   陆柳已经学会花钱了,一听提议,就答应下来。   “行,我明天办。”   洗漱又用了一阵。壮壮还记得伞的事,又追着黎峰讲了一遍,要夸夸。   黎峰说他臭屁,“这点小事还要夸。”   小麦扁扁嘴巴,眨眨眼,突然夸道:“爹,你现在跟早上有点不一样了!”   黎峰问:“哪里不一样?”   小麦说:“更威武了!”   同样的夸赞词,早上是比昨天更威武,晚上是比早上更威武,就把黎峰乐得笑哈哈。   小麦迂回着为弟弟讨夸,“爹,你高兴了不?那你夸夸弟弟。”   黎峰的笑容僵在脸上:“……”   壮壮哈哈哈笑个没完,催着他快一点。   黎峰看两孩子眼睛亮晶晶的,便夸道:“很好,不愧是我的种。”   壮壮也说他臭屁。   让他夸人,他还把自己夸了一句。   这阵子热闹完,夫夫俩终于得空,房门一关,耳边清静了。   陆柳带黎峰试衣服。黎峰身材高大魁梧,衣裳很难做得好看。早几年做衣裳,穿上身,总有几分文气。跟他气质不搭。这两年好了,找到了合适的裁缝,京城那边也送来过成衣,照着样子改改,穿上以后大不相同。   人靠衣装,这话不假。太过粗犷的衣裳,穿着不显贵气,出门谈生意,别人不把黎峰当老板。与他气质不合的衣裳,又各处别扭。   这回新制的成衣就不错,合身、合适,把他衬得像一把藏锋的大刀,宽阔又厚重。   陆柳围着他转了两圈,没哪里不好,越看越满意。   “还真是让小麦说对了,大峰,你真是威武!”   黎峰不想听「威武」了,陆柳便低低笑起来,说他看起来很迷人。   这一个词,让黎峰看他的眼神都不清白了。   陆柳笑容更大了。他这几年,能感觉到他们都有了些变化,主要是变得成熟稳重了。但在房里,他们好像又没变。   陆柳想着,他们是不是应该有所改变?这样能保持新鲜。   但成熟的人,应该怎样研究厨艺?   黎峰说他们确实熟了。像干透的木柴,一点就燃。也像熟透的果子,软甜多汁。   真糙。陆柳说他们是熟不了的。   夫夫俩到炕上计较计较,他就纠正用词,不是熟不了,是成熟不了。   陆柳承认黎峰像干柴。跟他依偎着,身上都能热出汗。   黎峰就会说他像熟果子。后面的话陆柳不愿意听了。   深夜落雨,夫夫俩擦擦身子,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抱一窝睡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08章 弟组府城生活日常2   家里请了帮工,陆柳空出手,能干些别的事。   秋收后,庄子上的管事来家里说了今年的收成,再晒晒,等着十一月,就能交粮税了。   商税也是同期交,他提前看账、核对,也到铺子里转转。   就在三水巷,有一间刻印作坊。鲁家人都在作坊干活。   状元楼开起来以后,小食铺的汤羹供应没问题,家里长辈得闲,也往刻印作坊去,干一天活,拿一天工钱。   父亲常去,没有拾掇小菜园的时候,都在作坊里。   爹爹要帮林哥哥带孩子,心里满满当当的,终于学会享受生活,得空就串门唠唠嗑,不再一刻不闲的忙碌。   前阵子,京城送来了哥夫的字帖。这是挣钱的营生,鲁小水和他夫君刻印,作坊里另请了两个手艺人,现在还收了几个学徒。把海有田的弟弟叫来了。   赶巧,今天有一批咸鸭蛋做好,贺青枣赶着驴车,载货过来,给酒楼和小食铺上货后,又留两坛子,转到三水巷来,看看干爹和陆柳他们。进了巷子,就跟陆柳碰上了。   陆柳看他的驴车,就知道他为什么来的,当即迎过去招呼他。   “枣哥哥,你怎么又自己来送鸭蛋?天冷了,让伙计去拿就行了。”   贺青枣把驴车沿着墙根停下,笑呵呵道:“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说来看看。”   他和离以后,在陆家住了两年多,才终于确定他可以过正常的生活,有了说亲的意向。去年时,由陈桂枝出面,帮他说了一户人家。   是酒楼的大厨,叫郝平安,人又高又壮,嗓门也大,留一把大胡子,两只眼睛圆溜溜的,看人的眼神显凶。原来说过两回亲事,第一回,赶上年景不好,他务工的酒楼关了,差事丢了,亲事也没了。第二回,算他时运不济,什么都谈好了,临到头八字不合,说他克老丈人,这事怎么都说不成,也没了。   第三回,就是陈桂枝找他,撮合了他跟贺青枣。   状元楼跟小食铺隔着两条街,是间临街的铺面,开在那里,可以招待一些散客。   酒楼开起来,两边往来多,贺青枣又勤快,常到酒楼后厨送货拿货,一来二去的,跟郝平安结识了。   现在成亲一年多,两人感情挺好。只是郝平安不住酒楼里,他是府城本地人,有处房子住着,夫夫俩过来一趟,要走两刻钟。   贺青枣跟着陆柳,到陆家看过两个干爹,又去黎家看陈姨。给他们带来一个好消息。他怀上孩子了,明年家里添丁。   这真是喜事一件。陈桂枝当即说,要收拾羊毛睡袋给他。   小麦和壮壮睡过的两套睡袋,都给陆杨送去了,让两只小包子睡。   家里又给小海做了睡袋,今冬用完,明年洗洗晒晒,给贺青枣送去。   他来一趟,不急着走,中午在家留饭,下午去酒楼,跟郝平安一块儿回家。   陆柳在家陪一会儿,再次出门。看过作坊,又去鲁家看看鲁老爷子。   老爷子精神头挺好,现在做雕版,主要是做彩印的书签。谢岩画了些仕女图的书签送来,仕女图是花卉主题,神韵极佳,雕刻难度高。一套十二张,他才完工了一半。   陆柳过来坐,他给陆柳拿了两把没上弦的弹弓,让他好好看看。   “小麦要的,央着我求了又求,说年底给壮壮的。”   鲁老爷子的手艺不用说,小麦给他讲的要求,他都超额完成了。弹弓的把手像一把麦苗,竖条条的纹路根根分明。分叉两边的是沉甸甸的麦穗。   壮壮还是喜欢抢小麦的东西,就觉着哥哥的东西都是好的,跟哥哥有关的也是好的。也不知他俩发生了什么,让小麦备了这么一份礼。   鲁老爷子有经验,小麦只要一把弹弓,他做了两把。省得到时又闹腾。   陆柳看他的两个小宝真是命好,走哪里都被惯着。   弹弓他不拿走,等小麦自己来拿。   从鲁家出去,他再到小食铺转转。   小食铺的开关门时辰跟着状元楼来,每天开门,来两个伙计招呼。过了饭点,里头不忙,要勤快些,各处擦擦、扫扫,这些干完,可以歇歇。   陆柳看看他们记录的每日售卖的情况,再看看食客们留下的小纸条,就从食铺绕出去,去了书斋。   书斋是陆林在打理,几年下来,铺面扩大了三倍,能容下一百人左右。请了两个识字的伙计,帮忙整理书架、帮客人们找书。再有五个小伙计,各间屋子候着,上茶听差遣。   陆林可以不用天天到书斋来,但他总觉着他的工钱高,就该多做点事,书斋也清闲,他得空也会看看书,就保留着在县里的习惯,再被陆杨写信定了规矩,每个月休八天,除了休息,他都在书斋。   铺面大,张铁就跟他在一处上工。主要是各处支应,哪里缺人去哪里。要是忙完了,他就回家劈柴,料理料理家务。夫夫俩的日子感情都好着。   陆柳过来时,陆林正在核对上半年的账目。   他们聚在一起,会聊聊怎么做生意。陆柳在汪掌柜那里学过,陆林则是看过陆杨的笔记。   书斋经营到现在,能做的改变不多。   陆林只从细节入手,大方向不改,只看客人到店的需求,还有平常都为什么事产生摩擦,再做调整。   书斋的事,陆柳过问极少。今天得空,正好问问他们年底要不要回县城。   陆林想回去一趟。他是在府城生的孩子,期间都没回去过。   “我们不急,小年前走就行了。跟着黎寨送货的车队一起,看他们的日子。”   陆柳记下了。这事要提前安排,给黎峰说一声,看看今年最后一次送货是哪天,书斋这里,他来顶几天就好。   出了书斋,他往街上去,到了状元楼。   顺哥儿在柜台后待着,结账、记账,遇见事情,出来忙一阵,又回了柜台后。   黎峰给他定了张高高的凳子,他在后面坐着,看起来跟站着一样,人被垫得高高的。   陆柳过来,没往后面去,也往柜台后钻。   乡试过后,书斋的生意淡了些,酒楼饭馆的生意却极其好。考得好不好,书生们都要出来吃酒。尤其是来年要去京城赶考的人,状元楼是他们的首选。来沾沾文气,讨个彩头。   顺哥儿当了几年掌柜的,瞧着像样了,面相都有了变化,笑起来一团和气,嘴唇和眉眼都微微上扬,像是天生的笑眼笑唇。他身板硬挺着,又有几分气势,让他的和气有了筋骨,看起来不好招惹。   顺哥儿跟他嘀咕:“生意真好啊,郝师傅的状元蹄炖得香,他做的脑花也是一绝,最近这阵子,脑花和蹄花卖得最好了。说是吃脑子补脑子,吃蹄花补爪子,提笔就作文,文思泉涌。我这都没说话呢,他们就想好了祝词,伙计们也是机灵,把听来的话拿到下一桌去说,我们庄子上的猪都不够杀了。找其他屠户买猪脑,也不够。郝师傅又研究了一道素脑花,哎呀,生意更好了!原来没点脑花的人,也上了几份,吃了都说好!”   陆柳夸了郝师父两句,跟顺哥儿说了个好消息。   “枣哥哥怀孩子了,现在月份小,我们不好添礼,郝师傅干得好,就从这处添份礼。你看着办,多给他拿点吃喝补身子的,他知道疼人,不会短了枣哥哥的嘴。”   顺哥儿刚听说,思绪一转,就跟陆柳念叨酒楼的存货。   开一间大酒楼,各样食材少不了。入冬了,食材存放更久,他们庄子上养了鸡、鸭、兔子,还有猪和鱼。他想着,先送两坛猪油,送一百个鸡蛋。   这时节,能吃的菜逐渐变少,平常做饭炖菜,挖一勺猪油都很有滋味。鸡蛋给了,再拿些红枣红糖。余下的间隔着送,时不时拿只鸡鸭什么的。这样不显眼,也吃得过来。   陆柳听他一样样地说,看他心里有计较,连鸡鸭的顺序都安排好了,不由失笑。   “你快别说了,再往后送送,郝师傅要跟你急。还以为枣哥哥是要给你生孩子。”   顺哥儿跟他嬉笑说着,临近中午,叫个伙计送饭回家,陆柳转道去接孩子们回家吃饭。   下午,陆柳去了商号。城区的商号有个大铺面,黎峰最近都在商号和商会之间跑,陆柳还以为碰不上他,刚翻了两本账,黎峰就回了。   屋里烧着炭盆,黎峰从外头回来的,外衣有寒霜,身上热气腾腾,直接把外衣脱了,听耳边清静得很,便跟陆柳说:“你以后要常来商号坐坐,我俩在家里,难得清静。”   陆柳起身,给他倒茶,招呼他坐。   “你这习惯总不改,一身热汗的脱衣裳,着凉了怎么办?我是要常来,好盯着你。你等着的,我要在这里放个小衣柜,给你放几身衣裳备着,你出汗就换一身,清清爽爽的,把衣裳穿好,又舒坦,又不怕着凉。”   黎峰已经改了很多习惯了,他现在喝水量正常,很少洗冷水澡,也没常喝凉酒、冰酒。但热了脱衣,这实在没办法。他身上都跟有小刺在扎似的,要凉快凉快。   他说:“你放了柜子,是不是要再准备个浴桶?放了浴桶,是不是要再盘个炕?我擦身子不如泡澡舒坦。泡了澡,不如睡个觉。你看是不是?”   陆柳隔着椅背,从后趴在他肩上,顺着他说:“好啊,都要睡觉了,是不是要再给你暖个炕?你看我行不行?”   他可太行了。黎峰听着乐呵呵的,笑道:“算了算了,放两身衣裳就行了,这里远,你跑来跑去累得慌。”   陆柳学壮壮说话,“大峰,你这样不好,太容易骗了。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改口了。”   黎峰更是笑,放了茶杯抓他手,说:“你知道我的,也就是你了,别人这样说,我都不理。”   陆柳哼哼道:“小麦这样说,你也笑成傻子了。”   黎峰还真笑成傻子了,哈哈哈乐个没完。   日子在过,他们站到这个位置,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一帮兄弟要吃饼子,一点不敢松懈。   府城的生活比山寨好,吃喝用住,都要好许多。现在更累了,也更加满足。   黎峰觉得他还是一个猎人,换了另一种方式出去打猎。过程是辛苦的、孤独的,回家那一刻,又什么都值了。   他嘴上说着家里吵闹,人多拥挤,但要他选择,他还是会过这种生活。   夫夫俩在商号待了半个多时辰,杂七杂八聊了些闲话,时辰不知不觉过去了,再结伴回家。   到外头,海有田他们也在。一行人走得热闹。   大集结束之前,黎峰再难得有这种空闲。陆柳把上半年的账目看完了,等着黎峰忙完大集的事,家中小聚一回,他就跟黎峰收拾几样礼,要出门吃酒去。   他们的门庭还是那样小,过来拜访的人都说看不出来他们家有个大商号,但往来的人家一年比一年多。   黎峰进了商会,在府城商会占据了一席之地。商会里,各商号的影响力有了波动,洪家又一次内讧,年轻一辈为了家产,争得眼红,顾不上外头的事。盛、季两家出了进士,朝中有人,稳稳向上。原来势头很猛的白家悄无声息的退了,凌家还在。据说跟知府大人是亲戚。   他们商号也有靠山,但黎峰没有激进,各处都低调着。他们起步太晚了,经不起风浪。   这天清早,陆柳换了身黛绿色的袄子,鞋子都是缎面绣花的,再配了几样首饰。   他的首饰越来越多了,常用的就几样。发簪是素簪圆头,不起眼。他最喜欢的耳环还是黎峰最初送给他的柳叶耳环,出门应酬换过几次别的,还是戴回柳叶了。   手镯添了许多,有黎峰给他买的,也有娘给他买的。娘攒了银子,赶上家中变化,陆柳要常出门跟人打交道,又常吃酒吃茶,便把定下的喜镯改成了一对福字镯,平常可以戴出门。   陆柳手上的麦穗镯子不摘,出门应酬,就会再加一只福字镯。别的不要了。   他近两年发现一件事,商号办得大,他的穿着打扮,或许会让别家媳妇夫郎觉着寒酸、不够大气,但不会影响他们往来。   他们见面相识,应酬交际,不是因为他寒不寒酸。   这件事他无法确定,有阵子常给京城写信,问哥哥的意见。哥哥说有几件得体的首饰就够了,衣裳穿时新的样式,料子好一些,首饰不拘多少,身上有几样显贵就行。这样不寒酸。   得了准话,陆柳定了心,对于寒酸、阔气的评价,也就不大在意了。   年底这阵,办喜事的人多,他们一家一家的吃过去,到后面还把王猛和陈酒叫出来,分担一些。   王猛有张老实脸,黎峰最喜欢让他去拍马屁,这人拉得下脸,从来不计较。用他的话说,挣钱就不能要脸,挣钱的事,也不讲究丢脸不丢脸。他来府城以后,适应性超强,可谓是如鱼得水。   陆柳从黎峰这里听来王猛的名言——要会研究男人的心思。便去打趣陈酒,说:“你的心思肯定也被大猛拿捏得死死的,我看你俩过日子,不是你捏着他,是他捏着你。”   陈酒气呼呼的,不大高兴。仔细一想,也无话可说。   他这阵子常去裁缝铺,想给王猛做身体面衣裳。他看黎峰穿的衣裳好,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衣料,便搁置着没办。   听了陆柳这些话,他就不给王猛置办衣裳了,回家就掏出一身旧的、王猛没穿过两回的冬衣,说是新买的,送给他的。   王猛:“……”   总有人想算计他,他的命太苦了。   他也不好说陆柳,就去找黎峰告状,黎峰当然不会说陆柳,也要护着点陈酒,他把王猛训了一顿。   “多大的人了,一尺八的个子,穿件衣裳还挑来挑去的,酒哥儿肯为你花心思就行了,你还不满意,哪天给你穿脏衣裳破衣裳,你再来找我说苦。”   王猛根本不是一尺八!一尺八那是什么?狗子!   他把黎峰也说了一顿,说他有夫郎惯着、伺候着,到外头炫耀不够,得了便宜还卖乖,自己穿好的,出来挤兑兄弟。   黎峰自有法子对付他,把大强叫来,跟大强说:“他夫郎给他穿旧衣裳,你听听他的怨气。”   大强当即得意了,“我夫郎给我做了新衣裳,跟我家元元的衣裳一个料子,穿出去都知道我俩是父子,哈哈哈!”   王猛精准打击:“但你夫郎没有这个料子做的衣裳,你们走出去,谁也不知道你俩是一家的。”   大强跟他吵起来了。   黎峰退出战场,到王家坐坐,跟陈酒唠唠嗑。   陈酒并不想跟他唠嗑,说:“表哥,你别管,我们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你别看大猛这这那那的跟你抱怨,你看他真抱怨不?我看巴不得我多骂他几句。”   黎峰:“……”   行,王猛乐在其中。是他吃饱撑着了。   走出王家,黎峰回头一想,觉出不对。   王猛这小子,难不成一直是在炫耀?什么苦不苦的,酒哥儿肯为他花心思就好了。   真让大强说对了,这小子浓眉大眼的,不是好东西。   他跑过去,帮大强压着王猛说,两个人的口水喷一个,王猛灰溜溜跑了。   又一天过完,日落月升,夜里下了雪。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了,连着下了三天,外头银白一片。   小麦和壮壮都喜欢玩雪,尤其爱在雪里打滚,家里的旧衣服这时候拿出来用,给他俩穿着,隔些脏污。   家里最费衣裳的人是黎峰,他的褂子穿在孩子身上,把孩子的个头都压着了,矮墩墩的,特别可爱。   陆柳在屋里收拾孩子们,黎峰出屋,取了些新雪,捏了雪人。放到窗口。   等孩子们跑到外头,陆柳才得空开了窗,让屋子里透透气。一开窗,他就看见放在窗口的小雪人。   雪人有两只,一只特高大,一只稍显矮小,两只雪人依偎着。陆柳把窗户开得更大,探头往外看来,小麦和壮壮都追着黎峰嚷嚷。   小麦说话含蓄,道:“爹,你累不?歇歇吧,这点薄雪,不用管它,我跟弟弟就能收拾了!”   壮壮像个小炮仗,说话咋呼,道:“爹,你怎么这么勤快?又没人夸你,你不要铲雪了,我跟哥哥还没玩呢!”   黎峰拿冰手摸壮壮的脸蛋,“臭小子,还挤兑你爹。”   他再看小麦,小麦已经在壮壮的惊呼声中捂住了小脸,望着黎峰甜甜笑,“爹,我夸你,你真勤快,铲了雪,路就好走了,家里人都摔不着,你真好,是我们家最靠谱的顶梁柱啦!”   除了他们,二黄和威风也爱玩雪。   狗子不挑,直往堆起来的雪堆里扑。   黎峰留了一处空地,让小麦带壮壮去玩。   这点地方就够了,再多一点,孩子们玩得尽兴,就该生病了。   外头元元和天天在喊人,叫小麦和壮壮出去打雪仗。   小麦等着黎峰发话,壮壮已经跑出了门。   黎峰无奈摆手,“去吧,去玩吧。”   陆柳站窗前,看了一阵父子互动,低低笑出声。   黎峰听见声音,也不进屋,就到窗下,跟他隔着一道墙说话。   “你把雪人拿到屋里,过会儿再进来看。”   陆柳听话照做,等着早饭吃完,他回屋来看。雪人已经化了,余下一点冰碴,包着橙黄的柿子,十分诱人。   “冻柿子!”陆柳惊喜道。   两个雪人里,有两颗冻柿子。   夫夫俩猫在屋里吃独食,咬一口,满嘴甜香。   陆柳吃得满足,还想弄点别的吃。   夫夫俩难得得闲,便架炉子,放铁丝网,烤些年糕、豆腐吃。陆柳还放了肉片、大白菜。   在外玩雪回家的两个小宝见状,一人挨个爹,喜滋滋开吃了。   两孩子的性格真是大不相同。小麦把吃的放到碗里,会问陆柳和黎峰要不要吃。   壮壮也会问,但他说:“你们不吃就给我吃,我好饿,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猪!”   陆柳笑眯眯的,心想着:大峰肯定要骂他臭小子。   果然,他心里念着,黎峰嘴上就说了:“臭小子,这就想从你爹嘴里抢食了?”   小麦疼人,分了年糕和肉片给壮壮吃。   壮壮爱抢他东西,碰到食物,却不爱抢,还会给小麦分吃的。兄弟俩亲亲热热的。   陆柳吃得差不多,继续烤一些,放到盘子里,让他俩拿去分给元元和天天吃。两个小宝像阵风似的跑了,屋里又安静下来,剩下柴火噼啪噼啪响。   这个冬日,暖融融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09章 弟组府城生活日常3   雪后不久,两个小宝生辰。   小麦去鲁家拿了弹弓。他要一把,鲁爷爷做了两把,把他高兴坏了,在鲁家跟拜寿似的,对着鲁爷爷一顿祝贺。   等回家,他把弹弓送给壮壮,壮壮感动得不行。兄弟俩凑一处叽叽咕咕,不知说了什么,壮壮去抱小麦,用力太大,腹部比手先出击,把小麦撞得往后,正好被陆柳兜住。   陆柳问他:“你们做什么?”   壮壮嘿嘿嘿,只笑不语,抓着弹弓,要去找他爹换上鹿筋。   他跑了,陆柳又问小麦。   小麦跟他说悄悄话,告诉他:“我听见弟弟说梦话啦。”   壮壮说的梦话断断续续,大概是有把麦穗弹弓,就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麦子当弹珠。还嘟嘟囔囔说他哥哥很厉害。   陆柳听得笑。小孩的梦境纯真,为了这个梦境产生的行为也纯真,让他心窝软软的。   今天一早,黎峰就在灶屋揉面,说要给两个小宝做长寿面吃。   他力气大,揉面跟搓衣裳似的,一团捏手里,一压就揉成扁扁一条,如此反复一阵,整个面团都被他揉透了,面条会特别劲道。   两个小宝吃过一回,就给惦记上了。每当他去灶屋揉面,连壮壮都要围着他流口水,追着夸几句。   陆柳带着小麦到灶屋来,壮壮已经围着黎峰说了好一阵话。   他让黎峰揉完面,就赶紧给他弄弹弓。他都迫不及待了。   陆柳再问他们要什么汤底的面条,他们都选了三鲜汤底。   三鲜汤好做,陆柳收拾食材,让他们出去玩会儿。   家里做三鲜汤,主要食材是鸡蛋、菌子、嫩豆腐。   先煎蛋煮汤,再下菌子片,汤煮得差不多,再下嫩豆腐。快要出锅前,陆柳会再下几片青菜。   小麦喜欢吃打散的鸡蛋,不爱吃整颗的蛋黄。陆柳煎蛋时,会把鸡蛋打散,两个鸡蛋,煎出一碗。这样不好分,好在壮壮不抢食。   他跟黎峰说:“我总以为他们会挑鸡汤、排骨汤,可以搭着吃吃肉。他俩自小没挨过饿,问想吃什么,就挑喜欢的来。真好。”   陆柳是会夸人的性子,感叹一句,又夸黎峰,道:“我家大峰真有本事,又能挣钱养家,又能揉面擀面,把我们都养得白白胖胖的!”   小麦就随了他的性子,甜得很,说起话来,语调都一样。   黎峰就吃这套,剁面条都有了节拍,「咚咚咚」跟着语调下落,剁也剁得有劲儿。   等孩子们吃上长寿面,他又抓紧把两把弹弓弄好,原先的弹弓把手也留着了,当个念想。   小孩子的喜好互相影响,小麦长到五岁,被壮壮带得外向,从爱坐着玩,到会四处跑动,弹弓也是爱的。   城区拥挤,巷子窄小。今天陆柳要带他们去一趟庄子上,顺道去主持杀年猪,让佃户们过个好年。   黎峰忙里偷闲,和陆柳一起去庄子上。   这种时候,就能把两条狗都带出去。他平常出门,只带一条狗。不然走在路上,百姓们会害怕。   从出城开始,孩子们都特兴奋,呜呜嗷嗷地叫唤。人和狗子一起喊。   陆柳还没看惯小孩骑马,总要迎风招呼两声,让他们慢一点。   他不说还好,一说他们跑得更欢了。在马背上,小麦都不听话了。   到这时候,他才会闭上嘴巴,不再吆喝。   到庄子上,要赶半个多时辰到路。   进了庄子,两个小宝就跟回了老家一样,不用大人带着,他们就自己去玩了。二黄和威风围着黎峰和陆柳的转了转,得了话才走。   陆柳说:“还是狗子听话。”   黎峰就会想到他刚当父亲那两年,常听养小孩就跟养小狗似的。孩子越长大,他越发现不一样。根本当不了狗子。   狗子的想法简单,幼崽时期教一教,长大就定了性子。孩子不同,简直一天一个样。   到了庄上,先跟管事的碰面,他俩各处巡视巡视,把杀年猪的事吩咐下去,各家分点猪肉、鸡蛋。   粮食已经分过了,这阵再按照人头,各家分点面粉。从磨坊里拿。   冬季鸟少,孩子们带着弹弓追不到鸟,就会到养殖场去追鸡追兔子。   打中了,又是加餐。这事常见,佃户们都爱围着他们喊「小少爷」,给他们鼓劲叫阵,还指指点点,让他们打这个打那个。   小麦会心软,弹弓瞄准了,再偏一点,总砸在地上。   壮壮稳当些,说打就打,但还不会判断猎物的跑动规律,鸡和兔子跑动间,会让结果出乎意料。比如说,他想打鸡,结果鸡跑了,兔子来了,兔子挨打了。   和他情况一样,小麦偏移弹弓后,也会触发这种收获。   玩一阵,黎峰就会拿弓箭来教他们。   用弓箭,就先射靶子。鸡和兔子躲过一劫。   庄子上开阔又自在,陆柳到了这里都倍感放松,也会骑马遛弯儿,跟着风的奔跑几圈。   宽阔的地界,让他的心也变得宽广。   他从前学射箭,是有玩心、好奇。这两年才觉出趣味,拉弓时,心都静了,耳边听得见风声,视线凝聚在箭头,顺着箭头往前看,好像也捕捉到了风的方向。前方的视野一缕缕的,像是布条,吹拂舞动间又像水波。   黎峰说他很有天分,射箭的准头好。   陆柳觉着可能是自小抓虫子练出来的,他抓虫子的时候,就会判断虫子会往哪里跑,眼睛准,手又稳又快。   说到这个,陆柳又会感到可惜。   这两年应酬吃席,他都不能占上满碗,也不好往家里带吃带喝。一身本事没处使,哎!   来了庄子上,可以吃杀猪酒。这时可以抢一抢。   佃户们馋肉,这种席面,都不会客气。这顿饭真是尽兴。   晚上不回城,在庄子上歇息一晚。   傍晚的时辰,孩子们骑不住马,也拉不动弓了。黎峰给他们系绳子,做了秋千,让他们荡着玩,又把他们的玩心勾起来,到晚间洗漱时,他俩一点力气都没了,里里外外都要人伺候着。   黎峰说他俩是祖宗,他俩都听不见了,全然信任着父亲,由着他们摆弄,钻到被窝里,就有轻微的鼾声传出。他俩玩累了。   两个小祖宗睡了,夫夫俩去泡澡。   这间房屋休得大一些,也没人在,可以共浴。   夜深了,四周静谧。冬夜没有蝉鸣蛙叫,在屋里能听见朦胧的声音。有些是鸡鸭的叫声,有些是人声,都只有短暂的几声。   他们不往外面看,不去寻找那座大山,就跟回到了山下的房子一样。静悠悠的。   夫夫俩也尽兴了。   次日睡到自然醒,他们回城去。   小麦和壮壮愈发向往他们没见过几次的西山了,想跟父亲去山里走走,看看那些他们听过很多次的生灵们。   黎峰说:“明年吧,明年带你们上西山看看。”   这座人称「坟头山」的大山,终于在几年的经营里,让人习惯了西山的叫法。   有人永远留在山上,但它再也不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它带来了希望与生机,让以它为生的人们靠山吃山。   十二月还有一场大集,年底这阵,黎峰要去外头忙一忙。   他现在比从前悠闲,就大集会亲自忙,平常就管着些掌柜的,再跟些商户应酬,到商会坐坐。手里事务分了很多出去,让大强和王猛挑担子。   他们几个男人要忙到小年前,大集期间,年礼跟着走。几个夫郎们就把这差事接下了。出去时送礼,回来时采买些年货,见缝插针的,该置办的都置办了。   大集之前,山寨最后一批山货送来,黎飞带队,给他们送了年礼,带来了家乡的消息,给他们拜个早年,捎带上陆林一家三口回县城。   这份年礼丰厚,几家都有份。陆柳看着,居然还看见他大伯给他爹捎带了东西。   前几年都没有,可能是这两年林哥哥一家也来了府城的原因,让他们有了联络的理由。   陆柳拿着礼和信,去找两个爹,念给他们听。   信里都是些日常琐事,说了些陆家屯的变化。大姓聚集的村落,互相之间有攀比,他们发展比不上黎寨,没盖起祠堂,但各家都修坟了。   他们重视祖宗,却不能丢了活人的饭碗。吃饱穿暖,活人顾上了,才能拿余钱去修坟。这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陆三凤也回家祭拜了双亲。大伯说她变了很多,跟着老大过日子,这这那那的事都有人安排,陈老爹也被安排着干活,她发现陈老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心气硬了,两口子吵吵几回,互相之间还要搀扶着做老伴儿,后来也懒得吵。陈老大成亲后,孩子来得快,他俩再带带小娃娃,日子反而和顺了。   他说陈老爹不敢提起陆杨,也不敢提起当年领养的事。但陆三凤私下里找他讲过,他顺着意思递个话。好歹是养活了,他们不求报恩,只求不报复。   陆柳把这段话跳过了,没念给两爹听。   他哥哥心胸宽,没想过报复的事。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人往高处走,世界太大,美好的事情太多,他哥哥不会留在原地,更不会留在苦难的过去。   念完信,陆柳在家待了会儿,跟他们一起洒扫收拾。   两个爹会开火做饭,也要弄点年货。外头还挂着腊肉,今年还打算炸点丸子,蒸些包子。   在府城待的时间越长,他们的日子就越像样,是陆柳离得很近的娘家,磨合出了合适的距离,他们能有自家的小日子了。   陆柳再回家,就能看看别的信件了。   陈大舅捎带了两封信,一封给了陈酒,一封给了陈桂枝。里头没什么特别的,陈桂枝看完,让陆柳也看看。大多都是家常,该是他们口述,让人写下来的信,写信的人实诚,都没润色,大堆的口水话都写下来了。   陈大舅说黎峰有出息,说陆柳是好的,也说陈桂枝熬出头了,顺哥儿也稳当了,再是陈酒跟他们继续做邻居,他很放心。   黎寨的信也有几封,亲朋的、寨主的,还有孙夫郎的。   这些都等着黎峰回家再拆。亲戚的信件大差不离,兄弟们的信件则有几分感慨在,寨主的信简短,大多都是公事,最后才提了一句二田家的事。   这几年都这样,他会稍稍说一下二田家的事。二田跟着送货的车队走,往返府城数年,去过省城,甚至去过京城,还往南下送过货。人是越走越沉默,回到山寨里,没什么话说。这种沉默,又跟他死气沉沉的样子不同。寨主说他性子沉了,心境稳当了。   夫妇常年分开,王冬梅带着孩子,反而轻松了。人在山寨,孩子怎么都能找人看着点,再去蜜坊干活,又跟孙夫郎认识了。   孙夫郎看她带着小娃娃,男人又不靠谱,可怜她,原是帮工,又收她做学徒,现在每个月的月钱,足够养活他们母子了。   她在外很少说起二田的事,也没说现在夫妇之间的感情变化。反正还在一起过日子。   黎峰把信看了数遍,从寨主的评语里判断,二田很快就要来见他们了。   他心中泛起阵阵波澜,再回首往事,印象最深的是二田在水里扑腾着,说他要去找爹的样子。癫狂着,哭吼着,也绝望愤恨着。   他抬眸看娘,娘也看他,两人默契不提。   孙夫郎的信里和从前一样,感谢居多。他很喜欢山寨的生活,在那里,他和他的孩子们都是自由的,受人尊重的,再不会有人盯着他逼嫁。同样是炼蜜挣钱,他在山寨里自在。   孙夫郎跟姚夫郎相熟,隔天,陆柳和姚夫郎碰面,两人又聊了一阵。   姚夫郎很感慨,说:“世间苦命人真多,我不往外头走走,不知我们山寨的好。真要说起来,你也是个苦命人。”   山寨也有苦命人,比如陈桂枝。   姚夫郎又道:“我现在觉着我命好了,我爹娘和大哥都对我好,嫁了大强,生了元元,他们父子俩嘴碎,待我却好。知足啦。”   陆柳笑道:“可是你还有花妞啊。”   说起花妞,姚夫郎忍不住笑。   花妞今年八岁了,终于学会了扑腾人的力道,有点乖狗狗的样子。   他说:“你家二黄没福气,我家花妞好得很。你看看酒哥儿,现在还常拿大骨头给花妞。这份亲结的不亏!”   他们家的花妞和陈酒家的狼首结了亲,下了小狗崽,都留在了山寨。山寨自在。   年前这阵,府城的年礼也发往京城。   黎峰在外搜了些珠宝摆件,好让陆杨拿出去送礼走动。陆柳则准备些贴身穿的衣裳。他看京城没秘密,买什么都有人知晓,还是他做比较好。他会绣鸳鸯了,做的鸳鸯肚兜拿得出手。   同样,京城送来的年礼也到了。   月饼不好保存,陆杨都是年底送来。   他们初时不习惯,久了也盼着这一口。   新年怎么不叫团圆?团圆吃月饼,没毛病。   今年贺青枣怀了孩子,雪后不出门,由郝师傅带着节礼上门,说怕年后挑个晴天,他带青枣来拜年。陆柳给他们拿点月饼,回家甜甜嘴。   到除夕之前,陆柳还要去书斋转转。年节期间,来往的客量不多,赶上他忙了,就让陈酒来看看。   陈酒常到书斋找陆林玩,对书斋的事务很熟。他还有一间药铺开着,跟客人打交道的事,早都烂熟于心,都能笑盈盈夸人了。   陆柳和姚夫郎最爱在他看店的时候去突袭,然后惊叹声连连。陈酒从最初的不好意思,到直面揶揄,用时半年。   转眼到除夕。三水巷的除夕极为热闹,各家收拾饭菜,然后端到大院里,拼桌一起吃。汉子们一桌喝酒,夫郎们也一桌吃酒,小孩们只能喝喝茶水、糖水。   壮壮总想过来沾点酒。黎峰平常会拿筷子沾酒给他,到过年就不愿意了,非让他读书、念文章,再背背诗,才肯给他。壮壮就不喝了!   小孩子吃得快,饿得快。吃到不一会儿,就跑出去玩鞭炮,玩不到一会儿,又回来叫饿。   吃酒熬时辰,他们回来,还能到大人桌上再蹭一顿饭。   鞭炮买再多,有放完的时候。散席以后,一伙人团着收拾桌椅餐盘,就各回各家守岁去。   对联傍晚就贴好了,但窗花留着了,就为着晚间打发时辰。   陆柳和顺哥儿剪着窗花,剪好一个,小麦拿走一个,送到壮壮手上,壮壮要使唤黎峰抱着他,贴得高高的。   黎峰会多看小麦几眼,他不想抱臭小子。但小麦总会甜甜笑,假装不知道。他想父亲多抱抱弟弟。   到这时,小海也热闹着,要海有田抱着他到处转转,追着窗花走。   顺哥儿跟海有田平常陪孩子少,这时间由着小海,指哪走哪。今年的浆糊画,给他们弄。海有田找块木板,在上面糊上浆糊,顺哥儿抓着小海的手,往上撒红纸碎片,小海玩得很开心,等海有田竖起木板抖一抖,红纸沾出图样,小海更是「爹爹」叫不停。   守岁熬人,小孩子们先累了,倒炕上睡了。   再久一点,娘也撑不住睡了。   顺哥儿有点撑不住,看大哥大嫂还在,硬是撑着。   陆柳就邀他去睡觉,让两个男人守岁。   他俩躺到炕上,也是叽叽咕咕说话,没睡多久,就醒来,在炕上赖一会儿,就起来穿衣。   下了炕,他们掀开枕头,枕下有压岁钱。他俩笑哈哈出门了。   炉子烧着,热水少不了。他们洗漱过后,围在炉子边坐一会儿,陆柳就邀顺哥儿去揉面包饺子。   黎峰和海有田也坐不住了,身子骨发酸。他们过来揉面、擀面皮,陆柳和顺哥儿备菜调馅,然后来包。   有句说新年的诗词,叫「一夜连双节,五更分二年」。到五更天时,外头放鞭炮迎春的人不多,零星几个。他们家没去,要等天再亮一些。   等着家人都醒转,顺哥儿才把饺子下到锅里。   黎峰和海有田盛水洗漱,回屋换新衣。   陆柳跟到屋里,帮黎峰收拾,给他修了修胡子和眉毛。   年前都洗过澡,熬了一宿,身上黏糊,有些炭火气、酒菜气,黎峰把里外的衣裳都换了。   他每回脱衣裳,陆柳都会在他前胸后背的皮肤上多看两眼。   那里是护心镜的位置。他给黎峰买了护心镜,几年过去,黎峰不分寒暑,常年佩戴,那一片皮肤都比别处白皙。   像是心里扎根的人发芽,长出枝叶,撑起来一把小伞,遮住了外头的日晒雨淋。   黎峰问陆柳:“小柳,你见过躲在叶子下的虫子青蛙吗?”   陆柳在乡村长大,抓虫子的经验丰富,当然见过,还见过不少。   他因常念叨黎峰,总被人说「嗡嗡嗡」,偶尔也会把大峰喊做大蜂,就当他家大峰是只很勤劳的蜜蜂。   他笑嘻嘻道:“我还见过在花下躲雨的小蜜蜂!”   黎峰在胸前比划比划,顺着油灯的光线,手掌张合,落下一片像花瓣的影子。   他说:“那就是你在我心上开花了,撑起了一把伞。”   这突然来的一句话,让陆柳红了眼圈。   他弯弯眉眼,眸里晶灿灿的。身体比思绪转得快,他以手捧脸,做开花状。   他说:“那我是一朵迎春花!”   黎峰听得直笑,揽他过来亲吻。   的确是一朵迎春花。   自陆柳来后,他的每一天,都是春天。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这章重写了,来得太晚了,今天还有一章,应该在下午六点左右更新——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   这篇结束啦,接下来顺序是:   1.顺哥儿和海有田婚后一章cp糖   2.二田携带妻儿上府城   3.小乌和楚楚   4.京城团聚线   其他番外会放在福利番外写,宝宝们可以按需来看(撒花) 第210章 顺哥儿海有田   顺哥儿一直觉得他不喜欢海有田,这有很多事情可以证明。比如说他们不够黏糊,又比如说他们没多少惦念,还比如他们就会说这个生意,那个事情。一点不像别的夫夫俩。   要说讨厌,那也没有。他是把海有田当家人的。   他们搭伙过日子,平常偶有摩擦,都是海有田认错道歉,十足的赘婿模样。   顺哥儿知道这样不好,他知道很多时候都是他没道理,不怪海有田。但他总是没办法克制,好像因为对方的忍让,会让他变得刁蛮不讲理,得寸进尺。   这天,他们俩要带小海去海家拜年。   海有田换了身旧袄子,他就不高兴了。   他说:“你换新的啊,又不是没有。给你穿旧衣裳,爹娘还以为我家对你不好。”   海有田当然是有道理的。一个家庭变得富裕,需要很多年的积累。他们家还在原来的住处,因为黎家帮扶,现在种菜养鸡都能照价卖出,收入相当稳定,海有田再攒攒私房钱,贴补一二,弟弟妹妹都在这两年说亲了。   成亲又把家底耗空,需要这几对小年轻们再经营几年,才能攒出银子,过上好日子。   他说:“我们不能常常显富,虽是家人,也能因这点差距结了仇。穿旧一点,干净体面就好了。对我好不好的,看我这张大胖脸就知道了。”   海有田很理智,他家人对他有愧疚,但是不熟。入赘后,他过得好,夫家待他和善,他们日子和美,孩子都有了,他到外面也有一番事业。如此差距,谁去赌人心?   顺哥儿知道他说得有道理,还是咕哝了两句。   “真有心眼,我就没想到。”   说完了,顺哥儿就后悔。   他语气挺好的,笑嘻嘻的,一听就是玩笑话,可他心里会计较,觉着这话太伤人,有贬低的意思。   要解释,又太奇怪。像是他故意挑理,拿话挤兑人似的。   他跟海有田相处,常有这种别扭时候。他一直不知道怎么弄,就会生硬的转移话题,也会顺坡下去,不跟人拧巴。   比如现在,他就说:“那我也换身衣裳。”   还会把话扯远一点点,再问海有田:“小海要换衣裳不?”   海有田总笑呵呵的,一副没脾气的样子。   他说:“小海不用换了,外头冷,他这样穿着暖和。”   小海还有疼人的长辈们,穿好的是正常的。   夫夫俩在屋里收拾一通,到了外头,顺哥儿把小海接过来,看海有田去赶马车,把准备好的节礼拎上,各处都好了,他才上车,跟着海有田一块儿出门。   他们俩都在外做生意,嘴皮子伶俐,心里都跟海家有点距离,不大熟悉,到了地方,又热情得不行。这这那那的,都能唠嗑。   顺哥儿是招婿,但除了海有田住在他家里,孩子跟他姓,别的地方,他都没把海有田当赘婿使唤,他俩就是夫夫俩。   因此,他到了海家,没有端着架子,对海家人都客客气气的。   家里有大商号,他大哥又实在威武可靠,他再和气,到了海家,也是被捧着的,到家拜个年,就抱着孩子上炕坐,大大小小的人都来跟他聊天。他带着些铜板,给小孩子们发点压岁钱。   他这儿聊得热闹,好一阵没见着海有田,问一嘴,才知道他在外头忙活。   一屋子的人拦着他,顺哥儿非要往外去,到了外面,才发现他们竟然让海有田上屋顶检查,说屋子漏水。   顺哥儿当即皱眉了,让他下来。   周围人多,七嘴八舌地劝,话里话外都是没事、小事,又夸他俩孝顺、大气,再说海有田懂这个。以前当牙子的时候,往外租房,都要上下里外地瞧。为了省钱,也会自己修。   顺哥儿听得脑壳嗡嗡的,还让海有田下来。   这破屋子,早不修,晚不修,他们回来拜年就想起来修了。   大过年的,谁修屋子?再说,他们现在都是客人,哪家是客人修房子的?   顺哥儿心里不高兴,情绪都写在脸上。脸色拉下来,旁边也就没谁追着堵话,海有田也从屋顶下来了。   他还是乐呵呵的样子,说:“都是些腐草,是该换了,这个不麻烦,待会儿……”   顺哥儿接话:“待会儿我们回去,这点不麻烦的活,让你弟弟干。”   弟弟的夫郎也接话,“嫁出去的哥儿女儿回娘家都要干活的,入赘的男人回家不干活啊?”   好好的出来拜年,碰上这种事,顺哥儿的心情坏透了!   午饭也不留了,他招呼海有田赶车,他们这就走。   他说:“怕你们不知道入赘的意思,我给你们说说,入赘就是我的人,我让他干活他才干活。他也不欠你们的,这屋子他住过几天啊?好意思让他爬屋顶去修。一家大大小小七八号人,什么活不干,就等着他回来啊?我告诉你们,把我惹急了,以后都不让他回来了!”   这里摆一通脾气,夫夫俩走出两条街,顺哥儿头脑冷静了,又去瞧海有田的脸色,拧着眉头,别扭道:“修屋顶也不该今天修啊,上面湿漉漉的,脚底滑了怎么办?他们说一声,我们找人修也行啊。”   海有田看他神色,觉得他十分可爱。几年相处,他也摸到了顺哥儿的脾性,还是有些小孩脾气,别处都成长了,待人处事像个样,对着家人,却有几分娇气、直率。   他说:“你说得对,我就不好开口,还得要你护着我才行。”   顺哥儿听着心里舒服了些。他娘没看错人,海有田是个知好歹的人。   因在海家留的时辰少,夫夫俩决定去给蔡管事拜年。   海有田对蔡管事亲热些,这几年,商号里常跟牙行打交道,过年过节往来也多,两家都熟了。到这里,他们能一桌喝点小酒,说说家常。   蔡管事人精一个,看顺哥儿的神色,就知道他心里憋着气,便递话过去,问他:“怎么了?大海给你气受了?你跟蔡叔说,蔡叔帮你收拾他!”   小海取名以后,蔡管事就叫海有田「大海」了,说这个喊着亲切。   顺哥儿自是摇头否认,没说那事。   海有田就没藏着,一五一十跟蔡管事说了。   “顺哥儿护着我,没让我修房子,当时就把我带走了,我俩看时辰还早,就转道到你这儿坐坐。嘿。”   蔡管事便了然了。这种事,在他看来是平常。   人心是复杂的,可以很好,也可以很坏。海有田在牙行的时候,吃喝没短过,还能往家里拿钱,现在入赘了,待遇更好了。对比穷穷的海家,他就是好命。   身契捏别人手里,尚会内疚。要入赘别家,也会因此担忧。事情尘埃落定,就是另一说法了。   他看顺哥儿还太嫩了,但也没出言提点。顺哥儿当着大掌柜,经事就会成长,不用他多言。   他打趣顺哥儿,说:“你还是挺护着大海的,是个护短的性子,像你娘,也像你大哥,你们母子三个性情真是像。”   顺哥儿没被打趣到。海有田是他男人,是他家人,是他孩子的爹,他当然要护着。   夫夫俩一个满脸理所应当,一个满面春风,瞧着很登对。   饭后,再坐一会儿,小海犯困,他俩就告辞回家了。   酒楼还没开门,他们这几天都在家。   帮工回去过年了,家里杂活多,海有田到家,手里不闲着,里外转一圈,心里有数,回屋换身更旧的袄子,准备去干活。   顺哥儿看着很怪,把他叫住了。   “你不累啊?”   海有田抬抬胳膊动动腿,笑道:“我有得是力气,这点活不算什么。”   但顺哥儿没让他去,只让他跟小海一块儿歇个觉。   他不好意思说心里想法,就说:“我有事找娘。”   海有田看破不说破,脸上笑一笑,就让顺哥儿连声哼哼。   顺哥儿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从别人那里学来的经验、听来的话,都不作数了,他在相处中,逐渐变得不坦诚。尤其是感受、想法,他很少直接言说,变得越来越含蓄。   神奇的是,海有田总能理解他的意思。做什么、说什么,都合他的意。   他去娘屋里坐坐,待不了一会儿,就憋不住话,道:“娘,你说我平常有欺负他吗?”   他看海有田在家也干了不少活,前阵子下雪,海有田还上屋顶铲雪了。当然,他大哥也上屋顶了。   陈桂枝看他是魔怔了,“你俩日子过得好好的,成天瞎琢磨什么?”   顺哥儿垂着眉眼,说不上来想法。   他道:“我觉着他挺可怜的,家人对他不亲热,蔡管事又不是亲爹,我们家事多,里外干活。虽然大哥也是里外操持着,但是大嫂体贴啊,把大哥哄得高兴。我就不哄人,我看他跟头牛似的,吃口好草都要抬头看看是不是吃到了庄稼。”   陈桂枝仰头,看看房梁,一时无言。   过了会儿,她说:“我看你就是吃饱撑着了,我那时嫁给你爹,能过日子就过,想对人好就对人好,看他不顺眼就骂几句。你这一天天的,又不如你大嫂嘴甜,又没你杨哥哥会来事,要么学学姚夫郎,学学酒哥儿,该说说,该骂骂,要对男人好就对男人好,这又不是丢人的事。谁会笑话你?”   顺哥儿鼓鼓脸,“我那么差啊?怎么这也不如那也不如?”   他又狡辩道:“我虽然有欺负他,但是我也没亏待他啊,怎么没对他好?”   他认为他是不怕被人笑话的。   陈桂枝看他也很可怜,她说:“我是当娘的,我看你可怜,是因为你是我孩子。可能都一样吧。”   因为她爱她的孩子们,所以会觉得孩子们可怜,想给他们更好的、最好的生活。   顺哥儿愣了下,心里微有涟漪,想着他可能也是爱海有田的。所以会变得含蓄,不好意思提及,害怕被看穿,所以言行莽撞,显得刻薄刁蛮。   正因觉得他可怜,才会反思自责,怕他累怕他不好受,也怕给他的不够多。   但顺哥儿又想,应该是爱家人。   娘对他,就是家人的爱。   下午他在院子里干了点活,大哥大嫂回家,没多惊讶,这让他好奇怪。   他找大嫂,大嫂说:“怎么奇怪?我也干活啊。”   他找大哥,大哥说:“咋了?你不能干活啊?”   顺哥儿便觉着他是真的很矫情。   晚饭他跟大嫂一起收拾,饭后海有田和大哥一起洗碗。他又跟大嫂先招呼三个孩子洗脸洗脚,然后各自洗漱回房。   小海还小,夫夫俩就年节有大段的空闲,可以好好陪孩子,夜里都睡一屋。   小海午睡足,夜里玩了会儿,再次睡了,顺哥儿才使唤海有田熄灯。   海有田看着他没动,顺哥儿嘟囔道:“还使唤不动你了。”   然后他掀开被子,要自己去熄灯。   海有田摁住他的手,把被子盖回去,搭在他腿上,问他:“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顺哥儿没在生气。   海有田点点头,不知信没信,总之顺着说:“那就好,这事犯不着生气,一年到头打不了几回交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就好。下回过去,我什么都不干了,坐家里当大老爷。我可是有夫郎撑腰的人。”   顺哥儿压不住嘴角,莫名想笑。   他问海有田:“你觉得我有没有欺负你?”   海有田盯着他的眼睛,在他唇上亲了下。   夫夫关系真是奇妙。在相看时,他比顺哥儿羞涩。成亲后很长一段时间,也是他经常红着脸,这也不好意思,那也羞答答。   时日久了,他习惯了。也因比顺哥儿年长几岁,各方面适应快,会摸脾气会哄人了,顺哥儿反而像新婚不久似的,迟钝地害羞着、扭捏着。   他不觉得这是欺负,如果要找个词,应该是趣味、情趣。   顺哥儿比他晚两年走上这条心路,他刚好足够成熟,可以全都接住,陪他一起度过这段让人牵挂让人难舍的情路。   或许一年,或许三年五年,等顺哥儿也「长大」,他们再回首看来,不会遗憾就好。   他说:“不知道你欺负没有,我挺喜欢你的,你对我咋样都行。”   顺哥儿憋不住笑了,怕吵醒小海,捂着嘴巴,笑得一颤一颤的。   哎!算了,不想了!   家里这么多人,他要是做错了,会有人告诉他的!   他再次使唤海有田,“快把灯吹灭,我要睡觉了。”   海有田这回听话灭了灯,夫夫俩之间隔着一个小海,在黑夜里聊着天。   顺哥儿问他:“你看孩子取什么大名好?”   海有田没几分学问,取不来太有含义的名字。   要让他说,得搭着小麦和壮壮大名来,要取三个字的名字。   家里有了近山、万里,小海可以取个跟路途有关的名字。   顺哥儿说:“那叫什么?肯定不能叫路近了,叫路远啊?”   海有田问:“为什么不用途字?”   顺哥儿直白道:“我就知道前途、路途,这两个听着好随意。”   海有田想了想,途和路差不多的意思,上路都想平安、顺遂,顺哥儿的名字占了「顺」字,那组词,叫途安也行。   顺哥儿说:“不好,安哥哥的名字有「安」字,郝师傅的名字占了「平安」两个字,喊着也不顺口。”   他抿抿唇,问海有田,“叫海川行不?”   这样又跟小麦和壮壮的大名贴合,又占了他们夫夫俩的姓氏。   顺哥儿在夜色里红着脸,强作解释,道:“有个词叫百川归海,我听着很大气,很合适。”   海有田伸手,搁在顺哥儿的脸蛋上,触手滚烫。   顺哥儿缩缩脖子,仗着夜黑,也仗着身前还有个小海,不躲了,追着又问了一句行不行。   海有田当然说行。这名字很好,他念一念,心里都是甜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11章 顺哥儿海有田2   初五开市,顺哥儿去酒楼上工。   正月里,商号事务不多,就剩关系走动、拜年吃酒。这些事情有大强和王猛帮着分担,海有田可以到酒楼帮帮忙。   开一间酒楼,不仅仅要把饭菜餐食的口味做好,还有许多人情交际。   大堂的食客、后院的菜农,外头的邻居,屋里的伙计、师傅、账房等等,密密麻麻都是人。   开工前一天,海有田就到酒楼里张罗,各样储存检查确定,红包都包好了,顺哥儿来开门时,招呼大家伙儿在大堂里拜个年,发了红包,就能营业了。一切如常,没哪里出岔子。   酒楼的选址靠近书院,开市后的生意会差一点,一般到初十后回暖,元宵节会有熟客来定几桌酒,过了元宵,生意就一日比一日好了。   直到三月的大集来临之前,海有田都有大把的空闲待在酒楼里。他每年也就这段时日陪顺哥儿多。期间会去商号转转,跑跑码头。到了三月,他就常在商号里,只偶尔到酒楼来。   熟客们都认得海有田,见到他都会跟他唠几句,也有生活上的问题找他。   他懂得多,到处认得人,租房换房找他,修缮房屋、典卖家当也找他。还有人有风水问题、姻缘问题,也来找他。   这些都有更合适的人,但对于外地书生来说,他们真是两眼一抹黑。尤其是典当一事,难以启齿,问都不好意思问。   除此之外,海有田还懂各样营生,不拘是摆摊还是开铺子。有些家贫的书生跟他聊一聊,他也能给书生家的媳妇夫郎指条路,让他们试着用手艺挣钱。   顺哥儿常在大堂待着,很少跟海有田扎堆聊天。海有田在酒楼时,除了上桌跟客人们唠嗑,就是上下里外的张罗,也到隔壁左右的铺子里跟别家的掌柜唠唠,拉拢拉拢感情。他们相处最久的时段,是吃饭时和路上时。   这也是顺哥儿说他们不够黏糊,认为自己不爱海有田的原因。他们隔着远。   今年他心有波动,常有计较,对海有田的观察变多了,突然觉着这样的陪伴距离挺好的。要是海有田只会腻在他身边赖着,眼里没有活,这也不干,那也不做,只会在他耳朵边叽叽喳喳,他早烦了!   现在就很好,他们都在一处忙活,做什么都有劲儿。顺哥儿收个铜板银子,拨弄拨弄戥子算盘,拿笔写两下,耳朵里总能听见海有田的声音。要是有一阵不忙,他抬头看看,视线总能找到海有田。   海有田性格外向,话很密,说什么都笑呵呵的,看着很和气爽朗。他讲话时的语调很特别,可能是当过牙子的原因,他总会看人脸色,别人脸色好看、意动,他就会语气上扬,话语连珠,紧赶紧地把话说完。要是别人脸色难看,他就放缓语速,语气也会平一些、保持着笑意,继续试探。   顺哥儿说他有心眼子,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常让海有田教他本事,海有田会的东西,他都感兴趣,尤其是看脸色的本事。怎么在跟人说话的时候,去试探出想法、底价,他是真的想学。   海有田教他的时候不藏私。看脸色,要会辨认对方是不是装的,也要从对方的话语里的信息、意思,来判断他想法。   怎么言语试探、拉扯,靠的就是各自的计量。有些事,你知道,对方不知道,就可以拿捏一二。换算成货物也一样。   而且试探是有次数的,都说事不过三。再多,人家就烦了,也会功亏一篑。   顺哥儿听他详细说怎么推敲人心,每次拉扯的时候,人家心里都怎么想的,他就总会盯着海有田看。   海有田会说:“看我没用,我这个本事还没练到家。”   顺哥儿觉着他是练到家了的。从前跟他打交道,总砍他的价,都没多为难,就把铺子房子租下了。   可他记得海有田说过,他在牙行的表现不起眼。那就是藏拙的意思。   顺哥儿知道自己不够聪明,所以和海有田相处的时候,也会很介意这点,不喜欢被人看到笨拙的一面。有的事情,海有田说两遍,他还没懂,就会烦躁起来,继续说,就可能发脾气。   他觉出心意后,这些情绪就都有了解释。他怕海有田看轻了他。   真是复杂啊。好好的成亲过日子,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心思产生呢?   顺哥儿百思不得其解,偏偏乐在其中,抓着心里的一些情绪,琢磨来琢磨去,让他困惑为难、让他难受焦灼的杂思,细细品读,有了些难言的滋味。   这天,忙过中午这一阵,他们吃过饭,海有田到柜台后找他,把他替下,让他下午回家歇歇,也能抱抱小海,跟小海玩一玩。   离这么近,顺哥儿陪孩子却少,嘴上说着要干出一番事业,心里惦念得很。   顺哥儿看他两眼,从凳子上跳下来,却没挪步子。   他问海有田:“你怎么不回去陪小海?”   海有田总能领会他的意思,说:“那我俩一起回,我叫人过来顶着。”   顺哥儿确实不想听他解释,这这那那的全是借口。海有田的嘴巴太伶俐了,他就喜欢听这种实在的话。   他最近别扭,明明听着喜欢,嘴上却想挑理。忍住了挑刺的话,又说:“不,今天不回去了,来回跑着累。”   他说不回就不回了。既然累,那也不用在这儿待着,海有田还是说顶他一会儿,让他去后院屋里歇歇。   顺哥儿侧身看他,两只眼睛把他的神态都收入眼底,故意道:“我为什么要去屋里歇歇?我不能坐这儿歇歇吗?”   坐这儿,算什么歇?来个客人,他都要看一眼。遇见熟客,还要招呼两句。再有个什么事情,伙计都要来找他。   海有田看他又是眨眼又是挑眉的,鼻翼翕动,一看就是心里有想法,便不与他争,给他把凳子挪到腿边,请他上座。   顺哥儿高兴了,笑一笑又收住。   他还是想挑刺,他问海有田,道:“我都在这儿了,你为什么不回去?你是不是不想小海?”   海有田手臂搭在柜台上,偏过头看他,笑意不减,道:“肯定想他啊,那点小的娃娃,刚学会说话不久,见了人就喊爹,听着心都化了。但我又没怀胎十月,感受比你浅,肯定是你更惦记小海。我空着,就让你俩多聚聚,反正每天都要回家的,我晚上多抱抱他就行了。”   顺哥儿听着,没了脾气,跟他普普通通聊天。   “你不觉得我心狠吗?酒楼里可以请个掌柜的,我可以跟我大嫂一样,查账看账,平常管管事,有空就过来瞧瞧,还是以家人为主,可以在家好好带孩子。这样也不用说想不想的,少许多惦念。”   海有田摇头,“这算什么心狠?你又不是把他丢一边不管了。”   他在牙行见过真正心狠的父母是什么样子,顺哥儿根本不能说心狠。   他说:“过日子么,总要奔一奔的。照你的意思,我这差事也是可干可不干的,大强和王猛在,大哥那里用得上我的地方少了,我也可以留在家里带孩子。”   顺哥儿可不愿意他留在家里。海有田挺有本事的,他大哥说外头的交际,海有田能撑起大半的天。   他跟海有田说:“我成亲前,这些事都想得好好的,包括带孩子的事。以前在山寨,到了赶山和农忙的季节,年轻一辈的都有活干,家里娃娃都野着养,要么让家里老人看着,要么请亲戚照看。我们小时候,娘很忙,我都是二哥看着的,还会去叔伯邻居家待着,也没成天跟娘待在一起。”   “我娘说了,带孩子要分人,遇上好的公婆帮忙带孩子,不说我的坏话,孩子还是跟我亲热。要是换个坏的,天天在孩子耳根子上念叨,回家再不给我抱,这就真生分了,想想都痛心。”   “她是我亲娘,在小海面前只会说我的好话,我就可以出来做一番事业。她说我跟大哥都像她,从前养在跟前只觉得我贴心,到外头闯一闯,才发现我也很好强。趁着年轻,多奔一奔。等以后腻了,我想带孩子了,小海也长大成人该娶亲了,到时年轻人出去奔,有我带孩子的时候。我听着听着就笑了。娘怎么想那么远?小海话都没说利索,就到了说亲的时候了!”   海有田听着也笑了。这事听着就美。   海有田说话时有个不好的习惯,特爱比划。   手里捏着算盘笔墨还好,没有东西拿着,他空手比划,能划出一片天。   柜上齐整,柜后有酒坛子摆着,他就只敢双肘撑着柜台,只活动小手臂和手指。   顺哥儿看得眼花,因这时的好氛围,他都没多想,伸手把海有田的手抓住了。   “你快别比划了,我眼睛都看花了!”   说完了,他跟海有田对上眼睛,又猛地松手。   他要松手,海有田不乐意了,追着去抓他的手。   顺哥儿的一双手在身前身后躲来躲去,还认为放在台面上,海有田就不敢胡来了,又把两手放到桌上,五指张开摇一摇,极尽得意。   海有田不客气,也张开了五指,一伸手,就跟他的手扣在一起。   顺哥儿都急了!他脸色倏地涨红,小声斥道:“快松开,你看看地方,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海有田没松开,跟他一起把手挪到了台下。隔着高高长长的柜台,谁也看不见他俩在下面手拉手。   顺哥儿常觉得他们不够亲密,自然不是指房里,而是他们在外面太客气,总有些距离。   他才学会欣赏这段距离,就被海有田攻破,从「近」到「亲」,让他措手不及。别人看不见了,他又想忙一忙,要算账记账,要点酒看货,还想去后面转转,要么他还是回家吧!   海有田难得占据主动权,来逗他玩。   他问顺哥儿:“不能拉手吗?”   顺哥儿答话简短:“不能!”   海有田笑了声,“好坚定,那我不牵了。”   他说不牵,还真松手了。   这让顺哥儿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眸,看起来像瞪人。   海有田明明看出意思,知道他只是惊讶,却还是假作怕他生气,又趁着十指未分之时,把顺哥儿的手抓住了。   顺哥儿张张口,没了言语。   酒楼人多,过了饭点,也有食客进门。   顺哥儿脸色红彤彤的,他一手不敢动,另一手贴贴脸、捏捏耳朵,再没说松手的话。   别人都不会知道,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手拉手。   知道了也没关系,他们是正经夫夫,拉手是正常的。   嗯,「正经」用得不大对,但确实是正经的。   顺哥儿不跟他计较了,哼一声都甜蜜蜜的。   他再没跟海有田说话,他怕说了话,脸色就更红了。   他也没问海有田为什么敢抓他的手,答案他知道。海有田会看脸色,会试探。他想,一定是他给出了可以拉手的信号,才让海有田紧紧拽着他不松手。说话都是调情。   顺哥儿光是想着,脸上就再次升温。   这样说来,他认为他们不够亲密,是因为他没放出信号,海有田是顺着他的意思来的。   顺哥儿忍不住侧头看海有田。这傻子,站他旁边乐得眼缝都没了!   顺哥儿坐不住了,他脸上太热太烫,再待下去,就会有人打趣了。   他跟海有田说:“不拉手了,我要回家了。你在这儿待着,我去看看小海。”   海有田侧身让了一步,但直到顺哥儿快要走出柜台范围,他俩的手臂绷直了,海有田才松手。   这让顺哥儿很受用,他抿抿唇,压不住笑意,也跟蔡管事似的,喊他「大海」。   他说:“大海,你要好好干活,我跟小海等着你挣钱糊口的!”   他是会哄人夸人的。不提早前哄娘,跟娘说贴心话,就是这几年常听大嫂夸人,他都听熟了,张口就来。   这一句算不上夸,小捧一句,跟他和食客们说的话没区别。他跟食客们说的是等着他们来捧场,换到海有田这里,句式一样,讲出来却裹着蜜糖。   他看海有田也是喜欢听的,笑一笑,更傻气了。   今天是个阴天,外头有风,晚些时辰可能会下雨。   顺哥儿出了酒楼,抬头看一眼,坏天气都变得迷人,他迎风走着,衣摆和头发起伏飞舞,把他的心情大摇大摆的写出来。   他想着,晚些时辰,他要带把伞过来接海有田下工,海有田一定会感动坏的。他从前看杨哥哥接夫君下学看多了,知道这事虽小,却动人心。   至于酒楼有伞,不用他送的事,他就不考虑了。他到了,海有田就只能跟他用一把伞!   顺哥儿轻哼着山歌的调调,仰头看看浓云,把心里话嘀咕了出来。   “嗯,怎么还没下雨呢?最好不要下太大,太大就不方便了……也不要下太小,太小就没必要了……”   这是美好的一天,心上的爱意萌芽,迅速长出枝丫。像是扎根的竹子,攒足了劲儿,从前的相处都没白费,化作了最滋养的肥料,长势凶猛,让他雀跃不已、甜蜜不已。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这一组结束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12章 二田一家到府城   又一年春。过了正月,商号组织人手去府城送山货。   多年送货经验,让山寨里固定下来了送货的人员。家里地少的、孩子多的壮劳力优先。其中会加上一些中年汉子。   二田只有一个孩子,不算符合条件。但这些年来,每回去送货,都会有管事来问他去不去。今年也一样。   二田和往常一样,说要去。   今年却多加了句话,他说:“我要把冬梅和棉哥儿带上,去看看我娘。”   这话真是让人震惊,管事的愣了好久,才点头说好。   平常往府城捎带物件、捎带两个人,都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商号里干活的人,手里攒了些银子,人还年轻的,都是兄弟几个,或者小两口,又或是小两口带个孩子,去府城长长见识。这条路走顺了,货物不急的月份,都能带人。   二田没管他的震惊,说完就回家了。   他这些年跑过很多地方,大多时候都在路上,无暇欣赏沿途的风景,到了陌生的城市也有敬畏与怯意,从来不敢乱走乱看。   刚开始那两年,他只感到累,累也不休息。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做事犹豫不决,反反复复,但有一条很明确,他想离开山寨。   离开山寨,需要一个目的地。   就像他们去送货一样,有短程的,也有远程的。短程的是到县里,远程的是到府城。更远的还有省城、京城。   他心里有个地方,轻易不敢想起,也就一直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   这几年运货的经历,让他熟悉了环境。出发前要做的准备,赶路途中要做的事情,到哪里停歇,遇上天气变化、遇上人、遇上野兽,都该怎么做;到了城里,该往哪里走,到了地方又怎样交接验货,卸货后又该做什么,他们的活动区域在哪里,他都烂熟于心。   熟悉感让他失去了敬畏心。他会看看枯燥又漫长的路途中,有怎样的风景。他做了很多年的农民,他会看云彩,也擅于观察云彩。天地这样大,但天上的云彩和地上的黄土,跟山寨里没什么区别。   他也会在府城里走走转转,通常是在码头附近。会去下馆子、听书、看戏,也会到商铺里看看、采买。   他是有气性的。在他踏出这一步后,最烦别人瞧不起他。为此,他有一年多攒不下银子,这这那那的花完了,只为摆阔。   衣服鞋袜买了,胭脂水粉买了,茶叶糕点买了,甚至文房四宝他也买过。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为此羞愧、恼怒。他会恶狠狠的惩罚自己,从嘴里抠出银子,不送货的时日里,他忍饥挨饿,只肯喝水。   在山上跟大哥发泄一通后,他惶惶不安了很久。开始送货以后,他又变得足够沉默。在不与人交流沟通的日子里,他一直想要了解自己,想前想后,琢磨心思,他始终不懂。   他不懂他为什么会因为别人瞧不起他而生气,他明明在山寨里已经看够了那些嘲讽的、打量的神态,也听够了轻视的、讥笑的言语。   原来换个地方,换些人说,他还是会生气。   他在城里走动的地方不多,那一年常去的馆子、铺面就那几间。时日久了,他在伙计那里混了个面熟,伙计再不会出言伤他,他就舒坦了。   直到那时,他才发现,他一直都没有改变。他始终想要被人瞧得起、看得见。他在山寨里没有名声可言,可在城里,是全新的开始。他厌恶着那些反应,那会让他觉得他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好的变化。   他去送货后,家里的地就给别人种了,自家都是买粮吃。菜就不用,种菜不像种地,他侍弄侍弄,再让王冬梅照看照看。还有别家浇水锄草的时候,会顺手帮一把。   他家的菜园不大,只顾一家三口的嘴巴,因此活也不多。二田同样很厌恶这种帮衬,总觉得别人是可怜他,是高高在上的,是干小事得大恩。但他也没去阻拦。   他想着,那些人愿意干就干吧,他反正不会感谢的!又想着,他去阻拦了,别人又有话说他了!还想着,他就看那些人能干几回,好戳破他们虚伪的嘴脸!   事实上,这些都是二骏、三苗、四猴家的人帮忙。他们都住新村,顾着黎峰的面子,也得了嘱咐,才会相帮一二。   又过去了很久,二田终于敢面对自己的心。   他真的没有变,一直跟小时候一样,对他大哥有着复杂的感情。即崇拜又嫉妒,即想超越他,又理所应当的享受着庇护。   人怎么可以一直没有长大?二田感到荒谬又痛苦。   他到家里,王冬梅还在做饭。   刚过完年节,家里吃喝足,伙食很好。他踏进门就闻得见肉香。   二田对王冬梅的感情也是复杂的。他不确定刚成亲那两年,他们之间有没好过,他觉着山寨里大部分人,包括他这几年在外地见过的人,都不会去想好过坏过。反正日子都要过,过日子,讲什么好的坏的?搭伙罢了。   但他很肯定,在分家之后,他恨了王冬梅很久。后来又可怜她。可怜里犹带恨意,常用冷漠的眼神审视她,认为她是自找的。毕竟有句老话叫做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他恨王冬梅也是应该的。   心结如杂草,第一锄头挖下去,翻出了根,刨松了土,后续的杂草就只等着被凿出来暴晒、烧毁,死路一条。   恨与可怜纠缠,可怜占据了上风,又让他从心底抠出了一块发臭的淤泥。   他不是恨王冬梅,是恨躲在王冬梅身后,去「合理」让娘吃苦的自己。   看见王冬梅,他就会想起那时的自己。他无法不恨。   而一旦心生可怜之情,又会为她辩解。一旦辩解,根子就藏不住了。   他看王冬梅像水里的浮萍,是没有根子的人,水往哪里流,她就往哪里飘。她听爹娘兄弟的话,也听男人的话。善恶由人,没了这些人,她就不会动了。   这让二田有点得意。他认为王冬梅离不开他,这个家还要他来养。   这种窃喜的阴私想法,令他惊诧胆寒。他原来是这样一个不要脸的人。   实际是什么呢?实际上,浮萍的生存能力很强。   他常在水里看见,今天只是一小朵,明天就是一大片。   他在不在的,都可以。   她可以接纳,也能失去。   一如他所想,搭伙过日子,为着生活已经足够忙碌疲惫,很少有人去想有没有跟枕边人好过。他们没空。   二田在府城乱花钱的那一年多,他会给妻儿买衣裳、买吃喝,会给王冬梅买胭脂水粉,会说送棉哥儿去读书。这点因心气闹出来的乱花钱行为,让王冬梅看见他的改变,感动得频频落泪。   棉哥儿也是。小小的孩子,有一颗敏感的心。他知道父亲对他不够亲热、不够喜爱,他不懂太复杂的原因,他只能静悄悄的,保持安静,不让父亲更加讨厌他。但同时,他是渴望着父爱的。   二田一点友善的信号,棉哥儿就能惊喜很久、高兴很久。一路颠簸带回来的糕点,碎成了粉末,他能拿勺子挖着吃,半点不计较。出门去玩,都自信了很多,会说他父亲给他买了很好吃很好吃的糕点,是从府城带回来的。   那时候,二田都会羞愧得无地自容。因此对棉哥儿躲着、避着,还会摆一张冷脸。孩子又怕他了,不知道怎么惹他生气了。   王冬梅就会来跟他吵架,让他别一天天摆个臭脸,没谁要看他的臭脸。   说是吵架,是因为二田会还嘴。他把棉哥儿说得一无是处,怪王冬梅不会教孩子,说他眼皮子浅,一口糕点就跑出去嘚瑟,不像样。   这话真是伤人。家里好转一点的氛围,都被他搞散了。   那天晚上,二田一宿没睡。   他猛然发觉,原来他们家只有一个搅家精,那就是他自己。   那天以后,他赶上了送货的车队,没在家里多留就走了。   他习惯躲避,习惯逃避,只要不去面对,什么事情都能拖到没影。时间能淡化很多。可这回不一样,他总记着。   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王冬梅指着他鼻子骂的样子,也能听见那些话。他不敢休息,不敢睡觉,他睡着的时候,会梦见棉哥儿躲在墙角、站在门后,又或者是躲在王冬梅身后,一双眼睛里都是泪水。他看见棉哥儿嘴巴张合,总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有天清晨,他听见了。棉哥儿说:“爹,娘,你们不要吵了,我以后不吃糕点了。”   二田的眼泪止不住流,擦不干净也忍不住。   旁人问一声,他就哭声如雷。   时间并不能淡化很多事情,就像现在,他无法忘记他卑劣的心思为他的家带来了什么后果。他忘不了王冬梅带着恨意与悲愤的眼神,也忘不了棉哥儿的泪眼。   更痛苦的是,他莫名想到了他自己。想到了他很多年不曾淡化的嫉恨。   他的努力、他的平庸,他的渴求、他的失望,他一次次的尝试,又一次次的被忽略。那些散落在心里的强烈情绪,在怨恨里催生,长出大片的荒草,让他迷失。   他终于意识到,他对棉哥儿也有着恨意。   就像他恨王冬梅一样,他恨着不能当个好父亲的自己。   他不敢承担责任,怕他做得更加糟糕,也就失去了怨恨娘亲、怨恨兄弟的理由。   他也没做好准备,在他的最落魄、最失意的时候,他连温饱都顾不上,又谈什么爱不爱的。而他自己,也没有爱了。   知道错了,然后去道歉认错,需要多大的勇气?二田不知道。   他从府城回来的时候,买了更多的糕点。他像去城里卖鸡蛋一样,在竹筐里铺上稻草,把盒子们都好好的埋起来。一筐只放一盒。竹筐之下,板车之上,也铺着草席。他带回了完整的糕点,还买了糖和蜜饯。   他把东西摆出来,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冬梅冷冷看着,满面讥嘲地挤兑他,“谁敢吃你的东西啊?这一口下去,我们娘俩还活不活了!”   二田差点跳起来。怎么了?他买东西回来,他还错了?   可他鬼使神差的,往王冬梅身后看了一眼,棉哥儿不在。他的怒气再次提起来,又鬼使神差的往门外瞅了一眼,棉哥儿不在。   又一次,他提起怒气,偏偏耳朵灵,听见了窗下有声音。二田心里咯噔一声,挪步到窗口,往窗外看一眼。他家那个可怜孩子,正在窗外踮脚探头。   父子俩视线相对,棉哥儿脸都白了。   二田看得心痛如绞,他挤出笑脸,也不知笑得好不好看、和不和气。总之他轻声细语地跟棉哥儿说:“爹给你买了糕点,跟上次一样,这回是整的,你拿去吃。上回爹不是冲着你发脾气,爹是怪这糕点没放好,让你没办法拿出去。你拿上,去找人玩吧。想分给谁吃就分。”   棉哥儿有一阵没说话,想要从他脸上看出真假似的。   这孩子懂事,再看一会儿,就软软道谢,说他喜欢。   但二田知道,他再也不敢吃糕点了。   棉哥儿拿了糕点出门,也没分给哪家小孩子,而是给各家叔婶送一些。因为他爹常常不在家,他娘要去蜜坊干活,他都是在别家吃饭的。   他出门了,王冬梅还对着二田骂了几句。   二田没有还嘴,又一次哭了。   他哭了,王冬梅就哑了声。   夫妻俩难得坐到一处,哪怕久久没有言语,一直到各自起身都没说话,也像是弥补了一丝裂痕般,把这件事翻篇。   这件事过去两三天,二田才猛然惊觉他对棉哥儿认错了。他没明言说对不住,却揽责说他错了。原来道歉不需要很大的勇气。   二田常常没有定性,做什么都反复无常,今天想这个,明天想那个。   他还是不想待在山寨,经常往返府城,偶尔会去省城。没再往京城去。   这是他坚持得第二久的事情,上一件事是种地。   他不想待在山寨,又会回来。这里有他的牵挂。   他想去府城,又留不住他。那里有他惦念的人,但再也没有他的家。   他慢慢变得坦诚,这点坦诚,只在家里。王冬梅见识过他最恶劣的行为,听过他最恶毒的咒骂,他们之间不用掩藏。何况他已经学会了克制,不再口无遮拦。   棉哥儿还小,渴望着他们能好好的,对他多有包容。才被气哭,才被吓到,因为他一个善意的表现,又会凑过来,亲亲热热的喊爹,满眼都是信任。他再不要当那样喜怒不定的父亲了,他要学着做一个好父亲。   他想要娘怎样对待他,他就怎样对待棉哥儿。   看得见他,会肯定他,给他想要的东西。可惜,他始终没有办法给足陪伴。   或许是因为他长期的稳定情绪,王冬梅和棉哥儿脸上的笑容都多了。陪伴不足是一桩小事,王冬梅说他们不能长期待在一起,这会吵架。而棉哥儿早知道他要送货挣钱,这在山寨里都是常见的事,他习惯了。   为着这个家,为着孩子,他们可以经常分离。   二田接受了。   去年中秋时,他想携带妻儿去府城。   王冬梅好惊讶,当时答应了,事后又反悔,让二田带着棉哥儿去,她就不去了。   她说:“我对不住娘,她看见我不会高兴的。大过节的,我跑这么远的路给她添堵,算了。”   二田说:“不怪你,是我的错。”   他跟王冬梅说了很多。他一把把的割除心上的杂草,直到现在才把它们拿出来晒太阳,把它们丢弃。   他越说越是顺畅,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庄稼的事。他也发现,是他离不开王冬梅了。这世上再没有人能这样听他吐出肚子里的黑水。他娘都不行。   这番话,也让王冬梅沉默了很久。她当时没说什么,夜里偷偷哭。二田听见了,她哭得抽噎,压不住声音,又到院子里坐着,看了很久的天。   天从暗沉变得暗蓝,再变成鱼肚白,然后升起一线太阳,她去灶屋做饭。依然跟二田说不去。那时推说过年再去。   过年之前,王冬梅又一次推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想谨慎一些,不在过节的时候给人添堵。   过完年,到了二月,他们没了理由。   二田闻着菜香,进了灶屋,棉哥儿坐在灶膛前烤火,见了他,立即笑盈盈喊爹,眼底没有惧怕了。   二田让他往里坐坐,父子俩并坐一条长条矮凳子,他递柴,棉哥儿继续烤着火。   锅里升起油烟,王冬梅让他停手,“火太大了!菜都糊了!”   二田呵呵笑了笑,夹出一根烧得旺的柴火放在了灶膛口,然后跟王冬梅说:“我跟管事说好了,过几天我们一起去府城。”   王冬梅动作僵住,这回没再推辞,张口说话的时候,又在炒菜,嘴里嚷嚷着「菜糊了、菜糊了」。   灶屋里吵吵嚷嚷的,棉哥儿脸上还是笑意盈盈。   二田侧头看他一眼,发现小孩子果真敏感。同样的吵闹,是怒是喜,他都感受得真切。   二月初五,他们一家随车队同行,往府城去。   赶路枯燥,也很累人。棉哥儿脸都白了些,一路没叫过苦。王冬梅则有些紧绷,有初次离开县城的紧张,也有即将见到娘和大哥的复杂情绪。   二田跟他们说了很多路上的事,也讲了些府城的事。沿途他观察过的东西,学到的本事,也会教给棉哥儿。   他这一路话都很多,没走两天,嗓子就哑了。同行的人都很惊讶,说他从前沉默寡言的,原来会说话啊。   二田这时候,就会觉得时间真的能冲淡很多事情。比如很多人都忘了他从前的样子。   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要奔波,要忙碌,谁能常常记得他那点破事?大概只有他家人了。   抵达府城后,他们先去码头。   交接验货这一阵,人多眼杂的,二田不跟他们一起,把棉哥儿抱着,另一手把王冬梅牵着,他们拐出三条街,离码头远了点,找家客栈落脚。   吃喝洗澡,睡一觉。次日清晨,二田又带着他们在周边逛了逛,把铺子介绍给他们。   他从府城带回去的东西,大多都在这些铺子里买的,少数是在码头集市上买的。   棉哥儿想去糕点铺子和蜜饯铺子看看,王冬梅没想去的地方,说:“上门要带几样礼,我们顺便去挑挑?”   二田带他们去。棉哥儿已经敢吃两口糕点了,吃不下太多。尤其是太干、很容易掉渣的糕点,他吃不下去。但他会吃枣糕、米糕之类的。二田心上落了根刺,每当他想法反复、情绪起伏的时候,他就会吃两口炒面粉。这东西比干巴巴的糕点还噎人,他要警醒自己。   糕点铺子里的各样点心,除却不好存放的,有些特别贵的,二田都凑着价,买了尝过。棉哥儿进门,让他挑,他只要了枣糕。   二田让王冬梅挑,王冬梅选了两盒五色点心送礼用。   他们再去蜜饯铺子,买的东西就多一些。棉哥儿正是爱吃甜食的年纪,难得让他自己选,他各样都想尝尝。   再是送礼的糖。二田瞥见了龙须糖,看看价,买了三斤。两斤送礼,一斤他们吃。   他跟王冬梅和棉哥儿说了他们三兄弟小时候分食龙须糖的情形。同样的三个人,他们一家三口,可以一人拿一整块龙须糖吃。   又次日,他们休息好,换上干净的衣裳鞋袜,头脸都擦了擦,拎上糕点和糖,出门叫了两抬小轿,一家三口往三水巷去。   他们都是第一次坐轿子。二田看路远,赶车不方便,才叫了轿子,却装作熟悉。   王冬梅抱着棉哥儿坐一抬,母子俩掀开帘子看街道,棉哥儿说晕乎。   “娘,这轿子坐得腿发软。”   王冬梅把他眼睛捂着,让他靠在她怀里,哄着睡会儿。   摇摇晃晃的,最适合睡觉了。棉哥儿惦记着他想不出样子的亲人们,不敢睡得太沉,两手揪着王冬梅的衣裳,嘴上念念有词:“我只是闭着眼睛,我没有睡觉……”   王冬梅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让他放心睡。   “等到了地方,娘叫你起来。”   棉哥儿听着放心,声音低了、慢了,手上力道也松了,真睡着了。   王冬梅坐在窄小的轿子里,也想了很多事情。   她说亲的时候,听说有的富户人家接亲,会请人抬上大花轿接亲。她自然没有大花轿接亲,没想到这时候坐上轿子了。   她自小也听来了很多话,有固定的认知,想要生儿子。在棉哥儿周岁之前,她也曾把命运压在孩子身上,怪她没生出儿子。   他们母子俩熬着,苦日子过着,她却没想过苛待棉哥儿。有了孩子,生了个小哥儿,她才发现不是儿子也没关系,都一样的养。   这两年日子好过了,她爹娘和她兄弟又上门过。二田再没跟他们闹,但也没礼送人,更别提银子。   他们夫妻俩坐一起聊过,二田说,他那时去王家闹,是真的想讨个清净的。后来发现清净不了,也就算了。   王冬梅也算了。她一直以为离了娘家,她就活不下去了。   原来可以活,也能养活孩子。   她一路想着,事情没什么头绪,没头没尾的,也没什么联系。打发时间罢了。   到三水巷之前,他们就下了轿子,落地走一走,脚底踏实了,稳稳心绪。进了三水巷,他们见到了很多熟人。   王猛一家和大强一家都在,二田和王冬梅也见过陆二保和王丰年。   陆柳听见声音,出来瞧一瞧,惊讶有余,面上先笑。   他对两个大人没太大的热情,就冲着小孩子去。   “哎呀,这是棉哥儿吧?都长这么大啦!”   棉哥儿在山寨长大,吃过百家饭,性子有些怯弱,人却不怕生。他跟着王冬梅的指点叫人,一圈喊过去,外头乐呵呵的。   这处的声响传到屋里,陈桂枝抱着小海出屋,正好跟进院子的二田碰上。   母子见面,话没说,眼圈先红了。   很多无法言说,也无从解释的感情,都在这一眼里,在这两行泪里。   陈桂枝不提从前往事,招呼招呼二田,说他:“黑峻峻的,怎么比种地的时候还黑?出门连个草帽都不戴啊?”   二田揉揉眼睛,说:“戴了,一直在路上跑着,不像种地,得了农闲,能在家里猫着,我现在一年到头见太阳,就给晒成这样了。”   陈桂枝又招呼王冬梅,说:“你是白了不少,但也瘦了。怪二田不好,哪有男人不顾家的?里外都要你照料,你又没闲着,看把你累的,头上都有白头发了。”   王冬梅没憋住眼泪,一笑哭得更凶了。   直到现在,她的一颗心才踏实下来。   夫妻俩带着棉哥儿,给娘磕头,让棉哥儿叫奶奶。   棉哥儿乖乖的,一声喊下来,就被陈桂枝捞到怀里抱一抱、搓一搓。   这孩子眉眼像二田,脸型和嘴鼻像王冬梅。乍一看很柔软,眉眼又有几分英气,是个漂亮孩子。   他们早上到的,中午在家吃顿家常便饭,再唠唠嗑。   傍晚,顺哥儿和海有田从酒楼回来,带了一车的食盒,在家里摆一桌团圆酒。   黎峰把海有田招呼过来,介绍给二田认识,让他喊哥。   海有田喊声二哥敬杯酒,二田喝了,再倒一杯,对黎峰举杯,喊大哥、敬酒。   黎峰跟他碰杯。一酒抿恩仇。   今晚家里很热闹,陈桂枝叫上陆柳、顺哥儿、王冬梅,坐一窝聊天。   孩子们围成一团,屋里跑跑,巷子里跑跑。棉哥儿比小麦和壮壮小半个月,都是能跑会说的年纪,到了外头,还有元元和天天在,能玩到一起。小海有点急,姚夫郎过来把小海抱出去,让他看着哥哥们玩。   黎峰和海有田,叫上二田,续上了一桌小酒,说得比喝的多,什么话都搭着唠一些。   桌上油灯暖黄,耳边人声嬉笑,外面还有孩子们跑跳追逐,温馨又幸福。   黎峰跟二田说:“这头人多事多,你想来的话,有差事给你干,到时也在附近租个小房子,一家聚着热闹。”   二田没答应。他总想离开山寨,给他机会,他又舍不得。   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声音。他要留在山寨。   他会一直跟着商队送货,直到跑不动为止。对他来说,住在府城和住在山寨没区别,都是个落脚的地方。   可他是个「祸根」,他应该离他的家远一点。他相信,王冬梅也没做好准备。   也许哪一天,他又一次想明白了事情,会选择把王冬梅和棉哥儿送到府城来。他们租个小房子,在附近落脚安家。   他们两口子没有聪明的脑子,也没多大的见识,需要更久的时日去接受。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这章比预期的难写,来迟了qaq   这一篇也结束了ouo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么么哒! 第213章 乌平之洪楚   雁塘县是位于南方的一座小县城,在景朝的国土之上,和其他众多南方小县城一样,毫不起眼。   对乌平之来说,它却是很特别的一座小城。   和周边山多或水多的县城不一样,雁塘县背靠山,面朝水,可耕种面积大,只是水源略远,百姓浇水吃水不便。多挖沟渠引水下田,就能成为一块风水宝地。   沿着山脚,往东边去,会看见一块块的田地。它们错落有致,像是山神的大脚,一步一步,间隔有序。   顺着「大脚」踩踏的方向,能看见在田埂上穿梭的人群。有人下地,钻到甘蔗林里,掰断一根,又从中折一下,左咬一口,右咬一口,被田埂上的人催着喊着,还在慢悠悠啃甘蔗,不肯说一句甜不甜,只说:“你家没有甘蔗啊?甜不甜的,你去折一根吃了试试就知道了!”   这话着实让人心痒痒,有些年轻汉子经不住刺激与诱惑。当即在田埂上奔跑起来,找到自家的田地,跳进去精挑细选了一根矮小的甘蔗吃了尝尝。   年长者会追着骂几句败家玩意儿,说这甘蔗都是卖钱的,嚷嚷着年轻人不懂事。但他们嘴里被堵上甘蔗以后,又会笑呵呵说真甜。哪怕他们嚼都没嚼一下,甘蔗的汁水都没咬出来。   他们来得太早,清晨风凉,一阵跑动的喊叫,遥遥传出十足的喜悦,发出丰收的声响,再往外扩一扩,向着东边去,可以看见一支长长的车队朝着田地驶来。   沿途都有百姓在吆喝,说着「先收我家的甘蔗,我家的甘蔗种得好!我家的甘蔗甜!」但他们得到的话只有:“你们先收了捆起来,待会儿我们回来就收!”   百姓们舍不得。甘蔗离了根,见了太阳,晒跑了水分,就不压秤了!虽说只有一会儿的日光,他们也小心防范着。   车队往前走,远远就有人叫喊,田埂上的人群,不分男女老少,有把力气的都下地,抓紧折甘蔗。再一捆捆的抬到田埂上称重、结算银子。   这一家差不多了,下一家也跳进了地里。像下饺子似的,一锅一锅的开了。   今天有一件喜事,在大雁湖畔,新开了一间特别大的蔗糖坊。当地县官特来助阵,一清早的,送来许多大鞭炮,只等着蔗糖坊招牌上的红绸扯下,就有人点起一挂挂的鞭炮。炮声齐鸣,惊动湖岸边的鸟雀,群鸟飞起,在日出的时刻,给红日映照的湖面增添了一道流动的风景。   乌平之站在蔗糖坊大门前,回身仰头,看见悬挂梁上的招牌。它有个很朴实的名字,大雁糖坊。   他心中感慨颇多,回首对门口聚着的掌柜、伙计,还有围观百姓讲了几句场面话,然后体面的退下,让他们进场收拾。   一车车的糖料运来,糖坊正式开工,里外一片叫好。   乌平之视线四巡,没有找到洪楚。他沿着巷中小路,左拐右绕,再出来,已经是片荒野之地。这里靠近大雁湖,隔着一片芦苇地,往前再走走,到了湖岸,会有一片被踩实的草地。   在这片草地上,立着一根木桩。有条小船绑在上面。   洪楚坐在船上,穿着一件暗蓝色的衣袍。早晨的日光落在他身上,照在小船上,铺在湖水上。像一根点燃的蜡烛。   船做烛芯,洪楚就是炽烈又小巧的蓝焰,太阳都成了陪衬,是红红的火苗。   乌平之看他,总觉得像是蓝色的火焰。哪怕洪楚穿上红衣裳,他也这样觉得。   他干咳两声,引洪楚回头,才展颜笑问:“你不去糖坊看看?”   洪楚神态放松,答话自然,“这件事不会出岔子,我去不去都行。”   他还打趣乌平之,道:“我又不是县官,不用给百姓们信心,也不用与民同乐。”   做成一个生意很简单,快则几天,慢则数月,就能见到成效。先是回本,再是挣钱,然后翻倍,扩大经营,再挣更多的钱。完成积累,需要数年的光景。才算小有资财,成为一地富商。   而以县城为发展,快则数月,慢则几年,才能见到些微成效。先是找到合适的发展路线,再是动员百姓,然后见到成效,继续动员百姓,再见到成效,再动员百姓。当他们都坚信能因此挣到钱的时候,有大量的人参与进来,这件事才算成了一半。   过程中有诸多艰难,都在一次次的寻找与动员里,也在一次次的矛盾冲突里。天气影响收成,年景影响价格,价格又关系着一张张嘴巴、一个个肚子,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   他们小步慢走,耗时四年,才走到今天,从让百姓尝试,再到小小的糖坊收货,然后一步步扩大到雁塘县最大的糖坊,在周边府县扬名,有了支柱产业。   乌平之和洪楚都出自商户,知道创业容易守业难的道理。到现在,才是新的开始。   乌平之恭喜他,说:“今年年景好,种甘蔗的百姓多,你的糖坊要挣大钱了。”   洪楚在船上换了个位置坐,邀乌平之上船。   他说:“可惜,你的考绩过了。不然只此一样,便可调任回京了。”   洪楚早说过,乌家办得最好的一件事是会藏富。到地方当官,乌平之办得最好的一件事也是藏富。他藏富于民。   在种植甘蔗时,他还做了许多努力。商户出身,使得他见识广阔,知道众多挣钱的营生,也了解很多东西怎样挣钱。他靠着这点能力,物尽其用,在县城里,以街坊为界限,再到村落,一街街走,一村村访,帮着很多人家找到了副业。实在不会的,他就让人搭着养鸡养猪。   这样为民的县官,才值得百姓信赖,才会听他的话,种甘蔗试一试。也在挣到银子以后,吸引更多的人参与进来。   而也是这种很笨的行为,让他的同僚、上司们,都没有过多注意他,给了他足够的时间。   小溪聚大河,大河势不可挡。   只可惜,三年一次考绩,在第三年时,他的风评很好,政绩却略差一筹。熬了四年,还是小小县官一名。   乌平之拎着官袍下摆,灵巧地踏上船,坐在船板上。官袍猩红,却压不住暗蓝的色调。正如两色火焰,灼目而不相欺。   小小的船只,坐下两个人,互相都要收起腿脚,才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碰撞。   乌平之动作收敛,眼神却不收敛。他直直望着洪楚,说:“不可惜。”   话里的未尽之意,洪楚瞬时领悟——因为这里有你。   水波荡漾,湖面起波澜,小船载着两个人,起伏平平。洪楚静静坐着,想到了他们在雁塘县重逢的那天。   那天天气不大好,天上乌沉沉一片,天黑得更早。   他精挑细选了荒芜无人的地方,乘船湖上,去试探一个族兄。   从洪家离开后,他领着族中小辈一路往南,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民俗,却始终没有留下。   这这那那的生意机会众多,有些地方甚至没有复杂的势力,很适合扎根。走得越久,放弃的机会越多,族亲们的声音也就越大。这些跟他出来的人,有一部分心思浮躁,初时的豪云壮志,在赶路的疲惫里消磨殆尽,换上了看不见前程的不安与焦急。他们明里说,暗里骂,有人想要拉一伙人单干,有人想要取代洪楚,当这一脉的领头人。   洪楚最烦不听话的人,尤其是亲人。很多事情都没有道理可讲。   他明明知根源,还不能直接撵人。因为他们都被族里除名,算下来都是他「害」的。   他只能入局一场,等着别人先陷害他,他再反击,争一个名正言顺。   试探结果如他所料,那位族兄干脆利落,连句宣泄的脏话都没说,更不讲什么道貌岸然的话,提灯四望,直接把洪楚推下了船。   洪楚敢来,自然有安排。族兄也是。   湖下有一片争斗,他也在一开始就喊了「救命」。这是他为求稳妥设定的信号,自己人不可靠,还能吸引附近百姓的注意。   没想到那么巧,他引来了乌平之。   水下的人混乱。乌平之划船过来,两方不认得他的人,都当他是对方的帮手,一起打他,也跟着落了水。   他能来救人,就是会水的。哪成想,到了水下,还有人打他。打得他措手不及,只能断断续续地叱喝:“哪来的贼子!竟敢杀害朝廷命官!?”   天黑水黑,因他这句话,一场内斗,在慌乱里结束。   上了船,一帮湿漉漉的人在船板上互相打量,狼狈的乌平之和狼狈的洪楚重逢了。   洪楚错愕惊讶,乌平之却突地由怒转窘。余下一帮战战兢兢等着他发话的洪家人一声不敢吭。   那时已经十一月,天冷得很,落水再吹风。不一会儿,船上都是打喷嚏的声音。   洪楚让人准备干净衣裳,让乌平之进船舱换身衣服。两人再次见面,都穿着十分不合身的衣裳,围着一只小炉子烤火说话。湿淋淋的头发用发带松松绑着,顾着点礼节。   衣衫薄,坐一会儿,就有人拿来薄被,他俩再裹一层。洪楚记得乌平之的表情,像是深夜闯进某哥儿的房里般,想看不敢看,抬头抬眸数遍,偏偏视线向下,神态惊喜又克制,大胆看洪楚一眼,眼神欣赏又无奈。也有几分担忧、疑惑,表现复杂又青涩。   两人客套聊了些有的没的,话说得密,气氛不错,但他们都知道,这也只是客套罢了。做商人的,都会这一套说辞。跟另一个同样会的人讲起来,就跟背书似的,你一句,我一句,无聊至极。   不一会儿,有人从乌平之的小船上拿来了他的随身物件。   有帽子、印章、钱袋,还有一把乌木折扇。   乌木成色好,整体同色,没有瑕疵、凹痕。在外侧的扇骨上,镌刻着一行小字。我觉君非池中物,咫尺蛟龙云雨。   这是洪楚赠给乌平之的谢礼,也预祝他金榜题名,所以选了这一句词。没想到乌平之还把扇子带着。   这个时节,不是用扇子的时候。   洪楚心有所察,这份普通的谢礼,也就有了耐人寻味的意思。他没戳破。   乌平之愈发不好意思,想走。   他换了衣裳,头发湿着,夜里回去,怕人看见,会对洪楚有猜疑,便有犹豫。   洪楚笑了笑,道:“不用管我,我不会在这里久留。可能过几天,我就会走了。”   他都要走了,管这里的人怎么说呢。   哪知道他说了不会久留,乌平之反而不急着走了,一屁股坐得稳当,都能自己倒茶喝了。   因要分离,下次不知什么时候见面。由此,乌平之再次判断他们之间不可能,于是坦然随性,大胆攀谈。   船舱里陪着的几个人低低发笑,乌平之没理,脸都没红。   他们再谈天,就变得有趣多了。   乌平之说了他上任雁塘县的时日,讲了他来湖上的目的。   他足够风趣,分明是憋闷、憋屈的事情,是出来讨清净的无奈之举,让他说得笑点密集,洪楚都跟着笑了好一阵。   因他笑了,乌平之讲话更加大胆。   他光明正大的找洪楚聊天,心都狂了,有几分肆无忌惮。而爱慕让他举止端庄,言语关切。   在逗趣里,他一点点引入家常话,在足够的家常里,他看着洪楚的脸色,问了今日湖里争斗的事。   洪楚没瞒着。他怎么离开洪家的,一路去了哪里,族亲们又是怎样的不满,他简要说了。然后告诉乌平之:“我还没想好要去哪里,到处都差点意思。”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半宿,说到嗓子发干,头发也干了,才散场。   乌平之在船上歇了一个时辰,早上回衙门。洪楚让人还了船只,回了客栈。   这之后很多天,他们都没见面,谁也没找谁。   洪楚解决完家务事,已经是五天后。他们在雁塘县观光数日,到第十天定下离开的日子。   那天,他鬼使神差的去了大雁湖,又一次碰见了乌平之。   乌平之看见他,笑容明媚。   走近了,洪楚才看清他的神态。他的眼神很复杂。   他们就近找了间饭馆吃饭,乌平之跟洪楚说了很多雁塘县的事。   雁塘县现状、民生、作物、产业……甚至官场派系,还有他到这里以后,做出的规划与目标。   他说得很详细,一看就是深思熟虑过,想要在雁塘县干出一番事业的人。   乌平之很诚恳的请他留下,让洪楚在这里做点小生意。   “雁塘县没有大商人,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肯定会扶持你的,不仅是因为我们是朋友,还因为我需要这份政绩。你挣钱,我挣名,百姓们跟着喝汤吃肉,我们共赢。”   洪楚认真考虑,决定留下试一试。   有一个肯帮扶他们的县官,以他为首的新一脉洪家,会扎根更稳、更深。而乌平之这个人,让他觉着有点意思。   他取了商号名「东山」,有东山再起之意。乌平之说他是另起门户,不算东山再起,可以取旭日东升之意,用「东升」二字。   商号名大气顺口即可,洪楚没与他争,讨要了他的笔墨,挂到外面,一看就知道东升号跟县官有关系。   如今他们的目标达成了。   洪楚从竹篮里拿出两坛酒,递了一坛给乌平之,两人碰碰酒坛子,喝得豪迈。   他敬乌平之,“乌大人,你完成了承诺。”   乌平之吹着湖风,与他共饮数次,酒壮人胆,问出了他想问很久的问题。   “你现在自成一脉,那你在祖宗面前立的誓……还作数吗?”   他问的是洪楚终身不嫁的誓言。   洪楚不答反问,“乌大人,你算过命吗?”   乌平之点头。   他算过很多次,他自己去算、去求签,他爹也给他算命、求签。   洪楚又问:“那算命先生说什么,你就照着做?”   乌平之继续点头。   对啊,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洪楚酒意熏脸,面颊微红,笑一笑,眼睛弯弯的,不似冷俏的腊梅了。   他说:“我就没这么讲规矩。他能解签做法,我为什么不能?世间只有这一种解法?我不信。以前有个算命先生说我克我爹,我连着三天,「不小心」洒他一身茶水,他每天都要多换一身衣裳,急急忙忙的,逼得他说了一句「你难道真克我」,这事就没了。后来又有人说我读书犯煞,我问怎么犯煞,他说我克兄弟。我就连着让家塾的兄弟挨先生的骂,还有的会挨板子,这事也没了。再后来,他们给我说亲,说再不成亲,我命犯桃花,这这那那的,后面的话我没记住。我隔天就让人去买了桃树,一家送两棵。这事也没了。”   他要改命,就不会信命。   不信命,又讲什么祖宗誓言?   洪楚说:“我不能嫁,但能娶啊。”   乌平之听得愣了下,转而失笑。   他说:“那你来娶我吧,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洪楚跟他碰酒坛子,问他:“你肯嫁我?”   乌平之肯。嫁娶就是个说法而已,又不是让他入赘。这算什么事?   洪楚又说:“对你名声不好。”   乌平之觉着挺好的。   舍个名声,总比洪楚被祖宗怨气缠身好吧。   他说:“名声是挣出来的,有舍有得,东边不亮西边亮。你就不一样,只能得不能舍。”   这件很重要的事,在糖坊开门的这天,两个人普普通通的定下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14章 乌平之洪楚2   清风吹不灭心火。乌平之记忆往前,犹然记得他们在湖上重逢后的心情。   他有很强烈的直觉,他只有一次的机会。如果不去试着留下洪楚,他们以后再难见面,更别提另一种可能。   他爹给了他支持,他准备了数日,用他对洪楚的一点了解,再到现在的处境,将雁塘县的优势与未来铺开,想要打动洪楚。   他极尽所能,却没十足的把握。他的心意太明显,这对洪楚来说,是个很大的风险。他忍不住强调了一句,他们是朋友。   那天很煎熬,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洪楚身上。他眼里看见的一切都是缓慢的,耳朵里听见的话也是缓慢的,唯独脑中思绪转得快。   在倾慕的人面前,尤其是这个人还有着非常出众的才干时,他说话都压着拘谨。怕太保守,怕太激进,也怕好心办坏事,更怕平庸无趣。   心被煎得发焦,也因此疼痛。这让他发言的语调不至于轻狂。   让他意外的事,洪楚会接话,跟他细说详谈。那不是客套,也并非简单的感兴趣,可他当时无暇深思,只为洪楚能欣赏他的才干、夸他的抱负而欣喜若狂。事后,他才意识到,洪楚可能也有一番抱负。   这抱负无处施展,没人可说,更不敢言说。   那天回家后,他躺床上,浓重的疲惫深深压着他。只是一场谈话,都把他累到无力动弹。   他迷迷瞪瞪入睡数次,都浅浅的。眼睛一闭,都是他们见面时谈话的情形。猛然发觉洪楚的志向后,他就睡不着了。心跳又急又紧,每一次跳动都发疼。   他应当认错,是他小瞧人了。   他也愈发庆幸他把洪楚留下了。这是一个越了解,就越会为他着迷的人。   留下洪楚,只是第一步。要走进他的心,还有很长的一段路。   后来的见面交谈,都是莫大的挑战。每次碰面,乌平之都集中精神应对。像是略有出错,就没有挽救余地。   他又不能吓到洪楚,得像一朵大莲花,装得不那样在意。心里举着百斤重的人,再怎么云淡风轻,也会显得面目狰狞。   与痛苦并存的是让人上瘾的愉悦。洪楚懂得欣赏他,只这一点,就足够让他飞蛾扑火,不知惧怕。   起初是心力不足,后来身体受不了,他病了一场。   洪楚来探病,他更衣去茶室见客。   他们俩难得说起私事,不为事,只为人。   可洪楚是来告辞的,他寒暄一阵,便说:“我在这里不大习惯,想继续往南走一走。”   真正的原因,双方心知肚明。   乌平之说他公务多,太着急,忙累了些,以后会劳逸结合,保重身体。   这是模棱两可的话。他借此保证不会常去找洪楚,又留了后路,以后能因私事去他叙叙。   两人的话,乍一听毫不相干,互相却听得懂。   这也是让乌平之心颤的一点。他们有默契。   洪楚看着乌平之,眼底了然,知道不可能,又明白躲不过。他再次直言,他在祖宗面前发过誓,终身不嫁。   这是个坏消息。乌平之却因此释然。   能留住他就够了。太贪心,就会什么都得不到。   乌平之问他:“你不是真要走?”   洪楚笑道:“攻敌所必救。”   相识以来,两人头一次笑得这样畅快。   做朋友让人遗憾,也让人满足。乌平之放松了,能与他好好相处了。那些紧张、期盼,轻狂、忐忑,他的躁动、他的执着,都沉到了心底,化作燃料,烧起了一团不灭的火。   他越来越能平常对待洪楚,内心却越来越沸腾。只恨造化弄人,他们可以并肩同行,却很难共结连理。   他又想,结连理做什么?   事有好坏。这件事的好处在于,他可以跟洪楚同进同出,同食同寝。坏处是,洪楚会多一层来自世俗的束缚。   若是束缚,那就不要了。能这样也很好。   他一直藏得很好,直到去年查考绩,被洪楚察觉了异样。   百姓有副业,算不上经商,税收不变;百姓富裕了些,县里没有巧立名目加征,收税总额未有提升。   但县里办了件好事。经过三年的努力,沟渠挖通了,水车建设了,他们引水到田,这是利于农事,利于民生的大好事。他还有一街街、一村村走访的「苦劳」。一片为民之心,日月可鉴。   这个政绩,好也行,差一点也可。他这样机敏,善于交际的人,偏偏没去打点,还真就差了一点。   洪楚过了好几天,来找他放了话。他答应成亲。   乌平之没有丝毫惊喜,只感觉从头到脚被人浇透了冰水。他浑身发抖,脑子发木,嘴皮子都不利落了,上下相碰,只会说「不要」。   洪楚耐着性子,跟他说了两句场面话。   什么他们年岁相当,性情相投,又什么他不想再等了。软话说了,乌平之不松口,洪楚便转换了态度,只剩强硬:“我等你来提亲,不来就不用再见我了。”   他放了话,也不与乌平之磨嘴皮子,转身就走。   乌平之追着他拉了数次,都被洪楚甩开。眼看着洪楚要踏出门外,他只好动作粗鲁的把人拽回来,不管他的挣扎,把他堵在了门后。   乌平之语气近乎低吼,“这件事是我没有办好,但我绝没有以此逼你的意思!你要这样想,那你就是小瞧了我,也作践了自己。我不忍看你因为无奈、因逼迫,因与你无关的情意而妥协。就算那个人是我也不可以。”   洪楚没吭声。乌平之常看他像一朵蓝色焰火,但他的外貌气质都很冷俏。他们初次见面时,他看洪楚像腊梅。现在更甚。   乌平之说:“我知道你的才干、你的抱负,我知道你走到今天有多难,我更知道你领着族人另起门户的担子有多重——”   他忍不住伸手,却不敢碰洪楚的脸,手心几乎要碰到洪楚脸上的绒毛,呼吸都能感受到热度,眼里只有彼此的样子。   他说:“你听着,我的确想要你心甘情愿的接受我,和我成亲。但我不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和世上其他人一样欺你逼你,拿情拿义相要挟,让你被迫说愿意。我绝无这样的想法,我敢想敢做就不得好死!”   洪楚眼里有泪光。离得太近了,任何神态都无处掩藏。   那只与他脸颊保持着些微距离的大手,终于有了落下的理由,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指腹给他擦去了泪痕。   他又偏偏不是软弱性子,只这一瞬,他就推开了乌平之,恢复了平常模样。   他说:“那好,我收回我的话。”   洪楚再抬手,把乌平之抓着他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以此为期,一年之后,你来找我,我会给你答复。”   -   一年之期到了,乌平之问了,洪楚答了。很平常的一天,却酝酿了一年。洪楚还对考绩之事耿耿于怀,总觉亏欠。而乌平之不觉可惜。   他到家,使唤小厮们去唤人,把族人叫来,通知了一件事。   “我要成亲了,会备聘礼,择个良辰吉日去下聘。”   下聘,一听就不是嫁人。   屋里的洪家人都很震惊,互相看一看,七嘴八舌的忙起来,劝他别冲动,说婚事不同儿戏,要谨而慎之。   还小心试探他跟乌平之的近况,是否吵架,又或是乌平之等不了,要说亲了?   洪楚听到这个,才发现在旁人眼里,他跟乌平之的关系有多不正当。   他挑挑眉,逗话道:“对,乌大人也要成亲了。”   这个结果让人意外,又非常合理,他们愤愤不平,却能理解。乌平之今年二十六还是二十七了?拖不得了。   他们叽叽咕咕一阵,再次改口,转而继续劝洪楚不要赌气,说他执拗,什么祖宗誓言,还能压着他一辈子?都从族谱除名了,没祖宗了!   乌平之对他情意深重,说不定只是试探。他放下面子,过去问一问,乌平之只会选他,不会看别人。   洪楚不去,他们还急,又轮番劝上了。   这场面让洪楚赏心悦目。几年的磨合,他们这些亲戚,终于变成了不可割舍的亲人。少了府城洪家的勾心斗角,多了些纯粹,会互相体谅了。   洪楚看有人急得要帮他上乌家问清楚,便扬声阻拦,说了实话。   “我是给他提亲,不必去问了。”   这个消息,震惊得众人目瞪口呆,满堂鸦雀无声。   有人轻轻询问:“乌、乌大人的意思呢?”   洪楚笑道:“他应该准备嫁妆去了。”   这便是愿意。屋里众人话锋一转,言辞都改了,纷纷夸他厉害,不是一般人。   家中人多齐心,办事不愁。聘礼的事,让他们去筹办,洪楚要写信、发帖子。   信件寄给他的亲朋好友,帖子发在雁塘县。路远奔波,往来不便,亲朋回信即可,不必到访。   亲事定下,择日办了。   他们走礼、算八字、换庚帖。八字略有不合,乌平之想起来洪楚说过的「改命」一事,让人给他写上八字非常相合。   这事让洪楚笑话。改命改命,当然是要改生辰八字了,庚帖上改个日子就行,哪有直接改批语的?   乌平之不改生辰八字。这样真实的生辰八字,才能找到他们,天上地下,他们都是一对。   成亲之前,还要定下一件事。他们以后住哪里?   洪楚说:“我晚上跟你回乌家,白天出门,你上值,我上工,我中午就在洪家吃饭了,你也来。”   乌老爷子年岁大了,又是长辈,没有让他跟着儿子搬到洪家去的道理。乌家人少,又不似洪家热闹,他把乌平之带走,让乌老爷子独自在家,实在不像样。   他占了个娶亲的名头,余下的礼数,就以人为主,不用细细计较了。   这事定下,只等吉日。   他们成亲这天,雁塘县的百姓们都来瞧热闹了,人群跟着接亲队走,思想和嘴巴在打架。百姓们没见过这样成亲的,夫郎在前头骑马,男人坐轿子。更别提这个男人是他们的县太爷。   可他们知道乌平之是个好官,也知道洪楚的东升号给他们提供了多少便利。他们一边觉得这样不合礼数,不太好,嘴上又惯性说着喜庆祝福话。要是有不知情的人来围观,肯定会以为他们都是被县官逼的。不情愿,又不得不来。   街巷摆了流水席,往来宾客都能吃一杯酒。人声鼎沸,堪比闹市。   此情此景,像是回到了府城一般。在运平府,很轻易就能有这份热闹,在县城,却需要办个大喜事,才能聚起这么多的人。洪楚期待着雁塘县变得繁华的那天。   乌平之是一县之主,没人敢灌他的酒。今日他只跟洪楚一桌一杯的敬酒,就算结束。   天色晚了,他们回房。   前头的热闹依稀传来,直到房门合上,才把它们都阻隔在外。   从进门开始,室内的气氛就变得暧昧黏稠。   他们没落座,站在桌边,共饮一杯合卺酒,携手往床榻的方向走。乌平之把喜被上的毯子收走,一并包走了花生红枣等食物,再回头,洪楚已经放下了帐子。   房里不熄灯,隔着红色喜帐,他们宽衣睡觉。   乌平之用力吻他,吻遍他能吻到的所有地方,唇舌深深,留下来过的痕迹。他的心火早把他烤成一把干柴,和洪楚这朵蓝色焰苗缠到一起,就熊熊燃烧起来。喜被翻动,有如风助火势,他们连成一片,无比契合。   洪楚不喜欢他这份强势,他推不动乌平之,却能轻易扭动翻身。只要他们贴着就行,只要他们不离得太远就行。这让洪楚发笑。   这才刚成亲,他一笑,乌平之就非常紧张,闹出了笑话,然后洪楚又笑了。   他们就这样成亲了。两个大忙人,成亲后有了数日空闲,一起收拾他们的小院子和房间。   成亲前,乌平之就提过建议,让他先说要改成什么样,他先吩咐人去办,等成亲了,洪楚住得舒坦。洪楚却说要成亲后再改。   成亲后,他怎么改都是合适的。   两人都出身商户人家,这让他们遇到了些不好的人和事,同样,也带了许多好处。他们都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吃饱穿暖,从不因缺钱而为难,有闲钱和闲心收拾这些。   院子里布景,会栽树种花。乌平之通常是买花,一盆盆的搬回家,请个花匠侍弄。洪楚则是自己侍弄。   他喜欢弄这些事,种花、弹琴、下棋、看书、品茶、赏画,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整个人很恬静,不似火不似冰,有别样的温柔。   院子里大处不改,新砌了石台,采买了花种、花苗。只等着百花盛开。   房里改动不多,家里足够大,空屋子多,洪楚没去改动乌平之的物件,办事体贴,在房里添置了些他的私物,显得亲近。另择了一间屋子做书房,不出三天,就摆得满满当当。   书架小,摆放的书籍不多。大多都放在了乌平之的书房里,这里只放了近日在看的书。墙上挂着字画,室内错落摆着几尊大瓷瓶放卷轴,随手抽一卷,都可赏鉴一番。   临窗的小榻上摆着矮桌,上有一炉香,日光斜斜照在其上,烟雾流光。琴台在帘子后边。他暂时没有买琴。八宝格耐看,都是他常把玩的小玩意儿。账本算盘高高摆在桌上,他离不得这些东西。   四处满当了,再择地方,摆上秋菊。   屋子收拾好这天,他邀乌平之来观赏一番。   乌平之跟他一起收拾的,进来一瞧,却装得第一次来似的,嘴上惊叹不断,哄得洪楚高兴。瞥见琴台,他问:“我弄把好琴,给你放这儿行不行?”   这一听就是早准备好的,洪楚欣然接受了。   成亲是一段新的开始,这几日的收拾整理,让他找到了感觉。   他身边没有长辈,好友也不在,没人教他怎么经营一段感情。但他早知道怎么与人相处,又怎样守好一份家业。   照着从前的样子来便好,就当多了个值得信任的人搭伙过日子,与他分担即可。太满了就冷一冷,冷够了再热乎热乎。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差不多就这样。而夫夫之间,可能需要时常甜蜜甜蜜。就像商号接了大生意,他会摆酒赏钱一样,想来房里事也同理。   既然是人情经营,过节过年,生辰吉日,自然也要惦记着。   他心里盘算着,嘴上不说。   人之一事,最忌讳说得太满、太实。他办好事,说点中听的话就行了。   乌平之给他送琴,他就弹一曲。   他几年没有摸琴了,手上功夫愈发生疏,要多练练。   他说:“这几年太忙了,没这些闲心逸致,以后有你分担一些,我也能偷偷闲了。”   乌平之给他捧得,笑成了傻子。   如此这般,夫夫俩过了数月的日子,稳稳当当。   成亲的日子好,这几个月,他们过了腊八、新年、元宵,乌老爷还过了个寿辰。   事情密集,洪楚不声不响,把乌平之的年礼省了。只在腊八备上腊八粥,除夕一起守岁过节,元宵节再滚个元宵,送份得宜的礼。   乌平之根本没看出来他把家中事务、夫夫感情也当做生意一样在经营,这让他颇为满意。过日子也不是很难嘛。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215章 乌平之洪楚3   成亲之前,洪楚过年过节,给乌平之送份礼,都是茶叶、糕点、笔墨、砚台等不方便随身携带的物品。   成亲之后,他送礼的类别就变了。像香囊、钱袋、玉佩、腰带、发簪、发冠、印章等,他能买的都买了。乌平之可以不用天天拿折扇出门了。   习惯难改,乌平之收拾妥当,总会随手把乌木扇捎带上。哪怕不是用扇子的季节,哪怕这把扇子被他盘出了包浆。   洪楚见状,又给他送了一把新的乌木扇。这次的扇子没有刻字。   乌平之用不惯。手感不同,把玩时低头瞧一瞧,看看它素寡的样子,总觉得不顺眼。他就找了工匠,往上刻了一句诗,又买了个漂亮扇坠,装点一番之后,转送回洪楚手上。   合拢的扇子,一眼就能看见外侧的扇骨,上面刻着「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扇坠的样子他没细看,平平常常的收下了。过后才落下目光,看见一块小乌金扇子。上面细细刻着一卷婚书。   和他一起过日子,会经常发现他的可爱之处。   比如说这把扇子,他会犹豫要不要拿上,总会不经意瞥一眼。直到季节合适的盛夏,他才顺手拿起。   乌平之喜欢帮他穿衣服,给他收拾打扮。洪楚就跟对待乌木扇一样,平平常常的接受了,却一日比一日慵懒随性。   他在外飒爽精神,早上这阵却柔软可亲。在冬季时,乌平之给他收拾妥当了,他才完全醒神,眼底没了迷蒙。   夫夫俩的距离越来越近,洪楚也就越来越有生活感。   乌平之懂的,对待家里得力的管事、大掌柜的,东家要时常交付一点私事,说点家务事,不同于讲公事时冷硬,这会让他们感到受信赖,得东家青睐,是自己人。   因此,乌平之常叫洪楚「洪老板」。   洪楚听出来打趣的意思,也叫他「乌大人」。   乌平之觉得他可爱,但这不符合洪楚表现出来的性格,要替换成「迷人」才能当面夸赞。   洪楚不喜欢听这些没有意义的夸赞,听久了,习惯了,便会笑一笑。哪天乌平之没有说这类话,他就斜睨乌平之一眼。等他看过去,就没这么简单收场了。他可不是好哄的人。   清早,他们收拾妥当出房门,一家三口吃顿饭,夫夫俩再结伴出门。   乌平之要盯一盯农事,再处理点衙门公务。   洪楚要跟蔗农定下契据,确认收货价和数量,再处理点商号的事。   到了门口,同行一段路,他们就分开了。   目前雁塘县主要是稻蔗轮种,先种稻,稻子收了,再接着种甘蔗。还有轮种大豆的、花生的。   田地一年四季不得闲,地里就要追肥,把田地养一养。没有手艺的百姓,乌平之大多都建议养鸡养猪,清早收夜香的时候,把牲畜的粪肥一起收了,每个月能少收他们两个铜板。   只靠人畜的粪肥,供不了这么多的田地。他又跟一些老农谈天,了解到他们平常的积肥方式。草木也是肥料,粪肥不够的时候,他们会铲草皮,和大豆杆、花生藤、稻草一类的东西一起烧了积肥。   县城地多人少,全开荒是种不过来的,乌平之就一村村的张罗人,到荒地上铲草,再一车车的往地里拉,到地里烧,就地积肥。   这事办了几年,百姓们熟门熟路,各村都有了固定的地盘。县衙再出一笔银子,每年采购些草种,哪块荒地草叶不丰,就洒点草种。草种不值钱,这又不是庄稼,不用细心侍弄,方便得很。   但人心不足,百姓们也实在舍不得大好的田地荒着,有些人会偷偷种上粮食庄稼。这种事屡禁不绝,乌平之杀鸡儆猴都没用,年年都要捉些人。眼看着庄稼都要熟了,他也没办法,只能狠心铲掉,断了他们的念想。否则今天他在任上,百姓们尚可保平安。来年换个知县,他们全得被抓去服劳役。苦累不说,连糊口的粮食都挣不着。   国法如此,他没辙。但他鼓励百姓们听他的话,好好奔一奔,拿钱去买田。买下来,就是自家的田地,他们想怎么种,就怎么种。   稻子丰收的季节,是乌平之最忙的时候。   事关民生,也关系到县里税务,还有积肥一事,再就是捉捉投机取巧的人。   稻子丰收这阵,洪楚也会忙碌一番。   除了蔗农之外,他还要定大豆、花生。本地有人养桑蚕,还有茶农种茶。这也是东升号的经营范围。   县城的生意好做,对洪楚来说也太过简单,他不是赌徒,不会把未来前程、身家性命都压在一个地方。商号又开到了府城,往附近府县扩展。   这样可以留后路,也能避嫌,还能挣大钱。再从外地带回本县没有的物资,形成良性循环。   下乡和人谈种植作物的事,用不着他亲自去。商号有太多人可以使唤,平常也是使唤人。他在雁塘县养成的习惯,很多事会亲力亲为,无关生意,就是想做。   他看见了、知道了,再想到一些事情,可以跟乌平之说。要是想法可行,乌平之会办。这让他有一种建设县城的参与感。他的某些不可问世的抱负,在这里有了施展机会。   谈农田种植作物的事,需要下乡到村里。夫夫俩同路,来的时辰不一样。途中听说对方来了,没能空出手,再去寻,又错开了路,等到傍晚,天色暗了,他们回城,才因足够的默契,在半路相遇。   洪楚想着,乌平之从乡下回来,肯定会去一趟县衙。既然顺路,他就去县衙找他一起回家好了。   乌平之同理,认为洪楚肯定会先回一趟商号,交代些事情。既然如此,他动作快点,可以接人一起回家。   这时辰,天色彻底暗了,快要宵禁了。   洪楚提一盏圆灯笼,在街上快步走着。街上的摊贩早已收摊,路上只有几家开得很晚的铺面,直到现在才下了幌子,在上门板。   拐过一条街,他先看见了一朵烛光。提灯向前走一走,才看清拎着灯笼的乌平之。   他们每年有两季这样忙,两季都是丰收。加起来也就半个月、二十来天的样子,会披着夜色回家。   洪楚告诉乌平之:“我很少晚上在外头走动。”   夜里谈生意的事,自有别人去。吃酒陪客的应酬,用不着他。以他从前的地位,非得是大事、贵客,才会出席。   现在新起门户,他是一家之主,晚上还是很少在外走动。有宵禁,想走走不远。夜场也没小哥儿玩的地方。   前阵子,他们在戏园子看戏。时辰晚了,也得回。   夜色静谧,再继续听,附近百姓就该睡不着了。   乌平之问他:“那我们四处走走?”   洪楚摇头,说:“还是算了,地上有脏东西。”   乌平之知道是什么脏东西。有人会乱拉乱尿,地上也没固定的人手去打扫,各人管着各家门前事,黄土翻了又翻,多埋几次,里外都是臭的。   县里的水道也不够好,总要疏通。大事反而好办,这种琐碎事情难管。他又不能把整个县城都推翻了重新盖一个。只能让衙差多巡街,让百姓们多注意。   繁华之地就会好一些。为了银钱,人们会变得特别勤快。   雁塘县的「发财树」已经种植完成,只等摘下果子。   今年再种一茬甘蔗,来年得个好年景,再从附近府县吸引些游商过来,百姓们意识到留客就是留财,自不会拿「茅坑」去待客。到时候,这座小县城,就会大变样了。   他们说着走着到了家。家里晚饭丰盛,他们回来,小厮们才上菜上汤。   等着夫夫俩更衣洗手,坐到桌前,乌平之都先夹一筷子菜吃,再说哪样好吃,拿公筷给洪楚夹上几筷子。   洪楚至今还保持着佩戴银戒指和银手镯的习惯,出门在外,则会再戴银簪,腰间小荷包里会放几根银牙签。   乌平之知道原因,每每想到,都会心疼。他希望洪楚能正常吃喝,在看见食物汤水时,首先想到的是它们的美味,而不是下毒的危机。   他没空口白话的劝说,他先吃,他来试菜。让洪楚感到安全。长久的安全,会让人放下戒备。   每当这时,洪楚看他的眼神都会有些异样。   有一次,洪楚告诉他,“其实我很久没试毒了,离开洪家以后,没谁会处心积虑的想除掉我。我就是戴惯了银戒指,摘不掉了。”   但乌平之知道,这是他清醒的时候。如果他在想事情、思绪分神,他就会下意识碰洒茶杯,手被烫到,他会先看戒指有没有变色,再才看手上的烫伤。   所以乌平之认下了「嘴馋、抢食」的臭毛病,回家就跟饿了三天似的,非得先吃。   他山珍海味都吃过,在县里过的算是苦日子。很多食材,有钱都买不着。一日日都在吃家常便饭,菜蔬肉蛋,吃来吃去就那几样,想换换口味,都要看商队能带回什么。   这也让洪楚费解,他问乌平之:“你以前吃很好?”   乌平之给他细数。乌家人少,每年挣的银子却不少。他们在外头会受气,口腹之欲却从没委屈。在他爹身体好的时候,他们父子俩还偶尔去外地,只为吃口新鲜的美味。而三水县离运平府不远,有个大码头在,真是方便。   这让洪楚侧目。好潇洒啊。   他一路往南走的时候,都没注重吃喝,看见馆子就下,吃来吃去都是招牌菜。   他当然也会挑嘴,好吃就多吃两口,难吃就放下筷子。因洪家人多拥挤的缘故,饭桌之上,就是一处小战场,他偏好开小灶,好东西吃过,却无心享受。   这顿饭,他听乌平之说了不少,家常饭菜都品出了别样的鲜美。   又听乌平之给他画了个大饼:“等我升迁,我们一路走着一路吃,我带你吃很多好吃的。走商是件很累的事情,但能品尝到各地的美食珍馐,这段路就大不相同了。”   没升迁之前,作为县官,乌平之很难离开雁塘县。   洪楚应下。大雁糖坊开业,乌平之也答应他了,不会再拿前程当儿戏。有政绩,再做一番打点,然后让京里的好友帮忙走动走动,他说不定能在下一次考绩来临之前调任。   饭后回房,夫夫俩会去书房坐坐,简单消消食,再去洗漱休息。   饭后这阵,洪楚是随手拿书看,眼睛瞥见什么就拿什么。   今天坐在桌前时,桌上有一本摊开的账册,他就懒得再选书,低头看帐。   乌平之拿算盘,眼睛看着他,指尖拨弄随意,发出扰人的声音。   他看见洪楚皱眉,手指才停了动作,问道:“怎么了?”   洪楚抬头看他,“你在账上记了什么?”   乌平之假作不知,“哪个帐?”   洪楚指给他看,念给他听。   “腊月初二,雁塘县县官乌平之采买三百斤喜糖,庆他与东升号东家洪楚的新婚之喜。”   乌平之还装,“这怎么了?”   洪楚耐性足,说:“你只需要写你花了多少两银子,买了多少斤糖就行了。”   他连价格都没写,一长串的话,把竖条的格子都挤满了。   洪楚拿了朱笔,在后批注,写上了糖价。因有乌平之的大名在,他也写得详尽,一斤糖多少钱都写上去了,再算总价,零头都没少。怕以后被人捉了把柄。   乌平之说:“我还想让吃喜糖的人都留个手印,凑个万民福的。这太张扬了,所以只让他们甜甜嘴,说个喜庆话。”   洪楚轻叹,“何必强求?”   乌平之解释道:“这是很重要的事,我翻看过雁塘县的县志,它往前百年都是穷穷的、粮产也很低的小县城,而历史将从我们踏上这块土地时开始改写。也许以后,会有野史记载,说大景朝有个小县城的县官嫁了人。这种话,就跟坊间流言一样,定会传得很远、很久。我要在县志上留一笔,证明这件事是真的。”   “县志又需要考据,短短一笔,都要取证。你对雁塘县的贡献,你为雁塘县百姓做的事情,他们都知晓。你会有姓名,以东升号东家的身份留名。”   县志上不会写很多官员私事,也许以后会有人感兴趣,或者偶然发觉,然后发现这个娶了县官的小哥儿就是东升号的东家。再去翻找,在某一片纸页上,看见他们成亲的时日。   洪楚忍不住提醒他:“我们成亲还不到一年。”   乌平之只是笑,手指又在拨打算盘。   洪楚低头,再看纸上一行字,心间五味成杂。   他是人,有七情六欲,也会高兴有人欣赏他的才干。   这方面来说,他跟乌平之一样,只是他没乌平之那样波动明显的情绪。   他是这样的人,做一件事,不看说什么,只看结果。   但乌平之会急切,怕他等不及,要先承诺,再去完成。他也厉害,眼准心稳,没因爱慕而贪功冒进,定的目标都能奔一奔,从不失约。   因这个信誉,他刚才说的话,都变得极为可靠。   洪楚心有微澜,伸手摸了摸纸上的字迹。   真好啊。   他也会有来过的痕迹。   这个痕迹不会孤单,会有人作伴。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这一篇还会再写一章收尾——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16章 乌平之洪楚4   洪楚一直认为他是个很冷淡,很没有意思的人。   有点阅历的,都会懂得这些,场面话讲起来,就跟一场不叫座的戏剧一样,只是台上的人兀自热闹着。热乎完就忘了,没有任何特点。   他和人相处,也偏好说这些没有意思的话。毕竟见到的都是没有意思的人,利益到位了,该谈的事情谈了,别的话也无须多说了。   这些年,他也遇见过想跟他聊点其他话题的人。大多跟他同辈,因此,不论是哪个类型的话题,都会带上一层审视的色彩,即想跟他结亲,又想看他配不配。他非常不喜欢。   他的兴趣对大多数人来说也是枯燥的。他爱看账,看账跟对账不同,看账可以独处,他平常有空就翻看一二。若非赶上要查账,看看铺面和商号的经营问题,基本都是消遣。对账则需要很多人一起看账、核对,相当嘈杂。   别人领会不了看账的乐趣,一项项记录下来的品类和银钱,堪比流水账,多翻几页,就忘了前面的内容,非得带着目的去寻找,才好细细探寻,找一个可能存在的错漏。   洪楚不一样,他总能从账目里看出有趣的事情。这些事情,通常是某些人的小心思。   再多的警告,再多次的杀鸡儆猴,都会有人心存侥幸,在账面上糊弄东家。   有些人胆小,不出一个月,就会想尽办法平账。平账之后,有人不再犯错,还有人会观察。如果很久没有出事,他就会再来一次。然后三、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胆大。   有些人是一开始就侥幸胆大,认为自己是最幸运的那个人,也自信才华与做账手法。这种人,通常是上下伙同好几个人一起干,这样才好里外隐瞒。   洪楚明面上处理的人不多,除开特别冒失,手段拙劣,让他不得不处理的人之外,只有部分银两数额太大,他没法容忍的人,才会立即捉人拿脏。   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做个标注,静待时机。寻一个合乎价位的事,让他们去干脏活。   做生意,讲究以和为贵。「和」却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会有麻烦事、麻烦的人,还有些他不想与之合作的商号。这些都要派人去办。脏活是一个费人的活,难办,难做,办好了理所应当,办不好,可能丢了差事。很多人都不愿意去。   洪楚心中自有计量,他会给每一个脏活计价。只要干了这件事,那人小偷小摸的作为,他就一笔勾销。要是干成了,他还会委以重任。   这让他很不正直,这份可黑可白,又能在灰色地带游走的心性,却让他父亲很欣赏。他父亲常说,每个人都有用处,他们不能只用好人。好人是没办法做大生意的。   离家数年,他每年都往家里寄信,成亲这一年,他寄信的次数愈发频繁,也终于收到了他父亲的一封回信。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回信。   他父亲在信上说,家中动用了些人脉关系,很多大人都会上折子,说说雁塘县的事,让他们做好调任准备。   朝中有人好办事。洪楚写信回家,很多次都想提一两句,每次提笔,都作罢。   他自有记忆起,就是个好强的性格,他很少找人求助,总是装作很懂、很会、无所不能,私下里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让自己强悍、无坚不摧。   他知道,做事要讲究配合,一个人很难干成大事。他再厉害,也要会识人用人。   他已经会调度人手,如臂使指。这是对下属。对上,他依然不会求助。   求助和求人不同。求人办事,对他来说就是过场,是个场面话,该赔笑赔笑,该奉承奉承,该送礼送礼,该被人羞辱,那就受着。大家都是这样的。   求助又不同,这会让他的软弱呈现人前,可能会被打趣、取笑、拿捏。不论是哪一样,都让人窘迫。   乌家不比洪家,乌家在朝中没有特别有力的靠山,同年取中进士的人,各奔东西,且有得熬。那点人脉关系,顾着自己都不够,哪可能费心走动?   乌平之倒是有个好朋友,但他记得谢岩在翰林熬了几年才平调到礼部,这又是什么实权职位?还得再找点助力才好。   一般男人娶亲,尤其是官员娶亲,都会要有联姻的利益。   乌平之没有这个要求。洪楚看他好自信,这方面又不像做生意,他不想贸然帮助,让乌平之失了面子。他知道有些男人很看重颜面,不喜欢夫郎的帮扶。帮一帮,可能帮成仇。   现在好了,他爹主动伸手了。   他不知道乌平之会是什么态度。以他对乌平之的了解,应当是高兴的。又有极低的可能会厌恶反感。   洪楚很少这样去探究一个人的心思,他也很少这样在乎一个人的感受。这种犹豫不决,瞻前顾后的心事,让他颇为烦躁。   他出了书房,提上小桶,去浇花。   他们房外的小庭院特别漂亮,正值百花盛开的季节,白天偶有蝴蝶到访,只可惜地方小了点,扑蝶没意思。   洪楚一盆盆浇花,浇到水仙花时,他的手顿住,目光点数,确认是五盆,又叫来小厮问话。   “是谁动了我的花?”   小厮低眉顺目地躲着洪楚的视线,也偷瞄了一眼水仙花盆。洪楚总共就种了五盆水仙,一盆都没少。   他说:“没人动,都在的。”   洪楚道:“你说实话,我不为难你。一盆花而已,我再种就是。你要撒谎,这个家就容不下你。你另谋高就。”   小厮一回合都没坚持,立即倒豆子,叭叭叭发言,把乌平之卖了个干干净净。   “是乌大人弄的,乌大人前天赏花,发现这里有一盆葱花!他仔细看了又看,还把我们叫到前院去问话,采买花种的管事都被盘问了好几遍,都不知道是哪里的问题!他怕你看见葱花不高兴,就悄悄把那盆葱花收走了。这不,您瞧瞧,这些水仙开得多好啊!”   洪楚:“……”   果然是他。   以赏花的喜好来说,洪楚最爱菊,其次是兰,然后牡丹。再往下,就是些细碎的喜好,会去欣赏,却没费心研究怎样侍弄。   水仙不是他喜欢的花种,但他最爱在水仙堆里放几盆葱花摆着。他在洪家的时候就爱这样,看他们一本正经的赏葱花,都会暗自发笑。   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洪楚往前想想,都不记得是哪一次,他们一帮小辈,被各自父亲带去前厅,听他们议事,听掌柜们和管事们提出问题、商讨。   有人说他就像是混进水仙花堆里的葱苗,乍看一样,闻一闻就知道差别。尤其是盛开的季节,他就无所遁形。   那年,小小的洪楚从这段话里品出了很多意思。   小哥儿会佩戴香囊,身上总是香香的,和男人们不同。   他也知道「盛开的季节」的是什么,是他们成年接管家业的时候。他再怎么像「水仙」,也不是水仙。别人管家业,他要嫁人。   这一段比喻,真是神了。   过去很多年,洪楚见到说这话的亲戚,都会多看他两眼。   他已经不会为这种评价而生气了,习惯却延续了下来。   他跟小厮说:“你去找一盆葱花来,把中间那盆换了。”   小厮不懂,但小厮照做。   等傍晚,乌平之回家了,洪楚让他先去赏花。   家里没有请花匠,都是洪楚一盆盆侍弄的,乌平之给足了面子,早起出门,晚上回家,都要在院子里逛逛,吟诗几句。   分明是很刻意的行为,因他语气足够真诚,每回说的话都不一样,间或聊两句新鲜事,就会让洪楚特别高兴。   今天,乌平之听他说赏花,自然后退一步,官服都没脱下,先到庭院转转。洪楚双手负在身后,跟在他身边,看他一朵朵看,一盆盆评,时不时用手掌扇风,轻轻嗅闻,眼看距离葱花近了,洪楚先弯唇笑了。   乌平之只见他笑,一不注意,就闻到了葱味。他表情僵了下,若无其事继续夸。   洪楚在他去看兰花之前,问他:“你有没有觉得这些水仙长得有点不一样?”   乌平之很认真地说:“发现了,有的开花了,有的没有。”   洪楚继续问:“为什么会这样?”   乌平之心想,当然是有人偷懒,没把他吩咐好的事情办好。距离他发现这盆葱花已经第三天了,为什么还没换走!   他说:“可能是它还小,你再等等,它明天就开花了。”   洪楚手上还捏着信件,指腹的触感,让他的心不安,没过度逗乌平之,适时给了答案。   “乌大人,这是一盆葱花,我刻意种的。如果不是蒜味大,我会选择种一盆大蒜苗在这里。”   乌平之深深的懂了。他太聪明了,一联想水仙和葱苗蒜苗的样子,就会想到男人堆里的洪楚。于是又深深的心疼了。   趁着他情绪上头,洪楚把书信递给他,语气轻淡。   “我爹写来的,你看看?”   洪楚的爹,就是乌平之的岳父。   他迫不及待,快速拆了信件,怕府城洪家出了什么事——据他所知,洪楚一直没有收到过回信。   看完信件,乌平之又愣了下,回头看洪楚,“你看了吗?爹说帮我打点好了,我们可能会去京城。”   洪楚点头,“嗯,不知道他找了谁。”   乌平之又觉得他可爱。洪楚是会装糊涂的,对于一些不确定的事,会做出模棱两可的答复。在能不能去京城的问题上,他选择了另一个对答。   这是他们的常用方式,做事办差都能用,进可攻,退可守。拿来经营小家,也是得心应手。   他相当高兴。他说:“雁塘县虽好,但实在太小了,这里日子清苦,我娇生惯养长大的,吃个几年苦就算了,要我吃个十年八年的苦,那我真的要觉得我命苦了。岳父大人把我的事记在心上,这是你的面子。我们今晚吃顿好的庆祝庆祝,改天上任,我们往运平府方向绕一绕,跟你成亲后,我还没去拜见他,实在不像样。”   这话让洪楚放了心。已到到了晚饭时辰,今日乌平之回家早,再让厨房加几个菜。席间一家三口都在,乌平之又跟他爹说了这件事,乌老爷子也说好,要多谢亲家。   再说雁塘县的特产,就有一阵聊。他们要给府城洪家送点东西。   洪楚挑了又挑,定了糖和花生油。   雁塘县的花生产量很高,主要用作油料。限于运输和出油量,花生油没有普及,当地售卖价很高。运平府常吃菜油、豆油、茶油,花生油少见。   糖是大雁塘坊所出。这是很有代表性的东西,是他们这几年的主要成绩,是努力的结晶。和其他红糖比起来,甜度差不多,赋予的意义特别。   再随礼带点滋补养身的东西,比如乌平之早年买来珍藏,以作不时之需的人参和名贵药材。   这事定下,洪楚是真的高兴,晚间话都多了些。   父亲的来信,夫君的前程,还有他可以回家探亲的喜悦都冲到了一起。小厮来加菜,他等着餐盘放好,跟乌平之说:“其实我也会做吃的。”   乌平之「哦」一声,眼神不仅好奇,还跃跃欲试——他想吃洪楚做的食物。   洪楚风趣了一下:“我在家做过,我只需要把食材一样样放到锅里,在旁边等一会儿,会有人提醒我加调料,这都准备好了,一个个的勺子排开,我一样样加,口味丝毫不差。”   乌平之听得哈哈笑,“那我也会!”   这事激起了乌平之的兴趣。他记得几年前,他还在三水县的时候,他爹养身子,谢岩听说他们家会做食补汤羹,专门到他们家来学,又看书,又偷师。谢岩现在厨艺挺好的,炖汤厉害得很。   隔天,乌平之也做了尝试,炖了一锅鸡汤。   第一次弄,不着急,杀鸡拔毛,刨肚去内脏,再剁块洗洗,这些都由帮厨干。到要下锅,就是大厨指点,他听话,一样样下锅。   煮汤不比炒菜,下锅焯水过后,再换水加料炖煮,需要几个时辰的等待。他兴冲冲来一趟,就办那么点事,让他非常没有成就感。于是又去尝试做了糕点。   大厨教他做枣糕。要洗枣子、蒸枣子、去核、捣泥等等。这就很有参与感了。   洪楚随口聊一聊,隔天就吃到了乌平之做的枣糕。   实话实说,甜分过高了,吃得齁嗓子。乌平之用的枣子和糖都太多了,但入口很细腻,稍稍含一会儿就化了。   他问乌平之是怎么做的,乌平之细细讲了。   讲都讲了半天,他再摆手,做出不邀功的样子,说:“哎,不值一提,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好吃的连着来,次日清晨,鸡汤也炖好了,他们喝汤,吃鸡汤面。洪楚说这个炖得好,又鲜又甜,滋味刚刚好。   乌平之轻飘飘道:“哦,这个汤的盐可不是我加的。”   一罐鸡汤,他就记得一个加盐的功劳。   洪楚只好说:“鸡汤不腥,你的大料放得好。”   这话中听。   乌大人吃了两大碗鸡汤面。   雁塘县的建设要告一段落了。这块背靠山,面朝水的地界之上,有众多沟渠和水车,城里也张罗了这样那样的作坊和商铺。   以山为界,顺着水流的方向寻找源头,最终会走到大雁湖。这些田地里的收成,最终也会汇聚到大雁湖畔,这里有着雁塘县最大的商号「东升」。   百姓们在这里交付一年的成果,换来满兜的银钱。   今年的税收也特别漂亮,从事农务的百姓们,都没有拖欠粮税人头税。尤其是种稻谷的,都晒得干干的,堆得满满的。生怕他们的青天大老爷不好做人,给了最足的回报。   东升号开在雁塘县,商税也特别漂亮。这座县城能用来卖钱的东西,洪楚都竭尽所能为他们找到了出路。税收核对完,往府城送、往省城送,再汇总,一路向北,交往国库,由户部接收核实。   这一年年底,乌平之等来了升调的消息。他们要搬家了。   这是洪楚第二次搬家。上一回,他带着数万贯家财和十来个族亲,从洪家出走。只觉得孤单、茫然。信念都破碎了。   他撑着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安家的地方。现在他们又要搬家了,走的时候,比他们成亲时还热闹,众多的百姓夹路相送,沿着湖岸,送他们走出了雁塘县的地界。他不再感到孤单、无助,他有了更加坚定的信念。   在从前的很多年里,他只是想争个地位,争个出人头地的机会。现在他知道他该怎么做了。他学会的技能都没白费,他看的每一页书都没白费,他一步步,找到了他最想走的路。   离开这天,乌平之坐在敞篷的马车上,风吹不惧,严寒不躲,他一直喊话,让百姓们回家。   外头太冷了,他们才过了几年的好日子,一场病痛,就能返贫。为着送人,实在不值得。他喊了太久,声音都嘶哑了,身后的百姓们才被人劝住。驻足相望。   乌平之曾经非常渴望权力,非常想要站在权力之巅,科举时,他靠着这一口气,熬过了很多日日夜夜。   真到封官入仕,他到了这座县城,很难说他没有向上攀爬的心。他说不出口,这太虚伪了。   可要说他只有向上追逐权力的心,那又不是的。他为民办事,为这座县城付出,他有私心有私欲,但没有想过要苦一苦百姓。   这一段官途,他问心无愧。   夫夫俩走出很远,再看不见后面相送的人群,才回首相望。他们笑着,眼中却有泪意。   两人抿唇笑着,笑一阵又变得大声。他们以后可能不会回到雁塘县,但他们终身难忘雁塘县。   北上这条路,有个新年的假期,他们行程宽裕。   乌平之完成了又一承诺,沿途都带着洪楚品尝美食。吃喝要热闹,洪楚叫了几个兄弟,乌平之把他想要猫冬的老父亲请了出来。   赶路对老人来说是个负担,过了这次机会,他爹再难吃到这样新鲜的各地美味。   只可惜,冬季美食不多,来时不是好季节。他们用喜悦满足的心情来填满。   途经三水县,乌老爷子带着乌平之和洪楚回家祭祖。   族亲离他们远,没办法拿捏丝毫,赶着上任的日子,谁也不敢留。   再去运平府,他们在洪家留宿了两日。   乌老爷子跟洪家做过生意,对他们家的评价不太好。如今做了亲家,开口只说好,也不提多少往事,把洪楚夸了又夸。   洪楚的父亲已经退下,从洪家老宅搬了出来,带着洪楚的两个哥哥另外添置了一处宅院,宽敞得很。   没有了利益之争,他的兄长对他非常和善。又因乌平之的存在,对洪楚有几分客气。也自认这是自家的人脉靠山,对乌平之有很大的期望,想要他给别家好看。   而夫夫俩关上门,单独见了洪父,却没有这些纷扰。   洪父对洪家的成败看得很淡,他说:“这些年自家闹一闹,杀一杀,办砸了很多生意,赔了很多银子,大集的事都不能承办了,码头也挤进了别家势力,这样好,自家败完的,好过被捉去杀肥羊。他们已经怕了,现在又开始老实经营。估摸着十年八年后,又能好上一阵,在府城扬名。你们要稳住,别被他们影响了。”   洪楚听着很唏嘘,问了些人名。   他走时,只带了族中小辈,很多办事得力的下属,都是后来慢慢到雁塘县寻他的。有些舍不下家人的,转而另找了差事。   去了京城,又要重新开始。他想带些得力的人手走。洪父答应了。   对乌平之,洪父没什么好说的。   很多次张口,都不知从何提起。   乌平之说:“爹,你放心,我家家风不错,我二十六岁才跟楚哥儿成亲,我爹都没往我房里塞过人,以后更不会。我这人会考虑利弊,没可能就算了,我不强求,我们都成亲了,我就不会负他。以后聚散离合,我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我敢说我不会动他。”   要他说,那就是不可能放手。这话放在长辈面前说,太过轻狂。他们走了太远的路,见过太多的人和事,听了不会信。   乌平之承诺不会在房里添人,不会动洪楚,洪父就放心了。   洪父让乌平之出去,他单独留洪楚说了两句话。   洪家还是不可靠的,要靠利益来维系亲情。他让洪楚永远都别停下生长,他扎根足够深,就能有足够的养分,他自己也能成长为参天大树。不需要依靠谁。   “夫夫之间,一个顶天立地,一个攀附其上做藤蔓,这样可以。都当大树,也可以。我看他不是软弱性格,偏你也好强。那你们就要像大树一样,互相作伴,给彼此一点距离。”   洪楚幼年时,观察过大树。   密集的林区里,树冠与树冠之间,不会交缠,保持着很微妙的亲密距离。风一吹,就挨蹭出沙沙声,风一停,它们就保留着缝隙。   那一年,他父亲说人与人之间也要这样。共患难的时候,彼此交心交背,平常的时候,要适可而止。   他成亲一年了,终于有人教他怎样经营一段感情。   洪楚眼泪忍不住,提了一个任性的要求。他想接他爹去京城,他们一起过日子。   他爹不去。世俗的规矩,儿子才给爹养老。   洪楚又用那种很倔强的眼神看着他。   他说:“你懂黑懂白,能接受灰色,也要学会用利用这些规矩,这样对你好。”   洪楚认为他可以承担这样的后果,不过是一些恶名。   一样恶名压身不算什么,一身的规矩压身,就是扛着一座大山。他想扛,能扛,但也有人会心疼他。洪父喝茶送客。   洪楚走到门口,静立了一会儿,憋回所有眼泪,擦干脸庞,含笑开门,和乌平之一起离开了洪家,继续赶往京城。   行在路上,乌平之跟他说:“我在雁塘县见到你以后,就一直念着想着,但我不敢贸然去找你。万一我们有好几年不能在一起,那我就谁也对不起了。我跟我爹说了我想试一试能不能留下你,能不能求娶你。他答应了。那时候我说,可能会有五年八年的,也可能这辈子都没可能。他也答应了。”   “我震惊得不行,我一直觉着我们家人少事多,我的责任很重。我要出人头地,改换门庭,我要护着家业守住家业,我也要传宗接代,开枝散叶。但我爹对我没有这些要求。我以前考科举,总想出人头地。他让我缓一缓。后来说起亲事,我说不满意,他都不劝我,直接拒了。直到我提起你,他才说这些身外物、身外名,他都没看得很重。”   “我们家,正经来算,就我们父子两个人。吃喝奢侈到极致,也花不完这些银子。我喜欢做生意,那就做生意。想当官,那就当官。我刚到雁塘县的时候,我爹还说出钱给我修水车,请人挖沟渠,花钱换个前程。我说哪里有自费当官的?我成亲的事也是,他说这辈子不成亲也没事,我想好了就行。”   乌平之握着洪楚的手,跟他说:“我不成亲生子,外头人肯定会非议,我爹也承担着这些。岳父留在洪家,外头的人不会议论你,但他会非常惦记你。为人父,哪能不想着这些事?我懂这些,我也想过这些,你以后想家了,想他了,你告诉我,我可以听,也能陪你聊。去了京城,你跟陆杨碰面了,还能一起约着探亲。他在府城有弟弟有家人,也会想家的。”   洪楚侧过头,脸颊上滑落了一滴泪。他飞快擦掉,过了会儿才应声。   “好,我会找你说的。”   乌平之说:“这不是做生意,不用挑时机算心情,你随时找我。这事就要趁兴尽兴,憋一憋,缓一缓,都不一样了。”   洪楚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有些错愕。   原来他经营小家的方式,乌平之都看明白了啊。   时隔数年,他突然想起来乌平之的别名「财神爷」。   这样一个会做生意的人,怎能不懂生意的门道?是他们分工太久,他都忘了。   他有点窘迫,顾左右而言他。   “哦,还有多久到京城?”   乌平之忍不住摸摸他脸,笑得好畅快。   “快了,不出意外,该是正月二十到。我们要在路上过年了。”   这是一件很苦闷的事,路上又冷。   洪楚笑眯眯的,“好,我还没在路上守岁过。”   有这样一个除夕,这样的守岁经历,他再不会遗憾他没有在夜晚时出门玩乐过。   他视线往上看,乌平之的皮毛帽子戴得正。他喜欢花哨的东西,人也会打扮,帽子边缘都做了花样,缝了布,绣了样子,一段段的隔开,把帽子做得特别漂亮。一条条布,就像一根根大枝条,各自撑着些茂盛的枝叶。   他从前从未有这个看法,现在看它,怎么看都像一朵大树冠。   他说:“你这帽子好看,什么时候给我买一个?”   乌平之等都不等,洪楚拦都拦不及,这帽子转瞬易主,洪楚脑袋上换了个帽子。帽子热乎乎的,还略大一些,不注意就下滑,压着他的眉毛。他要抬手扶一扶。他脸小,戴大帽子,尤其可爱。   乌平之当他真喜欢,跟他细细讲这顶帽子的工艺。   他家里开着布庄、裁缝铺,他不仅喜欢穿戴,也有了解怎样制作。   这些事情,他们凑到一起,能聊很久。一如洪楚对其他生意门路的了解,乌平之同样有涉猎。   赶路枯燥,因这些共同语言,他们不觉苦闷。   前程路上,他们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这一篇结束了,最后会再写京城团聚线,暂时不知道写几章,我要先起头试试,这两天不用等更新,我写完一起发出来qwq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17章 京城重逢   二月的京城,犹有积雪。   陆杨今年雅致了一回,带着两只小包子,捞上懒洋洋的谢岩,取了点梅花上的新雪煮茶喝。   他嘴巴不挑,只觉得茶水清香。谢岩就教他们品茶,两只小包子尤其喜欢。他们认为这是很「公子」的行为。具体什么是公子,他们其实不知道。都是跟师兄弟们学来的词。   年前,他们收到消息,乌平之会升调回京城,陆杨便多存了一坛雪,等着他们回来,再煮一回新茶。   年底时,乌家就有人来京,递了拜帖,说看好了几处宅院,请陆杨再帮忙掌掌眼,定下房屋住处,先修缮洒扫,等他们到了,直接入住。   这是信任他,陆杨应下了。   刚过元宵,宅子就收拾好了。过了正月二十三,陆杨让人洒扫了一回。   算着日子,该是正月底到的,眼看着二月了,还没见着人,他又让谢岩去打听打听。   谢岩直接去吏部问的。乌平之是来上任的,有日子期限,遇上事情要推迟,要先给吏部说明情况。   来得巧,正赶上乌平之来述职。两人猛然碰见,互相都愣了下。   他们已经五年多没见,今年是第六个年头。   谢岩在官场上泡着,人没了往日的稚气懵懂,常常装冷漠、装威仪,真让他装出了样子,乍一看,很能唬人。眉宇间尽是疏冷,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   乌平之在雁塘县待着,人比从前沉稳,也黑瘦了些,双目炯炯有神,身板硬,腰背直,站那里就像一条凌霜的乌木,内敛又厚重。   谢岩一开口,刚升起的陌生感就消散了。   他说乌平之:“你怎么黑成这样了?还好我记性好,不然谁认得出来你!”   乌平之一听,也放松了下来。   他说谢岩:“我还没说你,刚还说这是哪位大人,走路都带风,威风得很!”   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办事。   像乌平之这种从小县城升上来的小官,在吏部就是干候着的命,且有得等。谢岩领着他跑一圈,这事那事都好办了。   乌平之连声赞叹,“你混得不错啊,让我刮目相看。”   谢岩当即得意了,笑道:“因为我是「长舌头」,他们给我办得不好,我就到处说。”   这样办事,他还得意。乌平之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两人相视一笑,哈哈哈出门去。   谢岩说:“你别瞧不上我,谁让他们都要脸的?这是我师父教我的,文人要脸,怕碎嘴子,还怕这个碎嘴子有个硬笔杆子。我不光说,我还要写。耳朵忘记了,文章要传出去,让他们再也不敢怠慢我。”   乌平之很欣赏他。这一阵聊完,几年间,通过信件联络的感情,又猛地激碰到一起。他还是佩服谢岩,很少有读书人像谢岩这样赤诚。   他说:“我以前也要脸,这些年在雁塘县办差,慢慢发现脸最没用。偶尔要一要脸,都是为着办事方便。比如有个事,我可以趁怒把源头掐了。其实这个事算什么?根本不值一提。”   两人又笑哈哈,一路走着出了吏部。谢岩回头望了一眼,跟他说:“改天我再带你来串门,这里有几个人很好欺负,我挺爱跟他们说话的。”   信件寥寥几笔,写不完京城的生活趣事。乌平之愈发好奇谢岩这几年在京城、在官场,都是怎么跟人相处的。   从前交友,谢岩的朋友一个巴掌都能数完。现在到了一个衙门,这这那那的认得不少人,还能介绍给乌平之认识。   这番话,也让乌平之想到在府城时,他去吃谢岩的生辰酒。那次也是谢岩介绍朋友给他认识。他的成长,真是让人惊叹。   谢岩说:“我跟人相处,没那么复杂,他们爱想那么多,就让他们去想。我反正懒得琢磨,有事就喊哥。大哥不行就喊二哥。”   大哥是不能不行的,所以谢岩在京城待得很快乐。   乌平之听着,赶路的疲惫都没了,也有些快乐。   述职完毕,他能先回家。   他来京的日子晚了几天,进城后,就和洪楚分开走。洪楚先回家放行李,让他爹一起过去,先落脚歇息。他要晚一步。   谢岩还在礼部当差,平常事务不多,能在外头晃荡晃荡。他领乌平之回家去,跟他说房子的事。   “你家管事找了几处房子,净之看过,选了一处和我们家离得近的,走路就两盏茶的功夫。大小差不多,前屋后院都规整着,还有处小花园。净之说你家夫郎爱种花,这个花园不错。花园没大改,只修了修屋子,家具什么的,都是屋子里有的,坏的换了,好的留下了。你们住进去后,再看要什么样的,自己慢慢换掉。我给你们弄了两幅字画来,一幅挂着赏鉴,一幅挂着当「虎皮」。你懂的,在京城,就要看你上面有什么人。喜不喜欢的,不重要。”   乌平之叫他「谢油条」。   谢岩还挺喜欢的。   另一头,洪楚到地方,先把乌老爷子安置妥当,让人归置行李,转而出门,到谢府去找陆杨。   两人碰面,陆杨也是惊讶,“你怎么晒黑了?”   洪楚不由摸摸脸,“很黑吗?”   那倒没有。他从前,脸上白得能看见细小的青筋,现在肤色略深一点点。和旁人比,皮肤依然白皙,但少些清透,没那么像瓷器了。更健康。   他这个摸脸的动作,也比从前更有生气。在陆杨看来,他活泼了些。   他第一次到家里,陆杨留他喝杯茶,稍坐坐,两人就结伴去乌家。   街巷有风,他们戴着皮毛帽子,披着大氅,头发和衣摆都稳稳当当,没有随风起舞,压得实实的。   陆杨来京城后,穿戴的衣服越来越复杂,出门的时候,身上也愈发沉甸甸。尤其是冬日,这些衣裳脱下来,能有个十几斤重。   他说:“这是富贵的重量。”   洪楚自小穿戴习惯了,没觉着重。听陆杨说起,再想想平常见到的百姓们,点头表示认可。   他这一路,添置了许多土仪特产,行李还在规整,晚些时辰给陆杨送去。   “我们路上吃吃喝喝,走走停停,耽搁了。我在野外,还抓了两只兔子,就地生火烤着吃了。我跟他都不会弄,还烤糊了一只,外头焦黑焦黑的,里面有血丝,是生的。只好割下来,放到锅里煎一煎、煮一煮。我学东西都快,做饭这件事却很难,总差点意思。他比我学得好,烤的兔子好吃,还说到了京城,请你们吃烤兔子、烤羊。他说都是烤,烤羊应当差不多。”洪楚说。   陆杨听着笑眯眯的,故意打趣他,问道:“你在说谁呀?哪个他呀?”   洪楚大大方方说了乌平之的名字。   打趣这事就这样,对着害羞的人,可以没完没了,延续好久。一旦对方大方坦荡,就突然没什么好继续说的。   陆杨偏不,还要揶揄两句:“哇,是乌平之啊,怎么喊得这么生分,连名带姓的,好客气啊。”   洪楚推推他胳膊,陆杨提前躲了下。来回数次,这条路就走得很不端方,歪歪扭扭的。   洪楚说:“不客气?他没说我客气。”   陆杨心想:他哪里敢啊。好不容易才成亲的,喊他名字他都甜蜜蜜,还敢挑剔。   洪楚他们从雁塘县远道而来,在运平府停留过,又从府城洪家要了些得力人手,家中满满当当,进了院子,各处忙中有序,每个人都有事做,没哪里出岔子。   今天忙,他们又刚到,陆杨见没哪里需要他帮忙,就去拜见了一下乌老爷子,在家里稍坐了会儿,跟洪楚约好明天再叙,让他归整完好好歇歇,便告辞回家。   正值中午,他们家不好开火,陆杨说待会儿让家中小厮过来送饭菜。这一堆人都等着热水洗洗,灶屋几口锅都不够忙的,等晚上再做饭好了。   中午,谢岩跟乌平之回来,看陆杨没留饭,便不赖在乌家帮倒忙。和陆杨一样,去拜见了乌老爷子,坐下聊了会儿天,叙叙家常,便回家去吃饭。   几年的时光,只在一刻的重逢里冲淡。   这些年,他们又遇见了很多人,结识了些新朋友,却从未忘记过最初的来路。那时的感情都尤其珍贵。   谢岩准备了乔迁礼,见过面以后,又觉得不够,下午上值一直惦记着,等傍晚回家,和陆杨商量着,要再添点礼,里外热闹一些。   陆杨便在字画之外,又加了些亲切些的东西。米面粮油、鸡鸭鱼肉、酒菜蔬果,然后是两套官瓷的餐具、茶具。   两家热闹到一处,隔天,陆杨这头的乔迁礼往乌家送,乌家带到京城的土仪特产往谢府送。两家的小厮抬着礼,来回碰面都笑呵呵的。   这一番忙碌完,附近的邻居都知道谢、乌两家交好了。   乌平之隔日上任,洪楚再到陆杨这儿来坐坐。两人用雪水煮茶喝。   陆杨还会玩香料了,桌上点了一炉香,让洪楚闻闻是什么香。   洪楚闻了下,一连报了几个香料名字,余下的猜不出。   陆杨就笑了,“其实我也猜不出,我现在都是买着玩,让我自己制香,那真是为难我。我可一点都不会!”   茶水么,今年的春茶还没出,煮去年的好茶。   陆杨摆了茶具,像模像样的来了一套流程。洪楚坐他对面,看他摆弄,看一半就笑了,“你这是跟谁学的?挺像样的。”   陆杨甩甩指尖,拿帕子擦手,说:“依着我的性子,喝个茶而已,哪用这么麻烦?我泡茶,就抓一把茶叶扔壶里,热水冲泡,焖一焖,沉一沉,一回茶也喝,二回茶还喝,一天没过完,我能续上五壶水。哪像现在,一口水没喝着,手先烫了好几回。”   要说跟谁学的,他的师父可多了。都知道他是小县城来的,喜欢笑他的也好,真心帮他的也罢,人愿意教,他就虚心学。他自小学本事,都是靠着一张厚脸皮。   在外学东西,可以开启有效话题。因着感恩别人教他,他再去送礼,一来二去的,攀了许多交情。私下里,他还请人教他了。免得真上当,在外闹出笑话。   洪楚说这些东西是有些麻烦,要是喜欢,就能从中品出趣味。   “我幼时不爱学,长大了,自己待着,这些都上手了,挺有意思的。”   喝喝茶,陆杨带他在家里转转。   他们从「上梯子坊」搬出来,家中宽阔,前屋后院隔得规整,有高门大户的样子了。孩子的院落都留出来了,只等他们长大搬到各自的小院去。平常还是住厢房。一般是住娘的院子里。   洪楚要去拜见一下赵佩兰,这是家中长辈,他要见见。赵佩兰这两年不研究绣样了,又爱看书,比陆杨勤奋,还跟两只包子一样,每天要练几篇大字。   洪楚再问两只包子去哪里了,陆杨就有些无奈。   “阿岩收了些学生,这些学生白天都去国子监上学,傍晚才来家中请教学问。他俩以前就惦记,今年要六岁了,说什么都要去国子监上学。国子监哪里收这种小学生?我们商量着,就把孩子送到别家家塾了,隔天回一趟。昨天没回家,今天要去接了。”   他俩信件往来多,洪楚早知道两只包子的年岁,当面听陆杨说起,感受大不相同,心中都有恍惚。   “都这么大了啊。”   陆杨点头,“日子过着不觉得,一天似一天的忙,总有事情做。回头看一看,才发现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俩性子也变了很多。养在身边的时候,又乖又贴心,我两个哥哥教他们武艺,他们也学骑马射箭,性子都没变野,讲话甜甜的。这才跟师兄弟们相处两年,他俩就不那么乖了,顽皮得很。今年把他们送到别家上家塾,也是说养在身边,孩子被宠坏了,到外头去跟别的同龄人玩一玩、闹一闹,能磨磨性格。两个小汉子,还是得有锋芒。”   在京城过日子,请客下帖子有规律。陆杨去别家吃几次茶,就要择个好日子,下帖子请别人到他家来坐坐。一圈人轮着请客吃茶,一年就混过去了。   刚来京城头两年,帖子下着没意思。那时家中地方不大,住处也不算好,现在才能请好客。花园附近,布置了一间暖阁、茶室。家里待客,一般就在这里。少数几个亲近的,他才带去屋里坐。   洪楚自然是亲近的好友,在暖阁瞧一瞧,去茶室转一转,到屋里坐坐,又转去前厅。   陆杨始终记得洪家前厅的样子,那里分出了许多议事厅。他们府上没办法搞成议事厅,但被他改成了家塾。也参考了洪家前厅的样子,放置了几架屏风。   “阿岩给人上课的时候,会看情况定,这些学生年纪不等,有时候会单独隔开,要么上小课,要么写文章。上大课、一起考试的时候,就会撤掉屏风。挺好用的。”   到年中、年底,商号管事的、各铺面掌柜的,还有农庄管事过来送账送银票,他也会借用一下前厅。   洪楚围着里面走走,又到一处桌边坐下,抬头看前方,很有几分怀念。   他离开洪家以后,就没有待过这样的前厅。在雁塘县立起门户,就是普普通通的大堂议事,和从前都不一样。   “我们来时,在运平府留了两天。我爹都搬出老宅了,我就没能去前厅瞧瞧。”他笑了声,又道:“真去了,我也不好进去。这是洪家最严的地方。我已经不是洪家人了。”   陆杨也坐下,跟他聊聊这几年的事。信中字数有限,他们坐下细细说。   洪楚往南去过很多地方,陆杨这几年却只出过京城数次。   洪楚在雁塘县把商号开起来,又是一个名声响亮的洪家。陆杨在京城不比他差,同样有着响当当的名号。   洪楚说他找到了想做的事情。他可能这辈子,只在雁塘县有那么一个留名的机会。以后再做任何事情,都是无用功。但他愿意去尝试。   他想用自己的能力,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开点作坊,请些人手来干活。他们挣钱养家,我也挣钱养家。”   说起来都一样,陆杨却听得懂。   同样的目的,不同的初心,事情办成以后,心里的满足感是不同的。   陆杨也找到了想做的事情。这条路很难,很多人不理解,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劳碌奔波。但他不想虚度岁月,想做一些事情,想当大商人,凡有一丝犹豫,就走不到今天。   他想用自己的存在,去开辟一条新的路。   “我在京城算是个异类,时日久了,大家都看习惯了,知道京城有个官家夫郎做生意很厉害,经常抛头露面。他们知道我的名字,知道阿岩对我好,早年不看好,到了现在,也动了心思。也许以后,会有更多像我们一样的人走出来,到时我们就有伴了。”   洪楚为他高兴。伸手摸一摸,面前无酒也无茶。两人笑一笑,让小厮来上茶上糕点。   陆杨转话题,问了洪楚一句:“你们打算要孩子吗?”   洪楚点头,说:“要的,成亲了,肯定要孩子的。我们都不小了,还请郎中看过。我带了些人手过来,到京城,就不用天天往外奔波,吩咐人办事就好,我休养休养,随是哥儿还是汉子,生一个就够了。”   陆杨记住了,让他别喝酒。   等时辰差不多,陆杨要去接孩子了,两人才结伴出门。   今日陆杨要带家眷去吃烤羊烤兔,洪楚回家准备。   陆杨坐马车出门,捎带洪楚一段路,到乌家把他放下,再转道去崔家接两只包子。   包子们在崔二哥家里读书,平常有先生教。   他俩过了元宵才离家,现在才半个月,还是恋家的,下学后,就在门房里等着。陆杨刚进门,他俩就跑出来,早早分好了腿,一人抱一条,小男子汉的面子不要了,黏糊糊喊爹爹,叫得可亲热了。   陆杨一手摸个包子头,问他们:“明天还来不?”   他们要来的。他们觉着这样很好,他们会想爹爹,爹爹也会想他们。见面的时候可亲可亲了,晚上还能睡一窝!   小糖包还当自己小小的,扯着陆杨的衣裳,想往他身上爬,要他抱着走。   陆杨让他行行好,“放过我吧,我要是一头老牛,就能背着你们哥俩走了。”   小糖包笑嘻嘻的,不往上爬了,还要蹦蹦跳跳地扯他的衣袖,说:“我才舍不得爹爹当老牛,我是小牛,我要吃草,我给爹爹省钱!”   看把他给甜的!   大肉包早就不抓陆杨的衣裳了,小手都挤进了陆杨的掌心里,让陆杨大手抓小手,往前走了两步,都要到门口台阶上了,他急着回家去!   陆杨跟他们说今晚吃烤羊烤兔,他俩欢呼一声,到家放了书包,又去找奶奶。   一如他们所想,在崔家住了一天,回家以后,再没人叫他们小调皮了,都抱着他们不想撒手。赵佩兰更衣换鞋,陆杨再拿了点柿饼、冬枣、冬桃,装了两食盒。只等谢岩下值,回家换身衣裳,一家五口就出门去乌家吃饭。   乌平之已经发了帖子,乔迁宴在二月十五休沐时。到那天,他请了很多人,盛大先和季明烛在列,还有些留在京城的同年进士,再就是洪家的人脉关系。   相较于十五的乔迁宴,今天更像是家宴。两家人凑一处,吃喝尽兴。   乌平之赶考那年,陆杨大着肚子。后来他去上任,陆杨才生孩子。他们都没见过两只小包子。   今天头一次见,两只包子收了满满的见面礼。乌家三口人,都有着玲珑心,讨两个小孩欢心,轻而易举。这顿饭才吃一半,两只小包子就又装起了乖宝宝,表现得相当矜持。被一声声的「乖、懂事、听话、贴心、嘴甜、聪明、伶俐」夸得找不着北,怀抱几样礼物,端正坐着,眼巴巴等着喂食。   烤羊麻烦,乌家下午就开始筹办,晚上过来,喝一碗羊汤,就能割肉吃。吃不惯烤羊,再换烤兔。   洪楚认得的游商多,手里的调料比杂货铺还齐全,请了老师傅过来烤制,酱料刷上去,烤得滋滋作响。乌平之想显摆厨艺,无奈上值时辰久,回来晚了,只得一把小刀来分肉。大人小孩都爱啃焦香的肉骨头。   这顿饭吃得好,走的时候还剩一些。包子们主动给大狗威猛留食,带了兔肉羊肉回去给它吃。   席间,谢岩和乌平之的嗓门奇大,端着的是大茶碗,喝出了烈酒的劲儿,嬉笑怒骂,你一言我一语,像要吵起来一样,两人之间的氛围却愈发和睦,说着说着,几乎要流下泪来。   读书再苦,不如在外经事苦。一个家的担子抗在肩上,做什么都要想后果,岂是一个「累」字能说尽的?昨天还说很快乐,今天就吐露心扉,互相拍着肩膀。   这也让两只包子频频侧目。回家路上,他们俩仰头看谢岩,一声不吭。到家里,趁着父亲去洗漱,悄声问爹爹,“他们是不是疯了?”   陆杨摸摸他们的小脸。羊肉滋补,两孩子吃得热乎乎的,脸上烫烫的。   他说:“他们没疯,你们长大就懂了。你们父亲为了这个家,在外很累,你们要爱他。”   两只包子懵懂,等着谢岩回屋,又扑过去抱他的腿。谢岩问一句做什么,他们就仰头露出甜甜笑脸,齐声说:“爹,包包爱你!”   谢岩蹲身,揉搓他们的脸蛋。   “吃的是羊肉,怎么跟吃了蜜糖似的,甜糊糊的。”   他们说:“是爹爹教的!”   于是谢岩得出结论,包子们的爹爹最甜了。   他抬头看,陆杨靠在八宝格边,正含笑看他们。   谢岩的心好满足好满足。   🍬🍬🍬作者有话说🍬🍬🍬   请假条过期了,但我没有写完,先上来更新一下,还有两章,检查一下就发出来or2 第218章 京城重逢2   二月十五的乔迁宴,吃个热闹。大家都是场面人,吃吃、聊聊,随一份礼,这事就算完。   乌平之在县城待了太久,洪楚也离开洪家太久,人情都淡了,需要些时日来续上交情。可能会随着乌平之升官加职来缩减时日。但不是一顿饭就能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只能说他们从此开始,正式在京城安家了。   二月之后,公事私事都提上日程。乌平之每日上值下值,要耗整个白日。他也学会了谢岩的顺口溜,时不时念叨一句「小官好,小官妙,小官可以睡好觉」。   他们懂得厚积薄发的道理,办成一件事,几天几月都不算长,几年如一日的做好准备,才能接住机会。初来乍到,万事不急。   洪楚听他念,也不着急办事,慢慢寻摸铺面,把商号开起来。   因和府城洪家建立了联系,他的东升号和府城的鸿运号有了往来,在货物和运输上占了极大便利,起步简单。   手下办事的人多,他就得闲,常和陆杨聚在一起玩。   京城有商会,陆杨去年年中才跻身加入。没什么用处,捐钱捐物更方便罢了。   他在里面打听了些事情,看谁家有铺面转手。京城的好铺子紧俏,一般都在大商号手里,大商号后面有大靠山,轻易不会典当铺面,流来流去,都在内部转手。在牙行挂名的,都是地段不那么好的。   陆杨说:“我在里面打听,就是走个过场,算是通知过他们了。还是要去吃几次茶,跟别家的夫郎媳妇碰面了,才知道谁家手上拮据,要悄悄卖个铺面。大商号难得把好铺子让出去,落魄世家就不一样了,经营不善的大有人在。”   大商号的人也有人脉,会去寻摸、截胡,在商会说一声,顾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面子交情,不是计划内的铺面,大家都会礼让一二,不会恶意竞价。   他办事愈发老辣,洪楚听他说话就在笑,陆杨问他笑什么,“我哪里办得不对?”   洪楚摇头:“没哪里不对,你为什么这么问?”   陆杨实诚道:“你比我有本事,我虚心请教。”   洪楚不比他有本事。他也在市井起家了一回,要是带的银子、带的人手少一些,他不会比陆杨发家的时间短。   同样的,离开了身份地位的加持,在外办事,霸道就成了阻力。人都要面子,你没有强横的底气,别人就遇强则强,事情更没有转圜余地。固执己见,只会把路走窄。   他再能屈能伸,也会因这个落差,心中不是滋味。   那几年,他常想到陆杨。在市井摸爬滚打,跟站在高位做决策不一样。大道殊途同归,办事细则天差地别。亏得陆杨闯出了一条路。   他又说:“我也从平之那里学来了一些办事之法。头一件事就是不要脸。那时我常拉不下脸,他问我,要是我在其他地方起家,遇见难处,会不会去求人。我说会。求人对我来说,就跟看账一样,是个走流程的事,我早会了。他让我求他试试。我当场就甩袖走了。还没过一天,我又去找他,求他大人不记小人过。”   陆杨听得笑哈哈的。   洪楚说:“他说我心高气傲瞧不起人,我会去求官,求别的和我家差不多的大商人。但家业小一些的,一眼瞧去,百来两银子的小小家资,放我眼里都不算个数,让我去求人,就跟让我低声下气求我家小得不能再小的管事好好帮我干活一样。我根本瞧不上。但今时不同往日,偏就是这种小得不能再小的小老板们,才是以后跟我打交道的人。我真是生气。他留我在雁塘县做生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陆杨又是一阵笑。他的感觉没错,洪楚是比从前有生气了,不像冰雕玉琢的人物,性情外放,会耍小性子了。   他好奇问道:“他敢这样跟你说话?”   洪楚点头又摇头,“他其实很怕。他跟我说话都很怕,我不知道他在怕什么,还急病了。”   他其实知道,他这样玲珑的人,早把这点小心思看穿了。或许是突如其来的羞赧,让洪楚不愿意说乌平之急病后的事,他换个话头。   “我也教他了一些事。他会藏富,这事好坏都有。能留财,也少了与大人物打交道的机会。对一县、一府、乃至一省的职官势力分布,他不比我懂。我是发现了,治理一个县城,就是开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商号。银子是要挣的,人也是要管的。治下百姓,都是家里人。要让他们吃饱穿暖,要让他们能说亲生子,有地方住,有法子挣钱养家。向下是管理,向上也是。他不会向上管。我就告诉他,向上就是求人。”   这种小小的「报复」,再次把陆杨逗笑。   原来世间夫夫,不论哪一种,都会走上互相帮扶这条路。取长补短,你帮我我帮你,携手并进。   陆杨又好奇乌平之的反应,洪楚抿抿唇,说:“他当时愣了下,然后也像你一样笑。笑完了就来求我,求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教一教他这根朽木。”   陆杨笑意不止,为他们鼓掌。   “好,好一个朽木!他们这些读书人的嘴巴真是伶俐,怎么这么会说?”   洪楚问他:“你夫君也这样说?”   陆杨摇头,“不,他没说他是朽木。我想着,他要是跟我说类似的话,应该会说他是一颗顽石。”   洪楚也被逗笑了。   这算闺中话题了。明明聊着生意的事、铺面的事,莫名其妙说到了这里,笑一阵,话题中止,两人大眼瞪小眼,又一次笑了。   他们都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变得更加柔和坚韧。初相识时的锋利锐气都内敛于心,笑一笑都没了张扬劲儿,像溪流,也像清风。   差不多到时辰,陆杨再去接孩子。   他们家的家塾早有人在,两只包子回家,要往前厅去,大大小小的师兄、师弟,一串喊过来,趁着谢岩没回家的这半刻钟,家塾里闹哄哄一片,全凑一起玩着闹着。   他们不怕陆杨,见到他,还会叫饿、要饭吃。   陆杨来到京城,有了很多从前没有的喜好与习惯。那些雅致的事情,他在县城、在府城,都没空去做。在京城,没空也要学一学,渐渐有了取舍。唯独做饭这件事,他始终保留,厨艺见长。   他愿意钻研,自小做饭养出的好本事。对食材、调料都了然于心。他也不怕麻烦,愿意迁就孩子们的喜好,他做的吃食总是合口味的。   人多了,就要吃大锅饭。   陆杨最爱给他们做面条吃,一大锅素面煮出来,配不同的浇头,都能吃个肚圆,叫声好。   其二喜欢蒸包子。他前阵子做了灌汤包,把他们香迷糊了。今天都叫着要吃包子。   包子要揉面炒馅,陆杨给他们煮面垫吧垫吧,等今日功课结束,每人带五个包子走。   揉面的事交给帮厨,他先制浇头,再炒制各样馅料。   这一阵,谢岩就在前厅检查功课,给他们答疑解惑。   这个环节,大大小小的学生都爱听。谢岩由浅入深,引经据典的时候讲得绘声绘色,一点都不冷场,再又绕回正题。   他喜欢这样讲。单独背书,是很无聊的事。配合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他们就听得入迷,难以忘怀。   这耽搁不了多久。书本有读完的时候,大头都有别的先生教,他解惑,就解得细一些。   到下课时,陆杨带小厮抬着蒸笼过来,给他们拿油纸装包子。   有三五个学生会在他们家留宿,就像两只包子会留宿崔家一样。其他的都要回家。   谢岩说他们都是讨债的,“把我夫郎累坏了!”   下课了,就没谁怕他了。   他讲话直,他的学生也直,直肠子怼来怼去,嘴笨者输。谢岩总是赢家,就不会计较。   等学生们散了,谢岩又会发怔。   他这一生,做人办事都受人影响。他从他爹那里学会怎样做人,从他娘那里学会善良温柔,从陆杨这里懂得为人处世,从乌平之那里知道交友之道,从他师父那里学来怎样当官、教书育人。   他面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态度。这些态度,又有许多熟悉的身影。   有的人不在了,但他的精神永存。   他摇摇头,也咬上一只包子。   作为一个严厉的父亲,吃包子是有讲究的。他要先吃大肉包,再吃小糖包。这跟两只包子的名字与长幼有关联,他们尤其注意,会悄悄关注。   谢岩偶然有一次,故意先吃了糖包,把大肉包气哭了。真是甜蜜的烦恼。   今天的教学结束,一家人回后院,吃饭洗漱,歇觉去。   这天,谢岩有了个新外号,陆杨开始叫他顽石了。   谢岩不明所以,想着陆杨最近跟洪楚走得近,就抽空去问乌平之顽石是什么意思。   乌平之稍稍回想,说:“可能是因为朽木。”   谢岩露出牙酸的表情。   他终于懂了,从前乌平之看他跟陆杨恩爱是什么感受了。   乌平之在户部当差,和所有衙门都有关联。拿钱报账都要来户部走一走。   礼部也是花钱的衙门,谢岩会带着单子过来要银子。银子难要,要来又不是给他花的,他每次都是来走个过场,爱给不给。反正着急的事情,自有礼部堂官施压,轮不到他急。   这下好了,乌平之在户部。他别的人都不找了,就爱来找乌平之,开口闭口都是老三句。   “这点银子值个什么?你给我拨一点。”   “你给别人不给我,这是什么道理?”   “哪有私情?这都是公事啊。退一万步说,你就不能莫名其妙给我拨点银子花花吗?”   乌大人心硬如铁,让他这颗顽石走远点。   “别在这里坏我名声。”   谢岩就会留下一句「朽木不可雕也」。   乌平之无法忍受,回家暗示了洪楚两句,“有些夫夫之间的私房话,是不能拿到外头去讲的。”   洪楚问他:“哪些算私房话?”   乌平之支支吾吾,先说「打情骂俏的话不能拿出去说」,再说「情话也不能拿出去说」。   这真是让洪楚感到有趣,他让乌平之举个例子,“比方说?”   乌平之干咳两声,一本正经道:“朽木不可说。”   洪楚:“……”   他跟乌平之讲绕口令:“你说我就说。”   乌平之干巴巴笑,不与他顶嘴,在房里转一圈,突有灵感,他伸手划出好大一个圈。   “在卧房里说的话,都算私房话!”   洪楚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的神色,轻声提醒他,“哦,乌大人,朽木是你在书房说的。你最喜欢在书房说这些——你说这些是情话还是打情骂俏的话?”   乌平之:“……”   哦,是吗。那他真是好不正经啊。   乌平之黑脸通红。   洪楚说他像烧红的碳。   这晚,乌平之决心防晒,要把他的脸蛋养白。   进入三月,春暖花开。   洪楚把花园装点一新,宅子里外添置了些摆件花盆,家具没换。   小官就得低调,这样就够了。   天暖了,茶会多了,邀人赏花踏青的帖子也多了。   陆杨约洪楚同行,一场场的带他出席,把他介绍给别人。   这天,正值休沐。   谢岩和陆杨一起出门,夫夫俩往乌家去。   谢岩带乌平之去吃酒,带他去结交些新朋友。   陆杨换一架马车坐,和洪楚同行,继续吃茶去。   他们相识于微末,那时,陆杨和谢岩受惠颇多。现在,他们先扎根京城,用好友曾经对待他们的方式予以回报。   「顽石」「朽木」互损拌嘴,两个聪明夫郎相依,低声说着今日要见的人都是哪些,性情如何。   两辆马车在街口转道,驶往不同的方向。   又从不同的房屋里出来,回到最初的起点。   日出日落,又是一天。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 第219章 京城重逢3   春暖花开的季节,陆柳收拾行装,准备上京。   家中事务交给顺哥儿料理,附近几间商铺的事也要搭着管一管。商号的事就交给海有田,让海有田和王猛、大强一块儿商量着办。   陆柳想轻装上路,他跟黎峰就带几身换洗衣物,余下的物件,全都不拿。娘也从简,要带的东西不多。两个小宝贝就麻烦点。   小麦衣裳鞋袜多,收拾起来,这也想穿,那也想要,说他穿不了那么多,他就问:“万一我突然想穿这件怎么办?”   小小的孩子,能自己拿主意。说给他新买也不行,新买的衣裳和他想穿的旧衣裳是不一样的。   他又会撒娇,嘴巴甜蜜蜜的,这里跑跑,那里说说,谁也拒不了他。   真给他装车了,他一看真的很多,怕赶路辛苦,又艰难「舍弃」了一些他很久没穿的衣裳。老气横秋的念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壮壮就随性些。这也不想要,那也不想拿。他是不知羞,还说他可以穿哥哥的衣裳。让他收拾行李,他把攒的银子、铜板都拿上了。说去外头买。   这小败家子,又被黎峰拎去教训了。最后给他装了两箱书,把他给苦的,也想收拾些玩具器物。黎峰不答应。   他们这儿差不多了,陆柳就出门,到两爹那里转转。   京城路远,这几年哥哥回来探亲过数次,顾念着孩子小,家里人少,离不得他,都没住多久。两爹原说不去京城了,他们年纪大了,嘴巴又笨,人也没见识,路上给陆柳麻烦,到了京城,还会给陆杨添麻烦。   陆柳硬帮他们做了决定,要去看看的。没见识,就去长长见识。嘴巴笨就不说话,哪怕当个笑眯眯的哑巴呢?现在都说年纪大,过几年更走不动了。不如趁着身子骨好着,上京转转。   他们怕添麻烦,平常也有攒东西,一样样装到竹箱里,放进去又拿出来。衣物不想拿多,又怕不够换,拿来拿去,两个人嘀嘀咕咕说还好天暖了,衣物薄,不占地方,压压挤挤的,塞了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让他们怔然许久。从前哪敢想他们会有一个箱子都装不完的衣裳?好日子会让人有好心情,好心情带来自信,情绪转变,又化作想念,再收拾攒下来的小物件,他们就乐呵呵的。   书斋里有个小角落卖画册,雕版是陆柳和黎峰出钱买的,书斋的小小格子就是陆杨和谢岩提供的。卖书所得,都是二老的养老钱。   他们就两张嘴巴,又帮陆林带孩子。现在陆柳、陆林都常送米面肉蛋来,贺青枣叫他们干爹,和郝师傅常上门。吃喝顾上了,陆柳扯布,总记得他们。平常花钱的地方少,攒下的一点银子,都拿来置换了物件。   像陆柳和两个小宝都在身边,添置了就给他们送去了。陆杨和两只小包子不在身边,往年都是随年货送去。这又攒起了一些。   早几年,他们爱攒棉花。棉花够做很多衣裳了,又爱攒布料、攒银子。如今手里都不缺银子花、不缺衣裳穿,他们又攒钱买些小玩意儿。什么吃的、喝的、玩的。这也是个大进步。以前哪敢想这些?   他们看陆柳来了,问他这些方不方便带。陆柳只说方便。   “哥哥换了大房子住,你们再拿十箱子,他那里也放得下!”   至于赶路方不方便,那更不用提。运平府繁荣,运输货物的车队船队众多,路宽车多,自有一条道走。人手足够,银钱拿稳,这都不算事。   再问陆柳为什么不多拿点东西,他就说打算去京城买。   从两爹家里出来,陆柳再转道去找陆林。陆林一家三口都会上京,这是陆杨写信要求的,让他一定要去京城看看,把孩子带去。   陆林成长起来了,做事有条理。家里家外都顺当,陆柳过来,只是确认一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没有,就再出门去鲁家问问。   鲁老爷子真的走不动了,家中离不得人,鲁小水上有老下有小的,考虑再三,决定不去了,就留在家里。不然这一摊子事,他也不放心。   他们写了信,鲁老爷子给两只小包子做了鲁班锁和一盒象棋。象棋是小人戴帽子的样子,在帽顶刻字,代表棋子类型。一套象棋分色,是根据陆杨回寄信件里的人物图做参考雕刻的。是两只小包子的样子。   这种象棋,小麦和壮壮也有一盒。两人宝贝得很,平常只肯拿出来看看、摸摸,根本舍不得玩。   出门耗时辰,只在三水巷走动,都耗了一早上。   陆柳回家时,家中已经在做午饭了。他们逐年把附近的房子买了几处,横着修缮,没有打通。各有门户。顺哥儿和海有田搬到了旁边的屋子,小夫夫俩自在,家里宽敞。   平常吃饭都在一起,偶尔想自家开火,就提前知会一声。这样家里能留几个帮工,人也轻松自在。   陆柳不知道他们这种门户,算不算大户人家。也不知道他这样的,算不算是主君。他照着目标学着做着,又根据自家条件来调整,一天天的,杂务琐事多,活没干多少,光说话使唤人了。嗓门都大了。   他们走水路出发,午饭后,黎峰和海有田、张铁一起把行李送到码头。次日清晨,他们吃了饭,坐马车出门。   陆柳跟好友们说好了,会给他们捎带些京城的时新玩意儿。用得上就行,不拘是什么。   陆柳在府城待着,平常难得出远门,上船玩过,却没去过太远的地方。早说要去省城开开眼,他现在相当于三水巷的「村长」,脱不开身。还不如他哥哥空闲,时不时能到外头走走。   家里就黎峰常出门,省城、京城都去过很多次,上船以后,点数人员和行李,就都围着他,听他讲一路的见闻。   壮壮野一点,趴在围栏上看水,看得他又叫又喊的。黎峰拿了绳子,一头缠手上,另一头捆在壮壮的腰上。壮壮不高兴,说这是捆狗。   黎峰说:“我就是把你当小狗崽养的。”   壮壮顽皮了些,心却大。一听就「汪汪汪」。看黎峰皱眉,笑得可大声。   家里有二黄和威风两条狗,他们还没学会走路,就会追着狗子爬,学狗叫是一项基础技能。等天气再热一些,连小麦都会像小狗一样吐舌头。   小麦也想看水,他胆子小一些,要大人陪着去。   看看水,果然发晕,又乖乖坐回桌边,听他威武高大的父亲讲故事。   这条路走顺了,赶路枯燥。黎峰挑拣着趣事说。   这就跟他说山里的事情一样,大家都喜欢听。   他说,不论是在山上,还是在水上,个人的存在都非常渺小。一定要心怀敬畏之心,不能自大,也不能贪心,更不要心存侥幸。   小麦喜欢听船上的事,听他们怎么调度人手,什么时候扬帆,依靠什么来判断天气,船头的方向又是怎样确定,吃喝的安排、轮班的规矩,会去船上各个角落看。到了底层,会感到恐惧。他会想船板漏水怎么办。   漏水就是另外的故事了。这个东西,壮壮喜欢听。   壮壮是黎峰嘴里十足的臭小子,也是他常说的小男子汉。他对船上漏水的几种可能和补救之法非常感兴趣。旧船破损怎样修补、临时关舱以后又怎样放置小船逃生,水下有人袭击、附近有船围拢的情况下,又该怎样自保。他听得津津有味。   陆林家的孩子年岁小一些,今年才三岁,这些话听得懵懂,只顾直直听着。   陆柳和陆林坐一块儿,搭着听两嘴,再说船上的餐食情况,等不了一会儿,他们就先去船舱收拾,把张铁留下抱孩子。   陈桂枝和王丰年、陆二保凑堆唠嗑,看陆柳他们去船舱,也跟着去了。   人多,行李多,他们带了几个小厮陪同。船不是他们自家的,平常会运货、住人,打扫都不会太彻底。几个小厮忙不过来,要搭把手。   船上摇摇晃晃,王丰年和陆二保都不大习惯,有点晕船的症状。在外头吹着风还好,到窄小的船舱里,味道也难闻,他们就晕晕乎乎犯恶心。   陆柳让他们靠会儿,歇歇,给他们拿酸梅吃。   陈桂枝状态还不错,几个船舱走完,才感觉晕乎。她说这是年纪大了,累的。也说这是几年养出的懒骨头,不愿意干活了。   陆柳让她也靠会儿,吃点酸梅缓缓。   陆柳和陆林再继续忙别的船舱,兄弟俩聊天,想着也要去省城看看。   陆林是去过省城的,他学做生意,当着大掌柜的,眼界要广。他跟陆柳说起省城的情况,陆柳听着都耳熟。   同样的话,他哥哥说过,黎峰也说过。这几年,三水巷的男人们轮番外出,海有田也说过。他又听姚夫郎和陈酒转述,话都差不多。只是没有亲眼去见过,总是差点意思。   陆柳说:“等回来的时候,我再去省城看看,去的时候就不耽搁了。”   陆林道:“等你去过京城,可能就不会对省城的事感到惊讶了。”   陆柳觉着他现在去省城,也不会多惊讶。运平府太繁华了,他该见的、能看的,都见识过了。更加宽阔的街道,那就不用提。乡下来的,更广阔的路都见过,算不得什么。   只是听说过太多次,离得也不算远,没去过,会心痒痒。   赶路无话,小孩子都跟大人睡一屋,要看紧点。   三个长辈不舒服,行程缓一些,途中停留次数多,慢慢悠悠,走了将近一个月才抵达京城。   黎峰熟门熟路,下了船,再叫几辆车,一路送他们到谢府。   陆柳掀开帘子往外看,两只眼睛把京城的街道看得满满的。   从水路进京城,繁华有余,也过分嘈杂。京城码头比府城码头大一些,车马更多,人也更多。   他们叫车很方便,很多载货的车子,到地方卸货后,就要出码头,能捎带人和货。还有些客商坐马车来。客商在京城停留时间短,不会添置马车私用,一般都是去租赁好的车马。   陆柳一行人要去谢府,那里是官员府邸,选的马车也是好的。马车裹着各色布料,里头挂着香囊香袋。   小麦在车上坐着,发现人脸上有彩色的光,仰头看一看,才发现是车顶漏光,他伸手去摸,陆柳把他抱着举举,他的小手碰到了车顶,顶层的布料上有着不规则的孔洞。孔洞锁边,内里缝着各色彩纱,阳光透下来,五彩缤纷。   小麦在府城,也算有见识的孩子。没想到刚到京城的地界,就被惊到了。他缩回手,不敢碰了。   马车有价位,根据路程,跑这一趟,要收他们四钱银子。   黎峰识路,同样的路程,在府城只要一半的价。选择驴车、牛车、骡子车,还要再便宜一半。   能和普通马车一样要价,就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他说不算什么。陆柳就再抱着小麦去摸摸车顶。   黎峰看小麦怯怯的,就说:“等回家,爹给你弄一个。”   家里弄得起,小麦就高兴了,敢摸了。   壮壮坐不住,总想下车跑一跑。他憋坏了!   他还要留在京城读书,越是临近谢府,越是闹腾,让陆柳没法子观光,总要分神安抚两句。   壮壮想要哥哥留在他身边陪他,跟他一起在京城读书。   陆柳说:“那我跟你爹就可怜了,一个娃儿都没了。”   壮壮想着,家里离不开爹爹,父亲就是没用的。便说:“那把爹留下陪我读书!”   这可不行。   陆柳说:“你爹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哪能把他给你?”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壮壮就要陆柳陪他。   黎峰也不答应,“你爹爹不在,家里没了主心骨,日子还过不过了?”   壮壮眼珠转转,一个个的点。全都不行。   他的天都塌了,“整个家就我多余啊?”   小麦也舍不得他,可他们都上学读书了,知道来京城读书的好处。   父亲说了,家里事情都顺了,以后可以常常来京城了。只要不怕颠簸憋闷,想见就能常常见。他们都来。   他眼巴巴看着壮壮,说:“我想当秀才的哥哥。”   壮壮哽住。   过了会儿,他说:“你肯定还想当举人的哥哥、进士的哥哥。”   那就是以后的事了。小麦也不知道壮壮什么时候能考上,考上以后,又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他就是骗骗人,哄哄弟弟。   他说:“那太累了,我就当你哥哥。”   这话把壮壮给听迷糊了,傻呵呵乐起来。兄弟俩一个不摸车顶了,一个不闹腾了,也对京城的街景不感兴趣了,凑一处叽叽咕咕,你喊哥哥我喊弟弟,亲热得不得了。   陆柳也不看外面了。等到了地方,他哥哥会带他出来逛逛的。   黎峰认得京城的路,他告诉陆柳,码头这附近的街道,都没什么看头。要去闹市,去更大更宽阔的主街,在那里才叫逛。   “就这种马车,能好几辆并列走。那边的铺子很贵,里头的东西也贵。我之前过去,还说给你们捎带点东西,陆杨让我换个地方买。同样的货,到那些铺子里,换个锦盒,价钱翻了数倍不止。”   陆柳听着,却没在意这个价钱,只说:“哥哥真厉害,到哪里都能摸清楚生意的门路。我们这几年,才把府城的事理顺了。他到京城,也有一番事业了。”   他说着哥哥,小麦和壮壮听见了,暂停叽咕,朝他看来。   两个小宝看过画,听过信,见过人,知道他们的爹爹也有哥哥。他们是小宝宝的时候,还认错过,以为他们一人一个爹爹。这几年长大了,慢慢理解大人的话了,也会去照镜子,兄弟俩挤在镜子前「找不同」。那时他们常问爹爹怎么舍得。他们是不舍得分开的。   现在,就在这辆马车上,他们似乎懂了。说不太清,但明白了距离不能阻隔兄弟情谊。   车马继续往前走。   另一头,谢府。   陆杨早收到信了,差不多到日子,就在家待着,不出门了。   这天,家里小厮来报信,说有一队车马往这头来,打头的是黎峰。家中小厮都是在京城请的,也只认得一个黎峰。   等陆杨起身,往外迎去,他追着陆杨的步子,紧跟着又说:“我看见有个人跟您长得很像,一样一样的!”   这就是陆柳了。   越往这片街区来,路上行人越少。都是官员的住处,大道宽阔好走,地上都铺了青石砖。拐过街,车马走得很快。   陆杨到门口张望,最先听见孩子们的笑声。小孩的声音清脆,听着喜人。他听着响,又往外走了两步,下台阶到了路上。   刚看到拉车的马匹,陆杨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哥哥!”   陆柳从马车上探头,借着黎峰的好眼力,他没看见陆杨,先喊出了声音。   马匹再走两步,拐到正道上,直直驶来,兄弟俩才遥遥相望,终于见面了。   陆杨再往前走,连声「哎呀」,“我还说是壮壮在喊哥哥,原来是你啊!喊得真甜,再来两声,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陆柳听着笑眯眯的,车子都没停在谢府门口,他就急着下来,陆杨扶他一把。两人站在一处,愈发像照镜子了。   陆杨在京城这些年,学着陆柳待人处事的方式,让很多人跟他相处的时候感到温暖、高兴,没有压力。他性情内敛了,眉眼也变得柔和,细看英气十足,给人的感觉却很有亲和力。   而陆柳在府城这些年,学着陆杨的办事之法,很多需要他决策、需要他料理的事情,他都果断霸道的处理。尽量少些态度黏糊不定的时候,愈发像一家主君。他眉眼间的柔和也就少了些,乍一看很有英气。   他俩互相打量打量,相继笑了。   陆杨再回头,黎峰已经下了马车,一手捞个孩子,让两个小宝喊人。   陆杨让他们喊爹爹,揶揄得壮壮这张厚脸皮都红了,小麦更是窝在黎峰怀里蹭了蹭,才甜甜喊「舅舅」。   陆杨笑哈哈的,挽着陆柳的手往前走,后面的马车不下人,等着到府门口,车里的人一个个出来,陆杨招呼小厮帮忙搬行李。   赵佩兰在屋里,也有小厮去说事。她出来时,陆杨跟家里摆酒了一样,站门口迎客,来一个喊一声,再来叠声的喜庆话。   他见了陈桂枝,又是姨又是婶,说她年轻、有气派,说她有福,福泽子孙。这话把陈桂枝说得。   她回头跟王丰年和陆二保说:“你们听听,听听,杨哥儿这嘴真是甜!”   一般人夸长辈有福气,都只说儿孙出息,她来享福的。没谁说这福气是长辈带来的。她听得真是舒心。   小麦还被黎峰抱着,两只眼睛圆圆睁着,小耳朵动了动,一副「学到了」的认真表情。   壮壮则是面带好奇,观察着爹爹和舅舅的不同之处。他小小的脑袋里,是满满的疑惑。他哥哥会说甜话,他就不会。怎么爹爹和舅舅一样一样的,都有这么伶俐的嘴巴?   陆杨再喊爹,语调拖得长,亲亲热热的。说他们有精神、气色好,说他们会疼人,心里有他。   陆二保和王丰年直到这一刻,笑容才真正放松,眼神不躲闪了。时间能让他们有所变化,刻在骨子里的本性却难改。他们总怕给人添麻烦。哪怕这一路奔波,已经到了门前。   往后还有陆林一家三口。陆杨松开了陆柳的手,抱了抱他家林哥哥。   “哎呀,你还害羞,让你来京城,总说没空,把我想的!快让我看看念念!”   念念是陆林的孩子,他怀孕很晚,曾经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到府城后,离了催促的压力,少了指指点点的声音,终于得子。夫夫俩离乡远,取名念乡。   这孩子文静,性子软,闷不吭声的,像张铁,也像从前的陆林。要带在身边仔细教。话可以少,心思要灵巧。   陆杨再往后看,没见着人了。   他能理解,大家手上都有事情干,没可能一次全来。   他看看黎峰,也给夸了一句。   “你挺有劲儿的,这么大的孩子,还能一次抱两个。”   黎峰:“……”   这点力气没有,还算什么男人?   陆杨收场,转身往门里走。赵佩兰在里面,跟他的顺序一样,一个个的招呼上了。见了陈桂枝,就喊「老姐姐」。见了陆二保和王丰年,就喊「亲家」。   陈桂枝看她有变化,至少嗓门比从前大。   她还说赵佩兰在高门大户里待着,身边也没个人作伴,应该会变得静悄悄的,愈发沉静憋闷才是。原来没有。   赵佩兰就说两只小包子到了顽皮的年纪,这个年纪的男娃娃,活泼又好动,他俩吃得好,平常读书,久坐不动,回到家里,就野了性子,满屋子里跑,追狗又追人,一身使不完的劲儿。   陆二保和王丰年想看看孩子们,陆杨招呼人去崔家接包子们回家。   谢岩要晚上回。官员上值,偷懒偷闲就算了,随意乱跑是万万不行的。至少谢岩如今的官职,还不能如此任性。   人多了,家里一下热闹起来。   陆杨先带他们去客院安置,吩咐灶屋烧水做饭,给人接风洗尘。   行李安置妥当,他又收了一堆礼。先看信。   顺哥儿和贺青枣也给他写了信,厚实得很。   他先拆干爹的信件,看字迹,沉稳有力,便觉得安心。他干爹身子骨还是不错的。   干爹信里又分了一封,要给罗家兄弟。陆杨塞到怀里,没私自拆看。   年年有往来,这封信的内容就不多。   人老了,到了岁数,怀念从前,在信里写了些往事。颇为感叹。   以这封信的内容,陆杨能推断出来,写给罗家哥哥的信也该是相似的事。   贺青枣则是老生常谈,一句感谢说了数年,不让他说了,他就换个词句,说他现在怎么怎么好。他始终忘不了那一纸卖身契。   陆杨曾提议,让他找牙行的蔡管事运作一番,一进一出,自己买自己,自己拿上契据,做自己的主人。事情办得顺利,那张纸很薄、很轻,很多个夜晚,他都捧着那张身契看了又看。   他从前没有卖身契,却身不由己。后来有了卖身契,却无比自由。他是以良民的身份出嫁的,卖身契早就烧掉了。现在却依然有着低头望手心的习惯,这会让他感到自由。   顺哥儿的信则是很多碎碎念。这孩子,成亲了才想着谈情说爱,孩子都有了,再说喜欢说爱慕。家里人离得近,他受不住打趣,写下来,还怕被海有田瞧见,把陆杨这里当个存放处,时不时来一封信,大多都是饱含情意的话语。   陆杨心想,总有一天,他要把这些信原样还回去。至于时间嘛,他要仔细挑一挑。   可能是顺哥儿激情褪去的时候,也可能是小夫夫俩闹矛盾的时候。他更希望是他们到了老年,再不用去外头奔波事业。在家里含饴弄孙时,再看见这些年少时的心事。   陆柳他们来得晚,陆杨没有存雪水,就给他们普普通通的泡茶喝,带他们欣赏一下茶艺。   陆柳也会,他在府城学了。兄弟俩再说应酬,发现大差不离的。除了圈子里的人不一样,其他流程差不多。应付起来也相似。   小包子们回来得快,和小麦壮壮互相对望。   双生子长得像,这头两只包子一样一样的,那头两个小宝一样一样的。两对兄弟手拉手,再又试探着说话。   都是外向性子,两句话起了头,问了名字,分了大小,三个孩子望着小麦喊哥哥,壮壮还要小包子们单独叫他一声哥哥。小包子们喊了,然后邀他们去玩。带他们去看狗,又带他们去荡秋千,还能投壶。   陆杨看看念念,这孩子累了,眼皮子打架,让他先歇会儿,睡醒再玩。   来家里的第一顿饭,简单应付了,垫吧垫吧肚子。晚上的酒菜才热闹。   谢岩回家了,和黎峰碰到一起,要拌几句嘴。   黎峰记得陆杨对他力气的夸赞,问谢岩是不是抱不动孩子。   谢岩是抱得动的!他只是没办法一次抱两个。   他说黎峰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不长进,“除了力气,你还有什么?”   黎峰说:“还有你帮我养儿子。”   谢岩败了。他转而一想,说:“那我就有三个儿子了!你没有!”   黎峰说:“我家还有个小哥儿,你知道我家小麦多甜不?你不知道,你家都是臭小子。”   曾经的小包子们也是很甜的,长大以后的包子们,还是偶尔会甜的,但他们会气人了。哎。   谢岩不想说话,邀他喝酒去。   他们家很少喝酒,一般都是喝茶。黎峰爱酒,连带着陆柳也常喝酒,这两口子在,谢岩陪一杯。   席间,陆杨也拿酒杯,小喝了两杯。   家里摆两大桌,挤得团团的。晚上时,念念也睡醒了,他最小,被几个哥哥带着玩躲猫猫。   他们今天刚到,对谢府有陌生感,这样钻来躲去的,比在三水巷里玩着刺激,躲个三五回,几个孩子都小脸通红,一身的汗。   席间尽兴。散席过后,大家都早早歇觉。   陆杨要跟他兄弟睡,夜里和陆柳陆林一屋。说点悄悄话。   陈桂枝要跟赵佩兰一屋,夜里也要叙叙旧。   谢岩和黎峰一屋,把张铁叫上。   两爹要带着念念睡,这孩子怕生,要熟人陪着。两只小包子要和新认得的两个哥哥睡一屋。   这一晚热闹,小厮送个茶水,一条路走来,每个房间都有笑语。明明说了赶路疲惫,都要早点睡,躺下以后,却是话语连珠不得歇。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有了,说要一起写完的,没能办到qaq   明天继续写,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20章 京城重逢4   抵达京城后,陆柳一行人在谢府休息了三天。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就吃,吃完就唠嗑。唠嗑口渴,又再喝茶。路没走几步,肚子撑得圆鼓鼓的,几天的功夫,人全吃出了毛病,郎中来看诊,都让他们饿两顿。   这是个大笑话,刚见了方子,他们先笑了一回。过后每每提起,或是不用提起,一个眼神的碰撞,都能笑哈哈的。   饿了两顿,他们也休息够了,可以出门玩去。   京城很大,一般人也不敢到官员居住的府邸附近游逛,再是各个衙门附近。难得有长见识的机会,陆杨想让他们都去转转。但最后只有陆柳带着小麦和壮壮同行,连黎峰都不去。   长辈们说不感兴趣,就在附近街上逛逛。   陆林和张铁说念念还小,等再大一点,下回过来,再去长见识。现在就不去了,本来就胆小,再把被这些威仪的地方吓一吓,以后都不敢读书了。   黎峰则说他去过几回,还没街上热闹,要去找罗家兄弟吃酒。   他和罗家兄弟熟识,往来京城都要跟人碰面喝一杯。谢岩上值没空,他就去找罗家兄弟聚聚。   陆杨想了想,就把小包子们留在家里,让他们跟两爹玩一玩,亲热亲热,也带念念玩玩。   他们一行四人出府,沿街走一走。   这条路,是给壮壮看的。让他长长志气。   壮壮看得不太认真。他喜欢热闹的地方,三水巷就很热闹,京城的街巷也很热闹,官员住处则很幽静。他看见两户人家前后脚开门,却只是点点头,招呼都没一句。觉着这些人好没意思。   小麦要夸夸他,说:“哇,你以后也能住这种大房子,也要和舅舅一样,接我们过来玩。”   陆杨听陆柳提起过很多次,两个孩子的性格差别很大,放身边养几天,这种差别就愈发明显。   壮壮心大,性格大大咧咧,说他臭小子吧,那确实,他说话气人。但他也是可爱的,不记仇,又爱笑,人也活泼好动,这这那那的都能跟人搭话,像个开心果。   小麦心细,性格温温柔柔的,说他是小棉袄,名副其实。他说话甜蜜蜜的,也会哄人,同样是个爱笑的性子,看似好动,但没人拉缠他,他能静静待着,不哭不闹的。是个乖孩子。   小哥儿的路比小汉子窄一些,陆杨看他哄壮壮,对他有些心疼,也鼓励他,告诉他一个家里。不仅要指着男子汉去拼、去挣,小哥儿也有用处。   他问小麦:“舅舅家的房子大不?”   小麦住了几天,玩了很多次躲猫猫。这个宅子真是大,他们在农庄时,才能这样玩。他点头说大。   陆杨说:“你爹爹有跟你讲规矩不?平民百姓住多大的房子,商户人家住多大的房子,当官了,又能住多大的房子。这些你知道不?”   小麦也点头。他听说过,但没记太明白。就知道一个比一个大。   他们俩聊着,陆柳就牵着壮壮,静静走着、听着。   陆杨再问小麦,“那你知道房子的价格不?”   小麦知道。家里交租子、买房子,他都跟着爹爹的,听过账目,拿过银子。   家里还有个当过牙子的叔父,房屋价格根据什么来定,他都知道。   陆杨笑道:“那你也要努力了。壮壮读书,考取功名,可以住进大房子里。但大房子需要很多银子来买。我家那处宅院,只是买下来,就花了七千六百两银子。后续修缮、添置物件,又花了四百多两银子。这就上八千两了。他既然读书,自然没空挣钱。你们是兄弟,也要帮扶帮扶他。”   小麦是懂事孩子,平常在家耍个小性子,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比如说这次来京城,他想多带些衣物。   和壮壮比较,叫嚷着这不公平、那不合理的事,他没闹过。   但他也会疑惑,比如入学,为什么他上的私塾,和弟弟不一样?   私塾这件事,因为壮壮闹得厉害,壮壮想跟他一起,还往额头上点胭脂,让他不用张口,就知道了为什么。   小哥儿和小汉子不同。可他在生活里,没发现有太多的不同。   爹爹会带他看账,教他算数,平常得空,处理家中事务,都把他带在身边,教他过日子。   爹爹常说,现在过的是好日子,不舍得他吃苦干活。但他要知道过日子需要做什么,衣食住行都是什么东西,家务琐事包含什么,他不能稀里糊涂的说个词,就给带过去了。壮壮也学,只是壮壮课业重,没他学得多。   他仰头看陆杨。陆杨这张和陆柳九成像的脸,盈着温柔笑意,让他很心安。   小麦说:“那我要努力挣钱,以后也买大房子。”   壮壮旁听着,也明白了。   大房子不是什么人都能买的,他哥哥挣够银子了,还要他挣个功名。   他瞪着眼睛看陆杨,觉得陆杨好可怕。他才九岁!怎么能这样劝学!   小麦的目标定下了,陆杨再来找壮壮。   小男子汉,都想勇武、威风、气派,壮壮性子还随了黎峰,喜欢听夸赞,为人很好哄。   房子不用看了,陆杨给陆柳使个眼色,他们拐出街,到外头茶楼坐坐,歇歇脚,喝杯茶,润润嗓子,缓一缓,就出门到各处衙门外走一走。   衙门不进闲人,到这里,他们只能认个门。   陆杨知道哪个衙门威风,有实权实职,且堂官非常强横的衙门,当差的小吏都走路带风,拿鼻孔看人。   朝廷选官,样貌也是其一。能当官的,长相都不会差。   考虑到壮壮好动,陆杨带他去兵部外转转,寻了盛大先,给人使眼色,把几个小将军夸了又夸。盛大先瞅见孩子,哪有不懂的?当即说给他们拿拜帖。   拿了拜帖,只是一块敲门砖。用的还是陆杨自己的面子。   他领着弟弟,带着两个小外甥,去他熟识的几个武将家里拜访。跟这几家的媳妇夫郎一碰面,就把他们家的儿郎夸得天上人间,只此一个。   少年气盛,被这样吹捧,还说来了两个特别崇拜他们的小孩子,再被家中长辈耳提面命的,恨不能穿上父辈的、带着刀砍斧劈痕迹的旧铠甲,出来给人比划比划。   陆杨哪能让他们这样?京城有些公子哥儿会买特别漂亮,特别不中用的铠甲,穿出去只是显摆。他就要人穿那身。   他把话说得漂亮,“你们穿上这个,我好给孩子们买同款!不然他们回家惦记得睡不着觉!”   他也不怕露馅儿,被壮壮看出来,又把话给圆了。   “孩子快十岁了,要面子,崇拜的事你们知道就行了,可别当面戳穿,待会儿回家要闹的。”   然后还有个劝学的任务。人不能当莽夫,就算是武将,那也得会看兵书啊。书还是要读的。   这几家走完,壮壮都看迷糊了。   陆杨掐着时辰回家,到家里时,家中前厅热闹。这个前厅,是当家塾使用的。   前几天也在用,小麦和壮壮被两只小包子带来玩过,学习时乖乖的。今天出门溜达过,对努力读书有了不同的看法,再到家塾来,心情大不相同。   小麦问:“这里会教商经吗?”   壮壮问:“这里会教兵法吗?”   那当然是不会的。   陆杨告诉小麦:“你爹爹就很厉害啦,你在家跟他学,有空上京,我再教教你。我还认得一个很厉害的人,到时让他收你做小徒弟。他夫君也很厉害,外号叫财神爷。你想不想当小财神爷?”   哇。小麦眼睛金闪闪的,是金银珠宝的光华。   陆杨再跟壮壮说:“你知道大肉包和小糖包在崔家家塾上学的事不?你要是愿意留在京城,我怎么都要寻个好将军教你兵法。武艺你可以跟着你父亲学,可他不懂兵法。读书多无趣啊,还得跟人打打架才好,你说呢?”   哇。壮壮眼睛大放光芒,第一次对学习升起了浓重的兴趣。   这一天,都被两个小娃娃的前程占满了。   等他俩和两只小包子碰面,兄弟几个玩到一处,陆柳才得以和陆杨说说话。   他们就在前厅外的茶室里坐着,没往后院去。   陆柳给他倒茶,扶他坐下,绕他后面,给他揉肩膀,把陆杨揉得扭来扭去,说他:“都当爹爹的人了,怎么还和以前一样?黏黏糊糊的,就会撒娇。”   陆柳听着笑嘻嘻的,说:“你不就是喜欢这样吗?你就喜欢当大夫郎,要好好招呼招呼你才好。”   他也说陆杨没变,“还是爱操心,我们才来几天啊?你想那么远,出门一趟,这也想着了,那也惦记着。我都替你累。”   陆杨让他坐下说,“我不用你揉肩膀,我有你哥夫揉肩膀,你别跟他抢活干。他又看你不顺眼了。”   陆柳哭笑不得,把圆凳拖过来,挨着他哥哥坐。   陆杨说:“你是我弟弟,我怎么能不惦记你?他们是你的孩子,就和我的孩子一样。我为他们谋前程,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想着报答我,才是生分了。”   陆柳听着笑,捧着茶杯,还像过冬似的,也不喝茶水,只是暖手用。   他总笑眯眯的,一笑就让人心中发软。   “哥哥,你这话都跟我说过好几遍了,我从前还会想着改,现在不会了。报答一个人的恩情,能做很多事情,我仔细想过,那些事情,我都会为你做。哪怕你对我没有大恩,我也会做的。就像你疼我一样,我也想对你好。我对你好,不是报答。我是亲近你。”   陆杨听得「哎呀哎呀」,伸手摸了摸陆柳的脸蛋,顺手捏了一把。   “我听小麦说话,句句都耳熟,一听就知道是跟着你学的,活脱脱一个小柳哥儿。我再听你这话,才知道小麦真是年纪小,只学了点皮毛。你也是长进了,话说得愈发好听了,我这种老油条都听得心窝酸酸甜甜的,旁人哪能受得了?”   陆柳由着他摸脸,又说:“我这几年,其实偶尔有段空闲,想来京城,挤一挤、赶一赶,也来得及。可我总想着再等等。府城有大集,一年四场,大峰和大海都要出去,一年分了四季,忙忙歇歇的,都有规律。家中饭馆又添了两家,顺哥儿也忙。我平常干活少,琐事多,人拖着了。娘要带着小海,不好多劳累。我就想着,还是等家中事务都顺了,我再来京城。”   一等好多年。前两年,他收拾屋子,翻找出他以前给黎峰写的信。那时刚学认字不久,字都丑丑的,又大又歪。他找回了很久以前的感悟,要是等到做好准备再出发,那就没有这些好的回忆,人也不会往前走了。   可生活太难了。家业小的时候,反而自由。   陆柳说:“我看着你很好,信里说好,大峰来看过,也说好,我就很放心。我想着你们在京城落脚,各处生活不易,家里人少,哥夫不通人情世故,当官定然很累。你要挣钱养家,又要与人交际,还带着两个孩子,里里外外的操持,我们过来,又会拖着你,就决定还是等等。”   陆杨看他也是爱操心的性子,“怎么想这么远?”   陆柳笑道:“我是你弟弟,我肯定跟你一个性子的。”   哎呀!不会说正经话了,张口就撒糖!   陆杨让他喝口茶,解解腻味。   陆柳再问他:“你在京城真的好吗?可别硬撑着。”   陆杨不答反问:“什么叫真好,什么叫假好?”   陆柳稍作思索,说:“累了能歇息不?”   从这个方面来说,陆杨只能摇头。   “不算特别好。我跟你说实话,我最烦京城的就是这个。平常应酬多,有一次我假说身子不舒坦,推了几家的帖子。没想到来家里探病的人更多,我比出去吃茶还累。打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装病了。但要说很不好,那也不至于。”   “我喜欢跟人打交道,和人耍心眼是我擅长的事,我两只眼睛闭着,听人说话的语气,琢磨琢磨他的话,我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只是偶尔会感到烦闷,有些人懒得应付又不得不应付。”   陆杨让他放心,“人在外,总要经风雨。我应付得来的事,都不算事了。”   陆柳垂眸想想,说:“你跟大峰一样,在外闯荡,会受些委屈,我现在时不时会跟大峰喝一回酒,让他跟我说说话。我听说楚哥哥来京城了,这样好,你有人作伴了。”   陆杨听着又笑了,“我说你怎么变成个小酒鬼了,黎峰真是好福气。”   陆柳说:“他待我好。我这几年,又想了很多。大峰是个霸道性子,家里家外说一不二的,对我却很包容,很多事都一再让步,又听我的,又让我拿主意,这这那那的,苦差事落不到我手里,银钱契据,他都往我手里交。看账对账很累,和那些掌柜管事的打机锋也累。但家业、家资,都从我手上过,他一点不拿。”   “我很笨,学东西慢,模仿来模仿去,需要很多次机会来试错,他都陪我,也会教我,帮我兜底。我就想着,他其实不需要一个很厉害的夫郎,他只是想跟我好好过日子。因为我想有点用处,想要为家里出力,他才顺着我的意思。我也想让他舒坦些。”   陆杨摇头,道:“柳哥儿,这就是你想错了。夫夫之间,本来就是互相帮扶,互相依靠的。你们早就离开了山寨,他以前需要一个为他洗衣做饭的夫郎,现在需要一个能管家守家的夫郎,这不矛盾。你们互相惦记着就好了。”   陆柳却常感亏欠。   陆杨望着他,发现他弟弟真的,这些年都没有变过。   人成长了,那颗心还是柔软的,总想一门心思对人好。一点善意记得深深的,所以才有源源不断的爱意涌出来,让身边的人都感到幸福满足。   陆杨拿他的话来说他,“你想对他好,不会是因为亏欠。他不对你这样好,你也会对他好的。你喜欢他嘛。”   最后这句说得酸溜溜的。陆柳低低笑起来。   兄弟俩聚在茶室,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前厅家塾下课,家中要吃晚饭了,有些小小的、乱乱的脚步声在门前走来走去。他们都没注意到,或者不想去关注。   话题从孩子聊到自身,从陆杨身上到陆柳身上,再又说夫夫之间的事,然后又绕回兄弟两人身上。   陆杨在京城的这几年,一直模仿着陆柳的能力,以此获得了很多人的友情。他让人感到安心。   现在却如他说小麦的一样,他只是学到了皮毛。陆柳的本事见长,或许是在黎峰身上练出来的,他知道怎么钻进强势的人心里,去洒扫尘埃。话题东拉西扯,绕来绕去,他总能从陆杨心里挖出一块淤泥,让他无知无觉的吐出来。   吃茶结束,陆杨比在佛前念经百遍还管用,身与心都轻了。他很放松,又很困倦,打着哈欠起身,懒洋洋挂在陆柳的胳膊上,和他一起回后院。   叙旧几天了,现在各人回各屋,各自找各自的夫君,再不要夜里叽叽咕咕到天明了。   陆杨回到房里,使唤谢岩给他揉揉肩膀。   谢岩看他很累,问他:“是不是柳哥儿遇见什么难处了?”   陆杨摇头,“没有。柳哥儿还跟从前一样,贴心得很,我跟他相处,总会很高兴。”   谢岩闻言放心了,给他揉揉肩。看他几乎睁不开眼,又把他扶着,给他宽衣解带,打水来擦洗一番,让他先睡。   而另一头,陆柳回到房里,跟黎峰叫饿。   他晚上没吃饭,灶屋有留饭菜,黎峰说去帮他拿。   陆柳又说:“大峰,我想吃麦子粥,还想喝大麦茶。”   黎峰也说好。他不知道如今已是高门大户的谢家,会不会准备这种粗粮。他打算去问问。   走出房门,黎峰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陆柳孕期在县城住的时候,也是在陆杨家里,夜半嘴馋,想喝大麦茶。   他又笑了声,回屋来把陆柳牵出来,跟他一起往灶屋去。   陆柳说:“在这儿做客,我们自己摸去灶屋,是不是不大好?”   黎峰已经不是从前的黎峰了。   以前的他,会去敲门,叫主家出来问一问。   现在的他,会自己去灶屋寻摸。   他说:“这是你哥哥家,怕什么。他家就是你家。”   陆柳听着心里很舒坦。   对了,这是他哥哥家。他们亲如一家。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21章 京城重逢5   京城游玩的种类和府城差不多。看戏、看杂耍、听书、游园、赏花等等,还能踢蹴鞠、打马球、放风筝。   府城吃酒吃茶常见的行酒令、飞花令,在京城也是有的。   只是京城地大,各处都更宽阔,当地贵人多,各处游玩的地方都装点得很气派,上台的人技艺精湛。难得见到「草台班子」。   运平府的「草台班子」也不多,但运平府游商多,这些班子各处赶场子,几个台柱拆开用,常有凑数的人。京城这里,收价高一些的班子,都不敢凑数。得罪了贵人,饭碗都得砸了。   陆柳自认没有什么品鉴水平,看什么都是看个热闹,出来一趟,还是对大房子、大排场、奢华漂亮的首饰衣物、摆件器物有兴趣。这些能最直观的让他震惊。   他低声跟黎峰说:“大峰,我好俗啊。”   黎峰说:“人之常情。别人不俗,能做这些东西?”   陆柳被他逗得直笑,问他:“那你要不要漂亮铠甲?”   他们去铁匠铺里,只能买到护心镜。最多就是皮甲,和铠甲是不同的。   但京城这里有售卖装饰性铠甲,中看不中用,占了铠甲的名字,哄小孩的。有些少年人也会穿。   是真的受欢迎,才说要给壮壮买一身,不出七天,就送货上门。   陆杨出手大方,要买就都买。小麦和两只小包子有,年岁最小的念念也有。   小麦还没穿过这种「衣裳」,早上试了,感觉沉甸甸的,不太适应。但壮壮特别兴奋。壮壮是活泼性子,很快就跟两只包子玩到了一处,把两只包子的矜持都带没了,拿起小木剑、木头长矛,就互相比划起来,一声声吆喝着,喊小麦过去玩。   黎峰看看那堆小孩,说不要。   “我穿这东西像什么样?”   陆柳嘴甜,说:“像我夫君的样。”   黎峰的唇角都压不住了。   大人们追着孩子们跑,孩子们到了院子里,大人们也来了。   陆杨看他们兴致高,一时半会儿不得歇,吩咐小厮搬椅子来。   他跟陆林坐一处,把小念念抱过来,让人把漂亮铠甲拿过来瞧瞧。   铠甲重,铺子里不会做太小的,小孩子身子受不住,念念现在穿不了。陆杨给他买了更小的木剑,还有一件漂亮飘逸的披风。   陆杨告诉他:“你看,你也有铠甲,但你还太小了,要好好吃饭,快快长大,然后就能跟哥哥们一起穿铠甲玩了!”   静悄悄的念念有着别样的表达情绪之法,高兴时,脸蛋都会红红的。   陆杨见他高兴了,就把他放到地上,给他理理衣裳,让陆林帮他系上披风,再把木剑递给他,让他去找哥哥们玩。   陆林的目光追着念念,看小麦把念念牵住了,才收回视线,跟陆杨说:“我跟柳哥儿聊过,他说小麦从前也静悄悄的,被壮壮带着才活泼了些。三水巷孩子多,但他太小了,以后能跟小海一起读书作伴,说不定会变得伶俐些。小海是陈婶子带着,大海和顺哥儿能说会道,小海的嘴巴也热闹,能带带念念。”   他近两年给陆杨写信,很少再提及亲戚的事了。一来离县城和村里太远,二来有了孩子,重心不一样了。现在见面,也是说孩子多。   他是很柔软长情的性格,陆杨与他离多聚少的兄弟之情,都没随着时间距离而变淡,他的亲人们更不会。如今说得少,只能是发生了一些事情,让他寒了心。   信里没说,陆杨主动问,看看是怎么个事。   陆林猝不及防的,听他问起,眼圈倏地红了。   他低头擦擦眼睛,笑一笑,脸色苦哈哈的,实在笑不出来,又不笑了。   他说:“其实我都想明白了,所以没跟你说这些琐事烦你。我从前在家的时候,我父亲和爹爹都疼我,两个哥哥护着我,出嫁了,他们也帮衬我。后来我去府城了,他们还在县里,要说县里也挺好的,有铺面,有庄子,他们得了差事,比从前挣钱,那点小的地方,花销不大,一年年攒着,家底愈发丰厚。都挺好。”   “铁哥家里不大和睦。早些年有公爹压着,几房兄弟只是暗里明里的提一提,想要我们拉拔。后来公爹不在了,我们受不住他们哭嚎闹事,我就给他们安排了个差事,也没往县里送,就让他们去庄子里干活。这是他们熟悉的事,我爹爹和兄弟在,不会让他们累着,也能盯着点。说起来也是占了你们家的便宜。但这事闹得两家不和。”   “张家那边不敢说我,就找机会骂铁哥,逼他做承诺。他是老实憨厚的性子,这样逼着他,他一宿一宿睡不着觉。他又不想逼我,一日日熬着,硬生生熬病了。我爹爹和我兄弟好歹忍着了,但心中积了怨气,有次跟我说,说我出息了,一点好处都不给娘家。他们怕碍着我的事,这也不敢说,那也不敢提,族亲千求万求,他们都拦着,我一开口,就把张家几兄弟弄到农庄里。好处没他们的,烂摊子都让他们收拾。我心里真是难受。”   陆林叹口气,苦笑道:“日子好了,反而计较得多了。我能理解,他们没把张家兄弟当自家人才这样。到府城后,和他们见面的机会少了,吵一次架,要冷个一年,关系又恢复了。但我觉着远了点。还好我有念念了。”   他又说:“也还好,铁哥是站在我这边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家里事,亲人、亲戚之间的事,说来说去,各有各的道理,没处说理。   陆杨也叹气。   家里人少,各处冷清,办个酒,都坐不齐一桌。人丁兴旺了,又容易不和睦。这这那那的,都是摩擦。   小家小业的,像陆林家里这样的,也有陈老爹家里那样的。大家大业的,有洪家那样的。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跟陆林说:“林哥哥,我们走出来了,见过世面了,心也宽广了,知道这些都不算什么事,所以不会计较。他们没有,他们还在小小的乡村,眼里就盯着那一亩三分地,自然会计较得失。你不要因此寒了心,这都是你的亲人们,你带带他们,教教他们。实在带不动,你就当他们脑子有问题,人不聪明,说了蠢话,不要往心里去。我不关心他们怎样,我就想你高高兴兴的,不要为这些不在眼前的人难过。”   陆林点头,“我知道的。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没本事,他们对我有怨气,我不怪他们。”   他只是难过,这样亲的亲人,也会不理解他,为那点蝇头小利,与他生分了。   陆杨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林哥哥,这事也不怪你。你太正派了,干不来以公谋私的事。我知道,你心向着我,你想办好差事,尽好大掌柜的职责。你为人正派,这不是错处,这是很珍贵的品格。他们不懂,是他们不识货。”   陆林眼泪直落,双手捂脸,回身后躲,不让旁人看见。   陆杨拍拍他的肩膀,领他回屋坐,静静陪着他,等他不哭了,再让人打水来洗洗脸,拿茶包敷敷眼睛。   门外还有小孩们玩闹的声音,这些声音里,有念念的笑声。   两只小包子和两个小宝都被家里教得很好,没有因为念念年岁小,就排挤他,不带他玩,五个人追逐着,也没让他哭。   陆林跟陆杨说:“我怀孕的时候,对他有过很多期待。想要他有出息,以后也读书,最好也去科举,我们家能一代比一代好。后来他出生了,我的期待就一年年变小,我想他懂事体贴,做个善良忠厚的人。书还是要读的,也要去尝试一下科举。考不考得上,我不在乎了。我就想他能借着赶考的名义,一路往上走一走,开开眼界,认得一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书生们,和他们谈天说话,知道世界很大。以后遇事遇人,都能淡然一些,多些包容,多点理解。我不求他有多大的出息,我就想他当个能守住本心的好人。”   陆杨听着,心中很有感触,酸酸涩涩的。   为人父,这些事不能不想。他也希望两只小包子能成为这样的人。他还希望他以后不要贪心,不要在得到两个好孩子以后,怪他们没有出息,变成惹人讨厌的大人。   陆杨说:“你跟哥夫都是正直善良的好人,定能养出这样的好孩子。以后他大了,要去外地读书、赶考,或者想要游学,你都知会一声,我跟阿岩会照看他的。”   在陆林心中,陆杨不仅是弟弟,更是他的引路人。   他的想法,能获得陆杨的认可与支持,让他很是高兴,心里都有了力量。   他说:“我不会跟你客气的,我和铁哥都没走过太远的地方,也只有这么一个孩子,真有那天,我还要跟你说一堆要求,让你帮我办好。”   陆杨听着高兴,哈哈哈一阵笑。   “我等着你的!”   他家林哥哥,还没有对他提过要求,更别提一堆要求。真是期待呀。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22章 京城重逢6   春季适合放风筝,陆杨和人约好了,等明天谢岩休沐,他们就出去放风筝。   一清早的,两只小包子就跑来找他,说要这样那样的风筝。   陆杨给他们收拾衣物,理理衣褶,说:“跟你们姥爷说去,他们帮你们买风筝。”   两只小包子鼓鼓脸,是要闹小性子了。   陆杨一只包子戳一下,让他俩别闹。   “乖乖的,他们难得上京一回,又很喜欢你们,给你们带来很多礼物,你俩要只风筝怕什么?”   他们抿抿唇,皱皱眉,兄弟俩小表情都一样,看得陆杨直笑,“怎么了?爹爹哪里说错了?”   他们小声跟陆杨说:“姥爷不知道我们喜欢什么……”   话语未尽,陆杨听得明白。   小孩子敏锐,会看脸色,也会察觉到大人的不足之处。两个爹太过老实,表达喜欢的方式也很笨拙,努力热情了,一股脑的拿出他们积攒了很久的礼物,小孩子捧场,却不能做到场场都捧。能躲的时候,想要躲一躲。   他们喜欢陆杨,陆杨是他们的爹爹。于是又会想对陆杨的爹爹好一些,因为这是他们爹爹的爹爹。   话说完,他们又说:“那我们还是去找姥爷吧!”   陆杨摸摸他们的头脸,想了想,记起他昨天跟陆林说的话。要多给家人一些时间。   他跟两只包子说:“你们父亲常说「学无前后,达者为先」,这句话的意思,你们明白吗?”   两只包子点点头,他们明白的。   陆杨的话却没顺着说,而是讲了点别的。   “年年秋收前后,我都要带你们去庄上转转。我们见过佃户,也在附近村落见过农户。你们看过那些低矮的土屋,也在灰扑扑的房子里吃过农家饭菜,知道他们的日子过得多不容易。你们姥爷人生四十年,都过的这种日子。”   两只包子听得怯怯的,都往前一步,抱抱陆杨,想要他高兴。   陆杨说:“不用怕,这事你们没错。”   他又道:“我也常说世家大族积累深,我们家根基浅。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两只包子懵懂摇头。   他们有模糊的意识,好像是别人家很多辈人都是读书的,是书香门第。又很多人家是当官的,是世家望族。他们家是小地方来的,就他们父辈出息,光耀门楣。也只有一个门楣。   陆杨带他们坐到榻上,窗外日光斜斜照在他们身上,让他们沐浴了一层柔和金光。   他说:“你们姥爷那一辈是种地的农户,一年到头衣不裹体,食不果腹。他们没办法给我们太多东西。他们给我一条命,我和你们父亲挣出一份家业,到你们这一辈,就可以衣食无忧,能读书识字,走一条更平坦的路。”   “我们一代代变得更好,差距也就越来越大。爹爹不是想逼你们和人亲近,是想你们不要那么客气,有话就直说。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要表达清楚。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能得到你们的喜欢。”   他们在京城见识广,衣食无缺,时兴的小玩意儿更是不会少。从府城带来的东西,他们几乎都有,也早见过、玩过。大多都腻了。   陆杨这番话,他们也熟识。他们说出想法,才会被人懂得。只是他们读书了,到外头认识了更多的人,知道人与人之间,需要一定的「客气」。说这不喜欢,那不满意的,会惹人生厌。   他俩这方面就不太像谢岩了,更像陆杨一些,心里会琢磨事。   陆杨说:“这都是亲人,他们爱你们,你们勇敢说就好了。”   这天清早,两只小包子把两个姥爷带到他们的房里,展示他们一屋子的宝贝。   小包子们耳濡目染的,言行不自觉就跟陆杨极其相似,说话做事都是下意识的,没经过细致的考虑,就有了好的效果。   他们指着一个玩具,两老一看,发现他俩早有了,神态就很不自在了——送礼送重了。   但他们又说这个东西他们很喜欢,再展示他们新收到的、来自姥爷的玩具。两老当即又笑了。   然后他们又指着另一样玩具,这是「孤品」,只此一样,是两老送的。这是他们不喜欢的。两老神色又变了。   这一个个的喜欢、不喜欢,让二老心情起起落落,整个屋子的宝贝看完,他们心情已经没有明显起伏了,能跟包子们聊上天,知道玩具们讨喜与讨厌的地方,知道它们的可玩性与无聊之处,还跟包子们在屋里玩了一阵。   他们说明天想放那种很自由很自由的风筝。这是二老没有听说过的,他们面露疑惑。两只包子又跟他们比划,二老就听明白了。   “是没有花样的风筝?”   两只包子点头。这个风筝,是他们父亲带他们买过的,竹篾扎好,铺好纸张,还没涂画,一只只素寡素寡的,像纸扎,很不吉利。京城鲜少有人买这种。   他们喜欢,买来以后,自己涂画,想要什么风筝,就画什么风筝。他们听说放风筝就是放烦恼,有一年还把写得很烂的大字都贴在了风筝上面,把它们放飞,想要让这个烂字飞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在他们面前出现了。   但他们父亲很坏,骗他们写上名字。说这才是他们放飞的大字,以后书法之神会保佑他们的。他们写完了,风筝也飞远了,他们父亲又说,以后全京城都知道他们写的字烂了。真是让人生气!   他们比划着风筝,把这件事也说了出来,童言童语,极具趣味。看二老听得津津有味,脸上笑眯眯的。他们又问:“我们能买这种风筝吗?”   据他们所知,越是年长者,越是忌讳这些素寡的物件。和纸扎有关,更是听都听不得。好像只是听闻,就会折了阳寿一般。   二老没这个忌讳。他们想着,陆杨办事妥帖,陆杨都没说什么,那自然是可以的。   他们说:“姥爷给你们买,买多多的风筝。”   两只小包子很高兴,又去找陆杨,黏糊糊抱他,说姥爷答应了。   出门买风筝,用不了太多人。   陆林看二老要去,就主动说想跟张铁到外头转转,采买点土仪特产,不去买风筝了。让他们一家去。   陆林和张铁是第一次来京城,黎峰听闻,就领他们去街上。这事差派个小厮同行便可,黎峰只说他也要买点东西。三人便同行了。   孩子们有课业,这阵子松快着玩一玩,每日读书的任务不能少。大人们走了,他们要在前厅家塾里读读书、写写字。没先生盯着,小动作不断。   陆杨和陆柳带着两爹上街游逛,去了许多热闹繁华之地。各家铺面转一转。   陆杨常给他们买布料和成衣,京城花布多,各家布庄竞争激烈,要博贵人青睐,巧思极多。他带人来看看。   陆柳是要买衣裳的,他和黎峰都没带几件衣物来。他挑得大方,也说要给府城的家人好友捎带。   两爹较为拘谨,也节省习惯了。薄的衣物他们不想买,只肯拿银子买冬衣。才迎来春天,他们就为下个冬天做准备。但其实他们早就不缺冬衣穿了。   陆杨看他们选冬衣都皱着眉头,也不为难他们,让他们看看鞋子。黎寨有皮料送到府城,陈桂枝会带人做帽子、背心、手套、皮靴之类的,两爹有皮靴。陆杨给他们买布鞋穿。布鞋他们更不缺,可他们已经不那么扫兴了,不会事事说不要、不买。冬衣都能选,布鞋也能选。   鞋袜可以一起买。陆柳过来瞧瞧,给他们拿花袜子看。两爹支支吾吾,这是真不想要。   他们多大的年纪了,还穿花袜子,一脚踏出门槛儿,要被人笑掉大牙!   陆柳嘻嘻笑着,和哥哥对视一眼,把花袜子放下了,给两爹买了中衣。都不是最常穿的素色,红的有,绿的有。只在家里睡觉穿穿,不碍事。   他们这辈子,都没穿过这样鲜亮的颜色。平常都是褐色、棕色、青色、蓝色。这两身中衣,他们捧在手里,想了又想,收下了。   游逛时,看见卖风筝的摊子,他们再过去问问半成品的风筝。   买这东西,不能全随了小包子们的意思,其他花样的风筝,陆杨也买了些。   这一圈走完,他们看天色还早,就近进了一家茶楼歇脚,上壶茶,点两盘糕点一盘瓜子,闲聊唠嗑听听书。   来得巧,这间茶楼的说书先生在说《包公案》。   《包公案》的内容四人都熟悉,两爹尤其熟。他们在府城时,但凡听说茶楼在说《包公案》,就会过去听一听。他们第一次听书,就是《包公案》。他们也知道了,那时陆杨往后讲的故事是瞎编的。   可能是多年没再听,也可能是对自家孩子骄傲,他们觉着说书先生讲的《包公案》不如陆杨说得好听。   陆杨早忘了他那年是怎么编的,不过没关系,他可以再编一次。这天,父子四人尽兴而归。   次日,一行人吃过早饭,出门放风筝。   城内有放风筝的地方,沿湖一带好春光,湖岸边草色青青,是踏青的好去处。   到了地方,几个男人先把有花样的风筝放飞了,哪个孩子想玩,就来玩一玩。不想玩,他们几个大人自己玩。   小孩子玩个热闹,听小包子们说可以自己涂画风筝,一时之间,竟没人来抢线轴。连念念都唤不过来,只顾趴垫子上,笨拙的拿毛笔戳墨碟、蘸颜料。   谢岩扯扯风筝线,说:“真是难得偷闲,我平常休沐,还要教书干活,哎!”   黎峰同忙,说:“里里外外,每天不是这个事就是那个事,手下一帮人,还有兄弟帮衬,但还是忙。”   张铁试图加入话题,憨厚笑道:“我也是,每天都跟林哥儿一起去书斋,嘿。”   谢岩和黎峰:“……”   来了,熟悉的感觉来了。   他们这里当即热火朝天了。   赵佩兰和陈桂枝领着小厮铺垫子,拿出食盒、小板凳,坐这儿慢慢收拾,等孩子们玩累了,可以过来吃点东西喝口茶。   陈桂枝常听赵佩兰说两只包子顽皮、闹腾,这阵子在家里住着,天天见两只小包子,却不觉他们有多顽皮。   她说:“你是养了个乖儿子,不习惯活泼的小孙子了。”   赵佩兰却摇头,说:“是家里热闹了,他们有人一起玩,精力体力都耗得光光的,平常就不显得闹。”   陈桂枝说:“你看看壮壮,一天天到处玩闹,这才是顽皮的小子。”   比起壮壮,两只小包子真是乖巧懂事。   壮壮要留在京城读书,赵佩兰最近常问陈桂枝一些事,都是壮壮的吃喝喜好,有没有忌口,四季口味如何,穿衣如何,平常喜欢玩什么,爱听哪些话,都问得细致。   她也会说京城的日常。像两只包子平常都做什么、吃什么,学习如何、玩耍又如何,都细细说了。   陈桂枝偶尔会叹气,“真是老了,不如年轻时洒脱。我以前还说大峰常不在家是正常的,还劝过柳哥儿。现在壮壮要求学,我想着他要离家,心中很不是滋味,老早就记挂着。”   她也说:“我们两家好缘分,壮壮放在你这里,我很放心。只能指着这臭小子多回家看看,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哪能经常来京城?”   赵佩兰说:“小孩子的课业没那么重。我问过阿岩了,他说教壮壮这种对读书没那么大兴趣的孩子,就不能让他很快去了解科举,甚至不用多提科举的事。就让他读着。等别的兄弟、同窗下场考试了,他看着知道急了,也会去试一试。他主动去,比我们强让他去好。”   读书的事,她们都不如谢岩懂。就听谢岩的。   赵佩兰还说:“我还问了,这样他会不会读不进去、读不好,阿岩说壮壮是好面子的孩子,每日课业肯定会完成的。课业好好完成了,书就读进去了。好不好的,看悟性。”   能读进去书,陈桂枝就放心了。   他们家对壮壮没太大的期待,有个秀才功名就不错了。家里出个书生,沾点文气,一辈辈慢慢来。实在不行,考个童生也行啊。好歹入门了。   她这点低要求,逗得赵佩兰直笑。   不远处,小孩子们已经要去放风筝了,他们等不及水墨颜料干透,就要起飞,一个个张嘴就喊爹,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   陆杨和陆林接了男人们手里的线轴,两个人,放三只风筝。视线扫一扫,见陆柳这里走,那里跑,小孩要招呼,长辈要过问,忙得很。   陆林跟陆杨说:“柳哥儿会照顾人,我们在三水巷住着,他家家户户都照看到了。你们兄弟俩都很会照顾人,一个各处周到,一个各处细致,都很让人佩服。”   陆杨听着笑,与他聊两句,就把两爹喊来帮忙拿线轴,放风筝玩一玩,他去找陆柳,让弟弟歇歇。   家里有小厮跟来,到处都有人支应,哪用他这样累?   他拉着陆柳,边说边走,“走,我带你去画风筝。”   家里不宽绰的时候,他们会自己做风筝,差不多像个样子。   现在画风筝,也差不多。陆杨看多了谢岩的画,再是没空,也能画上几笔,日积月累的,画作能入眼。陆柳和黎峰是想让小麦学画画,他跟着小麦比划,得空就陪练,手上有几分功夫。   陆柳不知要画什么,稍作思考,提笔画了两棵大树。杨树更高,柳树稍矮。   陆杨看了眼,接过画笔,在柳树下方画了几所房子和几个简笔小人。   以画传话,杨能遮风挡雨,柳能照看一家。   他们是能看见彼此长处与付出的人,是最好的兄弟,最亲密的家人。   这只风筝不放了,留着当宝贝。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这篇结束了,晚上还有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223章 生命的脉络   陆杨要离京一趟,对外说是谈生意,实际就是随便走走,去「行万里路」。   他回过运平府,到过雁塘县,再继续往南,去他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一路上,他身份多变,偶尔是探亲、是投奔亲戚的穷夫郎;偶尔是经商,来寻货卖货的小商人;还是来游山玩水的官家夫郎。   身份的变化,让他看见了不同的态度,有了不同的待遇。这是他早懂得的事,先敬罗衣后敬人嘛,正常。因有了足够的底气,他在外行走时,无需紧绷着伪装,心情还不错。   他碰到过奸诈小人,也见过良善之辈,与人萍水相逢,同行一段路,听他们说经历、谈前程。真假不论。   出发前,他想看看各样城市的建设,去看街景、铺面、物产,和人打交道。出发后,他更多的时间是在路上。   山河广阔,万物有灵。他见过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鸟兽草木,庆幸画技还算不错,能描个样子。   越往前走,他越能欣赏这些自然景观。在市井里生活,在城市里待着,他身边尽是人,耳朵里都是嘈杂的声音,没有给他沉淀心灵的时间。这让他既不习惯、常感孤单渺小,又敬畏感激,惦念着远方的亲人朋友。   走一长段路,到大大小小的府县、村落歇脚,重新回到人群聚居的地方,他就又恢复了活力。   有些地方,他是孤单单来。有些地方,他有依靠。这些依靠,或是亲朋的关系,或是谢岩的学生。   行至水都,沿着万水之源,在分叉开合的小溪、河流边行走,会找到一个山谷的入口。在里面,有一座很大的石佛。   陆杨拜佛,是随大流。京城很多人家都拜佛听经,他也要跟着来,合群一些。佛前许愿,都是顺遂平安。如果真有神佛,他也是这个愿望。   沿着狭小的山路前行,追着前方一束光,他踏入山谷,见到了坐落山林的巨大石佛。石佛没有金身,沧桑而古朴。   陆杨站在入口处,仰头去看,莫名感受到了时光的厚重。   千百年前,会不会有人和他一样,走过错综复杂的路,见远山,却难以踏过近野,只能绕溪过河,慢慢摸索出一条正确的路,来到佛前。   他不懂前人心事,低头在地上寻找,拿了一颗小小的山石离开。   或许千百年后,也会有人来到这里,好奇前人会在佛前许什么愿。但可能不会想到,有人来到这里,只是看一看。   他身上带着一卷地图,在水都这里,他添了很多很多笔。那些他踏足过的地方,像是生命的脉络。如果他是一棵大树,这就是他扎根的痕迹。   -   在运平府的郊外,有一座大柳庄。   正值麦收的时节,很多佃农握着镰刀,戴着草帽,看天望天,等合适的时机,抢收麦子。   这是令人焦灼的心情。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都不能完全说得准天气变化,年年麦收时,都是一场巨大的考验。   陆柳和好友们坐在茅草亭里,和几个长在城里的孩子们说麦收的事。   他们都经历过麦收,知道这份煎熬。而孩子们不懂。   老天爷不知道煎熬,又或者它早已给出信号,只是贪心的人不愿信,还想再赌一把。   在他们细细诉说的嗓音之外,田埂之间,还有人吆喝着传信。时不时就有一嗓子「收麦吗」的问话,得到收、不收的回答。传来传去,全是「收不收」,大家都拿不准主意。   直到庄上管事跟几个老佃农定下麦收的日子和时辰,铜锣一敲,所有人都亮出镰刀。   人赶麦浪,也逼退了麦浪,大片金色的麦秸倒下,留着短短的麦茬。   麦收时,庄上会杀猪。几个男人抢着干,还要比比高低。都是老猎户了,手艺纯熟,一提比试,胜负欲起,场面非常热闹。臭小子们坐不住,纷纷起身过去瞧。   小麦不敢去,还要躲远点,猪叫也听不得。陆柳带他去地里转转。他又伸手摸麦子。   沉甸甸的麦穗,抓下一把搓一搓,指腹都压得实实的。这些粮食成熟落地了。   麦子要抢收,预计后几天有雨,更是抢收到夜色沉沉,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才肯放了镰刀,转身来吃杀猪席。   一人一碗猪杂汤,再来几块肉、几个大馒头,就是今晚的餐食了。次日同样。   他们今年赌对了,刚抢收完麦子,天上就落下了大雨。   大家或是在仓房外的屋檐下蹲着,或是在自家屋下站着,望着雨幕,再看看收回家的麦子,都发出了由衷了笑意。雨中再喊话,汇聚成了一句句的好收成。   抢收只是完成了第一步,还要盼着早点天晴,把麦子拉出来,要脱粒,要晒干。这又是与老天爷抢时辰的事。这时节的天气,比变脸还快。   雨后天晴,大柳庄的气氛才彻底改换一新,各处欢声笑语不断,忙也忙得快活,累也累得值得。   这天,庄上又杀猪加餐,陆柳也收到了一封来自水都的信件。   他拆开看,目光在「生命的脉络」上停留许久,再抬头四望。   空地上搭好的土灶都架起了大锅,柴火烧着,炊烟升起。远远近近的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佃户们为丰收而喜悦,孩子们玩闹到一处,亲人好友扎堆闲谈……陆柳想着,他生命的脉络,就在这片土地上,在人心里。像涓涓细流,清浅又滋润。   大家都要扎根,那他来做这一溪活水。   🍬🍬🍬作者有话说🍬🍬🍬   来啦,正文及未尽之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接下来会写福利番外,大家期待的if番外、后世番外、崽崽们的番外以及配角cp,都会捎带着写一写。   解锁福利番外的比例是60%的订阅率,不确定订阅率的宝宝可以留条评论,看看昵称旁的订阅标识——   福利番外需要完结结算后七天才能发表,辛苦大家等一等,我们福利番外见呀——   -   下本写《将军家的小夫郎》,恳请大家帮我点个收藏,感激不尽!   -   一点完结习惯,留点记录闲谈。   这本书和前两本一样,连载到后期,更新量和频次都在降低,连日更都做不到,这本结束后,我会认真思考一下怎样平衡写作和生活的事,争取下本能日更到完结。   很感谢追连载的宝宝们,你们真的很好很包容,我其实很恐惧挂请假条,怕给人的观感不好,怎么总请假、怎么又请假,这本也是我挂请假条次数最多的一本,时间也长,期间我都不敢上线。但你们都没说我什么,还在等我,我后台刷新一下评论,心里都很感动。这本书写到后期,始终能保持住暖暖的基调,也是你们给我的支持。真的很谢谢你们【可怜】【红心】   其他的就没什么了,我们福利番外见呀!么么哒! 第224章 哥组if线   陆杨想去学堂读书。读书能制新衣、穿新鞋,能戴小帽、背书包,还能早出晚归不干活。最重要的是,可以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但他不能去。陈老爹说家里做豆腐的手艺得有人学,他是聪明孩子,是勤快孩子,要把传家的好手艺教给他。   陆杨知道一门手艺的重要性,他要是会做豆腐了,也就能养家糊口,当个顶梁柱了。   做豆腐很累,他还太小了,干不动这些力气活。作坊的家伙事都是比照着大人的体型添置的,盆子大,箩筐大,洗一盆豆子,他都要捞三回,倒水更是吃力,一着急,还会连盆带人摔到地上,清理要时辰,豆子要重洗,白忙一场不说,还要挨骂被训,要饿一顿长长记性。   他有一回跟陈老爹说过,他就是太饿了,才会没有力气干活。陈老爹给他吃了一顿饱饭,他还是没能搬动一大盆的豆子。于是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他再也不能提了。   陈老大和陈老幺读书后,陆杨更累一些,这两人是不用干活的,还天天换衣裳,让他多了些家务。他也从陈老爹那里听来了许多读书的好处。读好了能当官,读差了也能有个学名,沾点文气,受人尊敬。而陈老大和陈老幺连差生都算不上,他俩根本读不进去书。   陆杨想着,小哥儿是不能当官的,那他受人尊敬行不行?   他是听出来了,陈老爹很想家中有个识文断字的人,走出去有面子。那他识字也行啊。   这天开始,他但凡到前面守摊子,到街上买东西、送货,都会注意幌子上的字,看看各家的招牌。他从前是看幌子的大小、形状、颜色,再看看铺面位置和伙计掌柜的来定位,现在他有意识的认字了。   日子一天天过,陆杨十一岁这年,私塾里新来了一个教书先生,姓谢,据说是上溪村里考出来的秀才相公。   陈老爹一听是村里考出来的,便想攀交情,给人送豆腐认个脸熟。送礼有讲究,送豆腐尤其好。陆杨被陈老爹教导着,小小年纪,已经看得明白。   首要的好处是省钱。豆腐摆到摊子上卖,两块豆腐能得几个铜板。自家的豆腐,往外送个两块,却不值个什么。   其次是方便。自家做的豆腐,又不是花钱买的,拿出去送人,讲一句自家做的,大多数人都不会拒绝。   最后是书生的面子。重礼肯定不好意思收,要收也是熟悉以后悄悄的收。两块豆腐正正好。   具体怎么个好法,陆杨理解不深。反正陈老爹每次送礼,都是这么个说法。无非是最后的理由换个词来说。大多都是这人好面子,那人好面子。这次说夫子,还是好面子。   送给谢夫子的豆腐,有了坏消息。这人正派,当时推拒不了,隔天来买豆腐,多留了几文钱,硬是把账平了。   陆杨看着陈老爹的脸色,想笑不敢笑,憋得小脸通红。   当晚的饭桌上很热闹,陈老大和陈老幺叭叭说着谢夫子的事,这这那那,没一句好话。   陈老爹听懂了,这人严厉又正派,还很有几分学问。听完一番「告状」,他把两个不争气的儿子教训了一顿。   陈老幺小声咕哝,说:“谢夫子的儿子很会读书,看什么都快,看个两遍就背熟了……”   陆杨端着小碗,趁着饭桌热闹,眼疾手快地夹了好几筷子的菜,还有两块肉!   他的心神还在外头,注意着各人心思。他知道,陈老幺要挨打了。   果然,陈老爹问他:“他背熟了,你就不能背熟?”   陈老幺说:“人家的爹是秀才,他爹会读书,所以他会读书。我爹又不会读书……”   陈老爹也是会打儿子的。再疼儿子,被气急了,也忍不住要动手。他一打,陆三凤就要拦。   这个又当作坊又当家的地方,挤了一家五口人,小得不能再小,人走动起来,就施展不开。挤挤攘攘,乱得很。陆杨又趁机扒了几口饭。他机灵,他没动盘子里的菜了,也没去添饭,他夹别人碗里的饭菜。   这一天,他吃得很饱。晚上肚子很胀,总想打嗝,怕被发现,他都硬憋着,胸口都哽着疼。   谢夫子对他来说是很遥远的人,一顿饱饭后,他又迎来了日复一日的生活,没去想这个事。   陆杨的日常很固定,干活是必须的。睡前都在洗豆子,睁眼第一件事,也是跟豆腐打交道。见缝插针的,要再干点家务活,要做饭洗衣,趁着新一天开始前,他要把里外的家务料理妥当,让家里宽敞齐整点。   等天亮,他就要听熟悉的训斥了。   陆三凤常骂他嘴馋,说他心眼多。   陈老爹总说他偷懒,不是老实人。   他还要扮黑脸,与客人、与街坊吵嘴,和货郎讨价还价,跟人撒泼对骂。结果好坏无所谓,反正最后都是他不懂事,他欠收拾,让人不跟他一般见识。   陆杨记得,他最初这样做的时候,很害怕,很忐忑,不知道怎么做,也不知道怎么收场。现在都习惯了,发挥纯熟,眉毛一挑,尽显泼辣。   他从很多人的眼里看见了复杂情绪,那时候他不懂,心里总留着一个疙瘩。最近他渐渐懂了。   陈老爹做人不怎么样,做豆腐一绝。谢夫子吃过两回,成了回头客,隔三差五来买豆腐。陆杨这些日常常态的事,他见一次,皱眉一次,他还跟陈老爹说:“这孩子不小了,该好好教导,不该让他这样做人。”   陈老爹跟他打哈哈,要讨论怎样教导孩子,东拉西扯的,又绕回了陈老大和陈老幺身上。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陈老爹说起来都心疼束脩。   谢夫子见此情状,不再多说。但陆杨感到羞耻。   他再注意别人的眼神,发现这些人的目光,都跟谢夫子一样。原来是看他这样做人不好。   他记得,以前有街坊跟他说过,说他这样的性格,这样的名声,以后不好寻人家。他知道寻人家是什么意思。小哥儿长大了,是要嫁人的。但他没有办法,也没有选择,他更没有空闲深思细想。   他很饿,也很累,他要想下一顿吃什么,又该怎样安排干活的时辰。干活不能干太快,陈老爹不会因为他很快忙完就让他休息,只会让他干更多的活。他总要把外出送货的差事拖一拖、攒一攒,弄完了,随便找个巷子钻,或者去罗家哥哥家里猫着歇会儿。   他的羞耻心,在忙碌里消磨,再次化作平常。他实在没空去想。   他也不是会困在这些情绪里的人,谁说他不会做人,他就让谁教他。很显然,谢夫子是很合适的人。   他找机会跟陈老爹说:“谢夫子常来买豆腐,肯定是喜欢吃,那我们做了新鲜的豆腐,就给他送去吧?管他吃不吃呢,反正他不会占我们家便宜,送过去就会给钱的。”   陈老爹夸他机灵,他送货的活又多了一个。   他真的很想读书认字,又说傍晚时买豆腐的人不多了,他可以挑担去私塾卖豆腐脑,顺便接陈老大、陈老幺一块儿回家。陈老爹也答应了。   陈老爹会对他「好」,时不时就会好一些,扮作严父,说是为他好。他要去谢家送豆腐,要去私塾外头卖豆腐脑,陈老爹就让他趁机学点本事,说他聪明。   陆杨太懂他了,听得懂潜在意思。这是让他不要忘本,不要忘了家里的一堆活。读书不是他该干的事。   不论如何,他有了短暂的自由。   他才不去谢家送豆腐,他就在私塾门口蹲着。想来谢夫子这么个正派的大善人,不会为难他一个小孩子。豆腐送过来,他就得收下。   陆杨想着,要是谢夫子不收,他就卖惨。他也是真惨。   私塾都在幽静的地方开着,在巷子里蹲着,能听见读书声。   陆杨来这里,总会碰到一个小书生郎。这书生模样显小,脸蛋白净,穿得齐整,还戴着小帽子。平常或是站着靠墙,或是坐门槛儿上,偶尔会坐小板凳上,只顾看书,翻页极快。   陆杨受罚多,常在外头罚站。他也听家中兄弟说起过,私塾也会罚站的。所以他理所应当的认为,在上课期间独自坐在门外的小书生郎是被先生赶出来的。   他与人搭话过数次,这人都不理他。陆杨问他买不买豆腐脑,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陆杨也不跟他说话了,觉得他好没趣,好没意思。   再看他翻书的速度,只觉得他可能都没看懂,定是个傻的。   陆杨很少有饱腹感,肚子总会咕咕叫。他听习惯了,不当一回事。   这天,他和这个小书生同坐巷子外,等着私塾下课。他的肚子又咕咕叫唤。   这个傻的,还可能是个哑的小书生找他搭话了,要买豆腐脑。   陆杨当即睁大了眼睛。   太过分了!当着饿汉子的面买吃的,还买两碗!   他气呼呼拿碗盛豆腐脑,小书生郎放了书本,与他说:“先盛一碗,下学了,再盛一碗。”   陆杨笑眯眯答应了,故意少挖两勺。   他想着,陈老爹的眼太毒,这些豆腐脑能卖多少碗,陈老爹心知肚明,他不好偷吃。省下两勺正好,他找机会吃掉。   结果这一碗豆腐脑就是给他的。   陆杨结结实实的愣住了,愣了好久,才听这个小书生直言直语道:“你不是饿了吗?你不喜欢吃豆腐脑吗?”   陆杨是饿了,饿的时候还管喜欢吃什么?当然是有什么吃什么。   他问:“我饿了,你就给我吃豆腐脑吗?”   还给他买来吃。   这就是他卖的!   小书生说:“我听你饿了好几天了。”   陆杨的肚子每天都在咕咕叫,他都忘了他饿了多久了。   他一时无言,低头看看少了两勺的豆腐脑,还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痛感。   他不拘小节,又添了两勺。   小书生也不问,见他开吃,又自顾看书了。   陆杨再次外向起来,找他攀谈。因有「傻、呆」的初始印象,他认为这书生肯定会被人欺负。于是他大包大揽地说:“你在这里读书吗?读的好吗?有朋友吗?有人欺负你吗?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一定帮你!”   虽然他连私塾的大门都进不去,也只有这么短暂的一小会儿自由,根本没空蹲守,帮人出气。   但他想着,万一那个欺负小书生的坏蛋会买豆腐脑吃呢?他往里面加点料就行了。   小书生都没看他,语调冷淡得很。   “你安静些。”   哦。   安静些。   陆杨怪声怪气道:“哇,大才子要看书啦。”   他也不再说话了。   他很难吃到这么大碗的豆腐脑。   他明明每天都在做豆腐。   这样想来,陆杨的眼圈都红了。   小书生在下学之前,就会进私塾,孩子们下学的热闹,他不参与。   陆杨从前没注意他的去向,今天留意一回,见谢夫子都出来了,他还没出来,便多嘴问了一句。然后他知道了,原来那个呆子不是傻的,那是谢夫子的儿子,是陈老大和陈老幺嘴里的小神童。   神童在门口都能读书,不像陈家的两个笨蛋,送到先生家里,也学不来一分学问。   陆杨摇摇头,见陈老大和陈老幺还在巷子口等着他,也不拖延,又盛一碗豆腐脑递给谢夫子,说这是神童买的。   谢夫子接了碗,问他几时来的,是不是天天都是这个时辰。   陆杨说了今日的时辰,道:“每日都不一样,下学前才能过来,有时候赶不上,就不来了。”   谢夫子稍作思考,念了几句书文,陆杨磕磕绊绊的续上。这些近日常听的文章,他大致能念几句。   他们今年开始学《论语》,陆杨跟着念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谢夫子问他知不知道意思,陆杨摇头,大胆请教。   他是会主动学习的人,甚至会厚着脸皮缠着人教他。对着一个书生,一个有秀才功名的人,他却干不出缠磨的事,只能卖乖讨巧。   谢夫子不为所动,当做平常,和他讲了这句话的出处与典故,再简单解释了意思。   过去的事没办法改,以后的事还来得及把握。   陆杨在原地愣了好久,直到谢家那个小神童从私塾里出来,谢家父子结伴回家,陈家兄弟大声喊着催促他,他才回神。   他好像懂了什么,就差那一点的灵光。   陈家兄弟问他:“刚才谢夫子跟你说什么了?”   陆杨想也没想,说:“你们学得不好,他让我回家告诉老爹,让老爹罚你们!”   陈家兄弟怕了,凶恶放狠话,要是他敢说,就要揍他。陆杨不会说的。   回家以后,陈家兄弟也没提这件事。只当私塾门前等待的那一刻钟,是他们贪玩浪费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今天开始更新福利番外——   贴贴宝贝们,我们明天见呀,晚安么么哒!   -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出自《论语》,释义大致和译文一样,当做引用做个标记。 第225章 哥组if线2   谢夫子家的小神童叫谢岩,和陆杨同年出生,小个月份。在陈家兄弟上学期间,陆杨常去私塾,也就常跟谢岩碰见。   谢岩平常不爱搭理人,据他所说,他提前从私塾出来,就是想安静看看书。私塾的同窗们跟他的进度不一样。   他也会主动理人,因为陆杨能控制住嘴巴,但压不住咕咕叫的肚子。   谢岩的书包里有吃的,有时是馒头花卷,有时是枣糕米糕,他饿不着,还因看书入迷,经常忘记吃东西。这些食物七七八八的,都落到了陆杨的肚子里。   他问陆杨:“你不喜欢吃饭吗?”   这话问的。陆杨当时就瞪他了。   但陆杨说:“我在长身体,饿得快。”   谢岩说;“那你为什么不吃豆腐脑?”   讲真的,陆杨不喜欢跟他说话。   在市井里生活,再是尖酸刻薄的人,面子功夫都会到位。若非撕破脸,跟人吵架,互相怼着揭短戳心窝子,谁会追着问这种令人难堪的问题?   尤其是陆杨过了十岁以后,他更明白,很多时候,不是他的言语多能说服人,装得有多好,只是别人不愿意计较罢了。   他看看谢岩的脸,盯着他眉心看了会儿。谢岩是小汉子,眉心没有孕痣。   他故意道:“因为我不是男娃,所以我不能吃。”   谢岩皱眉,不懂,“为什么?”   陆杨指指他手里的书,“我还不能读书。”   谢岩低头看了看他快要翻烂的书,把它递给了陆杨。   书很贵,至少对陆杨来说很贵,他们卖好几天的豆腐,不计成本,不算人力,才能买得起一本书。所以陈老爹已经有了退意,不想让陈家兄弟继续上学了。反正他俩读不进去,也没学到什么学问。   陆杨拿着书,又看了眼谢岩,心想,没吃过苦头的人,就是大方啊。   但他拿书没有用,他学到的字都是大街上东拼西凑的,根本不够看书的。   他还给谢岩,不要书。   谢岩还是好奇豆腐脑的事,“为什么小哥儿不能吃豆腐脑?”   陆杨又看看他,直说道:“小哥儿是赔钱货,当然不能吃要卖钱的豆腐脑。”   见谢岩懵住,他又说:“我挺喜欢吃饭的,但我不是男人,男人才能吃饱饭。”   谢岩很会气人,他精准提问:“你娘吃饱了吗?”   陆杨不想说话了。   谢岩看不懂脸色,继续跟陆杨说:“其实男人也会挨饿的。”   陆杨翻白眼。   这天,他从谢岩这里听来了两个词。饿殍遍野和易子而食。   其实陆杨知道,穷人家不分性别,该饿都得饿。他在县里长大,见过乞丐,也见过落魄人家,从温饱到乞讨,不过数月光景。他知道外面有很多人在挨饿,陈老爹经常跟他说的。   谢岩的话,他听得淡淡的。这个书呆子没有谢夫子厉害,讲话和背书一样,陆杨看在枣糕的份上,勉强听完了。   他说:“哦,那我过得还不错。”   谢岩却说:“没有,吃都吃不好,算什么不错?”   陆杨拳头有点痒痒。   他问谢岩:“你什么意思?”   谢岩说:“要有本事,才能吃得饱。男人没本事,也得挨饿。”   陆杨听到这句话,态度软和了点。   “你这不是会说话吗?”   谢岩听不懂意思,眼露迷茫,“嗯?”   陆杨不跟他说了。私塾下学,他要开始卖豆腐脑了。   谢岩和他聊天,过了时辰,没能提前进私塾,便坐在外头等他爹出来,眼睛望着陆杨,看他又拿碗盛豆腐脑,又跟人算钱收钱。围拢的人大大小小,把小小的摊子围起来了,陆杨丝毫不乱,每一张脸都记得,谁给钱了谁没给钱,他也明明白白,一阵忙碌过后,木桶空了,钱篓子满了。   巷子口有陈家兄弟催促的声音,陆杨手脚麻利的收拾东西,回头看了眼,见谢夫子夹着一卷厚厚的纸朝门口走来,他顿了下,等跟人碰面,笑眯眯喊了人,寒暄两句,才转身走人。   私塾这里,只是陆杨一天里短暂的一阵,忙完这里,就该回家收拾做晚饭了。   陈家的饭菜很难做,早几年,陆杨太小了,只能择菜洗菜,干点杂活,也是防着他偷吃,掌勺的人一直都是陆三凤。   想多吃两口饭菜,勺子就得捏在自己手里。陆杨再大一些,就会琢磨着怎么掌勺了。要让爹娘放心他,也要有个好手艺,更要会精打细算,一文钱当两文钱来花。   时至今日,陆杨赶上作坊不忙的日子,还会跑到街上,到处偷师学艺。哪家的谁谁谁做什么什么菜好吃,他都要上门讨教一二。   这天对他来说是很平常的一天。他要想着怎么从锅里偷吃两口,又要兼顾各人口味。口味很难顾上所有人,尤其是这家人很难伺候的情况下,所以陆杨会优先讨好陈老爹。这个家是陈老爹说了算。   而陈老爹很抠门,甚至敢提出二十文钱,做四菜一汤,还要有个荤菜的要求。陆杨给愁的!   陆杨找人学会了做素肉,用豆腐做的。又省又解馋,豆腐也养人,这一道菜,让陈家的锅铲稳稳落在了他手上。   这一发现,让陆杨极其热衷研究豆腐菜,平常卖豆腐,都会跟客人们唠一唠,看看大家伙都是怎么吃豆腐的,又好哪一口。   初夏的季节,豆腐已经放不住了。陈家迎来了豆腐菜的季节。   陆杨照常收拾,端菜出来时,冷不丁听闻一个消息——陈老爹不让陈家兄弟继续读书了。   这是陆杨预料之中的事,他这阵子还是可以去卖豆腐脑,但莫名的,他有点失落。他知道,他不会经常去私塾那边了。   陈家兄弟是家里的大宝贝疙瘩,陈老爹气急了才动手打两巴掌,孩子在家,若非必要,不会让他们干重活。男孩子皮实,屋里打闹一阵,就够陆杨收拾很久。   他们不读书,陆杨反而更累了。陈老爹知道家里小,不把他们拘在屋里憋着惹事。很快,外出送货的差事都被他们接手。陆杨很难偷闲歇息了。   两个儿子不读书,做豆腐的手艺就得教给儿子。陆杨早知道做豆腐的窍门,不在后头惹眼,免得陈家兄弟学得不好,迁怒于他。他又常在摊子前守着。   赶上陆三凤得空,他就要收拾家务。守摊子这等清闲差事,轮不上他。   这样一来,谢家父子就在他的生活里淡掉。像普普通通的街坊邻居,只是认得而已,来往并不亲密。   因为送豆腐的差事,也被陈老爹交给了两个儿子。想让他们不交束脩,就能蹭一堂课听听。也因此,陈老爹常拿陆杨举例,说他勤奋好学,脸皮厚,嘴巴甜,用他当榜样,训得陈家兄弟心生怨气,让陆杨又莫名吃了些苦头。   熬过夏季,进入秋天,豆腐坊的生意就好了,天气再冷一些,生意尤其好。   一场丰收过后,迎来年节,冬季可以吃的菜少,各家各户攒了银子,只等着花。   陈家所有人都喜气洋洋,但这是陆杨最恐惧的季节。   冬季严寒,他有冬衣穿。陈老爹好面子,会给他穿旧棉衣。   这是面上的事。在家里,那么多的豆子要洗,陈家舍不得用热水,他的手冻得发木,泡久了又发烫,反反复复,极为难受。   每当冬季来临,街上的乞丐也不好谋生,总有官差抬着冻死的人去埋了。陈老爹都会告诉陆杨,有些是陈年往事,有些是今年新添的苦命人。他告诉陆杨,没有家的人,就是这种命。   陆杨知道意思,他如果不听话,不好好干活,心思不老实,陈老爹就会把他赶出家门。   他虽说过得不怎么样,但他想活着。   今年的冬天,不出意外,又听见这些老话。   他笑得讨好,嘴上一串串的好话哄着,心中莫名想起谢夫子跟他讲过的一句话。原句他已经忘了。太久没念叨,早已记不清。可意思他记得,以前的事没办法,以后的事,他来得及把握。   他要活着。他又想到谢岩,这个书呆子都知道人要吃得饱,就得有本事。他哪能不知道?   本事,本事,他要再学点什么本事才好。   等不及他再往外奔一奔,家里的驴子病了。   这对陆杨是极大的打击,他比陈老爹还焦急忧心。因为驴子病了,就得他来拉磨了。驴子要是死了,陈老爹没买新驴子之前,他就是家里的畜生。   他愁得夜里睡不着觉,要窝在畜棚里,和驴子同眠。畜棚里很冷,他的棉衣不防风,没多久,就被寒风吹得透透的,骨头缝都是冷的。   陆杨又起来活动,搓着胳膊来回走。他觉着,驴子的命就是他的命,这驴子没了,他也活不久了。   事实上,人比驴子脆弱。   冬季里,白事多。很多人都是冻病了,舍不得治,好不容易抓一副药,一日日煎熬,熬成白水,一点用处也没有,硬把命拖没了。   他要守着驴子,陈老爹要守着银子,拿着扫把,把他赶回屋里了。   陆杨早已不会为此感动,不认为陈老爹是爱护他。他在屋里待着,望着夜色,就像望着他黑压压的前程。   牲口精贵,病了就歇着。隔天,陆杨就兼任了驴子的活。   冷水里泡豆子,又拉磨拉出一身的热汗,来回几次,寒风一吹,他脑袋发昏又发热,病得比驴子还重。   市井里没秘密,各家的事都像一阵风,能吹出好远好远。陈老爹是要面子的人,陆杨病了,他会给陆杨抓药。抓多少,能不能吃好,那就不好说了。   陆杨想离开陈家,又害怕离开陈家,更不想是死在陈家被抬出去。他想自救。   罗家哥哥说会帮他弄点药来,干爹教他,要利用陈老爹好面子的性格,用外人来逼他。   陆杨知道,邻居们都害怕帮他太多,这会让陈老爹得寸进尺,以后被缠上。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外人能逼陈老爹了,只想到陈老爹很给先生面子,于是去找了谢夫子。   他身体好的时候,出门不自由,去哪里都要有交代。生病了,反而可以到处乱跑,自生自灭。   走到外面,陆杨发现离开陈家并不是很难。难的是活下去。   他知道牙行是可以卖身的。他想着,要是他这条命太贵了,那就卖给谢夫子,反正他什么活都会干。谢夫子看起来很好说话,等他大了,工钱足够抵债了,他还能赎身的。   这种厚脸皮的想法,让他的脸蛋更红更烫了。他很多时候,都不愿意这样去欺负善人,可他想的、做的,都是欺负善人、为难好人。   如果可以,他也想做个好人,做个君子。   这天中午,他敲开了谢家的门。才说缘由,谢夫子就把他带去了医馆。   陆杨更是愧疚,他坐着把脉,难得笨拙,嘴巴张张合合,只说他会攒钱、会还钱的。   等郎中开了药方子,他听闻一副药要七钱银子,后续还要继续抓药,就一激灵醒神了。他不要了。   这个银子,只能陈老爹给。不然他以后就会经常被陈老爹赶到谢家去撒泼耍赖要好处。   谢夫子听到他的选择,一直紧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问:“你还想回陈家吗?”   陆杨不想的。   那么苦,那么累,还不如驴子的待遇好。他只是没有地方去。   谢夫子说:“我儿子还缺个书童。”   陆杨眼睛亮了。   这件事就不用他管了。   下午他在医馆歇息,喝了药,睡得沉沉的。   醒来时,炕边坐着一个做针线活的妇人。这人他认得,是谢夫子的媳妇,姓赵。   他眼珠再转转,又看见谢岩盘膝坐在炕里面,捧着本书,翻页的速度比平常慢一些。   陆杨又眨眨眼,闻着屋里浓郁的药味,一颗心不知该放还是该提——他还在医馆。   谢岩抬头,看见他醒了,把书放到一边,朝前一趴,伸手落在陆杨额头上贴了贴,回身喊道:“娘,他还是好热。”   赵佩兰放了针线,伸手摸一摸,却说陆杨退了高热。   谢岩注意观察,恍然大悟。他用手心贴的,热的不是陆杨的脑门,是他的手掌。   赵佩兰扶着陆杨坐起来,从炕头的砂锅里盛粥给他吃。   陆杨很拘谨,做什么都缩头缩脑。今晚的谢岩话多,跟他说:“我爹说了,你以后就是我的书童了,你都不识几个字,以后要吃苦头了。”   陆杨飞快看一眼赵佩兰,又看谢岩,视线在屋里速速扫一圈,没见到谢夫子,他问:“我爹答应了吗?”   赵佩兰告诉他:“答应了,他付不起药费,也说没钱还,把你抵给我家了。”   陆杨愣住了。   他还以为这件事会很费周折的。   他说:“我爹不闹吗?他怎么就答应了?”   赵佩兰说:“他耍赖了,他说要钱没有,要人一个,要么把你带走。阿岩他爹当场让他签字画押,他不想签,说去衙门,他又闹着来医馆。郎中说你烧坏了脑子,他就走了。”   陆杨觉得他还没退高热,脑子昏昏沉沉的。离开陈家这么简单,那他到了谢家以后,又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他醒了,晚上就要回谢家了。   赵佩兰出去找郎中,陆杨捧着粥碗,吃一口,要看谢岩一眼。   他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这一刻却无比脆弱,苍白的脸,仓皇的眼,满是不安。   他知道谢岩是实诚性格,原来不熟的时候都会给他吃的,还买豆腐脑给他吃,以后也不会欺负他。他就是疑惑。   “谢夫子为什么要帮我?这件事又麻烦又费银子……”   谢岩说:“我爹说你有救,可以拉一把。”   陆杨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画面,那些他挨骂的、受罚的、与人讨价还价的、跟人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挑担的、叫卖的、缠磨着人学本事的……这些事,很多人都看在眼里。谢夫子就是其中之一。   他放了勺子,擦擦眼泪。心中无比酸涩。   原来救自己,是在很多个日日夜夜里,而不是他今日的一时勇气。幸好,他从未放弃自己。   谢岩看他哭,给他递手帕。   陆杨抬眸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谢岩说:“我娘让我不要乱说话。”   陆杨便觉得赵夫人真是个好人。   陆杨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肯定想问我是不是舍不得我爹娘,不愿意给你当书童,所以才哭了。我跟你说,人高兴的时候也会哭的。你以后不当书呆子了,就懂了。”   谢岩不高兴,嘴唇抿着,见陆杨又开始吃粥了,才说:“我不是书呆子。”   陆杨敷衍着哄了一句:“嗯,你是大才子。”   谢岩再次抿唇。   陆杨看出了细微差别。说他书呆子,他嘴角向下,说他大才子,他唇角向上。   陆杨想笑,心中的大石落地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26章 哥组if线3   来谢家第一天,陆杨睡得特别早。   他晚上又喝了一碗汤药,和赵佩兰睡一屋,她说明天给他收拾屋子,要看看炕道是不是好的。   他只应声说好。他要有个地方住,不能一直赖在这间屋里,把谢夫子挤到谢岩那儿去。   至于住哪里,怎么睡,他就不挑剔了。总比陈家好一点。   他睡姿很拘谨,平整的躺着,两手搁在身侧,无意识揪着衣摆。   冬季天冷,一般人家很少洗澡,怕生病,也要省柴火。卖豆腐的人家,手脚都要干净点,陆杨洗澡算勤快的,他平常出汗多,不能闷出味儿。但这几天,他病着,没有洗澡。躺在温暖的被子里,总感觉身上有臭味。   他心里还想着些别的事情,思绪杂乱得很,脑袋昏昏的,身子沉沉的,想法却轻盈无根,扰得他没办法安眠。   赵佩兰看他眼皮抖着,轻声跟他说话。才开口问一句,陆杨就睁开了眼睛,很认真地应对。他没有安全感。   赵佩兰没问他太多,只说了些家里的事情。   家里就这几口人,这两年在县里安家了,没怎么回村里。年节要来了,私塾要休课,到时都在家里团着。谢岩爱看书,平常静悄悄的,不怎么爱搭理人。会耍小性子,和人打交道少,讲话不中听。他爹就好一些,虽只有秀才功名,但在县里立足了,家里家外,没什么大的烦心事。   她也是个静悄悄的性子,不怎么爱串门。家里有请帮工,就是附近的住户,是个小媳妇,会上门浆洗、做饭。忙完就回去了,不在家里多留。   陆杨使劲儿睁着眼睛,用力把她的话都记住,听到这里,他立即回话,道:“洗衣服做饭我都会,我能做!”   赵佩兰拍拍他的肩膀,给他掖了掖被子,说:“你先养好身子吧。”   陆杨听她没有拒绝,自觉有了一点用处,比当书童靠谱,眼皮子就愈发沉了,再也撑不住,耳边的声音远远的,很快就睡着了。   陆杨习惯早起,差不多到时辰,他就醒了。迷迷糊糊看见一片夜色,外头也没嘈杂的声音,他静静躺一会儿,不知不觉又睡着了,再次醒来,天光已大亮。   谢家父子都去了私塾,家里就剩赵佩兰。陆杨想找点活干,被赵佩兰叫去剪窗花。   快过年了,窗花可以拿到外头去卖钱。   赵佩兰没有叫卖的本事,窗花会放到铺子里卖。剪多剪少的,都是个贴补。   陆杨这才知道,原来谢家还有小铺子,也有点田产。谢夫子还能拿月钱。家境还不错。   中午,陆杨想去做饭,被帮工抢了先。   谢家父子是在私塾里吃午饭,偶尔会去外头吃,家中就剩陆杨和赵佩兰两个人。   陆杨还要继续煎药汤喝,这阵子见不得冷风,也受不得累。但他总想做点什么,赵佩兰就拿了书过来,教他认字。   当书童,肯定要识字的。曾经那么渴求的事,这么轻易的就得到了,让他怔了怔。   但他骨头是真的痒痒,忙碌这么多年,陡然这么闲,他各处都不自在。   赵佩兰就带他去看屋子。空屋子已经收拾出来了,他们家杂物不多,房子好收拾,洒扫一番,就能住人。   只是炕道不太好,有点堵了。要等谢夫子回家,让他去请人通通炕道。   陆杨会一点,犹豫数次,没开口说。万一搞坏了,请人来修,就不是通炕道的价钱了。   这天晚上,他跟帮工一起,在灶屋里忙活,把晚饭收拾出来。   谢家父子从私塾回家,他就把热水棉帕备好,等人洗手擦脸,就能去吃饭了。   中午吃饭就两个人,晚上四个人。陆杨自觉是外人,书童从某方面来说,也是个家仆类型的人物,他不该上桌吃。就和在陈家吃饭一样,他不上桌。   也因是在谢家,他也不清楚他是该一起盛饭,还是要等主家吃完了,再去捡剩的,心中细细琢磨。想着这一家三口的性情,也想着昨晚和今天中午都没被训斥,就盛了一勺饭到碗里。   要是在陈家,他会想法子多弄点饭。这时候在谢家,他再次犹豫,捏着饭勺,拧眉想了又想,没再增添。   再加一些,他过意不去。再减一点,跟他故意装乖卖惨似的,惹人讨厌。他要大方点,讨喜点。   刚想完,一回身,他就主动问了,他是在哪里吃饭。谢夫子让他坐。   方方桌子,正好四个边,他们家以前吃饭,桌子是靠墙的,正好坐三个人。现在往外拖一点,可以坐四个人了。   陆杨坐下后,正好在谢夫子对面。左手边是赵佩兰,右手边是谢岩。   晚饭开始了。赵佩兰和谢夫子说了通炕道的事,又提了点年货采买的事。   再过两天,铺子里要对账,刚好谢夫子得空,可以看看账目。她问要不要带谢岩一起看。谢岩把碗捧得高高的,遮住了小脸,一点都不愿意看账。   陆杨则努力降低存在感。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慢的饭,一口米饭能嚼上十几次,延缓速度,也只夹面前凑数的一盘咸菜吃,为了展示他的「大方」,还会伸筷子夹青菜,再在荤菜的盘子里过一下,不夹肉,只夹配菜。   他以为他藏得够好了,但他忘了,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孩。小孩子的心思很好懂。哪怕他比一般的小孩伶俐。   晚上没有帮工,他吃完就想去洗碗收拾灶屋,但谢夫子叫他和谢岩一起去书房。   陆杨看赵佩兰已经在收拾饭桌了,眼睛来回看,拿不定主意。等赵佩兰摆摆手,他才赶忙追着谢岩,往书房去。   家里的书房是个小耳房改的,里头不算雅致,很简陋。墙壁斑驳,桌椅倒是齐整,书也多。   谢岩有小桌子,进屋就到桌边,但今天没有急着看书,只是好奇地望着陆杨。   他觉着在他家里的陆杨,没有卖豆腐脑时活泼热情,声音都小小的。可能是病还没好的缘故。   陆杨很机灵,进屋看看,就知道帮人倒茶、研墨。   他会研墨,陈家兄弟读书以后,会使唤他研墨。别家书童要做什么,他不知道。但陈家兄弟使唤他当过书童,该干的事情,他应当都会做的。   谢夫子问他:“你知道当书童的月钱是多少吗?”   陆杨摇头,他不知道。   谢夫子再问他:“请人浆洗做饭的月钱是多少,你知道吗?”   这个陆杨知道。浆洗一般是按照衣裳的数量、薄厚来分。做饭也是,会根据数量来算,也会计算硬菜的种类和数量。   他一样样说着区间。又回答了菜钱、米钱、油盐酱醋的价钱,还有柴火和租间屋子的价格。   谢夫子问他:“我们家今晚的饭菜需要几个铜板?”   陆杨愈发紧张,他说:“肉菜都没用完,七七八八的零碎加起来,应该要三十二文钱、三十五文钱的样子……”   匀算到个人,一个人八文钱左右。   谢夫子点点头,靠在椅背上,跟陆杨说:“早饭更便宜些,你又小,吃不了多少。一个月约莫五百文钱左右,这都多了。贵的是住处、衣物,这都不是几个铜板能办的事。书童的月钱随资历涨,你不通文理,一个月能拿七钱银子。以后大了,能干了,能拿九钱、一两……”   陆杨听得认真,手里的墨条久久没动,心里飞速计算着养活自己的开支。又听谢夫子说:“养一张嘴巴容易,你现在就能顾上肚子。其他的放着吧,长大了都能挣到的。”   陆杨的急思戛然而止,脸皮倏地涨红了,眼睛湿润。   他很感激谢夫子,也开始害怕谢夫子。很奇怪,他也突然安心了。   他今晚不用干活,出了书房,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冷风吹着他的脸蛋,他怕着凉,缩着脖子往灶屋去。   赵佩兰已经收拾好灶屋,药也热着了。陆杨没有矫情,端起碗就咕噜噜灌到肚子里。被赵佩兰塞了一颗蜜饯。   赵佩兰说:“我喝过药汤,很苦。阿岩他爹给我买蜜饯过口,我吃着就那么回事,还不如多喝几口温水。你应该会喜欢这个。”   陆杨确实喜欢。他的肚子再也喝不下水了,更何况是他很难很难吃到的甜味。   今晚他踏实了,次日起得特别早。   他在固定的时辰醒来,没有像昨天一样,再次闭上眼睛。静静等一会儿,他就摸黑下炕,轻手轻脚穿上了衣服鞋袜。   他昨天起晚了,不知道帮工几时来。今早出了房门,看谢家静悄悄的,各房都没亮灯,也不好干活,就又回屋。   屋里烧炕,暖和得很。他不再钻被子,站在门口望着细细的缝隙,等听另一间屋子有了轻微的响声,他又一次出来,见谢夫子出了房门,他当即扬了笑脸。很好,有活干了!   陆杨一阵风似的走了,到灶屋点上蜡烛亮起灯,转而生火烧水。锅盖刚盖上,他就满灶屋走了一圈。   昨晚上他和帮工一起做的晚饭,对灶屋很熟悉了,各样食材摆在哪里、余量多少,他心里有数。再看一遍,做了确认,他就出来问谢夫子早上吃什么。   谢夫子看他精神头很好,就说吃面疙瘩汤。   面疙瘩汤不用揉面,也就不费劲,省体力。   陆杨心里暖呼,说:“再烙几个饼子行不?”   谢夫子点头说好。   聊这两句话,谢岩也从屋里出来了。   这个静悄悄的小神童,早上明显有着情绪,睡眼惺忪的,嘴唇下抿,不乐意起早,站在屋檐下咕咕哝哝的默默背书。   天这么冷,陆杨怕他冻着了,叫他到灶屋里背书。   谢岩抬眸看看他,没吭声。   陆杨直接上手,把他拉到了灶屋里。   谁家的儿子都是大宝贝疙瘩,他也不使唤谢岩帮忙烧火,只让他坐到灶膛后,往里坐一点,这样他好添柴。   烧水简单,不用时刻盯着。   再加一把火,陆杨就取面粉到碗里。还洗了大白菜,打算做菜饼子吃。   洗漱的水不用太热,差不多有点烫手了,他就先打一盆水,端到屋里去找谢夫子。顺道回屋看了眼,赵佩兰也醒了,要起来,他回灶屋再打一盆水端过去。跑完这两趟,他回灶屋,挤挤谢岩,往灶里添根细柴,就开始烫饼子。   薄饼好熟,一连十来张,在小箩筐里叠得高高的,他就停手,从灶眼里取两瓢热水下锅,等着下面疙瘩。   盖上锅盖,他往灶眼里添一瓢冷水,把面饼子放上面热着,盖个陶碗。   这点空闲,他又回屋一趟,想把送过去的两盆水端出来倒了,没想到谢夫子和赵佩兰都自己收拾妥当了。天才蒙蒙亮,收夜香的人来了,赵佩兰没让他弄。陆杨还要做饭,也确实不方便,擦擦手,没跟她抢,转而拿上个空盆回灶屋。   锅里水开了,他往锅里下面疙瘩。煮着时,又把小箩筐连盖碗一起拿开,取出灶眼里的热水,喊谢岩洗漱。   这盆水就放在灶屋的桌上,陆杨继续往灶眼里添冷水,又把小箩筐放回去。   谢岩都看呆了,眼里的睡意全无。   他见过陆杨卖豆腐脑,知道陆杨干活很麻利,没想到他跟一阵风似的,来回几次,什么都干完了。   他不动,陆杨又招呼他一声。   “你要我帮你洗脸吗?”   谢岩摇头,慢吞吞起身,回屋拿了牙刷牙粉,先刷牙,再洗脸。陆杨也刷牙,用枝条刷的。有时候会把嘴巴戳出血。   赵佩兰给他拿了一把猪毛牙刷,他用着生疏。   他把时辰安排得好好的,等着面疙瘩汤煮好,他盛到汤盆里,把咸菜下锅热一热,全都端上桌以后,他再来取热水洗脸。正好最后一个落座。   干活了,陆杨就很有神采了。他觉得他是有用的。   初来乍到,他还需要时间适应。谢夫子和赵佩兰把他夸了几句。他便更踏实了。   谢岩看爹娘都夸陆杨了,也跟着夸了一句。   “你像小旋风一样。”   陆杨:?   他听多了伶俐能干,手脚勤快,干活麻利这类的话,跟「风」有关的也听过,比如说他风风火火的。但说他像小旋风,他就听不懂了。   他愣了下,笑眯眯道谢。   等吃完饭,他寻个机会,把包好的几张饼子给谢岩送来,让他装到书包里,带到私塾去吃,顺便问他:“小旋风是什么意思?”   谢岩说不清,“就是像风。”   陆杨硬要他说,谢岩就跟他比划,说他早上这里跑跑那里忙忙,就像一阵风一样,吹吹卷卷的,很利索。   陆杨大致明白了。这是夸人干活麻利的话,说他干活像风一样快,比麻利还麻利。   他说:“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我还没听过这样夸人的。”   谢岩说:“别的读书人不会,这是我想的。”   陆杨:“……”   算了,随口捧一句吧。   陆杨说:“哇,你跟别的读书人都不一样,他们都是书呆子,只有你有巧思。”   谢岩抿起的唇角微微上翘,把他的饼子塞陆杨手里了。   “你总是饿,还是你吃吧。”   陆杨哪敢要!   这跟在私塾外头吃他的零嘴不一样,那时候都要下学了,都是谢岩不吃的。这是要给他带着的。   两人拉拉扯扯,等着谢夫子来叫谢岩去上学,这事才有了定论。他俩把饼子分了,一人一半。   分得很平均。谢岩的脑子和常人不一样,他不是一人几张饼,他是用菜刀从中间剁了一刀,真真正正的一人一半。   陆杨发现了他的可爱之处。虽然不爱搭理人,也不爱说话,但跟他相处很简单。   送走谢家父子,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午饭之前,就有人来修炕道。陆杨很积极的打下手,炕道修好,他自己洒扫收拾,当天就搬到小房间住了。   赵佩兰给他拿了一身中衣,让他晚上擦擦身子,把中衣换了。   这是谢岩的衣裳,过年添新衣,里外都是赵佩兰亲手做的。谢岩还没穿,先到了陆杨的手里。   他俩身材有点差距,谢岩比陆杨稍矮一点,看着显小。但陆杨很瘦,他换上中衣,略大一些,能穿。   他心里记着一笔账,想着他要快快长大,挣多多的银子,好报答恩人。   没过两天,私塾休课,谢家父子都在家中。   铺面掌柜的送来账目,谢夫子在书房看,谢岩不想看账,带本书,悄不声地钻到陆杨屋里躲着看。   陆杨说是当书童,但其实没有干什么书童要做的事情。他连研墨上茶的次数都不多,谢夫子讲学时,他就搭着听一听,只是看书,他就不用过去了。他识字量不多,捧本书看不明白。   年节会忙一阵,赵佩兰不让他见风,把他拘在家里,她和谢夫子出去采买年货,把谢岩留在家中,让陆杨照顾一二。   陆杨答应了,又追着谢岩去了书房。   家里的书都要翻烂了,很多都是谢岩拆过的。只这几天,他看谢岩挨过数次手板,屡教不改。   书就这么点,他看无可看,又把同窗们的卷子都捞回家,好的坏的都要看一看。   陆杨搬张椅子过来,与他对坐,帮他收拾整理,前脚收拾后脚乱掉。谢岩自己会分堆。   陆杨忙活半天,还不如什么都不干,便摊手,不帮他收拾了。   他问谢岩:“我能不能看看这些卷子?有不认得的字,我能问你吗?”   谢岩分明不情愿。他的性子很有趣,他只想钻到书堆里,什么事都不搭理。   但他也很好说话,只要脸皮厚,一个事讲个两三遍,他都会答应。   比如现在,陆杨说:“我看看行不行?我就看看。”   谢岩态度松动。   陆杨再说:“要是看不明白,我就问你。”   谢岩就会睁大眼睛。   明明最初是提问,说到最后,就把事情定下了。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陆杨好奇的事有一样,有些卷子上,是写的两个名字。   “这是为什么?”   谢岩告诉他:“他们取了表字。读书不分年龄,我的同窗,有的才是稚童,有的已经很大了。大书生有表字。”   陆杨听着耳熟,可能从前在哪里听说过表字。陈家兄弟还没到岁数,没有表字。   他问谢岩:“你有取表字吗?”   谢岩点头,“有,我取得早,叫浊之。平常没怎么用。”   陆杨就没有,想来以后也不会有。   “真好,你有两个名字。以后谢夫子再说你,你就说谢浊之干的事情,跟谢岩没有关系。”   谢岩听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弯儿,觉得很有道理。   “受教了。”   陆杨根本没有教他!   他说:“我在跟你开玩笑,开玩笑知道吗?你不能学这个。”   谢岩要学。以后他爹让他写文章,他就要问他爹叫谁去写。他要躲着。   陆杨都急了!   他急起来,会非常生动,谢岩看着有趣,告诉他:“我不会出卖你的。”   天呐。   他都知道「出卖」二字了。   那是不是要夸他很讲义气啊!   陆杨紧急转话题,说:“我只有一个名字,哎。”   谢岩说:“你也有两个名字。”   陆杨疑惑。   谢岩给他数:“一个陆杨,一个杨哥儿。”   陆杨说这个不算,“所有小哥儿都是这样喊的,连小名都不算。”   谢岩有小名,他爹娘都叫他「阿岩」。   他给陆杨取小名,叫「阿杨」。   陆杨不喜欢。听起来像「阿羊」,柔弱无助,任人宰割,一点都不硬气。   谢岩说:“那叫小陆。”   一般喊姓氏,就不带「阿」了。   陆杨也不喜欢。谐音都不好听,小路窄,小鹿是猎物。都不好。   谢岩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有了些认真模样,他说:“看来你不适合取小名。”   陆杨也没想要取小名,见谢岩难得话多,就顺着说:“那我适合取大名?”   谢岩说:“你已经有大名了,要么你也取个表字吧!”   陆杨更没想过取表字,可这个东西,对他却有一种神奇的诱惑。像是得不到的东西,被人捧到了面前,任他挑选。   表字要想,要么和大名要关联,互为补充,要么和性情有关联,互相照应。还能有点好寓意,做个盼头。   两个小孩子,在冬日里,猫在书房取暖,铜盆噼啪噼啪烧着,水壶咕噜噜,窗外有呼呼的风声,俩人叽叽咕咕商量着,隔绝了外界的烦忧。   谢岩说:“要么你和我一样,我爹有学问,他取的名字是好名字。”   陆杨问:“怎么一样?你叫谢浊之,我叫陆浊之?”   谢岩一听,又觉着不可以。连名带姓的,好生分。不带姓氏,又分不清。   他想了想,说:“要么你叫净之?干净的净。”   陆杨听他细说「净」字的字义,觉得喜欢,让他写下来。   谢岩随手拿一张稿纸,写下了「陆杨陆净之」五个字。   陆杨很宝贝,捧手里看了又看,等着墨迹干了,他叠得细致,折痕只在空白处,把字迹包裹,齐齐整整的放到怀里,还拍了拍。   谢岩看他如此珍视,喊了他的新名字。   “净之,你饿不饿?”   陆杨这几天不饿,他摸摸肚子,说:“有点嘴馋。”   谢岩就带他去灶屋,拿点年糕到屋里烤着吃。   这时的他不像个书呆子,让陆杨很惊奇。   “你不觉得带我吃东西很浪费时间吗?”   谢岩一本正经道:“我给你取了名字,就要对你负责任。要养你的。”   陆杨哽住。   人可以短暂的不是书呆子,但要学会讲话,还需要漫长的时光。   陆杨看他眼神清澈,没有占人便宜的恶劣意味,就问他:“怎么养?我就听过养孩子。”   谢岩也不知道,认真思索一番,道:“可能和养孩子一样吧,反正都要吃、要喝、要有地方睡觉的。我不会饿着你的。”   陆杨听着心里暖呼呼的。   以后的事难以预料,只在这一刻,他是幸福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27章 哥组if线4   取了表字,陆杨和谢岩之间有了情感联结。谢岩小小的心里多了个人,总记得给陆杨捎带点吃食,在饭桌上,也会给他夹菜。   他是很简单的人,记得陆杨说过喜欢吃饭,动筷子前,还会给陆杨碗里夹两筷子的米饭。这让陆杨心情复杂。   陆杨先是心里暖呼,后来又怕谢夫子和赵夫人多想,认为他哄骗谢岩,欺负谢岩。然后又无奈,怎么会有人这么固执这么呆?   休课后,他们天天都在家,一天三顿饭,顿顿如此,陆杨还用了数日时间适应——算了,米饭吃完了还能再盛,随他去吧。   他也因此对谢岩的印象改观再改观,愈发能发现谢岩的可爱之处。   转眼到了年节,谢家热闹得很。谢夫子有好友有同窗,街坊四邻也上门拜年,人气很旺。他们没回村,村里亲族却来热闹。   谢夫子有三个兄弟,三个兄弟带着媳妇夫郎和孩子,只这一串人,就把家里挤得水泄不通。   孩子们要凑一处玩,不跟大人们扎堆。拜完年,就从屋里出来。   书房不好去,那里书多,这些孩子也坐不住。谢岩的房间同理,他的屋里书多纸多,还有他自己装订成册的随笔、文章,都宝贝着。陆杨主动把他们往自己屋里领。   谢夫子在亲族有声望,兄弟们过来都客气,小孩子们也拘谨。一顿饭后,这份拘谨就不在了。他们打听出陆杨的来历,知道他是陈老爹给不起医药费,拿来抵债的人,现在在家当书童,立马动了心思。   书童是可以识字的,还住在家里,又吃又喝,平常也没什么活干,这等好事,当然是自家孩子来合适。他们不好把话说明白,言语里都是为谢夫子考虑,说他们在县里开支大,多一张嘴巴多一份口粮,日积月累的都是银子,不如把陆杨送到村里,他们地里刨食,不缺那口吃的。再又提一嘴自家儿子到了启蒙的年纪,对谢夫子多崇敬多喜欢……   陆杨来谢家没怎么干书童的活,还想着是他学问太浅薄,以后就好了。搭着听听这番话,他心中了然——原来是有这帮难缠的亲族。   要是没有书童的名义顶着,谢夫子这等厉害人物,想养个外来的孩子,也不容易。   大人们说事,他们这群小孩不能久听。但小孩的态度,是跟着大人变化的。陆杨是书童,书童就是家仆,家仆就是下人,下人就可以随意使唤。   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再到房里玩,他们就对陆杨很不客气了。一个空空的炕柜都要反复拉开看,要往里头钻,把他的被褥拿出来裹着玩。   这对陆杨来说不算事,他都笑眯眯应付了。他不生气,谢岩生气。   谢岩坐在炕上,炕桌上放一壶茶、两碟茶点、一盘瓜子,没人招惹他,他的眼睛却看花了。因为陆杨被人使唤得团团转,一会儿要茶水,一会儿要点心,还都抢着来,叽叽喳喳,慢一点就咋呼、呵斥。陆杨忙成了一阵风,小小的房间里,这里送茶,那里送吃的,自己还一口没吃、没喝。   他再过来,谢岩就把他的手抓住了,不让他动了。   “你为什么要听他们的话?”   陆杨当然要哄着他说。他不能挑拨的,要让家里和气。大过年的,这一堆都是他们家的直系亲属,哪能随意得罪?更不能让他们兄弟不和。   他说:“他们是客人嘛,我肯定要好好招待的。”   都说谢岩不会说话,但他只是讲话不中听。和他相处久了,就知道这份不中听,是因为他心思纯净,看人看事,没那么多弯绕。   陆杨说这些刁难人的小孩是客人,谢岩便说:“我们是主家,客随主便。”   陆杨有一阵晕乎。   哇,他也是主家啦。   几个小孩看谢岩护着陆杨,又跟谢岩说:“他是下人,就是伺候人的。”   谢岩不放手,说:“你们是上人,你们没有手脚,吃喝要人喂到嘴里,怎么没撑死你们。”   陆杨没忍住笑了。   很好,他还知道说点吉利话,没骂人「怎么没饿死」。   事情也就是因为陆杨没憋住笑,而变坏了。   小孩子有奇怪的自尊心,不敢惹谢岩,还怕一个陆杨吗?他们也来拉扯陆杨。   陆杨力气很大,自小干活练出来的。几个农家小汉子来拉扯,一下拉不动,二下就生气了。   陆杨见状,只好让谢岩松手。他给人使唤一下不算什么。这么点地方,多跑两趟的事。也就今天了。   谢岩是个静悄悄的倔脾气,抿唇不听哄,怎么都不松手。炕桌就在他们手边,多拉扯一阵,还怕碰翻餐碟茶壶。陆杨又回头哄这群泼娃。当然,没哄成。   小孩子玩闹起来没轻重,他那点力气,在群攻之下顶不住,炕桌翻了,陆杨只能护住谢岩,把桌子往自己这边压,噼里啪啦的茶水糕点,都砸他身上了。   有棉衣顶着,他身上不疼,但他没有多余的棉衣更换。这在冬天,比伤痛更让人为难。   炕桌翻了,屋里就静了。   紧随而来的是茶壶杯盏落地的声音,屋里更加安静了。几个泼娃吓得一激灵,没有承担责任的勇气,吱哇乱叫地跑出门去,恶人先告状,一溜儿的嘴巴,都没商量过,就默契推责,全都异口同声地说陆杨把炕桌掀翻了,把茶壶砸了。问原因,就是陆杨不听使唤,倒两杯茶就耍脾气。   还在屋里心疼棉衣和这堆瓷器的陆杨:“……”   果然,世上就没几个讨喜的小汉子。陈家兄弟如此,谢家兄弟也如此。   他想完,看见谢岩下炕,又在心里补充:谢家兄弟不包括谢岩。   谢岩看看地上的碎片残渣,又看看衣裳都透了湿痕的陆杨,重重叹口气,带他去换衣服。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各家大人都抢着说话,要把不听话的名头扣在陆杨头上。   本着对谢夫子的信任,陆杨没多嘴去与他们纠缠,倒是谢岩冷不丁说了一句:“子不教,父之过。”   哪怕没听过《三字经》,这简单几个字的意思也明明白白的。院子里当即更闹腾了。他们依然不敢骂谢岩,只说谢岩多好多懂事,是多么好的孩子,现在才多久,就被陆杨教坏了。   陆杨真是服气了。   谢岩带他回自己屋,拿棉衣给他换上。陆杨穿过他的衣服,趁着茶水没湿透,麻溜儿脱了外衣,很开朗地活跃气氛。   “这个好,这个厚实,我也正好把衣裳洗洗。我过年都没洗这身棉衣,早都脏了。”   谢岩小脸板着,说:“你别嬉皮笑脸的。”   陆杨闭上嘴巴。他一般只听两个大人的话,不怎么听谢岩的,会跟谢岩拌嘴,会逗他,现在真是难得乖顺。   他们个头差不多,棉衣会做大一点,来年长了个头,还能继续穿,陆杨换上没问题。他换好棉衣,谢岩还绷着小脸,十分不高兴的样子。   陆杨听着院里的动静小了,想来谢夫子已经解决了问题。便又哄谢岩,免得他一出门,开口讲不中听的话,把矛盾激化了。这本来是一件很小的事。   谢岩只是不明白,他说:“难道是我的错?我不拉着你,让你被他们使唤就好了?”   这让陆杨不知如何应答。以他的生活经验来说,顺从是会省去很多麻烦的。   他在陈家就是这样过日子的,很多事情,他都不与人争,乖乖受着就行了。但以他在市井里学来的生存之道来说,顺从只会让人变本加厉,认为他好欺负。   很长一段时间,陆杨都很茫然,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去对人对事,后来吃了些苦头,他才知道,一个人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事,是能有不同的态度的。要么怎么有「窝里横」这个词呢?   他和陈家人不一样,陈家人对外和气,对他不好。他对外又凶又泼,在家就是受气包。   谢岩的眉头皱得深深的,真是不理解。   “这事明明是你受人欺负了。”   陆杨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这个,犹豫了一下,试图告诉他有时候要受点委屈,才能省些事端。   谢岩不爱听这个话。他还年幼,读圣贤书,认为做人就要讲道理,对人对事都该有个规矩。   他讲话引经据典的,陆杨有些听不懂,追着问一问,谢岩会跟他细说意思,其实就是释义,讲起来不如谢夫子通俗易懂。陆杨再问,他也有些着急,硬是把背得齐整的文章,拆成他不常说的大白话。   可他真是好记性,这样打岔好久,他还能绕回最初的话题。他说:“我明白了,他们欺负你,是看不起我。”   陆杨:“……”   明明这么呆,为什么又这么聪明,糊涂一些多好?   要陆杨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看不起,就是觉着谢岩还小,静悄悄的,没脾气,好拿捏而已。哪想到他是个倔脾气?   谢岩已经反思结束,他说:“我不该拉着你,我应该告诉他们,他们不能使唤你。要是不听话,我们就不跟他们一屋待着。”   陆杨点头,“嗯,你要做个有主家气派的少爷!”   谢岩没吭声,不知在想什么。   今天这样闹一番,家里本就住不下,亲戚们走得早,外头有人喊,他俩出了房门,陆杨先行认错,谢夫子也是摆手。   屋里要收拾,炕上的水迹还好,铺了席子,擦几次,就被烤干了。被子抖一抖,扫了地上的碎片残渣,还能住人。   晚上照常吃饭,饭后,谢岩跟他爹回书房。   谢岩爱看书,他爹对他学习很放心,他一开口,大多是让谢岩歇一歇。晚饭后的学习,很轻松。多是聊一聊,不在暗沉的光线下看书作文。   今日谢岩跟他爹聊的就是这件事。事教人,一次会。他身上的书生酸腐气散了一点。   这件事,也让陆杨思考起未来。   他实在不像个书童,见过谢家亲戚,愈发肯定他不是书童。既然没干书童的活,白吃白喝怎么行?他还拿工钱呢。   他考虑着谢家的家业,谢家有良田,请了佃户种地。他这个岁数,下地干不了多少活,从前也没种过地,过去就是添乱的。   谢家还有铺面,他想去铺子里做个伙计。他在县里长大,陈家就开着作坊,摆着豆腐摊,他知道怎么卖东西,怎么留客。这里适合他。只是他没听过说铺子里缺人。   初五开市,陆杨又考虑了两天,才去找谢夫子说起这件事。   他想着,铺子里琐事多,总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再过几天,谢家父子都去私塾了,他和赵佩兰在家里,养得跟家里小少爷似的,这活不做,那事不干,不是认字就是练字,再看看衣样鞋样,做点针线活,还真来享福了。   他仔细考虑过,话说得有条理。一来想干点事情,二来想学些本事。谢岩真需要书童,他随时回来。若谢岩不需要,他在铺子里还能有个糊口的差事。   谢夫子答应让他去,让他跟着掌柜的干活。   回家以后,还是要认字的,再搭着学点账房的本事。这让陆杨很惊喜。   账房的本事!   一般都是书生才能干的!   他一连高兴了好几天,走路都雀跃着。   他去了铺子里,人还住在谢家。早上帮工不来,都是陆杨做饭烧水。   他非得做点什么,才在家里住得自在。每每忙起来,他都记得谢岩说他像小旋风。这词比风风火火好听多了。   谢岩早上不如他精神,总是懒懒的,不愿意早起。下炕了还犯迷糊,醒神要一会儿。   陆杨不用给大人端热水了,就会到屋里帮谢岩梳头发、理衣衫。他在谢家越待越习惯,做这些都是顺手的事。   谢岩通常需要一篇《千字文》的时间才能彻底醒过来,天冷时,他被陆杨拉到灶屋取暖,眼睛跟着陆杨跑一跑,眼珠转动间,醒神也快。到天暖了,他走到外头,被蚊子咬两口,也醒得快。唯独在屋里,愈发懒了。听见开门声,才两手撑着下炕,竟连外衣都不会穿了,迷瞪着双眼,伸手又屈身,等着陆杨帮他穿。   陆杨说他长高了些。   谢岩没觉着,动动手,伸伸腿,说:“没长高。”   他判断的方式是衣服是否合身,袖长和裤腿都合适,就没有长高。   陆杨真是羡慕他,“赵姨给你做了衣裳,你穿着不合身的,她都给你换了。”   谢岩努力睁眼,发觉他能平视到陆杨的额头了,才点头,“嗯,高了。”   他去年还比陆杨矮一点的,今年长得快,不知不觉,已经和陆杨一般高了。   谢岩身高见长,心眼不见长,固执劲儿也没变,认准的事不改,还迟钝地发觉了陆杨的窘迫处境。   年节时,陆杨湿了棉衣,连替换的衣裳都没有。他直到换季时,看陆杨拆了棉衣,先减棉花的重量,当薄袄穿,又把棉花都掏出来,当夏季的褂子穿,才发现陆杨过得不好。   他跟他爹娘说了,爹娘告诉他,陆杨是好强的孩子,接济一二可以,接济太多,他受不住。除了那身穿了三季的棉衣,陆杨也添置了些衣裳,都是旧衣服改的。有些是赵佩兰帮着缝制的,有些是陆杨自己抽空改小的,他很满足。   谢岩办事,很难理解到细微之处。他听着意思,认为是买布料、送新衣,会让陆杨不高兴。所以找乌平之讨要了些瑕疵布料、过季成衣。   乌平之是他同窗,写文章很烂。他经常给乌平之讲文章,收一点束脩不过分。而乌家是有布庄和裁缝铺的,这东西不稀奇。   瑕疵布料是染花了的布,还有一些织得不够好的素布。   素布通常拿来做孝服,这种布料很差,多穿几次就线就松了。染花的布可以折价卖。过季成衣……成衣没有过季的说法,还有人把穿了几年的衣裳拿去当铺换钱的。也就是谢岩这种不当家不知世事的人,才想当然的认为这些东西和旧衣服是一样的。   他喜滋滋的拿去给陆杨,自觉办了一件讨喜的好事。虽没言说,却眸光晶亮的,等着陆杨说一句满意。最好再夸夸他。   陆杨知道好歹,也知道他的性情,不为这些布料和衣裳感到难堪,他高高兴兴地接了。   他找到了和谢岩的相处之道,也愿意教他一点事情。比如布料和成衣的价格,比如这种东西,拿出去算重礼,还有乌少爷对他好,他应该礼尚往来,这才是交友之道。   谢岩会老成地告诉他,“你放心吧,我已经谢过他了。”   陆杨根本不放心,追着问一句,果然如他所料。谢岩把这些东西当束脩了。陆杨笑坏了!笑完也愁坏了!   因他在铺子里上工,谢岩走动的地方多了一处,平常会多走走路。   有时候他会碰不到陆杨,听陆杨说,他会去见罗家哥哥。谢岩觉着陆杨叫哥哥很好听,也想听。两人算算生辰,他发现陆杨比他大了月份,就闭口不提了。陆杨让他叫哥哥,他就装听不见,嘴里念念有词,背一堆陆杨听不懂的文章。也不知是书里的话,还是他自己编的。   日子往前过,谢岩要去考秀才了。这是家里的大事。   陆杨特意告假,好几天没去铺子里,就在家里支应。   谢夫子倒是淡定,还和往常一样。谢岩也是,该干嘛干嘛。   只有赵佩兰这这那那的收拾,陆杨要帮着她打点,免得遗漏了什么。这几日的餐饭,也都由陆杨来收拾,不让帮工弄了。他想让谢岩吃好点。   考秀才是大事,还要去府城一趟的,县试考完,还有府试。父子俩都要去府城。陆杨和赵佩兰在家等消息。   送走人了,赵佩兰就定了心,跟陆杨说:“考试这事,阿岩没问题的。”   陆杨找她问了许多科举的事,依然惦记着。   他们盼着等着结果,报喜的人先到家。谢家父子回来之前,就有人来贺喜,赵佩兰应付不来,都是陆杨招呼。   等谢家父子回来,一门出了两个秀才事在县里闻名,父子俩都是秀才,也引来许多乡绅富商来祝贺。县官都派师爷来赠了一份薄礼。一时之间,风光无两。   谢岩考得轻松,只有轻轻的得意。他和他父亲有一样的功名了!   陆杨看他矜持得很,喊他「秀才相公」都没大反应,就逗他,喊他「举人老爷」「进士大人」,把他喊得哎呀呀的,几乎坐不住,满屋子走来走去的。   再喊一句「状元郎」,就把他的脸皮都喊红了,终于有了十分的喜气,能出去吃席了。   陆杨给他敬酒,说他有大梦想,前头的功名都不放在眼里,以后是要考状元的大人物。把他臊了一通。过了今日,愈发爱喊他状元郎。   谢岩去铺子里找他,他就喊「状元郎来啦」。谢岩下学回家,他就喊「状元郎回家啦」。诸如此类。某天,谢岩心血来潮,到灶屋添乱,揪着面剂子,揉成个团团的馒头样子。陆杨就说——“哎呀,这是状元馒头!”   谢岩听麻木了,好像真的有了大梦想。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228章 哥组if线5   赵佩兰给陆杨买了胭脂水粉,说别家的小哥儿都有。让陆杨拿着玩。   陆杨性子大咧咧的,平常就买手脂擦擦,还没在脸上涂抹过。东西拿到手,心里是高兴的,又难免羞赧,总不好意思。   他皮白,乍一看也跟抹了粉一样,真把水粉擦在脸上,却大不相同。看起来不自然,假假的。胭脂和口脂更不用提,红红的颜色,刚上妆,就特别显眼,一看就知道他弄了什么。哎呀,真是难为情!   他平常不玩,到过节时才在脸上添点颜色。   谢岩猛地看他脸上红彤彤的,愣了下,错开视线,又回头看,再错开视线,再回头看,忍不住跟陆杨说:“你弄了什么,怪好看的。”   陆杨颇为得意,告诉他:“这是一个秘密。”   谢岩关注的事少,说秘密,他还真不懂。等陆杨走近了,他看见陆杨的嘴唇边缘有浅浅的粉色,是没有被红色覆盖的自然唇色。他没多想,伸手碰了下。   陆杨毫无准备,被他惊得一激灵,脑袋后仰躲开了。   “你做什么?”   谢岩手还在半空,指腹沾着一点口脂。   他看看手指,说:“我看你嘴巴有两个颜色……”   陆杨笑了,受惊的心情平复了。   “也就是我,你在外面看见别的小哥儿小姐儿嘴巴有颜色,可不能乱摸!”   谢岩才不摸别人的嘴巴。他也不会看的。   县里的中秋有花灯可以看,能猜谜玩。   这种节气,陆杨都爱出门。他会去找罗家哥哥玩。   谢岩也要出门的,一家人会在外面吃个酒,再见见朋友。   晚饭都在外头吃,他俩在院子里叽叽咕咕说会儿话,爹娘就出来了,一家四口结伴去饭馆。   席面已经定下,到了地方,他们上楼去厢房。   这种席面,谢岩不大喜欢,太多人了,也太热闹,还都爱问他学业,说些虚话。问学业就算了,也不跟他聊学问。他要是把话题拽过来,还会被他爹说臭显摆。明明大多都是读书人,偏弄得这么讨厌,就会吟诗作对,互相吹捧。   陆杨就很大方,反正有谢夫子在,大家都是说的场面话,唠唠家常,没谁故意为难人,他都能接上话,也能抛个话头,不经意捧捧人。   这些年,他常跟着谢家三口出来吃席,见面都熟了,偶尔也有跟他有关的话题。前几年,会关心他的脑子是不是真的烧坏了,治好了没有。后来关心他有没有被陈家找麻烦。这两年就时不时会问一句亲事。   像谢岩这种有功名的小汉子,说亲的事晚个几年没关系。一般小哥儿小姐儿就要提前寻摸相看,过了十六岁,就放出信儿,先在亲朋间散个话,周边圈子寻摸寻摸,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然后再请媒人。   有没有合适的,都要请媒人。觉着不错的,请媒人过个明路,正式相看,免得被人说三道四。没找到合适的,就请媒人搭线,继续寻摸。   陆杨今天打扮了一番,模样可人。本就是常说的话题,见他打扮明丽,顺嘴就把话题拐过来了。   赵佩兰说:“要再看看,暂时没有合适的。”   他们家也一样,会先在亲朋间散个话。   亲戚家的孩子不用提,谢夫子都不满意。   朋友家的,则差点意思。   读书人看陆杨成天抛头露面的,性情不端庄,言语间都是推辞,说会帮忙留意。这就是无意相看。   商户人家看陆杨是哪哪都好,这也满意,那也不错。但这些门户,要么后院复杂,要么得晚两年。   谢夫子最满意的是乌家,后院简单,父子俩品性也好,乌老爷还见过陆杨数次,陆杨也认得乌平之。可惜,乌平之开窍太晚,这两年才奋发图强,谋求功名,要晚几年婚配。   这是有野心的,要往上攀一攀。和陆杨不合适。   这个话题,谢岩后知后觉的不喜欢。   前两年只当平常,长大了,就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不止是陆杨,他也被人问过婚事。尤其是考上秀才以后,很多人看他年少有才,托人来打听。   这两年,他却很讨厌这个话题。很莫名的,有些他也不懂的心情。   陆杨还要出去玩,抓紧吃饱喝足,给谢岩也夹了满碗的菜,让他快快吃。   席间话题还在继续,有人打趣他们,“瞧你俩亲热的,跟亲兄弟似的。”   陆杨说:“他讲礼,只夹面前的菜,这哪能吃好?我不怕,我给他夹多多的菜!”   谢岩的性子怪,总让人摸不准脾气,不知他怎么了。   比如今天,他吃完饭,离席的时候,特地拿了几个月饼走。还没到赏月的时辰,月饼都是放着当餐后点心的,他拿了好几个,让好几人的盘子空了。仔细一看,谁给陆杨说了亲事,谁就没有月饼吃了。   谢岩逢年过节时才跟着长辈出来应酬一番,外人不了解他,但他爹娘懂他。   赵佩兰目光顿了顿,赔笑说:“再让小二上几盘月饼来,再上几盘。”   谢夫子则若无其事,转了话题,跟他们聊点旁的事。   他这些同窗,大多都当了私塾先生。可以交流交流教学经验。   楼下,陆杨找小二要了几张油纸,把月饼包好,说带给罗家哥哥吃。   谢岩突然问他:“罗家哥哥说亲了吗?”   陆杨点头:“年底就要成亲了,他们比我们大,早说亲了,今年兄弟俩相继当上衙差,这事才成。男人没个养家的本事,不好成亲的。”   包好月饼,陆杨把油纸包给谢岩拿着。   他吃了饭,嘴上口脂都吃没了。他要补补。   他跟谢岩说:“我以前都没打扮过,他俩肯定吓一跳!”   陆杨拿着口脂,慢吞吞的摸着嘴巴抹。没有镜子,他只能两指并用,一根手指摸索,一根手指紧随其后,往唇上添色。   中秋节是个大节气,酒楼饭馆的人多,街上的人也多。陆杨还要躲一躲路过的人,怕撞到了手,把口脂涂到脸上去。   谢岩看他好难,说:“我帮你涂。”   陆杨抬眸看他。今年的谢岩,已经比他高了,需要他抬眼才能看到脸。   沉沉夜色里,只有暖黄的灯笼照明,各处都暖融融的。谢岩那张颇为冷淡的脸,也变得有了几分暖意。   陆杨垂眼,收了口脂盒子,来回抿几次嘴巴,催着他走。   “我好了,我们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他根本没有弄好,谢岩观察力又强,注意到一点颜色偏差,视线就总落在上面。但陆杨不承认,说他是故意挑刺。谢岩便不敢说了。   和罗家兄弟碰面后,他们俩果然被陆杨的妆面惊到了。连声说他是大哥儿了。这话触动谢岩的心弦,情绪低迷。   他们玩到一处,人群里挤着,又到处去找有彩头的铺面猜灯谜。   才当上衙差的罗家兄弟不能玩太久,要去换班,跟他们指了很多路。哪里热闹,哪里冷清,哪里装点好,还有河岸边放莲花灯的好去处是哪里,都明明白白的。   谢岩不是爱热闹的性子,少了两个人,他们又出来太久了,陆杨有了退意,说:“有点累,我们回去吧?”   谢岩左右看看,问他:“你不猜灯谜了吗?”   陆杨摇头,“带着你这么个大才子去猜灯谜,这不是欺负人吗?”   谢岩听不得「大」字了,更不高兴了。   今晚的陆杨,也摸不透他的心,追着哄了数次,越说谢岩越是不高兴。等陆杨看见有卖面具的,带他过去玩,试了几个面具,装作不同的人,来跟他逗趣,谢岩才笑了笑,给他买了小狐狸面具。   陆杨拿着狐狸面具,遮了半张脸,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人也跟着摇摆,问道:“为什么给我买小狐狸?你是不是觉得它跟我特别配,觉得我心眼特别多?”   谢岩没那么多的想法,他说:“小狐狸好看。”   因陆杨拿小狐狸跟自己做比较,谢岩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又说:“跟你一样好看。”   陆杨听着夸赞,心中只有咯噔咯噔的声音在响。某些东西破碎了。   人长大了,关系就会变。他要懂得避嫌了。   今夜回家,他们等着热水洗漱时,一家人在院子里赏了会儿月亮。   陆杨看着天上的圆月,看它被云层遮住又复出,一如心中的情思,明明灭灭。   而谢岩迟钝,直到第二天早起,他翻身坐起,在炕边吊着两条腿,迷迷瞪瞪的,突地惊醒。   陆杨是大哥儿了,到了相看说亲的年纪,他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让陆杨过来给他穿衣裳梳头发了。他要懂得避嫌了。   谢岩不懂得照顾自己,梳头穿衣却会。   他收拾完这些,在房里坐了会儿,发现陆杨也没来敲门,说不清心情,他开门出来,径自摸去灶屋,没见到那一股小旋风,只看见他娘在摆盘盛粥,见他来了,笑道:“起啦?去叫你爹来吃饭吧,杨哥儿走得早,说铺子里有点事,抓了两张饼子就走了。”   谢岩懂他的心情了。   像一团烧得旺旺的火,被人压了一桶厚实的灰。憋闷烦躁又无处说理。   饭桌上少了个陆杨,家里安静了许多。   谢岩找他父亲请教,“爹,要是我把灶里的火烧灭了怎么办?”   谢夫子很久很久,直到谢岩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开口说:“再烧一次。”   “哦。”   好简单的事。   谢岩开心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229章 哥组if线6   陆杨不讨厌谢岩,现在却不敢轻易说喜欢,更不敢深思他对谢岩是哪种好感。   谢岩很难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的微妙情感,甚至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默契都没有。陆杨的避嫌,并没有起到用处,他一天天说忙,谢岩一天天来找。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陆杨看他一如既往,对上他纯然无害的双眸。常感心虚,也常感心疼,推拒的态度便不够坚定,忙两回,得一回闲。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这种躲避毫无用处,他跟谢岩出门的频次,和以前一样。   陆杨惊觉自己变笨了,再看见谢岩,就说谢岩好聪明,好有心机。但谢岩也说他是笨的,他告诉陆杨:“这是笨法子。”   那一层没有捅破的窗户纸,就这样轻易的、在陆杨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被撕下了。   陆杨愣了好久,数次想张口说话,都哑然无声。   他以为谢岩不会懂,或者根本没有想这么多,才和以前一样,下学以后,都要到铺子这边来晃悠一下,看看能不能跟他一起结伴回家。原来不是,原来他开窍了。他甚至能听懂所谓的聪明和心机是在指什么。   陆杨几次无言,谢岩都没急着催问,只是静静等着,这副又乖又呆的样子,把陆杨逗笑了。   笑一笑,陆杨又感觉心酸难办,硬糊上了一层窗户纸。   他跟谢岩说:“你既然懂了,就应该知道不能这样常来找我了。这样对你我都不好。”   谢岩答应得利落,当即点头应好。   他说:“那我每两天来找你一次。”   这是陆杨这阵子的躲避间隔天数。他再次惊讶,并坚定拒绝。   “不行,你既然知道了,就不能来了。”   陆杨觉着谢岩变得聪明,也是有好处的。   在他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很多话、很多事,陆杨都不好说,总怕伤害到他。现在就好了,他明白跟谢岩交谈,需要直接点,憋在心里的事,能没有弯绕的讲说,让他感到爽快。   谢岩跟他抠字眼,“不,我能来,你自己说的,我只是不能经常来。”   讨价还价的事,陆杨比他懂。   陆杨说:“再多讲两句,我晚上就住铺子里了,不回家了。”   谢岩闭上了嘴巴,眼神十分委屈。   这种委屈,和纯然无害的眼神有区别。   陆杨故意的,就不会感到心痛了。他还哈哈大笑,连声打趣,把今天戳破的话题,硬生生从懵懂的情感,掰扯到了互相避嫌的事上。   谢岩看他高兴,又不与他拌嘴争执了。   他想着,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改天他继续找来,陆杨也拿他没办法。   他问陆杨:“净之,你饿不饿?”   陆杨早都忘了饥饿是什么感觉,但他也习惯了时不时跟谢岩去街上,买点零嘴小吃解馋。   他稍作犹豫,拒绝了谢岩。   “不饿。”   谢岩又问:“去听书吗?”   陆杨也爱听书。说书先生的嘴皮子很会说,词句一套套的,他听一回就喜欢上了。和别人不同,他不为了解闷、打发时间,他是为了学习。   他很有上进心,生活里遇上什么人、什么事,总想学点东西。   提起听书,又跟去买零嘴小吃一样,有点独特的记忆。   有一次,他们一家四口去茶楼吃茶,爹娘都说陆杨过日子太紧张,累得慌,该玩就要玩一玩,放松点。   陆杨当时答应了,后来尝试过,发现他根本放松不了。他就是喜欢琢磨这些事,尤其是跟人打交道的事,很喜欢研究「语言」。同一句话,会品出很多种意思。人各有心思,带点机锋的话就更加有趣,他脑海里想一想,都感觉很充实。他不觉得闷,不觉得累。   那时候,他才来谢家两年,适应了谢家的日常生活,对爹娘的嘱托却尤其在意,还保留着在陈家的习惯,不想让他们失望,想要完成他们交代的事情。也怀有报答之心,想要爹娘省心,不为他操心。   那一阵,谢岩但凡来找他,他就会说想去茶楼。   没钱的时候,他们点一壶劣茶,蹭着其他茶客点的书目听。有钱的时候,就点上一堂他们想听的书。   他想放松点,体会些不钻研、不琢磨的乐趣。但每每去了茶楼,他都感觉无比疲累,比当驴子还累。   谢岩起初以为他是平平常常的累了,总说不听书了,回家休息去。陆杨愿意跟他说点心里话,也想听听小神童对于「放松、玩一玩」的想法。   他告诉谢岩,他不知道怎么放松的听书,他想把听书当消遣,不知该怎么做。他也问谢岩听书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谢岩心思纯净,没那么多弯绕。他认真思索一番,没想明白陆杨的问题,只说:“你爱想什么就想什么,你饿了就吃糕点、喝茶,想跟我说话就跟我说话,觉得说书先生讲得有趣,你就听一会儿。感觉无聊,你也可以听听其他茶客在聊什么。你开心就行了。”   陆杨其实不太会为自己考虑,也不敢由着心意行事,他总是思虑很多,这这那那的,都想考虑周到。很多简单的事情,到了他心里,都会变得复杂。他想很多种原因、很多种可能,然后再选择一种很轻松的、很普通的方式去解决,表现得随性,显得自己大方、胸有成竹。   他也为自己考虑过,不过他看不了太远的路,他只顾得上眼前的事。他只能想到生存,要吃、要喝、要有衣服穿、要有地方睡。要有本事挣钱养活自己,也要有守财的能力,不被人欺负抢夺。怎样取悦自己,他是很生疏的。   得到丰足的食物,他会很高兴、很满足。能睡个好觉,他同样是满足喜悦的。同理,他渴求的任何一样事情,得到满足。哪怕只是一点点,他都觉得这是恩赐,值得高兴。其他的事,他想不到。   谢岩看他眉头皱得紧,又问他:“你听书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杨一样样的跟他说。他会记故事情节,记人物名字,这会让他和别人交谈时多一份谈资。如果有人恰好听过,这又多一个共同话题。若这人是他需要讨好的人,由此便可作为切入点。一来二去的,由一个故事,打听出另一个得人心的故事,便可约着一起去听书,要么就私下听了,再来找人攀谈,以此结交。   他也会记一些让他感觉很俏皮、很顺口、很押韵的话。市井的语言固然丰富,但和说书先生的言语有点不同,一个太俗,一个却算不上大雅。陆杨认为,一个嘴巴伶俐的人,不一定是出口成章或者出口成脏,他一定要懂很多种语言,和什么样的人都能说上话。   这些故事里,也会有一些人情世故。他最喜欢这个了,他现在有家了,却依然和幼年时一样,想要钻研人心,让自己能有依靠。哪怕这种依靠是短暂的,因利而聚,因利而散。他不介意,他只要安全,就能再寻生机。   这两年,他识得一些字,读书了,也跟着谢岩一起听课,懂得了一些道理。他听书的时候,也会想起这些,在故事、语言、人情世故之外,也会想一想这个故事想表达的东西是什么,他听完,会有一点收获。哪怕当时他没懂,总有一个契机,会让他想起来。   这些话他说得流利,越说眼睛越亮,早就没听说书先生在讲什么,堂下几次喝彩,他都没听见一样,只是注视着谢岩,讲他听书的乐趣。   好长好长的一段话,谢岩还没接话,天就黑了。   爹娘担心他们,过来找他们,他们回家吃了饭,又猫在屋里继续聊。那时候,他们都没想太多,互相的房里都进得,谢岩还尤其爱躲在陆杨的房间里看书。因为他爹会避嫌,不会贸然进陆杨的房里。   陆杨记得,那天晚上他们聊得很晚很晚,他拿铜剪剪了数次烛芯,能把谢岩认真的、不带一丝轻视与敷衍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谢岩也告诉他读书的乐趣。谢岩其实是爱写文章的,读书读多了,没人催,他也会想写,脑子里挤满了文思,不写不行。但他很讨厌有规矩的文字,像把他关在了笼子里面,他感觉很挤,很压抑。他告诉陆杨,他赶集的时候,看见笼子里的鸡鸭兔子,都会驻足观看。他和那些牲畜一样。   陆杨不喜欢这种说法,想了想,告诉谢岩,小鸡小鸭孵化出来的时候,是小小的幼崽在蛋壳里啄。它们需要一段时间来孵化,养出足够的力量,然后才能啄破蛋壳,从这个小小的壳子里出来,获得新生。   有关生命,陆杨懂得不多。他只是希望谢岩即使身处牢笼,也该是能突破牢笼,获得新生的人,而不是走到绝境,只能任人宰割的牲畜。   这给谢岩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谢岩很聪明,一点就透,他当即跟陆杨说起「破茧成蝶」这个词。   天南地北的,他们说的话,早已不是最初的话题。但谢岩有好记性,也很执着,他在结束谈天时,把话题拽了回去。   他说:“读书这件事,很多人都觉得累、闷、枯燥,我却不觉得。这跟琢磨人、学本事一样,你喜欢就好。”   谢岩还拿他爹教他的话来教陆杨,说:“但是要换换脑子,你爱琢磨,就干点不能琢磨的事。”   陆杨暂时没有发现不能琢磨的事,谢岩言简意赅道:“背书、抄书,都行的。”   这确实没办法琢磨其他,一分神琢磨,就背不下去、就会抄错写错。   时隔多年,陆杨已经养出了独属于自己的「换脑子」之法。他会看账、对账。偶尔才抄书。他喜欢跟账目、跟银钱打交道。   而多年后的今天,谢岩问他要不要去茶楼听书。   陆杨垂眸想了想,依然摇头。   “不想去了,都是那些书,没意思。”   谢岩不再问,等他一会儿,与他一起结伴回家。   中秋过后,天气变得快。常有风雨,一天比一天冷。   谢岩果然我行我素,想来就来。外头太冷了,陆杨无法把他扔一边不管,领他进铺子,到后院房里暖暖身子,都会念念叨叨说他很久。   谢岩捧着茶杯听着,当这些念叨是天籁之音,听得笑眯眯的。   陆杨则会说他书呆子。   一起长大的情分,谢岩明白「书呆子」是什么意思。   陆杨一般不会说他书呆子,总是说他和别的书生不一样。但他惹陆杨不高兴了,陆杨就会说他是书呆子。   怎么个呆法,谢岩也钻研明白了。他固执的做某件事,一遍又一遍的时候,陆杨最爱说他是书呆子。   谢岩含笑点头,问陆杨:“你饿不饿?”   陆杨不饿,但给他弄吃的。   谢岩爱吃脆脆的、偏硬的食物,他会把饼子放到炉子上烤一烤,外皮烤得酥脆,让谢岩啃一啃,解解馋。   这些饼子是街上常见的葱油饼。陆杨做的葱油饼格外好吃,越烤越香。饼子不大,出锅时没吃完,陆杨就会趁饼子软乎时,给它切成一条条的,这时再烤一烤,谢岩能一根根的吃,很得他的喜欢。   关系恢复从前,没了那点生分,谢岩就没再往前更近一步,没逼着陆杨一定要给他一个答复。这让陆杨心里略微放松了些,有足够的时间去考虑。   这两年,有人给他说亲,自然也有人给谢岩说亲。尤其是谢岩考上秀才以后,谢夫子的好友们都上门表达过结亲的意愿。   这样年轻的秀才,性子怪了点算什么?年纪小也不算事,可以先定亲嘛。   谢岩性情没养好,谢夫子想让他懂点人事,再去考虑婚姻大事。立业了,就不愁成家。这事和谢岩提过数遍,谢岩淡淡的,万事不急。   他不急,陆杨却记在心里,谁家来说亲,他都有留意。那时他没想破坏什么,从中掺和,他只是想多看看。人都会装样,在大人面前不会露出的嘴脸,会在小孩面前显露。陆杨只是想看看。   这件事回想起来,让他坐立不安。   因这点情意,那时的他都显得阴暗又恶劣,对待恩人之子的婚事,都暗里关注明里挑剔,只为给自己留个好夫婿。   他不想被这样看待,不想当白眼狼。   前几年,谢夫子让他跟着谢岩一起喊爹娘。那时他没懂,只是欣喜,改口很快。这就是他理想的爹娘模样,他在心里喊过无数次了。   后来明白了,他有爹娘,才好寻摸亲事。不然他在谢家太尴尬了,又不是子女,又不是家仆,以什么名义说亲呢?   喊了爹娘,他跟谢岩的关系也有所变化,可以算是兄弟了。   陆杨给谢岩烤了很多根饼子,吃不完的,在油纸包里装了一大包,谢岩晚上看书时嘴馋,还能拿几根吃吃。   他不跟谢岩说些有的没的,他们两个是说不清的。   他已经想好了,今晚就去找爹娘坦白。能给他说亲,就给他说亲。他的亲事没着落,就看看谢岩的亲事能不能寻摸寻摸。总要定下一个的。   这件事,越早说明白,对他们越好。不然拖到最后,伤害的都是他们最爱的人。   他的心像海底针,谢岩无处探寻,只隐约觉得陆杨今天的好态度很难得,肯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他吃不下饼子了,和陆杨一起回家,路上也沉默得很,再笑不出来。   陆杨假作不知,跟他说了点铺子里的事。   他俩到家,闻到了一股药汤的味道。   赵佩兰正在廊下煎煮药汤,见他们回来,让他俩轻声说话。   “你们爹睡下了,今日身子不爽利,都别吵他。”   谢夫子生病了,已经看过郎中,抓了药。早上起来就不大好,饭后去了私塾,一堂课都没坚持下来,发起高热,被人送回家后,就手脚发软撑不住,当是感染风寒,没让赵佩兰去喊孩子们回家,下午吃了一回药汤,身子时冷时热的,才发了汗,给他换了衣裳,刚睡了没一会儿。   这下陆杨和谢岩都没了旁的心思,追着赵佩兰问了几句,又轻手轻脚进屋看看。谢夫子睡得沉,炕边是换下来的衣物。   陆杨把衣服抓手里,拿出去放大盆里。晚饭他收拾,灶眼里有了热水,再把衣服泡上。等他弄完饭,赵佩兰也顺手把衣服搓洗了。带了病气的衣服,不好隔夜,就不等帮工了。   这年头感染风寒,病情可大可小。   赵佩兰身子弱一些,往年感染过数次风寒,都挺过来了,她安抚陆杨和谢岩,说:“没事的,他身子骨硬朗,吃几碗汤药就好了。”   他们也只能这样想。晚饭吃完,陆杨在灶里煨炖着瓦罐粥,又在锅里热着饭菜。他们洗漱完,赵佩兰从屋里出来,打水拿饭菜。   陆杨听见动静,披了外衣出来看。谢岩和他一样。   到了屋里,谢夫子看他们都过来了,没展现出病时的虚弱,一如往常,问谢岩的学问,也问陆杨今日有没有看书。   他常说读书开智。陆杨可以不喜欢读书,不背经史,但一定要每日读书,哪怕只翻一页,只看一行。日积月累的,全是收获。   他俩如实答了。谢岩还没写功课,他静不下心。陆杨已经看书了,守店没那么多活,他有空就会翻翻书。   陆杨看谢夫子气弱,当他的嘴替,把谢岩教训了两句,还以公报私,谴责谢岩有点成绩就飘飘然,忘了书生的本分。谢岩眼神幽怨。   赵佩兰坐炕边,喂了谢夫子半碗瘦肉粥,脸上也见了笑意。   出了房门,陆杨再拍拍谢岩的肩膀。   “你要做好分内事,不要让爹操心。他心闲了,身子就好了。”   谢岩认真应下,说:“我知道了,我这几天会好好读书的,等我得空,就带你去听书。”   陆杨听着好窝心,心里软软的。   如果事情简单点,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他的感激之心被人看见,他没有图谋害人的心有人理解,那这里就是他最好的归宿。   而现在,他只能在事情没有往坏的方向发展前,把这个可能掐灭。这样他和谢岩还是一家人。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30章 哥组if线7   冬季生病很难好,刚好转一点,天气骤变,又会把病情恶化。谢夫子的病情反反复复,转眼到了冬月,一副副的药吃下去,反而比最初严重了。   过日子需要的开销还好,家里有田产和铺面,平常过得很不错。肉蛋没少过,供着两个书生的笔墨也不见捉襟见肘。一旦有人生病,生病的时间长一些,家中的年景就不好了。   家里攒的银子去了大半,年底盘账,再从田里、铺子里收上一些,勉强平了点账。这阵子还要抓药,年后又要交租子,赶着年节,家中面临着一件大事。要不要续租?   赵佩兰平常料理家务,但租房、开铺面这种事,都不是她做主。谢岩更没有管过这些琐事。只是以他们生活的习惯来说,留在县里最好。生活方便,上学方便。回村里,就剩一个省钱。或者还能静养一二。   陆杨本来也犹豫银钱开支的事,一听「静养」,便做了决定。回村是万万不行的。   他说了原因。村里那些人不是好相处的,每回到县里来,都是吵吵嚷嚷一群人,上门总有些事情磨人。回村以后,离得近了,他们今天来探病,明天来献殷勤,往来方便,反而不利于静养。   更重要的是,陆杨认为现在不能露怯,不能让人觉得他们遇上了难处。郎中都说了,谢夫子的病不重,只是反复着磨人,长久不好,一副副的药熬着,都是金子银子,这才让他们为难。但一旦显出难处,别人可不会这样想,只会觉得谢夫子命不长了,早早就要开始盘算。   谋财害命这事常见。时间越拖,他们越是胆大,到时做出什么都有可能。   而人的心气也很重要,一旦大家伙都不看好谢夫子,来一回叹一口气,也会让谢夫子的忧思加重,不利于恢复。   陆杨拧眉想着银子的事。谢夫子是个要脸的人,非必要,不会去找人借钱,家中还有余银,也不至于借钱。但他要早做打算。   这些年,他在铺子里上工,有什么想法,回家说了,家人都会答应。大刀阔斧的干点什么事业,却是没有。他总怕伤了谢夫子的名声。他现在做什么,都会被人说是「谢夫子家的」。   陆杨定下不退租的事,拉上谢岩出门一趟。   先去医馆,找郎中确认了病情,说是熬过冬季就好了。也就两三个月,五六副药的事。   出了医馆,陆杨带谢岩去个僻静的小巷子,教他一串的话,等他背熟了,再带他去牙行,说说租赁房屋的事。   谢家有两个秀才,病着一个,还有个小的,面子足,信誉足。他们有田产,有铺面,也足够抵押。陆杨想拖延一个季度,晚些时日交租子,或者按月算,每月一交。年中再来交满一年的。   谢岩依着陆杨的意思,撑着场面,把该说的话说完了,余下的,陆杨再跟人细说月租怎么算,要不要签个契据,抵押田地还是铺面。   谢岩太年轻,还在拿廪膳银米。牙子看看他,便没要这些契据。哪怕有一天,谢岩考评不佳,没能拿到廪膳银米,也有数不清的财主来找他,不差这点银子。   谢岩听着这些话,攥紧的拳头缓缓松了。他其实很紧张,他对生活的事懒懒的,总觉得有爹娘撑着一片天,他可以晚几年成长,可以多看些书,不管这些事。所以他清楚,他除了有个秀才功名。和他爹一样,余下地方都不如他爹。他出来办事,便怕别人不给他面子。原来这也是个好简单的事。   出了牙行,陆杨见他皱眉垂眸,怕他是文人心受伤了,哄了他两句。   “哎呀,还是你有面子,要是不带着你出来,我这事都办不成!”   谢岩摇头,“我想再去找人借点银子。”   他是直肠子,有事就说。这些年朋友没交几个,就剩个乌平之在,恰好乌平之是有钱人。   陆杨想了想,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借银子,不如借点货。银子是一时的,他们肯定会给你。但你要是借货,他们能看见你的上进心,知道你有想法,不会一直依赖他们来生钱,这份关系才长久。期间有差错,他们会愿意帮扶一把。”   要钱是无底洞,他们能有生钱的本事,人家才不会忧虑警惕。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   陆杨常说铺子里的事,很多东西,谢岩没有过问,却记得清楚,这时再提,他心中有数。最常见的生意,低价拿货,转手卖出。   陆杨想着,乌家是会出货给大客商的。大客商拿货,也会比铺面售卖便宜许多。他们借着这点交情,厚着脸皮去采买一批货。也不用太好的,他们不为难人,就拿些染坏的布,还有裁缝铺子的碎布头就好。   布是大生意,拿下一批货,他们就足够周转,能有银子抓药、有银子维系铺面的开支,铺面再生钱,他们还和从前一样,日常开销足足的,手里还能攒一点儿。如此一来,熬过冬季,不是问题。   要是事情不急,陆杨就会想其他法子奔一奔。现在火烧眉毛了,他们只能豁出脸皮,也用一用谢夫子的面子,让乌家行个方便。   陆杨拿不定主意的是:“我们要回家跟爹商量一下吗?”   谢岩想想他爹的硬脾气,摇头拒绝了。   “不要,我说了算。我们去乌家。”   陆杨也不想跟爹商量。人养病,最怕忧心,才说平了账,再说要借钱借货,他肯定会着急忧虑的。   俩人说干就干,转道就往乌家去。先见了乌平之,再又见了乌老爷。   他俩一起来的,路上来不及细细商量,陆杨想着这些年的老交情,仗着他跟谢岩面嫩,把话说得坦诚一些,对着乌老爷,就当是小辈撒娇了。   乌老爷问起这批布怎么生钱,预计换几成的利润,谢岩默默躲到了陆杨身后。他已经把乌家的门敲开了,后面就看陆杨的了。   陆杨有主意,他说:“赶在年节,扯布做衣裳的人多,布料不愁卖。但要说短期挣大钱,还得想个好法子。我琢磨着,要请两口子去当托儿,在闹市、集市上演一出,开场就哭嚎‘这日子没法过了”,吸引人聚过来看热闹。就说那汉子是个不懂事的,别人欠他们银子,拿一堆布料抵债,布料是能吃还是能喝?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他非不拿去退掉,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陆杨在市井长大,知道百姓爱看热闹,连哪种热闹最吸引人,他都知道。人在乌家,他没说得太低俗,编了个中规中矩的故事。这过后,就趁着聚起了人,直接叫卖,喊着亏本卖。他们算算货有多少,再看成本,做个预算,来定价钱。   要说火爆的,更加吸睛的,陆杨能把故事的两口子换个身份。比如说负心汉留情债,许诺一堆,最后只剩一批布料,人也没了,钱也没了。演个全套,一开场就是「你敢走我就去死」,让负心汉抓紧走,再让美人哭一哭,然后再来个托儿,开口问价,把生意起个头。   “这样做买卖,对布料的价钱一定要熟记于心,卖的时候不能说这个多少钱,那个多少钱,只能手忙脚乱的开价。尤其是要报几个高价,再回头来说低价,让人觉着占了便宜,要争着买抢着买,过了今天,再没这种好价了,过了这一刻,也不会有这种低价了。但心里不能乱。”   所以陆杨打算亲自去演。   这是挣快钱的法子,拿一批货,清一批货。以后再来,效果会差一点。   但对于现在的三水县来说,哪怕以乌老爷走南闯北的眼界来说,陆杨这种叫卖法子,也是相当新鲜的。   乌家父子听着眸中异彩连连。天色晚了,今天也拿不了货,他们约好明天再来。   谢岩的眸光都有了神采,连日压抑憋闷的心情都晴朗了。   回家路上,谢岩说:“净之,你真是我的主心骨。”   事情在陆杨手里,各处都有条理,今天出门一趟,跑了三处地方,从天明到天黑,谢岩也有了干劲。他知道往哪里使力了。   但对陆杨来说,这才只是个开始。他们有一场硬仗要打。   晚上回家,他们去屋里见了爹娘。   谢夫子昏昏沉沉的,不知时辰,这件事瞒过去了。   出了屋,赵佩兰找他们问询,也答应瞒一瞒,她看看陆杨,眼睛含泪,抓着他的手,只会说「好孩子」。   天冷,热水用得多。   烧水时,陆杨跟谢岩挤在灶屋里,又说了些近日安排。   年前要送年礼,过不久又要拜年,这事有两个难处,合起来称作亲朋。   陆杨一样样跟谢岩说着,出门在外,所有人都不能交心托底。哪怕他们今天在乌家讨要布料的时候,也只说想尝试一下,想历练一番,没说家中年景不好。对待别人,更不能说。   “你一定不能露怯,不能显得焦急不安、心里没底。”   陆杨说完态度,再教他怎么处理。谢夫子久没出门,亲朋都已探病过,见面肯定会问起,问就是没大事,再深问也是没大事。还要抢占先机,反问家事。从家常、人事、学业、钱粮入手,掌控话题主动权。   走礼和拜年,都不会久留,这点话题够用了。戳着心窝子,人家能立马送客,更是足够。   更难缠的是亲戚。年底了,一年一度的借钱的日子来了。   陆杨跟谢岩并坐在灶膛后,烤火取暖,互相挨着。他侧目看谢岩,谢岩也在认真看着他。   陆杨顿了顿,没伸手碰他,只是笑了笑。   “接下来你听好,爹身子不好,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明天开始,我会去筹银子,娘在家照顾爹,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就要你应付了。”   谢岩不喜欢跟人打交道,这一刻毫不犹豫应下来。   陆杨再教他怎么跟借钱的亲族打交道。先不急着拒绝,先问为什么借,借多少。跟他们攀谈,拖一拖时辰,熬一熬耐心。   这些亲族一直有来往,不好太过绝情,现在也没断亲。真有难处,他们想法子帮一把。没有难处,就转入第二步。   第二步,先还再借。能上门借钱的,都是往年开口过的。他们亲族就这点,一家开口,别家跟风。到这一步,就要先发制人,反客为主。说说家里用钱的地方,医药费高、读书要银子、铺面要进货……   族中子弟和谢岩一般大,也该说亲了。年底来借钱,左不过是这个理由。谢岩也能说他要攒聘礼娶亲。说他们的话,让他们无话可说。   再做纠缠,就要讲几句套话了。   什么乡下不缺那口吃的,让他们苦一苦;又什么兄弟情意,现在遇到难处了,看他们有几分真……   陆杨说:“你跟他们说不清道理,他们嘴巴也多,你最要紧的是不能乱,不能跟着他们的话题走,随他们说什么,你都要态度坚定,不要被带偏。谁说话大声你就喊谁,直接问银子。要是他们肯还钱,那最好了。我们正缺钱呢。他们要是还了钱,想找我们要更多,你也别认,我们只说先还再借,可没说什么时候借。他们要是敢在屋里横冲直撞的,要去找爹闹腾,你就拍桌子砸茶碗,放个狠话,看他们谁敢。”   谢岩早没立威,亲族都当他是小孩、书呆子,表面说他有出息、聪明,实际都不怕他。他处理这些事情,没有简单的法子,只能缠磨着耗时辰,拼点口才。   这天,他们聊到很晚。锅里的水热了几次,两人分别去洗漱,又到灶前坐着,继续详谈。谢岩把这些话背得滚瓜烂熟,陆杨再摆出各种刁难姿态,让他来应对,对练到夜色都黑透了,他俩才打着哈欠回屋。   谢岩看他在捶腰,咕哝了一声:“还是炕上好。”   炕上窝着,又暖和又不累腰。   他一句话,激起陆杨心中的涟漪。   陆杨说:“嗯,炕上好,等你娶了夫郎媳妇就更好了。”   谢岩不高兴,“你不要这样说,等我爹好了,我会跟他说我们的事的。”   陆杨明明没跟他确定关系,被他说得,像是他们已经私定终身,就等着通知爹娘一样。   他摆摆手,“你回屋睡吧,以后再说吧。”   次日起,他们都忙起来了。   照着计划,陆杨去乌家拿货,乌平之感到新鲜,还来跟他一起演。   县里小,趁着新鲜劲儿,要抓紧演完。他们东市跑完跑西市,西市跑完跑南市,整个县城都转了一圈。乌平之还戏瘾大发,硬拉着陆杨演了别的几出戏。让谢岩好酸!   谢岩则带着各样年礼,东家走,西家访,还回村了一趟。应对的问题果然是陆杨说的那些,他都一如往常。   但还有一个他们没预演过的。有人提议冲喜。   谢岩愣了下,当即拂袖走了。   冲喜是什么情况?人都要没了,只能用这种法子跟阎王爷抢命,他爹很好!   年礼开始走动,村里亲族也来县里。借钱的事果然提上日程,谢岩背书一样,心中还想着他爹平常的样子,做着模仿。应对很累,总算是应付过去了。   他常在家中,看书都没个空闲,时不时来一拨人,别家的年礼也到了,需要他招待一二。   饭点才得闲,闲时他会进屋看看他爹。   谢夫子并非一直昏睡,也有醒来的时候。连日起风,他都闷在屋里,至多到榻上歪坐着,隔着窗晒晒太阳。   谢岩跟他说了租子的事,“净之带我去办的,牙子答应得爽快,我这个秀才功名还是有用处的。”   谢夫子知道看病费钱,问起家中余银和铺面生意的事,谢岩小小撒了个谎。   他说:“净之有主意,铺子里清货周转,又跟别的作坊先拿货来卖,攒的银子是没多少了,但账上银子还有,日子能过。你只管好好养病。”   谢岩又絮叨说起近日的事,他挑拣着说,只说各家家常。这对他来说很难得,话又多又密,东拉西扯的,说起来没完没了。   谢夫子耐心听着,眼中很欣慰。   “你长大了。”   谢岩点头,“嗯,都到娶亲的年岁了。”   谢夫子听着想笑,一笑就咳了起来。这个话题没有深入。   转眼到春节。今年家里的年货备得不多,赵佩兰厨艺不好,谢岩才开始学,陆杨实在忙,一天天的往外奔。这么冷的天,这么重的担子,家人看着都心疼,也说平常想吃什么,手里阔绰了都能买,年底这阵,省省银子,省省力气,便都从简。   陆杨想着,再是简单,也不能连年货都置办不起,让人起疑。他琢磨着从哪里支应一二,罗家哥哥就上门给他送了些年货过来。鱼肉是别想了,罗家兄弟才成家,手里没余银,置办不了多少。旁的瓜子花生、面食果子,这些家里有的,都给他抓了一些,带了两篮子过来。东西不多,撑撑门面够了。   这份年货的温情,让他们疲累的心得以舒缓。春节来了。   守岁平常,陆杨和谢岩收拾的年夜饭。他们在屋里吃,在炕上支起炕桌,都上炕,团坐四边,一家都聚在一起,气氛融融。   今天谢夫子的状态不错,能吃半碗饭了。饭后,他使唤谢岩去洗碗收拾,留陆杨说说话。   他生病久,很久没管家里事,家里各处顺着,陆杨有大功劳。   “都是一家人,我不跟你说客套话了,你这阵子辛苦了,开年好好歇歇。”   陆杨只盼着他快点好起来。家里有个顶梁柱真是不一样,他也真心把谢夫子当爹。   赵佩兰帮着谢岩把碗碟送到灶屋,换了茶水过来,拿了花生和瓜子。他们开始守岁了。   守岁就是唠家常,说闲话。   再转一年,陆杨就十八岁了。   谢夫子想和陆杨谈谈婚事。陆杨一听就受惊了,差点把茶水打翻,急着表心。谢夫子让他别急,问他怎么看谢岩,陆杨更急了。   谢夫子把他的样子看在眼里,依然让他别急,“你说说想法,阿岩是不是良配?”   陆杨知道谢岩的优点与可爱之处,也能欣赏谢岩的才华,更能理解他不被人理解的喜好与孤僻。   他善良、纯粹、聪明,还有独特的温柔。   陆杨就当是在爹娘面前夸谢岩了,转而说起别家的哥儿姐儿,一副帮他们挑选儿媳、儿夫郎的架势。   陆杨前阵子教谢岩「态度坚定」,今天就吃了态度坚定的苦头。他怎么说,怎么转移话题,谢夫子都没被带偏,等他说完,提个问题,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他问陆杨:“你的意思呢?”   陆杨的心怦怦急跳,他感觉机会近在眼前,但他却不敢赌。   他违心地说:“我没意思。”   赵佩兰看他眼圈都红了,让谢夫子别说了,坐过去抓着陆杨的手拍了拍。   “你别急,也别怕,我跟你爹没逼你,我们只是问问,你再想想。要是真没意思,我们就跟阿岩说说。要是为着名声,那实在没必要。”   陆杨又一次在猝不及防的时候,被人戳破了窗户纸。这次是爹娘戳破的,情况没他想的那么坏。   赵佩兰说:“你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长大,你是好孩子,我们都知道。这两个月你忙前忙后的,我们也都看在眼里。你爹也没病糊涂,时不时跟我聊几句,要说名声,别人能说你跟阿岩这这那那,也能说我们把你当童养夫郎,这事还是你受委屈了。”   陆杨从没觉得他在谢家受过什么委屈,这阵子有些累,这之前,也为亲事焦心,但他从未觉得委屈。他听着这话,眼圈愈发红了,眼泪都盈盈欲滴。   他说:“不管哪种说法,都会坏了你们名声……”   谢夫子道:“这不是稀奇事,我们家就你们两个孩子,你和阿岩是亲兄弟,这事才难办。”   陆杨被逗笑了,他擦擦眼泪,又笑又哭的,态度十分明确了。   亲事是大事,非得说明白,不能含糊其辞,模棱两可,互相猜心。谢夫子让他再好好想想。   “我身子能养好,你功不可没。我救你一次,你救我一次。恩情两清。这件事你不要想名声和恩情,就当是择亲,看看阿岩算不算良配。”   陆杨擦干眼泪,郑重道:“他是良配。”   他看爹娘笑了,也跟着笑道:“我也愿意的。”   新年还差几个时辰,这一件搁置的事情,赶在年末谈定了。   陆杨从屋里出来,到灶屋来帮谢岩收拾,看见谢岩在拿干抹布擦碗,就说了一句「呆子」。   谢岩看看手边的一堆碗碟,擦干它们是一件重复的事,值得说他呆子。他笑了声,问:“你来做什么?我都收拾完了,等会儿就回屋跟你们唠嗑。”   陆杨到灶台边看,顺手理理油盐酱醋的坛坛罐罐,跟他说:“爹娘刚才和我说了亲事,他们给你我都看好了亲事,择日就要请媒人了。”   谢岩表情僵住,当即就要去找爹娘,陆杨把他拉住,不让他去。   谢岩看他笑嘻嘻的,真是不明白他怎么能笑得出来。   “你不许高兴。”   真是霸道,谈个亲事,还不能高兴了?   陆杨故意逗他,“我当然要高兴,这可是个良婿。”   他一样样说着,“那人家里简单,家境殷实,互相都认识,家里对我满意又喜欢。这男人还好得很,年纪轻,有功名,长得好,读书好,有前途,脾气也好……”   谢岩终于抓住了可以比较的地方,“他读书有我好吗?”   陆杨嘿嘿笑道:“差不多,和你差不多。”   紧跟着,陆杨话锋一转,道:“你也别不高兴,你也有良配啊。爹娘给你寻了个夫郎,虽比你大了一点,但那都不是事。人是能干又伶俐,家里家外一手抓,识得几个字,看过几本书,和你般配得很!”   谢岩没听出来哪里般配,他只想去找他爹娘,把这事赶紧拒了。   他爹这阵子都没出门,娘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这事就是问一问,他们说好,年后才请媒人,现在说个不好,还来得及。   陆杨要拦着他、拉着他,他就把陆杨一起带去说。   他说:“他俩这么好,让他俩成亲去,我们不要。”   陆杨抓着桌子,不跟他出门,笑意更浓了。   “你也不问问是谁家的?”   谢岩脾气上来了,执拗道:“我管他们是谁家的,一个配不上你,一个不如你好,我不要,你也不能要。”   陆杨还是笑,故作为难。   “啊,那怎么办,我已经相中了,就要他了。”   谢岩要气坏了!   他都想不出来这是谁!   他也终于展现出了一点点的好奇心,想要知道这个可恶的、被陆杨相中的男人是谁。   陆杨笑眯眯说:“是你呀,是谢岩谢浊之啊。”   谢岩愣住,继而狂喜。   “是我?是我们?”   他再回想,一拍脑门,开口就是夸赞。   “还是你会办事,这都让爹娘同意了!”   陆杨略感心虚,保留了一丝矜持。   他说:“你好意思让我去说吗?”   谢岩笑得傻气,“我说,我现在就去说。”   他讲话直,进了屋就没有含蓄的,被爹娘唬着脸教训了两句。谢岩更乐了。这个除夕,因这件喜事,每个人脸上都有红光,喜气洋洋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231章 哥组if线8   人逢喜事精神爽。谢岩看见他爹身体好转,又解决了一桩心事,出门拜年都颇有意气风发之感。   他的状态打消了诸多猜疑,这些人来家中拜年时,再提起要探病、要见见谢夫子,都是言笑晏晏,没之前的犹豫、疑虑。   谢夫子也因此受到影响,久治不愈的病情随着新一年的到来,有了抽丝之感,日益康健。   村里亲戚来访,见此情状,绝口不提借钱之事,却又开了另一张口。他们来提亲,想给陆杨说亲。   要说喜欢,他们没多喜欢陆杨。这些年打交道,他们知道陆杨是个小狼崽子。若不是眉心有一颗孕痣,谁都不会把他当小哥儿看待。他只在家里温顺,对外凶得很,对他们也防范得很。他们认为陆杨是记仇,记得小时候那点玩闹的事。   但陆杨有点本事,会挣钱,干活是一把好手,又在谢夫子眼皮子底下长大,被谢夫子视如己出。关键是,他并不是谢家亲生的孩子,和他结亲,比跟谢岩结亲方便,也更容易说成。   没想到才刚开口,这事就没得谈。他们也得知陆杨和谢岩的婚事已定的消息。   谢夫子恢复了许多,能下地走走,声音都有了中气,他开口定下的事,亲族不敢硬着反驳。但与他缠磨,这个名声、那个般配,讲来讲去,都想让这个事缓一缓,最好不成。   谢岩老早就不耐烦听,重重放下茶盏,瞪眼扫视一圈,说:“你们当我和他是什么好摆布的人?我告诉你们,这件事你们想也不要想。再开口说一句不中听的话,我让你们好看。”   具体怎么好看,谢岩还没想好,他只是放句狠话,也是真恼了,眉目间都是怒意。仅数月的光景,他变得愈发有人气,像个真人了,喜怒皆有,也愈发像他的父亲。   也是这时,这些族亲才心有讪讪,不敢再把他当个好哄的书呆子。各自闭嘴后,互相看一眼,眼神都苦苦的。   婚事已定,就要筹备。   赵佩兰带陆杨去扯布,做婚服。盖头是买来的,选了一顶四喜临门的大红盖头。谢岩的喜服好选,可以买成衣。男人成亲,能穿状元袍服、戴状元帽,照着买就行,让谢岩试试,不合身的改改,就能静等婚期了。   正月里,天气还很冷。他们买了喜帖,在家对了数次名单,暂没发出,要等开春再说。   请人算了生辰八字,又互换了庚帖。同个屋檐下,这事办得低调。跨出门,过个小院,互相就能碰见了。   赵佩兰收拾了些草帘和竹帘挂到廊下,又能挡风又能阻隔些视线。都说定下婚事的人,成亲之前,最好不见面。   陆杨和谢岩离得太近了,不见面不可能,只能让他们少看看对方的脸。   陆杨和谢岩都不大信这个,看娘忙活着,说是为他们好,他们也就受着了。实在想念,还矫情兮兮的隔着帘子说说话。眼睫一垂,能把对方胸腹以下的身躯看个清楚,因看不见脸,多了几分遐思。初时只感到好笑,后来越是碰面,越是让人羞赧,无端的生出许多情意,难以言说。往帘后一站,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开年后,陆杨还有一阵忙碌。   这阵子还要抓药的,挣钱的事不能松懈。他手里也有些布料没卖完,再是铺面要进货,庄上要准备春耕事宜。他的婚事也在筹办,得空了,还要绣几针喜服,忙着,又快乐着。   谢岩则去上学了。对他这种入了官学的人来说,极少有事能让他搁置学业,他也不能继续松懈了。他知道读书的重要性了。   或许他以后当不了大官,走不了很远的路。但他有功名在身,在这个县城里就足够立足。他要撑起门户。   他俩早出晚归的,就剩双亲在家。   喜字窗贴是赵佩兰剪的,再做了点红灯笼。她还想再变些银子出来,置办个喜被,买对喜镯。无奈她没什么银钱。   谢夫子用的砚台笔墨都不是顶好的,这也不值几个钱。唯有书本贵重,十多年来,被谢岩拆了个七七八八,没拆的也都被翻烂了,要折价又折价才能卖出,折狠了价,又不值当卖出去。   谢夫子让她拿着名帖,去钱庄找人拆借一二。   等他过阵子去私塾,就能还上了。   赵佩兰知道他是硬脾气,轻易不会借钱。稍作犹豫,想着两个孩子的亲事,聘礼和嫁妆都要准备,不能因喜事在自家,就把这些都省了。   谢夫子也说:“人能动,就能挣到银子,这不是事。你去吧。”   去钱庄拆借银子是一件很不起眼的事,一般人只当她是去钱庄兑银票的。拿了这笔银子,亲事的筹备就更顺利了。   这几个月,家中银两账目都是陆杨经手。赵佩兰那头添置些物件,他立马就注意到了。他还想留着银子抓药,以备不时之需,亲事是从简置办的。这些银子也不是从账上支的。他找赵佩兰问起,赵佩兰只说是他们的私房钱,攒着给他俩嫁娶用的。   陆杨心里有猜测。要是真有私房钱,年前他们也不会这样为难了。   他找谢岩说,谢岩比他看得开,说:“怕什么?债多不愁。以后都会好的。”   陆杨恍惚了下。他记得他刚来谢家的时候,谢夫子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他这些年过来,确实都好了。他养得起自己,也能挣多多的银子,来回报家人了。   他肩膀放松,展颜笑道:“行,那我就当不知道了。你试过婚服了吗?合适不?”   谢岩早都试过了,他一刻都等不及!   陆杨想看看,说:“我在裁缝铺看见这衣服,觉得可神气了。”   他跟谢岩要尽量少碰面,扯布买婚服,也就没有同行。不然当面试试,他就不惦记了。   谢岩当即说:“你等着,我换了给你看看。”   陆杨便在廊下等着,隔着帘子,来回踱步,踩着青砖,脚尖点来点去。有些砖块活动了,晚点清理炭盆,他要弄点炭渣垫一垫。   过了正月,气温已然转暖,院子里却没有春色,绿草都没一根,花儿也没到盛开的时日。谢岩穿身红红的状元袍出来,喊他看。陆杨探头瞧一瞧,只觉红色很衬谢岩,他站在灰秃秃的院子里,就像迎来了炽热的盛夏。似火似太阳,明艳艳的。   陆杨满目欣赏,笑容灿灿,道:“哎呀,这是谁家的状元郎啊,怎么跑这里来了!”   还是个小小秀才的谢岩,早听惯了陆杨喊他「状元郎」,从小到大,只在避嫌的那段时日里停了呼喊。这时再听,心中思绪万千,情意万千。   他们的婚期定在了四月十八,在陆杨的生辰后。   谢岩守着日子,把这数月的天数整理成一册年历,过一天,撕下一张。年历越来越薄,他的心却越来越满。   他自小爱拆书,自然学会了装订书籍。   这些撕下来的、写着日子的纸张,被他记下了当天的心事,以及他眼里的陆杨的模样。到四月陆杨生辰时,他随礼一起送上。   对陆杨来说,这是比礼物更贵重的心意。   他一页页翻看,那些难熬的心事,像是煮沸的糖浆,越是煎煮越是甜蜜。画上的他,有时在路上,有时坐桌边,有时在铺面外,有时在帘子后。还有他探头的狡黠模样。   他们克制又克制,总是会忍不住探头瞧一眼。好似这样的相见,会比平常不可避免的碰面更加令人心动。   陆杨问他:“为什么只画了我一个人?你呢?”   谢岩笑道:“我在看你。”   哇。   “读书人的嘴巴就是甜。”   谢岩左右瞄瞄,爹娘都没管他们。   他头一次跟陆杨说了过火的话,“等成亲了,给你尝尝。”   “哇。”陆杨再次惊叹,“你最近看了什么书?”   谢岩一本正经道:“看了点话本。”   学一学怎么谈情说爱。   陆杨更是笑,一时说不清在笑什么,只是笑得开怀。   他的生辰过后不久,就要成亲了。   罗家哥哥过来给他撑撑门户,和家里商量过,领他到罗家,从罗家出嫁。这样好过一个院子里走一圈,能走远点迎亲,热闹又有排场。   这事定下,喜帖也相继发出。成亲前两天,陆杨就带着爹娘给他准备好的嫁妆,跟着罗家哥哥回家,只等谢岩来接亲。   迎亲的班子是乌平之帮忙请的,花轿一抬,吹打班子有一队。个个换上了红腰带,锣鼓上也是红带飘飘,远远一瞧,喜气得很。   谢岩在县学里学了骑马,迎亲这天,还借用了乌家的马匹。他穿着状元袍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是吹吹打打的迎亲队。沿路百姓瞧着,很多人问:“这是谁家成亲?那汉子真跟状元似的!”   一听是谢家的小秀才成亲了,他们又说:“以后他考上状元,就是这样了!”   众多人跟着去看热闹,追着起哄,一声声说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永结同心」等祝福词。   谢岩一路听,一路笑。眉目间神采飞扬。他年少的脸上,尽是朝气。   另一边,陆杨起得特别早,更换了喜服,等着两个嫂嫂给他梳头,帮他涂上了胭脂、口脂,又沾了一抹红,点在他的孕痣上。   他望着铜镜里的模糊人影,笑盈盈地盖上了红盖头。   接亲热闹,两个哥哥不为难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郎,点了几个绕口令让他背,锣鼓越敲越急,谢岩也越背越快。   最终一声锣响,趁着这一刻的寂静,罗大勇和罗二武异口同声问他:“你来做什么的?”   谢岩答话飞快:“我来接我夫郎回家的!”   还没拜堂,他就喊上夫郎了。周围人群笑哈哈的,鼓掌叫好。   陆杨被罗大勇背着上了花轿,轿帘落下时,他听见罗大勇说:“外头很热闹,我看他们都高兴得很。你也高高兴兴的。”   陆杨点头。隔着盖头,他的声音略有哽咽,笑眼里滑落两行泪,被他拿帕子印干。   同一个门户下的两个人成亲,再是多见。对于书香门第的谢家来说,也会惹来诸多非议。他高兴、期盼,心中却为此介怀。   在迎亲队的喜乐声里,陆杨隔着花轿,听见轿夫「嘿哟嘿哟」的唱着迎亲的曲调,听见沿路百姓在喊着喜气话,还朦胧听见几声「状元娶亲」的话。他低低笑了出来。   好了,一切都好了。   花轿进家门,他被谢岩牵着踏出轿门。他在外绕一圈,还是回家了。   拜堂过后,陆杨先回房等着。   屋里有两本画册,是给新婚小夫夫看的。   陆杨前几天被娘教过,这两天又被罗家嫂嫂教过,结合市井里听来的话,这画册的抽象人样,他看得明白。特厚的脸皮蹭蹭升温,红彤彤一片。   他坐不住了,起身走来走去。   等谢岩喝完喜酒回来,他听着动静,麻溜儿坐到炕边,还扶了扶红盖头。   谢岩拿着秤钩,挑起那面红盖头。这盖头沉沉的,像是隔开他们的草帘竹帘也都压在其上,一下揭开,从此再无阻碍。   他深深的望着陆杨,陆杨也抬眸看着他。   一杯合卺酒,一世夫夫俩。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这一篇结束啦——   if线的时间线略有调整,比如罗家兄弟成亲的年份和谢爹生病的年份。从成亲这一刻起,一切又和正文的时间线重合。备考的谢岩会再次去到府学,见到他的恩师以及好友。杨杨也会在府城和楚楚见面-都在未尽的故事里了。   下一篇写小柳和大峰的if线,也定为竹马线——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一篇见呀,么么哒! 第232章 弟组if番外   春天,万物复苏。   每逢春耕,村里家家户户都会忙起来。陆柳家里也一样。   父亲和爹爹要去犁地,他要在家做饭烧水,料理家务。   又是一个年节过去,他们家去年年底卖了些鸡,现在余下三只母鸡,其中一只好几天都没下蛋了,他想带鸡出去吃顿好的。   这个时节,野菜也开始冒头,几个村子附近的地都被薅秃了,要走远一点才行。   上午忙完,再把午饭做好,陆柳看着时辰,把不下蛋的鸡放到小背篓里,关上门,往村外走去。   地里要追肥,很多人会再挖些草皮一起堆肥。陆柳往外走出好远,看见的都是些坑坑洼洼的土地。   再走出一段路,才看见一片平整的草地。他把母鸡从背篓里放出来,让它在草地上啄草、啄虫,吃着走着晒太阳。   他也很累了,牵着细麻绳,坐在背篓盖子上看它「咕咕咕」。   才熬过冬季,陆柳更瘦了些,衣服空空荡荡的挂在身上,风吹过来,冷津津的。   每年过冬,他们家的人都很少出门,都正正经经的在炕上猫冬,一家人能挤在一个炕上,静悄悄的度过一天又一天。尽量少吃多喝,一点粥米吃一两天。加点菜叶子、菜干,再弄两片薄薄的腊肉,就算沾过荤腥了。   鸡蛋是要攒起来的,冬季的鸡蛋能放久一些,他们年前卖一点,年后还能再卖一点。爹爹说过几天再去县里,卖了鸡蛋,再捉点鸡苗回家。今年又能继续养鸡了。   陆柳摸摸肚子,里头空荡荡的难受。春耕要出大力气,他们家没有牲口,只能父亲在前头使劲儿拉,爹爹在后面使劲儿推,他在家里干轻便的活,就尽量少吃点东西,走这么远的路,他早饿得不行了。   陆柳回头四望。他现在在的地方,是在陆家屯和陈家湾之间的荒地上,靠近官道。村里人,大多都走不了太远的路,不会为着堆肥跑很远,那样太废体力了,也弄不了多少肥料。一般都在村落附近,顺手挖一挖,家里闲人往外走一走。   往年,陆柳和父亲、爹爹一起去县里,都是走的小路,从不上官道。家里人丁少,也没个硬气的人撑着门户,就要受人欺负。他们难得去县里,都是为着卖东西,再采买点必需品,比如油盐。为着省些麻烦,他们要比别人的路更坎坷。因此,陆柳也更熟悉这些荒地。   他坐着缓缓,有了点力气,就在附近找野菜。   等过阵子,菜地里的青菜长出来了,他们就不会这样跑很远来挖野菜吃。那时候各家都有菜吃,附近的野菜不会被挖完,他在陆家屯附近走走就够了。   陆柳经常挖野菜生吃,有时候挖不到野菜,他把草根挖出来闻一闻,没什么刺鼻的味道,他也直接吃。也会和鸡一样,抓虫子吃。   后来听说有的虫子有毒,他就不敢乱吃虫子了,只敢吃草根。   今天运气不好,他在地上寻摸好久,一颗野菜都没发现。于是又盯着母鸡看,母鸡啄过的草叶,他就去刨根,胡乱拍一拍,放到鼻下闻一闻,又浅浅咬一口,细嚼一会儿,只吃出草味,便放心继续吃。   陆柳好心态,嘴里嚼着草根,还跟满地啄着的母鸡说:“我们一起出来吃顿好的!”   人的肚子很神奇,饿的时候很饿,饿过头了又不是特别饿,还能熬一熬,小吃一口,就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再不吃饱就要死掉了。   草根下肚,陆柳越吃越饿,烧心灼胃的空虚感让他十分难受,一时之间,只顾着挖草根、吃草根。不知哪种草根吃错了,亦或者是吃太多了,他的肚子不舒坦,懵懵停了会儿,然后猛地弯腰,大口大口的吐出了一堆还没消化的草根与胃液,颜色稀里糊涂的,红红黑黑,把他吓得不轻。   陆柳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擦擦嘴巴,又吐了一回。嘴里是乱七八糟的苦涩酸味,他还咂嘴吞口水,吓得品不出味道,也不觉恶心。   完了,完了,他可能吃到有毒的草根了。他要死掉了。   小小的陆柳,对死掉有着很具体的恐惧。   没了他,父亲和爹爹就没有孩子了,老无所依,没了盼头,估计也活不久了。   他还把母鸡带出来了,要是母鸡也丢在了外头,家里更没指望了。   这时正在春耕,错过时节,今年的收成都会受到影响。他都不在村里,跑到了很远很远的荒地上。万一父亲和爹爹怎么也找不着他,地也没法种了。   ……   陆柳越想越怕,吐了两回,体力清空,他的恐惧压着他瘦弱又发沉的身子,让他走路都磕绊。他想着,不论如何,要把母鸡送回家。要让父亲和爹爹好好种地养鸡。   他艰难地把母鸡抓回背篓里,拖着背篓往官道上走。他吃草根的时候,见天色还早,吐了两回,眼前就发黑了,觉着天色也黑乎乎的。   这时候,官道上有人赶车经过。   陆柳缩缩身子,藏藏背篓。有五六个汉子在官道上,赶着三辆车,车上放着很大的桶。陆柳鼻子敏锐,闻到了粪臭。   他还没见过谁家挑粪是赶车去挑的,都是人力挑。所以他仰着脸用力看,一转头又吐了。他更没力气了,吐完就趴地上,要昏过去一样。   视线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朝他看来。他的求生欲爆棚,张嘴喊着「救命、救救我」。   这声音很轻,在车轱辘声和人的笑谈间,很不起眼。   还好有个人看见了他,那个人也是耳朵灵敏的,从车上跳下来,让其他人先走,他从官道下荒地,朝陆柳走去。   陆柳本能的抱紧背篓,想护住他的母鸡。   这人把他推了下,远离他少少的呕吐物,问他:“你是逃荒来的野孩子?”   陆柳才不是呢。   他吭声前,背篓里的母鸡叫了几声。这让陆柳紧张,他虚弱地望着面前的人。   这人年岁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材却很高大,蹲他面前跟一座小山似的。陆柳再次缩了缩身子,看他伸手,猛地闭眼,把背篓抱更紧了。但他的母鸡没被抢走。   陆柳被人揪着衣领坐起来,有个水囊怼他嘴边,让他漱口的,他好饿,也虚弱的很渴,他把水喝下去了。   黎峰皱眉,让他吐掉。陆柳只能呸两声,再吐不出东西了。   黎峰看看他怀里的背篓,再往周围看看,问他:“你家里人呢?”   陆柳看他没抢母鸡,还给他水喝,就老实道:“他们下地去了……”   黎峰看看路段,猜着他是陈家湾或者陆家屯的孩子。他从怀里拿出个小布包,里头有菜饼子,他拿一张撕了给陆柳吃。   陆柳愣了下,想着他就要死掉了,就不浪费食物了。他看黎峰好善良,好热心,他哭唧唧地说:“你真是好人,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陆柳生怕他不答应,先说了难处。   “我吃了有毒的草根,我快要死掉了……”   黎峰从他眼底看见了害怕,再瞥一眼地上的呕吐物,大抵猜到了缘由。他挑挑眉,让陆柳继续说。   陆柳求他帮忙把母鸡送到陆家屯,打听一个叫「陆二保」的人。   “求求你了,我家就靠着这只鸡下蛋的……我都要死掉了,母鸡可不能死掉……我也想回去,虽然我瘦瘦的,但我也能当肥料的……他们看见我死掉了会伤心,你要是不怕,你把我埋地里吧……最好埋我家的地里……”   说着说着,陆柳哭得更凶了。   他还没过过好日子呢,吃个草根吃死了,太惨了……   黎峰把饼子塞到他张开的嘴巴里,陆柳惯性咬了两口,吃到了面和菜的味道,还有咸味。他好几天没吃到正经的饭了,愣了下,又嚼一下,吞进肚子里。黎峰再给他塞了一块饼子。   陆柳这次回过神了,边嚼边说:“你真是好人,那我能做个饱死鬼了,我变成鬼以后,会保佑你的。”   黎峰听着想笑,看他越说越有劲儿,知道他缓过来了,就告诉他:“你死不了,吃草吃吐了而已。”   陆柳又懵住了。然后听黎峰说这事很常见,“我们在山里也有人吃草根树皮吃吐了,以为自己要死了,交代一堆,屁事没有。”   陆柳眨眨眼,半点没有交代遗言后发现自己死不掉的尴尬,他像捡了一条命似的惊喜高兴。反复问了黎峰两三遍,笑得见牙不见眼。   “太好了,我还以为我要死掉了!”   黎峰把手里剩的半张饼子都给陆柳,陆柳看看饼子,好馋好馋,跟他说:“我没粮食还给你……”   黎峰指了指他的背篓,“你有一只母鸡。”   要母鸡是不行的,陆柳还没说话,黎峰又说:“你太缺心眼了,又细胳膊细腿的,以后还是别跑这么远。就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我知道你家人不在这里,我能抢了鸡就跑。当你面把鸡宰了吃,你也没法子。”   陆柳瞪圆了眼睛,真被唬住了。   他看黎峰只是说,没有动手,又笑眯眯道:“我就说你是个好人!”   他们站起来,陆柳的脑袋只到黎峰的胸下,跟个小孩子似的。这件事对黎峰来说,也就是路过顺手帮个小忙。   他们到大路上,刚才赶车往县城方向去的几个年轻汉子又赶车回来了。车上的桶都载了货,车轴落地,压出一条条的痕迹。空气里的臭味也愈发浓了。   陆柳吸吸鼻子,又有想吐的感觉。他吃了饼子,知道不会死掉,有了点体力,也能思考了。他努力动脑想了想,这些粪肥是哪里来的?别的村子里拉的吗?   春耕了,谁家都缺肥料,哪会给外村人拉走?   他们是黎寨人,要回黎寨,会经过陆家屯。   黎峰看看天色,招呼陆柳也上车,捎带他一程。   陆柳眼睛一亮,当即暂停思考,听着黎峰的使唤,坐在前头,背靠着粪桶坐。这里的味道更臭,但他迎面吹着风,心里喜滋滋的。   哇。有车坐是这种感觉,两条腿悬在半空,轻悠悠的。路有点颠簸,他身上没肉,屁股有点疼。但比起脚板走出水泡,这点难受不算什么。   陆柳眼睛到处看,在视野之内,一个大人都没见着。   他又看向赶车的黎峰,夸赞道:“哇,你还会赶车,真厉害!”   旁边车上的王猛听得哈哈笑,问黎峰:“这是哪里来的小屁孩?个子小,话挺多!”   陆柳笨笨的,没听出「话挺多」的潜在意思是怕他泄密,虽然他还没猜出粪肥的秘密。   黎峰说:“刚才在路上捡的小……”   黎峰想说「小鬼」,突然想到陆柳说变成鬼要保佑他的话,顿了顿,被陆柳抢答:“我叫陆柳!”   黎峰就顺势说:“小柳。”   他又看向陆柳,说:“你回家不能说见过我们,也不能说肥料的事。”   陆柳连连点头。他实在好奇这些肥料是怎么弄来的,要是有好法子,他也想整点肥料。他们家的田地,每年都追肥不够,田地不丰,粮产就少,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只够果腹,多的银子攒不出一点儿。要是有肥料,就能多几口粮食。   陆柳抱着他的背篓,垂眸看着背篓里的母鸡,憋回去了一肚子的疑问,只是乖乖点头,“嗯,我不会说的。”   王猛说:“小孩子的话不能当真,来看我的。”   他望着陆柳瞪眼睛:“你要是敢说,我就把你扔到粪坑里!”   陆柳往黎峰边上躲了躲,说:“我都十一岁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说话算数的!”   黎峰也侧目。这点小小的个头,真看不出来有十一岁了,像八岁左右的孩子。   黎峰他们一行人,年节期间,趁着大家伙都爱偷懒躲闲的时候,悄摸摸到县里去掏粪收夜香,就近埋在荒地里。这阵子春耕,要把积好的粪肥拉回新村。   他们跑两天了,这阵子各村落都忙,去县里的没几个,白天的官道比夜里的还要安静,难得碰到人。他们今天就白天出来,没想到碰到了陆柳。   这只是个小岔子。有车子,赶路快,捎带陆柳一程,从两个村子之间的荒地上,把陆柳带到陆家屯,一会儿就到了。   这点路程,让陆柳很唏嘘,他下了骡子车,看看后面的路,再看看这个有些使用痕迹的车板,心中再次感叹。有车子真好啊。   而黎峰等人拉完这一车,晚上还要再来一回,陆柳下车,车子就继续往黎寨走,并不停留。   陆柳抱着背篓,追着骡子车跑了两步,终于想起来问黎峰的名字,“你叫什么?我攒鸡蛋给你吃!”   黎峰没当回事,皮鞭往骡子身上抽一下,车子跑更快了。还是同行的汉子们哈哈笑着,生怕陆柳听不见名字,一会儿喊「大峰」,一会儿喊「黎峰」,纷纷问他:“听见了没有?那小孩要给你攒鸡蛋吃!”   一张饼子和一个鸡蛋的价钱差不多,要谢也行。   黎峰想着陆柳哭唧唧说着遗言,要把母鸡送回家,要把他埋到地里当肥料,莫名心软,再次把怀里的布包摸出来。里头没剩几张饼子,他屈膝踩到车板上,站起来回身一投。在陆柳惊愕得瞪大双眼时,这只装着菜饼子的布包稳稳落在了背篓盖子上。   好稳的手,好……   陆柳脑子空空,想了很久,才想出来「好准头」。   他很少出门听村里人说话谈天,只依稀对县西四个村落的谋生之计有了解。他听说黎寨的汉子以打猎为生,都会拉弓射箭。原来徒手也这么厉害啊。   他四下看看,把布包也塞怀里,不敢打开看,猫着腰,一路小跑着回家去。   他还想着,看来要多攒点鸡蛋了。   攒给一个叫黎峰的人吃。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今天开始更新弟弟组番外——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33章 弟组if番外2   陆柳回家时,两个爹还没回来。   他们家人少,干活慢,每到农忙时,都要忙到天色见黑,才肯回家。   陆柳开门进屋,先看看锁起来的母鸡,见它们都好着,再把背篓里的母鸡也放出来。家里还有点菜叶子,他先喂鸡,坐门口歇歇。   怀里的饼子挤着他的肚子,他从未感觉腹部如此充实。等会儿他要把饼子撕碎,煮到粥里。   家里穷,吃饭要分情况。白天要下地,得舍得力气,一碗麦子,加点麦麸和菜叶,把粥煮得浓稠。中午差不多,粥要稀一点,要撑着下午的力气,得再拿点面粉,也做个菜饼子、菜馍馍吃。   晚上就没那么好了,白天有剩菜,就把菜水倒锅里煮个面糊糊或者稀粥。要是没有剩菜,那就是白水煮粥。晚上的粥特别稀,麦子都舍不得多给两粒。随着春日加深,地里的菜都长出来了,粥里的菜也多了。吃得人发绿。   煮一张饼子,让粥里有点干粮。余下的,就等明天让两爹带到地里去吃。他们下地肯定会饿的。   计划好了,他看鸡也吃得差不多了,把它们赶到鸡笼去,就回灶屋弄饭。   进了灶屋,陆柳终于敢把怀里的饼子拿出来看看。布包干干净净的,一看就知道家里有勤快人。饼子还有两张,都是陆柳两个巴掌大的饼子。   “真是个好人啊。”   陆柳再次感叹。   他看见了,黎峰的衣服上有补丁,这不是阔绰人家的孩子。嗯,他还是要攒鸡蛋的。晚点就跟爹爹说一声。   陆柳总怕有人过来,饼子不敢放桌上,他继续捂到怀里,然后去生火熬粥。   中午还有一点剩菜,这是他们多年的习惯。若非饿得极狠,中午都会稍留一口菜,就着那点油水,能让晚上稀稀的粥米变得有滋味。   家里还有咸菜,陆柳抓了点腌萝卜。   白天还好,需要咸菜下饭。晚上的咸菜就是配料了。   陆柳喜欢把腌萝卜切得细细的,快要出锅的时候倒进去,一起煮一会儿,搅拌搅拌,盛出来以后,喝到的每一口粥水都能有几粒萝卜丁,嘴里能嚼一嚼,也是个滋味。   晚上的饭菜简单,熬粥时,陆柳就把饼子撕好。他撕得大大小小的,等盛粥时,就把大块的饼子分给两个爹,他吃小块的饼子。他下午也吃过饼子了,嘿嘿。   一张饼子撕得快,弄完后,陆柳再去点数鸡蛋的数量。   鸡蛋的数量他们天天看,早就熟记于心。陆柳想确认一下。   天冷的时候,母鸡下蛋数量少。他们都是把母鸡放到屋里暖着,冬季也没农活,就多清理打扫。陆柳还会去翻石头、翻地,找蚂蚁卵喂鸡。他们家的母鸡下蛋数量还不错。   年前卖过一回鸡蛋,过年期间,他们吃了些鸡蛋,有一只鸡这个月没怎么下蛋,现在又攒起一篮子了,有三十七个。   陆柳会算鸡蛋的价格,他死记硬背下来的。在家里拿着小石头一个个的算,平常没人跟他说话,他就算着这些东西,记得很熟。   这个时节的鸡蛋约莫一文五一个,他留个整数,三十四个蛋可以卖五十一文钱。这样算来,可以给黎峰三个鸡蛋。   三个鸡蛋,还三个饼子的人情够了,又稍显小气。陆柳还想到他们家平常受欺负的情况,到他们要去县里时,总有人过来以帮衬的名义,低价买走他们的鸡蛋,自己去县里转卖。   找他们说理也说不清,他们会说这是帮忙,去县里远,他们跑这一趟,总要点辛苦费。陆柳一家三口穷得只剩人力,最不怕辛苦了。现在他们都躲着人走。   陆柳又算算压价的情况,大概可以匀出五个鸡蛋。这阵子,母鸡还能继续下蛋,可以的。   看完鸡蛋,锅里咕噜噜煮开了。陆柳过去搅拌搅拌,继续煮着。   天色晚了,他再递一根柴火,就不再添柴,到门口张望,见两个爹回来了,他赶忙进灶屋,把饼子和腌萝卜丁倒到锅里焖一会儿。   等两爹进屋,他打水给他们洗洗手、洗洗脸。   陆柳比同龄人矮小,做饭都要踩凳子,取热水尤其小心。家里都是泥地,见水就滑溜溜的,他有一次端着冷水滑到了,泼得满身都是。要是热水,他就被烫坏了。   现在他取热水,就一瓢瓢的往盆里舀,宁可多跑几趟。反正他最闲了。   他们的家小小的、破破的,夜里点着一根收集了蜡油重新揉成团的丑蜡烛,昏昏暗暗的光照着,一家人聚在矮桌上,每人面前都是一碗香香的粥水。   今晚的粥水比往日浓稠,他们家晚上是不会吃这种分量的粥的。   陆二保和王丰年都愣了愣,想着陆柳白天倔着脾气说不饿,应当是熬不住了,所以晚上多煮了点。至于饼子,他们也没多想,可能是陆柳烙的饼子。   他们没说什么,都端起碗,想把碗里大块的饼子夹给陆柳。   陆柳双手遮碗,笑眯眯道:“不用给我,我下午吃过了!”   两爹还是没什么大反应,只是「哦哦」。   陆柳更小的时候,会缠着他们说话,因为他在家里待着很闷。再大一点,开始做家务了,饿着肚子劳作,让他明白了什么叫省体力,再不会为难两个爹了。   饭桌上,他热热闹闹说着他遇见好人的事。陆二保和王丰年听得愣了一下又一下。   “啊。”好人。   他们生活在村里,平常跟族亲的关系也就那样,出村的机会不多。一个陌生的好人,让他们想了想,才理解意思。   陆柳看他们没吭声,怕他们不同意攒鸡蛋的事,又说了他吃草吃吐的事。   他已经知道他不是中毒了,就不会说他那时的害怕。但两爹吓着了,追着问了一阵,这时反应才大了,连声说黎峰真是个好人。   陆柳打算攒五个鸡蛋,他们答应了。就当母鸡这几天少下蛋了。   今晚的饭桌热闹一些,他们时而感叹怎么会有这种好人,又嘱咐陆柳不要再跑到外头吃草根。过阵子野菜都要长出来了,饿极了就吃点麦子。   他们冬季炒的麦茶还没吃完,要是不想吃炖得没味儿的麦子,就抓把干的吃。今年又会下新粮,不差这一把两把的。   陆柳爱听这个话,小小的大方,他会大大的开心。   今天过后,陆柳一有空闲,就会到官道上转转,等一等。这附近也有草地,他顺便挖点蚯蚓,找找虫子,碰见蚂蚁卵,就一窝端了。   他忙点喂鸡的事,顺道等等黎峰。黎寨的人出门回村,都会经过陆家屯的。可惜,他一连好多天,都没看见黎峰。见过其他的牛车,车上都是他没见过的人,他不敢上前打招呼,免得别人唬着他多问两句,他把粪肥的事说漏嘴了。   又过两天,他要跟爹爹一起去县里,把鸡蛋卖掉,再捉些鸡苗回家。春耕还没结束,这阵子去县里的人不多,他们提早去,不用避着人走小路。   但他们回来的时候,会被人揶揄取笑,说他们家有钱、阔气,农忙还去县里逛。陆柳总是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大家都姓陆,偏要这样对待他们。   他父亲说,就因为姓陆,所以他们家还好着。有的破落户,被挤兑得没法活了。陆柳就常在心里嘀咕,他们也没什么大活路,还不是活一天算一天?   爹爹就说他还小,他不懂。   陆柳不服气。他已经十一岁了!他只是看起来小!   这天,他们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人声,陆柳和爹爹一起走到官路的边边上,缩头缩脑的。   身后是两个熟悉的声音,陆柳听他们在说打猎的事,咕哝一堆话,他都听不明白,就听清了几个猎物的名称,比如蛇。   陆柳回头看,夜太黑,看不清。过一会儿,后头的车走近了,陆柳看见果然是黎峰和那个声称要把他扔到粪坑的年轻汉子,眼睛倏地亮了!   “大峰哥!真是你啊!”   黎峰行在半路,没想到会遇见熟人,猛地被人喊一声,亏得他心稳,只是侧目瞧了眼,没被吓到。真是好巧,这是他上回捡到的吃草小孩。叫什么?陆柳。   黎峰看看他,又看看拎着鸡蛋的王丰年,拉停了骡子,问他们:“是去县里吗?我捎带你们一段路。”   陆柳更是喜悦,“我就说你是个好人!”   黎峰和王猛赶一辆车出来的,王猛把蠕动的麻袋放到竹筐上堆着,搭上盖子,用手肘压着。   王丰年被陆柳拉着上车坐,陆柳嘴快,一下说了好多坐车怎么舒坦、怎么轻松、怎么省力,又顺嘴夸夸黎峰,说他年纪轻轻就有骡子车,真是个好汉。   王猛都要笑死了!   黎峰也有点听不下去了,提醒陆柳:“袋子里的是蛇,你们不要贴太近。”   陆柳大为震惊!他会捉虫子,村里常见的各种虫蚁他都不怕,但他怕蛇。乡野树多草深,常有虫蛇出没。他还太小了,捉不住蛇,也掌握不了诀窍,看它扭来扭去吞吐蛇信就害怕得不得了,跑也跑不动了!   他挨着爹爹,离袋子远远的,和王猛挨得近,离黎峰远。   车上有猎物,没有粪桶。他们今天不是去拉粪肥的。   能拉粪肥,就是要种地。现在又能卖蛇。   陆柳眼睛转转,张口又是夸。   “哇,你们又会种地又会打猎,也太厉害了!还这么勤快,起这么早去县里,真是太能干了!”   这一下,黎峰和王猛都感到脸皮发热。   他们俩不能说擅长打猎,常往山上跑,经常一身狼狈的下来。这个冬季,他们依着从长辈那里学来的经验,找到了些冬眠的猎物,小挣了点银钱贴补家里。开春就下地干点活,得空就上山。   上山就是日常走一走,遇见什么捉什么。什么也没碰着,就挖点春笋,搞点野菜下来。再不济就砍点柴。总之不能走空。   这在山寨里,实在不算什么。到陆柳嘴里,反而成了顶顶了不得的事。   陆柳也想学捉蛇。春天来了,蛇也出窝了。哪天他再遇见蛇,也能试着去捉捉。   黎峰和王猛异口同声地阻止他危险的想法。黎峰说他太小了,没力气,也不认得蛇种。他顾忌到王丰年在,没说陆柳害怕吃到毒草的事,只告诉他,有很多毒蛇,不会认,会很麻烦。   陆柳听到毒蛇,就闭上了嘴巴。   算了,听起来好费命。   陆柳在村里待着很闷,他越长大越不爱出门,不喜欢那些人。两爹又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他好不容易碰到个愿意跟他说话的人,不谈蛇,他立马又找到了新话题。   他跟黎峰说:“大峰哥,我攒好鸡蛋了,今天没想到会碰上你,待会儿要是我们能一起回来,你在陆家屯停一停,我把鸡蛋拿给你!”   王丰年也跟着附和了两声,“对,柳哥儿都攒好了蛋,天天惦记着,老往官道上跑。”   黎峰推说不要。   鸡蛋都是卖钱的玩意儿,陆柳都饿得吃草根了,不是富裕人家,要他的鸡蛋做什么?   陆柳话多,还在跟他说:“我留了五个鸡蛋给你,有新鲜的蛋、大的鸡蛋,我都会换一换,给你留好的。你待会儿拿走吧,不然被别人偷了,我会哭的!”   五个鸡蛋……   黎峰震惊回头,只看见一个大竹筐和一个王猛,小小的陆柳在后边,藏得只看见脑袋尖。   这更不能要了。黎峰说几次不要,陆柳还要给,他就有点烦,让陆柳闭嘴。   陆柳闭了一会儿嘴巴,然后悄声问王猛:“我要是说话会怎样?”   王猛哈哈哈笑得好大声。   黎峰:“……”   黎峰无奈。他能怎么,这又不能打一顿。   陆柳嘿嘿笑起来,又说:“没事的,我跟我爹都说好了,他们同意攒的。”   黎峰再问他们到县里还要做什么,大概需要多久。陆柳老实答了。   他们卖了鸡蛋,就去捉鸡苗。然后买点油盐。开春了,又过一年,又有新的陈粮,他们还要去米铺看看,价钱合适的话,也要买些回家。总是吃稀的不行,买点陈米,偶尔吃顿干饭,肚子里有力气。再要去看看能不能买到猪下水。猪肉暂时不买。新一年,还没挣到钱,全是花钱的事,要省着点。   这都是顺路的,可以一起走。   黎峰他们有老主顾,进了县城,可以找饭馆酒楼,把一袋子蛇分了,兔子卖了,剩的一点笋子和野菜也收了。   这菜新鲜,才开春,嘴里都馋,有点闲钱的人会出来打牙祭。他跟王猛拉来的这批货好卖,顺手就把陆柳的鸡蛋也卖掉了,省得他们去街上叫卖。   黎峰看这对父子不会卖鸡蛋。大的像哑巴,老实得不行。小的缺心眼,一张口就知道好欺负。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   陆柳正在数钱,他还是头一次这么早到县里,这么快卖完鸡蛋,笑得喜滋滋的,夸来夸去,就剩「真好、真厉害」。   黎峰说:“你就这两句话?”   陆柳点头,“嗯,我平常很少出门,还没学会讲话。你要听不?过阵子我出门学学。”   黎峰:“……”   这还叫不会说话。   黎峰转移话题,带他们去采买。   黎寨离得远,距离年前的赶集已经两个多月了,他们采买的东西多一些。   油盐没得说,全是常价。但他们有熟悉的米铺,还是黎峰的娘谈下来的生意,打好的年糕可以拖过来卖,买米面粮食也会少收一点钱。陆柳跟着沾光,同样的价钱,多买了一斤二两的陈米,把他笑得,眼睛早都成了一条缝,嘴里更是只会说重复的话。   黎峰其实不爱别人在他耳朵边叽叽喳喳个没完,他嫌吵。但陆柳是纯粹的开心,也没烦他,不听也行,不影响他们交流。想听也可以,入耳的全是夸赞的好话。   喜悦的心情会传递,黎峰不自觉放松了许多,去肉摊的路上,问陆柳和王丰年要不要割猪肉。   陆柳不割肉,就买点猪下水。   王猛说这东西收拾起来麻烦,陆柳说:“我闲着没事,多搓洗几次就好了。”   现在天还没热,买一些回去,可以放一放,他得闲就洗。有灶灰就多洗,总会洗干净的。   肉铺更有熟人了。黎寨人养猎犬,猎犬不能光吃素,山里打的小家伙可以打打牙祭,大家伙要卖钱,不好割肉吃。猎犬还要磨牙,总要有根大骨头。   黎峰有大黄和二黄,大骨头都要买两根。   猪下水也要,他跟王猛都要买。他们两家都不富裕,人都吃不了几口肉,狗子也是。但上山离不了狗子,买点猪下水,时常给狗子喂一顿,到了山上,它们有力气,鼻子灵敏,能护主的。   陆柳听得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黎峰暼他一眼。   他们这些黎寨人,尤其是养了猎犬的人,和外村人讲话,提起狗,提起狗平常吃什么,都会被人酸几句。他不爱听。   但陆柳说:“真好啊,当狗真好啊,我要是一条小狗就好了……”   王丰年都听不下去了,不让他说了。   陆柳讲话甜,“嗯嗯,我要当人,就做爹爹的孩子!我要是当狗,就做大峰哥家的狗!”   黎峰当他是小孩,童言无忌,笑笑算了。   这里添置完,还要去捉鸡苗。   王丰年很会捉鸡,每年都能捉到大半的母鸡。陆柳路上把他这个本事夸了又夸,黎峰和王猛本来没想捉鸡苗的,想等着家里大人来捉,闻言也说捉几只。今天一人捉两只鸡苗,下回家里大人出来,再添点儿。   装上鸡苗,县城之行结束。他们赶车回家。   这时天都亮了,行在路上,可以把沿路的风景都看遍。   陆柳不知疲累,嗓子都发哑了,抱着黎峰的水壶,咕噜噜喝了一肚子的水,还在叭叭说着话。   他说:“我们以前都是走路来回,好累好累,还要绕远路。如果是去集市上卖鸡蛋,我们进了县城,还要再绕一段路,绕到集市的另一头去,走得我的腿脚都要断掉了……”   那时也会看路,他在路上找到了很多个特殊标记。有的路段官道窄一点,有的路段下方有小水沟,有的荒地上被人偷偷种了点庄稼……他用这些标记,来判断他离县城、离家的距离,心里有个盼头。   现在看同样的地方,他感觉好松快。有车子真好啊,能不用走这么远的路真好啊。   所以他又一次把黎峰夸上了天,虽然只是真好、是好人、真厉害等重复词,也把黎峰说得嘴角翘起。尤其是陆柳今天结结实实省了几个铜板,还多买了点米,猪下水也多捞了两块,他高兴坏了,又说要给黎峰攒鸡蛋吃。   说到鸡蛋,陆家屯也到了。   王丰年背着背篓,陆柳抱着一箩筐鸡苗,站路边跟黎峰说了好几次「等我拿鸡蛋」,边往家里跑,还回头看看,生怕黎峰跑了。   但他转过弯儿,黎峰就赶车走了。   王猛疑惑,问:“你不等他啊?”   黎峰不等。   他还能真要小孩子的鸡蛋啊?   五个蛋,又不是一个两个的。   而陆柳兴冲冲怀揣着鸡蛋跑到官道上时,路上空空荡荡不见人影,目光往西,他看见前方有一辆远行的车,跑得可快可快了,带出一片烟尘。   陆柳不懂,明明答应好的事情,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原来黎峰不是纯粹的好人,他也可以是个坏人。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34章 弟组if番外3   鸡蛋没有送出去,陆柳心里常常惦记。   像他们这种生活在村子里的人,一年到头都有很多事情忙碌,出门的日子有定数,一般都是上县里赶集、采买,轻易不会往外跑。陆柳就常在大家要去赶集的时候,到路边张望一阵。   农忙时,也有人去赶集的。   家里攒的鸡蛋要卖掉,有些人也会卖菜、卖柴火,更多的是买油买盐割肉,还有其他物件的添置。   陆柳一回出来,二回出来,没碰上黎峰,也不失望。大家都忙,哪能总是去县里?   赶集有间隔,次数数得清,陆柳的行为没引起人注意。只在看见他的时候,再打趣两句「有钱人家」,说他又要去县里了。陆柳不爱听,总不搭理。   开春过后,他们的日子会好过一点。粮食还是缺,但有菜吃了。   陆家屯的村民,大多都姓陆,有欺负他们家的,也有不欺负的。像菜多的时节,陆柳去外头走一走,总有人让他拿点菜回家。   两个爹不会拿,总是推拒,怕还不起人情。就像屯里人摆酒吃席,他们家去了以后,份子钱都难给一样。他们为难得很。   陆柳就会收下,一来是真的饿,没什么吃的。二来菜是地里种的,他们家也有种菜。这是能还的。   赶上空闲时,陆柳会主动帮人清理下鸡圈、院子。   鸡不像人,不会在固定的位置的拉屎。它们走哪里拉哪里,清理完攒起来,能当肥料。平常人家不会清理得特别仔细频繁,家里会臭臭的。养鸡的人家,大多都有点味道。   陆柳去帮人清理鸡圈和院子,捡多少鸡屎,都是他的。到他大一些,他也不乐意干这种事了。   长大了,饭量也大了。干活耗体力,忙活一阵,体力耗完了,拿不到多少收获,他就算了。逐渐开始不收别家的菜,也开始理解两个爹。   他时常觉得自己笨笨的,大人的话他听不大懂,总是不理解,非得吃点亏才好。现在少了一个能拿到肥料的法子,陆柳又琢磨上别的。   他还没来得及问黎峰是从哪里弄的粪肥,也不知下次什么时候见面,要自己想一想。   他跟两个爹歇午觉的时辰不一样,两爹在家时,他就会到外头捉虫子、挖蚯蚓,拿回家喂鸡。   粪肥是人拉的,猪和鸡鸭也有,那虫子有没有呢?   陆柳用又长又直的木棍,夹起一只虫子,望着它凝视着、思考着。虫子应该也会拉屎吧,但它这么小,可能拉不了多少。   而要收集粪肥,最基础的,就应该像养鸡一样,把虫子们圈起来,这样好收集。陆柳不会养虫子。   陆柳还会挖蚯蚓。有时不想走太远的路,就会找片草地挖蚯蚓。蚯蚓也能喂鸡。   他听父亲说过,蚯蚓还叫地龙,对土地好。所以他又夹着蚯蚓看了一阵,想着蚯蚓能不能拉很多屎。   别的虫子不好说,蚯蚓算好养的,给它们多弄点土就行了。陆柳决定试一试。   这天,他挖了很多蚯蚓回家。又参考鸡圈的样子,回屋找了个大的竹筐。要养蚯蚓,肯定不好把它们散养在地里,应该圈起来。   这一阵忙完,两爹也睡醒了,要去地里转转。陆柳跟他们说了想养点蚯蚓的事。   两爹听他说要收集蚯蚓粪,只是笑笑。这事没人干过,不知行不行,他们把竹筐带到地里,到晚上,给陆柳拎回半筐土。   泥土都拍散了,很松软。里面还有新挖的蚯蚓,就地取土放到一起,是适合蚯蚓生活的土。再把陆柳白天捉的蚯蚓放进来,这就差不多了。   竹筐顶上放个盖子,不用埋到土里,就当它是蚯蚓窝了。   蚯蚓窝搭好,陆柳的生活里就多了一件事。他关注的事情很少,一双眼睛盯着,一门心思想着,每天都有点变化。   他又去大伯家拿了点竹篾回来,编了个孔眼大些的小筛子,拿来筛土。差不多有五天、十天的,后来间隔到半个月、更久才筛一次。他发现蚯蚓真的好能拉,这也让他十分惊喜。   都说蚯蚓对土地好,蚯蚓肥应该也好。可惜他们家的地太少了,轻易不敢尝试。一家人为着那几斤肥料,商量了数日,最后决定稳妥点,先在菜地里试试,有多的,就选几株麦子追肥。   陆柳为此更忙了。他们家种田,先种麦子,再种豆子。他想为豆子攒些肥料。   后院里有小块的空地,一家三口抽空收拾出来,把家里的竹筐都清空,拿来养蚯蚓。家里还要喂鸡,陆柳又想攒肥料,又不想亏待了鸡们,外出得愈发频繁。靠近官道那一带的草地,都要被他挖秃了。   他贪心,他还想顺便等一等黎峰。   他没朋友,这点喜悦也不敢去外头说,怕被人欺负。但如果是黎峰,应该不会欺负他。那是初次见面,就会给他饼子吃的人。   过去数月,对于黎峰没要他的鸡蛋,不守约就走了的事情,陆柳愈发看淡了。这就是不图回报的好人。心中那点委屈与茫然,都化作了期盼。他想再见见黎峰,跟他说说养蚯蚓的事,也告诉他蚯蚓很能拉,蚯蚓粪很有用。还要悄悄再把鸡蛋送出去。   他家里总留着五个新鲜鸡蛋,随时都能送出去的。   转眼到了麦收的时节。麦收忙,小小的陆柳也会下地帮帮忙。通常是去送饭、送水。趁着两爹吃饭时,他拿着镰刀,割一会儿麦子。割多少算多少。   麦子要抢收,这时顾不上别的。等两爹吃完饭,他就要抓紧带着碗筷回家。麦收累,他们家的鸡也要看好了,免得被人偷走了。   每当麦收时,陆柳就能感受到人的坏和人的好。他父亲说得没错,还好他们姓陆。因为他们姓陆,有几房足够亲近的亲戚,这时请人帮忙看看家门,不是难事。   陆柳回家,跟阿青叔打个照面,又去烧水,准备下午再送茶水。他在茶水里闷煮着麦子。一如冬季猫冬时那样,渴了喝水,水喝饱了,再吃点炖烂的麦子,能填填肚子。   他还要再烙点饼子,准备些干粮。忙到下午,人饿得不行了,不吃点干的,根本没力气抢收。再割点腊肉,就着青菜炒一大盆,当个配菜。两个爹不舍得白口吃饼子,一口饼子要配三五口菜。这样也好,一张饼子就能囫囵混一阵,再饿了,还有得吃。   忙碌时,日子过得快。   抢收完麦子,天气晴晴雨雨。一家三口守着麦子忙活,陆柳听见有人要去赶集,都没能抽去空闲去路边等一等。   到他家麦子晒干了,要准备种豆子了,也要准备交粮税了,他才得了短暂的空闲,到路边去溜达溜达。   这一阵,黎寨赶集的人多。   三五成群的,每天都能总能碰上一堆人,热热闹闹的。   陆柳没去过黎寨,不知道黎寨有多大。他沿路蹲着,偶尔也能听人说到「大峰」这个名字。但他不知道这个大峰,是不是他认得的那个人。   两爹看他还在等,也劝他别等了。不是一个村的,等一个人太难了。   陆柳想再等一等。他想着,黎峰他们都会拉粪肥回村,那肯定是要种地的。麦子都收了,哪能不去县里呢?还要交粮税呢。   这次没碰上,到年节时肯定会碰上的。谁家不买年货啊?他们这么穷的人家,都要去县里转转的。   这天,陆柳平平常常的出来,斜挎着一只小竹篓,拿着他的长木棍,在官道下捉虫子。   早上不知时辰,他的身子也不足以支撑他日日早起。这时天色不早,已经是下午了。他都没想着能碰上人,就是习惯了在这里转悠,偏给他碰上了。   官道上行来一辆骡子车,黎峰和王猛在车上坐着,说着这次的收获。   地里刨食,挣不来几两银子。他俩忙过春耕,就进山了。待到麦收前一阵才下山。紧赶着去县里卖猎物,收益不大好。   王猛家里没有厉害的猎人,一分人脉也无。黎峰的爹以前有点人脉,现在都被叔伯搂去了。一个主顾,只能吃那么点货,他们再来,人家吃不下就是吃不下。上回没卖出去多少,他们也不能折价太狠,硬拿回家,做成了腊肉。这次赶上丰收时节,分割了肉块来卖,散碎的料子还拼了几个野味,让人能花小钱尝鲜,收获颇丰。   黎峰说:“单干才好,跟着那些老猎人,出力的事都轮不上我们,分的猎物也少。上山几个月,挣这点东西,看着气人。”   王猛点头,“的确气人,但我看着,我们单干,也是难的。上山碰上不听话的老猎户,这就要命了。”   黎峰知道,他想试试找几个年轻猎户搭伙。   两人正说着话,黎峰眼角余光瞥见路边蹿出个小孩。他侧目看去,这小孩眼睛晶亮晶亮的,惊喜喊道:“大峰哥!”   陆柳喊完,就急忙忙地往大道上跑。   黎峰停了骡子车,眸中有异色。   这都多久了?这小孩怎么还记得他?   陆柳走近了,闻到了肉味。他吸吸鼻子,吞了口口水,问黎峰:“你们又打猎了吗?好厉害,我都闻见香味了!”   话说到这份上了,要不是黎峰今天把货都卖完了,高低要给他两块腊味吃吃。   黎峰简短应答,“嗯,都卖完了。”   陆柳更是感叹,“好厉害,好厉害。”   他转而跟黎峰说:“我这几个月也干了一件好厉害的事!”   陆柳好想细说蚯蚓粪的事,却不知黎峰有没有空闲,愿不愿意听。他说完了,就眼巴巴看着黎峰,等他来问。   他眼神很像懵懂无知的小动物,轻易就让人感到心软,放松戒备。   黎峰看天色还早,顺着接了一句:“怎么厉害?”   陆柳用很夸张的语气说:“你知道吗?蚯蚓也会拉屎!拉好多!”   “噗!”王猛哈哈哈笑得好大声。   黎峰猝不及防,也被他逗笑了。   陆柳鼓鼓脸,道:“真的!是真的!”   黎峰咳了声,再问他:“嗯,你怎么发现的?”   陆柳如实答了。他想要收集肥料,养了蚯蚓,然后发现蚯蚓好能拉,就有了蚯蚓粪,然后用蚯蚓粪当肥料,下地追肥了。   “大峰哥,你要这个肥料吗?挺好用的,菜都比别家大,麦穗也结实,沉甸甸的。我给你拿一些吧?”   黎峰稍作思考,哄小孩似的,说:“你养蚯蚓不容易,给我少装点吧。”   他要蚯蚓粪,陆柳可高兴了,喜滋滋应下,却不敢让他在这里等了,非要他一起去拿。   “你上次答应得好好的,然后就跑了!”   只是蚯蚓粪。黎峰下了骡子车,跟他走一趟。   陆柳的家小小的,破破的,比黎峰预料中还差。他看陆柳笑眯眯的样子,实在想不出来他的好心态是哪里来的。   陆柳回屋拿了篮子,再把黎峰的布包拿出来,装了五个鸡蛋。陆柳把鸡蛋放到篮子里,想了想,又把鸡蛋捡出来,在里面铺了麦草,再放鸡蛋,再铺麦草。然后去院子里筛土,在上面装了点混着土的蚯蚓粪。   陆柳藏了点心事,话就变少了。黎峰当他是拘谨,没多问。   等他拎上篮子,告辞要走,陆柳还跟着走了几步远。   陆柳其实想问问,黎峰是什么时候去县里,什么时候会经过陆家屯,他好去等人。但他也不知道他等黎峰做什么。还了鸡蛋,他就少了些执念。也知道大家都忙,没谁会特地来找一个不同村的、也不熟的人聊天说话。这也太闲了。   原来是略有心虚的沉默,现在就变得心情低落。   黎峰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篮子。   他问陆柳:“你舍不得蚯蚓粪?”   这话问的!   陆柳眼睛都瞪大了!   陆柳说:“我舍不得你!”   这话说得。   黎峰只能说陆柳还是太小了。   他说:“等你长大了,遇见更多的人,就不会舍不得了。”   陆柳不觉得。他能遇见很多人,但这样好的人,却很难了。   黎峰不用他多送,再走两步路,就挥挥手,让陆柳回家去。   陆柳同样挥手。   村里藏不住事,陆柳带个陌生人回家的事,很快传开了。   因黎峰实在高大,陆柳实在矮小,两个人扯不到一处,说起来只是好奇,没什么名声上的议论。两爹被人问起,只说不知道。陆柳被人问起,只说是来买鸡蛋的。   这下都说陆柳运气好,不用出村就把鸡蛋卖了。   陆柳就很想说,他在村里卖过很多次鸡蛋,都非常低价,非常让他生气。他不敢。说了以后,会有很多麻烦。   而另一头,黎峰带着蚯蚓粪回家,卸货时,跟家人说了有一篮子蚯蚓粪的事。问起哪里来的,他就说是个小孩给的。再问为什么给,那就是很长的故事了。   他是勤快人,趁着天没黑,就拎着篮子到菜地里转了转,选了一块空地追肥。快要种萝卜了,先追肥吧。   撒肥料时,黎峰摸到了篮子里的麦草。他估摸着厚度,愣了下。   送个蚯蚓粪,还用垫高?这有什么用。总不会是舍不得给。   他心有微动,蹲地上拿出麦草,看见了里面布包。布包上有点粪土碎末,拎起来有重量,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五个大鸡蛋。   黎峰不知该作何言语,没忍住笑了声。   “固执的小鬼。”   如果要还人情,鸡蛋和饼子抵了,蚯蚓粪又该怎么说?   一如陆柳的想法,大家都忙,不会天天跑那么远的路。黎峰也一样,这件事他记着。他又上山了一趟,这回下山快。   冬笋冒头的季节,寨子里很多人都在挖笋。黎峰也挖了一些,还摘了点别的野菜、野果。   他打算给陆柳送一点。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就像农家地里种的瓜果一样。   他认得路,过来时,陆柳在家,见到他好高兴好高兴,收到笋子果子还有野菜也好惊喜好惊喜。   家里煮着麦子茶,陆柳给黎峰盛了一大碗,问他:“你们冬天也上山吗?我们这都农闲了,你们冬天闲不闲?”   黎峰说:“冬天进山的人多,趁着动物冬眠,要去掏窝。再冷一些,就不会去了。”   老猎人会去。他们在山里有安全屋,这片山也熟悉了,大家都结伴走。   打不到猎物,还能摘果子,有野柿子,也有冬桃。   实在不行,就砍点柴火。冬季用柴量大,这也好卖。   “哇,”陆柳听得眼露向往。   要是他也住在山里就好了,一年到头都有得忙,听起来能吃得饱饱的。   今年的第一场雪还没落下,陆柳就因御寒衣物不足,冻得两手发红,脸蛋和耳朵也红红的。因为喜悦,身上生出一股暖意,似乎不那么冷了。   他又跟黎峰说鸡蛋的事,不白拿他的东西。   这样的门户,这样的家境,黎峰哪还能要他的鸡蛋?   黎峰想了想,说:“算是蚯蚓粪的谢礼。我家也要积肥的。”   陆柳笑容甜甜的,眼睛不知不觉蒙上一层水汽,竟是涌上了泪水。   黎峰真是一个好人,不图他鸡蛋的好人。   又过阵子,黎峰又来了一回。   黎寨的猎户人家,也会卖皮料,做点皮毛制品。像帽子、手套、皮袄,都是常有的。   成品不好送人,黎峰也没阔绰到那一步。家里四张嘴巴吃饭,娘还在辛苦养家,他只能凑点碎料,让陆柳自己缝一缝。   用碎料做的衣裳,疙疙瘩瘩的,满是缝补的痕迹。有点条件的人家,都不会穿这个。这东西也熬时辰,费眼睛,能有别的活干,也不会弄这个。   冬季的陆家,一家三口都闲得很,窝在家里省体力,这些碎料,他们有空收拾,也不觉得费事。   他们把料子摆到炕上,拼出一件袄子的大小。陆柳不要袄子,袖子难缝,不要了。做背心,又多出了料子,正好做一大一小两件。   两个爹换着穿,谁要出门就谁穿。陆柳能一直穿着小背心,心窝窝暖得发烫。   年底,他们要赶集。陆二保穿上背心,带着暖暖的陆柳一起去县里。   他们要卖掉公鸡和已经不下蛋的母鸡,再拿了点鸡蛋去卖。   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一点点,麦子的重量没大变化。几株沉甸甸的麦穗,抵不住几亩劣田的收成低。豆子的收成还不错,总体比去年增产三十多斤。肥料太少,来年有更多的肥料,产量也就上去了。这是好盼头。   今年还白得两只小鸡,是自家母鸡孵出来的。黄嫩嫩的小鸡脆生生的叫,听着喜人。   赶集能碰上很多人,黎峰早跟陆柳说好了,到时载他们一程。   他们今年不用走那么远的路,不用躲着人,陆柳上了车,没往后坐,挨着黎峰坐在前头,迎面吹着冷风,嘴里叽叽喳喳说着话。   他的生活很苦,谁看了都要说一句苦。但他总能发现日子的甜,一点善意,一点温柔,一点盼头,都让他喜悦满足。和他待在一起,黎峰也觉得开心。   陆柳拍拍胸脯,告诉黎峰:“我们把衣裳做好了,我天天都穿着,可暖和了!这个风吹不透,我在外头待会儿,都不觉得冷了!”   黎峰知道碎料的缺点,他说:“等我打猎厉害了,给你拿个好料子。”   不知不觉的,黎峰也愿意跟陆柳说他打猎不是很厉害的事了。反正他怎么说,在陆柳看来,他都是很厉害的人,也就不用为了面子东拉西扯的,说一堆乱七八糟的话。   陆柳有碎料就很满足了,他也不要好的,好的太贵重了。这都是能换钱的东西。   他说:“等你打猎厉害了,你给我捉一只兔子好不好?我攒钱买下来。我想养兔子,以后养大了,可以卖钱,也能吃掉,还能攒点兔子毛。我也能有好料子了,到时我给你呀!”   捉兔子简单,黎峰应下了。   今年常上山,黎峰他娘怕他在山上饿着,给他做了很多肉干、肉条。黎峰没吃完,记得陆柳馋腊味的事,给他带了点。   数量不多,就够磨牙解馋的。陆柳也真的舍不得吃,拿一根肉条,都掰了好几次,给他父亲吃,也给黎峰吃,再自己嚼一块,含嘴里舍不得吞。余下的,他都好好的放到怀里,这个年节都有滋味了,他闻闻肉味,就够解馋了。   黎峰不懂,“闻见肉香,又不去吃,不是更馋了吗?”   陆柳说:“别家肉香,我吃不着,我才馋。你给我了,就是我的,我能吃得上,我就不馋了。”   他闻一闻,就够了。   黎峰发现陆柳有一种魔力,让人恨不能给他买个十斤百斤肉,一顿吃个够的魔力。   他今天多买一根大骨头,给陆柳一根。   陆柳隔着麦草,抱着大骨头,傻呵呵「汪」了一声。   他真的不想白吃白拿,所以问黎峰:“大峰哥,你要是还有皮料,可以给我缝,我不收你工钱!”   黎峰点头,“等我有了再说吧。”   陆柳催着他快快成为好厉害好厉害的大猎户!   黎峰只顾着笑。   这是很热闹很美好的一天,也是很有希望的一年。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再补更一章qwq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235章 弟组if番外4(捉虫)   这是陆柳最高兴的一个春节,他们一家很难得没有静悄悄的窝在炕上躺着。哪怕他们现在依然不常出门,依然要节省体力,但每个人都有盼头。   他们还是在养蚯蚓,陆二保在后院挖了很大的坑洞,上下都铺了麦草,好让蚯蚓过冬。   家里能用上的竹筐都用上了,最大量的养蚯蚓。陆柳和爹爹一起,赶在土地冻上之前,挖了很多很多蚯蚓。这些蚯蚓产出的粪肥,会在春耕时用上,他们都期盼着。   陆二保去大伯家商量过。同村人很好奇他们挖蚯蚓、挖坑做什么,他们决定实话实说。这话放出去,很招人笑话,说他们拉不出屎,乱搞。他们不在意。   粮产是每个农民都关心的大事,再怎么嘲笑,村民们也犯嘀咕。大伯牵头,琢磨着冬季闲着也是闲着,便一起养些蚯蚓,也放话出去了,想一起折腾的,大家一块儿干。不想瞎折腾的,就看看效果。能增产,大家都学着。不能增产,就当他们瞎忙活了。这事稳当的进行着。   除了蚯蚓,家里还在养鸡。养蚯蚓和养鸡都会让家里的味道难闻,需要勤快点打扫。一家子都是勤快人,还要挑着晴天的好日头,把能拿出来晒的东西都拿出来晒晒,不然没法住了。   这会很累,也很耗体力,但他们乐在其中。   今年他们的食物多了些,黎峰给他送了好多笋子,还有菌子干。他们炖一锅菜,用粗盐煮一煮,都感觉很好很饱。   陆柳爱吃菌子,觉着菌子的口感有点像肉。还是大块大块的肉,香香的。黎峰说要是舍得用酱料,炖出来的菌子会更好吃。陆柳舍不得用酱料。黎峰又说了杂菌汤的做法,陆柳天天喝都喝不腻。他开始向往那座大山。如果有机会,他也想去西山捡菌子、挖笋子、摘野菜。   三水巷的人都管西山叫做坟头山,以前陆柳也是这样称呼的。说起坟头山,大家都知道是说黎寨的那座山。认得黎峰以后,陆柳就有意识的改口,不愿意叫它坟头山了。这不吉利。   他们的事情多了,人还是闲时多。年前,陆柳又得了点碎皮料,是黎峰找相熟的猎户收集的。这种碎料很费线,好料子只需要缝边,这种料子到处都要缝,他们得空,也会搓搓麻绳、做做草编。   家里的篮子、筐子都不够用了,陆柳还想再编点敞口的草筐,这样筛土的时候,能一起兜着,不用再铲一遍,也能防着鸡。有些小蚯蚓从筛子孔里漏出来,鸡会跑来啄着吃。陆柳看着可心疼了。   他现在喂鸡,会控制蚯蚓的数量。   这都是他们家的希望,让他感受到了什么叫「手心手背都是肉」。   再有空闲,陆柳就会见缝插针的编些草鞋、草帽。他拿了黎峰很多东西,没有什么能感谢的,草鞋和草帽都能用上,也是他现在少有的能给的东西,可以多编一些。   年节时,家里和往常没区别。他们没几家要拜年的,陆柳也不爱去别家串门,很没意思。但晴天时,家里通风透气,爹爹会让他出门玩一玩。   陆柳稍作犹豫,答应了。他在陆家屯,话不太多,通常是坐在人群旁边,手里忙着,耳朵听着,听听他们都在说什么,学几句话,听几个闲话。   他被人欺负过,听过讥讽嘲笑的话,见过讨厌的嘴脸。但因久不跟人打交道,平常少了历练,这些人藏一藏态度,暗戳戳挤兑人,他就听不大懂。他只能感受到很直白的恶意和喜气,他也只学好的。   日子太苦太累了,他也得罪不起别人,更怕挨打,给家里惹麻烦,学点好话,他自己高兴,别人听着高兴,到家里还能哄哄两个爹,交了朋友,朋友也喜欢。他现在没什么朋友,就剩黎峰和王猛。他其实也没跟王猛说过几句话,但他看王猛每次都笑得挺大声的。   今年他出来玩一玩,就不能常常保持沉默,大大小小的人都在问他养蚯蚓的事。笑他的人多,他更加肯定,这世上识货的好人实在太少了。   他也如实说了,随便他们吧。粮食都是自家的,他也没帮别人吃。   过了正月,他们家就会提前忙起来。   村里有牲口的人家不多,早早都预定下了,他们排不上号。等春耕时再犁地,怕忙不过来,也要再积肥。陆二保早早就要去地里,把草皮烧了,现成的肥料弄一点。再把年节期间攒的粪肥收拾了。先伺候良田,远一些的劣田要多等一段时日。   这些料理完,也差不多到了春耕。   对陆柳来说,春耕才是一年的开始。   春耕时,黎峰也会在家忙一阵。播种完,再去山里。这在山寨很常见,分了农田以后,大多数人家都是这样的。   忙过春耕,黎峰也要进山了。进山之前,他会去一趟县里。他娘能干,杂七杂八的活都包揽着做一做。年前打年糕,年后卖菌子,还会卖面粉和皮料,再有其他山货,都搭着搞一搞。这些都是他娘牵头做,山寨的事情一大堆,需要跟人谈、维系关系,也要跟人掰扯。黎峰要是在家,就会帮忙跑一跑县里的人脉关系,上山之后,这些事情,都落在他娘头上。   二田要下地干活,再帮忙带带顺哥儿,没有空闲学这些事情。家里只是少了一个爹,所有人都兼顾不过来,恨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才能顾上现在的生活。   开春了,黎峰挖了些春笋,带了点野菜,还有一条鱼,以及答应陆柳的兔子,顺道拐进陆家屯,把东西送了。   他今天要赶着去县里,来不及多说话,陆柳不耽搁他。但让他返程的时候,一定要再来一趟。   “不然我会一直惦记着,夜里都睡不着觉了!”陆柳很认真很认真的强调了好几遍。   黎峰答应了,还问陆柳要不要去县里,采买或者捉鸡苗什么的。   陆柳不用,告诉他:“去年捉的母鸡多,又新得了两只小鸡,再多就养不过来了,先这样吧。”   想了想,他看黎峰车上还有空地,委托他帮忙卖点鸡蛋,买点盐回来。他就不去县里了。   “家里要养的东西很多,我实在不敢出门,只好累一累你了。”   「累一累你」,是个新词。   黎峰听着挑挑眉毛,“你出去学习了?”   陆柳嘿嘿笑,“嗯,很多人跟我说话的!”   虽然没多少好话。   陆柳急忙转身回屋,把鸡蛋拿出来,放到车上。   黎峰看他进进出出,瞥见炕桌上放着根光秃秃的大骨头。这很眼熟,好像是他年前给陆柳买的大骨头。   炖汤吃了,骨头就能扔掉了。他问陆柳留着骨头做什么,陆柳告诉他:“我拿来当骨槌用,可以捶捶腿,也能帮我爹捶捶肩背,可好用了!”   陆柳看不懂黎峰的复杂表情,又说:“等你闲了,我也给你捶捶!”   说好了,去时不耽搁,话要少说,他俩站一块儿,却说了不少话。鸡蛋上车,黎峰再不敢拖延,急赶着走了。   有人看见他,又问陆柳,“怎么那个汉子经常来你家?”   陆柳保持以前的回答,“他买我家的鸡蛋!”   要说黎峰为什么送笋子、送野菜,陆柳就说:“我拿鸡蛋换的!”   于是这些人合理推断,兔子也是陆柳换的,或者是买的。   家里地少,就要想法子多弄点营生。吃喝不提,兔子确实值得养。他们这种平地,难得遇见一只野兔。山里就不一样了,总能捉到。他们问价,陆柳说帮他们问问。他觉着这也是个生意,要是价钱合适,就介绍给黎峰。   忙时时辰快,到下午,差不多傍晚时分,黎峰从县里回来了。他经过陆家屯,还没进村,陆柳就在外头等着他。   今天王丰年回家早一点,陆柳能出来转转。   两人在路边碰上,黎峰把盐给他。卖鸡蛋的钱都买盐了,没多的。   陆柳还拎着点鸡蛋,想用这些鸡蛋换兔子。两人推拒半天,又因村民打听兔子的事,黎峰找到合适的理由,告诉陆柳,这是介绍费。就像有的人编了竹筐去筐铺,总要送个样品的,兔子也是一样的道理。   陆柳不好骗。村里人有钱就会去割猪肉吃,问兔子的人大多只是问问,成不成的,还要看他能不能把兔子养活、养好,然后卖出去、挣到钱。这是很长久的事。   以后的事,说不好的。他现在先把兔子换过来,以后给黎峰介绍了兔子生意,就让黎峰再给他一只兔子。   讨价还价用了一阵,最终定下十个鸡蛋的价格。   陆柳再让他等一等,回家把他编好的草鞋和草帽拿给黎峰。他搓好的麻绳也拿了两团。黎峰看看他粗糙的手指,没再推拒,都收下了。陆柳便又嘿嘿笑起来。   黎峰觉着他是好骗的,只在占便宜这件事上很机灵。他被善待,就怕人吃亏。   过了春耕,黎峰要进山,他给陆柳说一声,免得陆柳惦记他。   他今年会有新的尝试,会找人组队,他领头进山。能行就领头,不行就搭伙,都要干一干,努力踏出这一步,他未来的路才会更宽阔。同样,这也很危险。   越是进山,越是跟这座山打交道,见过更多的生灵,他越是敬畏,能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年幼时,一直到他年少时,学来经验,听到理论时,他总狂得没边,认为他一定能在山间进出自如,是个天生的猎人。现在不这样想了。   现在他也有着担子,不能露怯。很多人担心,不看好,还有些长辈私下里劝他,说他们家不能再失去一个即将成年的男人,让他老实种田,别去冒险。但他不走出这一步,他们家十几年、几十年,都翻不了身。   黎峰知道,这件事告诉陆柳,他也能听见担忧的话,但他同样能获得许多鼓励与称赞。他需要这个,以他性格,又不好在外明说。   果然,如他所料。他才说完要进山,要做新的尝试,陆柳就眼眸晶亮的夸赞起来。   “哇,你肯定能行的!你一看就是好猎人、大猎人,是很厉害的猎人!”   陆柳也担忧。他看见蛇就知道怕,仅是毒虫毒蛇,就足够让他知道凶险。更何况那座山那么大,那么深,有那么多的未知。   可是生活很难,他们都要多多尝试。就像他养鸡又养蚯蚓,现在又要尝试养兔子,没人知道前路会是怎样。但不尝试,他们只能一直吃苦,走窄窄的路。多多尝试,就能走多多的路,总会有一条新的出路。   陆柳不经常出门,却很庆幸他那天带着母鸡出门晒太阳、吃野食。否则他不会遇见黎峰。   他的担心藏在期盼里,他希望黎峰能平安下山。   他说:“我等你回来,到时候我一定能有点成果,能请你吃好吃的!你要是方便,就给我带一片树叶吧,这样我也像进了深山一样!”   一片树叶?   奇怪的要求。   黎峰看他笑眯眯的,心里软软的。   他说:“那你要给我点什么东西带着,我才能带你一起进去,然后带你一起出来。”   陆柳听得高兴,可他实在没有什么东西能给黎峰的。   他想了想,把他手腕上的柳条摘下来了。这是他新从树上摘的,村里很多小孩会摘柳条编花环,他也想,但他会被人笑话,所以他只会编个小手环戴着。   柳叶会枯萎,到时只剩下光秃秃的柳条。柳条很有韧性,可以戴很久很久。   他的手腕很细,摆在黎峰面前,犹如小枝条碰上大树干。黎峰捏手里看看,放到褡裢口袋里。   “行,你等我下山吧。”   陆柳应了话,站在路边看他走远。眼里看着人,心里却开始想着下次见面的情形。   他一定要再努力一点儿,要说话算话,要能请黎峰吃顿好吃的。这样才对得起那片深山的树叶。   他们在不同的方向奔生活,却有着相似的收获。真好。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36章 弟组if番外5   陆柳家只有六亩地,往年说起来都嫌少,今年想要攒蚯蚓粪追肥,却感觉这六亩地很多。   他们养的蚯蚓,供不了这么多的田地,要有取舍。他们也不敢在别的地方养蚯蚓,只能把小小的院子弄得特别拥挤。   春耕过后,很多人在看着他们家忙碌。追肥了哪块地、追的什么肥,都被看在眼里。大伯家跟着一起养了蚯蚓,只是尝试,数量不多。今年就追了两分地。   追完肥,他们本想把蚯蚓拿去喂鸡。看陆柳一家人还在继续操持蚯蚓粪的事,想着也不麻烦,便继续养着,为后续追肥做准备。   没办法全部施肥,就定下田地,能追肥的阶段,都给它撒上蚯蚓粪,等丰收时节看效果。   陆柳还是不常出门,在小小的家里前屋后院的忙碌。   他从前只顾着料理家务、养鸡,今年新增了两样,他就有点兼顾不过来。这也重要,那也想干。幸好家小,这些东西不像灶里的火,要时刻盯着。   蚯蚓有固定的日子,他们注意观察过蚯蚓多的土地上有什么,养起来没刻意折腾,就模仿那片地上的东西,放些菜叶、草根、树叶之类的东西铺在上头。陆柳还去捡了小石头,让蚯蚓们以为它们还在辽阔的大地上,让它们尽情的吃喝拉撒。   鸡就和从前一样,他们有丰富的经验,养起来简单,怕的是被人偷鸡摸蛋了。鸡也会扑腾着翅膀往外跳。陆柳要常看着。   兔子比较难,他还在摸索。盯得很紧。这只还是母兔,养了没多久,就发现肚子鼓鼓的,这是只怀崽的母兔。因这个发现,陆柳愈发惦记黎峰。怀崽的母兔,哪能是几个鸡蛋能换来的?   陆柳过日子,以春耕为一年的开始,到麦收时,这一年就忙完了大半。他跟黎峰的约定,也以此为期。黎峰上山,也要好几个月的。   纯过日子,每一天都很难熬。心里有了盼头,家里有了变化,事情更密集,时辰过得快,肚子也饿得快。   陆柳发现,人要过好日子,真的很难。明明有了好的变化,可他们家的家底不丰,无法支撑他们熬过数月。   要是有人肯借他们一点粮食就好了,他们撑过这阵子,麦收后还粮食。那时候兔子养大了,鸡蛋也卖过几次,小母鸡开始下蛋,小公鸡也养肥了,可以卖掉了。可生活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陆柳常听别人说翻身难、翻身难。他最近听说的翻身难,是黎峰说的。黎峰说不进山,他们家十几年、几十年都翻不了身。   陆柳躺在炕上,捂着饿得冒酸水的肚子,艰难翻个身。他还不懂这句话的沉重,但他饿得没力气的时候,只感觉他瘦弱的身子,也变得异常沉重。   少干活,可以省体力。但他们也没了盼头。   多干活,粮食又不够吃,真是让人为难。   陆柳还放了大话,要请黎峰吃顿好的。这怎么请啊?   他抱着光秃秃的大骨头,心里一片茫然。他想不出办法挣钱。   他在村里溜达的时候,也常听大人们说话谈天。都说熬几年就好了,家里孩子长大了就好了。陆柳也想快快长大。   没粮食,就省着吃。   没人接济,他们就要勒紧裤腰带。   陆柳在粥里煮进更多的麦麸和菜叶,填饱一顿肚子算一顿。烙饼也是薄薄的面皮配多多的菜馅儿。再蒸个红薯,煮个麦子茶。实在饿狠了,就吃两口干巴巴的红薯。渴了喝麦茶,喝完茶,再吃点煮得开花的麦子。农忙也当农闲过,苦过这阵子就好了。   今年,陆柳十二岁,长了点个头,愈发显瘦,还总是骨头疼。他晚上疼得厉害,会抱着大骨头啃一啃。大骨头光秃秃的,早就没肉了,上头留些口水印子,还真像小狗磨牙。   他想象着他是一只小狗,一只能有大骨头啃的幸福小狗,淡化了些疼痛。   数月时光,熬时慢,回首一看,就在眨眼间。   今年麦收时,家中大气了一回,煮了顿干饭吃,陈米蒸得一粒粒的,不配菜都能吃出香甜软糯的滋味。陆柳都吃哭了。   他得配菜吃,吃白饭也太奢侈了。虽然陈米的色泽蒸不出白饭。   今年的麦收,他们家颇受关注。大伯怕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趁机偷麦子,也耽搁了抢收,带着家里两个儿子,先帮他们把追肥的麦田收了,不让别人插手。   陆柳这时会觉着他们家还是有个亲戚的,也愿意多喊两声大伯。   麦子要打要晒,收割完,为着看增产没有,也单独放一堆。晚上陆二保和王丰年就睡在麦田里,夫夫俩轮流看着。等到打出麦子,一麻袋一麻袋的装好,他们由衷的感到喜悦。   还没晒干,不知斤两。但今年比去年多装了一袋半,等晒干,怎么都有七十斤。七十斤,七十斤!   他们家彻底热闹了,来了很多人打听蚯蚓怎么养,蚯蚓粪怎么收集。来了才发现陆柳悄不声的,把兔子养活了。这兔子还下了崽。   开春时,很多人都看见陆柳只抱了一只兔子,种个麦子的日月,他就抱了一窝。真是好家伙。   于是这时候,陆柳听见了几句让他热泪盈眶的话。有人说他们家真是要熬出来了。   麦收过后,了却一桩重要大事。陆柳会跟爹爹轮换,到晒场上守着麦子,也会看看官道的方向,盼着黎峰平安下山来找他。   据黎峰所说,下山只能有个大概的日子,不能给出准确的日子。因为山里的事情,全说不好。比方说,遇见一头大兽,他们只能躲到安全屋里。躲多少天,要看这头大兽什么时候失去耐心。而猎人尤其需要耐心。对兽类来说,捕猎是天生的技能,它们的耐心远超一般人的想象。   陆柳不往坏了想,只当黎峰此行收获丰富,所以耽搁了。   收了麦子,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交粮税。今年他们家和大伯家的麦子,是最早称重的,在村长这里登记,要计算粮税。   他们家日子难过,村长没多少接济。但年年都不会刻意压秤,还会给他们抹去零头,哪年有个半袋子粮食,也不会给他们算进去。   粮税就那点,少算一点,对他们来说都是几顿饭。但这种事不长久,这几年都不能少了,村里人叫嚷着,都是姓陆的,他们也要少算。   称重的时候,陆柳听着周围语气各异的「真增产了」的惊呼,又想到了从前称重的往事。他心中没大波澜了。   靠着别人的善意,他们能走一段路,但不会长久。还是自己想法子增产好,这是他们家的粮食,谁也拿不走。   村中登记的斤两,只是个参考。他们交粮税时,要多带几斤,免得被小吏刁难,来回奔波背粮食。   今年交粮税,陆二保蹭到了车子,和有牲口的人家一起去县里,路上继续交流养蚯蚓的经验。还被捧着夸,只为买只便宜的、也怀着崽的母兔。说起兔子,陆二保就一声不吭了。   他是个老实性子,答应不了的事、让他为难的事,他说不出所以然,继续说也没好结果,不如不说。   陆柳和爹爹在家,收拾家中能置换的东西,等着交完粮税,不等年节,就把公鸡和鸡蛋先卖了,换来些粮食。   新粮出来,他们家很少卖掉,都会拿去换成糙粮陈粮,这样能得到更多的粮食。今年多收了些麦子,这是增产的好麦子,村里有人过来换良种。一斤麦子换九两良种。他们在增产之外,又多收了点粮食。要是用陈粮来换,能收更多。   几个月前,困着他们一家的粮食问题,就这样轻易的解决了。   日子往前,陆柳卖了一次兔子。   兔子是卖给大伯家的,他们家今年也增产了,小小庆祝一下。   他们家就追肥了两分地,这点粮产,也就够吃这一顿兔肉。   陆柳闻着好香,也好馋。他养鸡,却没吃过几回鸡。现在养了兔子,也没吃过兔子。   晚上,爹爹给他煮了鸡蛋花吃。开水冲出蛋花,还给他加了点糖。陆柳吃得可香可香了。   入冬之前,家中洗洗晒晒。   这一阵接近农闲,王丰年在家的时候多,陆柳能到外头走走。   他到外面,又往官道附近跑,给鸡捉虫子,也看看能不能挖到蚯蚓,再看看有没有黎寨的人经过。他忍不住了,他很担心黎峰,想问问黎寨的人,有没有黎峰的消息。   这条官道长而远,一年到头热闹的时候少,经常几天见不到一个人影。孤单单站在上面,会感到害怕。   陆柳几天等不来一个人,心中愈发焦灼。他一颗心都要被煎得发疼了,才看见熟悉的骡子车驶来。   陆柳往路上跑两步,眯眼看、定睛瞧,等车子更近一些,黄土扬起的尘雾遮不住视线了,才确定是黎峰来了。   他往前挥手,声音先传了过去。   “大峰哥!你下山啦!”   黎峰下山了,带着满满的收获,准备去县里卖掉。   他腰上还悬着一个花环,花草都不新鲜了,灰扑扑的。   已经临近年底,他们大半年未见,都有了变化。   陆柳长高了,黎峰也长高了,身高差却更加明显。黎峰长得快,裤腿都短了一截。两人都瘦了些,黎峰要保持体能,瘦得有劲,很精干,又因身材魁梧,肌肉弧线很漂亮,时刻蓄势待发,瞧着就勇武有力。陆柳就干瘦干瘦的,他的厚衣服都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看着招人疼。   黎峰看见他,眼里的情绪活泛了些。   “怎么瘦成这样?”   陆柳没提这几个月的难处,脸上笑呵呵的。   “我长高了啊,长高了就是会瘦的!我看你也高了、瘦了!”   黎峰无言。家里日子难,人吃不饱,才会瘦成这样。   他再看看四周,附近还是空荡荡的,也没别人。陆柳总是一个人在外晃悠。   陆柳见了他,心里就踏实了,不耽搁他去县里,只问黎峰大概什么时辰回来,他等着。到时两人说说话。   黎峰把花环解下,递给陆柳,道:“这是我在最远的一个安全屋里编的,摘的都是附近的枝条和花草。都枯了,不好看。”   他再从褡裢口袋里拿出两片用草绳绑着的草垫。这垫子就巴掌大,里头有一片黄灿灿的白桦树树叶。这是他离山前摘的。   他告诉陆柳,白桦树到了秋季,叶片金黄金黄的,站在白桦树林里,脚下是金黄的叶片,抬头也是金黄的叶子,和麦田是不一样的景色。很好看。   陆柳见过发黄的叶子,村落周围的树木到了秋季,叶片就会相继发黄。黎峰却说是不一样的黄。那不是枯萎的、暗沉的黄,是灿灿的黄。   陆柳便很珍惜那片从山里带出来的黄叶子。灰扑扑的花环他戴到了头上,笑一笑,也像春天般温柔漂亮。   黎峰问他有没有空,要不要一起去县里,可以买点粮食。黎峰帮他买粮食,总会便宜些。   陆柳想了想,让他等等,回家拿了点铜板,跟他走一趟。   他在路上诉说着他今年的成果。他家追肥成功了,地里增产了,他们家还用增产的、颗粒结实的麦子当良种,换来了更多的粮食。   他暂时没挣到多多的铜板,但他能请黎峰吃一顿饱饭了。   “我割点肉吧,再看看有没有鱼。我很会熬鱼汤,要是我们回来得早,你到我家吃饭,我给你熬鱼汤喝!鱼汤很快就弄好的,不会耽搁你回家的!”   黎峰笑着应下了。   到了县里,对猎人的第二项考验来了。   黎峰自己当了猎人,才知道打猎只是第一步,能全卖出去,还能卖出好价,才是真本事。他下山晚了,和其他猎人错开了日子,再去酒楼饭馆,收成还不错,大多数都卖出去了。余下一点,路上走着吆喝着,再在采买时,问问店家、问问摊主,七七八八的也卖了点。然后又去铁匠铺,把这些银子花完了,不够的,又用野味、皮料贴补,还从身上搜刮了些铜板来填账。   陆柳看得呆住。   前半段,他直夸黎峰会挣钱,是有本事的大猎人。   后半段,他张张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愣愣听着黎峰跟铁匠说着要打的箭头和矛,又听他拿了锄头来修,看了几样农具和武器,一个个的数字钻进耳朵,他算账都来不及,脑袋空空的。   忙完这些,再去买菜。这时节,什么菜都贵,家里有蔬菜,黎峰也知道陆柳穷穷的,这这那那都没要,全说不喜欢吃,直接去了肉摊,找到相熟的屠户,割肉的割肉,买骨头的买骨头,再买点猪下水,看看旁边的摊子上有没有鱼卖,就能回家了。   陆柳记得黎峰有两条猎犬,之前到县里买大骨头,都会买两个,这次却只买了一个。   他怕黎峰是在铁匠铺花完了银子,没钱买大骨头了,问道:“你要两个不?”   黎峰摇头,在这个很平常的谈天里,用很平常的语气,说:“大黄死山上了,我以后只有一条狗了。”   陆柳没见过这两条猎犬,但他眼泪不受控制,倏地滑落。   他别过头,擦擦眼睛,眼泪却愈发汹涌。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看屠户割肉剁骨头,从桶里捞猪下水,拿大叶片包着,拿草绳捆着,他突然说:“我要买个大骨头,就旁边那个。”   他买个大骨头给黎峰。   他不知道这能不能安慰到人,也不知他做得对不对。   他说:“你下次上山,把这个骨头带给大黄吧。我在家还经常啃骨头的,它肯定也会喜欢的。”   黎峰发紧的心,因陆柳这一举动,突地放松了。   大骨头压秤,这东西很贵。一根骨头顶得上一斤半多的肉。陆柳的钱不够,黎峰添了几文钱,把它买下了。   这下,陆柳也没钱买鱼了。   黎峰问了一路,找到了鱼贩子,自己掏钱把鱼买了。   陆柳很不好意思。他以前没到街上买过菜,知道的物价都是摊贩吆喝的,他以为拿点铜板就够了,没想到这就用完了。   没钱了,该买的买完了,他们回家去。   路上,陆柳听来了各种武器的用途,也听出了黎峰言语里的自责。   要是他的武器好一些,没有将就着用那些有了年份的、已经打卷的武器,他就不会把大黄留在山上了。   那些武器,是他爹留给他的。他舍不得融掉。   陆柳却想着,黎峰也好难啊。要是有人肯帮一帮他,在他刚当猎人的这两年,给他一点点的扶持,他就不会这样为难了。   这情形,一如他们家今年咬紧牙关勒紧裤腰带的时候,陆柳会想着要是有人肯接济他们一点粮食就好了。   原来大家起步的时候,都这样为难。   他心里好疼。想了想,他跟黎峰说:“要么还是把那些武器融了吧,你把它们留在家里,那它们只能落灰生锈了。要是融了,你能常常带出门,会经常磨一磨。你爹留下来的武器,会换一种方式陪着你、保佑你的。”   别人不会帮扶黎峰,亲爹会的。融掉它们,先度过这个难关再说。   黎峰点头,“我娘也是这样说的。再等等吧,今年收成还不错,等去铁匠铺拿了武器,我试试趁不趁手。”   他力气大,武器轻了,用着不得劲。到时再看融不融。   聊着天,到了陆家屯。   陆家很难得招待一个客人,陆二保和王丰年面上都喜滋滋的。他们知道黎峰待陆柳好,连带着他们也沾了光。   不提吃的喝的,就兔子和碎皮料,都帮了他们大忙,他们还想宰只鸡,黎峰好歹把他们拦住了。   陆柳和爹爹到灶屋做饭,趁早收拾一顿好饭好菜,黎峰吃完了赶早回黎寨。陆二保在前头,跟黎峰掰扯着不宰鸡,那杀只兔子行不行的事。黎峰跟他一起去看兔子。   陆二保平常话少,说起在行的,才能多聊两句。今年很多人找他打听肥料和追肥的事,务必让他把任何细节都说透了,他的口才比往年好一些。跟黎峰说起兔子,两人有共同话题。   陆二保又是夸陆柳,黎峰也夸陆柳。两人更有话说。   黎峰看陆柳能养活兔子,还挣了点铜板,琢磨着年底这阵上山,再给陆柳捉几只。也让陆柳说说经验,他让顺哥儿也养兔子试试。   猎户人家,养这些活物是常有的事。顺哥儿从前被娘养得好,这两年没了爹,家里的事情压着,也要独立干活干家务,这这那那的事,都要学着干。养兔子难了点,先养着再说。   饭菜收拾快,陆柳给黎峰煮了一大锅鱼汤。他做鱼汤很有一套,家里最常吃的荤菜就是鱼,王丰年积攒了许多经验,都教给陆柳,陆柳又爱琢磨,父子俩抠抠搜搜的省,琢磨出的法子,又省调料,炖出的鱼汤又好喝。   杀鱼以后,去掉内脏和鱼鳞,片出鱼肉,配着葱姜炒鱼骨,榨出鱼骨的腥味,再加开水煮汤,最后才加鱼肉。可惜今天没买豆腐,不然加点豆腐,也是绝配。   这汤,单独给黎峰盛了一大碗,他白口都能喝完,喝完竖起大拇指,夸赞阵阵。再盛一碗,多舀些鱼片,他就不愿意要了。他再喝,陆家三口都没得吃了。   他推说要吃饭,陆柳就给他盛饭。家中就盛陈米糙粮,说不清哪个更好,便取陈米,多洗几次蒸了干饭,还蒸了几片腊肉和一碗鸡蛋羹。   再用新割的鲜肉烧了一盆萝卜,里头加了几朵菌子,难得待客,还是早约好的事,陆柳也舍得下酱料了,一锅煮出来,咸香咸香的,萝卜菌子都吸满了酱汁,极其下饭。肉片嫩,陆柳切得比往常厚实些,每一片都能嚼几下,吃得很有滋味。   大骨头不弄,让黎峰拿回家,随他怎么收拾。   这比他们家过年还吃得好,陆家三口人也吃得喷香,他们都说沾了黎峰的光。要不是黎峰肯来吃饭,他们怎么都舍不得这样吃的。   吃饱喝足,黎峰就要走了。   他让陆柳等着,年前赶集,采买年货的时候,他再来一趟。   陆柳送他到村口,黎峰就不让他往前走了。   天色见黑,夜色来得快,去时麻麻黑,有点天光,回时就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路,不用送。   黎峰也提醒陆柳:“你不要一个人到静悄悄的地方闲逛,这很危险。”   陆柳不懂,“我就在村子附近逛的。”   村子附近也不行。   他们一般是十六七岁说亲,有的人家嫁娶早,十五六岁就把事情办了。   陆柳是小哥儿,现在瘦叽叽的,年岁还浅,没谁惦记他。长久以往的往外跑,再长长个子,肯定会被人盯上的。   黎峰让他听话,“我给你捉兔子。”   陆柳笑眯眯答应了,“行,那我等你来找我!”   这次很快了,年底就能见到了。   陆柳还想站村口,目送黎峰走远。但黎峰要他先走,否则就熬着。黎寨远,陆柳不敢拖着他,麻溜回家了。   陆家的灯只亮一会儿,蜡烛都要省着用。晚饭吃得早,他们上炕歇息也早。   陆柳到房里,在炕上坐了会儿,摸出蜡烛,点燃放在炕桌上。   他拿出草垫,解开草绳,看那片金灿灿的树叶。   他不知道这叶子有什么好看的,却盯着叶片的脉络看了好久好久。   原来生命的周期,也能这样灿烂,而非走向枯萎。他也要做这样的叶子。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37章 弟组if番外6   年底这阵,黎峰家拉班子打年糕。各家都留一点,手上阔绰的,留着自家吃。手里紧巴的,再卖给亲戚邻居。要么一起拉到县里卖掉。   黎峰今年打猎的收益还不错,却都花在了铁匠铺子里,他们家还是紧巴。尤其是他到了说亲的年纪,年尾这阵,他娘还想给他寻摸寻摸亲事,因手上紧巴,今年先不谈了。年糕倒是留着了。   陈桂枝算好了分量,这几年他们家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各处回礼都薄。今年都要添点年糕,还有点她熏制的野味,差不多够数。   黎峰捡着她计划之外的东西,拿了三两年糕,一点野味碎块,捎带着上路,去县里采买。   途经陆家屯,他熟门熟路拐弯,把这点东西给陆柳,再接他一块儿去县上。   年节时,赶集的人多。王丰年和陆二保想着家里要买的东西不多,黎峰也是熟人了,就让陆柳跟他去,他们俩就不去了,省得占车上的位置。   陆柳戴上帽子,拿上小钱袋,棉衣里裹着皮背心,再拎个背篓,就能跟黎峰走了。   他的小钱袋是草编的,小小一只,外头也是草疙瘩,用草绳缠几圈。这是新编的,柔软度不够,里面则有个碎布头把铜板都包着,免得它们掉了。   这时候天还没亮,陆续出门赶集的人多。有些村民这两年也眼熟黎峰,让他捎带一程,黎峰也应下了。   上了官道,热热闹闹的,前前后后都能听见些人声。县西四个村落的人都动起来了。   年尾,说亲的人家多。   走在路上,大多也说这个话题。   车上人会问黎峰今年几岁了,相看了没有。车外,碰上几个黎寨出来的,看黎峰车上是些生面孔,也问他今年是不是相看了,是看的哪个村的哥儿姐儿。   黎峰都说没有,等明年再看。   陆柳竖起耳朵听着,对这些事情好奇极了。   他比黎峰小几岁,黎峰到了相看的年纪,他还被人说小孩子。尤其是黎峰,最爱说他是小孩子。   但他还挺高兴黎峰要说亲的,这年头,娶不起亲,拖成大光棍、老光棍,是要被人笑话的。一般都是适龄谈嫁娶。   所以陆柳也问他:“怎么要明年呢?今年太忙了吗?”   黎峰直白道:“银子花完了,没得说了。”   陆柳知道他把银子花在了铁匠铺,于是闭上嘴巴不问了。   县里热闹,陆柳要买的东西却不多。   黎峰前阵子来卖年糕的时候,搭着采买了些东西,今天就来割肉、买酒,再买幅对联,还有香烛纸钱之类的。   陆柳以添置年货的名义出来,买的东西却都是家里要用的,买了油盐,买了点酱料,直到年底,他们家也没割太多肉。   陆柳跟黎峰嘀嘀咕咕地说着家常琐事,他说:“家里刚好过一点,粮食多了些,我们却不敢卖掉换钱,都留着了。忙活一年,也就多换了点粮食,没多的铜板。我这阵子在家盘算过,可能要好几年才能攒点银子出来。到那时,我就要买很多很多年货,把这个背篓都装得满满的、沉沉的!”   黎峰也差不多。年头忙到年尾,看着好了些,实际两手空空。   陆柳等着黎峰买对联的时候,看这摊子旁边的箩筐里装了些碎红纸。他买不起对联,不知这碎红纸贵不贵。思索时,也琢磨着碎红纸能拿来做什么。   黎峰注意到他的视线,问摊主能不能抓一把碎红纸回去。他真是张口就来,明明今年不说亲,偏说这东西拿回去成亲用,喜气。   大过年的,他也买了对联,话说到这份上,摊主就让他抓一把。哪想到黎峰手大,不跟他玩虚的,一把抓下去,摊主的脸都黑了。   陆柳往黎峰身后躲了躲,眼睛还盯着摊主看,生怕他拍桌子骂人。摊主倒是瞪眼了,一看黎峰这个高大体型,还有那不好惹的模样,又挤出一把苦涩僵硬地笑:“你这手也太大了!”   陆柳听明白了!   他是说黎峰的手太黑了!   陆柳低低笑了起来。他喜欢跟黎峰一起出门,能坐车子,不累腿脚,也不怕受人欺负。   这把红纸,都装到了陆柳的背篓里。   陆柳更高兴了,他都没说,黎峰就给他抓来了!真是太好了!   他们家就没有贴过对联,陆柳从小到大,只看过别家门外贴对联。红纸贵,书生的字也贵,他们贴不起。   陆柳想拿红纸糊糊门,他又不识字。想想碎纸要粘到墙上,还要用很多浆糊,心中的喜悦消散了些。   黎峰问他见过窗花没有,陆柳点头,“见过的,好看。”也好贵。   黎峰说:“你随便粘粘,当窗花使也行。”   陆柳还舍不得浆糊呢。   黎峰又说:“你编个小草垫,把红纸粘草垫上,再把草垫挂起来。今年看,明年还看。”   贴在外面对联,几个月就褪色了,风吹雨淋的,用不到第二年。摆在家里的红纸还成,能多放放。   陆柳听着,脑子里想着,很是高兴。   他要给黎峰也粘个草垫子,这东西看着就喜气。   黎峰再说有些草叶树枝里会出胶,不一定要用浆糊粘纸,陆柳的笑就止不住了,一团傻气。   采买完,他们不在县里多留,赶早回家去。   冬季天黑得早,从村里出来的人,都没在县里闲逛。出城门这阵,还要排会儿队。真是好热闹好热闹。   陆柳兴奋着,时而看前,时而看后,又看看街边的铺面和小摊子,再看看旁边或是挤在车上或是站在地上的人,感受了年节的气氛。   往年也是这样的,他和父亲或者和爹爹一起到县里,都是挤在人堆里。来时躲这个躲那个,要走小路,绕远路。采买完,就躲不了,基本都能碰见。那时他们只是沉默着,身上累,心里也愁,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今年他是热闹的人之一,是年节气氛的参与者。   陆柳又侧过脑袋,看着黎峰,叽叽喳喳说着来年的安排。   他还要继续养蚯蚓、养兔子、养鸡,每年都多挣点粮食,他们家距离吃饱饭就不远了。吃饱以后,就可以再扯布做衣裳,能穿得暖和。再攒攒银子,他们就能偶尔吃顿肉菜,也能买糖了。他突然好想吃红糖鸡蛋。   黎峰跟他说红糖年糕也好吃,陆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年糕是糯米做的,成本就贵。陆柳只吃过一回,那还是他爹爹拿回家的,只有小小的半块。他连好米都没吃过,年糕的滋味可想而知。   黎峰给他的年糕也不多,他很感激。等到家,他捉了只兔子给黎峰。   兔子没卖完,他要留种兔。他还不会挑种兔,今年有粮食,他就都留着,为来年做打算。黎峰答应他,还给他再捉兔子,这阵子打年糕,没空。没想到兔子没捉来,反而拎一只兔子走。   黎峰说他穷大方。   陆柳顶嘴:“你还不是一样。”   两个穷穷的人哈哈笑起来。   年前,黎峰又来了一趟陆家屯,给陆柳拿了点树胶和柴火,还有点碎皮料。   家里日子没好起来,他有好皮料也不能拿来送人。但今年的碎料比之前大一点,好缝制些。   陆柳看看碎皮料,说:“哇,大峰哥,你日子也好起来了,皮料都变大了!”   手上丰足,才能漏出来。   说日子好,不知多好,拿点东西瞧一瞧,好日子就具体起来。   黎峰听着喜欢,怀带着好心情回家了。   年节猫冬,要走动的地方不多。   陆柳家里和去年一样,家里要勤打扫、勤通风,要看蚯蚓、要看鸡和兔子,也要做点手上的活。   这些碎皮料,可以再缝制一件背心。他们一家三口,都有背心穿了。穷人家过冬难,他们跨过了第一个坎儿。家里对黎峰的夸赞也更多了,感激的话说不尽。   陆柳还说要帮黎峰缝制皮料衣裳,不收工钱,黎峰手上的皮料不多,没用上他。这点事忙完,陆柳又拿树胶粘红纸。   树胶不能吃,他也用得小心仔细。到头来,还是舍不得用,怕浪费了,又带着红纸、草垫、树胶,去大伯家问问花样。   大伯家做竹编多,家里人得空就在编,也会做草编。有些席子上是带花样的,一般就是花枝和竹叶,也就一小块,不会全都是。   这东西是阿青叔描样子,他们把染色的草料、竹篾编进去,陆柳不学染料,样子也不会描,就照着往草垫上摆。陆林看他摆急了,额头都冒汗,过来帮他,拿炭条在草垫上浅浅描个样子。   陆柳舒口气,决定把林哥哥描的花样送给黎峰。这个好看,他照着粘,近看远看都漂亮。   他对黎峰是大方的,红纸都来回叠了好几层。陆林让他皱巴巴地粘,“就像皱纸红花那样,皱皱的好看,你这样平整的糊上去,就跟糊鞋底似的。”   真有道理!陆柳又补了几层皱巴巴的红纸,举起来一看,美得很!   等回家了,他把剩下的红纸,也照着这个花样粘。   他是不识字,出门也少,在外观察少。两爹虽也不识字,但依稀认得几个字的样子。比如陆柳粘的草垫,那就不是个花样,这不是双喜吗?   他们问陆柳:“大峰要成亲啦?”   陆柳不知道,“没听说,他说今年没钱说亲。你们从哪里听来的?”   他们指指陆柳的草垫。   陆柳看着垫子,陷入了沉思。   那怎么办,那明年再送吧?   事实上,也得明年送。   年前,黎峰再没来。正月里,黎峰一家去陈家湾,给大舅拜年,经过陆家屯,被顺哥儿催着问,黎峰也没来。   过了正月,他们又要采买,黎峰也要把这阵子上山的收获拿去卖掉,才来找陆柳。   开春了,陆柳忙,抽不开身,没法子去县里了,委托黎峰帮他卖鸡蛋,再买点油盐酱醋之类的杂物。   今年黎峰打猎,捉了兔子,但没母兔。   这一年,他的打猎水平有提升,死物容易,活物难搞。怀崽的活兔子,更是可遇不可求。陆柳跟他直白地说兔子配0.0种的事,两人聊了一阵,黎峰说再到寨子里问问人。   等黎峰办完事回来,把采买的物件给陆柳,顺口问了句草垫的事。   “树胶能粘红纸不?你粘得怎样?”   陆柳扭扭捏捏,说:“粘好了,但现在不好给你。”   黎峰再问问,才知道陆柳把所有红纸都粘成了双喜。   他还粘得很好看,双喜都是皱纸红花的样子,一层层绽开,漂亮得紧。   黎峰:“……”   正月里,还有几家办喜酒。黎峰垂眸想想,问陆柳想不想挣钱。   陆柳想挣钱,但他也想把草垫送给黎峰。   黎峰说:“等我成亲了,你再给我粘几个。现在先挣钱吧,你把草垫拿出来,我看看,我帮你卖掉。”   要卖掉,就要分钱。陆柳要跟他平分,因为红纸是黎峰抓的,树胶是黎峰找的,雇主也是他寻的。   这东西是意外之喜,要真能卖钱,陆柳想买点红糖。家里的红糖吃完了,还没买。买了红糖,他就弄红糖年糕吃。   “也给你吃!”   四个双喜草垫,满打满算八文钱顶了天。   这次卖完,挣不来红糖。陆柳要再弄点,才好换钱。可惜过了年尾,要是赶上好时候,他能挣多多的铜板。   挣钱的事,也不能等。   先挣个少的,看看能不能卖出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黎峰看他馋红糖,就拿草垫换了点红糖。   办喜事的人家,红糖少不了。差不多给他包一点儿,这事就算成了。   春耕之前,他们吃了顿红糖年糕。   年糕不多,红糖也少,四个人分一分,解解馋的事儿。   开春,新一年的春耕来了,新一年的劳作也开始了。   麦子一年一收,家里的账也一年一算。去年比前年好一点,今年比去年好一点,来年再比今年好一点,这就是他们的期盼。   有了盼头,看得见收获,陆柳的心更踏实了,从前想不明白的事,慢慢都懂了,原谅了很多人,也放下了一些事。   原来好的开始,仅仅只是开始。他们家并非是给点粮食接济,就能熬过最初的难处,然后一下变好的。他们还需要很多年。   好的发展,是他们都好好的,人好、家好、物件也好,这样稳定的攒粮食、攒铜板,换来好日子。实际上,他们经不起一点风浪。   农具用久了会坏,需要置换。家里其他东西也一样。好像这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它们也熬干了价值,噼里啪啦的,接连更替。   陆柳得闲时,会坐板凳上发呆想事情。   他今年听来两句话,一是救急不救穷。他们家就是那个穷。二是富贵险中求。黎峰就是那个险。   春去秋来,又一年丰收。   陆柳忙完,从中秋开始,就在家中编大大小小的圆草垫,等到去县里,再买了很多碎红纸。今年都没割肉,也没置办别的,手上的一点余钱,都拿来买红纸了。他也要冒个险,看看能不能挣钱。   他今年外向了些,或者说他本来也不是极内向的性子。他会跟人说话,不是特别怕生,他只是讨厌听别人的挤兑讥嘲,不喜欢跟那些人打交道。   要是有人愿意跟他好好说话,就会发现他其实挺开朗健谈的。哪怕他懂得不多,接话简单,也会让人舒爽高兴,话都不会砸地上。   陆柳没干等着黎峰来帮他卖草垫。黎峰也挺忙的,家里不容易,他也要努力一点,等黎峰来问起,他有好的结果,黎峰也会高兴的。   陆柳出门找了媒人。陆家屯的媒人好找,大差不离的都是那些人。他嘴巴甜,会哄人,上门就是一顿夸,也帮忙干点杂活。再才卖他的草垫。   他不知道谁家嫁娶,他们家很多年没收到帖子吃酒了,只能来找媒人。   媒人要抽成,他算算价,也答应了。比他到县里卖、挨家挨户敲门卖方便。   他一个人做不了太多,两爹的手太糙,干不了精细活,只能帮着编草垫,他又去找林哥哥,拉他一起粘双喜。   这一次走动,阿青叔见这东西能挣钱,也帮着跑了娘家,又打听人,把陈家湾和上溪村的媒人也说动了。   办喜事,讲究的就是个喜庆。   喜服买不起,双喜垫子也买不起?大垫子买不起,小垫子能不能有一个?迎亲的时候找个竹竿撑着,远远就是一个「喜」。   喜要成双,买都买了,怎么能不买两个?   什么?你说难看?没听戏文里说的,进士老爷、官老爷们出街,就是这样的牌子举着开路吗?这怎么不好看!这又有排场又好看,便宜又实在!外头用完了,拿到新房里,挂到门上、挂到窗上,挂到炕头、挂到帐子上,比买个纸片片好多了!用途多多的!   以上,是陆柳新从媒人们那里学来的话。   他连听数日,有空就嘀咕、跟读,终于背熟了。在黎峰来找他的这天,他吧啦吧啦背给黎峰听。笑眯眯的,可喜人了。   黎峰听他背,也跟看见了个小媒人似的,脸上笑意不止。   陆柳给草垫做了编绳,大伯帮他改了样子,从草垫,编成了圆鼓形状的包,他拿草绳挂在身上,反面素素的,正面粘了双喜。这可以当钱篓子,是最新的样子,成亲收份子钱,就背这个!   陆柳再掩嘴,悄声跟黎峰说:“我跟林哥哥都叫它草包。”   黎峰笑得更大声了。   陆柳又问黎峰:“大峰哥,你今年说亲了吗?我给你送草包,嘿嘿。”   黎峰说亲了,也相看了几家,全没看上他。   今年为着说亲的事,挣的银子都用在了房子上,加了两间屋子,免得成亲以后住不开人。这事白办了。   陆柳最近常跟媒人打交道,知道这年头择亲看中什么。   在他看来,黎峰这种条件的,已经很好了。人长得高大,也有力气,还有本事,年岁也不大,以后的日子好着。现在难了点,但现在哪家不难啊?都难。   黎峰想了想,跟他说:“当猎户不一样。就像你们种田,要有田地。我这打猎,也得有猎区。我现在还没自己的猎区,这就跟你们种地没有自己的田地一样,相当于佃户。”   他爹还是死在山上的,往坏了说,别人也怕他死在山上。   陆柳听他说过打猎的事,猎区也听过一些,他还以为是山里辨认方向的说法,原来真的是属于哪一家的。   佃户难说亲,没自家的田地,条件差得很,比陆柳家都不如。   陆柳张张口,一时无言。他干巴巴道:“这猎区能买吗?”   要是能买,就有个盼头了。一年年攒钱,一点点置办,以后就是有猎区的大猎户了!   黎峰摇头,“我有法子搞个好猎区。”   多的话,他没细说。   陆柳觉着猎区就跟农田一样重要,好猎区就是好良田,有好法子要憋着,等到手再说,于是也懂事的没多问。   隔天,他去找大伯,大伯一家也不识字,他没办法粘别的垫子,他琢磨了好久,决定粘个大山。   猎区就在山上,一片猎区算什么,要当山主才威风呢!   陆柳粘了一座大山在草垫正中央,又在空处添小山头。   他只有红纸,山又不是红的。本来想粘草叶,又嫌草叶会枯萎、腐烂。所以只用红纸粘了太阳,找林哥哥讨要了一点他们编花样的染色草,剪成一段段的,用它们粘了青山。   青山红日,这图样也好看。   陆柳不知道黎峰背不背包,但给他整一个草包。要是不背,还能挂在家里,里头放小物件,可以保留更久。   这个冬日,陆柳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养殖、外头草编,过了正月,外头红事告一段落,他才得了闲,带着新挣来的银子,去县上割肉,还买了红糖。家里缺的油盐酱料也都添补了,又买了鱼和豆腐。   今年还是请黎峰吃了一顿饭。黎峰待他好,他也待黎峰好。然后送出青山红日的草包。   这个包是真好看,黎峰不背也喜欢。   新一年春耕来临之际,黎峰捉来了活兔子,陆柳夸他的词变得丰富了,都是跟媒人学来的好口才。   “你真是厉害!是天生的猎人!能拿死拿活,能上山下田,又有力气又有本事,长得好,人也善,哎呀!这种好汉去哪里找啊!”   黎峰笑得不行,说他以后也能吃媒人这碗饭了。把陆柳说得笑眯眯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238章 弟组if番外7   年头到年尾,走过一个春秋,又到一年农闲时,陆柳家里来了个亲戚,来叫他们去吃喜酒。   这是真是个稀奇事,等亲戚走了,一家三口在屋里你看我、我看你,都跟做梦似的。   天呐,居然有人来请他们去吃席!   吃席要给份子钱,给出去的份子钱,也得有本事收回来。不请他们家,他们面子上不好看,但没办法,穷嘛,面子哪有肚子重要?   他们家这点人,也不知多久才能办桌酒,份子钱给出去,就是白给的。不请就不请了。   现在他们要去吃席了,这是对他们家「财力」的认可,觉得他们家能给得起份子钱。   陆柳印象中,只有很小很小的时候才吃过席,就记得菜多、味道好,别的都忘了。细想菜色和味道,他也记不清了。   他们又商量着,这年头办桌酒不容易,他们不好拖家带口的去吃席,就让陆柳拿上铜板,一个人去吃。   吃席可以带个小碗,凭本事夹点菜带回家。陆柳想了想,点头应下了。   到吃席这天,他紧张兮兮的,生怕自己抢不到好菜。同桌吃饭的亲族,都知道他们家没人请,吃席少,都笑呵呵提点他,让他不要怕,看见喜欢吃的,手要快,也要稳,抢到碗里再说不好意思。   陆柳认真听着,等到上菜,他一出手,满桌震惊。陆柳夹菜厉害,出手也快,主家才喊出「开席」二字,他就站起来,两条细筷子,夹出两大碗菜。还都是好菜,桌上的几样硬菜,他都夹了个遍。   陆柳也震惊了,转而笑得眼睛不留缝。   他吃一碗,拿一碗回家。到家跟两爹说起这事,三人都说吃回本了,下次再有席面,还让陆柳去。   等年底采买年货时,陆柳遇见黎峰,也跟他说起这事。黎峰对他竖起大拇指,“好本事。”   新的一年,黎峰为猎区奔波,一年就下山了两三次,最长的一回,他在山上待了半年多。他的性情也有了变化,更沉默,也更内敛,不是年轻汉子那样外放的脾气了。   陆柳几次见他,都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看见伤痕,心情总是闷闷的。   年底这阵就好,黎峰会在家里待一阵,会打年糕、忙家事,就会沾点人气,脸上有点笑意。   黎峰今年没相看,挣的银子拿去买良田了。   陆柳觉着这样也好,有良田,就跟有猎区一样,说亲会方便些。   今年也和往年差不多,他们各有收获,算算账,都挣了不少银子,转头却都花了出去。   黎峰的银子用在了良田上,陆柳的银子用在了添置衣物上。   他家很多年没有买棉花了,布料也差,补丁叠补丁的,多穿几年,多洗几次,也都相继破得没法再穿。   没钱的时候,这这那那的都能抗一抗、忍一忍,挣出银子了,这这那那的全是花销。   陆柳还问黎峰的脚码,说要给他做双鞋子穿。   他忙碌的事很多,尤其是一双手,总没停歇。黎峰说不要,陆柳也蹲他身前,把他腿抱着,伸手比了下脚长与脚宽,又敲敲脚背,比个高度。   自家裁布做衣裳,一定会有碎布的。大的碎布,可以拼凑一下,做个褂子、鞋样,小的就留着纳鞋底、鞋垫,再是打补丁。更碎的不能留,他们会保留足够的大小,比如补丁,要拿块大于破洞的布去缝补,以后还能拆下。裁得太小,就没用了。   这个年,他们平平常常的过。   陆柳还在卖草编的双喜垫子和鼓状小包,有别的人学着样子,也出来卖,他今年挣得少。   陆柳为此发愁,也感到委屈。   他想到黎峰说的「主顾」和「熟客」。当猎人也要会卖货,要有熟悉的主顾,能吃下猎物。一家就能吃下那么多,买了别人的,就不能买他的了。   同理,每年成亲的人家就那么多,他没办法知道每一家。但他还是可以和最初一样,去跟那些媒人打好关系。并非每个媒人都有个会草编的亲戚。   再退一步,别村的媒人就算了,陆家屯的媒人跟他也是亲戚啊。   陆柳放下手里的活,家里家外的走一走,各类年货翻个遍,又看家里存货,这这那那的,他一咬牙,捉了只兔子,去走关系。   他跟黎峰去县里的时候,看黎峰干过这种事。一车大大小小的猎物,总有个差不多的小玩意儿做添头。拿大兔子,他舍不得。他拎着小兔子,还挑的母兔,让这媒人家的孩子养着。要是养大了,就再来找公兔配0.0种,以后一窝窝的下兔子,家里红红火火的!   这事办得好,陆柳硬是在正月里,续上了红火年,小包包里装了半兜铜板,背在身上走一圈,都是让人心情荡漾的脆响。   这次走动,也让陆柳跟媒人亲戚亲近了起来。平常碰到,总会待一块儿说说话。   陆柳嘴巴甜,会夸人,又会看人的优点。媒人提前跟他说好了,今年麦收过后,就让陆柳抽出空闲,一起到外头去转转,看看各家适龄嫁娶的人,到相看说亲时,让陆柳跟着夸。   陆柳问起工钱,媒人给不了,要看他表现。表现好了,说亲的人家为着喜气与和气,可能会给他一个小红包,少一点儿,三五文钱,多一点儿,五文八文的。要是正经媒人,就不是这个数了。   陆柳不知该不该去,两爹也说不出个好坏,他只能说到时再看。   年中时,黎峰下山,两人碰面了,陆柳找他拿主意,黎峰说可以去长长见识。   陆柳这种条件,很难有人愿意带他出去走走看看,各家转转,见不同的人,听不同的话。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黎峰让他机灵点儿,手里要舍得,一只小兔子,从过年到现在,已经不够用了。赶上麦收,让他舍只鸡,把关系再维系维系。把陆柳给心疼的!   陆柳嘀咕了两句,又笑眯眯说:“我也帮你留意着,谁家有好哥儿好姐儿,我偷偷告诉你!”   这一年,黎峰还是不打算相看。   这让陆柳很疑惑。怎么还能一年拖一年?   他听黎峰说又添了两亩良田,今年家里还打算到新村盖房子,心中就有点异样了,感觉闷闷的。   他突然意识到,黎峰添置良田,并不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而是给家人留一条路。这样他在山上遇上什么不好的事,家人也有办法讨生活。   种田很累,一亩地那么大、那么广,十几亩地也就够一家温饱,再攒一点点的银子。人的体力不能长久以往的白白消耗掉。所以要在离田地近的新村,再盖个房子。以后他们可以农耕养家。   那黎峰怎么办呢?他要一直这样在山上吗?   陆柳心焦,急道:“你不能再拖了,再拖别人都要嫌你年纪大的!我听了很多话,我知道你很好,但别人不知道啊,别人看你好手好脚的,还拖着不成亲,都要说你有毛病的!这样不好!”   陆柳想要说服他,让他答应相看,最好今年就相看,让他能有个牵挂,能记得家里有人等着他,上山不要太拼命,要会心疼自己。   黎峰看他急得胡言乱语,大手落他头上,把原地跺脚踱步的陆柳定住了。   “你急什么?我有牵挂的人。”   他记挂着家里人,他们家再也不能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他看着陆柳的眼睛,也说:“我也牵挂你。”   一个好的猎人,需要足够的耐心。长久的山林生活,长久的孤寂与沉默,让黎峰身上有着与大山相似的厚重与踏实。   陆柳看了他好一会儿,渐渐定了心。   “那好,你要记得我会担心你!在等你下山!”   年中一别,黎峰又一头扎进山林。   陆柳听他的话,回家去捉鸡。   这对陆柳是个考验。他其实可以偷工减料,他们自家炖汤喝,然后盛一碗给媒人送去。谁能说他小气?   但黎峰有见识,跟县里的许多老板都打过交道,他说要送整只鸡,陆柳再是舍不得,盯着鸡群看一会儿,也咬咬牙把鸡送了。   大方的他,有意外的收获。   媒人家炖了汤,给他家送了一大碗来,里头还有个鸡腿。   陆柳好震惊,也好感动。   一个鸡腿不够三个人分,他把鸡腿肉撕得一条条的,每人碗里添一点儿。次日又主动上门问起兔子配0.0种的事,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媒人见了他就夸,说从前少见他,不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伶俐的人,又懂事,又贴心,嘴巴甜,会来事儿。一串串的夸赞词,把陆柳都要听迷糊了。   麦收后,日子过得很快。陆柳的「跟班」生活开始了。   县西四个村落,都要走一走。各村里亲戚多,都要跟外村人结姻亲,少部分才在村里相看。   陆柳也去过黎寨,因黎峰和二田都是说亲相看的年纪,他还去过黎家,以这种方式,跟黎峰的家人见面了。可惜,黎峰还没下山。   今年的陆柳,又长高了些。他身上还是瘦巴巴的,长一点儿肉,都胖在了脸上,稚气未脱的脸蛋上有了血色,又常笑眯眯的,张口就是好话,看着一团喜气,很是喜人。   来回几次到黎寨,他去黎家坐坐,跟黎峰的娘亲和弟弟们相处不错。   黎峰待他好,知道他家里穷,凡是手里有,到他那儿总要给他拿些东西。陆柳这时过来,也带上些农家吃喝和物件。   陈桂枝最爱陆柳送的鸡毛掸子。陆柳就告诉她这是攒鸡毛做的,他养的鸡都肥嘟嘟的,常喂虫子,也常把鸡赶出鸡笼,让它们在院子里走动晒太阳,鸡毛都油光油光的,丰满又漂亮。他家里还有些鸡毛,这两年手上总有事情忙,没收拾,要是喜欢,他再扎一把掸子送来。   陈桂枝只是觉得这东西可以卖钱,白送人实在可惜。   陆柳就会笑眯眯说:“大峰哥也给我送了很多可以卖钱的东西,我以前没有,就白拿着了。嘿嘿。”   他是跟着媒人来的,歇脚的功夫,说不了太多话,还要去别的村子转转,只有黎寨的人有相看的意向,他们才会过来。   跟着媒人跑一跑,陆柳才知道媒人们也会去县里。有的人家难说亲,肯舍银子,连办红事的用品,都能委托给媒人采买,其中又是一大笔挣头。   陆柳全当没看见,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假作懵懂模样。原来这就是黎峰说的长见识。相比起来,一只兔子、一只鸡,实在不算什么。这条路走熟悉了,他能学着来,以后也能到处走动,给人说亲,攒出口碑,当个小媒人。这是挣钱的营生。   在外多走走,也有些人家相中他了。问他的年岁、有没有婚配,问他是哪里人,家中情况如何。   媒人会故意把陆柳再说小几岁,他今年十五,把他说成十三。事后陆柳问他,才得知十五岁、十六岁,有人会将就着把事情办了。实在讲究点,要等一等,也能先定个亲。他这个岁数,正正好。把男人说给他,就坏了媒人名声,以后再也不能干这行了。   “我们去说媒的,又不是抢亲的。你以后在外头,就说你才十三岁。今年就算了,明年你想说亲,我给你找个好的。”媒人道。   陆柳又想到黎峰。黎峰那样有本事,都拖着没成亲,想要把家里事务顺了再说。   他家这样穷,这样为难,他也要学着点。不说别的,少个人,两爹都忙不过来,日子都没法过了。他也要等几年。   他推说家里事没忙顺,明年还太早,怎么都要过几年。   媒人说他傻,不长心眼。   “你这条件很好了,家里没有兄弟,以后不用往娘家扶持太多。你脾气好,会干活,人也勤快,家里家外的一手抓,养的鸡好,现在又会养兔子,还能养蚯蚓追肥,又琢磨着草编卖钱,也是个能挣钱的小哥儿,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你要相看,我真得要个高价。一般人家我还不给说,挑挑拣拣不得要几年?”   陆柳听得愣住,“我这么好啊?”   陆柳很是高兴,回家跟两爹说起,两爹也高兴。   养一个孩子,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烦恼。陆柳小时候没享福,长大了,因家境条件,也难说到好亲事,在家或者嫁人,都是吃苦的日子。现在能有这个好消息,他们就跟看见陆柳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一样,早早就高兴起来,也不敢到外头声张,话都不蹦一个字,想起陆柳、见了陆柳,就会忍不住咧嘴笑一笑。要是听见有人夸陆柳,那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喜得很!   今年忙忙碌碌的过去,忙完正月,媒人的生意就淡了,陆柳能为春耕做准备了。   这一年,有个很好的消息,黎峰有了一片猎区。   在黎寨已有的猎区之外,他往更深的山林,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猎区。整个黎寨都为之震动,哪怕没有进过猎区,只在山脚游逛的人,都为这个消息奔走。聚集起来的人,都要问一句「你听说了没有?」「是不是真的?」   一片新的猎区,并非是他们进入过就算完成。而是要长期的摸索,有一条安全的路线,能建立起安全屋,知道水源,记录大兽的种类与行进轨迹,甚至巢穴。最后带着他们在新猎区的最大收获,去找寨主,把猎区划分了。   有人去寨主家外头瞧热闹,有人围着追到了三苗家里。三苗的猎区是山寨里最远最深的一片猎区。因为深,因为危险,三苗一般是跟着兄弟们在别的猎区转悠,这两年常跟黎峰搭伙,山寨的人都以为这帮人是在三苗的猎区里转悠,没想到他们跨过了那片危险禁地,还闯出了名堂。   而他们的最大收获,是一头成年的鹿。他们猎到了鹿,这是很多猎人终身都难以完成的成就。   这个消息,过了好几天,才传出黎寨。陆柳听闻,眼泪止不住的掉。他很高兴,几次想擦干眼泪,最后还是笑着哭。   有了猎区,还是这样响当当的名气,黎峰不用出黎寨,相看的行情都见长。他家办了喜事,却是说给二田的。   黎峰家里顺了,有田有房有猎区,名声大了,银子挣了,出门采买时,大气请客,带陆柳去羊汤馆吃羊汤。   陆柳这辈子第一次在县城下馆子,头一回进饭馆,就是这样贵的地方,他两腿都扭着,同手同脚,不会走路了,还要黎峰扶他一把,他才稳当的坐到了凳子上。   冬季的羊汤馆生意很好,里头挤挤攘攘的,每桌都热热闹闹的说着话、谈着天,有一桌人多,是上了一锅羊汤,放到铜锅里煮着,热气升腾,闻着好香好香。   陆柳吸吸鼻子,艰难地移开视线,小小声跟黎峰说:“大峰哥,这里好贵……我们买羊肉回家弄吧?我给你煮……”   真要自家弄,羊肉都不用买,黎峰能猎到。   他还来这个羊汤馆卖过羊肉的,卖完以后,几兄弟吃了一顿。真好吃,也真贵。   黎峰只让他吃,“自家做的羊肉,没这个味儿。改天给你弄几斤羊肉,你在家试试就知道了。”   陆柳确实没弄过羊肉,店小二还上菜特别快,眼看着羊汤都上桌了,他也不说别的扫兴话,眼睛一弯,再张口都是夸。   “大峰哥,跟着你真好,你有本事又大方,总能带我吃好吃的!我真是太喜欢你了!”   陆柳跟他认识太多年,他已经长大,要会跟成男避嫌,只怪黎峰经常上山。尤其这两年,他们见面次数很少,每回也没叙多久,让陆柳模糊了界限,还当和从前一样,张口就说心里话,毫无顾忌。   黎峰不介意,但他们此时此刻在热闹的羊汤馆,周围食客听见这样胆大的话,都朝这里投来视线。   黎峰这个体型,一看就是个汉子。陆柳这两年养得好,眉心的孕痣明显了,红红一颗,在他白皙的脸上很惹眼。   于是食客们发出善意的笑,也有人跟他们搭话,问他们是不是刚成亲的小夫夫俩,说刚成亲的人就是这样黏糊的。   陆柳脸蛋通红,连声说不是、不是;再问是不是兄弟,那也不是。问是不是定亲了,那更不是了。于是只剩下一个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要不哪来这样好的感情?这下是了。   陆柳从未想过另外一个可能,他觉得黎峰很好很好,想要他早早成家,不被人笑话,也能有个牵挂,能有人知冷知热的疼他,却从没想过自己去当这个人。他们的关系,好像一开始就固定了,让他没去想其他。   在食客们的打趣声中,陆柳听见了另一种可能。有人说他可以给黎峰当夫郎,把陆柳说得面红耳赤,眼神却怔怔的。   过了这阵的热闹,他俩静悄悄吃完了羊汤,陆柳还剩半个馍馍,实在吃不下了,黎峰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再坐会儿。”   陆柳「嗯嗯」点头,给他把铜锅里剩的一点羊汤都盛到碗里。   黎峰饭量大,买的是一锅羊汤。铜锅下有木炭,小火熬煮,现在还热乎着。这一锅羊汤,就要二钱银子。   陆柳想着二钱银子就是二百文钱,转头看黎峰一手拿馍馍咬,一手端碗喝了口羊汤,莫名又想到另一种可能,再次红了脸,也没空再想好贵、好费钱的事。   吃饱喝足,去街上采买。采买无话,两人赶车回家。   他们吃了一顿饭,花了些时辰,出了城门,路上没碰到几个人。   陆柳把自己裹得严实,垂眸想事情,视线不经意看见黎峰脚上的鞋子,发现这是他做的靴子。   他给黎峰做过一次鞋子后,再得了布料,都会做一双。那时不懂事,他还拿旧布料做了袜子给黎峰,说这个舒服。   那个布料,是陆柳的里衣改的。他穿小了,也破了些。后来扯布,都重新做了。旧衣服就拿来纳鞋底,他摸着好软,就做了袜子,比着大小,可以做大袜子,就给黎峰做了。   后来才发现这个不好,但他俩见面少,都忙,也没谁说,就当没有了。   陆柳暼一眼黎峰,问道:“大峰哥,你今年说亲吗?”   黎峰摇头,“不说。”   陆柳没问为什么,相当直接的提问:“大峰哥,我给你当夫郎好不好?”   这话题毫无衔接,任谁听见都要愣住,但黎峰没有。   黎峰侧目看他,“你被羊汤灌迷糊了?”   陆柳「嘿嘿」笑两声,因他的态度,也不扭捏,跟黎峰说着话。   “我突然发现我们很合适啊,你没说亲,我也没嫁人,我们知根知底的,你待我好,我也待你好,你和我一起,我们在一块儿,我给你做饭吃、炖汤喝,给你缝补衣裳做鞋子,我陪你说话、哄你高兴……你知道我辛苦,总是记挂着我,我也知道你不容易,我心疼你啊。我们过日子,我肯定不会让你为难,只会让你舒心的!”   陆柳仔细看着黎峰的眉眼,裹着厚实的棉衣往他身边凑了凑,手臂挨手臂的,轻轻碰碰他的胳膊。   “大峰哥,你听见了吗?你说这样好不好?”   黎峰说不好。   陆柳当即扁嘴,不高兴。   “哪里不好?”他追问着。   黎峰说:“年岁不好,你太小了。”   陆柳都急了!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跟着媒人出去,都有人相中他的!他早都长大了。   他气红了一张脸,又听黎峰话锋一转,道:“不适合今年成亲,先定亲吧。”   陆柳歪歪头,愣了下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笑容袭面,开心了。   这事好简单,好顺利。   陆柳行在路上,看冬日灰黄的景色,都觉得迷人。   他觉着今天这顿羊汤吃得真值,吃出了一个好姻缘。   回想着细节,他又发觉几分不对劲。   依着黎峰的性子,要是那些话他不爱听,肯定会拍桌子,叫人闭嘴。   但黎峰没有阻拦,也没觉得不合适、开口解释,他只笑眯眯喝汤吃馍馍,胃口好得很。   于是陆柳又问他:“大峰哥,那些人说我可以给你做夫郎的时候,你是不是很高兴?”   黎峰点头,“对,他们真有眼光。”   相看是一件这几年都会提起的话题,黎峰在成长,也会思考这件事。他越是奔往山林,越是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陆柳很好,可惜比他小太多。但他们成长的岁月太好,足以弥补这点年纪差。   熬到现在,一切都好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比预期难写,来晚了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39章 弟组if番外8   定亲的事要两家长辈见面谈,黎峰常来陆家。多年以来,都熟了,陆二保和王丰年听陆柳说起定亲的事,愣了愣,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他们对黎峰很满意,原来没想过,提起来就跟陆柳一样的反应,哪里都觉着合适。   陈桂枝也是满意。她见过陆柳,甚至在见陆柳之前,就听黎峰说起过很多次。他们家这种条件,黎峰从家里拿走什么,都要知会一声,陈桂枝早就知道陆柳。   陆柳是懂感恩的好孩子,没因家境不好,就坦然接受黎峰的一切,手里有点什么好东西,也会惦记着黎峰。家中日子好了,陆柳的回报也好了。见面几次,陆柳大大方方的,看着没什么心眼,人也实在,关键是黎峰喜欢,陈桂枝没什么好说的。   两家碰面,先说了定亲的礼。   农家一般不摆定亲酒,这太费钱了,定亲以后,就该攒聘礼。要是家中有余钱,手里阔绰的,就再修一间房子,小夫夫俩好过日子。   要是手中不宽裕,聘礼之外,要看看能不能攒出牲口钱。随是驴子还是牛,买一头,以后种地出门都方便。实在拿不出这么多,聘礼之外,就攒个酒菜钱,怎么都要办两桌。   陆柳家的日子还没过顺,黎家这两年才好转,陈桂枝想听听陆家二老的意思,办酒也行,不办的话,他们家就先上礼。   两个孩子成亲,是两个家结成亲戚,以后互相帮扶着过日子。陆家没有儿子,就陆柳一个孩子,陆柳出嫁,家中剩下双亲,种地养鸡都少个人,总要把家里理顺才放心。陈桂枝的意思,他们定亲的时候,买一头牛送来,到成亲时,聘礼就如常,可能没那么多银子,但酒席肯定会办的。   他们家才在新村修了房子,黎峰还要打猎,住的是山脚下的旧房子。住了多年,没哪里破,还加了两间屋子,小两口住着宽敞。   黎峰平常不种地,陆柳在山下也就不用忙农活,一点小菜园侍弄着就行,余下就跟普通的农家夫郎一样,料理料理家务,养点鸡,做做饭、缝补缝补什么的。黎峰有骡子,出门也方便。   牛太贵重,陆二保和王丰年等着陈桂枝说完别的,话题一下转到了牛上面。   他们跟黎峰熟,也看着他这几年奔过来,实在不容易,哪能一开口就是一头牛?   无奈他俩都是老实人,平常在外跟人说话都唯唯诺诺的,最怕飒爽的利落人,陈桂枝又拉班子做营生,在外泼辣得很,多掰扯一阵,她就把话落实了。   “就这么办!”   牛的价钱有波动,陆家就这点地,他们到时去牛市看看,也去牲口行瞧瞧,比一比价。差不多的小毛病,将就将就,不买顶好的牛。   陈桂枝也有话劝住他们,“买了牲口,要配大点的犁,铁可贵,你俩要攒点银子去置办。”   紧跟着,她话锋一转,又说起哪个铁匠铺跟他们熟,到时让黎峰去帮忙置换犁。最好农闲时去,把旧的一起融了,能省好多钱。   话题就这样不知不觉转了向,陆二保和王丰年其实记得正事,因他俩不好意思打断陈桂枝的话,觉着她也是好心,这样大方,费钱的也是她,硬是欲言又止憋住了话头,等谈天结束,陈桂枝又一次把事情定下。   “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们抽个空,去把牛买了。农闲时,再让大峰来把犁拿去融了,换个大犁回来。”   陆二保和王丰年赶忙让陆柳也说说话,陆柳才不说呢。   他都听见了,他觉着挺合适的。要是他不在家,两爹怎么都忙不过来,有头牛,种地能轻快些,以后去县里都方便。   有了牛,总有别家求到他们门上,再有黎峰做依靠,两爹在村里,也不怕被人小瞧欺负了。   牛的价钱高,这没事,他们少拿些聘礼就好了,一来一回的,也能抵消。   陆柳知道牛价和一般的聘礼价钱,有些人家会依着牛价或者驴子骡子的价钱来开价,家中嫁孩子的时候,就能添个牲口。黎峰给他的聘礼不会低于这个价。   他也想好怎么说了。他们家这样小的房子,两爹这样老实的人,真的给了很多聘礼,放在家里,他俩觉都睡不着,心里得时时记挂着,会生病的。不如少给点,这样黎峰没压力,两爹也放心。   陆柳送他们到村口,约好了日子。   媒人不另外请,就请陆柳的亲戚来,等他们买好了牛,就上门提亲,先把亲事定下。   年底这阵,正是农闲时,隔天,他们就一起去了县里。两家长辈在车后面坐着,陆柳和黎峰坐在前头,嘀嘀咕咕说着牛的事。   过了年,又要忙春耕,冬季也没草地放牛,等不及小牛长大,所以他们要买大牛。农闲的日子好算,在次年耕地前,都算农闲。这期间,陆柳攒好置换犁的银子就行,不用赶工期。这种大型农具,铁匠铺都会打两个放着,买就直接拿走。   有旧犁,应该再加个一两二钱银子差不多。   犁重,工价也高。到时有多的,再看锄头、铁锹,一起置办了。   陆柳算着家中余银。这些年粮食增产、兔子卖钱,他又弄了草编,还跟着出去说媒,拿了点小红包,家里攒出了点银子。年年有个大开支,要花掉一些,让日子转瞬回到穷苦光景。但总体是一年比一年好,熬过最苦的日子,后续要添置的少了,就能攒攒钱。   今年的大开支,就是犁的更替了。正好置换完,手里留点过日子的银子。农家过日子,一年要个二两、三两银子。他们家现在能吃饱喝足,一年开支在三两左右。   陆柳继续往前算着,来年的大开支,就是他的嫁妆了。   他找到机会跟黎峰说话,让黎峰少备点聘礼,不然他攒不出嫁妆。   “大峰哥,我没本事,你要让让我。”   他说话的语调软软的,明明是自己提要求,也想着为黎峰省点银子,偏偏说得像示弱央求,一句话没夸,都跟夸了黎峰一百句「有本事的好汉」一样,黎峰当时就笑了。   陆柳见他笑了,又问:“你答应了不?”   黎峰答应了,到时再说。   他俩后边,陈桂枝听着他们的话,跟陆二保和王丰年说:“柳哥儿是个实心眼。”   陆二保和王丰年有点尴尬。一般这种事,都是两家长辈说了算,小辈相看好了,也不会聊这个。脸皮薄,又不方便。   陆柳和黎峰是太熟悉了,两个人说得来,讲话没顾忌。   年底这阵,县里很热闹,他们出门晚了,路上没碰到几个人,到了县里。尤其是城门附近这一段路,时常看见熟面孔。   出来采买的、卖货的,还有过来置办红事物件的,到处都是人。他们先去牛市,牛市是专门卖牛的,好牛更多。   这里看一圈,再去牲口行,两头比个价,大差不离的,再挑合适的牛,砍砍价,差不多就把牛牵回家。   买了牛,还要再拿几样礼。   他们添了两斤糖和八斤肉,还有几挂鞭炮,就能回家了。   吉日离得近,都没往后挑。   乡下很少有定亲的事,赶上年尾成亲的人家多,他俩定亲的消息传出去,都让人反复问起——“不是成亲吗?”   黎峰赶来了一头牛,几天的功夫,板车都配好了。牛头戴着皱纸红花,车子新新的,上头有一车柴火,再有糖和肉,还有几斤年糕。   这份定亲礼,比一般人家的聘礼都重。家里没有办酒,两挂鞭炮炸响,村里有点空闲的人都来瞧热闹,屋里屋外挤得满满当当的,又跟陈桂枝攀谈,又找黎峰说话,再说陆二保和王丰年闷声干大事,还说陆柳有福气。   这件事热热闹闹的,直到年节到来,陆柳出门转一转,都有人打趣他,问他的未婚夫婿怎么没来家里干活。   陆柳有时候会害羞,有时候又不会。他说不清心情,时而大大方方,时而扭扭捏捏,取决于上一次见到黎峰的时候,他们俩说过什么。   定亲就算过了明路,到年节时,两家有走动。黎峰给大舅送年礼,也要来陆家屯,给未来岳家送一份,再留家里干点杂活。   他勤快,眼里有活,人也高大有力。里外这点活,对他来说不算事。陆柳跟着他跑两趟,都感觉轻快,围着他这这那那的夸,越看越迷人,夸赞声都有了节奏,传出好远好远。   有邻居听见了,让陆柳小点声。   陆柳赶忙捂住嘴巴,还以为他把别人吵着了。结果别人让他别夸了,再夸他男人都要被夸迷糊了,走路都找不着北了!   这让陆柳听红了脸蛋。   他为那句「你男人」而害羞,却跟黎峰辩解:“我可没有说虚话,你在我眼里就是最好最厉害的!又勤快又能干,还知道疼人,我最喜欢你了!”   黎峰也让他别说了,说他的脸红得冒烟了。   陆柳挪挪手,捂住了脸,果然好烫。他不说话了。   黎峰中午要留一顿饭,席间说了后院改建的事。   家里院子小,左右邻居都挨得近,养了牛,要建畜棚,养蚯蚓和兔子的地方就少了。   畜棚要落地,他再弄些竹子过来,在畜棚和茅厕之间搭架子,下面放蚯蚓土,上面做兔笼。鸡笼上面也加个架子,放点兔笼。   陆柳还在家,忙得过来,以后就要酌情减量,少捉鸡苗,养点母鸡攒鸡蛋,保持五六只鸡的数量,兔子也是,自家不能养这么多了。   兔子繁殖快,养上手了,一窝窝的下崽。他们不用留太多,长大了就要卖掉。换成粮食和银子,家里宽敞些,手里也阔绰些。   他们不可能放弃种田,农忙时就把兔子都处理掉。那时候的人都馋肉,村里就能卖一卖。有牛车,去县里卖也方便。等忙完了地里的活,黎峰再给他们捉兔子来。   山寨的人就是这样的,能养就养,养活就是个贴补,养不活算了。反正兔子常见,总能捉到。   陆家三人都听着他说,一个个跟听村长、族长讲话似的,筷子也不动,就定睛看着黎峰,黎峰催了数次,他们捏着筷子,也不知道下筷子夹菜。   陆柳给他们倒酒,又把黎峰夸一遍。   “大峰哥,你真是太会过日子了!我们都听呆了!”   黎峰脸上笑着,心里很愁。   还好碰见的是他,换了别人,这一家三口都要被人卖掉,还笑呵呵说好。哎。   吃过饭,黎峰就要回家了。   今年的正月比较忙,黎峰常上山,这这那那的东西都不错过,大钱要挣,小钱要攒,一样都不能少。   陆柳也是,为着春耕前把犁置换了,家里这点活忙完,又赶着编草垫和草包。模仿的人越来越多,这个难挣钱,但他已经有牛车了,他可以去县里卖草垫和草包了,还是可以挣钱的!   忙活到春耕前,家里开始积肥了,黎峰如约带陆柳去铁匠铺,把犁换了,再添了把铁锹。   他们家有一把好铁锹,才换不久,不够用。下地会用到铁锹,家里收拾畜棚鸡窝也会用到。铁锹会省力省事。   新一年到来,陆柳又长大了一点,可以算到成亲的时日了。   他会笑嘻嘻问黎峰急不急,黎峰看他变坏了,陆柳就会笑得更开心。   他跟黎峰说:“我听媒人说的,他说男人成亲这阵,都很着急的。我说急什么,是家里没人洗衣做饭吗?没成亲的时候,他们是饿到了吗?媒人说不是的,是缺人暖炕。我觉着你不缺,你有好多柴火,你都不冷的!”   黎峰有些无语,也很想笑,看陆柳笑得开心,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说:“我缺啊,砍柴多累啊,有你就不用砍柴了。”   哇,好省啊。   陆柳说:“那不行,我不行,我一点都不暖和,我是个大冰块!”   说完,陆柳愣住了,他说:“看来该着急的是我,我缺人暖炕!”   黎峰真让他闭嘴了,陆柳捂住了嘴巴,眼睛还弯弯的笑,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会说话,无声之间就把黎峰哄笑了,两人一路走着一路笑,再买点吃的堵堵嘴。   黎峰又要上山了。他告诉陆柳,在西山上,有一片猎区里的蜂窝很多,改天给他偷点蜂蜜吃。   蜂蜜比糖还贵,陆柳还没吃过蜂蜜,闻言都想不出来滋味。黎峰跟他细细说,蜂巢蜜软糯,甜而不腻,吃着拉丝,满口留香,还能吃出花香。化水过后,是和糖水不一样的甜,有点蜂蜜的特殊味道,很润。   陆柳听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怕黎峰被蜂蜜蛰,舔舔嘴,克制住了嘴馋,说不要、不吃。   黎峰再说有经验的猎人,不会惊扰到蜜蜂,就怕在那里遇见别的兽类,产生冲突,这样会刺激到蜜蜂,让它们一起来攻击猎人,到时就难办了。一般都好说。   陆柳犹豫了下,问他:“怎么叫偷呢?是去别人的猎区里割蜂蜜吗?这是不是不太好?”   于是黎峰告诉陆柳一个很现实的事,“猎区比农田难管理,除非你刚好守在猎区里面,不然别人去偷猎,你根本不知道。只是我们那里以打猎为生的人太多,碰到的几率大,一般不干这种事。”   穿行其中,碰见了还能放过啊?   所以他们寨子里的人打架多,每个月都有人去找寨主评理。   陆柳不知该说什么好,又实在馋,便道:“那你顺路也给我割一块蜂蜜吃吃吧,听起来很好吃……”   黎峰答应了。   这次分开,又是数月,好在忙时日子过得快。   黎峰答应陆柳,给他割蜂蜜吃,真拿来了一坛子蜜。把陆柳甜坏了。   今年,黎峰还发现了一家好吃的肉饼子摊,肉馅多,外皮酥脆,多刷点酱料,又是不同的风味,饼子还大,他吃都觉着合适。给陆柳买一个,陆柳听说是十文钱一个的饼子,眼睛都瞪大了,等咬一口,吃到嘴里,他又香迷糊了,没空说贵了。   今年攒出点银子,陆柳能置办嫁妆了。   他跟家里商量,也想问问黎峰的意思。他爹爹想给他扯红布,做个嫁衣穿穿。他不想要,他想弄个颜色不要那么艳的红布,这样平常也能穿。他们能省就省。料子可以选好一点的,这样耐穿耐磨,可以穿好多年。   黎峰想了想,袄子实在,再买个红盖头。陆柳答应了。   今年黎峰也完成了早年说好的承诺,给陆柳送来了大皮料,他能做身皮袄穿穿。陆柳手上忙起来了。   年底时,王猛成亲了。他跟黎峰一起穷过来的,也比同龄人成亲晚,娶的是黎峰的表弟,陈家湾的小哥儿。迎亲的班子很热闹,叫了很多兄弟去捧场。   这件事让陆柳心热,想着明年就好了,等他缝好喜被,做好成亲穿的红袄子,他也要成亲了。   冬去春来又一年,陆柳十八岁了,到了成亲的年纪。   他的嫁妆都置办好了,除了被褥和衣物,他爹爹还给他添了一根银簪子。   他们把黎峰的话记在心里,在陆柳要出嫁这年,就把兔子都卖完了,先空出手,也攒点银子。鸡也卖了点。   陆柳的衣服不多,缝缝补补又三年的穿,这两年家里条件好了,慢慢添置衣裳,也是一件外褂穿四季,冷了加棉,热了穿单衣。要成亲了,人要体面点,尤其是黎家这样大方,定亲就给了一头牛,陆柳压箱的嫁妆太少,到了黎家不好过日子。四季衣裳都添了一身,多的给不起了。   箱子是新打的,这就没让黎峰插手了,就请村里的木匠打的,又去县里买了两把带双喜的大锁。   麦收过后,黎峰就到陆家屯来提亲了。   商量好的,聘礼不要给太多,黎峰往外说的是八两银子,这在周边村落是中上游的聘礼,再加牛和其他的几样礼,凑在一起,能有个十五六两银子,不少了。   但他还留了八两银子放陆柳手里。成亲的事,不能全凭感情,说我们感情好,我心疼你,就少要一些。成亲以后,也是过日子,各处花销少不了,再想抠出银子就难了。这份随聘礼一起放到陆柳手上的银子,可以随他用。以后家中有急事,他不怕张不开口,心里也踏实。   陆柳推出去的手,被黎峰收拢握着,跟他讲道理,又说这样的好处,让他听话拿着。   “我们以后有难处,我也会找你开口的。”   陆柳这才收了,眼里泪汪汪的,一眨眼就有眼泪落下来。   他跟着媒人出门长见识,见过了太多这样那样的人,他这一年,其实也有点恐惧成亲,害怕成亲以后,一切都会变,包括黎峰。   他看别家相看,都是算计。想多要、想少给,盘算着这家的人、那人的脾气,少有人说这样的人家好过日子,都说这样的人家好拿捏。   他在屋里缝被子的时候,听着他父亲和爹爹说要再给他添置些什么的时候,他心里有满满的欢喜与酸涩,后来在跟黎峰的一次次见面里,那些忐忑都化作期待。直到现在,他早做好准备,也相信这是对的选择,他还是会被黎峰感动到。   从他很小的时候遇见黎峰开始,黎峰就是一个好人,不会计较得失的好人。他记得那天的菜饼子,也记得他第一次坐车的感受。   他不太记得那一年的黎峰长什么样子了,总之不是现在这样。现在的黎峰,比从前高大多了,从小小少年,变得像个男子汉,像一座高山。   下聘过后,成亲的日子就不远了。   陆柳抽空去了一趟县里,买了些瓜子花生和茶叶,到时家中待客用。还去添了一盒口脂。   他们家没什么钱了,口脂就很好,涂完嘴巴,点点孕痣,指腹磨两圈,再拍到脸颊上,当胭脂用。   眉笔就不用了,弄点炭条画一画。   他还买了点别的,一点点。藏到他新编的草包里,等着给黎峰一个惊喜。   成亲这天,陆家早早亮了灯。   他们家来的人多,很早就热闹起来。   陆柳开脸梳头,拧开口脂,一张脸涂涂抹抹,再换上红袄子,盖上红盖头,就能等着黎峰来接亲了。   接亲有时辰,差不多到时辰,陆柳就听见外头吹吹打打的声音,还有许多汉子起哄的叫喊声,一听就是黎寨的人,是黎峰的兄弟们。   陆家屯的汉子也有力气,但他们没有这种豪迈的性情。种田的人大多沉闷些。   黎峰闯过几个关,陆柳就被大松哥背出来,上了骡子车。   陆柳隔着盖头,看不清周遭的人和物。他听见阿青叔让他别回头,于是父亲和爹爹的声音只能让他眼睛发酸发热。紧接着,他又听见黎峰的声音传到耳边。   黎峰说:“别担心,岳父们笑得脸上起褶子,可高兴了。”   陆柳又弯弯眉眼,赶忙拿帕子印干差点滴落的眼泪,轻声喊他:“大峰哥,你来啦。”   黎峰来了,接亲队启程。   这一条路远,他们会先绕一绕陆家屯,然后上路回黎寨。新村再绕一绕,就回山下的家。   接亲不比赶集,路上慢慢悠悠的走,到家刚好拜堂。酒席已经摆上了,陆柳听了满耳朵的祝贺声。   他到屋里等,黎峰还要再陪陪酒。   顺哥儿给他拿了吃的来,几大碗的好菜,都是家里攒的野味,还有去县里买的几样硬菜。   顺哥儿坐这儿陪他说话,跟他说:“晚上不会有人来闹洞房的,我大哥可厉害了,都不让闹的!”   陆柳顺着夸,“嗯嗯,大峰哥最厉害了!”   顺哥儿说:“你们成亲了,你就不能喊他哥了。”   陆柳想了想,说:“嗯嗯,大峰最厉害了!”   顺哥儿听得直笑。隔着门窗,依稀能听见外头酒席的热闹,陆柳听着这阵喜气,也笑眯眯的。   他吃过饭,又拿水漱口,再补了点口脂,静等黎峰过来。   等外头席散了,顺哥儿就走了。黎峰带着酒气进屋,两眼却清明,没一丝醉意。   他跨步到炕边,拿喜秤挑起红盖头,看见陆柳一团喜气的脸。   陆柳手上还抱着一个草编的包,和他卖给别人的不一样,这只草包两面都粘了花样。一面青山红日,一面柳树成荫。   他展示给黎峰看,仰头笑道:“你是高高的山峰,我是小小的柳树!”   在这个包里,还放着一块小小的龙须糖。   他记得黎峰说这个糖好吃好贵,兄弟三个分食,吃完还舔手心。后来的黎峰能挣大钱了,却再也舍不得买。陆柳买给他吃。   以后长长久久,他们互相帮扶一起过。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弟组番外到这里就结束了,下一篇写杨柳兄弟的if线——   -   清明后开始更新,应该是五号或者六号,我们看更新提示见吧!贴贴宝贝们,晚安么么哒! 第240章 杨柳兄弟if线   陆二保家是陆家屯有名的破落户,夫夫俩老实本分话也少,家里破屋一间,薄田六亩,养了一对双生小哥儿。   同村人都说他家这样的条件,以后连吃绝户的恶狼都招不来。太过穷苦,没什么好图的。   人活着过日子,两眼一睁就要吃。四张嘴巴就是四份口粮,孩子大了,肚皮能装,一天天的叫饿,让陆二保和王丰年早早愁白了头发。   所幸家中还能养鸡,攒点鸡蛋贴补一二,让家中日子得以维系。   他们家去县里卖鸡蛋,要跟同村人错开日子,免得鸡蛋被低价买走。只是同村住着,躲一时,躲不了一世。   这不,有人算着他家母鸡的数量,估摸个日子,差不多时候,陆家人还没动身,就有人到家里买鸡蛋。赶着饭点来,不卖给他,他就不走了,就赖在陆二保家里,跟他们同桌吃饭。   “你们两口子忙,两个孩子又小,我是顺路去县里赶集,帮你们把鸡蛋卖了,这都邻居二十多年了,还跟我客气什么?”阿平叔熟稔道。   陆二保和王丰年只会干巴巴说不用、不要。他们的话很少,从前也吃过亏。比如说他们也要去县里,就会被问去县里做什么。不论是卖货还是采买,都会被包揽走,讲的话大差不离。   陆杨和陆柳听了很多年了,自他们有记忆起,这种事就时常发生,不是阿平叔过来,就是别的这个叔那个婶,就看谁先来。   他们更小的时候,不知道其中差价,算不清价钱,还以为这些都是好人。后来在两个爹的愁苦中,慢慢留意、思索,也随着年龄增长,懂的多了,对这种事就很反感,看不惯。   两爹会让他们俩忍耐,说习惯了就好了。   他们也在成长中,知道反抗会惹来更大的打击。因为那些人就是看他们家好欺负,是挑着他们家欺负的,也认为他们家合该被人欺负。   反抗会让这些人失了面子,会换来更重的骂声和更过分的对待。   陆杨和陆柳认为这些事已经足够过分了,但两爹说这不算什么。他们姓陆,生活在陆家屯,大家都不会太过。   没人跑他们家来生抢粮食,也没人来生扒他们的衣裳,更没人占他们的屋子田地。   时隔多年,陆杨和陆柳都忘不了这段话,他们小小的心灵,受到了大大的冲击。这还不过分啊?!   农家过日子,没有大波澜,一天天的刨食讨生活,每天接触的人和事都少。陆杨和陆柳经常吃不饱,有记忆起,肚子都是瘪瘪的,心思都在吃喝上,琢磨事情,也就往这个方向偏。   他们才十岁,他们不懂大道理,他们也领会不了更大的痛苦,他们只能选择相信双亲,认为现在的日子还能将就着过。   但一如今天的情况,他们的生活,就像一锅稀稀的糙米粥,寡淡、无味、填不饱肚子,是一眼看到底的苦。一旦有人来觊觎他们家那点鸡蛋,就像锅里被扔进了一把泥沙。能吃吗?能的。可每一口都如鲠在喉。   这种生活,可以忍耐,算不上顶顶差。但他们只能咕噜噜往肚里灌,一点都不能细品。其中苦痛,谁过谁知道。   两个爹太老实,陆杨和陆柳又没长大,万事做不了主,也不敢轻易跟人叫板。   今天的鸡蛋没保住,阿平叔一个个点数,不出所料,少给几个铜板,拎着一篮鸡蛋走了。   陆杨捏着筷子,肚子还饿着,却吃不下饭了。   他垂眸沉默一会儿,突然说道:“我去把篮子拿回来!”   装鸡蛋的篮子是他们自家编的。自家做的,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但拿到县里也能卖几文钱。他们再编,还要费些时辰。   之前就被拿走了几个篮子,他们开口要,只会得到「待会儿给你拿」的回复。一个待会儿好几年,追着问就是弄丢了。   陆杨说完就放了碗筷,追着阿平叔跑去。   陆柳愣了下,看看桌上的碗碟餐食,又看看哥哥的背影,再看两爹愁苦的表情,稍作思索,端起碗追了过去。   阿平叔家跟他们家是隔壁的隔壁,离得很近。   陆杨和阿平叔前后脚进门,问就是要篮子。话没说两句,陆柳端着碗来了。   正是饭点,阿平叔家里也在吃饭,陆柳好想挤到桌边坐下,也跟阿平叔到他们家一样,厚着脸皮,连吃带拿。但他不敢。   他拿了碗筷出来,人却怯怯的,到了地方,被一屋人转过视线瞧,只敢往哥哥身边躲。   陆杨伸手推推陆柳,“你去吃吧,我等阿平叔清出鸡蛋篮子,就来叫你。”   陆柳还没动呢,阿平叔就开口阻拦,“这还吃什么啊?我家也没什么好吃的。你俩等着,住这么近,还催催催,小讨债鬼,讨到家里来了!”   陆柳又不敢动了,但嘀咕他:“你还不是在我家吃了……”   阿平叔当即发作了,嗓门都拔高了,“我端着一碗饭菜过去的,我吃自家的粮食,你瞎说什么!”   陆杨把陆柳拉到身后,仰脸说:“你急什么!我弟弟还不是自己端着饭菜过来的!还没吃呢!你快点还篮子!”   阿平叔骂骂咧咧的,先放了碗筷,又使唤人来帮忙,再慢慢悠悠把鸡蛋又点了一遍。   他以为陆杨和陆柳会着急,但这对长相极其相似的兄弟却只是沉默望着。拿了篮子,他们就走了。   家门口,两个爹还在院外张望,见兄弟俩出了阿平叔的家门,才松了口气。   王丰年迎他们进屋,带他们到最里间的房里。这是兄弟俩的小房间。   小小的屋里,盘着一条窄窄的土炕,上头连个炕桌都没有,放个草垫子隔着。王丰年给他们俩冲了鸡蛋花喝。   他们也会藏鸡蛋,不会全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面。每当发生这种事,他们都知道两个孩子肚子里有气,想不明白,心里不好受。王丰年就会给他俩冲鸡蛋花喝。   他揽着两个小哥儿的肩膀,让他们趁热喝了。   “我跟你们爹也没那么笨,这不是还有鸡蛋吗?快别气了。”   他们家养鸡,自家吃鸡肉少,炖鸡汤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吃鸡蛋较多,却也不是常有的事。   陆杨和陆柳都下意识舔舔嘴,好馋好馋。   鸡蛋花不加糖和米酒的时候,味道不算好。有时他俩也会耍耍小性子,这样就会吃到鸡蛋羹、水煮蛋或者煎鸡蛋。至于糖和米酒,那真的是家里很难得有的东西。   这晚,兄弟俩喝了一碗鸡蛋花,又摸到两爹的屋里,数了数剩余的鸡蛋。还有十二个。再攒一攒,又能去卖掉了。   农家省灯油,入夜就歇息。   陆杨躺着睡不着,两眼一闭,就是这些年遭遇的事。他难道还要继续过这种日子?五岁时这样,十岁时还这样?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陆柳也睡不着,他想着,人人都会护食,那为什么他家护食就是错的呢?   他喊陆杨,“哥哥,你今天是叫我在阿平叔家里吃饭吗?”   陆杨摇头,“我是催阿平叔的,他肯定不想你在他们家吃饭。”   说起这个,陆杨心里更闷了。   哪天他要去这些人家里吃吃喝喝才好,不然他真是消不了气。   陆杨琢磨着,他们人小、力气小,不能跟人正面起冲突,也因家中势弱,不能明面遭人记恨,那他偷偷摸摸搞点事情行不行?   他扯过被子,蒙着头在被子里低声跟陆柳说悄悄话。   “柳哥儿,你心里气不气?要不要一起去干大事?”   陆柳想的,不知怎样干大事。   陆杨如此这般告诉他。农家生活日复一日,每家每户都干着相似的事,人在差不多的时辰出门,又在差不多的时辰回来。   他们先观察几天,就看看阿平叔家里的情况。   陆杨说:“我去外头看,看看他们家的人平时都去哪儿,呆多久、几时回来,听听他们跟人说了什么,你就注意他们家里,看看一般谁在家,在家的这个都干什么。晚上我们对着说说,摸清楚了,我们就去搞点事情。”   陆柳不知道这样能搞什么事情,于是傻乎乎问:“把他们家的鸡蛋偷出来吗?”   陆杨可不敢。偷鸡摸蛋,被抓住真的会挨打的,到时两个爹都拦不住。   他说:“我们弄点别的,先观察看看,合适弄什么就弄什么。要是赶上地里人少,我们去他们地里挖红薯也行。”   他们还会在院子里晒点菜做腌菜,有些咸菜坛子都在屋檐下放着,合适的话也抓两把走。除了晒菜,还能晒红薯、红枣之类的。   村子里有人种了枣树,比如阿平叔家里。   抓红薯干、干红枣,都可以的。   陆柳听着眼睛亮晶晶的,这事他要干。   他俩跟着两爹,学着忍耐,短短十年,还没磨灭掉最真的本性,心里一点星星之火,由此点亮。   晚上,他俩又是趴着,又是躺着,又翻身坐起来,说着他们的行动计划,互相拆台、互相找补,一点点完善,到夜半三更,兄弟俩撑不住,相依而眠。   到次日清晨,经过一阵忙碌,兄弟俩空出手,打着哈欠坐到一起。   陆柳还想再商量商量细节,陆杨就说:“你在家待着,也看看阿平叔家的院子,我出门转转。”   陆柳睁大眼睛,震惊道:“这么快吗?”   陆杨说:“等什么都想好再去做就迟了。我又不干什么,我就是出去转转。”   陆柳还没干过坏事,本来心里很忐忑的,听他这样说,踏实了不少。   对呀,他们还什么都没干呢,急着心虚做什么?   陆柳笑道:“那你去吧,我也会看着他们家的!”   陆杨走之前,给他们的反击计划取了个名字,叫「鸡蛋」。   什么东西都有价格,他们要讨鸡蛋的债。   陆柳听着可兴奋可激动了,早上喂鸡的时候都激昂有劲儿。   他跟鸡们说:“我也要弄点嫩菜叶子给你们吃,那都是你们下的蛋!”   鸡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咕咕咯咯的叫,一只只肥嘟嘟的,看着很喜人。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41章 杨柳兄弟if线2   一如陆杨所说,村里人的行为都有规律,每天做的事情大差不离,就那么些。   兄弟俩一个在外晃悠,悄不声的盯梢,一个在院子里待着,时不时往阿平叔家瞧两眼。还没实际做点什么,都让他们很有动力。   农家生活也忙,尤其是他们这种家庭,每天的杂活很多。   陆杨要去外头,就拿上篮子和小铲子,顺道去外面挖点蚯蚓、捉点虫子,也看看能不能捡到粪球和柴火、野菜。   陆柳在家里待着,就要料理料理家务。他还惦记着阿平叔家的人都在干什么,在屋里待不了一会儿,就要到院子里转转。这样实在太累脚,一天还没结束,陆柳的体力就耗完了,身上没了力气。   他们夜里商量着,要再改改。于是次日开始,陆柳又先搁置了别的活,先晒红薯干、做草编、竹编。这事可以坐在院子里弄。   家务活干得勤,家里就爽利干净。懒一些,家里就乱。好在陆家都是勤快人,杂物也不多,到了晚间,一家人都在,趁着收拾晚饭的空档,各人手上都麻利点,这点杂活也干完了。   陆二保和王丰年还不知道两个孩子在筹谋大事,一天天盼着、算着。终于,他们家攒出三十个鸡蛋了,要去县里一趟。   陆二保脚程快,一个人去。夜半出发,中午就能回来。   到这时,兄弟俩也摸清阿平叔家里人的出门规律。赶巧,也是这天,陆柳决定去阿平叔家的院子里转转。   根据他观察来的情况,阿平叔家里人吃了早饭就会陆续出门,包括小孩子。直到要弄午饭的时辰,才一个个的回来。有一阵家里没人,忙事的忙事,串门的串门。   陆柳盯着那边,两手紧紧攥着麦草。他想着,这就是他们一直在等的机会了。   哥哥教他,如果怕被抓住,第一次就什么都不要干,只是过去转转。   陆柳默念着「过去转转」,放下了手里活计,起身出门。   村里各家都把吃食看得很紧,菜园都在自家院子里,院门却没有锁,只是虚虚插根木棍。竹子扎成的院门缝隙大,一眼就瞧得见里面。   陆柳在外头站了会儿,因紧张,眼睛也四处看。他不知这一阵是不是时辰过得慢的缘故,只觉得周边都静悄悄的,好安静。阿平叔家里没人,别家也没人。   等他把手放到木棍上时,时辰又过得好快,只这一瞬,世界都喧闹起来。他捏着木棍,听见了一阵谈笑声。阿平叔回来了,和几个人一起,说说笑笑的往家里走。   他看见陆柳在他家门外站着,随口问了一句:“柳哥儿,你干啥呢?”   陆柳被唬了一跳,张口就说漏嘴了。   “鸡、鸡蛋!”   好在鸡蛋计划是一个非常朴实的名字,没人听出来他要干坏事,倒是让阿平叔被人臊了一通。   和他走在一处的人,都说:“你又去拿他家的鸡蛋了?就几文钱的事,你何必这样?他家都穷成啥样了?”   阿平叔当即冲着陆柳嚷嚷道:“你这小讨债鬼!我好心帮你家卖鸡蛋,还卖出仇来了?你爹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来讨债!我给你家铜板没有?是不是当面点数清楚的?你现在来找我要鸡蛋,我告诉你,卖了!一个也没了!”   陆柳心虚又被吼,被吓坏了,哆哆嗦嗦后退了一步,看着面前这些人,害怕得不行,一低头就跑了。   他跑着,还听见别人又说阿平叔得理不饶人。   中午要做饭,陆柳手抖抖,干不来活。陆杨回家看见,问他咋了。陆柳低声告诉他,陆杨听着,对他一顿猛猛夸。   “我家柳哥儿真厉害,都敢一个人出门干大事了!这是你踏出的第一步,你今天敢到他家院门外,明天就能到他家院子里……上他家桌上吃饭,都是迟早的事!很好很好,你已经走在我的前头,我也要快快动起来!”   陆柳被夸了,情绪缓了些,脸上有了笑意,但还是觉着这事没办好。   他说:“要是我动作快点就好了……”   陆杨却说:“没有的事,你干得很好,我们就是要仔细些、小心些,人的事哪能算得准?我们盯他们这么久,以后还有更多机会的!”   陆柳听着笑了,想了想,也夸哥哥,说:“哥哥,你真厉害,你说对了,去他家转转,什么事都没有。我都准备开院门了,他们看见我都还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嘿嘿。”   这是个很好的发现,也给了陆杨新启发。做坏事,不一定要偷偷摸摸的嘛。   有个词,叫做「灯下黑」,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中午,兄弟俩搭着做饭。王丰年从地里回来了,再没一会儿,陆二保也从县里卖鸡蛋回来了。   他们家挣钱的机会很少,鸡蛋是他们家少有的收入来源之一,所以被看得很紧。每回去县里卖鸡蛋,两爹都会漏个几文钱,买点吃的回来。   一般是买糖或者买肉,零嘴极少有。比如说陆柳好馋的糖糕,他有记忆起,只吃过一回。还是跟摊主商量着,切了一块小的,花了三文钱,跟哥哥一人一口就吃没了。   三十个鸡蛋,卖了四十五文钱。陆二保买了十文钱的糖,有个二两重。再割了半斤肉,买了一根没肉的猪肋骨。   家里两个小哥儿在长个子,时常说骨头疼,要吃肉喝汤补一补。糖就留着,哪天他俩闹性子了,就冲泡鸡蛋喝,也能吃红糖鸡蛋。   王丰年会假模假样的把红糖藏起来,不让两个小哥儿看见位置。但他动作很大,两个闭着眼睛的孩子都能判断出方向。实在馋得厉害了,陆杨和陆柳会弄点糖化水喝。一点点糖,就能泡出好甜好甜的糖水。   他俩是懂事的孩子,到了农忙的时候,会在水壶里加点糖,让两个爹也喝糖水。要是他们不弄,两个爹是舍不得泡糖水喝的。   这顿午饭吃得好,王丰年抓紧把肉切了。他们家买肉少,都是切成肉末,嘴里馋肉,就取两勺出来,和面粉,加点青菜,弄成肉丸子,煮肉丸汤吃。平常都是肉末炒菜,一点肉末,混在菜里,几乎都要看不见了。但时不时能吃到一点肉渣,就会让人感到非常满足。   今天做了肉丸子汤,每人得一个小肉丸,吃得唇齿留香。   饭后,王丰年再把大骨头收拾了,这时候不敢炖,要留到夜里,把炉子放到屋里炖。   农家过日子,各家都有眼色。第一,不在饭点串门。第二,不去别家夹肉盛汤。但这两点,在他们家是不存在的。有一人开了头,他家的大门就形同虚设,谁都可以来。   陆杨喜欢听县里的事,因他爱听,两爹去县里以后,都要壮着胆子到处瞄瞄、听听,回来才有东西跟陆杨说。   他们走不了太远的路,最常去的地方是靠近城门口的集市,然后是附近几条街。会看看米粮铺子、油盐铺子、肉摊,也会到裁缝铺买点棉花和布料。   陆杨能听来的事情,大差不离的也就这样。   陆柳也会搭着听听,全当听个故事,对县里人怎么生活,却没什么兴趣。他问陆杨为什么喜欢,陆杨说不清楚,过了几年,这些事听熟了,他有了偏好,才能告诉陆柳,说:“我喜欢听挣钱的事,看县里都有什么营生,那些人都靠着什么挣钱。”   陆柳知道,陆柳会抢答。   可以卖菜、卖柴火、卖鸡蛋、卖鸡、卖粮食,还有各类吃喝、用品,比如糖糕、枣糕、馒头包子,还有糖葫芦、糖人,草帽草鞋、竹筐竹篮、油盐酱醋、大棉袄!   陆杨问他:“那你知道这些东西怎么挣钱吗?”   陆柳说:“卖出去就能挣钱了!”   陆杨再问:“怎么卖?东西哪里来?”   陆柳说:“自家做的,拿出去卖。就像我们家养鸡下蛋,大伯家砍竹子编竹筐,到集市上卖!”   这就是问题了。自家做的,自家有的,才能卖。   陆杨说:“阿平叔不是这样挣钱的,他是从我们家买走的。”   陆柳又生气了。   “他是坏人!”   陆杨也讨厌阿平叔,但不可否认,他从阿平叔身上学到了一个道理。挣钱,不一定要自家有才能挣,低价买入,抬价卖出,同样能挣。   小小的陆家屯,像阿平叔这样的人不少。来他家买鸡蛋的人就有好几家。那县里做生意的人,肯定也有很多这样的。   吃过中饭,他们歇个午觉,就又要干活了。   陆杨也想踏出第一步,他在家里等了又等,阿平叔家里一直有人,他又去田间转悠。田里也总有人在。   他们这才发现自己想法的幼稚之处。盯阿平叔一家有什么用?别的人在,他们同样干不了什么大事。   于是陆杨又经过一段时间的等待,在某个下午,去打了阿平叔家的枣树,捡了一大兜枣子回家。   这是一个很冒险的行为,因为村里很多小孩会来枣树下捡枣子吃。也会摇树。   阿平叔真的会骂人,也会追着他们到家里,不依不饶的让他们把枣子交出来。陆杨和陆柳也跟着其他小孩这样干过,枣子没吃几颗,挨了不少骂。   陆杨下午打了枣,晚上跟陆柳躲在屋里数枣子,在衣裳上擦擦,吃两颗,甘甜得他俩眼睛都眯起来了。   隔天,他们又去。到了晚上,他俩还悄摸摸出门,又打了一回枣子。   连着打好几次,枣树秃了些,阿平叔家里却没有动静。   陆杨还想去,陆柳感到害怕,不让他去。   陆柳说:“再去就要被捉住了,我们捉老鼠就是这样的,放点吃的,骗老鼠出来。”   陆杨警醒了。是他的胆子被喂大了,居然忘了小心一点!   他拍拍陆柳的肩膀,跟他找地方藏枣子。暂时不敢跟两个爹说,怕他俩出门以后战战兢兢的露馅了。   晚上别无他事,兄弟俩熄了灯,躺在炕上说话。   到了红薯收成、枣子成熟的季节,天气转冷,他们又要迎来一个难熬的冬天。   今年攒的柴火还不错,他们一家出门都背着背篓,路上看见柴火,都会捡回家。平常烧渣子多,什么草叶、草条,都会烧,黑烟大,也不耐烧,烧火的人比抡锅铲还忙。但这样能攒下枝条和木头,到了冬天好取暖。   陆柳说枣子是个好东西,“摘下能吃,晒干了还能吃,可以白吃,也能炖汤、煮水、泡茶,枣核可以放在嘴里含好久,解馋得很,吃得没味道了,还能扔灶里烧掉。我们留几个枣核,也种枣树吧?”   陆杨点头,“种吧,看看能不能种活。”   陆柳等不及,摸黑下炕,把他俩还没扔掉的枣核找到,弄了草垫包起来,泡泡水,找来找去,找不到好地方,就放到了窗台上。   陆杨笑他急性子,两人乐呵呵说阵话,听见外头有叫骂声,声音很远很尖,他俩顿住,竖起耳朵听,听不真切,依稀像是有人骂偷枣贼。   哥俩儿一激灵,吓呆在原地,细听发现这不是在他们家门口骂,又把房门打开一道缝,往外瞅了瞅,真的没人在他们家门口骂。   陆柳小声说:“好像是阿平叔发现有人偷枣子了……”   陆杨强作镇定,皱眉想了想,也下炕,穿好了衣裳鞋子,说要出去看看。陆柳睁大眼睛:“你还敢去?”   陆杨旧话重说,“我又不干啥,我就去看看。”   他要去看看,那陆柳也要去看看。   兄弟俩手挽手,出了房门,把两个爹引出来了。   王丰年看他俩衣衫齐整的,眼露迷茫,“你俩干啥去?”   陆杨指指外头,“看热闹!”   陆柳紧随其后,连连点头,“我们去看看!”   王丰年:“……”   怎么会有这么胆大的孩子。   他不让去。陆杨睁眼说瞎话,“我们又没偷枣子,去看看咋了?”   他觉得很有道理。他拿的枣子,是他们家的鸡蛋换来的,根本不叫偷!   这也拦不住,几步路就到了门口,哥俩儿一个跟着一个跑,转眼就闯入了夜色。   吵架的地方就在枣树下。那几棵枣树下,还埋着阿平叔家的先人。说白了,就是坟头的枣树。   阿平叔还在骂,揪着一个人的衣领,让大家伙评评理。   “我前几天就发现枣子少了,我想着都是一个村里住着,我忍忍算了!没想到他这不要脸的,尝了甜头还来第二回!打了两回枣子不算,还敢来第三次!被我捉到了,还不承认!”   被阿平叔捉到的人,真的不承认。   他大声嚷嚷:“我就今天来了!你说破天我也就来了一次!你凭什么赖我偷了好几次!”   阿平叔揪着他说:“来了一次,就能有三次!”   两个人掰扯着,互相喷口水。   小小的陆杨,带着小小的陆柳,从人缝里挤来挤去,挤到前头,近距离看热闹。   这骂得真精彩,他俩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像衣领也被人揪着了一样。   村里人好面子,主要是不能服软,服软就会被人笑话,被笑话就会被欺负,显得家里没有个硬板板撑腰。   阿平叔占理,他家的枣子确实被人打了好几次。被捉住的人也委屈,他真的只来了一回!先是两个人吵,再是两家人吵,不知谁先动手推搡了一下,紧跟着两边就打起来了。   陆杨赶忙推着陆柳往人群后躲,两人小脸吓白了,眼睛还盯着那处看。   阿平叔早有怨气,再张口骂了很多人,谁谁打枣树、捡枣子,他一清二楚。看热闹的人都有些不自在。   陆杨没想到打几次枣子,能引出这样的大事。他定定神,不敢看了,牵着陆柳回家去。   他们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的,村里人看见他们,都很惊讶,意外他们也敢来看热闹。但很神奇的是,所有人都想不到枣子是他们打的。   胆小让他们受了很多欺负,在这时却成了保护色。没人会想到他们有胆子打枣树。   到了人群外,打架的人也被扯开了。两家再骂,就不是枣子的事,而是翻起了旧账。   陆杨到这时才松口气,跟陆柳互相搀扶着回家去。   兄弟俩头一回干大事,都被唬住了,也为这结果不安,路上沉默着,一声不吭。   回家要经过阿平叔家门前。阿平叔家的人都去吵架、打架了,家里空空的。   陆柳往他们家院子看了一眼,嘴唇翕动,左右瞄瞄,跟陆杨说:“哥哥,好机会……”   邻居们也去看热闹了,没看热闹的都猫在家里,不出来惹事。阿平叔家的门,冲他们敞开了。   陆杨定住脚步,视线也看向阿平叔家里。   陆杨问他:“你想去吗?”   陆柳有点想,他真的觉得机会难得。又很害怕,今天这场面太可怕了。要是打到他们家,他们毫无还手之力。还隐约觉得这样做不对,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陆杨便牵着他继续回家。家里亮着蜡烛,两个爹坐在堂屋里等他们,见他俩回家了,才松了口气。   两爹没追出去,因为他们跟村里人一样,想不到陆杨陆柳会大胆到去打枣子,还打好几次。   四人打个照面,简单说说枣树下的事,又各回各屋。   陆杨和陆柳麻溜儿脱了衣服鞋袜,再次钻到炕上,蒙着被子说悄悄话。他们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才说明白。   陆杨说:“枣子也挺贵的,轮斤算,我们拿回家的那些枣子,足够抵鸡蛋的钱了。所以我们不能去阿平叔家里拿别的东西了。”   陆柳点头,“嗯,嗯,不能拿了。有人拿我们的东西,我们会不高兴,别人也一样。我们拿够抵鸡蛋的枣子就行了。”   他们说出这段话,各自都放松了些,感觉压着心口的石头落地了。这是正确的决定。   陆柳说:“做人还是要大大方方的好,躲躲藏藏的好累。”   不论是去打别家的枣子,还是藏自家的鸡蛋,他都觉得累。   陆杨跟他窝一处,说:“等我们长大就好了。我们长大了,就能大大方方的养鸡攒鸡蛋,去集市上换钱割肉,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别人来了,我们就把他们赶出去。”   他告诉陆柳:“村里人说的话不对,他们常说我们是小哥儿,我们不比小汉子,我们长大了,家里也没依靠,是个绝户命、丧门星。你看,父亲和爹爹就没了气性,什么事都要避着,怕得罪人,怕被人记恨,我们也跟着怕,怕了好多年。这次的事,不管我们做得对还是做得错,都是一个尝试。我们发现别人没有我们想象的可怕,我们也没他们以为的那样没用。以后别人再说什么,我们都不要信,我们要快点长大,长成一个能立起门户的人。”   陆柳边听边点头。他们常闷在家里,也会琢磨事。陆柳的想法简单些,就想怎么过好眼前的日子,怎样填饱肚子。人的肚子、鸡的肚子,还有粮食的肚子。人要吃,鸡要吃,粮食要追肥。   别人说他们这个、那个的,他不爱听,就不去听,总想把眼前事做好,得一个夸赞,证明他可以。他静下来,会发现他心里是在意的,像被言语埋下了一颗种子,汲取他的生命力来成长。这些贬低的话长成高大的树,他的性子就愈发矮小畏缩。他要自己成为大树,不要养别的树。   他跟陆杨说:“哥哥,我看他们吵架的场面好大,打架的人也好多,我现在知道为什么父亲和爹爹总是让我们忍耐了,我们经不起骂,也经不起打……我们家都没几个人……”   陆杨摆手,“这不是事,我看见了,他们也不是自家人一窝上,他们也叫亲戚了!我们家没人,别人家有啊。亲戚们怕我们这个穷亲戚找上门,无非是怕我们要他们接济,我们不要接济行不行?父亲和爹爹怕招人嫌,主动避着。那我们俩还小啊,我们不懂事,我们不避着,明天就去大伯家转转。我们啥也不干,就去转转。”   陆柳嘿嘿附和:“嗯嗯,去转转,我们就去转转。什么也不干,就去转转。”   两爹晚上炖了排骨汤,给他们长身体用的,这时隐约闻到香味。   陆杨吸吸鼻子。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大骨头汤,套不住大伯家的人。   他跟陆柳说:“明天我们盛一碗汤过去。大松哥和二柏哥是男娃,长得比我们快,肯定也骨头疼,你到时别心疼,说几句甜话,捧着说,他俩高兴了,你多喊几声哥哥,以后出门,走到外头,你也是有哥哥疼的人了。”   陆柳嘴巴真是甜,他说:“我本来就是有哥哥疼的人!”   他人也甜,腻腻歪歪的往陆杨身边靠,挨着哥哥贴贴。   陆杨松开手臂,结实躺到炕上,招呼陆柳也躺下。   这时还没到烧炕的时候,夜里凉,被子也薄,说会儿悄悄话,被窝就凉了,兄弟俩要抱团取暖,相依而眠。   这段时间,他俩常说要出去转转,说个梦话,都是「去转转」。   清早,王丰年赶早给他俩端来大骨头汤,不管漱口没漱口,先喝了再说。免得别人闻着味儿来了。   他听两孩子呢喃着「去转转」,没听明白,轻轻推醒他们,问道:“你们要哪里转转?”   兄弟俩睡眼惺忪,将醒未醒,答话默契得很,“我们啥也不干,就去转转……”   王丰年听得直笑,又催他们喝汤,心里想着,应该是去县里转转。村里没啥好转的,家里活还多。去县里就能转转,他们没钱,只能转,不能买。   他说:“下回卖鸡蛋,就把你俩带到县里去转转。”   下回去,就是年底了,家里要添置的东西多,油盐都要买,也差不多到时候,要把公鸡捉了卖掉。手里有钱,可以买点东西。   陆杨听着心中一动。经过昨晚的事,他不敢拿枣子出来,枣子也要卖掉才好。   他把这事记下,跟王丰年说:“爹爹,我跟柳哥儿商量好了,我们要送一碗汤到大伯家。他们教我们编竹编,还帮着一起卖竹筐,是好人。我们要感谢他!”   王丰年惊讶,心中纠结。要是家里阔绰,这样做是对的。但他们很难炖一次汤,还是陆杨和陆柳总叫骨头疼才买的。一根骨头分三段,每回就炖两小块。这是最后一罐了……   陆柳看爹爹犹豫,搭着说了一句:“等卖了竹筐,我们再买一根大骨头!”   王丰年听着,心里也在盘算。   卖竹筐没几个铜板,多多少少的算个贴补,一年到头,积少成多,能换一两斤盐。这很不错了。买大骨头就不值得,吃两口就没了。   不过年底会杀年猪,到时陆二保能有活干,那时能从猪身上拿点东西,比如拿点肉和猪下水。今年看看能不能拿根骨头,要么便宜买两根。   他点头,“行,那你们去吧。剩的汤不多了,我给你们煮汤面吃。”   汤面……一听就好鲜甜。   陆杨和陆柳馋得口齿生津,再看看爹爹端来的大骨头汤,他们的心都在动摇了。靠着以后要有人依靠、打架有人帮扶的信念,才压住馋虫,吞下口水。哥俩穿好衣裳鞋子,端上汤碗,结伴出门,去大伯家。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242章 杨柳兄弟if线3(捉虫)   清晨的村落很有生机,各家各户的人都早早起来。有人去挑水,有人去洗衣裳,在外的人往河边汇聚。   炊烟一缕缕的,和晨雾一起,将橘色的太阳遮掩,落在地上的影子都变得柔柔的。   陆杨端着汤罐,陆柳牵着哥哥的衣摆,两人仔细着脚下的路,听着各个门户里传出来的声音。这些声音特别鲜活,短短一段路,喜怒哀乐都听闻。   他们也能闻见一点桂花香味。村里有人会去打桂花,拿回家收拾料理了,做桂花茶。自家是不喝的,要拿到县里去卖掉。   桂花很香,陆杨和陆柳都用力呼吸,本意是闻闻花香,结果把从盖碗缝隙里流出来的汤的香味闻了个够,肚子应景的咕咕叫了两声。他俩又傻呵呵笑起来。   有人投来视线,陆柳下意识躲开目光,又侧头看回去,露出一个怯怯的、真诚的笑脸。   那人随口问了一句:“你俩干啥去啊?”   陆柳老实答话:“我们去大伯家看看。”   那人又问:“这一清早的,去他家看什么?”   兄弟俩说着顺嘴的话,“我们就去看看,去看看。”   说完,他俩又嘿嘿笑起来。   旁人不知道他俩在笑什么,只当他家发生了什么大好事。   陆二保排行老二,上有大哥陆大河,下有小妹陆三凤。   陆大河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小哥儿,一家五口人住在陆家屯,日子比陆二保家里好一点。但两个小子正是能吃的年纪,家里也紧巴。   陆三凤嫁得好,如今都随夫家搬到县里去开豆腐坊了。说起来都算是县里人了,难得回来一趟,穿戴都能算出价钱,村里人感叹时,都说她的名字取得好,真成「凤凰」了。   于是转头间,就有一句闲话传出去:是不是他们家老三送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陆杨和陆柳不知道还能有这种误会,兄弟俩到了大伯家院外,朝里张望着喊了一声:“大伯!”   大伯是勤快人,一早上就带着两个儿子劈柴挑水,忙转转的。苗青带陆林收拾早饭,差不多弄完,又使唤陆林到院子里帮忙收拾,让父兄快点空出手去吃饭。   陆大河听见喊声,抬头一看,见是陆杨陆柳,招呼他们进来。   亲戚多年,同村住着,互相知根知底。   陆杨和陆柳被两爹教得很好,轻易不在吃饭的时辰去别人家里,真去了,也不会贪嘴贪舌要吃要喝。所以陆大河和苗青见到他们,没什么反感防备,都会招呼他们进屋。也是看这两个孩子瘦叽叽的可怜,赶上时辰,家里丰足时,还会给他俩塞点吃的。   今年新粮下来了,他们家手里松,能在闲时吃上早饭,便也招呼陆林拿菜馍馍,给他俩都拿一个吃吃。   陆杨和陆柳的笑脸更大了,这趟真是来对了!   陆杨说:“大伯,阿青叔,我爹爹炖了点骨头汤,让我们端一碗送来给你们尝尝!”   骨头汤?这可不是什么青菜野菜的,村里人割肉都算着日子,买骨头的人才几个?   陆大河一家五口人都愣住了,三个小的闭上嘴巴,眼睛里却流露出满满的渴望。陆松和陆柏还吞了吞口水。   陆大河和苗青立马说不要,这哪能要?   他们说不要,反而让陆杨和陆柳不知所措。村里人都很珍惜吃的,也认得好货,他们没想到会被拒绝。跟着送好几次,陆杨还把汤罐往桌上放,苗青也给他推回来了。   别人收到骨头汤,能笑得见牙不见眼。嘴上说着不要、不好意思、不能收,手上却不客气,巴掌推着汤罐,手指能紧紧扣着,顺手就端走了,还要再说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可大伯和阿青叔是真不要。   陆杨有点着急,他还想跟大伯家套近乎呢!   他说:“你们对我们好,我们感激你们!”   这话没用,感激不感激的,那也得看看自家过的什么日子。自家都要过不下去了,还提什么感激?   陆柳也急,跟着说:“哥哥们都在长身体,肯定会骨头疼的,喝点汤补补吧!”   这话说到人心坎里去了,互相再推辞两次,苗青就松口把汤收下了。   他去灶屋拿汤碗,把汤罐替出来,见一罐汤里有两块骨头,目光顿了顿,再出来把汤罐递给陆杨,还想给他拿菜馍馍,陆杨抱着汤罐,牵着弟弟跑了。   再拉扯一阵,他这一小灌汤,能换回好大一包菜馍馍!   他俩高兴得很。这回送汤成功了,大伯家里人也好,他们感觉以后真能有人照应了。   家里,王丰年已经煮好了汤面。   所谓汤面,是一锅素面煮开了,哥俩的碗里盛着小半碗骨头汤,放入热乎乎的面条,再加点面汤,就算一碗鲜汤面了。上面还会再加几片菜叶子。   另外两个大碗,就是纯面汤拌面条。也有菜叶子,更多的是咸菜,混在里面搅一搅,凉咸菜也热乎了。   他们家是村里最穷的几户人家之一,农闲时不吃早饭,今天属实难得。两个孩子回家,一家四口团坐在小小的桌子前,捧着热乎乎的面条,吸溜一口,整个人都暖呼起来。   陆杨和陆柳说着去大伯家里的事,两人叽叽咕咕的,又吃又说,含糊的词句里,满满的夸赞,都说大伯家很好,人也很好。那个他们没有拿回家的菜馍馍,他俩还翻来覆去说了好几回。   陆二保和王丰年听着连连点头,也跟着说大伯家人好。   与此同时,大伯一家也开饭了。   苗青趁着灶里余火未熄,递几根枝条,把那碗骨头汤倒锅里热一热,又从灶眼里取热水加进去煮,末了加点盐。少少一点汤,被他煮出好大一锅。   他家三个孩子,两个儿子在长身体,小哥儿陆林也在长身体,不加点水,不够分。加水稀释后的骨头汤,三个孩子一人盛半碗,余下一点,苗青盛了大碗给陆大河,自己就留个碗底。   两块没有肉的骨头,他分给了陆松和陆柏,让这两个馋嘴的小子磨磨牙。   他跟陆大河说:“小孩子懂什么骨头疼要喝汤?我看是杨哥儿和柳哥儿也骨头疼,才喝了一回汤。里头就两块小骨头,也给端到我们家里了。待会儿还是让林哥儿过去看看。”   他们家会编筐卖,农忙时没空,编筐还要砍竹劈竹。平常抽空编一点,攒出几个筐,送到他们家,也得赶上去县里的时候,才能一起送去卖掉。价格不定,看运气。   筐铺的价钱要低一些,但都能卖掉。集市上可以抬抬价,但进集市要交铜板。街上吆喝,就不知道能不能碰上主顾了。   附近村子里没谁家杀猪,骨头只能是在县里买的。去一趟县里,要采买的东西很多,比如油,比如盐。买了骨头,就拿不出多的铜板买油盐。让陆林去看看,是不是家里紧巴,等着竹筐换钱用。   早饭后,新的忙碌开始了。   陆杨和陆柳磨磨唧唧不出门,等两爹走了,他俩就回房里,把枣子掏出来。   他们要找个机会把枣子处理掉,要么吃完,要么卖掉。这样藏着,过不久就要坏掉了。   他们家离阿平叔家太近了,往常都不敢拿枣子出来,看过树下的骂架与群架,更不敢拿出枣子。   陆柳问:“要么也给大伯家送一点?”   陆杨不敢送。万一说漏嘴了,阿平叔家的人,跑去大伯家打架怎么办?这不是给人惹麻烦吗?   他皱眉道:“小孩子就小孩子,脑袋太小,不灵。枣子都打来了,不知道怎么收拾,哎!”   陆柳摸摸头。其实他觉得他们的脑袋很大,小小的身子,大大的脑袋。可能是吃少了,才会显得不聪明。   他抓两颗枣子,在身上擦擦,一颗给哥哥,一颗给自己,“哥哥,吃个枣子补补。”   陆杨接了,小口咬着,又说:“我们等会儿去煮枣子水,给爹喝。”   两爹胆子太小,不敢吃枣。   兄弟俩坐炕上,又吃几颗枣子,听见外头传来陆林的喊声,才急忙扯件衣服盖着筐,出屋看看。   陆林跟着苗青长大,人要伶俐些,至少没那么怕生,出来串门,说话做事都麻利。   他问陆杨和陆柳:“你们吃了吗?”   陆杨和陆柳当即露出非常幸福、非常回味的表情,“吃了吃了,我们吃了汤面!可好吃了!”   陆林听着也笑,说:“我们早上也喝汤了,好鲜好甜。我大哥和二哥还有个骨头啃,可以磨牙!”   陆杨和陆柳后知后觉的发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两块骨头,三个孩子根本不好分。   他们去时没多想,这时发觉了,没吃到骨头的陆林还站在他们面前,他们脸都涨红了。   陆杨让他等等,转身回屋,抓了一把枣子,给陆林拿着,说:“枣核也能磨牙,我跟柳哥儿都能含好久!”   陆林看见枣子,眼睛都瞪大了,下意识往阿平叔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陆杨拉着他不让他看,说:“这是我捡的。”   他打下来,再捡到兜里,可不是捡的?   陆林还是迟疑,说:“你也太大胆了……他们家好凶……”   这话让人沉默。陆杨和陆柳都小小哆嗦了下,然后含糊着说:“以后不敢了……”   陆林猜着也不敢,阿平叔家的人今天都去收枣子了,以后想偷枣子都没得偷。   他如此这般说了,再说:“对了,我爹爹让我来看看,你们家油盐还有不?我们要过阵子才去县里,我爹爹跟人商量好了,过后几天都能用石磨,我们打算磨点面粉,一起捎带到县里卖掉。到时候再把竹筐也带去。”   陆杨听着两眼发光。面粉比麦子要贵个两三文钱,很值得卖力气。但村里的石磨就一个,在族长家里,平常少磨一点口粮,族长不要钱。多磨一些,就要留点加工费了。一般磨个五十斤面粉,就要留一斤多给族长家里。   陆杨没去别的村子打听,不知这个价格算贵还是算便宜,他算最后的卖价,感觉很值。   陆柳也两眼发光,关注点却在「去县里」。   他们要是也能跟着去县里,就能把枣子悄悄带出去卖掉了!   三个人从院子里,挪步到屋里,陆林在陆杨和陆柳的催促声里,连吃两颗枣子,再说去县里的日子。   “就过几天的事,我们去县里要走好远的路,面粉不敢磨太多,怕卖不完,也怕折价。到时候我爹和我哥都去,我就留下看家。”   家里养鸡的,怎么着都要留个人。   他们家还没养牛和驴子,去县里纯靠脚力。磨出面粉,陆松和陆柏也能挑担。   这一听就是辛苦活,路上脚程很快,不会磨磨唧唧的等人。   陆杨和陆柳打听一阵,没敢说要跟着一起去的事。   送走陆林,他俩又回屋看枣子。   兄弟俩对视一眼,眼里写满了「偷偷摸摸真的好累」。   陆杨迅速做出决定,“还是跟爹说吧,看他要不要去县里卖枣子。”   两人再次感叹,要是他们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脚力足,跑得快,就可以跟着大伯他们去县里了。   打完枣子,他们不敢告诉家里。   要收拾枣子,才发现自己没有这个能力。   早上,兄弟俩急忙忙动起来,里外收拾,切了几颗枣子煮水。   鲜枣煮水不如干枣子煮水甜,有点说不清的味道。甜甜嘴的东西,就不挑了。   中午做饭,因早上吃过,午饭极其简单,抓把麦麸,混到面粉里,揉一揉,烙成糙面饼。再热热早上余下的面汤,配个咸菜,就能混一顿。   炒菜废油,家里种了菜,他们更多的是拿来煮,或者水炒。所以平常还是吃咸菜多,咸菜有滋味。   下午还有活要干,饭间就只说了陆林来过的事,陆二保和王丰年听着要卖竹筐了,脸上漾开笑容。又是个小盼头。   “等拿了竹筐的钱,再买点猪下水,我洗仔细点,给你们放到小瓦罐里。到时候放到灶膛里,煨炖一晚上,也是个汤。”   陆杨和陆柳含糊应声,把枣子水给他们装好带上。这点甜味,足够干活的人舒爽舒爽。   到晚上,家里吃饭洗漱后,要熄灯睡觉了,哥俩儿才摸到两爹房里,跟他们说了红枣的事。   两爹惊得不轻,再到两孩子屋里看了那半筐的枣子,更是身体发抖。怎么会有这么大胆的孩子!?   两个不善言辞的人,急得说不出话,揪着两个孩子打屁ꔷ股,一人给了两下,又唉声叹气,说:“你们怎么敢打……敢打这东西?还跑出去看热闹,也不怕被抓住!”   被抓住,两个小的能被打得下不来炕,到时要养伤,养不好,命就没了!   想着想着,王丰年眼圈都红了。   “怎么这么大的气性?就为鸡蛋的事?”   陆杨和陆柳都抿唇不吭声。   鸡蛋是很大的事了,他们忍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要一直忍?   他们也发现了,他们其实是可以做到一些事情的,只是他们现在太小了。   陆二保说他们不能做,“你们长大了也不能这样!”   要问为什么,两爹都说不出大道理,也没有什么对的、错的,他们就想两个孩子好好的。   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本事承担后果。陆杨和陆柳要是被抓住,他们拼死也拦不住人。侥幸拿到枣子又怎样?这点枣子,和命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王丰年说:“你们不懂,人最记仇了,你们看这件事过去了,以为没事了。但哪天他们发现真相,知道是你们打枣,他们错怪了人,两家都会恨上你们,他们会把你们弄死的!”   这些话,陆杨和陆柳都听了很多年。他们不能反抗,不能反击,小动作也要少,不然别人就会怎样怎样。那些后果,他们都承担不起。   陆柳看两爹脸都白了,还一直发抖,后知后觉他们不是气的,是害怕。是这么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他们,这件事会带来很坏的结果。   他赶忙认错,又扶他们到炕边坐,说:“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下次不敢了……”   陆杨也帮着扶人,说了安慰话,却没说知错。   两个长相万分相似的兄弟,性情天差地别。陆杨的性子硬一些,不如陆柳软和。他明明会服软,却会犟到不得不服气的时候再张口。   两爹看他满脸倔强,又盯着他问:“你呢?你知不知道错?下次还敢不敢了?”   陆杨说:“我没错。”   王丰年把他拉过来,想跟他说谁谁家,因着什么事,被人记恨着,后面都怎么了。陆杨不想听,说:“爹,我都知道,但我也是人。”   王丰年眼露迷茫,“我没说你不是人?”   陆二保也听不明白。   陆杨倔着不吭声。   陆柳小小声接话,道:“爹,你刚说了,人最记仇了……我们也记仇啊,凭什么一直是我们怕别人,不能是别人怕我们?”   凭什么?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的凭什么。   他们四个人,在小小的房间里,相顾无言。   过了许久,陆二保嘴唇翕动,说:“因为我……”   陆杨和陆柳都猜得到他要说什么,总不过是「我没本事」「我没能耐」「我没用」「我护不住你们」。   他们下意识打断了陆二保的话,抢先说:“因为你怕我们出事!”   王丰年低头擦擦眼角。陆二保沉默着,多看了兄弟俩一会儿,也垂下了头。   他说:“你们把枣子挑一挑,烂的坏的找出来,我明早就去县里把它卖了。”   去县里要起早,陆二保早早歇觉。   他们屋里的炕也小小的、窄窄的,夫夫俩睡在上面,需要侧着身。这样肩膀受不住。所以他俩经常换位置睡,这样能左右肩膀换着压。   今晚特别安静,王丰年听不见陆二保的鼾声,知道他没睡着。   而他自己,也因兄弟俩那句「因为你怕我们会出事」,心酸难言。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他们有了珍视的宝贝,就会化皮肉为铁甲。蜷起身体,才能护住两个孩子,一旦撑直了腰板,两个孩子也暴露在人前,谁都能来打一巴掌。   他其实觉得现在的生活也是如此,谁都能来打一巴掌。可他们真的尽力了。   另一间小屋里,亮着一星烛火。   陆杨和陆柳沉默着挑拣枣子。温度降了些,天气不热,枣子也没捡回来多久。除却少数有虫子的、落地砸伤的,大多都是好的。   陆柳抬头看看哥哥绷紧的小脸,努力找话题,道:“哥哥,我们要不要留一点枣子?家里什么都没有,还要跟大伯家套近乎……”   陆杨摇头,“不留了,这些坏的,我们单独装着,也让爹一起捎带去。便宜卖,或者搭着送一点,都要全拿完。”   陆柳顿了顿,又说:“哥哥,你是不是在生气?爹不是冲你发脾气的,他们胆子很小……”   陆杨又摇头,他叹气,道:“我知道的,我也觉得我没本事。我要是厉害点,又能拿到枣子,又能把枣子处理掉就好了。”   陆柳当即笑了,他说话暖呼得很,“你不用急啊,你看看这大一兜枣?别家小孩哪有本事弄来这么多?我哥哥最有本事了!”   他说完一句还有一句:“你现在能拿枣子,以后就能把枣子处理掉,再长大一点,阿平叔都要求着你收下他的枣子!你等着吧,你长大了就好了!到时候我走出门,大家都知道我有个厉害哥哥,都不敢欺负我了!”   陆杨听着耳熟,稍稍回忆,才想起来这是之前夸陆柳的话。他听得直笑,笑完夸回去,“柳哥儿,你也有本事,你看见好东西,会学着,还会用,用完还会加一点自己的东西,我也要跟你一样!”   陆柳笑嘿嘿说「没有啦」,眼睛眯成缝,都要看不清枣子了。   收拾完枣子,他俩也上炕歇觉。   夜半三更时,陆二保摸黑,到他们屋里,把枣子筐搬走装袋,趁早赶路去县里。   陆柳迷迷糊糊醒了,喊他:“爹?”   陆二保低低应了声,陆柳又说:“我们把坏枣也放进去了,哥哥说可以便宜卖,或是搭着送一点都行,你记得看看。”   陆二保顿了顿,也还是「嗯」了声。   说起卖东西这件事,他家杨哥儿真是伶俐,脑子也活。   明明没去过县里几次,只是爱听县里的人和事,都能说出好多的窍门。   陆二保和王丰年不怎么会吆喝,也常因为不善言辞,被人压价厉害或者要添头。   陆杨就说,卖东西就得舍得张嘴,就像种田,就要舍得下力气。有些是常价,不愁卖,比如鸡蛋,那就不管别人说的「不买了、不要了」,或者「便宜点都拿了」,都不要听。只需要再等一等,或者多走两条街,一家卖两个蛋,也能卖完了。   但是草编不一样,能有许多的退让。他们出门卖货,就是为着挣钱,横竖都要被压价、给添头,那他们一开始就准备好添头。比如买一张草席,送一定小草帽。买两张草席,送一双草鞋或者一顶大草帽。随便搭,看情况来。   这种用自家的麦草,自家人手工做的东西,都是不值钱的,卖出去就是挣了。只要不空跑,怎么都是好。   话说得简单,做起来难,他们又不常在县里,好久才能试一回,所以一直没太大的长进。   陆二保在夜色里,看看炕上睡着的两个孩子,让陆柳再睡会儿。   “时辰还早。”   陆柳「嗯嗯」应声,跟他说:“爹,我们爱你!”   陆二保笑了声。人到了堂屋,他才意识到他笑了。   此时天还没亮,他就着蜡烛的微光,看见大框里有个小草篮。   这里面应该是坏枣?他这样想着,抓了一把出来,给王丰年送去,自己也吃了一颗。   他们都没吃出坏枣的味道,然后在把枣子装袋的时候,在筐的最下面,看见了一小包枣子。这里才是挑出来的坏枣。而放在小草篮里的枣子,更像是兄弟俩熟知两爹的心思,知道他们会挑坏枣吃,故意留出来的一份。   陆二保闷声干活,吹灭了蜡烛。   他扛着半袋枣子,走在夜路上,心里却万分亮堂。   像这样的好孩子,他们家有两个。这怎么能说不是好盼头?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久等了,开始继续更新番外——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243章 杨柳兄弟if线4   鸡鸣三声,陆杨和陆柳揉揉眼睛,打着哈欠,互相推一推,掀开被子,感受到晨间的凉爽,缩着抖着,速速下炕,原地蹦跶了两下,再穿衣穿鞋,把头发梳好。   陆杨看看屋角,装枣子的筐不在了。   陆柳告诉他:“爹来得可早了,半夜就走了。”   去县里,夜半就要出发,开城门的时候就进去,卖完货抓紧采买,运气好,能在中午时回来。   他们这里算近的,要是从黎寨去县里,怎么着都要下午才能回去。忙赶赶的。   今早家里不开灶,王丰年生炉子,煮一壶热水,抓两三把麦子扔进去。即能喝麦茶,又能捞麦子吃。   家里也晒了些红薯干,能抓一块咬着解解馋。   兄弟俩出来,先去摸鸡蛋、喂鸡,再摘菜。   菜园就在院里,很方便,他们一般是要做饭时才摘菜到灶屋里,像今早不弄饭吃,就只摘几片大菜叶来喂鸡,其他不用收拾。   这个小小的门户里,大多时候都特别安静。住在这里的一家四口,每天聊个事,说个家常,就剩下大段的沉默。   他们的生活日复一日,见识少,也没多少新鲜事。两个大的早都熬没了心气,两个小的,还保有一些好奇心,看什么都有趣味,总有点奇思妙想,会凑一处叽叽咕咕说会儿话,却也说不久。没吃饭的时候,张张嘴巴都累。   王丰年收拾完家里,不去下地,人到院子里,就要往阿平叔家的方向看一眼。还是顾忌枣子的事,怕他们家的人突然冲过来,把陆杨陆柳揪着打。   陆杨和陆柳就要安慰安慰他。安慰的话有技巧,或者说跟人说话有技巧。   让他不要看,他会忍不住,来一趟就要看一眼。跟他说再多看两眼,阿平叔就当他心里有鬼,非得到家里来瞧瞧才好。王丰年愣是僵硬着收回视线,再不往那边瞧一眼。嘴里嘀咕两句,全是「胆子怎么这么大」。   这件事兄弟俩没法子说清楚,他俩还有事情做。   他们才开始跟大伯家套近乎,昨天去了,今天也得去。   大伯家打算磨面粉卖,这几天都在族长家用石磨。   王丰年不知道他俩怎么突然想跟大伯家亲热,本来想说别去添乱,又想到这两个孩子无依无靠的,还是松了口。   用磨费力气,族长肯定不会把驴子借给人使的,要收些豆子。为着省力气,把口粮送出去,谁家舍得?到时都是人拉磨。   他让陆杨和陆柳都抓些红薯干带身上,饿了就吃。   兄弟俩稍作犹豫,听话拿上了。   他们从前没跟亲戚们多亲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拉近关系,就用笨法子。人要勤快点,嘴巴也要甜,眼里有活,嘴上会夸,手脚麻利点,能帮忙的都帮帮。   有什么好东西,也要会分享。这一条是他们兄弟俩之间常做的事情,想来别人也会喜欢的。可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好东西。   走到半路,陆柳闷闷说道:“哥哥,我突然知道为什么没人叫我家去吃席了。”   陆杨的眼睛忙着到处看,随口应声道:“为什么?”   陆柳说:“因为我们有的太少了,给出去,我们自己就没了。”   陆杨想了想,说:“嗯,是这样。我们又不一定要天天送东西,毕竟没人天天来打我们。我们就过去看看。先看看再说。”   陆柳一听「过去看看」就笑了出来。这个想法一升起来,他整个人都轻了,感觉心里都没石头压着。   他又问陆杨:“哥哥,磨面粉也能挣钱,我们能磨面粉不?”   照常理来说,他们是可以磨面粉的。只是他们家地少,地产也不丰,年年收成,交完粮税,余下的粮食都要留着吃。   数量都不多,除却良种,新粮都要换成陈粮,这样能多得一些、吃久一点。能拿出来磨面粉的粮食,几乎没有。磨一点,自家吃吃还成,要拿出去卖银子,最多匀出十来斤。   陆柳又说:“啊,要是我们能去别家低价收粮就好了……”   就像阿平叔来他们家收鸡蛋一样。   陆杨只能说这是一个很好的目标,他们可以试一试。   “我之前听说了,石磨要一两多银子,也就是一千多文钱。我们要是一年攒两百文钱,五年就有一两银子了。那时候我们十五岁,也有力气。再干活攒一点,就能弄个石磨放院子里了!”   一年两百文钱,对他们家来说,是可以努力达成的目标。只要这一年,没人生病,地里不遭灾。   陆柳又紧紧衣领,不让风往里面灌。   生病很费银子,他少吹点凉风,不冻病,就能省好多好多银子!   如此说来,他们只要好好的,就是帮了家里大忙了!   这个认知让他异常兴奋,早上略有沉闷的心情都变得明媚了。   兄弟俩走着说着,不一会儿,就双双挂着笑脸,在小路上留下一串嬉笑声。   今天也有人问他们干啥去,怎么乐成这样了。   兄弟俩说要去族长家看看。问去看什么,也只说去看看。   在他俩不知道的时候,村里又传出一句闲话:陆三凤铁定送什么好东西回来了,看那两个小哥儿给乐的!   族长家在陆家屯靠里的地方,挺大两间屋子排在一起,夹出一条过道,进去才是大院。大院正对着的,就是族长家。   沿着过道往里走,还有几格窗户。有些小媳妇小夫郎窝在炕上做鞋子、缝衣裳,见到有人来,就往外瞧一眼。   陆杨和陆柳抬头看,不管脸熟不脸熟,叔叔婶婶的叫一圈,再去院里看看。   磨面粉要占用石磨,不光要跟族长家里说好,也要和其他人商量好日子。期间有人硬要来,他们得让出石磨。   阿青叔办事妥帖,今天就他们一家磨面粉,就叫了三个孩子在这里忙。陆松和陆柏一起拉磨,陆林打下手。   陆杨和陆柳过来,一时帮不上忙,又怕添乱,就站远一点,看他们磨面,跟不太忙的陆林搭话。   陆林说:“我们打算磨一百七十斤面粉,择个好日头去县里。”   村里老农户都说要变天,就这几天就要下一场大雨。   阿平叔家里打了枣,也要一起去县里卖掉。   陆杨和陆柳不自觉把眼睛睁大了点。幸好,他们爹今早就去卖枣了,不会跟阿平叔碰上。   陆柳看他俩说着去县里的事,自己插不上话,又去看在石磨边累得满头大汗的陆松和陆柏,视线往地上的竹篮里看,见果然有葫芦带水,还有汗巾,就起身去拿,让两个哥哥擦把汗,喝口水,歇一会儿。   陆柳惦记着套近乎的事,送个水,递个汗巾,还仰起笑脸,把他俩夸了一顿。   “大松哥,二柏哥,你俩可真能干,这一早上就磨出这么多面粉了!力气大,人也踏实!不像别家的小孩子,干点活尽往茅厕跑!”   陆松和陆柏比同龄小孩勤快许多,他俩自小就被两爹带在身边干活,一家人做什么都是一起的,下田下地、挑水劈柴,什么都要干,力气小的时候,干不来活,也要在旁看着学着,两兄弟都养出了好习惯好耐性。   这些习以为常的事,被陆柳连着夸好几句,让陆松和陆柏的脸皮都红了,只会说「没有、没有」。   拉磨费力气,两个少年人的体格,冲劲足,耐力少,能拉动,却要多歇息。有人在旁边夸,他们就不好意思歇息,总觉得歇息就是偷懒了。   陆柳却会喊他们歇息,一看他们喘气粗了,汗珠一粒粒连成线,就围着让他们歇会儿。陆杨和陆林也在旁边跟着喊。这两个脸皮薄的少年就能顺势停手。   夹道两边的屋里,有人听见这一处的热闹,勾着脖子看过来,说他们几兄弟感情好得很。也会疑惑,陆杨和陆柳怎么舍得出门来玩了?   对他们来说,陆杨和陆柳今天在石磨边上叽叽喳喳的,就是在玩。因为他俩平常是「小陀螺」,出门就要干活,到处挖虫子、捉虫子、捡柴、捡粪球,也挖野菜,是闲不住的人。今天真是难得一见。   到中午,各家汉子都要回来了。家里也要做饭。   上午收工,他们五个一起把面粉收拾了,带着磨好的面粉,把葫芦、篮子等物件都装好,结伴回家去。   陆松问陆柳:“你们也要磨面粉吗?这两天不合适,我家是称重了,要给族长家里留三斤半,你们来磨,又要算进去,会少得些面粉。还是改天再来,到时我得空,我帮你们拉磨。”   陆柳受宠若惊。他是想套近乎的,却没想到这么容易,他都没做什么,就换来陆松说愿意帮他磨面。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几次张嘴,憋得眼圈都红了,只能喊出一句:“大松哥,你太好了!”   陆柳还记得他们家没有粮食能磨面粉。所以非常努力、非常努力地说了一句场面话。   他说:“拉磨太累了,我可不能累着你们!”   他把人给捧的,陆林都朝他看了好几眼。   陆杨只好跟陆林小声拆台,“其实是我们家没有粮食可以磨面粉。”   这不是秘密,他们家一年到头都没用过几次石磨。而且正经来说,陆林才是陆松和陆柏的亲弟弟,被柳哥儿抢风头不好。   陆林摇摇头,他就是惊讶而已。   他之前跟陆杨和陆柳都没怎么玩,各家都忙,陆杨和陆柳又不爱来串门,久而久之,就是点点头的交情。   他说:“我没想到他还挺能说的。”   陆杨说:“他那是讲真话,又不是出来吹牛的。”   他这一句「讲真话」,又无形把人捧了捧。   到家门口,陆松和陆柏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陆林简直没眼看。   陆柳看同行五个人,就陆林的笑脸小小的,转过头想给他也夸一夸,陆林赶忙抬手:“不,不用说我,我没我大哥二哥厉害。”   陆柳愣住。他还没掌握跟人相处的界限,被人拒绝以后,不知道是该听话,还是该坚持一下。   陆杨挽住陆柳的胳膊,朝陆林挥挥手,“好吧好吧,第三厉害的林哥哥,你回家吃饭吧,我们也要回去了!”   陆林无语。他没他大哥二哥厉害,所以就成了第三厉害了?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笑了出来。   他说:“我看我应该排你们俩身后,你们俩才厉害呢!”   陆柳的紧张心情缓了,当即笑眯眯的。   这个早上,他们没干多少活,收获却相当丰富。他们想要跟大伯家套近乎的事,完成了大半。   大伯家五口人,有三口人都跟他们亲亲热热的!   回家这段路,他们经过阿平叔家门前,被阿平叔喊了一嗓子。   “杨哥儿,柳哥儿,你俩笑啥呢?”   陆柳怕他,一张笑脸当时就僵住了。   陆杨也有点虚,但老老实实说:“我们要回家吃饭了。”   吃饭是件开心的事,捧起饭碗,谁能不高兴啊?   阿平叔又问:“你们姑姑送东西给你家了?”   陆杨和陆柳对「姑姑」很陌生,很多年见不到面,见面也说不了几句话,家里也很少提起来,被问了,也懵懵的。   陆杨想了想,他们讨厌阿平叔,犯不着跟他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的,就一声不吭拉着陆柳回家了。   阿平叔在他们身后「啧」了声,“小讨债鬼,还会藏话。”   家里,陆二保已经卖完枣子回来了。   他把卖枣的铜板都用完了,那一兜枣子,卖了三十二文钱。买了一斤盐,再买了半桶猪下水。一文不剩。   盐是一定要有的,这东西最值了。本来还想买油,又记得王丰年说要给两个小哥儿买猪下水煨汤喝,还是去了一趟肉摊。   中午餐饭简单,王丰年腊肉割了一点,单独弄了几片在饭上蒸着,其他都切碎,放到菜里炒。   陆二保这阵子跑了两趟县里,回家还要干活,不能太亏空了身体,几片腊肉都给他吃。两孩子就吃点菜,有点肉末就行了,解解馋。   陆杨和陆柳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弄好了,陆二保靠在小椅子上打盹儿。   兄弟俩闭上嘴巴,看他疲惫憔悴的面庞,嬉笑不出来。两人去灶屋帮忙,一个端菜盛饭,一个打水洗脸,到开饭之前,先把陆二保招呼好。   王丰年拿灶灰把猪下水埋着。灶灰吸油,要反复搓洗,可以把猪下水洗得干净。他下午还要去一趟河边。   去河边洗这东西,被人看见了,要被揶揄,会听酸话,也会招来一些人到家里伸筷子。埋下水时,王丰年都皱着眉头。   他怕,又不得不做。厌烦,也得忍耐。   一家四口围坐桌边,王丰年问他俩早上累不累,“有拉磨吗?”   陆杨和陆柳都摇头,“没拉磨,大松哥和二柏哥一起拉,累了就歇会儿,没让我们帮忙。”   说起这个,他们又从怀里掏出焐热的红薯干。   因没累着,带去的红薯干没吃。只顾着说话,也把它忘了。   陆杨说陆柳很招人喜欢,“大松哥可喜欢他了,还说以后会帮他磨面呢!”   王丰年爱听这个。他跟陆二保是指望不上了,又老又没用,能跟别的兄弟打好关系,陆杨和陆柳也算有人照应,以后的路顺一些。   他转头跟陆二保说起这事,“要么我们还是跟大哥家走动走动?我看他们也没多烦我们……”   陆二保说:“大哥家日子也不好过,我们家这样的条件,总贴过去,他们还得贴补我们……”   多年以来,他们早就习惯了不把话说死,讲话总留一截尾巴,意思都在明处,却不强硬,各处显出软弱。   陆杨和陆柳只是听着,没有插嘴。   不管两爹怎么想的,他们还是要跟大伯家套近乎!   下午洗猪下水,王丰年把陆杨带去,陆二保要补补觉,让陆柳在家看院子,主要是看着鸡群,免得被人捉去吃了。   下午的河边人少,王丰年走路上低头缩脑,谁也不看。   陆杨到处看。看别人几眼,并不会惹来很严重的灾祸,最多被人搭话,会聊上两句。这是他前段时间盯梢阿平叔家人时发现的。   他现在出门大大方方的,感觉自己从未了解过这个村落。   有人打招呼,王丰年还没应声,陆杨就说话了。   “我们去河边看看。”   “去河边能看什么?洗洗刷刷呗。”   “就是洗洗刷刷啊。你吃了吗?吃啥了?”   ……   越往河边走,遇到的人越少,王丰年就越放松。   陆杨跟着他,和他说:“爹爹,我前阵子出门,老有人问我话,我不敢不理。但我又不想说那么多,老实讲了,我又憋得慌,凭什么我要说那么清楚?我就故意一句话来来回回说,发现这样真的可以。”   “我还听他们说话了,别人从他们门前过,也会这样招呼一句,会顺着问好多好多。你不用怕,这都是正常的。以后有人从我们家门前过,你也问别人去干啥、做什么,顺着问,没事的。”   陆杨还说:“你要是不想说多,就要问回去。其实也不能随便问人吃了没有,现在农闲,大多数人都饿肚子,就问他们忙啥呢。我刚才是看他家烟囱冒烟,才问吃了没。这会让人高兴。”   王丰年听得路都不会走了,侧目看陆杨。   “杨哥儿,这都是你琢磨的?”   陆杨点头,“也有柳哥儿琢磨的。我们俩一起琢磨的。”   王丰年不知说什么好,又一次往河边去。   父子俩找到合适的地方,开始洗猪下水。   王丰年手大,挑拣着大块的下水搓洗。陆杨手小,挑着小块的下水搓洗。   搓洗时,父子俩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陆杨说陆柳早上的表现,说他真的很有眼色,也很会说话,以后要常出门转转,喜欢他的人多了,欺负他的人就少了。   王丰年抬眼,问:“你呢?你早上怎么样?”   陆杨说不清楚,“我跟林哥哥相处不错,这样也行吧。”   自家两个孩子,各是什么性情,王丰年摸得清。   陆杨脾气硬一些,与人相处时,发生不可避免的争执,他会把陆柳护在身后。同一天出生的俩兄弟,他却很有哥哥的担当。   也因此,机会来临时,他很舍得让。或者说,他想先让弟弟好起来,然后他再想办法争取别的。而不是他先好起来,再去拉拔弟弟。   王丰年说:“柳哥儿也是个有主意的,不然哪能跟你干这干那的。”   陆杨没听太明白,就知道人和人之间是有缘分的。喜欢就是喜欢,合得来就是合得来。现在让他去讨好阿平叔,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同理,要让阿平叔喜欢他,也难如登天。   既然如此,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他们也只是试一试,以后谁能靠得住,天知道。   所以陆柳更讨喜,或者他更讨喜,都没区别。他们都会有各自的缘分。   他相信,他们盼着对方好的心是一样的。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244章 杨柳兄弟if线5   这次有半桶猪下水,一家人能吃好久。   陆杨和陆柳都感觉很幸福。他们这段时间吃过鸡蛋、猪肉、腊肉,还有骨头汤、枣子,现在又有半桶猪下水,简直跟过年似的!   王丰年把这些猪下水分了两半,当天就收拾了。   一半做成猪杂汤,里头熬出油,比生的下水保存时间更久。家里煮面、炒菜,都能取两勺。一半慢慢煨炖着,先让两个孩子连着吃几天,让他俩缓缓生长痛。再有多的,他跟陆二保也要吃一点。   村里许多人有着狗鼻子,尤其是爱上门占便宜的人,简直是狼鼻子。他们躲在灶屋料理猪下水,一颗心提得高高的。可直到他们吃完上炕了,都没谁来伸筷子。这让他们有所恍惚。   过后几天,陆杨和陆柳还是去族长家的院子里玩,跟大伯家三个哥哥一起磨面粉。   夹道两侧的窗户里,还是那么些人窝在一起唠嗑做针线活,哥俩儿甜甜喊一圈人,被人招呼着问话,再次被问起住在县里的姑姑,他俩才品出些不一样的意思。但依然一字不答。   与此同时,王丰年和陆二保走到外头,也被人喊住,问是不是陆三凤给他们送了什么好东西。   他俩老实,大家伙跟他们说话都凶凶的,很着急,近乎逼问。说一句「没有」,还要追问,怎么又去县里、怎么还去县里、怎么吃好东西、怎么又买下水、哪来这么多银子。   这些问题,放在别人身上,追着问几句,就能起口角,一言不合能打起来。放到陆二保和王丰年身上,就显得正常。不回答反而会激起众怒。   他们两口子没法说。这要怎么说?他们家还藏了些鸡蛋,他去县里卖掉了。他们家两个小哥儿胆大包天,跑去打了枣子,也拿到县里卖掉了。这话说出来,他们家就完了。   所以陆二保和王丰年也只能挤出一个尴尬又心虚的笑,急忙忙远离人群。分明是心虚,因外面的传闻,都显得他们是拿了好处,怕被人知道一样。   小村子藏不住事,很快大伯家就有人上门打听。明着打听,打听不出来就挑拨。说什么陆三凤给陆二保家送好东西,不给他家送。   陆杨和陆柳偶然撞见,都要吓坏了!   他们才跟大伯家套几天的近乎,怎么就成了这样!   这天傍晚,他俩磨磨唧唧不肯回家,在大伯家外面蹲着,想进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说,又怕被误会。两人都要急哭了。   苗青看他俩蹲院外,跟两个蘑菇似的,就招呼他们进屋。   “你俩干啥呢?”   他俩排排站着,要仰脸才能看清苗青的神色。   小孩子情绪敏ꔷ感,他们没从苗青身上感觉到不耐烦和厌恶,才张口说话。   “阿青叔,我们没收姑姑的东西……”   他们也不记得姑姑长什么样了。   苗青一听就笑了,他说:“就为这事?”   陆杨和陆柳都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苗青就说:“她不找你们要东西就不错了,回家去吧。”   陆杨和陆柳都懵了。从大伯家离开,路上走着都没讲话,到了自己家门口,互相对视一眼,不敢信这件事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他们没有处理事情的经验,但他们看过别人吵架,一点鸡毛蒜皮的事能吵好久。这种给二哥东西,不给大哥,两家能吵翻天。怎么阿青叔不在意呢?   他们这些天没干什么活,今天回来早,就看看家里有什么活干,赶在晚饭前,把家里收拾收拾,到了时辰,就去做饭。   等两爹回家,一家四口吃着饭,他俩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两爹想都没想,直接说:“本来就没有。”   陆杨和陆柳也知道没有,可是别人不这样说啊。他们只是好奇,为什么阿青叔会不信。   陆二保和王丰年看着两个小小的孩子,对上他们写满好奇的眼睛,言语堵着嗓子眼儿,把声音都挤得艰涩沙哑。   “因为我们家没盼头,真要送什么东西,也该送去大哥家。”   “哦。”陆杨应声,表情有一阵很茫然,然后说:“啊,就是这样的!瞧他们把我给吓的!”   陆柳也说:“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说到这个,为什么会想到姑姑,不过不管了,先吃饭吧!”   家里条件一直不好,提起这件事,家里会沉默很久,气氛也逐渐压抑低沉。但今天似乎不一样了,两个小的没有被影响到,听说还是因为穷,他们反而释怀的笑了。   穷咋了?他们就是穷啊。   他们现在在努力,他们有小小的计划。如果顺利,他们在十五岁的时候,就能攒出石磨的银子了!   吃过晚饭,一天又结束了。   陆二保把家里的竹筐都收拾出来,送到陆大河家里,又拿了点竹子回家,趁着天没黑透,劈了些竹篾出来。   陆杨和陆柳帮着把碗筷收拾了,和王丰年在灶屋里烧水,也窝在一处聊聊天。   这两天就要下雨了,他们清出了些坛坛罐罐,到时哪里漏雨接哪里。这次要把屋子检查仔细了,等放晴以后,就抽空把屋顶修了。   他们家的屋子破破烂烂的,要多修缮,才能住得踏实。   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修屋子已经是件平常事了。   晚上洗漱收拾,兄弟俩回屋歇觉。   这些天他们没干什么活,还吃得特别好,却不知怎的,反而犯了懒病,比忙忙碌碌的时候还困倦,才回屋里,看见炕头,兄弟俩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不了两句话,就相依而眠。   次日清晨,他们听见雨声,便也不睁眼,又往被窝里缩一缩,哥俩儿依偎得更加紧密,在这个寒凉的清晨抱着取暖,再睡个回笼觉。   贫寒的农家没什么闲日子,但他们家这种条件,折腾来折腾去,也不会多出两粒麦子。所以能有偷闲的时候,都会歇一歇。   像这种下雨天,陆二保和王丰年会照常起来。但只是摸个鸡蛋,把鸡喂了,然后就回屋干点轻便的活。   王丰年会从柜子里把被褥和棉袄拿出来。这时节要开始做棉袄了,过阵子就能直接穿。   两个小哥儿瘦叽叽的,只长个头不长肉。去年的棉袄,放在今年,就短了一截。他需要再放放袖子和衣摆,往里填点棉花。   陆二保要做竹编,趁着这两天下雨,他再编个筐出来,能让大哥一起捎带上,拿去县里卖掉,就多个几文钱的收入。   他坐堂屋里,还能看着点鸡窝。天气越冷,他们越要把鸡看紧点。   差不多快中午,陆杨和陆柳相继起床。   下雨就冷,他俩的薄衣裳穿不住了,还没出房间,就哆嗦着把胳膊搓了好几回。   醒了就开始说话,你说一句冷,我回一句真的好冷,就被陆二保听见了。   陆二保让他们去屋里拿棉袄穿,“你们爹爹给你们拿出来了。”   陆杨牵着弟弟,一步一步踩得踏实,半点儿不敢雀跃,到了王丰年跟前,看见改好的小袄子,别提多高兴了!   家里是泥地,下雨天潮湿,地上湿漉漉的。高兴起来,也是步子扎实。这时候摔跤,身上衣服脏了,换下来洗,他们就要少一身衣裳,要仔细些。   也是脚下的布鞋不防滑,多穿一阵,鞋底磨得光溜溜的,走路也是滑溜溜的。   王丰年让他俩把袄子换上,“等过阵子烧炕了,我再给你们加点棉花进去。”   到时就跟今天一样,哥俩窝在炕上睡着,睡醒就有厚实点的棉袄穿了。   陆杨和陆柳又幸福了,穿着新改的棉袄,贴着爹爹抱抱。   今天下雨,他俩也不出门了。换下来的薄衣裳要洗洗。天气不好,王丰年让他俩放一放。   家里好几年没有买新棉花了,王丰年比一比被褥的尺寸,再又把他跟陆二保的棉衣拿出来摸摸厚度虚实,心里盘算了一番家中余钱。眉头又一次皱起来。   陆柳摸摸他的眉心,让他不要愁。   “我们可以往衣服里塞麦草!”   陆杨则问他:“爹爹,你在想什么?能不能让我们也想想?”   往衣服里塞麦草是很正常的事,别说他们家了,村里其他人家,就连族长家里,都有衣裳塞麦草。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   他们只做得起棉袄,没多余的银子去置办棉裤,裤子就多数是塞麦草做的。能扛扛风,短暂在寒冷的室外待一阵。   而要问心里在想什么,王丰年张张嘴巴,一时说不清楚。   陆杨说想学着过日子,王丰年更是有口难言。这日子怎么学啊?   陆柳又围着他夸夸,说他厉害,说他会过日子,说他有把一文钱当十文钱花的本事!是非常厉害非常厉害的爹爹!   王丰年忍不住笑,想了想,还是有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陆杨就一个一个的问他。   比如说什么时候该买棉花,买多少合适,他又怎么知道的?怎么算出来的?家里有五十文钱,又要买油盐,又要买棉花,都买不了多少,要怎么办呢?   他俩过了这个年头,才往十一岁去。对银钱有数,却不够清晰。家里那点铜板,他们过不了手,也没切实的花过几文钱。明明是两个聪明孩子,要说过日子,还真不会过。   王丰年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说,说着说着就顺溜了,又往后说了许多。教着他的两个孩子。   从春耕起,就是他们一年劳作的开始。他把这个当做一年的开始。   这时种下的每一颗种子,每一株庄稼,都能带来很多的收获。   春耕开始,也是家中花钱的开始。上一年攒的银子,会在开春之后花销一些。但每一文钱都要算着花。他们要坚持到麦收之后。   在有新的收入之前,家中能省就省。以防需要花银子的时候,手里紧巴,一文钱都掏不出来。   而麦收之后可以大手大脚花钱吗?答案是不能。   因为麦收之后,他们要早早的筹备过冬的事情。春去冬来,一年的收成都在年尾了,要备上年货了。   他们家的年货很简单,瓜子都买不了两把,解解馋而已。主要是腊肉,腌制一回,就是来年家中肉食的主要来源。   然后要攒钱买棉花。大人还好,个头定型了,做一床大被褥,可以很多年不换。两个小哥儿就要年年量尺寸。小时候盖小被子,长大了就要盖大被子。   被子会「长大」,衣服也是。平常的薄衣服,手里紧巴的时候可以两件拼凑,凑出一件大的。人勤快点,晚上洗,早上也干了,第二天能继续穿。冬天就没法子,衣服改大了还不够,棉花也要多塞点。   ……   王丰年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最后到算银子的事情,他说:“手里的铜板要紧着来,冬天事情不多,我们一家都窝炕上,干不了多少活,吃喝就放一放,先熬过冬天,活下来再去吃。所以要先买棉花取暖,我会先从被子上取点棉花下来。这样人穿得暖,到要睡觉的时候,把衣服盖到被子上,哪里短了、哪里透风,就拿棉袄压一压,都能将就的。这样不用一次买太多棉花。”   “人哪能不吃油盐?少点棉花,就能买点油盐,身上有穿的,嘴里有吃的,就够了。”   他又说油盐和棉花的常价,一般能买多少,他们平常又是怎样买。   油盐不用多说,怎么着都不会降,还可能涨。   新棉花很暖和,价格却让人心寒。陈棉花不够暖,他拿回家自己弹一弹,收拾收拾,多晒晒,一样能用。还能去买别人贱卖的棉衣,这很碰运气,他就遇到过一回。   后来听说有当铺,他摸过去问,难得鼓起勇气张开口齿,结果发现当铺的棉衣是成衣,不是单独论棉花的价格。他把布料和棉花一起算,还是觉得不值。他们根本不会买那么好的料子做衣裳。   这一早上,兄弟俩听爹爹讲述,听得津津有味,眼里有光,心里长了许许多多的成算。   陆二保靠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编出底部的筐,抬头歇歇脖子、歇歇手,正好看见了密密麻麻的雨幕。这一刻,他的心很安宁。   中午做饭,吃得简单。就弄了点面疙瘩汤,里头加了超多的青菜,再加了一勺猪杂汤。   疙瘩汤没滋味,四个人都加了些咸菜。吃过饭,王丰年让陆杨和陆柳再拿两块红薯干吃。吃点干巴的,垫垫肚子。陆杨和陆柳都不吃。   不干活的日子,又不往外跑,还是煮麦茶实惠。渴了饿了都能喝麦茶,喝完了水,还能吃软糯的麦粒。   他们喝水喝多了,还会去上茅房。这可是肥料!他们家可稀罕肥料了!   闷家里没大事,陆杨和陆柳抱着罐子收拾,接雨水的罐子满了,就赶紧换一个。   他们从灶屋拿了麦草编草垫,这些垫子,到时可以卷起来,用草绳捆着,等陆二保上房顶了,把腐草清理完,就能把新的草垫弄上去放好。   陆杨觉着在草垫底下再垫一层竹席会更好,这样就不会漏雨了。陆柳重重点头,说:“可是竹席要卖钱。”   陆二保问他们洗过竹席没有,他俩想了想,挠挠脸笑了。竹席是漏水的。所以他俩又疑惑,为什么有人戴竹笠不会漏水,蓑衣也不漏水!   啊,还有木桶也不会漏水!   这又是另外的生活常识,他们不懂,陆二保和王丰年能说,却因家中没有物件,教不清楚。   下雨的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去了。   放晴第一天,他们家里忙起来了。陆杨和陆柳赶着去外面捉虫子。下雨土里很闷,有很多蚯蚓会爬出来。太阳升起来,还有很多蚯蚓来不及钻回地里,被晒干在地上。   除了他们,村里还有许多小孩跑出来捉蚯蚓。但都没他们认真。   这不是给人吃的,这是喂鸡的。   陆杨和陆柳习惯性躲着他们,怕捉好的蚯蚓被抢走。这天也是,躲来躲去,总能碰见人。   所以他们只好跟人在一处捡蚯蚓。两人还聪明得很,对外把大伯家的三个哥哥夸得天花乱坠,以表示他们兄弟不再孤单,是有大哥罩着的人了。   这天,他们没跟三个哥哥在一起捉蚯蚓。但托三个哥哥的福,他们放在小竹篓里的蚯蚓,安全抵达家中,成了鸡群的盘中餐。   陆杨想着,好几天都没见着三个哥哥了,不能断了联系,趁着中午这会儿有空,领着陆柳过去串门。   陆林告诉他们:“才下完雨,路上泥泞难走,我爹爹说要再晒两天,我们等两天再去县里。”   陆杨又不是来催着问这件事的,怕他误会,就说了今天在外捉蚯蚓的事。   “还好有你们,不然我们就惨了!”   陆柳也这样说,“三个哥哥好威武!他们没见着你们面,就怕了!”   「威武」是稀罕词,戏文里听说的。   说起戏文,他们好几年前才看过,那时候是上溪村出了个秀才,请了戏班子去唱戏。附近几个村的人都赶过去看戏,隔老远,看不清,也听不清,口口相传的学来几个词,陆林都忘了,没想到陆柳会拿出来夸人,他顿时觉得陆柳真是厉害。   陆柳看出眼色了,等陆松和陆柏回家,他顺嘴就喊人:“威武的大松哥,威武的二柏哥,你们威武的回来了!威武的林哥哥等你们好久了!”   哈哈哈!陆杨笑坏了!   灶屋里,阿青叔叫孩子们洗手吃饭,陆柳跟着亲哥哥往家里走,还回头跟威武的三个哥哥挥挥手。   有了威武之名,陆松和陆柏万分不好意思,下午愣是抽空到陆杨陆柳这边转悠了一圈,蹲地上跟他们说了两句闲话。   比如鸡少吃几只蚯蚓没事的,又比如蚯蚓身上的泥巴可能不是泥,是蚯蚓拉的屎。   陆杨和陆柳:“……”   不管怎样,他们果真是有哥哥的人了!   陆杨拐着弯儿说了鸡蛋的事,他说鸡吃得好,下蛋就多。别家的鸡,一个月里总有几天不下蛋,一天下蛋的个数也拿不准,还会下小蛋。但他们家的鸡,下蛋数量都很稳定,每天都能摸到鸡蛋,攒鸡蛋也快,又大又好。   陆松说:“我爹也说鸡吃得好,下蛋就好。”   陆杨紧跟着说:“我好想去县里卖鸡蛋!”   陆松听懂了,“你啥时候攒够鸡蛋,我们一起去县里。”   这样别人也没理由来低价收他家的鸡蛋了。   陆杨高兴,把新捉的蚯蚓塞给陆松。   “大松哥,你拿回去给鸡吃吧,吃饱饱,下大蛋!”   陆松不要。喂鸡不是他们这种小汉子干的事。   陆柳视线在他俩之间移来移去,非常精准的捧了一下,顺嘴还把相对沉默的陆柏一起夸了。   “哎,哥哥,你不要给他蚯蚓,大松哥和二柏哥可威武了,他们是干大事的人,不用喂鸡的!我们待会儿给林哥哥送去,威武的林哥哥会养威武的鸡!”   两个威武的哥,压着翘起的嘴角,去干大事了。   陆杨和陆柳继续捡蚯蚓,挨在一起,肩膀互相推搡,笑得一抖一抖的。   太好了,他们可以自己去卖鸡蛋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这一篇写到第五章了,时间流速相对慢了点,我写了一个有时间跨度的章纲,感觉很糙,不够细腻,想着这都是番外了,不用急着赶进度,还是慢慢写,就保留了一家相处的日常线,写到爹爹教两兄弟过日子的时候,我就知道留对了,小柳就是这样的性子。写到这种地方,真的超满足的【抱抱】【抱抱】   今天晚了点,明天不会这么晚了,贴贴宝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45章 杨柳兄弟if线6   天晴两天,村里许多人家结伴去县里。   大伯家要卖面粉、鸡蛋、竹筐、竹篮,阿平叔家里要卖红枣。其他人家大多都挑着鸡蛋和菜。   村里赶集,一般都是好几户人家结伴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也能壮胆。这些庄稼人踏进县城,心中总是怯怯的。   像陆二保那种单独走夜路去县里的人,是少数中的少数。   赶集都要趁早,全是夜半出发。到天明时,其他不赶集的人家则照常忙碌。   陆二保今天要修房子,主要是修屋顶。   陆杨和陆柳,还有王丰年都在家里。他们嘴上没说不吉利的话,担忧都放在心里,免得嘴里生祸,说一句「当心掉下来」,都被老天爷听见了。   平常修屋顶都是小修,哪里漏水补哪里。   这次漏雨的地方较多,他们一家商量了,决定把屋顶的草都换了,免得今年冬季熬不过去,融雪后家里滴滴答答的,里面冷,外面更冷,人没法活了。   茅草铺的屋顶,看起来厚实又蓬松,编的草垫却薄薄的,一片又一片,像编帘子,然后一片片的叠起来,在屋顶上铺好。一层叠一层,铺出合适的厚度。   草很轻,积了水汽的草也轻,陆杨和陆柳就抱得动。   他俩来回跑,把清理下来的草都抱走。这些都没用了,铺在地上晒干,可以拿来烧火。有的人家会拉到地里烧,能肥地。   他们家连柴火都要省着,都是在家烧,然后把多的灶灰挑到地里。除了洗下水,他们也会用灶灰洗衣裳。猪下水买得少,衣服也少,隔一阵子就要下地一趟,也会洒在菜园里。除却肥料的作用,灶灰还能杀虫。是个大宝贝。   王丰年在下抛草垫,一捆捆的,弄完也上梯子,爬到屋顶,和陆二保一人铺一边。   两个人干活快,早上就弄完了。许是心理作用,他们感觉家里的空气都好了,呼吸间尽是清爽。   到时辰收拾午饭,陆杨和陆柳去大伯家找陆林,让他别弄饭了,等会儿给他拿吃的。   大伯一家带的货多,中午肯定赶不回来,陆林一个人在家,就不用开火做饭了。   陆林却说不用,“灶里煨着瓦罐粥,我早上还留了一张饼子,我吃这个就够了,能吃得很饱。”   陆杨和陆柳这才反应过来,大伯一家去县里,没有饿着肚子,是吃饱了去的。   也对,带着一百多斤面粉,这么远的路,不吃饱怎么行?   他们邀请不成,回家帮忙做饭,看着在灶台前忙活的王丰年,突然问道:“爹,你们去县里赶集的时候,是不是不吃东西的?”   他们起床的时候,都是冷灶,早上肯定不吃东西的。   王丰年顺嘴就说:“早上不生火,抓些红薯干就上路了。”   他看两个孩子抿着嘴巴不高兴,又说:“要是家里做了菜馍馍、烙了饼子,也会带上。”   天呢,这跟不带没区别。他们家可不会多做菜馍馍和饼子。   家里条件就这样,陆杨陆柳小小难过一会儿,又鼓鼓脸,撸袖子帮忙。   灶屋这点地方,王丰年一个人就能忙得过来。但他们家两个小哥儿都是好孩子。每年冬天的时候,他们一家都窝在家里,躺在炕上。少干活,就能少吃饭,少动弹就能省体力。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两个孩子学着了,平常干活都会分担一些,他们多干一点,两爹就能少干一点,也就省点体力,不会那么饿了。   午饭能多吃点,下午又是干活。   陆杨最近特别爱让陆柳多出去转转,嘴巴要甜一些,见谁都要招呼两句。陆柳黏人,总要跟他一块儿去。   陆柳其实也疑惑,他知道他们需要讨喜一点,要让人喜欢他们。但他不想和太多人亲近,原因很简单,日子过得不好,自家的孩子都疼不过来,哪会多看别人的孩子,给他们一些偏爱呢?   陆杨则说:“我们让人喜欢我们,不是让他们给我们吃的喝的,能帮我们这个那个的,是让他们不要欺负我们。”   麦子一年熟一次,这么点田地,要改善家中情况,不知要多少年月。但人和人相处似乎没有那么难,他们和大伯家就很容易拉近了距离。   既然都是亲戚,村里也确实有对他们抱有善意的人家,那他们回个笑脸,遇上了打个招呼,笑说两句,嘴巴甜点,吃不了亏。   可能讨厌他们的人还是讨厌他们,爱欺负他们的人也在想发泄脾气时,依然第一个想到他们。但喜欢他们的人多了,他们受欺负时,帮他们说话的人也多了。这样也够了。   陆柳垂眸想想,出门最多吃几个大白眼,听几句难听话,便欣然接受了。   下午,出去赶集的人陆续回村。   大伯一家是最晚回来的,他们收获颇丰,把面粉都卖完了。去时,一家四口都挑着担,回来时,手里只拿着扁担,能卖掉的货,他们全卖完了。一路进村,一路跟人寒暄,好不风光。   陆柳喂过鸡,站院子里张望,等大伯他们经过家门口,他很想喊人,张口以后,声音却都堵在了嗓子眼儿。   他小小的心,又充满了迟疑。在人家挣钱的时候套近乎,是不是不太好?   眼看着人就要走过门口了,陆柳眼睛一闭,心想着:我就喊喊,也不做什么,我就喊一喊。   他不留人在家门前细说详聊,一圈喊完,只说:“你们回来啦!累不?肯定很辛苦吧!”   挣钱的人心情好。大伯一家都笑了,四个人都回了话,言语叠在一起,陆柳听得清楚。   “累得很!待会儿回家,我们算算筐值多少铜板,晚点给你们送来!”   陆柳扬出笑脸,这个话会接,他说:“不着急的,不着急的,你们歇歇!”   家小,院子小,很快,大伯一家就经过他们门前,走到邻居家院外,再往前,到了阿平叔家院子外。   阿平叔家卖了枣子,枣子可以送到干货铺子里,他们回来得早。这次赶集,就他们两家拿的货多,阿平叔招呼着问了两句,想比比谁家挣钱多,大伯带着三个儿子笑呵呵回家去,留苗青应付。   苗青三两句就拐到辛苦、再说就是难卖。但眉飞色舞的,分明是卖出了好价,也没受到多少刁难,此行收获极大,偏问不出挣了多少银子,把阿平叔气得笑脸都绷不住了。   阿平叔看他们都空着手,说:“你也是小气,一家三个汉子干这样的体力活,怎么一斤肉都不割?你不心疼男人,也不疼儿子啊?”   苗青摆摆手,不留了,笑道:“哪比得上你家的枣树?先人保佑,年年挂果,捡枣子跟捡铜板似的。我们刨点粮食可不容易,两个小子见风长,这时候惦记着吃喝,喂饱了肚子,以后没钱说亲!”   阿平叔又笑起来。   他家这不是枣树,是摇钱树!   陆柳竖起耳朵听得全乎,等陆杨回家,他说给陆杨听。   陆杨先夸他:“柳哥儿,你记性真好,这么长的话,你都记得住。林哥哥夸对了,你真是厉害。”   陆柳眯眼笑了。他觉得他又学到了!   “阿青叔都没说他们挣了多少铜板,本来阿平叔都不高兴了,他后面说一句话,阿平叔又笑出来了!”   他们现在出去,不想问什么说什么,都是笑笑不说话,或者反问回去,转移话题。阿青叔的处理方式显然更好,分开时,两人都乐呵呵的。   陆杨跟他凑一处,叽叽咕咕,学着舌,把这一场交谈对得烂熟,等晚上回窝睡觉,兄弟俩还要叽叽咕咕再聊一阵。每句话是什么意思,都要说一说,哪怕只是复述原句,就是字面意思,都让他俩高兴极了。   他们开始和人相处交往,这是买不来的本事,只能一点点的偷摸学着。   这晚兄弟俩浅浅熬了会儿,次日迷迷糊糊睁眼时,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大松哥过来送铜板了。   昨天卖的筐不多,有些是夏天编的席子,草席竹席都有,卷在里面,不占地方。他们去一趟县里,不会把货带回家,卖不出好价,就会贱卖。天气转凉,席子卖不出价了,统共得了三十七文钱。   陆二保拿了铜板,也没点数,招呼陆松喝水,给他弄了碗糖水喝。糖加得不多,陆松却万分惊讶,没想到他这个穷兮兮的二叔会给他泡糖水喝。   陆二保是觉着昨天卖货太累了,都不是纯粹的卖筐,挑着那么多面粉,陆松和陆柏还是长个头的年纪,他这里拿不出好东西,孩子上门,就喝个糖水甜甜嘴。   送了铜板,喝完糖水,陆松就回家了。陆杨和陆柳穿衣下炕,出来时,没见着陆松。   陆二保把铜板交给王丰年,王丰年猫回屋里,把门关得严实,坐在炕头,数了一遍又一遍。   陆杨和陆柳也想数铜板,他俩好想摸摸铜板,体验一下手里过钱的感觉。两人在门外站着,又踮脚,又猫腰,眼睛在门缝上看来看去,过了许久,才喊爹爹,问他们能不能进去。   王丰年收好铜板,才放他们进屋。   这头年过日子,不止是他们家,所有人家都是这样的,小孩子摸不得铜板银子,拿到手上,心里就惦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手痒拿出去了,然后就丢了。   陆杨和陆柳想看看,王丰年想着今年卖了枣子,比往年多一份收益,就让他俩出去。然后在屋里一阵翻腾,给他俩各拿了两文钱,让他俩盘着玩。   兄弟俩把铜板放到手心里,都不敢让它们碰撞,生怕碰坏了,捧在手心里看,又举到眼前看,还放到鼻下嗅闻。味道不用多提,他俩不会再闻第二次了。   铜板可以一堆放一起,哗啦啦的声响很动听。他们村里杀年猪的时候,主家会在村里卖猪肉,面前就放着竹篓收铜板,拿起竹篓摇一摇,都是钱的声音。他们一度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看过闻过,他们又把小小的铜板拿着,凑到耳边碰一碰,听清脆响声,自己逗自己,都能笑得开怀。   王丰年见此情况,也跟着笑了,心尖却发疼。日子太难熬,一天天都是这样过,他已经记不清他在十岁时,是过的什么日子。他反思自己,是不是把银钱管得太紧了。   他还记起来前两天下雨时,两个孩子缠着他问怎样过日子,怎样算钱,怎样安排花销的事。心里考虑一番,他去找陆二保商量,要么这四文钱,就给孩子们放着好了。一人才得两文钱,就当他们少卖两个鸡蛋了。   得陆二保点头,王丰年就来告诉两个孩子,陆杨和陆柳更是高兴。他们近些时日笑脸很多,今天是笑得最开心的一回。他们手里能拿铜板,他们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顾着欣喜高兴。   哥俩儿抽空,找了麻绳,把铜板串起来,一枚一枚的绑在麻绳上,再系个圈,戴到脖子上。   他们听说过,小孩子戴铜钱,可以辟邪的。爹爹说他们小时候戴过。他们现在也小,却已经不记得那是几岁时的事。   铜板挂脖子上,撑直了他俩的腰板,出门一趟,春风满脸,和人打招呼说话,稚嫩的怯意愈发少了,他俩也深深保留着「看看、转转、喊喊」的习惯,很快就让村里人熟悉他们的行动。大家伙都知道这对双生子嘴巴又甜又热闹,看着就喜气。   日子往前,他们家攒足了鸡蛋。   和往常一样,还没等他们出发去县里,就有人上门来收鸡蛋。这次不是阿平叔,阿平叔家才卖了枣子,看不上这几个鸡蛋。   陆二保和王丰年笑容僵硬又苦涩,明明不能坚定的拒绝,也没有翻脸的勇气,还是一次又一次重复着软弱的话语,被人堵回来,也是动作迟疑又缓慢,连头发丝儿都在表达不情愿。   陆杨和陆柳在这个气氛下生活了十年,他们这段时间改变许多,知道了很多道理,面对鸡蛋的问题,则回到了成长的阴影里,抿着唇,眼神倔强。   正好这时,陆松又来串门了。   他人还没进屋,就先吆喝着说了来意,“二叔,你们在家不?我爹爹问你们要不要去县里卖鸡蛋,我们明天要去卖鸡蛋,你们一起不?”   陆二保如遇救星,回话超大声:“诶!在家,我们也要卖鸡蛋!”   家里多一个人,多一个他们足够信任、产生了微弱期待的人,陆杨陆柳都重新注入了生机,突然之间就恢复了机灵劲儿,从一动不动的挨着墙根站着,到飞奔着、雀跃着冲出家门,不过眨眼间。   他俩边跑还边喊:“大松哥,威武的大松哥!我们等你好久了!”   这次的鸡蛋,他们保住了。相约明天去县城。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46章 杨柳兄弟if线7   陆杨和陆柳很少去县里,路太远,他们太小,走过去就累趴了。来回跑一趟,容易累病。   一般是年底的时候跟着去一趟,那时候村里人都要赶集,谁也没道理到他们家里来低价买鸡蛋,他们路上走慢点没事,天黑前回家就好。   这次去县里,大伯家会带些鸡蛋和菜蔬。陆杨和陆柳有样学样,也收拾了鸡蛋,摘了些菜,学着他们家,分出堆,用麦草扎起来。阿青叔说不管什么菜,都是一文钱一把。   陆杨不懂,他之前听说过菜价,应该有两文钱一斤的。   阿青叔就说:“带了秤,容易讨价还价,你们不常去县里,不知道县里人的习惯,他们一窝人都团着,一个人讲价,别人也不来买,硬是拖着我们把菜贱卖了。”   他拿一捆好的菜掂掂重量,又说:“现在出来买卖东西的人,手上都有准头,这一把菜,没有一斤,也有七八两,两把就是一斤半多。也有两文钱,不算亏。”   陆杨还是觉着亏了。大老远的背过去,这一框也就是四十多捆,算下来四十多文钱。要是称斤,怎么都能卖到六十文钱。   但他们确实很少去县里,两爹也说合适,这样方便卖。他就听话照做。和陆柳一起,险些把自家菜园子薅秃。   初冬时节,穿上薄棉袄,菜也要挖坑、铺草,好好保存起来。一整个冬天的菜都在这里了,不能卖出去太多。   摘一筐白菜,再把鸡蛋篮子拎着,就能结伴去县城了。   头一天傍晚收拾好,夜里给菜蔬洒洒水,次日清早,天都没亮,陆杨和陆柳就睁开眼睛。   陆二保和王丰年也起来了。他们去县里,一般情况不生火吃早饭,两个孩子要去,王丰年就烙了饼子。   陆杨和陆柳不吃,把热乎乎的饼子裹着菜叶子,塞到怀里,说等饿了再吃。   王丰年不去,要留下来看家。陆二保背着菜,拎着鸡蛋,两个孩子什么都不用拿,努力跟上就行。   大伯家也去三个人,是苗青带着陆松和陆林。   去往县城的路上,他们都静悄悄的,省体力,不闲聊,也要注意着脚下的路。   陆杨和陆柳脚力不错,因着勤快,他们自小就忙转转的,早就练出来了。只是年岁小,比不得大人。   差不多走到上溪村的地界,他俩就喘得不行,有些跟不上了。到了上溪村,离县里就近了。也在村落附近,可以停下歇一歇。   陆二保带了一葫芦的麦茶,让哥俩儿喝两口水。递过来前摇一摇,把底下的麦粒摇上来,喝茶像喝粥。   苗青也给陆松和陆林拿水喝,但让他俩少喝点,“到了县里上茅房不方便,还便宜了别家。”   陆杨和陆柳也立即停嘴不喝了。他们不想尿在县里,要回来肥自家的田。这就是肥水不留外人田!   陆杨一看见苗青,就欲言又止的。他有问题想问苗青,主要是他们上次去卖面粉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割肉。   他们这样穷的人家,都会买点猪下水回来吃吃。长时间不吃荤,身体哪受得了?   他又觉得不好问。这话问出来,就跟阿平叔一样讨厌,没有分寸,惹人嫌。可他好想学一学。   陆柳同样好奇,哥俩儿憋得难受。苗青看见了,又看看陆二保和陆松,当这俩哥儿是想上茅房,又不好意思讲,就喊他俩,落后了一步,让他俩到路边荒地去撒尿。   陆杨和陆柳都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想上茅房。   苗青追着问几句,才听陆杨问:“阿青叔,你们卖了鸡蛋和菜,还买东西不?”   苗青点头,“要去买点棉花。大松和二柏都长太快了,衣服裤子都短一截,没法过冬了。”   陆柳听着,问:“他们长个头,骨头也疼不?”   苗青再次点头,“疼得直叫,没法子,家里这么多张嘴,又不能只喂他们两个。”   陆杨和陆柳能理解这句话。他们有记忆起,就在家里帮忙干活,灶屋那点事早都熟悉了。几口人,要吃多少米面,他们心中有数。有时父亲和爹爹一起去县里赶集,他们俩在家,做饭的时候,取的面粉能少一大半。要么说糊口难呢?多张嘴巴,就要多一份口粮。一年到头,才挣多少口粮?   大伯家三个孩子,总共五口人,也是难。   苗青看他俩懵懵懂懂的,有点聪明,又不够聪明,念着最近这段时日来往密切,这俩孩子也没讨人嫌,就多说了两句。   “村里人过日子,是比较着来。各家都有个比较。本来大家一起穷得好好的,你突然吃肉喝汤,别人就看不惯了。所以挣钱了,你得有个大花销,不要吃吃喝喝的招人眼。”   陆杨陆柳立即懂了,眼睛都亮亮的。   难怪阿青叔说要攒钱娶亲,不能喂饱肚子的时候,阿平叔笑成那样。原来阿平叔是在比着阿青叔过日子!   他俩眼睛又一瞬间暗淡,很是紧张。   他们前阵子买了猪下水,省着吃,吃了好久。门窗不防风,一点香味,邻居们都闻得见,这是不是也会招人眼?   可是他们最近,都没见到谁来他们家里伸筷子。真是不明白。   苗青语调有点怪,说:“因为你们有个好姑姑。”   陆杨和陆柳都对这个姑姑没深刻印象,最近常听说,也就强行记住了。   好姑姑,跟着姑父去了县城的姑姑,现在成了县里人,在县里开豆腐坊的姑姑。   他们不用地里刨食,能挣很多钱,可以吃饱穿暖攒银子,能穿好料子做的衣裳,袄子里不缺棉花,头上手上都能戴银饰。   他们想不明白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也就不明白为什么会因她而不被人抢走碗里的菜。   还有一段路要走,苗青再不说了,让他俩跟上。越往前走,天就越亮,到了城门外,正好赶上开城门。   县西四个村落,零零散散来赶集的人不过二十来个。乌泱泱排好几个队列,没人愿意去后面,也没人敢挤,就这样一团团的拥着,一个个的进城。   今天拿的都不是值钱玩意儿,不值得去集市上,只能沿街叫卖。刚进城这一会儿,大家伙儿都争抢着吆喝,想做县里人的生意。   苗青也不例外,陆松跟着来过县里几次,吆喝起来也大方。但只会重复喊、跟人比嗓门,然后被街上一个拿着三角旗子的管事呵斥,他们也不怕,赔个笑脸,再往另一条街上钻。   同行进城的人,到一个十字路口就分流,再拐个街道,继续分流。   陆杨和陆柳紧紧跟着陆二保,陆二保则紧紧跟着苗青和陆松,陆林夹在中间,看着前面,又时常回看身后,见一个都没落下,也跟着爹爹,时不时吆喝两声,要么是卖鸡蛋,要么是卖菜。   陆柳好着急,连看陆二保好几眼,陆二保的吆喝平实,也小声,喊起来不动人。   他跟着喊,嗓音太过稚嫩,传不出多远。   陆杨爱听县里的事,也会琢磨县里人是怎么挣钱的,县里人吆喝的话,他没听过多少,都是两爹转述,他听了久,早就记熟了。他还记得,他爹说过,有些人会蹲在巷子里摆摊,也会在街头空地上叫卖。   他三两步跑到前面,问:“阿青叔,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蹲着卖?”   苗青说:“我们一看就是村里来的,蹲在原地卖,那一堆县里人问了价,感觉能压价,就会不搭理我们,硬耗着,等我们要走的时候,才用低价买。我们到县里,都是多转几条街,累一点,散着卖。”   这些人真坏!   陆柳问:“菜已经很便宜了呀,一文钱一捆,没办法讲价了?”   苗青笑道:“鸡蛋能讲。”   鸡蛋!   这可不能讲!   苗青带着陆林出来的,也要教教陆林。   他跟陆林说:“虽说我们不喜欢这样的,但我们得学着,我们买东西,也得讲讲价,省一文算一文。”   陆杨陆柳搭着听,想想他们买东西的心情,也是想着越便宜越好,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们再问:“今天的鸡蛋怎么卖呀?”   苗青想过了,天冷了,鸡蛋能卖贵一点,底价十四文钱十个鸡蛋。报价得十六文钱,别人肯定嫌贵,能十五文钱卖掉就最好了,不行还是妥协,十四文钱卖掉。   两哥儿念几句价,想跟着吆喝,陆二保也开口了。   他们一起来县里,却不能一起卖货。都拿的菜蔬和鸡蛋,量还不少,挤在一起卖,两家都卖不完,本来是好事,到时弄得都不开心。他想带着陆杨和陆柳往东走一走,跟苗青父子三人分开卖。   他们今天也要买棉花,卖完菜和蛋,就在裁缝铺碰面。谁先去,就多等一会儿。过了中午,没碰见人,就到城门碰面。   苗青答应了。   他们沿路往东边去,陆杨和陆柳都不为难老父亲,两人壮着胆,抱着「我就喊一喊」的心思,在县城的街道上,稚嫩的吆喝着。   每走一段路,他们嗓音里的颤抖都要少一些。然后和市井的吆喝声趋于一致,变得像曲调,拔高、拉长,情感充沛。   可就算这样,菜和蛋还是卖得慢。   他们到一个巷子口歇脚,蹲路上卖。也看看别人怎样叫卖的,又问陆二保是以前是怎么卖鸡蛋和卖菜的。   陆二保是纯靠两条腿,多走了些路。所以碰见了足够多的人,才能顺利卖完。这不是值得学习的,太累了!   陆杨干脆不问他了,转头跟陆柳商量。   “柳哥儿,你看看,摊子前热闹的,生意就好,没人的,生意就冷清。”   陆柳认真点头,“嗯嗯,没人的也就没人买了。”   陆二保:“……”   陆杨偏也认真点头,“说得对,所以我们要先热闹起来。”   陆柳努力想着怎样热闹起来。算他没见识,他现在见过的最热闹的场面,就是枣树底下,阿平叔和「偷枣贼」一家吵架打架的场面。两家汇聚,还有无数看客,一般人扎堆干活的场面根本比不了。   陆杨也只记得这个。他想着,人还是爱看热闹的,要么他们热闹一点?   他跟陆柳说:“你知道小孩子怎么样才会挨打吗?”   这可简单了。干错活了,说错话了,站那里碍事了,人犯懒了,等等等。   陆柳说:“我们也要打一架吗?”   这可不能打。陆杨凑到他耳边,叽叽咕咕说一阵,陆二保只听见「嗡嗡」声,不知两孩子在嘀咕什么。   他对县城有敬畏心,忍不住提醒道:“我们老实点……”   陆杨和陆柳商量好了,转头看看四周,然后跟陆二保说:“爹,你把鸡蛋拎走,去对面巷子里看着我们,你等着吧,这点菜,我们俩来卖!”   陆二保一动不动。   他根本不放心!   陆杨看他蹲地上不动,眼珠一转,改了主意,再次跟陆柳说了两句,陆柳看看亲爹,又看看根本没卖几捆的菜,重重点头。   “行,就这么卖!”   陆二保抖了下,“你俩嘀咕了什么?你们可不能乱来,下次不带你们出来了……”   陆杨不理他,从怀里摸出饼子,撕下一半递给陆二保,手里的半张饼子再分一回,兄弟俩各一半。填填肚子,有了力气,他和陆柳手拉手,互相扶一扶,站起来,再次对视,然后演起来了。   陆杨说:“这菜不能这样卖!爹爹说了,三文钱两捆!你卖一文钱一捆,我们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陆柳也跟着说:“爹!你就听我们的,三文钱两捆能卖的!我们才来多久?过会儿都中午了,都要吃饭的,县里人也要吃菜的!我们到时一定能卖出去的!”   陆二保眼神迷茫又震惊,根本不知道两个孩子在说什么。   偏偏两个孩子也不跟他多解释,话就这么个话,来来回回都这样说。总之是他大老远来一趟,因为三文钱两捆卖不出去,现在低价贱卖,一文钱一捆,买两捆就能省下一文钱!一文钱又能买下一捆菜!   他们一喊,就有人朝这里看来,车轱辘话说着,路人注意力稍作停留,就听明白了。这里有便宜菜买。   分明也吆喝过一文钱一捆,在哥俩儿吵嚷嚷说着一文钱一捆不能卖的时候,他们就跟可以占便宜一样,脚步自然而然转了向,过来瞧热闹。   有人看见陆二保一张老实脸写满了愁苦与无措,问他:“老汉,你这菜真的一文钱一捆啊?”   陆杨和陆柳抢着说:“三文钱两捆!叔叔婶婶们,你们就帮帮我们吧!一文钱一捆不能卖的,回家爹爹会打我们的!”   陆二保是老实人,不懂套路,他这菜,昨天就定好了价,照着一文钱一捆绑起来的。   他赶忙起身,说:“一文钱一捆,就是一文钱一捆的,你们别听两个孩子瞎说,我不卖三文钱的……”   陆杨和陆柳差点笑出来,两人默契的转头捂脸,再回头,已经有人在筐前挑菜了,他们又蹲到筐前,跟人商量。   “阿叔阿婶,我们还有鸡蛋卖,你们搭着买点鸡蛋好不好?”   陆二保要开口报价,陆杨说:“菜便宜了,鸡蛋就十五文钱十个行不?”   陆二保错愕地看向陆杨,这回闭上了嘴巴,没再拆台。   他是听见苗青报价了,自己也知道鸡蛋的行情。这个时节,十五文钱十个蛋,是很合适的价。再低一点,是迫不得已。   但买菜的人都想讲价,菜是便宜,鸡蛋讲一讲又没什么。   陆柳紧跟着把盖在篮子上的草料拨开,给他们看鸡蛋。   “我们家的鸡吃得好,每顿都吃饱饱的,下的蛋特别大!你们看!这么大的蛋!”   他就会陆杨教他的两句,说起鸡蛋,言语不顺溜。陆杨追着说:“十个大鸡蛋能比小鸡蛋重很多的!”   陆柳「嗯嗯」点头,“阿叔阿婶,你们搭着买点鸡蛋吧!”   双生子少见,长这么像的双生子更少见,两孩子还这么伶俐懂事,一句一句赶着说,把围着要买菜的人都逗笑了。   压价的人还是想压一压,陆杨和陆柳心里着急,想着这次是模仿枣树下的热闹场景,他们就跟那天看戏一样,强行稳住,努力不露怯,说:“菜真的是三文钱两捆的,我们爹爹嘱咐我们好多次,天都冷了,我们家连柴火都没多少,就指着多卖点钱过冬的……”   那他们就一文钱一捆买了。摊子前热闹,来的人就多。这次攒的鸡蛋就五十个,大多数人都压价,有几个人手上阔绰,可怜两个孩子眼巴巴的,掏出铜板买了。   忙一阵,不知时辰,摊子前的人群散去时,他们的筐和篮子都空了。鸡蛋和菜都卖完了。   陆二保伸着脑袋往筐里、往篮子里看,不自觉笑了出来。他头一次这么轻松的把菜和蛋卖完。他都没走多远的路。   陆柳和陆杨拿着小钱袋,都不敢点数,小手包不住,递给陆二保。   “爹,你掂掂看,应当不少吧?”   陆二保先说:“你俩真有主意。”   他接过钱袋,觉着数量差不多,再次点头。哥俩儿脸上又漾开了笑容。   卖完货,他们赶着去裁缝铺。走在路上,陆二保背着筐,筐里装着篮子,左右手各牵一个孩子,到了裁缝铺门口,苗青父子三人还没到,他们找个空地沿墙蹲着,把陆柳那张饼子分着吃了。   等会儿回家,还要走一段路,再把陆二保的饼子分食。现在不能贪嘴。   银钱不敢点数,陆二保自知嘴笨,也没先行采买,想等苗青过来,苗青要是讲价了,他们跟着沾沾光,也能多买点棉花回家,给两孩子做个厚实的袄子穿。   陆柳乖乖挨着父亲和哥哥蹲着,眼睛看着路过的人群,又往铺子里张望,后知后觉生出胆怯,完全忘了自己怎么会有胆量那样大声吆喝又跟人讲价说谎。   陆杨也有点后怕,但他对县里的人和事实在太好奇了。父亲和弟弟都在,他歇一会儿,就看周边摊贩,谁得空,他就凑过去搭话。   有的摊主招呼一句,见他是小孩子,也不买东西,就伸手赶他。陆杨也不恼,换个人继续唠。   他想着,他就是跟人说说话,也没干什么。村里人也这样对他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他闲聊的。讨生活么,就当大家都在省体力好了。   有的摊主愿意聊,陆杨就会招招手,把弟弟叫过来一起听。   他会问县里人是怎么过日子的,他知道油盐只能买,那县里人会养鸡种菜吗?粮食只能去外面买吗?   好心摊主告诉他,县里人也是有分田地的,只是很多人离得远,种起来不方便,算算收成,也不如在县里讨生活,所以很多人没去种。   他们虽然生活在县里,但祖祖辈辈扎根,这里那里的结亲,也有亲戚住村里,能买到便宜的粮食,鸡蛋和菜也是。也有人会养鸡种菜。   陆杨和陆柳又想到他们生活在县里的姑姑,转而抛之脑后,又问他们这个那个的物价。   “伯伯,我们住村里,好难得进城一趟,不知什么时候买东西便宜,家里讨生活好难,你知道不?”   便宜东西有好多,问具体的,陆杨和陆柳都脑子空白,突然想不出来。回头看看裁缝铺,记得他们要买棉花,张口问了出来,得到的答案,和爹爹教他们的一样。   陈棉花、衣服被子里掏出来的旧棉花,会便宜很多。新棉花基本没有便宜的。   陆杨和陆柳有些失望,失望时,又听这位伯伯低声说:“还有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那也便宜……”   他们没听清,仰头又问了一次,摊主看他俩脸嫩,人小小的,笑一笑,不愿意说了。   这一阵聊天,阿青叔他们还没过来,陆杨看裁缝铺里没多少人,又想进裁缝铺问问。   横竖都不会便宜,他本来就要买棉花,那他进去问一问又怎么了?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们来县里,只会去这家裁缝铺,却不知道它叫什么裁缝铺。   每家铺面都会挂着写了字的招牌和幌子,他们不识字。   陆柳看着裁缝铺外的漂亮幌子,扯扯哥哥的衣袖,问他:“哥哥,那上面是字吗?”   这时候的字方方正正的,一块一块的,有些板正的花纹也差不多。他们分不清是字还是图样。   陆杨盯着看,一本正经道:“你不认得,那我也不认得。”   他们原地停步,看了会儿,再次往前走,手拉手在裁缝铺外张望,见里面没了客人,才轻轻挪步,抬脚跨进门槛儿。   伙计低头看着两个小孩子,笑呵呵问他们:“你们扯布还是买棉花?”   陆杨和陆柳怯怯的,进门就不再往里走,抬眼一瞧,墙上挂着许多展开的布料,比春天还迷人,比夏天还绚烂,好多颜色,好多花样,好美好漂亮。   他们问伙计:“大哥,我们家的衣裳都是在你们这里扯布的,棉花也是在这里买的。可是我们还不知道你们的招牌叫什么,幌子上是字还是花啊?”   伙计笑道:“我们这是乌家裁缝铺,是乌家布庄的铺子,乌家布庄你们知道不?三水县最大的布庄!幌子上就是一个「乌」字,还有我们老东家画的百花图。”   除了幌子,铺面柜台正中间,有个大圆浮雕,也有一个「乌」字。伙计指给他们看。   他们认得了人生中第一个字。乌家布庄的乌。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县城之行还差一点,太晚了,先写到这里,明天继续——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47章 杨柳兄弟if线8   伙计的好态度,让兄弟俩没那么胆怯了。他俩还想问问棉花的价格。   棉花有常价,但每年都会有一点小波动,上下浮动一两文钱。   正当他们要开口时,铺子里进来了两个妇人,他俩就闭上嘴巴,愈发挨着墙。   伙计认得她们,叫得上名字,让她们把东西放到柜台上,他验过两匹布,再看看几方绣帕,然后笑呵呵问:“还是老样子?”   这两个妇人也笑着点头,“老样子,还要拿几块素帕子,回家绣花样。”   伙计收了布匹和绣帕,拿来素帕子,手在算盘上拨弄,嘴里报着数目。   她们的布匹小,是小织布机织出来的。一匹布只有二十尺,每匹布都比店里的小许多。收价比售价低,也没染色,一尺只得二十文钱。两匹布才得八百文钱。不似店铺的布料,一匹就要二三两银子。   绣帕是挑的好料子,绣工也好,对外售卖,一方帕子能有十二文到二十八文钱。收价又要低一点。伙计根据花样来算,零零总总的,有个一百五十文钱。   而素帕子才五文钱一方,彩线十文钱能买一串,各色都有一小撮。   陆杨和陆柳都认真听着,把这些数目都当仙乐。等这两个妇人走了,他们想去找伙计问问,他们能不能也拿东西来卖钱。正琢磨着他们能做什么,就看见一个穿着打扮都很贵气的小书生郎风一样地跑到铺子里,熟门熟路的往里冲,掀开帘子,直奔后院,伙计招呼了一声「小东家」,这人也没空回话。   兄弟俩再次看向伙计,又一次想开口,那个小书生郎又风一样地跑出来,嘴里还嚷嚷着:“你喜欢爱读书的儿子,那你让谢岩当你儿子!”   他身后有个中年男人追着他,要揪他耳朵。   他先撞到陆柳,仰头就说「对不住」,一错身,又撞到陆杨,抬眼一看,刚才是这张脸,现在还是这张脸,他大惊失色。然后被他爹揪住了耳朵,满口都是「哎哟哎哟」。   陆杨和陆柳再次缩回墙角,慢吞吞挪步子。   小书生郎的眼睛还盯着他们看,还让他爹看,“爹,爹,你看见了吗?他们俩长得一模一样,我要是有个跟我长得一样的兄弟,他就可以帮我去上学了!”   他爹说:“你还是不爱财,有个兄弟,都没想着兄弟齐心,一起做生意挣钱。”   小书生郎哽住。   陆杨和陆柳耳朵动动,听进去了。   这对父子的热闹好看,但不如他们的「生意」重要。   他们沿着墙绕一段,再次到了柜台前,仰头跟伙计交流。   “大哥哥,我们也能来卖东西不?”   伙计问他们能卖什么。陆杨和陆柳思来想去,只能说出草鞋和草帽。   他们家的布料少得可怜,自家人都不够穿,更没见过织布机,没办法卖布料。他们的衣裳要缝缝补补的打补丁,自然也不会绣花样。   伙计过来看看他俩的手。他俩这个年岁,手上就有深深浅浅的小口子,糙糙的,好料子一碰就勾丝,学都没法学。   而草鞋和草帽,他们铺子里是不需要的。这是集市上卖的东西,需要的人不会到铺子里买。到铺子里的人,也不会买草鞋和草帽。   此时,陆二保看他俩进店半天没有出来,也到门外张望,见哥俩好好的站在铺子里,在跟人说话,便只在外待着,眼睛紧紧看着,没往里走。   哥俩似有所感,看一眼外面,喊道:“爹,你等等!我们过会儿就出来了!”   乌老板听见,松开了儿子的耳朵,看看情况。   外头的庄稼汉,满面憔悴,头发见白,略显凌乱。站在店里的两个小哥儿模样还不错。但瘦得脱相,头大身子小,眉心一点孕痣都暗暗的。   他问伙计:“这是怎么了?”   伙计如此这般解释了一番。不是买卖纠纷,就是想问问能不能做成生意。   乌老板看两个小哥儿急得咬唇,嘀嘀咕咕商量着,说一个,否一个,越说越摇头,越说越没底气。   乌老板想了想,跟他儿子说:“这生意你去谈,你能谈成,今天逃学的事就算了。我不罚你。”   乌平之再次哽住。   他认为这生意没法谈,这两个小孩子穷得很,外面等着的汉子也穷得很。这怎么谈?   他不想谈,但陆杨和陆柳把他当救命稻草,知道他是少东家,说话比伙计更管用,都眼巴巴望着他。   乌平之:“……”   他照常问话:“你们有织布机吗?会织布吗?”   这是没有的。伙计问过的问题,他再问一回,也是没有。   乌平之也垂眸看看他们的手,又想起来庄稼汉住村里,不知根底,来一趟县里不容易,做一次生意,不知几时才能碰面,一年到头,至多几百文钱的事。   几百文钱……   乌平之迟疑。这很少,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但他不能随便开口子,不然世上可怜人救不过来了。   陆杨和陆柳眼看着他脸色变化,问几个问题,越问越沉默,心都沉沉的。   陆杨一门心思想着「生意」,他们能做什么,才能跟乌少爷做生意。   他对生意有着浅显的理解,低价买入,高价卖出。比如阿平叔买他们家的鸡蛋。再是自产自销,比如他们家的鸡蛋,他们自己拿出来卖。还有进货倒卖,比如走街串巷的货郎。他们家有什么能卖的?   陆柳想法简单些,他不懂什么做生意不做生意的,就记得这阵子经常和哥哥聊起挣钱的事,都是买啊卖的。   他们没有能卖的,那他们可以买啊。他们是来买棉花的,他们买东西,那也是生意!   陆柳拉陆杨的衣袖,低声问:“哥哥,我们还买棉花不?”   陆杨被他问得灵光一闪,立时从牛角尖里钻出来,豁然开朗。   他说:“买!”   他们出来前,就知道要买多少棉花。爹爹嘱咐了好多次,还从家里拿了点铜板带上。要是卖菜卖蛋的钱不够,就要从攒的铜板里掏一点。   他们看向乌平之,特齐整地说:“我们要买棉花!买五斤!”   五斤棉花,小生意,但乌平之也笑了。他这对兄弟穷是穷了点,小也小了点,脑子却灵得很。   今年的棉花二十一文钱一斤。五斤棉花,收一百零五文钱。   早上时,阿青叔才教他们,要学着讲价,少个几文钱也是好的。他们便问乌少爷:“能便宜一点吗?我们是来跟你做生意的!”   这个生意,银钱是小,开心为主。   乌平之大手一挥,抹了零头。陆杨和陆柳高兴坏了,用着最近常说的夸夸词句,给他一顿捧。   伙计装了棉花,他们再冲着外头喊爹,让陆二保过来给钱。   陆杨还是想谈成别的生意,他自报家门,跟乌平之说:“我们一家都住在陆家屯,祖祖辈辈都在陆家屯,很好找的。”   他抱着陆二保的胳膊,跟乌平之介绍:“这是我爹。”   又去拉陆柳的手,再道:“这是我弟弟。”   “我们爹爹留村里看家,我们一家是四口人,养了十只鸡。我们养鸡可厉害了,鸡又肥又会下蛋,蛋都是大鸡蛋,比别家的鸡蛋大许多。鸡毛光亮光亮的,我们家里攒了些鸡毛,可以做鸡毛掸子。我们下次过来,带点鸡蛋和鸡毛掸子行不?”陆杨说着他们家最大的优势。   陆柳也跟着说:“我们不会绣花,但我们会缝补的,我爹爹可厉害了,别家的补丁打一层,穿穿洗洗就坏了,我们的衣裳打一层补丁,就能穿很久。你看我们的衣裳,缝得细细的,很齐整!我们也会缝补的!”   乌平之可以买几个鸡毛掸子,别的都没什么需求。缝补更是没必要。家里老裁缝多,这种基本功的活,收的学徒都能干。   只会缝补,很难跟裁缝铺谈成生意。   他回头看,他爹还没走,还在原地望着他们,脸上笑呵呵的。   乌平之又思索,一低头,看见了脚上的鞋子,也想到了一件事。   裁缝铺不止会做成衣,也要做鞋子。有些是买做好的鞋子,有些是买鞋样。这年头,哪怕是富贵人家的哥儿姐儿,在家闲着没事干,都会做两双鞋子,给家人穿穿。   鞋子厚厚的,比衣裳难缝,戴着顶针,都能把手戳痛。所以铺子里卖鞋样,是提供大大小小的鞋底。鞋底缝制时间长,累手,但没什么技术活,工费不高。鞋面则会有花样,也会用好料子,不适合给手糙的农家孩子做。   乌平之把这事说了,陆杨和陆柳笑得欣喜。连声道谢,也连声说可以,又回头看陆二保,陆二保被惊喜冲昏了头,当时竟然没有反应,等伙计拿来鞋样,他才恍惚回神,意识到他这两孩子干了一件怎样的大事。   第一次接活,最好带个鞋样回家比着来。料子要统一,不能随便拿什么碎料都往里塞,要做千层底。   所以接活的第一步,是花钱买料子。   陆杨和陆柳沉浸在欣喜中,看陆二保一文文的数着铜板,才被现实拉回来。意识到每一文钱,对他们家都很重要。   能做鞋底卖钱很好,拿出这份钱却很难。   乌平之看着,顿觉腰间的钱袋沉甸甸的。   好人做到底,他说:“你们先拿一个鞋样,再拿点料子回去,做完送来,到时再扣除,余下的就是你们挣的银子了。”   陆杨和陆柳感动哭了,抹着眼泪说好,直夸他是大好人、大善人、是很有本事的生意人,以后能当大东家!   乌平之听着乐呵呵的,看陆家老爹也眼角湿润,认为今天干了一件大好事,更是笑容满面。   这事谈成,时辰已经中午,苗青他们还没来,依照约定,中午没碰面,就要去城门附近等。   陆二保把鞋样和料子都装到棉花袋子里,再放到筐里背着。   父子三人走在县城的街道上,因为找到了一份活,家里会多一份贴补,有了一个新的希望,他们的心都轻轻的。   陆二保步子稳当,早上这点路,对他来说,不算多累。   陆杨和陆柳却很少来县里,赶路的疲累袭来,两腿发沉发酸。他们的喜悦压住了疼痛,盘算着一年能多挣几个铜板。这些在路上不敢说出来的话,只能由眼神传递。相视一眼,都是笑。   到城门附近,他们也没看见苗青他们。又等一阵,才见他们过来。   苗青他们累兮兮的,大冷天,头脸都是汗。碰面就说:“我们走了十几条街才把菜和蛋都卖完,碰到个抢生意的,他卖鸡蛋送白菜,人都去他哪儿买,给我气的!”   过了中午,就只在城门等,他们便没急赶赶的来,先去买了棉花,还割了一斤肉。   碰面过后,话不多说,先把各自带的干粮拿出来吃。然后就赶路回家。   陆林也极少来来县里,脚力比陆杨和陆柳还要差一点,他早上跟着父兄满县跑,都不敢单独留在某个地方休息,这一蹲下,差点起不来。   苗青扶他,陆松把东西都背着、拿着。   陆二保也是一手一个孩子,就这样牵着走。   这时节赶集的人少,出城门不用排队,走着走着就出去了。   苗青看看陆林,又看看陆杨和陆柳,跟他们说:“你们都不小了,过了十岁,该跟着大人到处跑一跑、长长见识,要认得来县里的路,脚力要养出来的,也要增点力气。小哥儿和小汉子一样,都是见风长的。今年十岁,转过年,就是十一岁,我家林哥儿比你们还大一岁,转过年十二岁。眨眨眼的功夫,就往十五六去了,到时寻摸亲事,再定亲嫁人,没几个年头了。”   他说:“在娘家的时候,你们就要能干一点。家里家外都要一手抓。别怕苦,现在苦一苦,以后说亲的时候,才有好人家相中你们。要是嫁个懒汉、流子,后半辈子有得是苦吃。”   陆杨和陆柳还没听过这类事,表情都是懵懂。   苗青也不愿意说太多。陆杨和陆柳有爹爹,回家有人教。   他是看王丰年也很少到县里,估计想不到这个,才搭着说两句。   他说:“你们看那些小媳妇小夫郎,初嫁人就要自己背着背篓,来回几十里路,自己采买自己背,风里雨里赶路。我们这样的穷人家,一年到头去不了几次县城,现在说着小,等大了,就迟了。以后嫁人了,就没人帮了。”   他言尽于此,再有问题,只笑不语。因三个小哥儿体力都不行,返程的路走走停停。路上再有歇息时,陆杨和陆柳就跟阿青叔说了乌家裁缝铺的事。   他们可以做鞋底去卖钱了,还不知能卖多少。这个生意将将起头,也不知能做多久。   他们想着,大伯一家带着他们编筐,编完还帮他们一起卖,从来也没说个不字。他们现在有了能挣钱的差事,也应该带着大伯家一起做。   苗青听着愣愣的,问了一次,得个回答,还要再问一次。等问第三次的时候,陆松和陆林都会抢答了。他才晃晃脑袋,如梦初醒,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   “老天啊,你俩真行!”   挣钱是好事,谈成这个生意的过程也让人十分好奇。后半段回家的路热热闹闹的,陆杨和陆柳换着说、轮着说,把早上那一段的经历反复说了数遍,说得苗青看他俩跟看亲儿子似的,眼神别提多慈祥喜爱了,时不时回头跟陆松和陆松讲一句:“你俩学着点!”   他再跟陆二保说:“他二叔啊,我看杨哥儿和柳哥儿都是机灵孩子,你们有机会去县里,还是多带着他们,这一出去,你们家就好了,我家也沾光了!多好的事儿!”   亏得陆二保也会讲好话,他说:“这是得了大松的好,他来找我们一起卖鸡蛋,不然哪能去县里?”   他这种老实人,讲话就是实实在在的,好话就是好话,没有弯绕。陆松听着挺挺腰,被苗青拍了一巴掌,苗青也喜滋滋笑,又回过头让陆杨和陆柳常到他们家玩。   “天冷了,家里要烧炕,你们上炕做针线活,再唠唠嗑。”   陆杨和陆柳笑眯眯答应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清风拂面都带着甜。   傍晚时分,他们慢吞吞的回村了。   冬日天黑得早,傍晚时还能见着点天光,各家都准备晚饭。吃完以后,天就黑透了。   他们两家门外,都有人张望着等待。   先看见王丰年,陆杨和陆柳超大声喊着「爹爹」,声音传出好远好远,引许多人朝这里看来。   不过出门卖个鸡蛋,把他们高兴成这个样子。   苗青嘱咐他们,做鞋底卖钱的事,不能再跟村里其他人说了。陆杨和陆柳都答应了。   他们不会说的,他们受到的接济很少,自然不会大度的谁都拉来一起挣钱。   家中已经做好了晚饭,都在锅里温着。   王丰年看陆二保还好,挺有精神的,眼角眉梢都带笑,知道他不累,就去搂两个孩子。   农家干活,日积月累,他力气大得很。两个小孩子,他能捞着走一段。   陆杨和陆柳都嘻嘻哈哈的笑,离地的感觉,让他俩的腿脚万分轻松,有一阵酥麻,脑袋也一激灵的发麻,莫名酸爽。   灶眼里有热水,陆二保放了背篓,取热水,兑冷水,弄了一盆,让王丰年帮两个孩子先擦洗擦洗。   今天累着了,又出了很多汗,要抓紧擦擦,换身干爽的衣裳,拖一会儿,就容易生病。   晚饭推迟,这边屋里擦身体换衣服,陆二保回灶屋熬姜汤,让两孩子喝了发发汗。姜汤多,孩子们喝不完的,他再搭着喝一点。   屋里有叽叽咕咕的说话声,陆杨和陆柳都压着嗓音,也因再路上说话多,喉咙发哑,讲话像小鸭子。   村里养鸭子的人少,他们见过的鸭子也少,学着它们的叫声,「嘎嘎」两声,就是「咯咯哒」,成了熟悉的鸡叫。逗得王丰年直笑。   他听明白了,他家两个孩子有本事,他们去县里,能很快把菜和蛋卖完,也有胆量去裁缝铺里搭话,买的棉花便宜了五文钱,还拿到了一个差事。他们没有买料子的银钱,乌家少爷还允许他们先干活,到时再扣除。   他分明是笑着的,眼角却流下了眼泪。   两个小哥儿也不笑嘻嘻的了,都过来给他擦眼泪,抱抱他。   “爹爹,你不要哭,等我们长大了,我们会找到更好的差事,挣更多的银子,让你能买好多好多棉花,也能吃好多好多肉!”   他们对好日子的想法,就是吃饱穿暖。   王丰年应声点头,眼泪却更加汹涌。   调皮的孩子让人头疼,懂事的孩子让人心疼。   这样的条件,养活两个孩子,实在太难太辛苦。他睡梦中都在操心,总在做噩梦,怕哪天断粮了、揭不开锅了。他恨不能一粒一粒的省口粮,想要多攒下一点,怕哪天老天爷不赏饭吃,他们家一天都撑不住。   可这样过日子,两孩子会吓坏的。他只能藏在心里,暗自着急,饿得不厉害,就少吃两口。可这两个宝贝,会给他碗里匀一点粥米,会力所能及的帮他干一点家务活,让他省体力,这样就不饿了。   现在,他们小小的肩膀,想要挑起重重的担子。   他心疼得厉害,同时万分感激。能有这样两个孩子,是上天赐给他的福气。   晚饭在屋里吃。陆杨和陆柳擦完身体,换了衣裳,在炕上坐一会儿,腿脚愈发酸疼,都下不了炕了,眼皮子也发沉,人晕晕乎乎的。   晚上各喝了半碗疙瘩汤,就吃不下,眼皮子打架,要睡觉。   王丰年和陆二保收拾碗筷,让他俩好好睡。   这里蜡烛吹灭没一会儿,王丰年又拿来两件袄子,给他俩盖在被子上,让他俩盖厚实点。   累得不行的两个小哥儿,还在惦记着遥远的梦。   他们曾计划攒钱置办石磨,今天又听说了织布机。那他们到底要石磨,还是要织布机呢?   双生子或许有着奇妙的心灵感应,他们闭着眼,相拥着,低缓的、拖着长长的语调,说:“都要、都要……”   再幸福的「哎呀、哎呀」。   王丰年坐炕边待了很久很久,在夜色里看着两个孩子睡得呼呼的,他的心也暖呼呼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48章 杨柳兄弟if线9(捉虫)   从县里回来,陆杨和陆柳腿疼得不行。   鞋垫第二天就开始做,苗青过来看鞋样,说陆林也腿疼,下不来炕。   去县城实在太远,很难停下休息,一整天都在走路,和家里干活不一样。没走习惯,是会疼的。   他这次过来,还拿了半碗菜。是炖白菜,里面有几块油汪汪的肉片,肥瘦相间,老远就闻着香。陆杨和陆柳都要馋哭了。   早上王丰年跟苗青先拿鞋样,在草垫上画了几个样子。他们都有做鞋的经验,是老手,要拿来挣钱的营生,都默契地谨慎些。   纳鞋底还要熬浆糊,苗青的意思是两家轮着熬。每天就只能赶那么一点工,轮着熬,刚好够用。   这个冬季,他们有两个活要干。趁着猫冬,人闲着没事,编筐、编席子,还要多编些草鞋,来年农忙直接穿。   他们手上再做点针线活,多做几双鞋底,春耕之前交付,拿到工钱,可以割猪板油回家,做菜时加一点,肚子里多点油水,干活有力气。   这日子说着说着,他们都笑了。   这点活,可以扎堆干,又能省点柴火,夜里烧炕能大气些,睡得暖和。   送走苗青,王丰年先收拾篮子,把料子都放好,去灶屋热菜,午饭吃得早一点,每人碗里都有两筷子炖白菜。扒着吃两口,还会在碗里扒出一片肉,惊喜得很。   天冷了,他们紧着被褥和棉袄来。鞋底的事推迟一点。   这次买了五斤棉花,王丰年拿到屋里坐,两个着急的孩子也能搭着帮点忙。他们腿疼,手上闲不住,可以帮着梳棉花。   往棉衣里加点棉花相对容易,王丰年拿手扯一扯,拿竹刷刷一刷,棉花就变得蓬松。依着衣服放宽的大小,在「小格子」里填充就行。   被褥不比衣裳,做好就会盖很多年,改大、加厚,就需要都掏出来,重新弄。   家里条件好一点的,可以请人弹棉花、做被褥,也能买被褥。他们村里住着,很少有人这么干。买来的也是没弹过的棉花。   工具有限,一般是先拿竹刷来梳。梳出足够的棉花,再准备细麻绳,也可以准备棉线。在地上铺席子,在席子四周打木钉定位。然后把麻绳缠在上面,铺出「线床」。被褥要多大,就铺出多大。再铺上梳得蓬松的棉花,继续铺线。最后拿针线缝一缝四周。就能装到被套里。   这次做被子,一次到位,做得大大的,等兄弟俩长得高高壮壮的,还能继续盖。   王丰年拿了四斤棉花,打算给他们做新被褥。兄弟俩坐屋里可劲儿梳。王丰年和陆二保找好空地打完木钉,也来梳。   下午,陆松过来了一趟,拿了点棉花回去,让陆林帮着梳。   旧被子的棉花也有用,陆杨和陆柳想着要怎么用,再问王丰年是不是这样用。他们要学着过日子,对这些日常琐事很是上心。   旧棉花不能浪费,盖了几年,也压实了,需要晒一晒、梳一梳。两爹的被子也要重新弄,他们总是从被子里掏棉花,这几年下来,被子已经不够盖了。棉衣也要补一补棉花,四人的衣裳都要加厚一点。   新添五斤棉花,办完这些事,足足的。   要是有多的,就做棉鞋。陆杨和陆柳长个头,脚也跟着长。草鞋可以随时换,他们自己就会编。布鞋要等,棉鞋更得等。等不及就只能穿小鞋。要么就把鞋跟踩着,露出脚后跟,凉凉的。   王丰年夸他们想得对,他也是这样计划的。   先做被褥,再弄棉袄,然后要做两双靴子,再看剩多少棉花,把他跟陆二保的棉衣补一补。被子是最后的。   他们两个大人,平常要干活,坐炕上时候少,躺下的时候,袄也脱了,能搭着当被子盖,可以放到最后。   陆杨心里盘算一番,发现他们今年要花好多钱。   买完棉花,家里还没置办年货。豆子也卖了,现在只能再卖几只公鸡,拿了钱,买点肉,补点油盐,就什么都没了。今年是一文钱没攒下。   陆柳也算着,忍不住说:“今年白干啦?”   王丰年笑道:“不白干,这不是挣了好多棉花吗?”   他和两个孩子说话时,会尽量多说一些,想尽力教他们更多。可惜他自己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没往外接触很多人,只是这些年吃过很多亏,他总结了一点经验。   早几年的时候,他也有这种「白干」的想法。从年头忙到年尾,点数一下到手的铜板,再算算接下来的开支,感觉这日子没办法过了,一点盼头都没有。   他一样样说:“我们家这些年也慢慢添置了不少东西,你们看,前几年,我们都哆哆嗦嗦的,今年也哆嗦了一阵子,等这些棉花用完,我们就都暖和了。我们家农具也置办了,原来只有两把锄头,铁锹都是小的,现在也有了。又置办了镰刀,麦收的时候再也不用干着急了……”   还有许许多多的零碎物件,都在家里摆放着,融入了他们生活中。这些东西不起眼,他们却万万离不开。   家里穷,为银钱操心焦急是应该的。但过日子,不仅是盯着铜板的数量,更要把铜板花到实处。这样他们才能活下去。   陆杨和陆柳重重点头。他们从小到大,听了许多「熬一熬就好了」「忍一忍就就好了」「长大了就好了」。到外面,也会听别人说「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们一直不能理解,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不知要活到几岁,也不知他们几岁才算真的长大。他们现在却有一点模糊的理解,原来希望早就来了,只是改变太过细微,他们没有看见。   劳作时,时辰过得快。这一天,他们没能睡到新被子,家里烧炕,一切如常。   晚间,陆杨和陆柳躺着,聊一聊天。   陆杨喊弟弟:“柳哥儿,我们好像已经长大了。”   陆柳伸手出被窝,在朦胧的夜色里,看见了自己小小的手。   “没有啊?还是小孩子。”   陆杨也伸手,去抓他的手,抓着就捏。梳棉花是重复动作,他们窝在炕上,腿脚发酸,动也不好动,梳一天棉花,手臂和肩膀都酸得厉害。手掌也是僵硬发疼。   陆柳被他捏得「哎哟哎哟」。越叫,陆杨越要捏他。   他的手也疼,动一动,却又笑了。   “我们比以前的自己大了。”   陆柳认同这点,求求哥哥放过他的手。   “疼,长大的哥哥,你快松松手!”   这就是要捏的,就像白天时,他们互相捏腿一样。多捏捏,明天就不会特别疼了。   陆柳又忍着疼,跟他嘀咕:“十岁就大了吗?我以为要等明年,我们十一岁了,才能说大了。”   陆杨说:“你听爹爹说的没?家里的物件是一样样添置的。”   陆柳听见了,他看这个灰扑扑的家都无比顺眼了,感觉各处都是希望。他还有个小小的计划。   他说:“哥哥,你记得吗?我们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都是把大竹筐倒扣在地上,我们把筐当小桌子用。我们屋里没有炕桌,也没合适的木头做,我想着,我们不如弄个小竹筐,放到炕上用。我上次看大伯编竹箱,说是书生们装书用的。我们也学一学,编那种方方的筐,弄个盖子,这样又能放东西,又能当炕桌,我们就能在趴在上面做鞋底了!”   这是个好计划。陆杨追着他夸,松开了他的手,又捏他肩,把陆柳疼得恨不能满炕爬。可惜他腿也疼,爬不动。   陆柳转移注意力,问他:“我们怎么长大了?”   陆杨说:“我们小时候,只能靠爹爹照顾,他走哪里都要把我们背着,家里也不能放心养鸡。去地里送饭菜,都怕家里进人。那几年,家里的鸡总是被人偷去吃了。我们长大以后,爹爹就不用背着我们了,又省力气就又省心。我们再大一点,可以帮忙养鸡、扫地,我们现在也能洗衣裳,还学会做饭了。我们又会缝补,还会编筐编草鞋草帽,慢是慢了些,总归可以给家里帮点忙。等我们再大一些,就能干更多的活!”   陆柳听着,果然如此,想要笑一笑,因被哥哥捏得太疼,只能扁扁嘴,笑得好苦。   他说:“原来是这样,那我们还盼着快点长大不?”   陆杨点头:“要盼着的。”   他定个小目标。要长大到可以来回跑县城,但腿脚不疼。要能自己做鞋底,有力气戳针拉线。   陆柳躺平了,“行吧,那我跟你一样。”   陆杨再没捏一会儿,也躺平了。他累得慌,但陆柳要来捏他,又是手,又是肩膀。屋里又传出陆杨的「哎哟哎哟」。   他俩歇息两天,可以下炕了,也能帮忙做被子。跟着爹爹学,拉线铺被子这天,苗青带陆林过来帮忙,拦了许多闲出屁的邻居回去。免得他们随手就摸一把棉花揣兜里。   新被子弄好,棉袄当天也做出来了。   陆杨和陆柳紧赶着忙。他俩自小养出的好习惯,有些事不费眼睛,不需要好日头,就留着晚上做。比如梳棉花。   他们现在就帮着剪裁鞋样,鞋底薄的时候,他俩就挨着陆林,跟他一块儿缝。到了一定厚度,就留着给爹爹缝。晚饭后,他们回房,就把旧棉花梳一些出来。顺便靠着说会儿话,聊会儿天。   进入冬月,腊八节来了。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今年的腊八还下了一场雪。   农家的腊八粥简单,家里有什么,就煮什么,能凑几样算几样。今年陆杨和陆柳一起挑豆米。磨过一两回的麦粒、陈米,再有自家种的黄豆。一般还会加点花生、红枣。   年底办喜事的人家多,花生红枣都是常备的东西。他们俩还没到年纪,也没谁家邀他们去吃席,花生红枣都得不到,只能熬点简单的粥吃。   幸好之前买的糖还有一点,王丰年给他俩把粥盛到碗里,各加了点糖,吃个甜味的腊八粥。算是过节了。   这场雪后,村里人结伴去赶集。   陆杨和陆柳去大伯家时,顺便问了今年什么时候去赶集。苗青说就这几天。   这回赶集,两家的小孩子,就去一个陆柏。上回去县里,他留下看家,正好赶上过年的热闹,县里人多,能赶个喜庆。   过了腊八,附近村子养猪的人家,也要杀年猪了。   有些人家是卖生猪给屠户,早早就拉走了。有些就等着杀年猪,几家之间错开日子。   陆二保到这时,就会忙起来。他杀猪的本事是逼出来的,原来不会,硬着头皮上,多年杀猪,杀出经验,有谁家要杀年猪,他赶上空闲,都能去。   这年头,能养猪的人家不多。猪崽难寻,顺利养到年尾不容易。卖生猪给屠户,价格低一些。自家杀年猪,在村里开个摊子,里里外外都能要价,卖出的价钱,比屠户给的多两三百文钱。   这在庄稼汉看来不是小数目,选杀年猪的人家就多了,愿意跟屠户常年维系关系的人少,能养到猪崽的人家,自然下降了。   陆二保出去杀年猪,会留意村里猪崽的数量。在外不说,回家总会皱着眉头叹口气,怕来年猪少了,他跟着遭殃,没了营生。其实他一个人,一年也就杀那几头猪而已。   王丰年要跟着苗青他们去县里赶集,置办点年货,把家里的公鸡卖掉。新攒了点鸡蛋,数量不多,他犹豫了下,还是拿上了。   杀年猪能拿点肉和猪下水回家,今年也说好了,问问有没有骨头能拿。能吃肉喝汤,就不用鸡蛋了,把鸡蛋卖掉吧!   陆杨和陆柳不敢看杀年猪,在过年欢庆的时节里,也想出去玩一玩。他们今年开朗了,和许多人脸熟,见面就喊人,逐渐会寒暄,走在村子里,喊他们的人很多。   他们往年总觉着日子苦,日子难,听来的也是令人憋屈的、杀心气的话。今年从同龄的伙伴那里,听来一个别样的话。   伙伴们说:“你们爹真好,会想着法子给你们挣肉吃、挣汤喝。我们家就不这样,好难得割一回肉,还吃不到我们嘴里。那么多人,一人一筷子就没了。”   陆杨和陆柳怔住了。他们知道两爹很好,待他们尤其好,但他们同样忽略了一件事。   他们小小年纪,就懂了糊口的难。总记着两个人吃饭,能比四个人吃饭少一半的口粮。有时候他们会恨自己,想着要是没有他们,两爹或许不会过得这样艰难。他们更加羡慕别人家里人丁兴旺,没人敢惹。   此时此刻,他们才发现,他们忘了,人丁兴旺,意味着「嘴巴」兴旺。这么多张嘴巴要吃饭,一般人家供不起。他们都是饿肚子的人。人多人少,各有各的饿法。   他们最近常去大伯家里玩,学来了点说话的技巧。   比如现在,他们就不能万分高兴、万分骄傲地仰头,说「那是,我们有两个好爹」。   而是要说羡慕、要说难处,他们只能羡慕别家父亲兄弟多,他们出门在外有面子,不会受人欺负。一家齐心,种地增产,粮食多多,吃得饱饱。   玩一阵,哥俩儿回家去。   陆二保今年拿了点猪血回来,可以把猪肠子洗一洗,灌血肠吃。肠子难洗,天气太冷,王丰年不让他俩动手。   他说:“生了冻疮,以后每年都会长,你俩别碰。”   兄弟俩目光下垂,看见了在肠子上搓洗的一双手。   那双手一看是命苦的人。冻疮在上面发得像个馒头,有些地方开裂了,又结痂。不知沾了什么东西的毛絮,长在肉里,泡了水,变得软烂。初见冷水,发白发青,不一会儿就变红。   陆杨抬手擦擦眼角,撸起袖子,跟他一起干。   王丰年皱眉拦他,“杨哥儿!你怎么又不听话?”   而在他另一边,陆柳的双手也落在了肠子上。   他说:“爹爹,快点洗吧,我还没吃过血肠,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陆杨说:“我听说猪血里要加盐的,这个肯定是咸咸的、甜甜的味道!”   陆柳吸吸鼻子,好馋。   他们今年穿了厚实的棉袄,脚下也有暖和的棉鞋。可冬天洗肠子,冷是真的冷。他们嗓音都在发抖,牙齿打颤。眼圈是红的,脸上是笑着的。   他们长大了,一个年岁有一个年岁的担当。今年的他们跑不动县城,戳不动鞋底,但他们梳得动棉花,洗得动肠子。   转年长一岁,一岁比一岁好。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更新的时间好危险,明天一定早点(裂开)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49章 杨柳兄弟if线10   新年过得很有滋味,兄弟俩常去大伯家,和陆林一起窝炕上裁料子、糊鞋底。   家里顶针不够,大人们得闲,就轮不到他们来做鞋底,只能搭着打下手。   筐也在编。陆柳的计划完成了,他们做了一个方方的竹筐,放到炕上,当炕桌用,里头装一些小物件。   他们努力想把筐里填满,找来找去也没几样东西,望着空空的筐底都笑了出来。   年节期间,他们和往年一样,能不吃就不吃,饿极了就少吃。今年有两根肋骨,还有猪血肠,平常不吃肉,都做成腊肉,等农忙时再吃。   肋骨熬汤,也跟从前一样,剁成一块块的,每次就夹两块,放到小瓦罐里煨炖。冬日挨饿的日子太多了,等着汤煨好,王丰年会变着法子给两孩子弄吃的。   有时候是用汤煮面疙瘩,有时候是用汤底煮麦子粥,还会做汤面。   陆杨和陆柳跟着学。家里食材少,粮食也少,他们会的就少。同样的家常饭菜,一点不同的做法,就会带来无比鲜美的味道。他们很喜欢。   猫冬时要干活,干活时辰过得快。   年节就这样充实忙碌的过去了,他们那个住在县城的姑姑没有回乡拜年。村里人也把她忘了,不再提起。   春耕之前,各家各户都要积肥。陆二保也不例外,他们家里地少,积肥却没含糊过,别家几时开始,他们也几时开始。从不懈怠。   到春耕之前,村里人还会邀着赶集一次,把家中攒的鸡蛋都拿出去卖掉。有些人也会卖红薯干、咸菜。还有人打渔了,也要卖。   不出意外,他们家再次来人收鸡蛋。陆杨和陆柳犹有害怕,但他们意识到他们已经长大了,所以鼓起勇气说了不卖。   不卖鸡蛋,就会有一阵掰扯。   陆杨说:“说什么都不卖,我们自己去县里卖。我们不用你们帮忙卖,我们有空去,我们走得动。”   他又被人骂「小讨债鬼」。陆杨听着反而笑了出来,他要是讨债鬼,就要四处要钱!   不多时,陆林到他们家里来问,这两天要不要去县里。   筐堆了很多,须得拉去卖掉。家里也攒了些鸡蛋,要一起卖了。做的鞋底有八双了,也要拿到裁缝铺去卖了。   地里活不等人,赶上晴天就出发,约好明早就去。   当天晚上,两家人吃过饭,就把要带的物件都收拾好。   陆二保要把两孩子都带去。他把苗青的话听进去了,想让他们锻炼锻炼脚力。怕以后不熟悉县里,嫁了人,和陌生的村邻一块儿去采买,累也没人愿意等他们,只能拖着腿脚慢慢走,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王丰年也要去,他要顺便捉点鸡苗回家。   他们家养母鸡多,养大了攒鸡蛋。母鸡要养很久才下蛋,下蛋过后,舍不得宰舍不得卖,全靠鸡蛋换钱。所以年年都会养几只公鸡,年头捉几只,年尾卖掉,能一次得好多铜板,是家里难得的大额收入。   鸡群也离不得公鸡,他看有的人家全养母鸡,养得母鸡都不下蛋了。   陆杨和陆柳则去看鸡毛掸子。他们在裁缝铺跟乌少爷说了一串的「生意」,乌少爷就对鸡毛掸子感兴趣。虽然他们后来谈成的生意是做鞋底,鸡毛掸子也得带上。   要是乌少爷不要,他们就拿到外面去卖。鸡毛掸子挺贵的,根据品相来,有些短毛多、杂毛多、毛色不亮的,只能卖二十文钱左右。要是做得好,毛色又漂亮,又密又大,能卖五十文钱以上。   他们自家不吃鸡,很难攒出一把漂亮的鸡毛掸子。手上这把,都把这两年攒的鸡毛用完了。都挑的好鸡毛。   晚上早睡,夜半起床。天还没亮,他们就背着背篓,跟着两爹出门。   大伯在家,今天把鸡笼放到他们家,让他们帮忙看着鸡。腊肉也拿到他们家里放着。   苗青带着三个孩子一起走。两个儿子能使力气,该挑的挑着,该背的背着。陆林轻装上路,等脚力养出来,再背点东西,慢慢适应。   三个小哥儿走在中间,不会走丢了。   这一路走得很热闹,县西四个村子的人都要出门赶集。   陆柳嘀咕道:“完了,鸡蛋卖不出去了……”   陆林也满脸苦色。他上回跟着一起去县里,碰到一个抢生意的人,就多跑了好多条街,见到个巷子就往里面钻,卖得好辛苦。   陆杨说:“大家伙都爱挤在城门附近的集市和街道,我们往远点走行不行?”   陆林不知道。   陆柳说:“我们去转转吧,就去转转!嘿嘿!”   凡事有了尝试的心态,办起来就不难。   人多,到了城门外要排队。   大人们都老老实实的,规规矩矩站着,一步一挪,省着体力,也不招惹事情,半大孩子就活泼些,被大人拘着不敢乱跑乱动,眼睛则到处瞄。   陆林怀着好奇心,看看其他村里出来的小哥儿都是几岁的。   陆松和陆柏则是看别村的小汉子们。他们想比比谁更壮实有力气。   陆杨想看他们都带着什么货,看看各村落能卖钱的物件有没有差别。   陆柳是真好奇,这也看看,那也瞧瞧。   人群成堆的地方,最容易看出谁是最高的、最壮实的。   这些人在最前方,他听大松哥和二柏哥小声嘀咕:“这些是黎寨的吧?天天吃肉的人就是长得壮,一个都顶我两个了。”   陆柳在人群中央挤着,只能探头看见一点人影。   他也跟哥哥说:“黎寨的人天天吃肉吗?这是什么好日子?”   他还吸溜吸溜口水,嘴馋藏不住。   陆杨不知道。他想着,他们家种地都吃不饱肚子,黎寨人打猎就能顿顿吃肉了?哪有那么多厉害的人?   他说:“应该是少数人家过好日子。”   陆柳点点头,记住了。   “要是他们肯跟我们做生意就好了。”   和乌少爷做成了生意,他就总惦记着再跟别的什么人也做个生意。   可惜村里人做不成生意,都想占便宜。别村的人不知会怎样。   排一会儿队,他们顺利进城。   今天带的东西都不重,筐多占位置。他们先去筐铺,把筐都卖掉。   刚开春,这东西在集市上是卖不出去的,只能到铺子里,压一点价卖掉。   陆杨和陆柳认真记着路,想着以后的事。以后大伯家忙,他俩得空,就可以挑着筐到县里卖掉。不用回回都等着大伯家出力。   筐卖得快,年年都来,跟掌柜的脸熟,拿到铺子里,伙计点点数,照着价就给钱了。   陆杨看不懂筐的生意。他们家的筐、篮子、背篓,包括放饼子的小竹箩,甚至草帽,都能用好多年。村里其他人家也是。   一般人家过日子,还是吃喝穿的事,两眼一睁就会发愁。没见谁家为筐发愁的。   他好想跟伙计搭话,问问这些筐是不是都能卖出去,卖到哪里去。想一想,这跟问人去哪里挣钱一样。问了,别人就不会收他们筐了,就藏在心里没有说。   卖筐的钱暂时不分,回家再说。   从筐铺出来,他们身上的担子都轻了,走在路上,不怕挡路,能吆喝几声「卖鸡蛋」。   天冷的时候,母鸡下蛋少,鸡蛋保存时间也长,他们来一趟县里更加辛苦,价格自然涨上去了。   现在刚开春,天气还冷着,鸡蛋价格却早早降了下来。来卖鸡蛋的人实在太多了。   陆杨和陆柳低声交流自己的疑惑:“这么难卖,为什么还有人到我们家来收鸡蛋?他们卖到哪里去?”   他们想不明白。   他们到裁缝铺去的路上,只卖出去二十个鸡蛋,都是零散卖掉的。摊贩们说,天冷的时候,到街上采买的人少,他们生意不好做,兜里没钱,不会多买的。   到了裁缝铺,他们又看见另一番景象。裁缝铺的生意挺好的,来来往往好多人,看穿着打扮,就知道是家境殷实的人家换季做新衣。   他们老实在外头等,等了好一阵,裁缝铺的生意还是那么好,人还是那么多,他们就便有些着急。他们不敢进去,怕他们身上的尘土脏了贵人衣裳,得罪了掌柜的,鞋底也卖不出去了。   苗青说分开办事。他们去别的地方转转,把鸡蛋卖掉,捉点鸡苗。这头就让陆二保带着陆杨陆柳继续等。   上回就是他们三个谈成的生意,留他们在这里好说话。   陆柳看看铺子里,决定跟爹爹走。   他上次跟哥哥一起卖鸡蛋,生意可好了,一下子就卖完了。他跟着一起走,可以再来一回,热热闹闹的把鸡蛋卖了。   他也想学怎样捉鸡苗。捉鸡苗要经验,他的经验浅薄,需要再跟小鸡打打交道才好。   苗青想了想,把陆松留下了。   陆二保太老实,反应慢了些,要是这里有什么意外,陆松能照应一下。   就这样,他们分头行动。   陆杨他们等到了快中午的时候,才看见裁缝铺的生意淡了下来。他们抓紧进去,把鞋底交付了。   伙计还是那个伙计,对陆杨的印象很深刻,见他来就笑了,问他们做了多少鞋底。   陆杨比柜台矮一些,努力仰头说话,陆松看他说得辛苦,把他抱着,举高了说。   陆杨好惊讶,表情都呆愣住了,眼睛往旁边看一看,感叹道:“长高真好啊!”   铺子里的人都笑了。   这次的鞋底有十五双。苗青做了八双,王丰年是七双。   农家琐碎事情多,陆松陆柏能干大部分的杂活,让苗青有很多空闲可以做鞋底。王丰年则需要挤时间,工期慢了些。   伙计逐一检查,都说合适。   他拿算盘来算账,先说一双鞋底的收价。这种好料子做的,能要十八文一双。一起有二百七十文钱。   上次给他们的料子另算,不论他们剩下多少,店里都不要,当料子是他们买回家的。算下来有一百一十文钱。   如果是他们自己买,肯定只买三十文钱的料子。做一两双鞋底就来卖一趟。乌平之出手大方,给就多给点,他们能一次多做几双鞋底,跑一趟县城,拿到足够的铜板,省力又挣钱。   伙计最后报了价,他们到手的铜板,有一百六十文钱。一双鞋底能挣十文钱左右。每家手上还有一点碎料,可以用来补衣服、做鞋垫。   拿了铜板,就有新的选择。   陆杨问他:“我们还能继续做鞋底吗?”   伙计点头,“能啊,这次买多少料子?”   料子是要买的,但是买多少呢?   陆杨拿不准主意。他现在常捏在手里的银钱,就是他脖子上戴着的两文钱。   他央着伙计帮他算算账,“大哥哥,我不识数,算不清,你帮我们算算行不?”   这会儿没人,伙计手指碰到算盘上,给他一样样算。   这次再拿同样多的料子,花去一百一十文钱。他们手里就剩五十文钱。做出鞋底,还以这次的品质和数量算,他们下回过来,还是能得二百七十文钱的收入。   下回还想继续做,再花去一百一十文钱,就挣了一百六十文钱。以此类推,多算几次。   伙计说:“一锤子买卖,办完就走。这一百六十文钱,就是你们这几月挣的。长久的买卖,每回拿出来的一百一十文钱,就是你们买「种子」。”   说「种子」,陆杨立马懂了。   他们家每年收成,听起来很多,留个种子,再留点口粮,也没剩多少。   做鞋底也是,卖出去,听起来钱多,要继续做,就再买料子。这回得的铜板少一些,是因为他们最初没拿铜板买料子,是要还给乌少爷的。下回挣得多,是因为他们自己买了料子,最后卖了钱,也都是自己的。   陆杨看向陆二保,陆二保点点头。   他们家很难有新的营生,能继续做,就要紧紧抓牢,好好做。   他又看陆松,陆松也是点头。   陆松自小和两爹学编筐,也跟着到县里来卖筐,他知道拿手里的钱,要留点「根」,是正常花销。他爹爹也说了,要是能继续做,说什么都要留住这个营生。   陆林今年又长一岁,长久编筐不是事,能做针线活最好。他给家里多一份贴补,到时家里嫁娶的银钱就厚一分,兄弟三人都不用愁了。   新得的铜板,还没焐热,就交出去一串大的,再数出十文钱,余下五十文钱。   他们三个都眨巴着眼睛,看着伙计收钱装到钱篓子里,转身给他们扯素布。量几尺,剪刀一划,就是一卷。   陆杨带了鸡毛掸子来,没碰到乌少爷,只好挤出笑脸,问伙计:“大哥哥,你家小东家还要鸡毛掸子吗?”   伙计说不好,他看看鸡毛掸子的成色,想了想,去后院问了掌柜的,照着市价,给了四十五文钱收下了。   这种又大又密,毛色也漂亮的掸子,五十文钱才是正常的。伙计说:“上面一股鸡味,我们要再清洗清洗,就折了价。”   洗个掸子,能折五文钱的价!   陆杨好心痛,眼神都在颤抖,紧紧抿着嘴巴,才忍住了要脱口而出的话。他不能拿回去洗。   生意都是有时效的,今天想买的人,下回不一定会买。这样大的铺面,缺掸子早就去买了,不会等着人上门问。这是照顾他们的。   他凑过去闻了闻掸子。他太熟悉鸡味,也太习惯鸡味了,闻着不难受。也没想过要去味儿。   他又问这个是怎么去味的。伙计好性子,也跟他一样样说。   陆杨听着什么胰子、香料,顿时不觉得五文钱多了。   给他五文钱,他买不来这些东西去洗掸子。他只会拿灶灰多搓几次,再用皂角洗一洗。   办完这事,他们就能回了。   陆杨生疏的进行关系维系,他身上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背篓里有三个熟鸡蛋。他看别家走关系、走人情,都要送礼的。   他们到裁缝铺,实在送不起好的。只有鸡蛋了。这伙计态度一直挺好的,他就给伙计送鸡蛋吃。   伙计被他逗得直笑,让他快收回去。   “我们东家说了,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你们既然进门买东西,那就是客人。哪有让客人给我们送东西的道理?拿回去吧,等你们挣钱了,多照顾照顾生意。扯布做新衣裳穿!”   他不是假客气,推辞就是真推辞。   陆杨没送出去鸡蛋,眼圈红了,有点想哭,心里却暖暖的。   他记着了,等他以后挣钱了,会来照顾生意,要扯布做新衣裳。给两爹做,给弟弟做,他也要做。好多好多新衣裳,就是好多好多生意。   出了裁缝铺,他仰头回看铺子外挂着的幌子,又一次看见那个方方的「乌」字。   真好,他要是挣钱了,也要做这种好生意人。不做阿平叔那种欺负人的人。   另一边,陆柳跟着爹爹和阿青叔,蹲在巷子口,和他们说怎样热闹的卖鸡蛋。把上回卖鸡蛋的事说得清清楚楚。   他想演,但陆柏太木讷,跟不上话头,陆林则有着对县里人的敬畏,吆喝两声算了,这样在人前演戏,他干不来。他在村里都没这样。   说来说去,最后是苗青拍板,他跟王丰年来演。   王丰年眼睛都瞪大了:“啊?我吗?”   苗青问他:“你想不想挣钱?想不想把鸡蛋都卖完?”   王丰年答应了。   演戏是技术活,碰到个老实人,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苗青只能扮「恶人」。   他上回出来卖鸡蛋,有个人追着他比价,把他气得不轻!人在县里,也不敢跟人发生冲突,只能忍气吞声的,一条街巷一条街巷的跑着躲着。这回他来当恶人,王丰年报个价,他追着过去抢客,说:“买我的吧?我的鸡蛋比他的鸡蛋便宜!”   上回别人怎样抢他的生意,他现在就怎么抢王丰年的生意。把几个孩子看得目瞪口呆。   王丰年也是本色出演,窝窝囊囊的,又急又不敢还嘴,活脱脱一个被抢生意的憋屈模样。   鸡蛋就这么些。苗青卖完自己篮子里的,跟他换个篮子,几条街走完,两家的鸡蛋都卖完了。   他还没叫累,王丰年先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长长舒了口气,“可算是卖完了!”   苗青都听乐了,“下回还这样卖。”   他回头夸陆柳:“柳哥儿,你不错,你有主意,多教教你林哥哥!”   陆柳好高兴,他说:“等回村里,我就跟林哥哥玩「卖鸡蛋」游戏!”   陆林:“……”   好羞耻,但有点想学。   卖完鸡蛋,他们再转道去捉鸡苗。   捉鸡苗在集市里,他们空着手,空着篮子,不用交钱就能进去,是个好地方。   很少来县城的小孩子,进了集市,眼花缭乱,看不过来。   街上铺面多、摊子多,他们都不敢看,那种热闹不属于他们。集市上的环境就很合适,他们如鱼得水,很快就融入进来。耳边的叫卖声、喧闹声,都很亲切。   他们看着这样那样的货,听了满耳朵讨价还价的话,紧紧牵着爹爹的手,什么都不买,都是高兴的。   卖鸡苗的摊子有两三个,每个摊子前都围了很多人。王丰年是不争的性子,赶上捉鸡苗的时候,会特别使劲的往里挤。要是慢了,就没有好鸡苗了,别人挑剩下的鸡苗,都蔫蔫的,捉回去,不一定养得活。苗青也往里面冲。   这样的环境,不适合教孩子。   陆柳乖乖松开爹爹的手,说要跟二柏哥和林哥哥一起在空地等。   王丰年看陆柏一手牵个弟弟,放心去挑鸡苗了。   陆柳记得哥哥爱听县里的事,眼睛耳朵都忙起来,又看又听。   突然,他面前有一块巨大的黑影笼罩。像他经过大树,大大的阴影落在脸上、身上,将他遮盖,过一会儿,又重见天光。   他仰头,看见好壮实一个汉子从他面前走过,在他身侧的空地上支摊子。   这汉子比一般的农家汉子还要壮实许多,让陆柳多看了好几眼。   那人好敏锐,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也回头,只看见一个瘦叽叽的小哥儿。脸白白的,眉心孕痣暗暗的,脸上没肉,显得眼睛很大。大大的眼睛像小狗眼,略微下垂,很柔很柔,眼神又像小鹿,懵懂纯澈。   没有恶意。   黎峰收回视线,继续支摊子。   陆柳也看清了黎峰,发现这样高大壮实的人,竟然没多大年岁,顿时更加好奇了。   他记得进城时,跟哥哥说过,不知黎寨人是不是都吃肉,过好日子。   他不认得黎寨人,但看到这么壮实的人,支着肉摊,就没想过其他可能。这一定是黎寨人!   他扯扯陆柏的手,“二柏哥,我可以去旁边摊子上看看吗?”   陆柏看一眼,只放陆柳往那边多挪两步,不敢让他去摊子前。   陆林听见他问,往那边瞧一眼,把他二哥的手抓得紧紧的。他有点怕。   陆柳不怕,陆柳找人搭话。   “大哥哥,你是黎寨的人吗?你这是卖的什么肉?是打的还是养的?”   黎峰说:“打的,羊肉,你买吗?”   陆柳老实说:“我买不起。”   黎峰也不跟他多说,张口就开始吆喝,卖起羊肉来。   他吆喝时,很多人朝这里看来。来买的人几乎没有。   陆柳一点经验,到处分享,他说:“大哥哥,我会一点叫卖的本事,你要不要听?”   黎峰看看人挤人的场面,再看看他面前的一摊子羊肉,决定听一听。   陆柳好高兴,往他这里走了一步,刚好站在了摊子边。   他目前知道的有两种,说起来都是比价卖。一种是自家演戏,说着这样那样不能卖,别人就会来捡便宜。一种还是演戏,但是是抢生意,说他的肉便宜。   黎峰一个人,演不来两个人的戏。   集市里卖羊肉的,基本都是黎寨的,他这样过去抢生意,不等回寨子里,就能跟人打起来。   陆柳看看捉鸡苗的摊子,觉着他爹爹还要一阵子,就说:“要不要我帮你?”   黎峰眼睛越过陆柳,看见两张欲言又止的脸。   陆柏和陆林尴尬笑道:“他比较热情、比较热情……”   黎峰问他:“怎么帮?”   陆柳的帮法很简单,黎峰只要一吆喝价位,他就要说不能这样卖。全是和卖鸡蛋一样的话。什么爹娘不让这样卖,什么这样卖亏了,什么什么的。   黎峰给他指几个摊子,告诉他大家都是这样卖的,全是这个价。   陆柳还是想着鸡蛋。都是鸡蛋,说出去也不一样,什么新鲜啦、大啦、下蛋的鸡好啊,都能吆喝。   羊肉应该和猪肉一样,也讲究新鲜。他记得猪肉老了也不好吃,所以羊肉也要嫩的。   他这样那样说一番,黎峰也多看他好几眼。   陆柳催着他,“就试试看,我们喊一喊,就喊一喊!”   不行就算了。   这话说服了黎峰。   就喊一喊,不行就算了。   黎峰一吆喝,陆柳就追着他喊哥哥,这样不行、这个价不行。   他不懂行,很多东西不会讲,偏偏敢讲。   什么这个羊是小羊羔,小羊嫩,小羊鲜,小羊的肉好吃,小羊比大羊好吃,要比大羊贵,他这样乱卖,回家要挨揍的!   什么这个羊才从山上拉下来,一清早宰了,现在血都没凝,正新鲜着,家里指着卖出好价钱,他这样乱卖,回家是要挨揍的!   又说这个羊是怎么怎么养的,每天多辛苦去找吃的喂羊,还要给羊晒太阳,让羊活动,把羊养得肥嘟嘟的。这样卖了,回家是要挨揍的!   ……   他说着说着,就把羊说成了鸡,说成鸡,才顺溜了。但不论如何,回家都是要挨揍的!   黎峰:“……”   哪来的小鬼,满脑子都是挨揍。   赶集就赶个热闹,黎峰的价钱没比别家高,同样的价位,陆柳一直重复着新鲜、嫩,听见的人自然而然对这个摊子有了认知,觉得黎峰卖的羊肉是鲜的、嫩的。   陆柳喊话又热情,原来只是吆喝,后来变成了嘀嘀咕咕的念叨,很有童趣,听见的人都会心一笑,摊子前时不时有人逗趣两句,问他这个羊到底是哪里来的。   陆柳说不清,急得跺脚,赶忙指着黎峰说:“是他打来的!你们看看,他这身板,一看就是很厉害的猎人!要羊肉,都不用养的!不像我养鸡,养一年才卖二斤肉!你们买羊肉不?买一点吧!”   跟他逗趣的人多,摊子前聚的人就多。   人多就有生意,总有几个要买羊肉的。   陆柳看着黎峰手法熟练的割羊肉,打心眼里满足。   真好,这个法子真的有用,卖什么都好使。   以后他跟哥哥一起出来,还能卖别的东西,挣好多好多铜板!   这头忙起来,陆柳就不在这里添乱了,他继续回原地等爹爹。   陆柳往那边走,听见有人喊他「要挨揍的小哥儿」。   他回头看,黎峰给他割了二两羊肉。   他没吃过羊肉,下意识吞咽口水,然后拒绝了。   黎峰拿草叶包着,两指一掐,拿根干草缠两圈,打结投掷,让陆柳接好。   陆柳下意识抬手,还真的接到了。他好震惊!   黎峰说:“拿回去吧,你空手回家,要挨揍的。”   陆柳笑了。他还是不要。   肉好贵的,他爹爹也不会打他的。   黎峰说:“就当这只羊少长了二两肉。”   陆柳又笑了。他发现黎峰性子很有趣,没有长相可怕。   他收下了这二两肉。他第一次,在没有货物的情况下,挣到了肉。   他要告诉哥哥,人的经验,也是能「卖」的。   🍬🍬🍬作者有话说🍬🍬🍬   ouo 我们状元郎要下次了,今天赶不上(让我康康)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50章 杨柳兄弟if线11   陆柳凭本事挣到了羊肉,谁听了都要震惊一下,追着问两句,都是夸。把他夸得,返程的路都不觉辛苦,到家了,大伯听说了,也把他夸了一顿,给他乐的!   两家要算铜板分钱,小孩子们不进屋里,在院子里扎堆说话,也算了个七七八八,都满脸笑意。   陆林本来感觉「卖鸡蛋」游戏很羞耻的,见陆柳的法子有用,拿去卖羊肉也有用,说什么都要学。他们玩个过家家,都成了怎样叫卖。   陆杨不叫卖,他要当客人。会提出各种刁钻问题,让陆柳和陆林继续想法子。   而他们每一回,都是败在没钱。没钱,说破了天也不会买。   陆林说:“难怪有些摊贩看见我们都赶我们走,我们买不起,跟我们说话都浪费时间。”   陆杨下意识否定。他觉得乌家裁缝铺就很好,不会赶他们,还很有耐心,问什么都愿意说。也会帮他们算账。   转念一想,像乌家裁缝铺这种铺面,属于少数中的少数,不好拿出来比较。   他说出他的远大梦想,“我以后做生意,也要做这种好人!”   小孩子鼓掌叫好,都说等着他发大财。大人们听见了,都会逗他两句。   “杨哥儿,你以后做什么生意啊?”   陆杨没想好。什么能做,他就做什么。   这次去县里,往返一回,他们三个小哥儿的腿脚都没上次疼。说是冬季养得好,骨头硬了些。   他们不懂,能下炕走动就是好的。   从县里回来第二天,家里就把羊肉收拾了。   他们都没吃过羊肉,没谁会弄。苗青怕糟蹋了,出去问了几户人家,去找人打听。   大家都是比着过日子,吃个稀罕玩意儿,能吹几年的牛。一说都是什么时候吃过什么什么,滋味多么多么难忘。   真吃过还是假吃过,谁也不知道。他出门绕一圈,大多都是忘了怎么弄。有人含糊着说可以炖萝卜吃。苗青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去跟王丰年说了。   这季节还有萝卜吃,王丰年当即洗了两根萝卜。   苗青看他收拾,让他洗一根萝卜算了。   “就二两肉,你们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吃第二回,家里四张嘴巴,将就着弄弄,一人一勺尝个味儿算了。”   王丰年看他。   苗青说:“不用给我家送,我们现在都没过上好日子,先糊自家的嘴吧。”   人情关系要维系,维系就是你来我往。自家富余,什么都好说。家里紧巴,拿一样少一样,长久不了。   他们都知根知底的,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王丰年看他说得认真,连着应了两声,不知说什么好。   他也不放心,怕他听不出话外音。等苗青走了,他又去地头,找陆二保说这事。   夫夫俩在田埂上蹲着嘀咕半晌,最终决定听话照做。   两家关系近了,能互相体谅难处,家里穷苦时,各自少往外拿些东西,对他们都好。   这事商量完,他俩又各自忙碌。中午吃羊汤。   陆杨和陆柳跟着爹爹一起料理,他俩取面粉,烙了饼子。   羊汤量少,盛到汤盆后,王丰年又切了一根萝卜,做了素萝卜汤。要是不够,能再加点儿。   羊肉有独特的膻味。一家四口都不适应,吃起来又能吃到萝卜味儿,两相中和,多尝两口汤,就品出别样的鲜味,都叫着好吃。刚觉出好吃,羊肉就没了。碗里那点有羊肉味的萝卜也三两口啃完了。   他们意犹未尽,舔舔唇,摸摸肚子,各自再盛一碗素萝卜汤。喝着汤,吃着饼子。   家里打汤时,每个人都习惯性少吃主食,想喝汤喝饱,省点口粮。   今年挣钱了,吃饭时,互相都会说一句「先吃饼子」。多年习惯难改,等到都端起碗喝汤的时候,又忍不住笑了。   这个灰扑扑的家里,不知什么时候起,多了欢笑声。他们讲话说事的时候,语调都上扬,不再沉沉压着心气。   春耕这阵,地里活很重。   王丰年会下地,跟陆二保一起犁地。他们家没有牲口,纯人力。大伯家也是。   陆杨和陆柳要照料好家里,鸡要喂,蛋要摸,新捉回来的小鸡要仔细照料。连圈在院子里的茅房都要看顾好。因为地里要追肥,有的人急眼了,会偷别家的粪肥。   他们家的粪肥被人偷过好几次,真是让人生气。   除此之外,做鞋底的事也不能耽搁。   他们这阵子都在家里窝着,里外忙完,就搬个小板凳,再倒扣一个筐在院子里,趴在筐上,又刷浆糊又缝线。   时辰差不多就做饭,兄弟俩轮流去地里。中午陆杨送饭了,下午陆柳就出去送水。也都出去转转。   陆杨很喜欢让陆柳出去。新的一年,他没忘记旧事,总让弟弟多出去走走,跟人混个脸熟,想要喜欢他弟弟的人更多一些。   他们院子里比从前热闹,陆林常来串门,凡是得空,都会来坐一会儿。   他也会去地里送饭菜、送水。常跟兄弟俩结伴。   村里少有比两兄弟更勤快的小哥儿,去地里这点路程,他们都挎着小竹篓,会顺路捉点虫子回家喂鸡。   陆林就没这个习惯,现在看多了,也跟着捉一捉虫子。农家孩子,没几个怕虫子的,但虫子小,他也怕被咬,用木棍不熟练,捉到的虫子少少的。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暖着暖着就热乎了。他们三个商量好了日子,要拆洗被褥和袄子。   春夏薄衣裳和布鞋,拿出来见见太阳、吹吹风就能收了,一般不洗。衣服洗多了容易坏。   被褥太大,陆杨和陆柳洗不动,拆下来就等着王丰年洗。袄子和鞋子他们能洗,三天两头往河边跑,多去几趟,把事情都办完。   王丰年是劳碌性格,没专门等着空闲时去。袄子晒完收了,院子里有空地晾晒了,他中午不歇息,往河边去,抓紧捶洗。眼下的事情少一件算一件。   他还特别闲不住,这段时间忙着地里活,都要带点料子搓麻线。麻线多搓点,能拿来缝鞋底。   陆二保跟他一个样。赶上家里水缸见底的时候,中午也不歇息了,要跑几趟河边,挑个水的功夫,再跟王丰年一块儿把被罩拧干。   年年这时候,都会引来许多话头。说他俩真是过到一起了。   今年家里有了变化,他们心境也有了变化。从前听见这种话,他们羞赧不已,总觉着不妥,脑袋埋得低低了。做了半辈子夫夫,脸皮没磨厚,经不住话。   现在听出几分酸气,才发现,他们的日子,也有人会羡慕。真是奇怪。   他俩见缝插针的忙碌,养的两个小哥儿也是勤快孩子,手脚闲不住。   他们把鞋底的料子弄完后,缝制的事情办不来,又去找别的活干。   搓搓麻线,编编草鞋草帽和席子。陆杨出门的时候,还各家转悠,问他们家里有没有鸡毛。   村里人几乎都养鸡,也知道鸡毛掸子能换钱,这东西不占地方,大多都会留一留,少数人才会扔了。   他们问陆杨要鸡毛做什么。   陆杨老实说:“想做鸡毛掸子。”   他这话惹来好多笑话,都说他做白日梦。做好能挣钱的玩意儿,谁会白给他?   说得对。陆杨转换思路,凑过去跟人聊天。   “那你们家现在有多少鸡毛?够做掸子吗?”   这也是废话。够做掸子,谁会放着铜板不要,留那点鸡毛做什么用?   陆杨听着皱眉。他不懂,为什么这些人说话带着气性,说一句怼一句的。   他说:“一家人的鸡毛不够数,多几家人凑一凑,就能做一把掸子,拿到集市上,换成铜板,再分钱也行。”   这是好主意。但别人不跟他做生意,转头跟自家兄弟搭伙,让家里的小哥儿小姐儿做掸子。改天去县里,就可以卖钱。   陆杨在村里走动一段时日,就几户人家愿意跟他搭伙试一试。   他拍拍脸,提着一麻袋鸡毛回家去。   陆柳也在寻找做生意的机会。他的目标没有陆杨那么明确,大多是随意跟人搭话,看他们在做什么,也跟人闲聊别的事情,多打听点消息。   他发现很多人家的家具都不够,板凳也破破的。这让他想到他们新编的小炕桌。又能装杂物,又能当小桌用,实在是个很好的东西。   他回去找哥哥商量,编点其他的竹编能不能行。   他们一直是编筐的,编筐有固定的买家,不会亏本。编其他的东西,需要魄力去尝试,万一卖不出去,只能留在自家用。白忙活一阵。   正好农忙没空,陆杨把这件事记下,决定下次去县里,再找人搭话聊天,看看县里人需不需要这个东西。   兄弟俩坐屋檐下挑拣鸡毛,说着琐碎事情,也说这些鸡毛要怎么洗一洗才好。   进入四月,兄弟俩过了生辰,又长一岁。他俩去年放在窗台的枣核,长出了苗苗,可以移栽了。   他们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怕枣树长不大,也怕枣树长大了,被人薅秃了。   两人结结实实愁了好几日,最终选在鸡窝侧前方的菜园里种枣树。   等枣树长大,能给鸡窝荫蔽,他们也能在树下乘凉。枣子熟了,就能摘着吃。到时可以生吃、晒干吃、煮着吃、蒸着吃,能尝试做枣糕和枣泥。   这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他俩看着小小的幼苗,说着很幸福的期盼,等着它快快长大。   每年耕种期间,家里最犯愁的还是粮食的产量。   家中会有重复的话题。地太薄,不够肥,粮食不会多。   麦子种下,侍弄的事有周期,王丰年抓紧做鞋底,不再唉声叹气。   他们有贴补家用的营生了,地里少的,他们可以在别处补回来。   陆二保看他们三个都在忙,也去拿竹篾来编筐。   竹篾硬,割手。主要是他来编。   他一上手,陆杨和陆柳就放下鸡毛,过来找他,满脸欲言又止。   陆二保低头看看竹篾,懵懵的。   “你俩干啥?”   他俩嘿嘿笑。他俩刚才有了个不知道好不好的想法。   陆二保让他俩说,他俩就连说带比划。   他们想要一个别样的背篓。可以背着装东西,也要能放在地上当凳子坐。   这个背篓就很适合赶集,可以坐着吆喝什么的。   这东西简单,但陆二保觉着不太实用。   赶集的时候,他们坐不了多久,都会到处走动,主动去找人买。他看两个孩子也坐不住,他们不喜欢老老实实的卖货。   他低头拿竹篾,动手编织的时候,想到的却是在裁缝铺外面蹲着等待的难熬。   裁缝铺生意太好了,下回过去交付鞋底时,可能还会在门外等候很久,有个凳子坐,会轻松些。   鞋底不大,可以都放进去,不用抱怀里占着手。   他动手开编,两孩子欢呼一声,很惊喜。他便也笑了。   五月雨季,雨来得快,去得快。   地上的潮湿,不过一两个时辰,就会干得透透的。偶来一场持续性的暴雨,才会把人困在家里,外出不得。   陆杨和陆柳会在放晴时去找陆林,约他一起出门挖蚯蚓、捡蚯蚓。   这时候蚯蚓很多,可以让鸡吃得饱饱的。   陆松则会说句邋遢话,说蚯蚓身上的不是泥,是蚯蚓粪。   他们三个走在路上,看见一条蚯蚓,都会盯着多看两眼,看它身上有没有黏糊的「泥浆」。   陆林也会问他们鸡毛掸子的进度。   “做好了吗?我们家攒了些鸡蛋,鞋底也做了几双,可以在麦收之前去一趟县里。不然鸡蛋要放坏了。”   农忙时,去县城的人极少,基本都是各家夫郎媳妇约着出门,顺道买点油盐。   陆杨和陆柳想去县里,他们想寻找更多的机会。鸡毛掸子做好了,再晒两天,去去味儿,他们就能出发了。   雨季到来,山上的菌子也相继冒头。   到他们结伴去县里这天,他们看见了些卖菌子的人。   陆杨和陆柳对此没有了解,听阿青叔给他们讲,才知道黎寨人是靠山吃山,能捡菌子、挖野菜、摘果子……   这些话,勾起了陆柳的一样记忆。他第一次吃到羊肉,就是因为帮一个黎寨的小汉子吆喝。   他想着,要是再碰见了,他要问问那个小汉子要不要跟他做生意。卖点菌子果子什么的。   这一趟是苗青带着陆松陆林,王丰年带着陆杨陆柳来县里。   老样子,苗青赶着王丰年走街串巷,见一个生意抢一个,扮着红白脸卖鸡蛋。   几个孩子则支小摊子,叽叽喳喳吵着不能这样卖,折价卖了,回家会挨揍的!   这个时节,地里的菜蔬一茬茬的长。除了鸡蛋,他们还各挑了些菜来卖。买鸡蛋送菜的事他们也干得出来。   小孩子们热闹,天然降低了人们的警惕心,也会认为小孩子好糊弄,一吵吵,又围拢一拨人。   热热闹闹卖着菜和鸡蛋的时候,陆柳莫名感觉有人在看他。他一抬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是那个给他羊肉的人。   时隔这么久,他吆喝来吆喝去,还是「回家会挨揍的」。他没觉得不好意思,只感到很有缘分,举手打招呼,却不知对方叫什么。   摊子前围着许多要买菜买蛋的人,那人没停留,陆柳低头说两句话的功夫,再抬头就没见着人了。好可惜。   来县里的流程固定,卖完大件的东西,等着爹爹和阿青叔回来,就能往裁缝铺去。   陆杨有点不高兴。他刚才想卖他的新背篓,别人听了都说好,只见人夸,不见谁要买。   这么好用的东西,为什么没人买!   鸡毛掸子也没卖出去。又密又大的鸡毛掸子,要主动去找好买家。街上胡乱转悠,遇见的全是乱砍价的人。   他们四个嘀嘀咕咕,等爹爹们来了,正是好时辰,到裁缝铺时,日头很高,里面没什么客人,稍等一会儿,他们就能进去了。   鞋底交付顺利,一手交货,一手交钱。他们混到了脸熟,伙计见着他们,就问是不是老样子。这让陆杨和陆柳都不自觉笑了出来。   伙计不买鸡毛掸子了,他们铺子里的鸡毛掸子够用了。   他给陆杨指条路,沿着街,进铺子里问。尤其是那些门庭大的、卖花瓶瓷器的铺子,这种成色的掸子,他们会要的。   中午太阳大,陆杨想试试,怕累着其他人,垂眸犹豫,思索着要不要先回家,下回过来再卖掉掸子。   苗青说:“正中午,不好赶路,我们找个荫凉地儿等着,你们就在附近两条街走走看。”   陆杨当即笑了。难得来县里,陆杨和陆柳都要去转转,陆林自然跟着,陆松也要去。还是他们四个去。   陆松最年长,胆子不算最大。要进店就会发怵。有些大店,陆柳和陆林也不敢轻易踏进去。陆杨就不怕被人撵被人骂,每家都敢探头问一句。   这样走过两条街,他们来到一处僻静的巷子里,见到了一个很大的门庭。   他们不识字,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好像不是铺子。   这种大户人家的住宅,应当需要大鸡毛掸子吧?   于是三个兄弟都拉不住陆杨,他硬是往里走了两步,探头探脑地张望,循着他听不懂的叽里咕噜地声音往里走,看见游廊下的台阶上坐着两个小书生郎。其中一个是他印象非常深刻的人。   “乌少爷!”   乌平之猛地听见有人喊他,惊得一激灵,抬头看来,见是陆杨,还愣了下,左右看看,他更加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陆杨都不知道这是哪里,他说:“这是你家吗?我看没关门,我就进来了,我是想找人问问,要不要买鸡毛掸子的。”   乌平之眼神复杂。他去年见到陆杨的时候,陆杨问他要不要鸡毛掸子,后来果然卖了他家一个鸡毛掸子。这都多久了,怎么还在卖鸡毛掸子。   他还羡慕陆杨。要是能出书院,卖鸡毛掸子,再得个几十上百两银子,他也是愿意的。   乌平之起身,说:“这里是书院,不让生人进来的。门童应当是吃饭去了,我们出去说吧。”   他刚起来,就被谢岩拽住了。   “你这篇文章还没背会,不能走。”   乌平之:“我字都没认全,你让我背什么背。”   他还说谢岩:“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就逼着我背书?我又没找你教我。”   谢岩还是不松手,稚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认真又执拗,活脱脱一个小古板。   “你哪个字不认得?我教你。”   乌平之其实认得。读这么多年书,字都认不全,他都没脸见同窗。   他就是不想学,他好想跑。   陆杨看他们争着「学不学」的事,又往前走了两步,到他们跟前听一阵,以他这段时间学来的人情世故来说,乌少爷已经极其不耐烦了,他不想学。但这个小书生显然不懂,还以为乌少爷是厌学,非得劝学。   陆杨看看小书生手里拿着的一卷书,上头密密麻麻的字,他看着眼晕,一个都不认得。   陆杨鼓起勇气,救乌少爷于水火之中。   他说:“我想学认字,你能不能教我?”   重复着词句拌嘴的两个人同时停止,看向陆杨。   陆杨笑得尴尬,再次问:“行不行?”   谢岩看他不是认真想学的,转头又要劝乌平之学。   陆杨再次努力,“你不能教我吗?我真的想学。我想学,我想学认字,你听见了吗?”   他拿着鸡毛掸子,很痛心的表达他的决心。   “你现在教我认字,我不卖鸡毛掸子也行!”   谢岩的目光移回来,轻轻点了点头。   陆杨笑了。笑得很苦涩。   乌平之也笑了,招呼他们出去说。   书院外头的巷子里,陆柳他们三个还排排蹲着,看陆杨带着两个人出来,都抿着嘴巴,没有多问。   陆杨给谢岩拿了小背篓坐,让他坐着教。   谢岩要跟他念文章,陆杨却有自己想学的字。   “你先教我写我的名字行不?”   谢岩看看陆杨的眉心,那里有一颗小小的孕痣。他穿着粗布衣裳,上头好几个补丁。穷人家的小哥儿,没有读书识字的可能。   他合上了书,从书包里拿了笔墨出来,随手一抽,就是几页白纸。   陆杨对他的笔墨很好奇。小小的一个长条木盒,展开以后黑不溜秋的,里头有一根黑色的条条,拿起来沾水磨一磨,就出了黑色的汁水。能蘸笔写字。   谢岩问他叫什么。   陆杨怀着敬畏心,也很紧张,一字一顿报了名字。他第一次看见他的名字怎样写。   他半蹲在谢岩身侧,把那两个字看了好几遍,也跟着念了几次。   陆杨很讲兄弟义气,他跟谢岩说:“我还有个弟弟叫陆柳,你能把他的名字也写下来吗?”   谢岩写了。   陆杨再说陆松和陆林的名字,谢岩也写了。然后几张纸在手上挪移换了个位置,再展开,指着一个名字,问陆杨:“这是谁?”   陆杨:“……”   他哪里知道这是谁。   谢岩抬眼看他,告诉他:“这是你的名字。你们几兄弟的名字都带「木」。你叫陆杨,左边是木,树木的木。右边是昜,有光明、生长之意。树在阳光下生长。”   陆杨呆住。他的名字,竟然有这些意思?   他心神发颤,好似接触到了一个神奇的世界。   他见过树木在阳光下生长,他也知道见不到阳光的庄稼,长势会弱一些。他还看过弯弯的植物,它们绕过荫地,就茁壮生长。   他求学,只是一点点想学,主要是想解救乌少爷。没想到会有这种收获。   他再看纸上那两个字,那个属于他的名字,让他心中酸酸痒痒的,好想知道更多。   他问:“那陆柳是什么意思?”   谢岩把「柳」字指给他看。「木」字代表树木,「卯」很常见,有时辰,有方位,木器上也有「卯眼」。它还有「冒」的意思,破土而出,旺盛生长。   陆杨顿时非常好学了!他每个字都想问!   他接下来问陆林陆松和陆柏,又提名父亲和爹爹,再说大伯和阿青叔。   陆杨是会看脸色的人,他还习惯看人脸色,万事只是试一试,行就行,不行就算了。可谢岩脾气很好,没有不耐烦,也没不想教,更没嫌他麻烦,看他感兴趣,还跟他聊起《说文解字》。   陆杨想着再问一个、再问一个就算了,不知不觉问了好多个问题,拿在手里的纸张也越来越厚实。   直到乌平之去外面溜达了一圈回来,他们这里还没散场。   乌平之给谢岩带了饭菜,凑过来看了一眼,让陆杨收收好学的心。   “不能写了,再继续写下去,你就能把他拉到你们家里,给你写族谱了!”   陆杨闹了个大红脸。他看谢岩准备收笔,忙喊他,“才子,大才子,你等等,我还有一个名字想学,最后一个了,你让我问吧!”   谢岩点头,“什么名字?”   陆杨说:“你的名字。”   谢岩抬眸。   陆杨给他拿纸。好巧,他书包里的稿纸都用完了,翻来找去,陆杨拿了写过名字的纸递给他,让他在空白处写。   “嗯,就是你的名字,是你的名字,不是「你的名字」这四个字,我说清楚了不?”   谢岩听明白了,在纸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陆杨要他念出来,“我不认得,不知道怎么念。”   谢岩说了。   陆杨念了两遍「谢岩」,在谢岩收拾书包的时候,厚着脸皮再问了一句:“岩是什么意思?”   谢岩说起自己的名字,没那么多的字解。   他说:“岩字,上面一个「山」,下面一个「石」,山上的石头,没什么意思。”   陆杨觉着有意思。为什么是山上的石头?这地上到处都是石头,茅坑里也有石头。既然是山上的,那就是有点意思的。   但他不能继续问了,书院要上课了。   乌平之进书院前,掏铜板把陆杨的鸡毛掸子买了。   陆杨万分不好意思,他怕乌少爷浪费银子。   乌平之说:“什么东西都能卖钱,拿到手里就不会亏。”   说起这个,陆杨也有问题想请教他。   “乌少爷,你看,平常人家买个竹筐背篓,能用好多年,买一次很久都不用再买了,为什么筐铺还会收那么多筐?这不会亏吗?”   乌平之赶着去上课,没空多说。   他告诉陆杨,“外面的世界很大,三水县的人买够了许多货物,也看腻了很多东西,拉到外面都是稀奇。拉出去,就要用东西装起来。麻袋、竹筐,都是少不了的。每天数百个。亏不了。”   等到书院上课了,陆杨还在外头站了一会儿。   他仰头看。刚才忘了问,这书院叫什么名字,上头挂着的牌匾应该怎么念。   他好想知道书上都会写什么东西,为什么差不多的年纪,读书的人,会比他多懂那么多事情。   好可惜,他没有机会进去读书了。   他珍而重之地将那叠厚厚的纸张放到小背篓里,回头笑呵呵招呼哥哥弟弟们。   “对不住了,我这儿耽搁了好久,我们快回去吧,爹爹和阿青叔该等急了!”   哥哥弟弟们不怪他,也说着刚才听来的事情。原来他们的名字,是那么那么的有意思。他们都能旺盛生长,像大树一样。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51章 杨柳兄弟if线12   陆杨想学认字,陆柳想吃菌子。   学认字很难,他们没有任何门路。吃菌子有点困难,但能出门找一找。   陆家屯没有山里那种条件,只有少量的菌子。在草地上、树干上。需要仔细找一找。   兄弟俩外出,习惯了一寸一寸的寻找他们需要的东西。到了季节,能采点菌子回家。远远不够卖,勉强够自家人吃。   清早出门,日头高了回家,收拾收拾洗一洗,正好到了做午饭的时辰。   他们弄了菌子汤喝。下锅炒一炒,菌子就炒出了汁水,加点水,就能煮出一大锅,滋味很鲜甜。小碗里舀一勺,一口口慢慢品尝,甜滋滋的。和糖水是不一样的甜,清甜、甘甜,又很鲜。他们都很喜欢。   这个季节,下雨很闷,去打渔的人也多了。鱼比肉便宜,是他们家最常吃的肉类。   打渔的人家,先在村里卖一圈。他们家通常会把小鱼和刚死不久的鱼买下。实在没得选,就会选大活鱼。   吃过两回菌子汤,又迎来鱼汤。   陆杨和陆柳爱收拾小鱼,他俩手小,可以完全摁住小鱼,不怕滑溜。但他们爱吃大鱼,大鱼好挑刺。   家里条件有限,大多时候,都是捡着别人挑剩的买,没选择机会。王丰年怕他俩被鱼刺卡着,做鱼特别仔细,恨不能把鱼刺都挑出来。这些年做下来,有了独特的熬鱼汤方法,哥俩儿有样学样,都做得特别好。   不论大鱼小鱼,他俩都照着收拾。大鱼能片出鱼肉,小鱼则捣碎,让鱼肉和鱼骨分离。   常年吃各种绿叶菜、咸菜的家庭,连着吃鱼都不会腻。这是很幸福的季节。   陆二保也想去打渔。可惜不会水,家里也没渔网,更没空在河边慢慢垂钓。好多次想尝试,怕落水了,家里少了壮劳力,日子更没法过,硬是歇了心思,对打渔的人家更多几分羡慕,买鱼不含糊。   从县里回来,陆杨找了个又长又直的木棍,拿在手上,随时能在地上划拉。他会写写字。   他不记得笔画顺序了,最初都是乱「画」。写他从谢岩那里学来的几个名字。   画多了,他就找到了点门路,会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写。谢岩写的字板正,横平竖直,陆杨能看清,坚持一阵,真给记下来了。他也会写谢岩的名字和「乌」字。   想要学更多的字,就需要看见更多的字,认得一个识字的人。   他绞尽脑汁,只想到乌少爷说过的族谱。在村里,很难得见到写字的东西。到年节时,买对联的人家都少。办红事的时候,会贴双喜。其他的,他想不出来。不像县里,到处都是幌子。   他跟陆柳嘀咕,陆柳说:“那下次去县里,我也多看看幌子,也抓紧认几个字,回来跟你说!”   如果陆柳去县里,那陆杨也会去县里。不用等他回来说。   陆柳道:“街两边都是铺面,都有幌子招牌,你认东边的,我认西边的,我们就能认两倍的字!”   真好,真好。陆杨想一想,都笑出了声。   陆杨上次收的鸡毛,拿到县里,辗转一番,最后被乌平之买了。乌平之比伙计大方,给的是市价,拿了五十文钱。   陆杨没藏着掖着,当天回来,等家里和大伯家分了铜板,次日早上就出门,把鸡毛钱给了村里几户人家。   加上他们,五十文钱平分了,一家得了十文钱。   他们家还挺高兴的,自家没攒鸡毛,出点力,就能挣十文钱,很不错了。   苗青听说了,眉头皱得很深很深。说陆杨和陆柳两个小的不懂事,怎么陆二保和王丰年两个大的也不懂事。鸡毛能值几个铜板?每家的鸡毛都不值十文钱,合在一块儿,又要挑拣,又要清洗,还得熬浆糊,一根根的扎好,最后大老远去县里,鞋底都走薄了!还要熬时辰,走街串巷的找大户买。   零零总总算下来,他们不计人力,只把材料钱扣除,也就挣三五个铜板!还乐,还傻乐!怎么笑得出来!   他这样算,这一家四口真笑不出来了。   苗青看他们大大小小都唯唯诺诺垂着脑袋,真是可怜,只好摆摆手,“我是怕你们吃亏,下回别这样傻乎乎的,谁家挣钱是这样挣的?多来几回,把饼子算进去,你们还得赔钱!”   是这个道理。陆柳哄着他坐,给他倒茶喝。   他们家里有茶叶,过年买的,集市上买的劣茶,两文钱好大一包,喝到现在,还是好大一包。泡浓了,不好喝,涩口。少加一点茶叶,水有味儿,口感还不错。   陆柳常出门跟人唠嗑,听说村里好些人家搭伙做鸡毛掸子。那还是他哥哥去收鸡毛的时候的事。   过去这么久,他们家鸡毛掸子都换成铜板了,别家终于急了,掰扯不清的细活,骂骂咧咧的干了,一下做了几把鸡毛掸子出来,也要去县里卖掉。   品相不好的掸子,一把能换个十几文钱。怎么算都比十文钱多。   这些人,掸子还没卖掉,铜板也没捏在手上,就跟已经分了十文钱的人家比较,说他们傻,少挣了一半的钱。   陆柳听着不舒服,也有点怕。   他说给苗青听,请阿青叔想想法子,这样会不会对生意有影响?   苗青看他们小小的人儿,张口闭口都是生意,听着就笑。   这种话头,有点阅历的人,一听就知道是酸话。别家挣钱了,他们没有挣着钱,看着眼酸,只能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家也有,我家挣得比你家还多」。都是常见的酸话罢了。   更别提这些喊话的人,也是几家合伙做掸子。找的亲戚,一开始为谁出力掰扯,再又为怎么分钱算计。没卖出去尚且如此,卖出去了,指不定怎样吵嘴争执。不用管他们。   陆柳放心了,回头看看哥哥,冲他眨眼睛,笑得可俏皮了。   但他们还是受到了影响。人是贪心的,他们家是软弱的、好欺负的。   明知道一把大掸子,能卖到五十文钱很不容易,是正常价,偏要叨叨,到他们家说,明里暗里都说他们开错价了、数错钱了,听说是几个小孩子去卖的掸子,更要说他们被人骗了。   陆杨对乌家有着非常好的印象,对乌少爷同样。他还定了目标,以后也要做这样的好生意人。听着前面的话,他都能抿着嘴巴忍一忍,听到后面,就忍不住反驳、顶嘴。不让人说他们家的恩人。   这一顶嘴,就把他打回现实。   他们这一年,有了许多的变化,家中有了很多的希望。可他们还是村里的破落户、穷人家,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别人发生口角、互相吵吵,都是正常的。他们顶嘴,他们与人争执,就是错的。是挑衅,是不服,是要被狠狠打压的。   陆杨说不过这么多人,看他们围起来,黑压压一群人,喷着口水,手臂挥舞,小小的他就跟面对了一群恶鬼一样,只能步步后退。   陆柳跟哥哥站一起,也说着「不是这样」「我们没有多拿钱」,根本没人在意。他们只在乎他们被人顶撞了。被软柿子家的小讨债鬼顶撞了。   等陆杨和陆柳不再张口,大大的眼睛里流出眼泪,这些人才爽快了,笑呵呵说着吃什么、喝什么、待会儿做什么,转身走了。   兄弟俩靠墙站着,盯着他们的背影。被眼泪洗过的眼睛特别清亮,把他们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陆杨拿袖口擦眼睛,回身给弟弟也擦擦眼角和脸上的眼泪。   “柳哥儿,快别哭了,等会儿爹爹就回来了,我们不哭了。”   陆柳听着,委屈涌上心头,反而哭得更凶了。   他们都说不出「不懂」「不明白」。他们很小的时候,不懂为什么,只能照着大人说的做。直到越来越明白,他们是因为弱小被欺负,是因为不能撑起门户被欺负,只能恨自己太小了,想要快快长大。   今天也没什么不懂、不明白,没有任何理由。他们就是好欺负。   陆柳感到无助。那些人里,也有看见他会笑呵呵打招呼的,他以为已经获得了他们的喜欢。原来没有。   陆杨强忍着,不再继续哭,听见弟弟这句话,眼泪奔涌,忍不住了。   他哄弟弟,说:“他们不好,我们也不喜欢他们了。”   陆杨努力去想别的事,不想刚才笼罩着他们的阴影。   他说:“你记得阿青叔说的吗?那些我们听着好喜气的话,原来是酸话。”   可能他们想岔了,最开始感觉到的喜欢,是假的。   是假的,陆柳就能接受了。   他觉着,一个讨厌他的人,对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理解的。但他不能接受喜欢他的人伤害他,这会让他很难受。   他以前跟别家孩子起冲突,玩玩闹闹的,各回各家,也就过去了。但他后来走在外头,听见有人喊他帮忙穿针,他过去了,帮忙了,反被人用针扎了两下,说「没看清」「不小心」。   他那时也特别委屈,特别难受。这不如直接打他两下,为孩子出气,好过把他骗过去扎。   兄弟俩都仰望着屋檐,把眼泪憋回去。   他们的破房子,有个旧房梁,房梁上有蛛网。他们很少赶走蜘蛛,蜘蛛吃虫子。能让他们少受点虫咬。   此时,他们视线里,正好有一只蜘蛛在吐丝结网。小蜘蛛吐的丝细一些,韧性不够,丝撑不住大网,兜不住大虫子。它们这样织小网,吃小虫,也会长得特别大、特别大。   很多会飞的、甲壳硬的虫子,一旦撞上蜘蛛网,也会被吃掉。   他们听大人说,还有小鸟被蛛网捉住。   看蜘蛛结网,他们的视线跟着一根根的丝走,心不知不觉变得平静,慢慢止住了眼泪。   再过一会儿,兄弟俩回神,各自再擦擦脸,赶忙回灶屋打水洗脸。   他们有经验,哭过以后,擦干泪痕,眼睛和鼻头依然有哭过的痕迹,会让人担心。但忙一阵,过一会儿,这些痕迹就会淡掉,变得不起眼。   他们忙起来,在家里找活干,一如从前。   等到做饭的时辰,他俩找来很多叶子、草末,点火烧出浓浓的、呛人的烟雾,咳嗽几声,眼圈发红,能掩盖哭泣的缘由。两人如释重负,做饭时,脸上挂了点笑。   现在菜多,他们爱吃稀的。   不论是煮糙米粥还是面疙瘩汤,他们都会在里面剁很多很多的青菜,一锅煮出来,既有菜味,也能填肚子。   年节里攒的腊肉多,他们割了一点腊肉,切成细细的肉丁,用来炒咸菜。   不论喝粥还是喝面疙瘩汤,就着咸菜,才够味儿。   这样一顿午饭张罗好,两爹也回来了。   他们看两孩子眼睛红红的,问他们是不是又烧碎末了。两孩子嘿嘿笑。   他们每一天都要精打细算的过,才进夏日,就要为年尾的冬季做打算。平常多烧点碎末,年底就能多攒一根柴火,能熬过寒冷漫长的冬季。   陆杨和陆柳绝口不提早上被人骂哭的事,只简单说起他们后续的计划。   他们跟几个哥哥约好了,要出去摘蒲草、做蒲扇。做鞋底多的碎料,刚好可以给蒲扇收边。用布收边的蒲扇,会比用草叶收边的蒲扇贵一些。他们要抓紧做。   蒲扇耐放,新编的扇子是绿色的。用一阵就变成了黄色。今年卖不完的,明年还能继续卖。   有陆松和陆柏带着,他们能往村子外的荒地走一走,能再找找野葱。   这是好事。陆二保和王丰年都答应了。   家里的碎布料都攒着了。王丰年给兄弟俩的里衣上都多缝了一块布料在胸口。   陆杨和陆柳莫名害羞,红了脸蛋。他们跟林哥哥来往多了,见他洗衣服、晾衣服,见过这个。问了,才知道是夏衫太薄,小哥儿小姐儿都会多缝一块布料在胸口。这是长大的象征。   长大了。真好。   就像被蛇咬的人,看见绳子盘在地上都会受惊一样。他们这段时间,对鸡毛掸子失去了热情。走在外头,有人问他们还做不做鸡毛掸子了,要不要收鸡毛,陆杨都说不要。   陆柳牵着哥哥的手,看着他沉默的脸,抿抿嘴,仰脸笑道:“哥哥,我们还做鸡毛掸子吧?我们不收那几个坏人的鸡毛,我们收别家的,我们还挣钱,就不给他们挣,急死他们,我们去做生意好不好?”   陆杨侧目看他,又垂下了头。   穷人家没有气性,就是要把委屈都吞到肚子里,然后继续为生活奔波,吃乱七八糟的苦头。   他理性上来,也想做生意。挣一分算一分。   他记得他们的目标,只要一年能攒两百文钱,到他们十五岁的时候,就能有一两银子了。那时候就能对石磨有念想。   陆杨思索一番,依然摇头。   陆柳不知该怎么说,又笑道:“好,那我们不做鸡毛掸子了,我们做蒲扇!做好多好多的蒲扇!”   陆杨心窝窝暖着,他跟陆柳说:“是鸡毛掸子挣的太少了,阿青叔说得对,我们这样忙活一番,不值当。等我想想,想想。”   思考需要时间、需要契机,需要一个话、一个念头,让他灵光一闪。   可村里突然掀起的掸子热潮,让陆杨心里多了几分急躁。   五十文钱一把的鸡毛掸子,是很大的收入。原来只有几家搭伙,村里藏不住事,闲聊一番,话传很远,一日日发酵着人心的渴望,那些对此不太看好的人,也加入了进来。几乎是全村都在做鸡毛掸子。   全都在做,就显得这个生意很火热。而陆杨是切切实实拿鸡毛掸子卖出了铜板,一时愈发心急。   他看着自家大大小小的鸡,好几次都捉了鸡,抱着抚摸它们柔亮顺滑的鸡毛。好想拔几根。   鸡是他们家的宝贵财富,是大宝贝疙瘩,他忍住了。   他带着陆柳,一有遐思,一旦着急,就多做蒲扇、多做草编,实在不行,就拿木棍,多练练字。   他已经能把名字拆开单独辨认了,下回去县里。若能碰到乌少爷和谢才子,他能经得起考验。这两个读书人,看他如此认真,说不定会愿意再教他几个字。   蒲扇趁热才好卖。在暑气正浓的日子,他们夜半三更起床,梳头穿衣,拿上个饼子,背上背篓,装上近期做的手工制品和攒下的鸡蛋,跟阿青叔、林哥哥一起去县里。   农忙了,家里离不得劳力。陆松和陆柏是能干农活的年纪了,得留在家里。   陆柳听了,也想留家里。   他留在家里,爹爹就能轻松一些。   他在门口短暂犹豫一下,陆杨把他拉走了。   陆杨说:“我们家里地少,硬要说来,仔细伺候和松散伺候,地里的粮产相差不大。两爹勤快,才爱往地里跑,麦子长到这时候,能做的事情不多了。我们家也没肥料追肥。我们俩都不在家,爹爹才能留在家里看家,可以在家里歇一歇。”   虽然他们爹爹手上不会停歇。   陆柳叹气,“人要吃得多,才能拉得多。人拉得多,才能有多多的肥料去追肥,庄稼才能长得壮壮的。庄稼壮壮的,粮产就丰厚。粮产丰厚,我们就能吃得饱饱的。我们吃得饱饱的,就能拉得多多的。我们拉得多多的,就……”   他这一串嘀咕,把同行几人都逗得哈哈大笑。   不论吃多吃少,他们都踏上了去县里的路。   这条路越走越顺,天也越走越亮。   在城门口排队时,清风吹来,他们身上有汗,被吹得凉丝丝的。   苗青看着三个小哥儿,说:“等你们再大一点,就能自己结伴来县里了。我也松快了。”   三个小哥儿都围着他,说离不开他。   苗青挑挑眉毛,心里熨帖得很。他家陆林,性格有点闷,从前不会说这个话的,现在也活泼了,嘴甜了。   总体说来,他家三个孩子的性格都有点闷。   陆松是老大,被迫挑大梁,这这那那的事情都会交给他,锻炼出来了,有几分圆滑,会干点事。   陆柏是老二,上头有兄长顶着,他只需要听话照做。人木讷,没心眼,教他一件事都费劲,多说两句,苗青也急了,一年拖一年的,眼看着孩子都长得比他高了,还木头似的。他该着急了。   老三陆林是被他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他性格强,孩子就弱了些,也是听话照做。做得好,他夸一夸。做得不好,他再教一教。日常串门、唠嗑,家里家外的琐事,陆林都办得来。相比陆杨和陆柳,又少了几分机灵和暖心。   苗青想着,真是头顶没人撑着天,才会养出能干的性子。   他跟孩子们说:“我跟着你们,今天你们去卖货,我远远看着。”   陆林小小欢呼了一声。他玩了好久的卖鸡蛋游戏,正想试试的!   陆杨和陆柳看林哥哥高兴,非常捧场,说要让他当「吆喝大王」。   「吆喝大王」是他们玩卖鸡蛋游戏时的赢家,卖出最多的鸡蛋,就能当大王。   陆林更加有信心。进城门的时候,对着守城的小兵,都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官爷,你们买鸡蛋不?”   把苗青吓的!   怎么敢问官爷,怎么敢问官爷!?   官爷需要买鸡蛋吗?那不都是直接拎着就走了吗!篮子都不带还的!   还好还好,虚惊一场。   守城的兵卒不买鸡蛋,也没拿他们的鸡蛋。   陆林沿路问,陆杨和陆柳跟着后面附和。   一路走,一路问,转出两条街,也卖了些鸡蛋。苗青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三个小哥儿,各怀心思。   陆林当街叫卖,满心满眼都是卖鸡蛋。陆杨跟着捧场,顺着吆喝一句「买鸡蛋,买鸡蛋就要买又大又鲜的好鸡蛋」,然后拿着大蒲扇,经过个摊子,看见个摊贩,就给他们扇扇风,搭着问一句要不要买蒲扇。   陆柳忙忙的,嘴里又喊卖鸡蛋又喊卖蒲扇,眼睛还到处看。   他想找找黎寨的人,想跟黎寨人做生意。要是能碰上那个壮实的大哥哥就好了,他们熟,好说话。他想问问能不能也卖菌子、卖果子。   还好奇黎寨人养不养鸡,他想收鸡毛。他要做个好鸡毛掸子,卖出铜板,哄哥哥高兴。   他还记得跟哥哥说好的事情,要多认得一点字。哪家店前有伙计站着,他就会凑过去问一句——“大哥哥,你们家是什么店?幌子上是什么字?”   他不用立刻记得字形,他记住这个店的位置和名字,回来时,就可以仔细看,认真记了。   陆杨听见,愣了下,回头看向弟弟,见他仰着脸,脸上都是甜甜笑,觉着心窝窝好暖好暖。   农家过日子,识字的优势不明显。想要学认字,也会排在很多重要的事情之后。刚进县城,他弟弟就记得他的渴求,不会因现在忙着,就把他的事忘掉,他的心都被填满了。   夏季天亮得早,进城已经天光大亮。   陆杨想着陆柳名字的解字,破土而出,旺盛生长。果真如此。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昨晚熬不住,先睡了,现在才写完qwq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252章 杨柳兄弟if线13   陆杨和陆柳把县城当做希望之地。在这里,他们有无限可能,可以遇见一些人,可以卖掉一些货,能挣到一点铜板,也可以采买东西。   他们沿街走,会叫卖、能吆喝,敢跟人搭话,这种大方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村里小孩。   至于衣裳上的补丁和脚下的草鞋,这都不是问题。县里也有穷人家,也穿草鞋和带补丁的衣裳。   有人问他们是谁家小孩,是不是村里亲戚送的鸡蛋。   这个问题,让陆杨有了个新想法。   村里人来卖菜卖蛋,会被压价,是因为县里人知道他们要赶着时辰回家,知道他们来一趟不容易,不会空手走。   如果他们住在县里,在县里有住所,情况就大不相同。今天卖不掉,他们回屋睡一觉,次日继续出街吆喝。不会半夜起来,走那么远的路,急忙忙的找买家,赶着时辰出城门。   陆杨对吆喝有想法,他爱听这些,这几次来,他长了经验,也会琢磨。   再转过一条街,他们的叫卖方式又变了。   陆杨教他们喊:“就说村里有亲戚送来了好多鸡蛋,家里吃不完,怕坏了,拿出来卖一点。价格差不多,咱们就卖掉。价格差太多,咱们就说不如留着自己吃。”   夏季鸡蛋折价,平常人家好几天才吃一回,怕放坏了,都不会买太多。   他们又凑一起,给鸡蛋分出数量。最低一文二,也就是六文钱,买五个鸡蛋。上下再加个吆喝词。比如三文钱两个鸡蛋、十文钱九个鸡蛋。   对于买两个鸡蛋的人来说,加三文钱,可以再买三个蛋。   对买五个鸡蛋的人也同理,加四文钱,可以再买四个蛋。   买少了,就贵一点。买多了,就划算一些。   照着思路,他们把扇子也组在了一起。   一家那么多人,不可能只要一把扇子。要实惠点的,就买没有布条锁边的扇子,便宜好用。要是家里有人出来坐摊,或者要外出走动,就买有布条锁边的扇子,瞧着体面。   他们在村里,都知道要体面。买件新衣裳,添双新鞋子,都要出门转悠好几圈,生怕别人看不见。   夏季用扇子多,一把布条锁边的扇子贵不了几文钱,却能换来一堆羡慕的眼神。   到铺子里去买,少说要十二文钱,他们不要十二文钱,十文钱也不要,只要八文钱。   要是问他们为什么卖得这么便宜,还说是帮亲戚卖的玩意儿。他们也不懂,就拿出来看看好不好卖,能不能卖。不行让人别编扇子了。   陆柳记性好,听两回就都记住了,他问:“要是有人非要问我们是哪家的,我们怎么说?”   陆杨不知道。   陆林想了想,说:“就说是姑姑家,说是豆腐坊家里的。他们本来就在县里。”   这事商量妥当,他们便开始第二轮的售卖。   同样是鸡蛋,喊出了实际价位,在有三个价位做选择的情况下,选中间价位的人最多。也就是愿意花六文钱,买五个鸡蛋的人最多。   意外的是,根本没多少人问他们是谁家孩子,是不是县里孩子。   有人问,他们都不擅长撒谎,一说说一串,听得客人都笑了,再开口只是逗趣。   他们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种「谁家孩子、哪家孩子」,只是一个客套话。   就像他们走在村里,也会有人说他们是「大河家的、二保家的」。没有一定要查探他们底细的意思。   他们先卖完了鸡蛋,又沿街吆喝,挤入小摊贩扎堆乘凉的巷子里,又是夸又是捧,让他们买一把扇子。   有人节省,不要面子,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跟他们说几句家人,见他们顾家,就说上头老人拿一把扇子,下面小孩拿一把扇子,媳妇夫郎也要拿一把扇子,他在外摆摊辛苦,也要拿一把扇子。四把扇子,就给他好价。   有人爱面子,就说布条锁边的扇子怎么好,怎么适合他。还要给个实实在在的便利,把他爱面子的事掩盖起来。   比如说,有布条锁边的扇子很好辨认,随手一放,再拿起来,还是这一把。别的扇子就容易放混,久了就不知道谁是谁的。   再是穷唧唧的,要不起面子,也买不起太多的。他们找几个人一块儿买扇子,也给他们好价。   卖完鸡蛋和扇子,苗青来找他们,带他们去茶摊歇脚,也问他们是怎么想的。   陆林老实说:“这不是我想的,我没想到。”   陆杨和陆柳有想法,这是他们最近跟人来往的经验,对待不同的人,就要说不同的话。   他们也在学着过日子,知道穷有穷的过法。穷人家,谁买了又便宜又扎实的好东西,旁人会羡慕,家人会高兴。殷实的人家,就要买点不一样的东西。同样是衣裳,人家穿得花花绿绿的,不跟他们一样灰扑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们总琢磨着要怎么讨人喜欢,而讨人喜欢的最廉价的方式就是嘴上说说。   说一说,不会少块肉,也不会让他们失去什么东西。嘴皮子练出来,还能到县里来卖货。   陆柳看鸡蛋和扇子都卖完了,还小声跟陆杨说:“哥哥,我突然不讨厌那些坏人了。”   他要把那些坏人,当做刁钻的客人。   如果他能把坏人们说得喜笑颜开,那他出街摆摊,一定能挣回一串串的铜板!   陆杨给他倒茶喝,让他再润润嗓子。   天热叫卖很累,一条条街道走下来,他们汗如雨下,衣裳都汗湿了,嗓音也发哑。这时候喝茶润一润,歇会儿脚,他们缓过来,身体就好受些。不然容易生病。   陆柳怕生病,小口小口喝茶。   他认为大口喝茶会饱肚子,喉咙没解渴,肚子先饱了,不一会儿就想上茅房。便宜了别家的田!   苗青问他们要不要吃东西,买个便宜的饼子、馒头吃,或者点一碗素面。   他们也没要。他们带了饼子。   天热,饼子不耐放,在锅里用余火烤得特别干。干嚼吞咽,嗓子发疼,放到茶碗里泡一泡,就正正好。   陆林见状,也说不要,也吃饼子。   苗青看着叹气,还是买了两碗素面。他跟陆林吃一碗,陆杨和陆柳吃一碗。   素面就是水煮面,有两片菜叶子。其他的都没有。   苗青说陆杨和陆柳都是小抠门精,“哪能为着挣钱,把身子亏了?”   陆杨和陆柳只是笑,一人一口分着吃面,乖乖喊着「谢谢阿青叔」。   吃过面,他们抓紧去裁缝铺,把鞋底交付了,再买点料子回家,这次县城之行就结束了。   快到中午了,路上行人渐少,很多摊贩都提早收摊,正午太阳当空的时辰,他们回家歇脚躲太阳,晚点再出来接着摆摊。   他们每次来县里,都急急忙忙的,赶着卖货,赶着回家,没空闲逛。从前没听说过日头高的时候,县里人也不摆摊做生意的事,还以为只有农户会躲太阳,在家歇个午觉。   再走一段路,陆杨看见有个小书生坐在铺面外的台阶上,周围都没人。   陆杨擦擦眼睫上的细汗,让眼睛看得更清楚,突然发现那是个熟人,是教他认字的谢岩。   谢岩独自坐在那里,衣袍很宽大,乍一看就跟坐地上一样。他和上回在书院时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呆呆的。   路上都没什么人,他也不看书,只看着前面的路,不知是在等人,还是迷路,找不到家了。总之,看着有几分可怜。   陆柳和陆林也认出来了谢岩,几个人叽叽喳喳跟苗青说了。他们四个乌泱泱快步走到谢岩面前,把他身前的烈阳挡了个干干净净。   陆杨喊他:“谢才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吃饭了吗?在等人吗?”   谢岩记得陆杨,他看一眼,就答话道:“我吃过了,我爹让我等他。”   陆杨四下里看看,又问:“他去哪里了?要多久回来?”   谢岩指指身后的铺子,说:“不知道。”   陆杨往铺子里看看。这间铺子空空的,不知做什么生意,店里一个伙计都没有。   不管怎样,谢家长辈在,他就不用担心谢岩了,可以走了。   倒是陆柳感觉这是个学认字的好机会,正好谢岩有空,他哥哥也有空!   他说:“哥哥,你在这里等我们吧?我们卖掉鞋底就回来找你!”   苗青不放心。留在这里,万一孩子丢了怎么办?   陆杨看向谢岩,话说一半。   “你上回教我的字,我都会认会写了。”   他想认字,想再学一些字,他又不好意思说。他跟谢岩只有一面之缘,这才第二次见面。   他听人说,上学很贵的,每年都要交束脩。像他这种学认字的,也是要拜师的,学费可贵了。他上次太冒犯,这回只能看看谢岩会不会善心大发。   谢岩喜欢勤学的人,对此很满意。   他都不用陆杨找他问,就说:“我再教你几个字。”   陆杨当即笑了,转头跟苗青说:“阿青叔,我在这里等你们。谢才子是乌少爷的朋友,没事的!”   苗青知道乌少爷,闻言放心了些。   他仰头看看周边的幌子和招牌,别的都没认清楚,只看旁边有个酒铺,记下了位置,让陆杨别乱跑。   “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陆杨认真应下,目送他们往裁缝铺走去,才放下背篓,也坐在了台阶上。   他上次拿回去的纸张,都没带在身上,背篓里有个长棍子,赶路累了,可以当拐杖用。他拿出来,写字给谢岩看。   “你看,我真的都记住了,你上回教我,我回家后一直有在学。”   陆杨在黄土地上划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他的名字,也写了弟弟的名字,还写了乌字,也有谢岩的名字。   谢岩看了几个,决定先教他笔画。这样回家好练。   笔画有很多,陆杨现在只需要知道横平竖直,别的以后再学。不论在哪里写,笔画都不要弯弯抖抖,人有人骨,字有字骨。   笔画硬挺了,字就有形了。不然像毛毛虫,在地上乱爬。   陆杨:“……”   好嘛,原来他一直在写毛毛虫。   他有些心急,想要多学些字,而不要重复的写这些名字。   他上次就好想知道书院叫什么名字,牌匾上写了什么字。也想知道书里都有什么,为什么读书的人,比他懂得多。   谢岩却问他:“你学认字,是为了做什么?”   陆杨俗气,说起来大方,“想要挣钱。”   谢岩很直白道:“学认字,是不挣钱的。”   陆杨不知怎样应答。   谢岩又说:“想挣钱,应该学做生意。我爹就在学生意。”   陆杨也想学做生意,可他一点门路都没有,只能自己多看、多观察,琢磨琢磨,和人商量商量,然后出来试一试,看看能不能行。   他又回过味儿,诧异问道:“你爹在学做生意?”   谢岩点头,“读书真的不挣钱,反而很花钱。我爹都要学做生意了。最近乌平之也问我要不要学做生意,被他爹揍了。”   陆杨:“……”   这是他能听的吗?不管了,当没听见好了。   陆杨犹豫了下,眼睛一闭,直接问了:“你爹怎么学的?学了什么?”   他有种套老实人话的心虚。学做生意,这都是挣钱的本事,一般人不往外传的。   陆杨问一句,跟身上有虫子乱爬一样,他扭来扭去,万分不自在,又主动把话收回来,说:“算了,我不问这个,你还是教我两个字吧。你教我写「生意」这两个字行不?”   谢岩让他等等,起身跺跺脚,返身回铺子里,拿出了墨盒毛笔,还有一沓纸,先写了「生意」,再又写了「认字」。然后看一眼陆杨,写下了「不挣钱」。   陆杨感觉好不吉利!怎么能说「生意认字不挣钱」呢!   他皱着眉,小声表达不满。   陆杨上回就发现谢岩是顶好的脾气,人执拗了些,性子却好,也有耐心。   他不知怎么的,也跟村里那些坏人一样,看人好欺负,就敢耍心眼。换个人,他是不会表达不满的。   陆杨抿嘴,把纸张折一折,把「不」字折到后面,只看得见「挣钱」。   谢岩看他不高兴,还要假装高兴,默了默,把纸笔收了。陆杨傻眼了,赶忙哄他。   “哎,我没挑字,我是想学的,我……”   谢岩不写字了,跟他说生意经。   “你今天也没心思学,算了。我给你说点别的。”   陆杨拘谨地坐着,实际是踮脚蹲着,他侧身看谢岩时,屁股已经从台阶上起来了,他还无知觉,只管紧张地望着谢岩。   谢岩说:“做生意,不能怕亏钱,也不能怕不挣钱。怕的是不琢磨、不思不想,放不下面子和身段。”   “有赔有挣是正常的,一直挣钱才是可怕的。有赔有挣,生意人就会警醒,不会骄狂自大。一直挣钱,就会狂傲自满……”   陆杨听不懂两个「狂」。结合上文理解,应该是说这样可以保持心态,能一直稳稳当当的。   他忍不住看了看谢岩的脑袋。读书人,懂生意经,怎么会挣不到钱?   谢岩眼睛看着前面,说话像背书。   他继续道:“生意就是买卖,牲口是不会跟人做买卖的,地上的草,天上的鸟,也不会跟人做买卖。人只能跟人做买卖,既然如此,这个买卖,就是做的人的需求。人要什么,你就做什么,让他们拿你需要的东西来换,这叫以物易物。也可以拿银子来买。”   陆杨再次坐回去,听得极为认真。   他想提问,但谢岩下一段话又来了。   “世上的人很多,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需求。做书生生意,笔墨纸砚,文章书籍,样样少不了。做普通百姓生意又如何?”   “所以生意又分很多种。按人群分,你做书生的生意,开纸坊、开书斋都行。做食客的生意,开饭馆、开食楼也可以。做酒客、做茶客生意同理。还能分事情,红事、白事等。”   “你要说这太麻烦了,你分不清。那就从衣食住行上入手。比如我们乌家……”   谢岩说到这里,顿了顿,扭头看向陆杨,说:“是他们乌家。”   陆杨:……   谢岩接着背,“乌家就是做的布料,人人都要穿衣裳。这就是大生意,所以凡是做布商的,都挣到钱了。”   他问陆杨:“你记住了吗?”   陆杨垂眸回忆,嘀嘀咕咕,复述给谢岩听。谢岩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样,我继续背。”   陆杨认真听着。后面还有一长段的怎样选定生意。   你不能说你要做书生生意,就立马拿着银子,把书斋开起来。万一你附近没有书生呢?那这就是白花钱。   陆杨深有同感。比如他们村,全是白丁!开了书斋,只有赔钱的,没有挣钱的。   谢岩说到这里,就没了。   他说:“我爹把我赶出来了,我就听不见了,没记住更多的。”   陆杨问他:“这是哪本书上的话?”   谢岩摇头:“这是乌伯伯的生意经,他说给我爹听的。”   乌伯伯……   那就是乌老爷了!   陆杨瞪大眼睛。   天呢,他学到真东西了。   他看谢岩好大方,迟疑问道:“这东西我能学吗?”   谢岩不懂,“你不是想学吗?”   陆杨是想学,但不是他想学就能学的。   谢岩还是不懂,“想学就学。”   陆杨跟他对视,从谢岩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他很想学,也很感谢谢岩能教他这些。但他同样很感激乌老爷。乌老爷是好生意人,乌家的裁缝铺带给他们家新希望了。他不想偷师学艺,白拿乌老爷的心血。   陆杨从学到真本事的欣喜,到对抗本心后的拒绝,开口很干脆,情绪是失落的,话语是直接的,没有含糊。   谢岩恍然大悟:“哦,我不能教你,要乌伯伯教你?”   陆杨也不是这个意思,他何德何能,敢叫乌老爷教他!   而谢岩还暗自咕哝了一句:“读书就没这么麻烦,哪个先生教的,我都能去教别人。”   陆杨没读过书,今天才接触到生意经,两样都不懂,只能闭上嘴巴。   哪知谢岩又起身了,他说:“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找乌伯伯。”   陆杨:!!   陆杨吓坏了!   谢岩也太实诚了!   他好想找人救救他,有个人听见了这些话也好,好证明他没有哄骗谢岩为他做什么,这真的不是他要求的!   他怕乌老爷误会他,以为他耍心眼。他也怕谢岩因此被家里人训斥。   他只好拉住谢岩,不让他去,说:“我不学,我不学了,你刚写了什么字来着?不挣钱?好,好,不挣钱……不挣钱,好……”   谢岩看不懂陆杨,为什么想学要说不想学?   他说:“要是这样,我就害了你。”   陆杨说:“没有,你没害我?”   谢岩道:“乌伯伯说了,想要挣钱,多多琢磨,好好想想,这些都会想明白。你现在觉得不该学,那你以后想到了,也不敢用。你以后真挣不到钱了。”   陆杨懵住了。   完了,他不能不挣钱的!   正值中午,铺子里的大人谈完事了。   谢夫子和乌老爷相谈甚欢,从里间出来,约好一起去饭馆吃一顿,继续聊。   他们出来,看谢岩身边坐着个小哥儿,一个两个都皱着眉头,很是不解。   走近了,乌老爷认出来陆杨。他这种走南闯北的生意人,都很少见到长得那样相似的双生子。陆杨和陆柳还是村里孩子,能胆大到铺子里谋点生计,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侧头跟谢夫子简单说了下陆杨和陆柳的事,“分不清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   谢夫子点点头,走近了,两孩子都站起来,侧让了半步。   陆杨紧张又心虚,还有对未来的担忧忐忑。他只认得乌老爷,所以声音发抖,喊了声「乌老爷」。   他不认得谢夫子,听谢岩喊「爹」,就跟着喊了一声「谢老爷」。   谢夫子问谢岩:“怎么了?你说什么了,把他吓成这样?”   人抖得站不住了,正午的天,热辣辣的,陆杨小脸都是白的,人都吓蒙了。   陆杨也看向谢岩,眼神很复杂,满满都是求助。   谢岩很有担当的认错了。   “我上午把乌伯伯的生意经背给他听了,他不想偷师,决定不学了。我说不学着,以后自己琢磨到了,也不敢用,就挣不到钱了。他就吓成这样了。”   谢夫子回头看乌老爷,说:“把他赶出去是对的。”   谢岩记性好,该听不该听的,过了耳朵就记住了。一张嘴,没遮拦。   乌老爷笑呵呵的,对此不甚在意。   “都是些皮毛,不碍事。”   他问陆杨:“你是哥哥还是弟弟?叫什么的?”   陆杨感受到善意,恢复了点力气,答话道:“我是哥哥,我叫陆杨。我弟弟叫陆柳。”   他多说了一句:“我弟弟和阿青叔、林哥哥一起去裁缝铺了,我们还在做鞋底。要不是您善心,我们家就没这份贴补了!”   乌老爷点点头,问他:“你们今天来县里,还卖了什么?怎么卖的?”   陆杨他们今天来县里,只有鸡蛋和蒲扇,竹筐都没拿。   怎样卖的,他说了很多。鸡蛋有好几种办法,他第一次跟会做生意的人说这个,讲得很细。   乌老爷听着,频频点头,连说好几个不错,让陆杨脸上有了血色,小脸红扑扑的。   乌老爷再问他:“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陆杨把他做吆喝叫卖的思路也讲了。热闹的卖鸡蛋,是想聚人气。有人才有生意。   比价式卖鸡蛋,是想让人觉得占便宜了。现在不来买,过会儿就涨价了。给他们一种紧迫感,没时间细想,也满足占便宜的心思。   还有阿青叔去做的,抢生意式叫卖。这是从失败中总结的经验,他们被抢过生意,转而学了同样的法子,让百姓们看着热闹,以为捡漏了,抢着赶着,也把鸡蛋卖完了。   再是今天分了价位。因为他们发现大家伙买鸡蛋的数量都变少了,所以自己分出个数,定好价位。   而最初,他的目的是为了假装县里人。这是误打误撞的。后面卖蒲扇,有样学样,就办得挺好的。   卖蒲扇时,他们又结合了与人交往的经验,把话说得漂亮,满足了客人的需求,不消多时,也卖完了。   乌老爷觉得很好,再问年岁,又问什么时候开始尝试挣钱的,还提了一嘴鸡毛掸子的事。   “这次不卖掸子了?”   提起掸子,陆杨好难过。   他很想问问为什么会这样,他好心拉人搭伙,把掸子做好,卖出了价,大家伙都挣到钱了,结果却换来他们到家里欺负人。   他摇摇头,低着脑袋,不说话了。   谢夫子转头问谢岩:“你呢?你为什么教人生意经,你自己会做生意吗?”   谢岩不会做生意,他说:“你不是说要因材施教吗?他想学生意,我就教他了。”   谢夫子说:“你不会做生意,你就不能教人。误人子弟。”   谢岩鼓鼓脸,扭头看向别处。   乌老爷乐呵呵打圆场,他跟陆杨说:“你很有做生意的天分,愿意学你就学着,过两年,再大一些,到我布庄里当个学徒也行的。”   陆杨震惊抬头,听乌老爷继续说:“到布庄里跟着掌柜的学,以后也当个大掌柜的。”   陆杨超震惊,谢声一片。   他还想不到两年以后的事,他只看现在,他看见了乌老爷的善意,看见了乌老爷对他的肯定。他确认他学一点生意经没有问题。   他还可以继续挣钱,钻研琢磨。他的未来又光明了。   乌老爷和谢夫子要去饭馆,这里几句话说完,他们就结伴出行。   谢岩也要跟着去,他看陆杨呆在原地,以为他还担心以后不能挣钱,所以跟陆杨说:“没事的,你也能来我家铺子里当掌柜的,这就是我家铺子,我爹是不会做生意的。他都不会吆喝,不如你厉害。”   陆杨被他的话惊回神。他发现他面对谢岩的时候,总会瞪大眼睛。   谢岩总是让他很震惊。明明谢岩自己没有什么表情。   陆杨说:“你别说这种话,我害怕。”   谢岩抿抿唇,不高兴。他是认真的。   陆杨看看外面等待的两个老爷,不好让谢岩在他面前站着不走,只好说:“行,我记住你家铺子在哪里了。”   他只是记住了,没说一定会来。更没说一定会来当大掌柜的。   谢岩看看他,轻哼一声走了。   陆杨过了会儿,从铺子里出来,看见阿青叔带着陆柳和陆林,在屋檐下躲太阳。   他赔笑道:“怪我,怪我,又是我耽搁了!”   苗青摆手,“没事,正午太热了,不好赶路,我们沿着荫凉处走,往城门去吧。”   他们戴上草帽,走走停停。   陆柳问陆杨:“哥哥,这次学了多少字?”   陆杨就这一阵子,好几次受惊,哪里还能记得什么字?   他拍拍脑袋,暂时不说话了,很努力的回想生意经。   过了会儿,他告诉陆柳:“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上回在书院外面,乌少爷买了掸子,说什么货都能卖出去,拿到手就不算亏。我知道为什么不亏了,因为他会卖给真正需要掸子的人。”   他明白了,陆柳没听明白。   不需要掸子,也不会买啊?   这一路炎热熬人,他们再没说话,沉默着赶路。   到城门附近,找个荫凉巷子,坐着乘凉,等日头下去一些,他们赶路出城。   这样算,他们四个人一整天都耗在了县城。要是平常,中午就能赶回去,夏天就要熬时辰。不适合出来卖东西。   他们走得腿脚沉沉,每个人都扶着一根木棍。地面都晒得发烫,热气蒸蒸上涌,走到陆家屯的地界,都累得无力。   回家后,先躺在竹席上,拿凉水擦擦身子,他们才缓和了些。   不多时,陆松过来送了铜板和做鞋底的料子,还给他们拿来了青皮瓜。   这是地里长的瓜,正适合夏季吃,清爽解渴。他们拿到手,一顿啃食,吃完了直叫爽快。   晚上歇觉早,陆杨说梦话,都在嘀咕生意经。   陆柳迷迷糊糊听见了些,还以为哥哥在跟他说话,胡乱应了两句,发现是梦话,又沉沉睡了。   次日天明,又是新的一天。   天上落雨了,他们闷在家里干些杂活,歇歇腿脚。   陆杨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幕,迟钝地从昨天的烈阳里找回思绪。   他突然喊住陆柳,“柳哥儿,你知道吗?我以后可以当大掌柜的!”   陆柳不知道,但陆柳捧场。   “哇,大掌柜的!是不是在铺面里干活的?比伙计还厉害的?”   陆杨点头,“对,就是那个!”   陆柳连声哇哇,直道厉害。   “我哥哥真厉害,等你当了大掌柜的,把我请去干活,我要给你当小伙计!”   陆杨才不要他当小伙计。   陆柳委屈,凑过去挨着他贴贴蹭蹭的,“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要我?你是不是嫌弃我笨手笨脚的?”   陆杨不嫌弃他,可宝贝他了。他是觉着当伙计很累,一站一整天,见个人就要说话、吆喝,他不想弟弟这么累。   他想到一个很体面的活,要是他能当上大掌柜的,就要弟弟给他做账房先生。算账管银子,每天抱着钱袋子!   陆柳继续「哇」。   “我能当账房先生吗?”   陆杨觉得可以的,“我都能当大掌柜的,你当然能当账房先生!”   “哇!好好好,我要给你当账房先生,把你的钱袋子抱在怀里!”   陆柳说着,把陆杨剪好的鞋样接过来,抱着摇啊摇,逗得陆杨笑弯了腰。   此时的他们,不知道大掌柜的没有权利请账房先生。但他们为这个美好的梦想而高兴。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肥肥的一章qwq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253章 杨柳兄弟if线14   又一年的麦收时节到来了。大大小小的人,都要下地割麦子。   有的人家镰刀不够用,空着手的人就要抓紧把麦子捆好,一捆捆的堆好。   割麦子是第一步,收割完,还要脱粒。   可以用连枷拍打,也能拿麦子在石头上拍,还能用石头碾压、用牛踩踏,也能手剥、脚踩。   这一阵是最忙最累的时候,陆二保家里人少,养的鸡还多,年年都要留个人看家。   通常是陆杨和陆柳轮流来。从地里回来的人,也是两个一组,要再留个人在田间看着麦子。   回来的两个人会挑些麦子回家,看家的人在地上铺大草席,把麦穗都散开,铺在草席中央,吃过饭,收拾好灶屋的杂活,就在鞋底绑上的石板,负重踩踏。   这活基本是陆杨和陆柳干,两爹要抢收。他俩脚力比以前好,有劲儿了,耐力也好,能多踩些。   等到脚累了,再搬个小凳子,坐下收拾麦穗。   脱粒过一回的麦草不能扔掉,他们会收起来。等到麦收结束,他们手脚闲下,会再手剥一回,把漏掉的麦子都放到盆里。   家里有三把镰刀,两把新做的,一把旧的、刀口起卷的。   旧镰刀是孩子拿,将就着帮帮忙。抢收要赶时辰,到了夜里,还有人在干活。所以在有三把镰刀的情况下,除非累狠了,不然人不停歇。直到要收工,再把麦子收拢捆一捆。   这时候的麦田很热闹,晚间都睡了一窝人。   陆二保会在麦田睡觉,直到抢收结束。王丰年回家晚,去得早,来回都忙赶赶的。   每当麦收,家里的饭菜都是以粥饼为主,偶尔会煮两顿干饭。   菜做得简单,盐比平常加得多,配菜就是地里的青菜,看见什么吃什么。腊肉在这时消耗多,每顿都要切几片。咸菜少不了,这是下饭菜,也要切点腊肉丁放进去。   他们每年只有抢收的时节能这样敞开肚皮吃。哪怕是过年,都要省一省,总是感觉饿。   家里人少,他们家的麦收结束后,忙碌的时间要比别家长久,鸡蛋来不及去县里卖掉,忙碌时也舍得吃鸡蛋了。   陆杨和陆柳收拾餐饭,隔三差五的弄个水煮蛋、蒸鸡蛋、鸡蛋青菜汤什么的。   如今跟大伯家亲近,要是顺路,就有人帮着捎带茶饭,省个脚力,能多踩点麦子。   地里抢收完,陆杨和陆柳就不在家中待着,要戴着帽子,拎着木桶,去地里捡麦子。   收割时,肯定会有遗漏的,他们要去「捡漏」。王丰年和陆二保就在院子外的空地上打麦子。跟着打、跟着晒,一轮弄完,才扬麦,再继续晒。   天气变化很快,整个陆家屯都在看老天爷的脸色。一旦要下雨,又赶紧收麦子。   陆杨和陆柳被雨水堵在地里好几次。他们有足够的经验,会往草垛里钻。   这些还没仔细挑拣的麦草里,能剥出几粒麦子。但现在各家都忙,没谁会来偷麦草。   他们喜欢大家都忙的时节,这时,他们就会跟其他人家一样,普普通通的过日子,正大光明的走在太阳底下,不需要担惊受怕。   他们躲着雨,看着别家出来捡麦子的小孩也钻到了草垛里躲雨。   草垛有大有小,大草垛,意味着麦子多。麦子多,粮产就丰。   他们家的草垛小小的。他们家的粮产明明和别家差不多,可他们家地亩少。   兄弟俩目光望着前方。一望无垠的田地上,错落有致的放着许许多多的草垛。那些草垛,让他们心生渴望与自卑。   陆柳伸手,掐了一串麦穗,他捏着、挑着,剥了三粒麦子下来。   麦子小小的,在他掌心很不起眼。他们没有摸过别家的麦子,不知别家的麦子会不会更大。   两爹说,地里追肥,粮食增产,麦穗都沉甸甸的。   他们从未感觉麦穗沉甸甸的。小时候如此,长大的时候依然如此。   这时阵雨多,不一会儿,天气放晴,他们从草垛里钻出来,继续捡麦子。   往前继续走着、捡着,能看见地上有很多蚯蚓钻出来。   雨后地里闷,地下的虫子待不住。   兄弟俩在麦收时,不会捉虫子、捡蚯蚓。他们要抢着赶着,把粮食都收回家。   人有了口粮,才顾得上让鸡吃好。   蚯蚓在地上爬,他们也在地上捡麦子,难免会触碰到。   他们不怕虫子,更不会怕蚯蚓,这时却会下意识在麦草上擦一擦手。因为他们记得大松哥说的,蚯蚓身上黏糊糊的黑色泥土,可能不是泥,而是蚯蚓粪。   多擦几次手,他们就烦了,眼睛一睁一闭,不管了。随便吧!   陆杨跟陆柳嘀咕:“人拉的是粪肥,蚯蚓拉的也是粪肥吧?它们在我们地里拉着,怎么不见肥了麦子?”   陆柳听着,捡起一只蚯蚓,拿到眼前看。蚯蚓一扭一扭的,身上那点泥,扣下来都不如鸡屎多。   他认真道:“它太不能拉了。”   陆杨哈哈笑起来,说:“它只有这么点,也就只能拉这么点了!”   陆柳也笑了。哥俩儿继续快乐的捡麦子。   等家里的麦子脱粒后,王丰年也会来捡麦子。   这要看情况,如果雨下得久,麦子晒得少,他就要留在家里,放晴就晒,落雨就收,跟陆二保守着麦子,什么都不能干。   阵雨多,麦子见的太阳多,他就能出来捡麦子。陆二保一个人忙,有少量麦子淋点雨没事,赶得及。   大伯家会支应支应,下雨了,有人来帮忙收麦子。这样很好。   家里就六亩地,先是两个孩子捡,再是一个大人带着孩子捡。花了五天功夫,再又把麦草往家里扛。   家里守着麦子的人也剥剥麦子,哥俩儿则搬小板凳坐在草堆旁挑拣。这样能省去扛麦草的力气。   别家地里都没人了,他们还在地里忙过了三四天。最后剩下一点儿,陆林和陆柏过来帮忙,早点弄完,都回家待着去。   晒麦子很熬人,一家子在一起,好歹能轮流歇歇。   有些人家已经开始烧麦草积肥了,他们家晚一步,剥完麦子才去烧。   麦收过后,要过秤。族长,也是他们的村长,要算好每家的粮税。他们去县里交粮税,就以这个为标准。   陆杨和陆柳会过来看热闹,他们听别人说话。说着粮产多少、亩产多少、哪块地的麦子长得好。有人喜,有人忧。他们家就是忧的。   王丰年没来,他忙了好久麦收的事,要抓紧做鞋底。   麦子只够糊口,鞋底才会让他们家攒点铜板。他近些日子跟苗青走得近,聊得多,把攒嫁妆的事提上日程,早早为哥俩儿做打算。   交粮税是大人的事情,今年陆松和陆柏能跟着去。他俩是小汉子,能下地干活,就要懂农事。   农事不仅仅是种地,也有后续一系列事情。交粮税是个麻烦事,他们都会多背一些,到县里,排长长的队,碰运气,盼着碰到一个好说话的官爷。   村子外的官道长长的,会迎来比过年还热闹的时期。县西四个村子,连最远的黎寨,都会赶着日子去县里交粮税。   这个不能代交,每一家都要自己去。他们三五成群的结伴走着,天不亮就出发,除了粮食,还背着草席和干粮。   如果今天没排到他们,他们就要在县里找个地方打地铺,或者到城外面的空地上打地铺,城门开了,继续排队,不用来回跑。   交粮税和抢收一样让人紧张,无心旁的事。陆二保没带鸡蛋,没拿菜蔬,就这样普普通通的去交粮税。   陆杨的心更大了,从前只爱听县里的事,现在还想听听交粮税会碰到什么事,陆二保只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瞄着周围的人和物。   交粮税这一阵,周围都是窃窃私语,人多了,这些小小的声音汇聚到一起,站在这里的人群,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嗡嗡声。   越靠近官家的秤,就越是安静。后面的人安静不了,嗡嗡声一直在。   他听不清交粮税的人在低声说什么,但县里的人还在照常过日子。遥远的吆喝声,传到他的耳朵里,特别清晰。   他听见有人卖肉饼子,也听见有人卖糖糕、糖人。   他兜里有几文钱,记得王丰年的嘱托。这一年,两个孩子很辛苦,很努力,为家里奔来了一个贴补的活计,却很懂事的什么都没要。   从前还会嘴馋,受了委屈,会想吃红糖鸡蛋。馋得厉害了,也会耍耍小性子,骗点糖水喝。   现在他俩只顾着忙,都不馋嘴了。家里那点糖,好久没人动,都化成坨了。   他要看看买点什么东西回去,最好是吃的。   县里有什么吃的,是家里做不来的?   陆二保想来想去,只想到糖糕、糖人。其他的饼子、包子,家里要是舍得,也能做的。好不好吃……那就是另外的事了。   顺利交完粮税,他心中大石落地。循着叫卖声,去卖糖人的摊子上,看摊主在竹签上浇糖汁,细细的壶嘴勾勒几下,就是个图样。   他没买过糖人,这也是第一次来问,一时脑袋发白,不知要买什么样子的。   摊主告诉他,很多人都是买生肖图样的,问他孩子的属相是什么。   陆二保正要说,又想到陆杨和陆柳会写名字以后,常常念叨他们是大树、这样的树、那样的树。   他话锋一转,说:“能画两棵树吗?一棵杨树,一棵柳树。”   这是奇怪的要求,摊主画了。   他要两棵树,也没说一棵树是一个图样,所以摊主把两棵树画到了一起。它们紧紧连着。   这样也挺好的,寓意好。可它不好分食。   陆二保嘴唇哆嗦,低头数数铜板,猛然意识到,他刚才没有问价。   他抖更厉害了,嗓音颤着问价,摊主说这个「糖树」用料多,要五文钱。   陆二保摸光身上的铜板,只有八文钱。   他看着摊主,摊主看着他。他不开口讲价,摊主也不开口降价。做好的两棵树的糖块就在瓷盘上放着,静悄悄地等待着。   僵持一会儿,陆大河带着他两个儿子找来了。问陆二保在干啥。   陆二保找到了救星,转头跟他大哥说了买糖人的事。   陆大河有一阵无语。穷唧唧的,还吃糖人,还吃两个。   他知道,做鞋底是挣钱了的,陆杨和陆柳还卖了鸡毛掸子,可以弄点吃的甜甜嘴。   他刚想问是不是钱不够,陆松就眼尖,看见了陆二保手里捏着的铜板。   都要买了,还决定买两个,钱够早就买完走了,还等什么等?肯定是不够数。不够数就砍价!   他赶忙说:“不买了,买什么?地里才种几棵麦子,卖块糖,都够割一斤肉了!回吧,我们去割肉吃,不要这个!”   这是他从几个弟弟那里听来的砍价方法。他们玩卖鸡蛋游戏时,他不参与,但时常旁听。客人为着砍价,能说出什么话,他都耳熟能详了。   他说不买,给陆柏使个眼色。陆柏没看懂,但陆柏顺着说。   “就是,割肉吃,二叔,咱不买糖。十文钱,你能买二两糖了,糖水都能煮一锅!”   这话相当诱人,陆二保当即动摇。   是啊,糖人吃两口就没了,不如买红糖划算。   他一动摇,陆大河就歇了借钱的心思。穷人家,就不该吃糖人!   他拉着陆二保,要带他走。   “走走走,咱去割肉。我跟你说,麦收过后就要吃一顿大肉!那才叫香!”   陆二保不是特有主见的人,被大哥拉着,他步子也动了。   摊主一看都急了!他起身,越过窄窄的摊子,把陆二保拽住,将他手里捏着的铜板抠出来,低头一看,有八文钱。   他在这几个人围过来之前喊道:“八文钱就八文钱,八文钱也能做!你们等着!”   陆二保已经想割肉了,摊主把瓷盘里的糖树裹一圈豆粉,放到叶片上,递给陆二保。他看见这样两棵树,又想到他家两个小哥儿,摇摆的心坚定下来。   还是买糖树。他们家穷,肉能攒着割,一年到头能吃数次。糖人是想都不敢想的,比糖人更大的糖树,更是不敢想。   他花八文钱,买了两块糖树。小心翼翼的放到背篓里,放到麻袋上,上面又盖着一层麻袋。   陆大河看他眼角眉梢都是笑,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了。   算了,这么穷,吃什么都是吃。一份铜板,买了糖是吃,买了肉还是吃,想吃什么吃什么吧。他们要割肉。   回村路上,他们沿路遇见了很多人,县西四个村子的人都有。   谁家买了什么,都不会放在背篓里,都要拎手上,尤其是买了肉的。这很有面子。互相问一句买了几斤肉,又攀比上了。   陆二保空着手,心里满满的。被人揶揄两句,只是乐呵呵笑。别人当他是苦笑、尬笑,问他粮产,他只说老样子。   一路走着,经过上溪村、陈家湾,再到陆家屯。他们拐弯进村,远远的,就听见两个小哥儿的声音。   “爹!大伯!大松哥!二柏哥!你们回来啦!”   回来啦。带着没有被官爷刁难的好消息,还有从县里买的东西回来了。   他们各回各家。傍晚炊烟浓,一缕缕的炊烟混入天幕,迎来了夜色。   王丰年早早准备了晚饭。今天特别丰盛,做了柴火饭,是一顿很难得的干饭。   饭上蒸了红薯片、一碗蛋羹、一碗腊肉片。腊肉片是平铺的,下面是一盘炒青菜,腊肉的油被蒸出来,每一滴都没浪费,全被青菜吸走。端出来时,都被蒸入味儿了,菜都飘着肉香。   饭菜上桌,陆二保也洗完手脸,一家人吃饭。   王丰年把勺子和筷子给陆杨和陆柳,让他俩掌勺。   这年头,掌勺的,拥有分配食物的权利,是家里大人做的事。   哥俩儿可高兴了。陆杨分蛋羹,一人一勺的往碗里挖。陆柳分腊肉,一人一片的往碗里夹。   王丰年问他俩吃不吃锅巴,他们在换牙的年纪,可以适当吃点硬的。哥俩儿都说想吃。   王丰年给他俩留点锅巴,其他的煮锅巴粥。   他们吃稀的多,都是直接抓米、抓麦子熬粥,干饭吃得少,锅巴粥便也少,这一顿给他们香迷糊了。   哥俩儿没盼着父亲从县里买吃的回来,他们也没渴望。他们长大了,他们有目标,他们想要攒钱,想要置办一个大件。   饭后,他们在灶屋帮忙,弄完了打水收拾洗漱。此时天黑了,他们屋里亮着蜡烛,只等他们上炕,就能吹灭。   那盏烛灯放在他们编织的炕桌上,而在灯下,还放着两个盘子。粗陶盘子,不显色,糖树放在里面灰扑扑的,豆粉裹在上面,也让糖树色泽朦胧,不似刚做好时那样晶莹剔透。它不够漂亮,却那样迷人。   陆杨和陆柳到炕边,探头看看它们,又对视一眼,再看看它们,又对视一眼。   他们没吃过糖人,没靠近过糖人摊子,认不出来这是什么。   陆杨说:“放在盘子里的,应该是吃的。”   陆柳爬到炕上,跪趴在炕桌边,拿起竹签,把糖树举到烛火边,竟然看见了些许融化的迹象。他吓到了!赶忙拿开。   陆杨也拿起了糖树,决定试一试,他伸出舌头,在糖树上舔了一下,细腻的甜味让他眼睛倏地睁大睁圆。   “柳哥儿,是糖!好甜的糖!”   是糖!   陆柳也舔了一下,“哇,真的是糖!怎么会有这样的糖,它长得好奇怪!”   好奇怪,但是好甜好甜。   他们说着话,不自觉舔了好多下。   糖树薄薄的,长得奇怪,显得大,却不经吃。他们这样慢慢舔食,舍不得含到嘴里,更舍不得咬,都很快缩小了一圈,也愈发薄了。   吃到这里,他们再次互相望着,像偷吃的坏孩子,嘀咕道:“怎么办?忘了给两爹留了。”   他们再低头看看盘子。摆得这么好,两爹就是给他们吃的。   他们又说:“麦子收完了,我们空出手,又能去县里了。我们想想还能卖什么,挣点铜板,也给他们买糖吃!”   再道:“哦哦,不能买糖吃,他们肯定更愿意吃肉,我们买肉吃!”   哥俩儿凑一处叽叽咕咕,才忙完一件事,又惦记着下一个。说着说着,他们都笑了。原来这就是有盼头。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54章 杨柳兄弟if线15   陆杨和陆柳很有奔头,心里惦记着挣钱,出门在外,见着什么都要盯着多瞧两眼。   乌少爷说过,没有卖不出去的货。东西拿到手里,就能挣到钱。可他俩没有见识,生在陆家屯,长在陆家屯,这里的一切,落在他们眼里,都是那么的普通,那么的平常。   这里没有什么能变钱的玩意儿,若是有,早就被人拿去卖掉了。村里大人们在做的事情,就是祖祖辈辈一代代积攒的经验。再去做别的尝试,都是白费力气。   交完粮税以后,村里人结伴去县里,卖卖家里存货,换换粮食,也会再卖掉一些麦子。   这些人欢欢喜喜的出去,也有人说要把鸡毛掸子卖掉。扎的鸡毛掸子多,一回两回卖不完,赶上空闲,能在县里多转转,找个好主顾。   陆杨和陆柳看他们笑嘻嘻的,都抿着嘴巴不高兴。   他们去大伯家玩,听林哥哥说今年不磨面粉卖了。   “我爹爹说,今年好些人家提前定好了用石磨的日子,好几户都要磨面粉。我们就不去凑热闹了。”   常去县城,他们眼界开阔了些,知道这时磨面粉,就像开春卖鸡蛋一样,货太多了,就不够紧俏。闻言只是点点头,说一句可惜了。   陆林笑道:“不算可惜,我爹爹说了,有的事能扎堆干,有的事不能扎堆干。像挣钱的事就是不能扎堆的,全卖面粉或者全卖鸡蛋,就都喝西北风了。这时让他们去,我们猫冬的时候辛苦点,遇上个没有风的晴日子,就去磨面粉攒着,开春就去县里卖掉,那时候没人抢生意,可以卖光光!”   陆杨和陆柳偶尔会羡慕陆林三兄弟,阿青叔外向热情,讲的东西都是他们平常想不到的。   陆林也说他们有好爹,“交完粮税,还给你们买糖吃!”   兄弟俩都不自觉舔舔嘴,那点甜味从心底涌出来,让他俩笑得眼睛弯弯的。   陆林再跟他们说买糖的经过,说:“我大哥二哥还帮忙砍价了,说是买了两块糖树,用料多,价格比小糖人贵一些。”   陆杨和陆柳听着迷惑,问了好几次那个模样奇怪的糖是什么形状,陆林也解释了好几次,是树,是两棵连在一起的树。是杨树和柳树。   “我爹说,拿回家掰开也可以吃的,这样杨哥儿吃杨树糖,柳哥儿吃柳树糖,又省钱又省心。”   但陆杨和陆柳都吃了大大的糖树。糖树薄,拿回家以后,化了些,豆粉和糖浆混到一起,看不出晶莹的样子,也把枝丫模糊。他们吃完了,都没认出来那是两块糖树。   他们又让陆林说了一次买糖的事,听完了,他们心里软软的。   两棵树相连的糖块,可以掰开来吃。掰开了,确实省钱,也不用跟人砍价。但他们爹一定是想到了他们,不愿意让他们分开,所以还是想要买两块糖。   真是可惜,他们没见到糖树的样子,拿到手都认不出来了。   差不多到午饭时辰,他俩回家去。   中午这阵,陆二保在家,会抓紧编点竹筐。他去年给两个孩子编了可以当凳子坐的小背篓,卖得不好,他跟他大哥商量过,决定编点可以当柜子用的大竹筐。这种东西拿回家,什么杂物都能放进去,几个筐摞一起,又规整,又不占地方。   他们编得像大凳子,这样能坐人。家里来客了,几个筐铺开,就是张小竹床。一筐多用,很划算的。   他们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打算先编十个。弄完以后,在院子里摆开试试。让几个孩子都来看看。   尤其是陆杨和陆柳,他俩最会吆喝了,也有想法,看看这东西拿到县里,好不好卖。   陆杨和陆柳心里藏着满满的感动,一时忽略了父亲手里的筐,没发现这个筐和平常见到的不一样,只顾围着父亲打转。   陆二保以为他俩想编什么东西,问了话,孩子们不答,只是傻呵呵笑。   家里多点欢声笑语,气氛就大不一样。沉闷的日子都有了盼头。陆二保也呵呵笑了笑。   陆杨和陆柳觉着他们有两个特别好特别好的爹。虽然两爹胆子小了点,话少了点,不能教他们勇敢面对世界,更不会教他们怎样圆滑的与人相处。但他们有的,都会给。   他们说:“爹,爹,我们爱你!”   陆二保还是笑着,脸色却有了几分不自在。   他们家两个孩子愈发爱出门了,也爱跟人打招呼,这这那那的寒暄话张口就来,跟村里人熟悉了。现在他跟王丰年出门,也有人招呼他俩,说他们两个哑巴,养了两个伶俐孩子。   这话真是让人高兴,听着心里舒坦。他们爱听别人夸孩子。现在这两个伶俐孩子,站他面前说他爱他,让他心窝酸酸软软的,手上也有干劲了,编筐可快。   下午兄弟俩没出门,在家收拾鸡窝。   新粮下来,也有了新的麦草,晒了一阵,干得透透的,可以把鸡窝里外的麦草都换了。   他们大了,能看顾更多的鸡。也想把鸡窝搭大一点。   陆杨和陆柳又拆又整理,留下几个木桩,等着两爹来弄。王丰年赶工做鞋底,等两孩子各处收拾妥当了,他看陆二保还没回来,就放下针线活出来弄木桩。   家里好木头少,这几根木桩是攒出来的,冬季用处大,承重更好,防风防雪。   鸡窝要加大一点,家里没有足够的木头,王丰年就把木桩的距离拉宽,间隙里再弄细点的枝条和竹竿,用草绳交错着绑在一起固定。再跟修屋顶似的,铺上好几层草帘。   这儿收拾妥当,又到晚饭时辰。   陆杨和陆柳感叹时间过得快,一天没干什么事,天就黑了。   王丰年都习惯了,他们就这样一日日忙着,过了这么多年。确实没什么大事。   到这个时辰,外出赶集的人相继回村。   一般午饭前后就能回来的,这些人回来晚了,还拉拉个脸,一看就是生意不好。   王丰年远远看见他们,赶忙招呼两孩子回屋避一避。他也快步去灶屋,不在院子里待着,省得当人家的出气筒。   但麻烦事还是找上门了,晚上吃饭,好几个人到他们家来。为着鸡毛掸子的事。   这些人不要脸,有事求人,还端着碗筷,用着旧法子,不快点给出他们想要的答案,他们就连吃带拿,赖在这里不走了。   幸好家里饭菜不好,今天只弄了两盘青菜,油盐加得少,近乎水煮菜,咸菜也没热,这群不要脸的人,夹两筷子,挑肥拣瘦的,不爱吃。   陆杨本就为鸡毛掸子的事烦心,见此情状,愈发讨厌。   他说:“能怎么卖?沿街吆喝,沿街喊,有人要买,我就卖了。没人要买,我就拿回来。”   他们追问:“那你怎么没拿回来?”   陆杨觉得他们好笨。   陆柳看他们凶凶的,说:“因为我们卖掉了啊。”   他成功把坏人们的视线吸引过来,还没说上第二句话,陆杨就开口了。   “我们都是小孩子,懂什么卖鸡毛掸子?你们问我们,算是问错人了。”   这话可以说得更漂亮,加几句捧人的话,就能把他们哄走了。陆杨不想说。   都是大人了,这么大的人,会不知道哪些行为惹人厌,哪些行为招人喜欢吗?他们怎么不去人丁兴旺的人家耍横,怎么不去族长家里撒泼?都是讨厌鬼。   陆杨有股倔脾气,牛劲儿上来,拧得很。   可他们家太小了,他的视线拥挤,有忙着打圆场的两爹,也有着急说好话的弟弟。还有围着他们,站在桌边,好像把他们当一盘菜的坏人们。   他扁扁嘴,又说:“你们赶集多,有经验,做的鸡毛掸子又大又好,这次是没赶上时候,等过阵子,到了年底,再去集市上吆喝吆喝,这几把鸡毛掸子都不够卖的!挣多多银子,过个大肥年!”   来人也知道是这个么理,过来也不是要问经验,是想问陆杨把鸡毛掸子卖去了哪里。   所以说了好话,只换来他们笑一笑,能好好聊聊。   陆杨不想说出乌家裁缝铺,也不想说乌家父子是好人。他不想给乌家招惹麻烦。   乌家又不是卖鸡毛掸子的铺面,这么一堆人过去卖掸子,算是什么事儿?   他低头琢磨,想到了个好地方。   他说了实话,一个藏头露尾的实话。   陆杨道:“我们去书院卖的,就是很多书生读书的地方。”   读书人精贵,庄稼汉,俗称泥腿子,哪敢冒犯读书人,还是一堆读书人聚集的地方。   他们讪讪,说:“算你们运气好。”   等他们走了,家里能继续吃饭了。   陆杨感觉很恶心,放下筷子不吃了。他们常年吃不饱,肚子都瘪瘪的。他放了筷子,肚子就咕咕叫了两声,分明是饿,他却吃不进去。劝他再吃两口,他胃里返酸水,竟是吐了出来。   晚上王丰年给他弄了红糖鸡蛋吃,也太腻味了,陆杨同样吃不下去。折腾到半晚上,弄了点米粥,给他拌点盐,他才吃了小半碗,缓了过来。   夜里熄灯睡觉,陆柳伸手,给哥哥揉肚子,心里好难受,好自责。   他知道哥哥介意鸡毛掸子的事,没想到介意成这样。都要气病了。   偏偏陆杨不愿意承认,只说没事。   “我们不惦记这个了。”   陆柳应好,把这件事记得牢牢的。   陆杨身子不舒坦,地里还有活要干,就留他看家。陆柳会出门转转,要么给鸡捉虫子,要么捡捡枝条和草叶。   又一年的冬天要来了,他们需要多攒点柴火。   陆柳满村走过,又绕路到村外面,去官道附近张望,沿路捉虫子。   陆家屯掀起了一阵做鸡毛掸子的热潮,持续到现在,品相好的鸡毛都做成了掸子,余下的,他们看不上,还会要求平分铜板。   平分不是问题,关键是品相差的掸子卖不出价,这么远的路,他们吆喝也累,还不知要在县里走几条街,回来分一分,能有几文钱啊?不值当。   他想在官道上等一等,看能不能遇见别村的人。以陆家屯的地界来说,遇见黎寨人的可能性最大。   说到黎寨,他最希望遇见那个壮实的大哥哥。他们说过话,他还得到过二两羊肉,他们可以好好谈谈,不会因为他是小孩子,就轻视他。   等人需要机缘,也看运气,陆柳一天转悠,二天转悠,连着三五天,鬼影子都没见着一个。然后又想起他听来的事。   黎寨离县城太远了,那里的人赶集次数少得可怜。因此鸡蛋都是在寨子里流通,很少人拿到县里去卖。那也是个大寨子,有一千多人呢。   陆柳长长叹了口气,固执的想要再等一等。   鸡蛋可以在寨子里流通,难道猎物也会吗?他们打猎,总要去县里换成银子吧?然后买油买盐什么的。   他又等了数日,这回真要放弃了,等得没脾气,也没耐心,白天都懒得过来,落日时分才来晃一晃。赶集的人,回家晚了,就是这个时辰。   这天,他等到了想见的人。   黎峰看路边有人招手,以为是要顺路搭个车。见是那个要挨揍的小哥儿,还奇怪这么晚,他一个小孩子,是要去哪里。哪知道挨揍小哥儿一张口,就是等他好久了,把黎峰都说懵了。   陆柳跑到了路上,站在牛车旁边,仰脸跟黎峰说:“大哥哥,你是不是去县里卖猎物了?你真厉害,我在这里等好几天了,一个人影都没见着!你们黎寨就你出来卖货,你肯定是最厉害的猎人了!”   黎峰嘴角抽抽,莫名其妙接了一句:“回家会挨揍的。”   陆柳听得愣了愣,抓抓脸,把这事儿抛开,问他:“大哥哥,我想跟你搭伙做生意,你看行不?”   黎峰没答应。他们家条件也不好,他娘拉班子,跟人搭伙做山货生意。要是陆柳年岁大一些,他做个介绍人,他娘说不定会同意,先搭伙试试看。陆柳小小的,看起来就比顺哥儿大一点,这怎么搭伙?   黎峰说:“我家卖山货这事,是我娘在办。我就打猎,卖点猎物,这活你知道,一个人就能干。你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货,没法去黎寨拿。我要是给你送来,那我不如去县里,少个人跟我分钱。”   他认真解释,理由都说得过去,陆柳听完,愈发觉得他是个好人,就试探着问他:“你们家收鸡毛吗?”   黎峰摇头。别说他们家了,整个黎寨收鸡毛的人都没几个,他长这么大,就没听过。   黎寨人跟毛料打交道,都是各类动物皮毛,鸡毛算什么东西?说出来招笑。   陆柳再问:“那黎寨养鸡的人多不?”   黎峰点头,“家家户户都养几只,总要吃蛋的。”   这点跟陆家屯差不多,能养鸡的人家,怎么都要养。没有养鸡天分的,捉一窝死一窝,只见亏本,不见回本的,就逐渐不养了。   陆柳听着高兴,问他:“那你能帮我收鸡毛吗?收好了鸡毛,我给做成鸡毛掸子,拿到县里去卖掉。换了铜板,我跟你对半分!”   黎峰无言。出去收鸡毛,真的是一件很招笑的事。   他去收鸡毛,能被寨子里的小汉子们笑话几年。   陆柳察觉到他的抗拒,抓紧说:“你别小看鸡毛,挑好的鸡毛,洗干净了,再把它们大大小小的收拾出来,一根根的扎好,做得又大又密的,能卖好多铜板的!要是鸡毛颜色好,做得漂亮,能卖三五十文钱的!”   黎峰看他急得脸都红了,额头上冒汗,想了想,他可以让顺哥儿帮忙收鸡毛,就点头应下了。   话不说死,他不保证一定能收到好鸡毛。   陆柳愈发高兴,又说了一遍分钱的事。   黎峰不要。说不定这些鸡毛都不用钱。   攒一把掸子,不知要宰几只鸡才能凑够数。一般人家不把它当宝贝。   他们那里做皮制品的人多,鸡毛真不算个事。   陆柳坚持分给他,“这样我们才能长长久久的搭伙!”   陆柳嘀嘀咕咕的,也让黎峰不要嫌少。   他说着说着,有点委屈。想着黎寨离得远,他们见面难,他就跟黎峰说了些村里人的坏话。   他憋得慌,有些话不好跟旁人讲,说出来会让人担心、让人犯愁。偏黎峰很合适,让他很有安全感。   黎峰不会哄人,看陆柳眼圈都红了,想了想,说:“如果我嫌少……”   陆柳睁大眼睛。   黎峰笑道:“那你回家就要挨揍了。”   陆柳也笑了,哈哈哈的,一张脸由阴转晴,语调也换了,开口都是喜气。   “你放心吧,等你把鸡毛收来,我一定会好好做掸子,努力卖出好价钱,给你分钱,买肉吃,买酒喝!”   他也学着哥哥的话,给黎峰画了个大饼子。   “要是年前能办好,我们都能过个大肥年了!”   陆柳这几天等人,心里想法很多。他仔细思考过,他认为他哥哥不是单单为着鸡毛掸子生闷气,是因为他带着一起挣钱的人,反过来欺负他们,让哥哥伤心了。   陆柳想找一个可靠的人,让哥哥知道,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如果只是为着可靠,他们卖不卖鸡毛掸子都可以。但他有种直觉,其他的也可以,是鸡毛掸子更好。   他们最初踏出家门,去跟大伯家套近乎,和外界有接触,就是希望身边的人多一点。   他们家因为人少,吃了太多苦,不能再缩回小圈子里了。他想要哥哥身边能有很多很多好人,这样就不会有人欺负他哥哥了。   陆柳越想越坚定,心里很有劲儿。他问黎峰叫什么名字,也自报姓名。用谢才子给他解字的话,说他是柳树的柳,又讲柳是什么意思。   他的情绪很有感染力,黎峰唇边挂笑,也说了名字。山峰的峰。没什么特殊含义,他们靠山吃山,他出生之前,他父亲就想要他做一个猎人,会跟大山打交道。所以就是山峰的峰。   陆柳不会解「峰」字,只抓住猎人这个词猛猛夸。   “哇,大峰哥,那你是天生的猎人!天生就该在山上,靠着那座大山吃得饱饱的!长得壮壮的!挣多多的铜板,盖大大的房子,烧暖暖的炕,过美美的日子!你要记得帮我收鸡毛,带我也过过好日子!嘿嘿。”   黎峰再次笑了。此时太阳落山,长长的官道上,只剩灰蒙蒙的光亮。他面前却好似站着一个小太阳。   他的牛车上还有点没卖完的菌子。这些东西拿出去能卖钱,放到朋友之间,就是自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他让陆柳摘了草帽,给他帽子里装得堆起尖尖。   陆柳喉咙滚动数次,吞着口水。   他跟黎峰说:“大峰哥,我知道我不该要的,可是我好想吃菌子,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我先吃你一回,下回你来,我给你拿鸡蛋吃。我蒸的蛋羹又嫩又滑,可香可好吃了,我给你蒸一大碗!”   黎峰听他画饼子,并不当真。   太阳落山了,他该回家了。   他招招手,说:“我收了鸡毛,给你送来。”   陆柳笑容更大了,站路边看了会儿,抱着一草帽的菌子回家,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万分雀跃。   很好,接下来就是让哥哥振作起来,想一想他们要去哪里卖掸子,又怎样卖掸子了!   唔,不对,接下来就是美美吃菌子的时候了!吃饱再说!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55章 杨柳兄弟if线16   菌子很鲜。陆柳听说菌子能炖汤,和小鸡一起炖,鲜上加鲜,好吃得很。   他们在陆家屯,见不到更多种类的菌子。在县里见黎寨人卖过,因不买,没特地去看,都不懂。自家人弄,就跟炒菜似的,一锅炒了。   菌子炒出汁水,再加点水,煮一煮,加调料,就是杂菌汤了。   他们盛了一汤盆出来,要给大伯家送去。汤盆太烫,陆杨和陆柳拿不住,陆二保去送。   两家往来频繁后,大人之间的相处都多了。陆二保过去送菌子汤,门口吆喝一声,颇有几分喜气。   陆大河问一嘴,才知道陆柳有本事,又得了些菌子。   苗青拿了自家的汤盆,给陆二保把汤盆替出来,跟他说:“柳哥儿还是挺有人缘的,招人喜欢!”   陆二保笑呵呵的,点头说是。   等他拿了汤盆回家,王丰年就着汤盆,把锅里的菌子汤都盛出来,这就是他们的家晚饭了。   锅不洗,沿锅边烙几张薄饼,干的稀的搭一搭,吃得饱饱的。   陆杨看着都高兴,说:“哇,吃这么好!像过年一样!”   王丰年说:“本来也要弄点吃的,有这些菌子,吃的就更多了。”   陆柳嘿嘿嘿的,只会傻乐。   他回来时就说了,等下回遇见黎峰,要给人蒸鸡蛋羹吃。两爹都说可以。一碗鸡蛋羹,最多用两三个鸡蛋。两三鸡蛋却换不来这么多菌子。说起来还是他们家占便宜了。   汤和饼子上桌,他们一家都习惯先吃稀的,菌子汤入口,每个人眼睛都睁大了点。这也不知是什么菌子,和他们在草地捡的不一样,更鲜甜,更好喝,菌子的口感也更肥厚鲜嫩。   陆柳舔舔嘴巴眯眯眼,心想,还好他今天厚脸皮,把菌子收下了,不然去哪里吃这种好东西!   晚饭吃得快,收拾洗漱完,各回各屋歇觉去。   陆柳还在回味菌子汤的鲜味,也想找话题跟哥哥提一提鸡毛掸子的事。他想了想,说:“哥哥,这个汤好好喝啊,不知道炖鸡以后会鲜成什么样,我都不敢想。”   陆杨也不敢想。吃鸡炖菌子,什么家庭,多大的门户才能这样吃啊。   但弟弟不敢想,他就要想一想。他想着,他们家就有鸡,要是家里松快些,手上有点银子,就能舍得吃鸡了。   他们还是要努力想法子挣钱,这样就能吃鸡炖菌子了。   他说:“有什么不敢想的,等我们再挣些钱,明年……嗯,后年一定能吃上的!”   乌老爷说他过两年可以去铺子里做学徒,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客气话。他先努力奔一奔。以后真能当上大掌柜的,就能吃得饱饱的。   陆柳听他先振作了,好高兴,当即跟他说:“哥哥,我今天跟大峰哥说好了,让他帮忙收鸡毛。他答应了,我跟他说卖了钱,我们对半分。你看行不?”   陆杨一听要跟人分钱,心里就别扭。他怕最后又因几个铜板的事,给家里招来一堆坏人。   陆柳挪窝,过去挨着他靠着,跟他说:“大峰哥是个好人,你看他都没嫌我是小孩子,我帮他吆喝几句,他就给我分羊肉吃,这回我在路上拦着他,他就给我那么多菌子,也没等着我的鸡蛋。哥哥,我们先试一试,要是这里不行,我们就不跟他搭伙了。”   陆杨仔细想想,觉着有理。   这至少说明黎峰不是一个爱占便宜的人。   他又琢磨琢磨,愈发觉得可行。   他们跟黎峰对半分钱,黎峰再去把收鸡毛的钱分给其他人,省得他们跟人掰扯。这样很好,少了许多麻烦。   陆杨有了期待,便开始想拿了鸡毛,做了掸子,该拿到哪里去卖。村里人做了好多鸡毛掸子,都没卖完。他们再去,就一定能卖掉吗?   他们不能一直往乌家裁缝铺送,也不能一直让乌少爷掏钱买下。这样和讨要接济有什么区别?   他最近琢磨了生意经,什么这个客、那个客,又什么这个货、那个货,他暂时分不清客人们的种类,就只能简单分一分货物的种类。   像鸡蛋、鸡、菜、菌子、肉、鱼,这些都是吃的,而筐和掸子,则是用的。吃的东西好卖,见着人就能喊一喊,人总要吃东西的,就看今天想吃什么。   用具则不好卖,不一定每个人都用得上,买一回,又能用好久,几年不用置办新的。他们不像筐铺那样有门路,一天能卖好多个筐。上街叫卖,就是碰运气。   如果再细分一下,掸子属于什么类别?   陆杨一时想不出来,就拉着陆柳说街头的铺面。两人对对子似的,一人一个铺面的说着、数着,终于讲到了杂货铺。   杂货,对了,就是杂货。   就像竹筐竹篮一样,他们可以在外吆喝叫卖,也能拿到铺面里卖。自己卖,累一些,价高一点。铺子里卖,方便些,价低一点。   他们现在没钱没门路,只有鸡毛掸子,那就先卖出去,拿了钱再说。反正年年都养鸡,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做生意的想法,他们以后还能继续做掸子,总会卖出好价钱的。   陆杨又想到那句「做生意不怕亏」,愈发肯定。他们就要去杂货铺试试!   陆柳坐旁边,听着哥哥一串串的说着生意经,越听越笑。这些话很跳跃,有些他听得懂,有些他听不懂,他只是高兴。   他自小爱琢磨的东西就跟哥哥不一样,他爱低头看,看眼前的一切,望不到太远的地方。哥哥就爱抬头看,看别人怎么过日子,琢磨着怎么才能学一学。   从前只爱听县里人的事,现在也开始观察村里人的生活,和他们讲话聊天,偷着学几句俏皮话,也学着看人脸色。   陆柳想着,哥哥这么厉害,肯定能当上大掌柜的。那他要怎么当上账房先生啊?他还不会算数,只会数点铜板。哎。   等夜里熄灯躺下了,兄弟俩又聊了会儿天。他们聊到了「贪心」。   才看见一点拥有的可能,就惦记着更多。   “就像吃到了菌子汤,就想再往里面炖只鸡一样。”陆柳道。   陆杨听着直笑。贪心也好,有目标也罢,讲难听点,说他们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也行。他一定要让弟弟吃上鸡炖菌子!   今晚香香入睡,隔天起床,他俩照常帮着料理家务。简单的杂活都干一干,也料理料理他们种下的小小枣树。   他们村里会种豆子,麦收过后就会种下,等收了豆子,就迎来农闲时节。   豆子贵一点,他们家除却交粮税的部分,每年只留三五斤,余下的都卖掉。   陆杨和陆柳这两年听来了些事情,比如姑姑和姑父是开豆腐坊的,做豆腐就要用到豆子。以前来买豆子,会给市价,都是亲戚,零头的斤两,他们就让了。后来被加量又降价,这事就谈崩了,年年都是等着粮商来收豆子。   兄弟俩从前没看这个热闹,今年早早就听别人讲说,算着今年的豆子是什么价,也凑过去听着。大人们问他们,他们就傻笑,装不懂。实际心里也算着一笔账。   年年都有价,地里欠收时,价格上涨。地里丰收时,价格下跌。亩产持平时,价格波动不大。   近些年都风调雨顺的,也没谁家得了良种,亩产持平。价格就那个数。各家盘算一番,就计算着年节时要置办什么。   家里有适龄孩子的,这时候就找媒人寻摸,只等农闲,空出手相看,一并把喜事办了。   陆杨和陆柳听到这个话题,就会有些不好意思。不止他们,村里像他们这么大的小哥儿小姐儿,都会害臊。说到这个,谁也留不住,低头猛猛跑,不跟他们扎堆了!   日子往前过个三五天,陆柳又到路边去晃悠。这回陆杨也跟着去了。   他俩盼着等着,又是两天过后,才等来黎峰。   年底这阵没什么节气,出寨子麻烦。这么远的路,只送鸡毛,不值得借牛。徒步过来,又耗体力,回家得多吃一碗饭。黎峰就攒了些货,一并带出来。   他这回跟王猛一起出来的,两人拉了些果子、菌子,还有蛇和小猎物,再是一点皮制品,拉去县里卖货。   他俩出门早,早上是碰不到的。到下午返程,才在陆家屯外的官道上碰到陆杨和陆柳。   这对兄弟长得太像了,王猛分不清。   黎峰盯着看了几眼,目光很准的转到陆柳身上,喊他:“柳哥儿,鸡毛收来了,你来看看。”   陆柳好惊喜!他刚才故意没说话的,黎峰居然分得清!   “大峰哥,你眼力真好,你怎么认出来的?一般人都分不清我和我哥哥的!”   陆柳摸摸脸,他刚才也没有笑!   陆杨则挑挑眉毛,看黎峰和王猛的体格身板,有点警惕。   黎峰把麻袋拎着,放到了地上。   他这一麻袋鸡毛特别瓷实,麻袋就是家里装麦子的大麻袋,一整袋鸡毛放地上,得有十几斤重。   他问陆柳:“你俩好拿吗?家离得远不远?”   陆柳扶扶麻袋,试着提一提袋子,说:“拿得动,我跟哥哥一起抬回去!”   他还是好奇,“大峰哥,你怎么认出我的?”   黎峰不好说,一种直觉。陆柳整个人柔和一些,看起来没刺。他哥也没带几根刺,防备心却强,站着就是防备的姿态,眼神和肢体都绷着。   对于猎人来说,这两种状态很好辨认。   他说:“一眼就看出来了。”   陆柳再次猛猛夸他是最好的猎人、最厉害的猎人!   黎峰还没怎么,王猛就在旁边憋不住笑,哈哈哈的捶车板。   陆柳会看点眼色,发现是他的夸夸让黎峰丢了面子,顿时急了。   他说:“车上那个人就没你厉害,笑嘻嘻的,一看就不靠谱!”   这下换黎峰笑了。   在弟弟身后看着的陆杨也笑了。   只剩一个王猛笑不出来。   王猛要跟陆柳好好掰扯掰扯,“这一兜鸡毛,有一半是我收来的。”   陆柳飞快看一眼黎峰,十分坚定个人立场。   不管怎样,黎峰都是最厉害的猎人。   帮忙收鸡毛的人不能得罪了,那就换个词夸两句算了。   陆柳说:“你收鸡毛厉害,你是最会收鸡毛的人!”   王猛更笑不出来了。   在他们寨子里,收鸡毛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讲出去都让人笑话。   而黎峰果然笑得更大声了。   陆柳见状,急了,怕他说错话,自己得罪人,也影响黎峰跟人的交情。他想再找补两句,急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陆杨赶忙过来帮弟弟,“你们都是顾家的好汉,又勤快又能干。不管这是鸡毛还是皮毛,能挣钱的就是好毛!就像你俩,不管是打猎还是收鸡毛,能挣到铜板,就是办了养家的好事!”   鸡毛掸子还没扎好,铜板也没见着影子,他的饼子先画出来了。   王猛爱听他说话,他问陆杨:“你是哥哥还是弟弟?”   陆杨道:“我是哥哥。”   王猛就跟陆柳说:“你还是要跟你哥哥学学,你听听你哥哥说话多好听。”   陆柳也不恼,嘿嘿嘿的挠脸笑。   夸他哥哥就是夸他,他哥哥就是这么厉害的!   陆柳想邀黎峰回家吃鸡蛋羹,他们上次说好了,再见面就给他蒸一大碗鸡蛋羹。   黎峰不要小孩子的鸡蛋。那点菌子不值个什么。   他说:“今天还赶着回去,下回吧。”   黎寨路远,陆柳看看天色,不好再留,把鸡毛拖着挪到路边,让他们好赶路。   等他们走远了点,兄弟俩才合力把鸡毛抬着回家去。   陆柳再次跟哥哥说起黎峰是个好人,他真心这样觉得,也想让哥哥对这次的合作多点信心。   他们家在陆家屯没有办法更进一步了,两爹都太老实,胆子也小。大伯家已经尽力了,也没更多的东西。村里其他人,愿意跟他们搭伙的,心思都太活了。不愿意搭伙的,就想互相不麻烦,你不找我接济,我也不上门欺负你。   他们只能向外伸展,他们去到县城,会遇上一些好人。现在又认得了黎寨的好人。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陆杨把这些嘀嘀咕咕的话都听进去了,路上走走停停,看陆柳喘着气也要说,只认真的、安静的听着。   有人看见他们抬着麻袋,会招呼着问两句。陆杨稍作犹豫,如实说了是鸡毛,换来很多惊讶声。   他看见一些人交头接耳,也看见一些人从家中离开,出去串门。他知道,接下来会有很多人觉得他们真有门路能把鸡毛掸子都卖出去。但这次他不会憋在家里,只会张口解释,最后无助的流泪。   到家放下鸡毛,陆杨立马跑出去,到大伯家找人说了鸡毛的事。转头他又跑了一趟族长家,同样是说了鸡毛的事。   他们家的日子实在太难了,他跟陆柳也长大了,能帮着干活,吃的粮食也越来越多,不想想法子自救,没人能救得了他们。   这两处说完,陆杨再往家里走,腿脚都发软,眼睛也酸酸胀胀,视线模糊。   他看见石头缝里的草,也记得长个头时的生长痛。可能对于心智来说也是如此,要成长,就是会痛的。   半路上,他就碰到了来接他的陆柳。兄弟俩手拉手,在小路上慢慢走着。   陆柳告诉他:“阿青叔来了,跟爹爹一起挑拣鸡毛,说这次的鸡毛都很好,袋子里压得实,收货的人细心,鸡毛杆子都好着,没有压断,挑出来的鸡毛都能用上,能扎好多鸡毛掸子,今年可以过个肥年了。”   陆杨重重点头。东西都有了,只等卖出去了。   他往远处看,那个方向有他们家的几亩薄田,他们爹从田埂回来,摘了帽子,边走边扇风,老远看见两个孩子,没法热情的喊出声,只把帽子扬起来挥一挥手。   陆杨又想到一件事,他们家的地头有树荫遮着,那一片的庄稼比别处的稀疏,也不够壮实。只偶尔有两株长势很好的。   饿狠了,他们会莫名恨上那棵大树。如果没有大树,他们就能多几棵庄稼,多几粒麦子。   可大树不能砍掉。两爹说,地头很难得有荫凉处,砍了大树,他们一处歇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两爹说起种地的事,会顺着多讲两句。陆杨模糊的记得,那时候他看着面前杂草一样的庄稼,听他们说:“地里养分就这一点,能见光的地方也只有一点,它们争着抢着长,根扎得深了,杆子高了大了,就能吃到更多的养分、能晒到太阳了,自然就壮实了。”   陆杨觉得陆家屯就是一片罩在树荫底下的薄田,那么多人的都在争着一点点的养分,挤得头破血流。只有几户人家好过一点。   他擦擦眼睛,跟弟弟一起挥手,等着父亲过来,结伴回家。   陆二保走近了,才喊两个孩子的名字。   “杨哥儿,柳哥儿。”   陆杨应声。从前的他,只把名字当做记号,一个称呼而已。现在却能从名字里感觉到某种力量。   他们要破土而出,要在阳光下茁壮生长。   他抛开沉沉的愁思,跟陆柳一起扬出笑脸,高高兴兴的说起今天收到了一大袋鸡毛的事。   在即将农闲的时候,他们家多了一个新盼头。   陆二保眉毛抖抖,压不住笑。兄弟俩听见他的笑声,有些陌生,也很低沉,喜悦都小心翼翼,却那么触动人心。   到家门口,陆杨看见院子里有些人,一颗心紧紧提着,定睛一看,大伯家五个人都来了,大大小小的都在帮忙挑鸡毛,他一颗心又放下了。   在他们身后,族长也背着手过来瞧瞧。   满院子的人都起来喊叔喊爷。左右隔壁看热闹的人张望着,看族长过来做什么。   族长在他们家坐了很久,闲聊了些家常话,问问家里今年收成怎样,又说今年鸡养得好不好,再问鸡毛的价格划不划算,最后才点了一句。   “你家这点田地,能想法子贴补贴补是好事,两个大的也要立起来,你们腰板硬了,孩子们出去才有底气。干点事情,怕这怕那的,越怕才越出事。拿出抢水抢肥的气势来,一条命横在这里,谁豁得出去,谁就赢了。”   陆二保和王丰年点头应好,一把年纪,被说红了眼。   田地是他们最后的底线,没水没肥,一家只等着饿死,所以会豁出命去争。别的东西,就都觉得可以忍一忍。忍让太多年,他们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也都习惯了逆来顺受的日子。   陆杨和陆柳站在他们身边,小小的人,瘦瘦的肩,扛起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重担。   他们看看孩子们,再次应好,语气坚定了很多。   天色麻麻黑时,族长走了。   大伯一家多留了会儿,趁着今天的热乎劲儿,陆大河说了陆二保几句。   “当家的汉子脾气软,门庭就不硬。早几年,大松二柏还小的时候,谁又把我当回事?说个晦气话,生了儿子不是本事,能养大成材才是本事。这两年他俩长大了,才算好了。头顶没梁,就得咬牙扛着。”   苗青也跟王丰年说了两句:“杨哥儿和柳哥儿眼看着长大了,你再不会讲话、再是怕人,都要出去走动走动,你哪怕一句话不跟人讲,都要跟他们坐一窝,听他们说了什么。”   “咱俩都是过来人,说亲相看的事不必多说。到时谁家有个流子混子懒汉赌鬼,惦记着杨哥儿和柳哥儿,要把他俩推到火坑里,你干不干?”   王丰年不干!   这一句比什么都有用。   天黑了,他们都不留了,要回家去。   陆林依依不舍的,跟陆杨陆柳说:“明天我还来,你们做鸡毛掸子,带着我一起,我也想做。”   兄弟俩都答应了,又看两个哥哥,甜甜问道:“大松哥,二柏哥,你们来不?”   他俩干不来这种细活,都说不来。却很想去卖卖鸡毛掸子。   村里好多人都卖不出去,要是他们一块儿卖出去了,说出来都有面子,谁见了都要夸一句有本事!   于是他们约好了,等鸡毛掸子做好了,就一起去县里卖掸子。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上再更一章——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256章 杨柳兄弟if线17   干活需要时间,他们拿去县里卖钱的东西,都是慢慢攒出来的。   鸡蛋要攒,鸡要养大,鸡毛掸子要一把一把的扎,鞋底要一双一双的做,筐也要一个一个的编。田里的庄稼更不用提,麦子一年才熟一回。   一家四口都特别有干劲,同样的忙碌,有奔头时,精气神都不一样。走到外头,收获了很多沉默的、打量的目光。   王丰年会带着针线活出去做,照着苗青说的,到人多的地方扎堆。他不会聊天,在人群边缘待着,都如坐针毡,硬着头皮坐下了,没法专心干活。怕血点子脏了做鞋的料子,手抖得厉害时,他就把手上的活放一放,沉默着望着前方,耳朵里听着这这那那的闲话。   有挤兑他的话和旁敲侧击打听试探的话,王丰年要么笑笑不说,要么就说不知道。问他鞋底,问他鸡毛掸子,他只字不提。   待一阵,别人不能把他怎么样,就不理他,冷落他,反而让他自在了。   新一年的农闲时节到了,村里人聊得最多的话题就是相看亲事。王丰年听着他们的打算和考量,想想两个孩子的年纪,心中愈发坚定。   趁着孩子们还小,他们有好几年的时间硬气起来。让一些烂人不敢惦记他们家的孩子。   他回家跟陆二保说了这事。陆二保应了,他不知道怎么硬气,去找他大哥问,也没听明白。   两个老实人,藏不住心事,凡有忧心时,面相都苦哈哈的。陆杨和陆柳看出来了,问他们:“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们吗?”   他们说没有。要跟孩子们说自己的软弱,是件很难开口的事情。他们想想家里的变化,才慢吞吞开口。   陆杨和陆柳也不太懂怎样硬气,他们也有着根深蒂固的习惯,会害怕,会习惯性退缩,然后硬着头皮顶着压力,恐惧着未知的后果。   他们不知道分寸,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也不知道他们能承担多大的后果。   他们发现,在村里生活,这些事不论明不明白,都得先扛下来。让一次,就次次让。   陆杨说:“不管了,先硬扛着。要是不行,我们再认个错,脸面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们也不是第一天笑话我们。”   陆柳也点头,“就是,我看他们打架也是这样说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被追到家里就哐哐认错,认错还不行,就跑到族长家,躺地上打滚!”   他们说着如果怎样,他们就要怎么怎么样。讲了很多个可能,让晚饭时间特别热闹。初时还是担忧,后来都能说笑了。   随便吧,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陆杨最后说:“我们不会的事,都要学。既然都决定走出去了,那就看看别家是怎么过日子的。尤其是要凑热闹,谁家吵架了,我们就过去看看,看他们怎么吵的。吵到什么程度可以停,吵到什么程度就会打起来。也要学学他们怎样说话。”   陆杨很小的时候就会这样观察别人,他想要挣钱,看身边的所有人都挑着货物去县里换钱,自然觉得县里人都很有钱。于是对县里人怎样生活、平时都做什么、有着怎样的营生、怎样去经营一个营生……产生了浓郁兴趣。   他能接触到的信息很少,直到现在,他能自己去县里,跟县里人聊天说话打交道,进步飞快。他认为模仿是有效的,要用心学。   这天过后,家中变化愈发多了。   老实人成长第一步,要愿意踏出家门,要敢于张口讲话。在外面拘谨,在家就要多说一些话。喝水都多了。   陆林过来一起做鸡毛掸子,看他们家里热热闹闹的,不大习惯,回家跟两爹说起,两爹也跟村里人似的,说:“他们两个哑巴,养了两个伶俐哥儿。”   日子忙忙碌碌,降雨过后又降温。今年的冬天比以往来得更早一些。   他们扎掸子的进度慢,先挑鸡毛,再一堆一堆的清洗,来回反复数次。直到闻不出来明显的鸡味,才晒干了,动手扎掸子。   大伯家在这之前就去了一趟县里,卖鸡蛋、卖菜、卖筐,鞋底都留着了,等王丰年做完,一起去裁缝铺交付。   冬天到来,他们换上袄子。去年买了棉花,兄弟俩的袄子很厚实,被褥也厚实。今年烧炕晚,兄弟俩晚上烫烫脚,到被窝里抱着取暖,不一会儿就热乎了,不用烧炕。   等天上落下第一场雪,家里才把炕烧热。   他们今年做的事情多,往年常干的事办得少,例如捡柴。他们今年攒的柴火不如往年多。   白天,陆杨和陆柳都往大伯家跑,窝在他们家的炕头,跟林哥哥一起做掸子。偶尔王丰年也会来,跟苗青一起做鞋底。更多的情况是他们带着针线篓子,到别家去串门。   家里几个汉子要编筐,赶上没有风的晴日子,陆松和陆柏会去磨面粉,照着原计划,跟村里人错开,一点点的攒面粉,攒够数,也开春了,可以去卖钱。   村里常听到一个话,说日子红红火火的。他们两家的劲头,很有红红火火的苗头,让人好生羡慕。   有些厚脸皮的人上门打听,态度好了不少,明里暗里都问他们打算把鸡毛掸子卖到哪里去。他们全说不知道,先做出来再看。   时近年底,陆杨想着去一趟县里不容易,年底时,各家各户手里有余钱,正是花钱的时候。   有的人家嫁娶,有新的屋舍住,这这那那的零碎都要添置,掸子算一样。他们做都做了,不用拖拖拉拉,一次办完,全部背到县里。   哪怕这回卖不完,回家以后也能干别的事,不用耗在鸡毛掸子上。   冬月过得普通,他们窝在家里,不知日月时辰。   进入腊月,有了过年的气氛。村里人早早就开始拆洗洒扫,也有几家人在修房顶。   月初就到处约人一起去赶集,一般是腊八前后出发。   陆杨算着日子,刚到腊月初二,一清早的,天都没亮,他们家和大伯家的人就提着小小的旧灯笼,挑担的挑担,背背篓的背背篓,能出去的人,都出去了。   今年苗青留下看家,两家一起,五个孩子,三个大人,结伴去县城。   他们带着要卖掉的公鸡、鸡蛋、鸡毛掸子、鞋底,还有新编的。作为尝试,不知能不能卖出去的平底竹筐。   这一阵忙得很,他们只拼到一起,躺上去试了试承重,没叫孩子们瞧瞧怎么叫卖。要卖的东西太多了,竹筐排不上号。   哪知道几个孩子热闹得很,走在路上,几个人叽叽喳喳议论着,吆喝词改了又改,路上就喊了起来,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出好远好远。   腊月赶集的人多,月初还好,到腊八后,各村出来的人,能把城门都堵住。   他们带的东西多,可以进集市。筐都摞起来,把盖子单独放,鸡蛋的篮子和鸡笼,用草绳绑着,也叠在上头。鞋底单独背着,掸子分两半,一半放筐里,带去集市里卖,一半拿着,去街上叫卖。   东西分一分、合一合,能交最少的摊位费。   陆大河和陆二保带着陆柏去集市里,陆松带着三个小哥儿,先去裁缝铺,再找地方卖掸子,约好了中午在集市口碰面。   陆柏眼神很不舍,他也想去卖掸子,卖出好价,说出去威风。   可他听话,他爹一招呼,他就忙不迭追过去扶着竹筐,跟着进了集市。   陆松走在街头,学着吆喝「卖掸子」。   今年的他,相比去年有了许多变化,也外向了些,多了几分灵活。   陆杨、陆柳、陆林,加上一个陆松,四个人都抱着一把大鸡毛掸子,一路走,一路叫卖,有人问价,嫌贵,摆摆手就走了,连讲价都懒得讲。   他们要转入某条街道时,陆杨想到那里有谢岩家的铺面,稍作犹豫,带着哥哥弟弟们转道,换一条路走。   他们的第一目标是裁缝铺,不论如何,先把鞋底卖掉,再买点料子。出来喊一喊,没有碰到主顾,再直奔杂货铺。   陆杨不是躲着谢岩,他是觉得谢岩教他认字了,背了生意经给他听,还因这份关系,得乌老爷称赞,说以后可以去铺子里当学徒。   因此,他不想拿着这些卖不出去的掸子去见恩人们。不论是乌家还是谢家,他都希望他能两手空空的去,不需要人掏钱买货,换一种法子接济。   裁缝铺之行顺利,杂货铺也好找,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巧。   他们进了杂货铺,跟伙计讲了两句话,就听见有人喊他们。回头一看,是两个小书生郎,一个姓乌,一个姓谢。   陆柳可高兴了,兴冲冲喊道:“乌少爷!谢才子!你们也在这里啊!”   陆松和陆林较为拘谨,同样打招呼,没有陆柳的热情劲儿。   陆杨则在藏不住的鸡毛掸子上抓了两把,笑得尴尬无助。   伙计看他们认得,说价的态度好了不少,价格却压得厉害。   这种好品相的鸡毛掸子,他只能给三十文钱。问了掌柜的,抬抬价,也就三十二文钱。   他说:“货是好货,我也知道攒鸡毛不容易,一下要做出这么多,肯定跑了不少人家收鸡毛,大掸子用的浆糊多,还要挑好料子做柄……你们用的竹子做柄,比好木料差点,但成本低不了。可你们货太多了,我们吃下这一批货,不知要卖多久,货摆在铺子里,放一天就亏一天,我们开门做生意的,总要挣钱的……”   陆杨听着,呼吸急促,把掸子抱得更紧。   他预料到来杂货铺会被压价,没想到压得这么厉害。原计划少一点,也把它们都卖掉,卖出去就好。但如伙计所说,他们做掸子的成本不低,这样压价,他们也亏。   陆杨顺着成本说,他想着,哪怕是三十五文钱一把也行,三十五文钱一把掸子,他也卖。   就这三文钱,死活说不上价。   陆杨是几个孩子里最会做生意的了,他都讲不上价,其他几个只会附和的,更难说价。几个人一起开口,显得很嘈杂。   店里再来几个客,伙计就把他们晾着了,让他们再好好想想。还说可以去别家看看。   “县里好几个杂货铺,肯定有比我们家价高的,但不会一次收这么多。”   陆杨又琢磨,要么分开卖。这个店卖两把,别的店卖两把。可这样一来,他们至少要在县里耗上三五天。   许是看出来他的为难,乌平之喊他:“杨哥儿,来,过来这里坐,我们聊聊掸子啊!”   陆杨怀着复杂心情,抱着掸子,跟哥哥弟弟们一起过去了。   乌平之和谢岩是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张小小的炕桌,摆在地上,两人坐姿都拘着,看起来不舒服。不知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杂货铺杂货多,乌平之伸手指一指,让他们自己拿凳子坐。他们没敢碰杂货铺里要售卖的凳子,把背篓取下,当小凳子坐。   陆杨问他们:“你们怎么在这里?今天不上课吗?”   乌平之说:“我爹带谢夫子来见李掌柜的,聊聊开个杂货铺都要做什么。我想出来瞧热闹,把谢岩一起拉着,就不会挨骂了。”   陆杨长长「哦」一声。   原来谢岩还有这种用法。   谢岩看陆杨没有卖出掸子,颇不高兴,“那个生意经没用吗?”   陆杨尴尬得很。学一点本事,还真让乌老爷说对了,这就是皮毛。   他挠挠头,笑道:“我们还能去别家看看,时辰还早,肯定能卖出去的。”   谢岩很有求学心,“那你打算怎么卖?”   陆杨:“……”   这不得见招拆招吗。他还不知道下个铺子的伙计会说什么。   乌平之把陆杨拉着,“杨哥儿,你别听他说,他个书呆子,懂什么做生意?你应该跟我说,我告诉你,我爹做生意厉害,我做生意也厉害。这就是亲父子!”   谢岩哼了一声,只能说:“不思进取。”   乌平之脾气很好,他说:“我思斗金,日进斗金。”   这十二个字,旁听的四个人都不懂。   还好乌平之很想做生意,很快把谢岩抛到一边,问陆杨:“你们有几把掸子?”   陆杨如实说:“一起八把,四把在集市上卖,四把我们拿着。不知集市上能不能卖出去。”   乌平之说:“很多富户家的人会去集市上采买,说不定能卖,快过年了,哪一家不洒扫?只是你们来得早,若是腊八以后来,八把掸子,一早上就卖完了。现在么,要看能不能遇上主顾了。送到杂货铺是对的。”   这个思路被肯定,陆杨很受鼓舞,而谢岩抓住了问题关键,“你为什么不送到我家铺子里?”   陆杨不好说,含糊道:“我上回去的时候,里面都没摆货,我不知道你家铺子是卖什么的。这阵子都没来县里,也没去瞧瞧。”   谢岩点点头,“那能送到我家铺子里去,我爹也想试试卖杂货。”   陆杨扭扭身子,依然含糊着答话,“到时再说吧。”   谢岩不明白,他看陆杨好复杂。   想学的东西要说不想,想卖的掸子也要推脱。这是做什么?   陆杨也怕伤了他的心,跟他说:“掸子太多了,价格也高,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但我想要再试试看。”   谢岩又不懂做生意,他说要试试看,那就只剩沉默。   乌平之听了连连摇头,直道陆杨不会做生意。陆杨立时坐直溜了,认真听他说。   哪知道乌平之下一句就是:“也不会交朋友。”   陆杨好紧张,也好急。他是想交朋友的,自知差距大,不敢冒犯。平常难见面,见面就是生意啊、钱啊,都是有求于人,他不想这样。   他这样错了吗?他不明白,只剩一颗坦诚的心,等着乌平之教教他。   乌平之被拘在书院里,成天跟书生打交道,很难碰到一个讨论生意的人,当即兴致大涨。   他说:“先说生意。做生意得自信,你得有底气,你要相信你手里拿的是好货,别人不买是别人亏了,而不是可怜兮兮的求着他再涨个两三文钱。讲价不是这样讲的。”   陆杨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他确实不够自信,跟人讲价的时候,总怕别人下一句就是赶他们走。   他脑子活,一下就想到他是怎么卖鸡蛋的。他卖鸡蛋就特别自信,有个底价,设个高价,留足砍价空间,也会固定数量和价位。低于这个数,客人不走他走。他不会求着客人再加点儿,一定要买他的鸡蛋。   对待掸子,怎么就少了这份自信呢?这样不好。   陆杨记得族长到他们家里来说的一句话,越怕才越出事。他现在就是越没底气,才越招人压价。   想着想着,他挺挺腰。发现他是少了硬气。   乌平之看他好像想明白了,直说道:“我没到外头吆喝过,但来我们家谈生意的客商,没有一个是低声下气谈成的。做生意,就是做买卖。你要出货,我要买货。我既然要买,那就是有利可图。有利可图,就是有钱能挣。你的货能让他挣钱,你求他做什么?怎么分利钱,你们可以好好谈,这家不行换一家。他不挣钱,自有别人要挣钱。你巴着他,才把他捧高了,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乌家是三水县有名的富户人家,乌平之这样教,真让陆杨有了底气。   再谈交朋友。乌平之看着陆杨摇了好几次头,见陆杨腰背塌了,人也瑟缩了,像个做错事的、不知所措的孩子,才叹气道:“好好的人脉,送到你手上,你都抓不住。”   陆杨听懂了,想要解释,乌平之不听,他猜得到陆杨想说什么。   “不过是怕添麻烦,怕我们是看你可怜才买下你的货,怕我们买了无用的东西,白费银子。也怕你每次过来,都是这些事情,平白惹人厌。”   这一句句都说得太准了。   陆杨硬着头皮顶着他的视线,没有埋下脑袋。   谢岩平静的眼神,迷茫了好一瞬,又放空了一阵,把乌平之这段话回想两遍,再看看陆杨,眼睛微微睁大,见缝插针问了一句:“你怎么看出来的?他想了那么多事情吗?”   乌平之抓谢岩过来当反面教材,告诉陆杨:“看见没,这也是不会交朋友的。你还是比他好一点的。”   陆杨不知作何言语。   而谢岩丝毫不计较这个,转头看向陆杨,求知若渴般问道:“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陆杨:“……”   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么清楚,他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   谢岩望着他,大有他不回答,就要一直盯着他看的意思。   陆杨脸皮发红,眼睛一闭,就把这些东西都敞开了说。   他就是这样想的。他记恩情,想要报恩,现在没本事,也没能耐,只能少给恩人添麻烦。他也承认,他确实不会交朋友。   他只愿意承认不会交朋友,理由不讲。   他不会说他从前很少出门,很少跟人打交道。不会当着两个哥哥的面,说起最初跟他们套近乎的原因。   他只是做了这样一个尝试,发现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一定要一直送礼、送东西,人跟人之间,本来就会相处出感情。如果会互相惦记,这份感情就稳了。   但他要怎样跟乌少爷和谢才子交朋友呢?他什么都没有,也不能常来县里,他没多少见识,大字不识几个,做生意都是街上吆喝,几十文钱都是大生意,一年到头,挣不出一两银子。   他是惦记着这两人,难道要这两人也惦记他?做什么白日梦。   幸好,乌平之说起交朋友,也是做生意,没有这样细腻的心思。   他说:“生意场的朋友,就是你有门路,你带我,我有门路,我带你。你别管差距多大,差距再大,也有兼顾不到的地方。像你,你会做鸡毛掸子,我跟谢岩就不会。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跟陆杨比划,“你有货,没有门路。我们有门路。你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种货,做不做这个生意。你可以来问问。能挣钱的事,你要惦记着朋友,我们能搭伙就搭伙,能牵线就牵线。这次你惦记我们,下次就是我们惦记你。你有货,不问我们,宁可去找别人,这就生分了。”   这是陆杨从未想过的角度,他听完好久没说话,心里想着念着,再抬眸,眼里情绪已然转变。   他问:“乌少爷,你还买鸡毛掸子吗?”   乌平之很干脆的说不买了。   陆杨笑笑,又问谢岩:“谢才子,你买鸡毛掸子吗?”   谢岩不管生意的事,他爹没让他旁听。   他说:“你去我家铺子里问问。”   问出来,也没个结果,陆杨不恼,脸上笑意很浓。   他可以去谢岩家的铺子里问问,这里不行,再到集市上转转。   今天卖不出去,他也知道了一条明路。腊八之后再来,一定可以卖出去的。   对掸子的事有了想法,陆杨跟他们道谢,又跟谢岩说:“你上回教我的字,我都会写了。但是「生意」和「认字」放混了,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会写,不会念。”   他硬把字形背下来了。   陆杨也有个请求,想问问谢岩方不方便再教他几个字。   谢岩对好学的人很有好感,虽然陆杨更愿意学做生意。   他问陆杨:“你这次想学什么字?”   陆杨惦记着弟弟,跟他说:“我想学点数字,我们想记数,也想学算数。”   他想要弟弟以后能当账房先生,可以抱着钱袋子,认数算数是最基本的。生意能瞎琢磨着入门,算数就有门槛儿,没人教,一辈子就这样了。   谢岩让他等等,从书包里拿了纸笔出来。   他写了一到十的数字,再举例写了十一、二十一,说给陆杨听。又往上写了百、千,举例了一百、一千。再多加一个「零」字。写完拿起来看看,在乌平之的补充下,在「一」字后面加上了「文钱」二字,在「二」字后面加上了「两银子」三字,在「三」字后面加上了「两金子」。   整体再说一遍,会了零到十,就能组合出几十、几百、几千的数字,能自由组合,嘴上怎么念,纸上就怎么写。   后面添补的字,连着念,则是「一文钱」「二两银子」「三两金子」。   陆杨接过纸张,一个字不认得,却能照着念。这真是好,只要他会数数,就能念出来,念得出来,就能照着认。   谢岩再把「生意」和「认字」写出来,让陆杨分清了。   他现在的识字速度很慢,见一面,认十个字左右。一年多见几次,也不过三五十字。十年才三五百字。   陆杨捧着纸,心底的贪心在蔓延。   谢岩看他好久没说话,问他:“杨哥儿,你在想什么?”   陆杨回神,说:“我没想什么。”   谢岩不信。   他看向乌平之,把乌平之当读心工具用。   “你看他在想什么?”   乌平之:“……”   他眼珠一转,先坑谢岩一笔:“你帮我写三篇作文,我就告诉你。”   陆杨抿唇,眼睛在他们之间看来看去,再次紧张起来。   谢岩答应了。   陆杨更紧张了。   他们一起把视线投向乌平之,乌平之胡说八道:“想什么,他想什么你居然不知道?他当然是想把鸡毛掸子卖出去啊!”   陆杨松了口气。   谢岩不认同:“他是看着我的字想的,这跟鸡毛掸子没关系。”   乌平之摇头晃脑忽悠他,“等你哪天读书走神了,你就知道人在看书看字的时候,是会想很多事情的。只看你心里惦记着什么。”   陆杨:“……”   好有道理。他刚才应该真的在想鸡毛掸子。   谢岩问陆杨:“他说对了吗?”   陆杨再次沉默。   他不懂谢岩为什么要问出来。   他飞快看一眼谢岩,决定捏着谢岩的好脾气,反问一句。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谢岩很诚实,“因为我好奇你的心事。”   陆杨不让他好奇,“每个人都有心事的。”   谢岩说:“我是好奇你的心事。”   陆杨不知道他的心事有什么可好奇的,顿了顿,笑哈哈道:“我的心事解决啦。我现在要去卖鸡毛掸子,我先去你家铺面问问。要是能收下这批货,我就能省个脚力,不用大冷天的来回跑县城了!”   谢岩「嗯」了一声,现在就说了「恭喜」。   然后道:“你像一本书。”   陆杨歪歪脑袋,当这是读书人的说话方式,是一个夸赞,起身跟他们道别。   “我家里还有点鸡毛,我做成小掸子吧,下回给你们带来,你们随手能拿来用,可以给书本除尘,很方便的。”   乌平之家里不缺这个,却很难得收到这么朴实的礼物,笑呵呵答应了。谢岩则不客气,直接点头。   他们出杂货铺的时候,伙计追着问他们想好了没有。伙计会看脸色,也依稀听见了那一处的谈话,提高了两文钱,说:“三十四文钱卖不卖?最高就这个数了!等下回来,就不是这个价了。”   这让他们的脚步顿了顿。错过这回,就没有好价了。这是很强烈的考验。   “杨哥儿,你想多少铜板卖掉?”陆松问。   陆杨预期的价位是三十六到三十八文钱。掸子比竹筐价位高,压价十几文钱是正常的。   但他现在不想这个价了,他要先去谢岩家的铺子里问问。不管开价多少,他都成交。   这一次,是他的示好,踏出这一步,他就不用绕路走了。   陆松听得皱眉,看陆杨很宝贝的叠好纸张,放到怀里拍了拍,又舒展眉头,说:“行,那我们先去集市看看吧,把剩下的鸡毛掸子一起拿过去。”   识字不容易,就当交束脩了。   去到集市,再往谢家铺子里去,人就更少了。陆松跟陆杨去,陆林和陆柳留在集市帮忙叫卖,尽早把剩下的货都卖完。   陆杨走在路上,问陆松:“大松哥,你说识字有用吗?”   陆松想都没想,“肯定有用啊,你多识几个字,以后村里谁家生孩子,都来找你取名字,能挣钱的。”   陆杨眼睛倏地亮了。   天呢!他怎么没想到!   陆松还说:“要是你会写对联,哪怕写丑一点,意思对了,村里也有人找你写的。书生笔墨太贵了,我们买不起,你在村里写,挣个笔墨钱,年底能多割两斤肉。”   哇,哇,哇!   陆杨已经想好他的小目标了,年底杀猪,他要让他爹帮他弄点猪毛回家,或者拿细麻绳做一根小毛笔,他先练练字。下回见到谢岩,再学两个对联!真好,真好,他要学这个!   几句闲谈,把陆杨说得心花怒放,到了谢家铺子时,他精气神都好着,说明来意后,掌柜的就拿掸子检查验货,陆杨转头看铺子里的摆设。   这是一间小铺面,比刚才去的杂货铺小很多,里面的货不够多,品类更杂。   货架上有笔墨纸砚,还有坛坛罐罐、竹编草编,更有油、酱和布料。一般杂货铺有的东西,它只有一两样。一般杂货铺弄不来的货,它摆了很多了。和常见的杂货铺不同。   掌柜的验完货,跟陆松说:“品相都很好,鸡毛也扎得很密很结实,清洗很干净。这样吧,这些我都收了,一把三十五文钱,你看行不行?”   陆松看向陆杨,陆杨直接点头了。   比上一家多一文钱,比他预期少一文钱。够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事情办完,陆杨才跟掌柜的说:“我跟谢才子说好的,会来卖掸子。我已经卖掉了,你要是见到他,记得告诉他。”   陆杨人小,他说的谢才子只能是谢岩了。   掌柜的听得一愣,转而失笑,“你们认得,怎么不说?”   陆杨笑笑,跟掌柜的搭话。   “这些掸子能卖出去吗?我这都有七把了。”   他爹在集市上卖了一把,余下七把都拿来这里了。   掌柜的点头,“我们东家认得些朋友,常来照顾生意,早说年底要洒扫,问铺子里有没有鸡毛掸子,这几把能卖的。”   陆杨听懂了弦外之音。是朋友照顾生意,不是客人需要掸子。   那他短时间内,不会再做鸡毛掸子了。要想想别的事情。   陆杨觉着这样很累,如果有一个事业能长长久久的做下去就好了。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一点经验都攒不住,一年要重新开始好几次。   他们来时高高兴兴的,回集市时,陆杨却心事重重。   陆松看他眉头拧得紧,问他:“杨哥儿,你在想什么?”   陆杨不瞒着他,道:“想今年猫冬做什么活贴补家里。”   陆松伸手揉他脑袋,“人小小的,想法多多的,难怪那个小书生说你像一本书?”   陆杨仰头问:“为什么说我像一本书?”   陆松没有读过书,只有最基础的理解。   “因为很难懂。”   书就是难懂的,对他们来说像天书。   陆杨心思活,脑子转得快,不愿意停下来。受困于身体太小太弱,不然他有个想法就要做一个尝试,能忙成个小陀螺,早早解决家里困境,给两爹买肉吃,给弟弟炖鸡和菌子,去乌家裁缝铺照顾生意,买很多衣裳鞋袜和棉花。也要去谢家杂货铺照顾生意,买点笔墨什么的。   他举手伸懒腰,顺便踮脚和陆松比了比身高。   只这一会儿,他的心思九曲十八弯,想到谢岩说他像一本书的原因。   因为好奇他的心事,所以说他像一本书。   谢岩爱读书,这话细细品味,就像想要读懂他一样。   陆杨愣了下,嘀咕道:“读书人说话弯弯绕绕的,要是骂我一句,我不得明年才想明白啊?”   他摇摇头,不管了。   他们可以去赶集了,采买年货,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57章 杨柳兄弟if线18   兄弟俩挣了钱,可以完成一个小目标,给两爹买肉吃。   这次赶集很圆满,带来的货物都卖完了。   新尝试的平底竹筐都卖完了,都是两只一组的卖出去,没谁买更多。只觉着这东西当凳子、放杂物合适。真要打地铺,装满了物件的筐搬起来累人,不如拆门板方便。   这在农家很常见,他们编筐的时候,只想着筐的作用,把这件事忽略了。路上聊着,也商量着下回还编不编这种筐。   几个孩子则凑在一起说鸡毛掸子的事。村里好多人都卖不出去鸡毛掸子,他们能卖出去,这就是有面子的事。   腊月的风很冷,他们走着,身上热乎,只有露在外头的头脸凉飕飕的。都想弄个帽子戴戴。   家里做鞋底的碎料很多,但都是白色料子,不适合做帽子。   自家也用不上那么多白色碎料,要想想怎么把它们置换置换。拿了银子或者换来的料子,去做顶帽子。   年底赶集,买的东西多。   陆杨和陆柳只记得肉,买了肉,其他的都听大人们的安排。陆二保还买了两条鱼。   天冷,喝碗鱼汤很暖和。鱼汤又能炖萝卜、炖菜,下饭也香。   油盐是必须要添置的,尤其是盐。来年的腊肉都是现在做,盐少了,肉都会坏掉。酱料要买一些。   他们家的饭桌上少不了地里的青菜,冬季也有大白菜。猫冬不比农忙,家里吃喝少,得有酱料调味,一勺大酱放到锅里,水煮白菜都成了下饭菜。是个很值得买的东西。   还要买点糖。去年两个小哥儿都不馋嘴,家里买的糖还有一点,趁着来县里,再买个二三两,嘴馋的时候能化水喝。   衣服、棉花,今年不买,省去一份开支。对联买不起,陆杨往那边看了看,也挤过去瞧热闹。   一副对联,赶上了肉价,八文钱一对小的,十文钱一对大的。大福字五文钱,小福字三文钱。喜字、双喜又是一个价。   喜字小,一文钱一张。双喜略大,三文钱两张。写「红联」的摊子,不放白纸。陆杨没看见祭奠的字样。   笔墨真是值钱。陆杨拍拍肚子,在他怀里,有谢岩新写给他的纸张。   采买结束,回家去。   出了城门,四面无遮挡,风直挺挺的往身上吹,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小哥儿们不拿重物,背篓里空空的。采买的东西都在大人的背篓里。装不下的,陆松和陆柏会背一些。   从县城回家,有三个盼头。先比着上溪村的距离,想着还有多久到上溪村。等到了上溪村,又惦记着陈家湾,算着还有多久到陈家湾。   经过陈家湾以后,他们就都振奋起来,重新获得了力量,只等着抵达陆家屯。   寒冬腊月里,赶集一趟不容易。路上走出汗,身上热乎乎的,到了家,都要往屋里躲,在炉子边站着,拿热水烫烫脚,擦擦身子,再喝碗姜汤,到炕上暖一暖。   这一番忙碌完,天也黑了。   苗青和王丰年数完钱,把今天卖货的铜板分了。鞋底和竹筐,都和从前一样,做多少得多少。鸡蛋都是自家的,卖多少算多少。   他俩因鸡毛掸子的钱起了争执。八把掸子,一把单卖,七把送到铺子里,合计两百九十文钱。   鸡毛是黎寨人帮忙收的,陆柳已经答应对半分,各是一百四十五文钱。掸子是三个小哥儿一起扎的,这一百四十五文钱再分三份,每人四十八文钱。还有一文钱没法分。   王丰年想着,他家两个小哥儿,得了九十六文钱,就让陆林拿四十九文钱好了。   苗青没要这多的一文钱,平分的四十八文钱他也没要。他想着,鸡毛掸子又不是只有扎好这一件事。   他说:“收鸡毛是一样,卖出去也是一样。我不跟你们客气,也不占两个小孩便宜。这回就给我家林哥儿三十文钱就行了,洗鸡毛累人,他也跟着干了这么久的活。多的就算了。”   他俩掰扯的时间久,最后是老实人王丰年败阵,被苗青一锤定音。   王丰年拿了铜板回来,眉头皱着,心里不踏实。   陆杨和陆柳都暖好身子了,穿好衣服下炕,帮着收拾晚饭。鱼是鲜鱼,当晚就料理一条,拿来炖鱼汤。   陆二保杀鱼,陆杨去洗萝卜,让陆柳先去热锅,烙几个菜饼子。   等王丰年回来,他们看他脸色不对劲,都紧张起来。   他们家经不起风波,现在就跟大伯家亲近些。要是跟大伯家因钱财的事生了嫌隙,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他们都放下手里活,先问起这件事,听说果然是因为分钱的事,他们的心都提起来。听到后面,发现是另一种分钱的争执,又都愣住,也相继红了眼圈。   原来钱财的纠纷,也能是满怀善意的。   王丰年问陆杨和陆柳怎么想的。他觉着苗青说得有道理,论功分派,陆杨和陆柳都要拿两份的份额,陆林就占一份。   苗青最后还说,这样算来,陆林还多得了一文钱。   哪能算这么清楚?   陆杨和陆柳想跟林哥哥平分,他们一直在一起的。跟爹爹说好了,又拿了铜板,去大伯家送钱。   到了地方,苗青把他们叫到屋里说话,把他家三个孩子也叫来了。   他先提问:“你们听过「亲兄弟,明算账」这句话吗?”   村里人,懂的学问少,会两句文绉的词,说起来都是生活经验、人生经验。   在一个村里住着,兄弟长大,要各自成家,最后因利益离心的人不少。家里那一亩三分地,都能争得头破血流的。吵架的理由没得说,拉到族长面前去争论,也有个「亲兄弟,明算账」在前面顶着,撕破天都有道理。   见五个孩子都点头,苗青继续说:“你们的爹就是兄弟,他们现在能这样往来,就是分得清楚。哪些是你的,哪些是我的,这笔账不能糊涂了。谁也没多拿,互相才服气。日子难了,有别的往来,是另外的事。该分的,一点不能含糊。”   他很认真,站在炕下的五个孩子都不敢嬉皮笑脸,也认真听着。   苗青说:“你们也是兄弟,不管是亲兄弟还是堂兄弟,长大了,摸铜板摸银子了,开始琢磨挣钱的事了,就不能今天你让我,明天我让你。你们有心,互相拉拔拉拔,有好事惦记着兄弟们,有钱一起挣就行了。全都分了,以后你们也要分了。”   他们不懂,为什么他们一起分钱,以后还会生分、分开。   苗青说:“人都是会变的。出多少力,拿多少铜板,分多分少,都是自己应得的。全部平分,出力多的人不服怎么办?这样亲近的关系,这话能随便说出口吗?只能憋在心里忍着。时间长了,离心了,你们也不是兄弟了。”   这话说得他们都绷直了腰背。相比这点铜板,当然是兄弟情义更重要。   苗青再招手,把陆林叫过来,拉他手,摸摸他的脸,“林哥儿,今天这事,你听明白了吗?”   陆林点头。他一开始就没想要很多铜板的,他知道他出力少。但没想这么深。   他说懂了,苗青又问陆杨和陆柳听明白了没有。   陆杨和陆柳只能说明白了。   其实他们只能明白兄弟情义更重要,不懂为什么兄弟会翻脸。他们决定再琢磨琢磨。   拿出去的铜板,又完整的拿回家了。   家里,王丰年接手做饭,已经把鱼汤下锅。兄弟俩回家,王丰年就把鱼汤盛出来,换到炉子上炖煮。一家人围着小炉子吃晚饭。   陆杨和陆柳说了大伯家的事,他俩不懂,想要两爹为他们讲一讲。陆二保和王丰年都讲不出这种话,只能让他们听苗青的,又说:“你们阿青叔愿意教你们,你们要记着他的好。”   陆二保和王丰年很是羞愧,他们为人父,活这么大,能教给两个孩子的事情少得可怜。   和人相处、跟人打交道,怎样维系感情与交情,他们一窍不通。和两个孩子一样,他们刚踏出家门,正在试探着、摸索着,一点点学着,需要岁月告诉他们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   陆杨和陆柳爱琢磨,远的想不清楚,就从近处入手。   他们这帮小孩子,都没成家,兄弟感情都好着。大人这一辈貌似不太好。   比如他们的父亲,上有兄长,下有妹妹。妹妹已经没联络了。好多年没回村里。   陆杨和陆柳自幼就听两爹念叨,这也怕麻烦,那也怕讨人嫌,说来说去,就是家里太穷,要少到别人面前晃悠。   此时此刻,他们立时明悟。钱财真能让人离心。   这个认知,让他们的心灵大受震撼,晚饭都吃得没滋味。   饭后早早洗漱歇息,赶集一天,早都累不行了,躺到炕上,眼皮子打架。炕上暖和,愈发让人昏昏欲睡。   兄弟俩脖子上都系着一根细麻绳,上头绑着两枚铜钱。这是他们人生里得到的第一笔钱。他们伸手摸摸铜板,迷迷糊糊说着话。东拉西扯的,左不过是谁家吵架了,为着什么事,我们以后不要那样子。   到次日清晨,他们忘了昨晚什么时辰睡着的,赖在炕上犯懒一阵,又续上了话头,继续唠嗑。   他们知道村里很多兄弟亲戚不够亲密,同时,他们又会抱团,一致对外。这关系真是复杂。   陆柳说:“哥哥,你不要怕,我会一直惦记着你的!”   陆杨听着笑,“我不怕,不管怎样,你都是我最好的弟弟!”   他们说完笑了一阵,又有一阵沉默。   陆柳问:“哥哥,你在想什么?”   陆杨说不清楚,他说:“我觉着我应该要把这件事琢磨明白。那些人既然能离心,能吵架打架,那就可以抱不成团。只要不团在一起,这村里,每一家、每一户,都只有那么几口人,和我们家没有区别。我想明白这件事,就不怕受欺负了。”   他问陆柳:“你呢?你在想什么?”   陆柳挠挠头,笑得有几分尴尬讨好。   “嘿嘿,哥哥,我没想这么远,我想着,要是你不好意思说怕,我就怎么哄哄你。”   陆杨闻言,凑过去抱他。   “哎呀,我家乖柳哥儿。我哪能怕你!”   兄弟俩玩闹一阵,被窝里热气散了,就起来穿衣裳,开始今天的劳作。   进入腊月,家里只剩杂活。想干活,就有干不完的活。想懒散一点,也能多歇息歇息。   他们起晚了,没什么活干。   王丰年捡了鸡蛋、喂了鸡,早上跟陆二保商量过,另外一条鱼,跟肉一起收拾了。腊肉之外,多一条腊鱼。早上就办完,要腌制几天,再拿到外头晒。   他们家的腊肉都有定量,每年都是三四斤左右。今年两个孩子出手阔绰,买了五斤,再加一条鱼,真是好久都没有过的好日子。   昨晚的鱼汤犹有香味留存,王丰年下意识舔舔嘴,在木盆前蹲着,望着一盆的腊肉,再看看小盆里的腊鱼,心里满足得不行。   陆杨和陆柳找来,他招呼两孩子去吃饭。   猫冬不吃早饭。他早上杀鱼时掏了内脏,和昨晚那条鱼的内脏一起,洗干净腌制去腥,再跟咸菜一起炒了鱼杂。孩子们起来了,就开火,煮一锅素面,拌上咸菜鱼杂,这一顿吃得相当满足。   陆二保也没闲着,他劈柴,特地劈了两块大点的木板出来。打算给两个孩子练字用。   家里买不起笔墨,现在能用猪毛刷蘸水,在木板上写一写。抱着木板,放一碗水,够他俩写很久。屋里暖和,不用到外头吹冷风。冬天,地都冻硬了,拿木棍戳着写都费劲。   兄弟俩都十分喜欢这个板子,又说猪毛刷实在太硬了。陆杨看谢岩写字的时候,毛笔就像头发一样柔软,没使劲就压下去了,写出来的字很漂亮。猪毛刷则一条条的。   陆柳从他们的小炕桌里翻找出细麻绳,两人钻研一番,字没认几个,在工具上耗了一下午,晚上睡觉时,两人忏悔、反思,抱头后悔不该浪费时间。   他们没出门的这一天,他们威风的、臭屁的两个哥哥已经满村溜达过,说了鸡毛掸子都卖出去了的事。虽然他们没分到铜板,陆林也没得多少铜板,但卖出去了,就是最厉害的!   正好,他们是腊八之前出去的,村里很多人还没去集市上,一时各家更着急了。住在他们隔壁的隔壁的阿平叔就急了。   他带了一碗枣子过来串门,想问问鸡毛掸子去哪里卖的。   两爹正学着硬气,拿不准度,说几个不知道,阿平叔刁钻刻薄的话张口就来。   “卖几个鸡毛掸子就把你们得意坏了?我拿着枣子上门问,你们不想说就说不想说,跟我叽里咕噜的掰扯什么呢!”   长久以往的压价买鸡蛋,两爹天然怕他。他俩也是真老实,听阿平叔说完,顺着就说:“我们不想说。”   把阿平叔堵得哑口无言。   陆杨和陆柳在房里听着,两人各有心思。   陆柳讨厌阿平叔,但好馋枣子。他们今年都没空去捡枣子吃,就是正常的去树下捡枣子都没有。他今年还没吃过枣子呢。   陆杨则记得他小小的愿望。他要去阿平叔家里吃饭,上桌吃饭。   他现在提出来,阿平叔一定会答应的。这样行吗?   他只说去哪里卖掸子,又不能保证真卖出好价。万一阿平叔事情办得不顺利,回来拿他们撒气怎么办?   陆杨皱眉忍住了,低声问陆柳的意见:“柳哥儿,你想吃枣子吗?”   陆柳重重点头,“我都闻见枣子香了。”   陆杨就从屋里出来,喊道:“阿平叔,我告诉你去哪里卖掸子!”   丑话说在前面,能不能卖出去,全看他的本事。   陆杨明着捧他:“你这么会做生意的人,一定能把掸子卖出去的!”   阿平叔把枣子递给陆杨,陆杨接了,他没松手,两人各拿半边碗。等陆杨说了可以去杂货铺卖掸子后,阿平叔才笑眯眯松手,让陆杨把碗替出来。   拿到空碗,阿平叔皮笑肉不笑道:“你可不能再告诉别人了。”   县里杂货铺才几间?等他卖完鸡毛掸子再告诉别人。   陆杨直接伸手:“那你要加一碗枣子。”   阿平叔不给,“你只说了能去杂货铺卖,这铺子还不一定能收,就这几个字,你想拿我两碗枣子?做梦!”   陆杨不怕他,“那我就告诉别人,再换点东西过年。”   阿平叔骂他讨债鬼,横眉冷眼的往前逼近两步,陆杨愣是站在原地,瘦小的身体一步不让,仰头看着他,眼里也没退让。   族长来过了,他们家还有大伯家做依靠。他和弟弟能挣到钱,他们家一天天在变好。所有人都在让他们硬气起来,他有道理的事情,别人来求他的事情,凭什么他让?   和人争论,气势为先。阿平叔逼近,陆杨不退,他不能更近一步,一时气氛僵持。   王丰年赶忙过来把陆杨拉到身后,陆二保也过来,再往中间插一脚,把夫郎孩子往后护着。   中间就这么点距离,阿平叔只能被迫后退。   陆柳看阿平叔气笑了,只会说「好好好」,也从屋里跑出来。他机灵得很,知道躲在父亲后面说话。   他说:“你给不给枣子?不给枣子我现在就出去吆喝!大家一起去卖掸子,你看杂货铺要你的还是要别人的?你快点说给不给枣子!”   现在的场面很有几分喜感,独自过来的阿平叔分明是干瘦干瘦一个人,却需要一家四口张牙舞爪的应对。   明明是他们逼问阿平叔,要再讨一碗枣子。话都喊出来了,姿态也摆着了,站前面的两个大人,却跟门神似的,后仰着身子、开肩挺腰,瞪眼看人,眼里窝囊有、忐忑有,和坚定交织,最后成了非常复杂的硬气。   陆柳躲在后头,想要对讨厌的人再嚷嚷两声,喊完就怕把人逼急了,立马窝窝囊囊的缩回父亲身后,看阿平叔没骂他,又想探头再喊两声,被哥哥摁住了脑袋。   陆杨看着挡在他前面的三个背影,再次看向阿平叔,说:“我们当邻居这么多年,我看你扎点掸子不容易,才把这消息告诉你。谁家会买很多鸡毛掸子?杂货铺收了你的掸子,以后就不会收我的掸子了,我少了一个挣钱的法子,要你一碗枣子不过分。”   这话前半段,是阿平叔来他们家收鸡蛋时会说的。阿平叔听得更是笑,这一家人翻天了。   他说:“你真顾着邻居情分,就不该多要我一碗枣子。”   陆杨摇头,“情分是情分,好处是好处。您就当您家的枣树,今年少结了几个枣子。”   阿平叔答应给枣子,他说:“就当我家的枣树,今年遭了贼。”   真偷过枣子的陆杨笑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这个贼,以后不偷了,就要这样光明正大的要,光明正大的吃。   今天用一个消息,挣了两碗枣子。   兄弟俩给大伯家送去一碗,路上招摇,没藏着掖着,走在路上,被人问起,只说是阿平叔送的。   连大伯家的人都惊奇了,拉着他们问前因后果。   陆柳今天可高兴了,很兴奋,对今天拿到两碗枣子的哥哥非常崇拜!他记性又好,到人前学着话说。说他哥哥是个威猛的人。   接下来,还有人来问该去哪里卖掸子,陆杨果然不说了。谁问都只有一句话:“阿平叔不让说。”   他们怕阿平叔,是全村都知道的事情。这理由太合适了。有人拍着胸脯要为他们出头、撑腰,让他们不要怕,就要说。陆杨依然不说。   这些人离开以后,到外头怎样骂阿平叔,以后见面又会发生什么事,他就不管了。   阿平叔家隔天就去了县里,抓紧把掸子卖掉,不能砸手里。村里有人机灵,跟着他家前后脚动身,也去县里。   大多数人都是腊八节后才去县里赶集,卖货、采买一并来。   过了腊八,陆柳吃过午饭,就会到官道附近晃悠,等黎峰经过,给他分掸子的钱。   外头很冷,官道上寒风一阵阵的,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遇见人。   陆杨叫他回家,喊不动,就说:“不一定要等他,我们碰到个黎寨人,托人带句话也行。”   陆柳点头,又迟疑。   “他连鸡蛋羹都不吃,托人带话,不一定会来。”   陆杨眼睫一垂,就有了主意。   “他不来,我们就找到黎寨去。”   这是个好主意。陆柳老想去黎寨了,那里有一座宝山,山上有很多很多吃的。他开始盼着黎峰不来了,这样他就能去黎寨蹭吃蹭喝了。   陆杨只是这么一说,逼黎峰过来而已,可不想让走这么远的路。等碰见继续往西走的人,他们招招手,确认不是去走亲戚的,都是黎寨人,他们就说明了委托。   陆柳话说得少,“我欠他几个铜板,你们帮我带句话,让他得空来陆家屯找我。你们都发财!”   陆杨补充道:“他不来,我们就去找他了。铜板不交给他,我们夜里都睡不着觉了。我们家没有牛车驴车,只能靠着两条腿走路,到时我们会挑着晴天去。”   陆柳和他说了很多黎峰的好话,既然是个好人,那肯定不能让两个可怜孩子,寒冬腊月里走十几里路去送铜板。   让黎峰赶车出来吧。他们总要赶集卖货的。   这一批黎寨人走远,陆柳唉唉叹叹。   “哥哥,我好想去黎寨捡菌子摘果子,你说现在山上能捉到什么猎物吃?好吃不?”   陆杨不知道,他也没去过黎寨。   他说:“可能会有山鸡野兔吧。阿青叔说黎寨人排外,不让外村人进山,你去了黎寨,说不定会挨揍。”   陆柳顿时不馋了。   “好,那还是等他来吧!”   陆杨回望一眼西边。站在陆家屯外,能看见西山的轮廓。那一片山脉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这样的大山,物产不知比陆家屯丰富多少。如果可能,他也想去瞧一瞧。   他要再琢磨个生意出来。今年的小目标完成了,明年要给弟弟炖鸡汤,炖加了很多鲜菌子的鸡汤喝。   最好能提前完成,赶在菌子生长的季节,让弟弟吃得香香饱饱的。   他们手拉手回家,风吹起他们的头发。枯黄干燥的头发落在脸上痒痒的。他们同时抬手拂开头发,又都愣了下,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件事。   过后几天,他们都偷偷摸摸的避着对方,互相正中下怀,到碰面的时候,都掏出了一支毛笔。   兄弟俩高高兴兴拿出毛笔,再又看着另一支毛笔怔愣,最后抬头看向对方,再伸手揪对方脑后的小揪揪。   真是亲兄弟,心思都想到了一处。   他们用头发,给对方做了一支柔软的笔。   这支笔,他们都舍不得用。   由兄弟头发做成的毛笔,是他们最珍贵的宝贝。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还是没办法准时更新,我们看更新提示见qwq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58章 杨柳兄弟if线19   陆二保开始杀年猪了,今年陆松和陆柏过去打下手。   杀猪匠是个能捞油水的活,辛苦,也会受伤,但油水是实实在在的。多一个人帮忙,就多一个人分好处,一般就带自家孩子去。   陆杨和陆柳个子小,没那个力气,没法帮,从前陆二保也没找人帮。今年提了一嘴,这两个小子就来了。   他们这头杀完猪,卖肉的摊子支起来了,就可以再拿点猪下水回家。   陆二保今年找主家提了要求,要两斤肋骨。他心里很忐忑,嘴上说着不行就不干了,心里没底气。   他不杀,主家能去请屠户来杀。有的主家脾气硬,宁可让别人多挣,也不会给老实人讲价的机会。   主家嘀嘀咕咕的,办事之前就叨叨着不满,办完事还是叨叨咕咕的,最后给了两斤肋骨,猪下水就少给一些。   这足够让陆二保开心了,换下一家,还是这么谈。今年谈崩了两家,一起就杀了两头猪,因敢开口,收获反而比往年多,还省了许多力气。   一起四斤多的肋骨,他拿一半给陆松和陆柏,再分了半桶猪下水给他们。这个年真是相当的肥。   年底这阵,去族长家用石磨的人多。王丰年带着两孩子来排队磨面粉,今年要吃一顿饺子。   上一次吃饺子,是三四年前的事了,他们都记不清具体日子,过得很糊涂。这次算得明白,除夕就擀面、调馅儿,当晚就吃一顿,隔天早上,正月初一,再吃一顿。   父子三人在队列里站着,王丰年总在躲着别人的目光,听见两个孩子喊人、跟人说话,才鼓起勇气抬头看,也唠两句家常。   阿平叔看见他们,阴阳怪气的,一会儿蹦一句话。又说不厚道,又说不老实,再说他们心眼多。   他卖完掸子回来,听了好些挤兑话,就来挤兑这一家。   他没指名道姓的,王丰年朝他看了好几次,没法接话。   陆杨想了想,问他:“阿平叔,你家掸子卖完了吗?”   他一问,阿平叔就骂他讨债鬼。   陆杨故作疑惑:“你对我不好,我还是把卖掸子的去处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要骂我?”   陆柳连连点头,“对啊,别人问我们,我们一个字都没说!”   旁边的人听了,就捡着阿平叔的话说,笑嘻嘻道:“还不是你们太厚道、太老实了,一点心眼都没有!”   这话给阿平叔气的,面粉也不磨了,拎着篮子走了。   王丰年把这些话听着,在心里念叨了好几次。下回有人说,他也这样答。   磨完面粉,他带两个孩子回家,再看看陆二保拿回家的肋骨和猪下水,忍不住笑出了声。   家里的日子肉眼可见的变好了,但他们依然没有收到帖子,不能凑热闹去吃酒。   大伯家情况好一些,来下帖子的人家多。村里办酒下帖子,是主家逐一上门,说明事情、地点、时辰,让人一定来。   这是一个喜气的季节,也是让人忧愁的季节。   苗青和王丰年结伴去洗猪下水时,跟他说:“份子钱都要五文八文的,一家办酒就算了,给就给了,这么多家一起来,我真是肉疼。一拿就是三十文钱。得编多少筐!做多少双鞋底!”   越是和人交流,越是理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王丰年捡了话,回家在饭桌上聊起,陆杨和陆柳很有感触。   他们羡慕别人家里人多,但别人家里要吃的粮食也多。现在又有一件事,他们羡慕别人能去吃酒,忘了这一顿酒是要交份子钱的。   陆柳看他们三个说着说着就叹气,赶忙把气氛抬一抬。   他说:“我们穷的时候,就缩在家里不干那些花钱的事。我们富了,就能这里吃酒,那里串门了!越往外走,越有好日子!”   这话说到人心坎儿里了,他们都笑了。   日子临近小年,陆柳猫不住冬,中午和下午都会出门一趟,到官道附近看一看、望一望。   他们托人给黎峰带话,不知黎峰什么时候会来。过了小年不来,就得等到元宵节后了。陆柳有点着急。   陆杨怕他冻着了,回回都要把他往家里拉。也就隔天,黎峰从县里回来,经过陆家屯,让同行的兄弟先回寨子,他顺路一拐,进了陆家屯的地界。   以村落聚居的人都排外,像陆家屯这种大姓聚居的村落更是如此,见着一个生人,都警惕望着。   黎峰找几个汉子问话,一路找到了陆柳家,在外喊一声,大冷的天,附近好几个脑袋探出来看热闹,陆柳还比他们慢一步。   听见这声音,陆柳高兴坏了,忙从炕上下来,人没出来,声音先到了。   “诶!我在家!大峰哥!你等等,我马上就出来了!”   要分给黎峰的铜板早都分出来了,单独串起来,又拿布块裹着。   陆柳穿上鞋子,从炕桌里拿铜板,再摸了两个鸡蛋出来,说什么都要给黎峰把蛋羹蒸了。   王丰年和陆二保也出来,看黎峰好魁梧,两人被唬住,愣了下才招呼黎峰进屋。   陆杨跟着弟弟一起出来,帮着招呼。   他们家的桌子很小,一家都是窝在桌子边吃饭,黎峰太高大,这桌子边坐不住人,陆杨就给他搬了凳子,让他在凳子上坐,让两爹把桌子往旁边挪一挪,当个矮桌放茶碗使。   冬天,他们家里煮小麦茶多。   陆柳从灶屋拿了两只碗过来,一只碗给黎峰满上麦茶,一只碗放桌上,笑呵呵就打了两个鸡蛋进去,说:“炉子上有火,我这就给蒸上,你歇歇脚,等会儿就能吃蛋羹了!”   黎峰婉拒的话还没张口,这一串招呼下来,他只有受着的份。   陆柳端碗搅拌鸡蛋,忙碌碌的把鸡蛋蒸上,再过来跟黎峰说:“我等你好久了,还以为今年等不到你了!”   黎峰说:“早听见带话了,一直没得出空闲,今天才忙完,刚从县里回来,就过来了。”   陆柳听见什么都能夸,搬来小板凳,坐黎峰对面,两手搁在膝盖上,仰脸看他,张口就是一顿猛猛夸。   “大峰哥,你真是勤快,这都要小年了,一年到头就猫冬时能歇歇,你还冷风吹着到处忙,再这样干两年,家里都不用烧炕了,你眼睛一睁就红红火火的!”   陆杨仰头看房梁,简直没耳朵听。   他们在堂屋坐着,炉子也提过来,都烤火暖一暖。   王丰年听说黎峰是从县里回来,想给他拿热水烫烫脚。黎峰不要,只喝麦茶暖暖身子。   陆柳给他拿铜板,跟他分钱。   “那些鸡毛我们扎了八把大掸子,还剩一点小鸡毛,扎不出大掸子了。我哥哥打算扎两把小掸子送人,这个我就不跟你分钱了。那是教我们卖掸子的恩人,要给谢礼的。大掸子一起卖了两百九十文钱,我给你串了一百四十五文钱,你数一数,看看对不?”   黎峰手上掂一掂,说:“对着,我不拿这么多,你再匀一半出去。”   黎峰跟大伯家一样,都不要这么多。陆柳有了经验应对,他眼里有感动,说话柔柔甜甜的。   “不用匀啦,我们说好了,卖出掸子,对半分钱!”   黎峰还是不要,他说:“出多少力,拿多少银子,这都有定数。收鸡毛是顺手的事,不费力,这鸡毛也没要价,几文钱收一包,哪就要得了一百多文钱?”   这话跟阿青叔说的差不多,陆柳连着「可是」两句,认理,道:“可是我们说好了对半分啊。”   陆柳还把「长长久久搭伙」的话又说了一回。   “你这样,我都不敢让你帮我收鸡毛了,不收鸡毛,就做不了掸子,做不了掸子,家里就少一份贴补,我们就要饿肚子了!”   虽然他们现在也没完全吃饱过。   黎峰看他执拗,又看看两个大人,陆二保和王丰年一副全凭孩子做主的样子,陆杨也让他拿去。   他想了想,说:“要想长长久久的搭伙,这些事就得算明白说清楚。我要分钱,也得分得明白,多的我不拿。”   黎峰跟他们说搭伙的事,说得细致,是他们之前没听过的方式。   “我娘在寨子里也搭伙做生意,我们年底打年糕,是好几家一起出份子,凑银子去买糯米,几家汉子出力,家里媳妇夫郎、小哥儿小姐儿,凡是有空的,都来帮忙。卖出年糕,几家平分。我跟他们平分可以,因为我们出钱出力是一样多的。”   “我娘还收山货。收来以后,自家料理,然后拉到县里去卖。这里就不能平分,我们已经出了收货的钱,后面卖出什么价,都跟他们没关系了。”   炉子上的蒸屉冒出热气,鸡蛋羹飘香了。   陆柳下意识吸吸鼻子,舔了下嘴唇。   他说:“鸡蛋羹要蒸好了。”   黎峰笑了声,继续道:“鸡毛掸子也是这样,我只是收来鸡毛,你们拿鸡毛做什么、卖出多少银子,都跟我没关系。把鸡毛的钱给我,再给点跑腿钱就行。”   而他这样做的理由,正是为了可以长久搭伙。分配不均,长久不了。   陆柳听出来他的认真和诚意,再次高兴他没有把自己小孩子看待,又很好奇这种搭伙方式,追着多问了两句。   比如搭伙是怎么搭的,又问收货是怎么收的。   陆柳觉着他们家跟大伯家就像搭伙,他们一起出钱,买来一些料子,再一起做鞋底,弄完再分钱。通常是阿青叔多做一双,所以分钱时他多拿一份,买料子时则多出一份。   收货嘛,他立即就想到了阿平叔到他们家来收鸡蛋的事。他不高兴,他不喜欢这个。   黎峰跟他解释,像搭伙,就需要自家信得过,也能压得住的人,找这些人,有摩擦能处理,起纠纷能劝住,生了矛盾,散伙也就散一个,不至于班子都没了,生意直接黄了。   而收货,则是因为西山的特有环境。县里很多铺子压价,散卖又卖不出多少。寨子里有的人家人少,捡了山货,就没空闲料理,料理了山货,又错过了上山的时机,两者兼顾,一个好季节下来,收获比别家的一半都少,到县里还叫不上价。转手卖掉,他们只需要上山找货,价格低一些,也省得自家料理,一个季节下来,若是生意好,挣的银子还多一些。生意差,那也没法子,他们自己去,也就那样。   陆柳皱眉点头。这两样都好懂,这样说,他就听明白了。   他看鸡蛋羹蒸好了,把蒸屉端到桌子上,去拿勺子来,还拿了酱油,给黎峰淋了一点儿到蛋羹上面,让他趁热吃。   “我跟我哥哥商量商量。”   黎峰点头,“行。”   他看这家人好奇怪,两个大的闷不吭声,反而是两个小孩当家做主。   这个家小小的,破破的,黎峰进门都要低头,在家里不能迈开腿,随便走两步都能撞到墙,面向在桌子坐不住,便端碗挖鸡蛋羹吃。   鸡蛋羹果真嫩滑,入口即化。陆柳给他加了点盐,味道刚刚好,酱油提香,白口吃着都合适。   他夜半出发去县里,到现在是真饿了,吃了一勺就不客气,三五口就把蛋羹吃得见底。   王丰年见状,去灶屋拿了菜馍馍过来,就着蒸屉,给黎峰蒸两个菜馍馍。   黎峰哪能继续吃?赶忙推拒。王丰年只顾蒸上,说:“这都是自家磨面做的,不怕你笑话,我们家的菜馍馍,是菜多面少,你吃这两个,只能垫垫肚子,等会儿有力气回家。”   黎峰看他蒸上了,垂眸想想,点头答应了,又跟他们搭话闲聊,问问家里种了几亩地,收成怎样。一听只有六亩地,他差点没能接上话。   另一边,陆柳跟哥哥叽叽咕咕商量着怎样分钱。   上回他们被阿青叔说服了,没跟林哥哥平分。这次黎峰说的话也很有道理,难道也不平分吗?   陆柳想听话照做,他说:“大峰哥知道怎么搭伙,他有经验,话到这份上,不是跟我们客气的,要么我们依了他?”   陆杨则想平分,他说:“我们拿鸡毛的时候,还有个小汉子在,这不是他一个人收的鸡毛。一个人七十文钱,两个人就是一百四十文钱。他找兄弟帮忙,我们不能让他们难做。”   陆杨想得远一些,黎峰再是好人,也不是亲戚,从前不认识,不能跟大伯家一样,好话到位,该客气还是要客气的,多给点铜板,没坏处。   他脑子里还琢磨着黎峰说的两种生意之法,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他在村里收鸡毛,带着别家一起挣钱,最后反给自家招来了欺负。   因他一开始就没分清楚。别人出力少,他还当别人是搭伙的人;别人只出了鸡毛,他又没拿钱买下这些鸡毛,账目混在一起算不清。卖出铜板,几家平分,还让人不满意,嫌少,挑理。   怪他不懂事,他以后不干这种事了。   陆杨带弟弟回堂屋,黎峰吃上了菜馍馍。   他看弟弟跟黎峰交情好,就揽了「讨嫌」的事,说:“我们还是平分吧,上回都说好了,我们也都留出来了。你还找了兄弟帮忙,回去填了鸡毛钱的账,再跟兄弟分钱,不剩多少。来年我们再搭伙,做别的生意,我们就分清楚些,今年就这样吧!”   陆柳帮哥哥说话,“大峰哥,今年你辛苦啦!我家吃上肉了,你也买酒喝,来年再照顾照顾我,嘿嘿。”   话到这份上,再推就没意思。   黎峰顺口问他们:“你们来年做什么生意?”   陆柳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看向哥哥。   陆杨想做山货生意,这一听就是很富足的生意,至少不会缺货源。不像鸡蛋要攒,不像肥鸡要养,也不像鸡毛掸子费时费力。   黎峰点头记下了,“来年再说吧。”   这事办完,他再喝一碗茶,就起身告辞,陆柳出门送他。   黎峰赶了车,这回是骡子车。上头有筐和麻袋。   陆柳看他赶的是骡子车,疑惑道:“大峰哥,你的牛车呢?”   黎峰说:“牛车是别家的,这骡子才是我家的。”   有牲口的人家,胜过九成九的农户。陆柳又给他夸一顿。   黎峰解了麻袋,给陆柳抓了一把年糕。   他手大,这一把塞到陆柳手上,得双臂搂着,粗略看一眼,能有半斤。   陆柳惊到了,也吓坏了,说:“这可不能要,这个好贵的,我不要这个,你快把袋子敞开,我给你装回去!”   正事谈完,黎峰放松下来,说:“你拿回去吃,你不拿着,回家要挨揍的。”   陆柳愣住。外头冷,还吹着寒风,陆柳头上没帽子,在外站一会儿,脑门和脸蛋都红彤彤的,呼吸都冒着白气,这一愣,再想到叫卖的事,莫名不好意思,脸蛋更红了。   “大峰哥,你笑话我?”   黎峰没有,只是印象深刻。   长相近乎一样的兄弟俩,弟弟明显好唬一些。   黎峰说:“你听话,拿着回屋吧,不用送了。我今天来一趟,说什么都被拒了,再说就没意思了。”   陆柳收回手,还站在门口,看他赶着驴车,调转方向,追着走了两步,问他:“大峰哥,我听说你们那里不让外村人进山,是这样吗?”   黎峰点头,给了肯定答案。   “嗯,不让外村人进去。他们不守规矩,也没有跟大山打交道的经验,虫蛇都应付不来,上山就是自找麻烦。”   陆柳遗憾叹气,“那我不能去玩了,以后只能靠你蹭吃蹭喝了。”   黎峰看他也没胆子蹭吃蹭喝,教养好的小孩,不会把筷子伸到别人碗里去。   他作势要再拿年糕,陆柳惊得连退三步,黎峰笑着挥出皮鞭,骡子受力,拖着板车,踏着泥地,往前跑起来。   陆柳看看他的背影,再低头看看怀里的年糕,感受着附近打量的视线,转头回屋,把年糕放到了桌上。   糯米贵,淘洗很冷,蒸米耗柴火,捶打很累,又要趁热压成一个个的圆形或者长条,加工麻烦又费劲。打一次年糕,好多人都在忙,所以年糕的售价也贵。一斤年糕,比肉价都高。   陆柳印象里,只吃过一两回年糕,都是村里别家打年糕,他们家抠抠搜搜买那么几文钱的。   他们喜欢把年糕切得薄薄的,放到锅里烙一烙,或者放到灶膛里烤一烤,年糕就鼓起外皮,不一会儿就漏气了,外皮变得焦黄脆口,内部还是软糯香甜的白。白口都好吃,蘸点红糖,那滋味……   陆柳舔舔嘴,抬头看看两爹和哥哥,说:“这是大峰哥给的。”   这不用说,都知道是黎峰给的。   两爹都说黎峰是好人,好孩子。   陆柳看向哥哥。   陆杨也点头,“他人挺好的。”   陆柳笑弯了眉眼。他很高兴哥哥认可了黎峰是好人,这既肯定了他们的交情,也算他帮哥哥找到了一个好的搭伙人。哥哥可以从坏人的打击里走出来了!   年糕是稀罕玩意儿,今年村子里都没人打年糕,赶集的时候,有一两家买了,大多数人家是没有的。   陆柳邀哥哥一起,给大伯家送两块,让三个哥哥也吃吃年糕。   他们再回家,就照着老样子,把年糕切成薄片装到碗里。就跟吃肉一样,每一回就拿几片出来,足以解馋。   转眼到了小年,各家之间走动少了。   王丰年问他们要不要吃萝卜排骨汤,可以把骨头炖了。炖出汤,有了油脂,可以保存久一点。干放着,保存时间短。   陆二保努力人情世故了一下,他想分一斤下来,送到族长家。   族长来一趟,他们家顺利不少。有那份提点在,他们走到外头,挤兑都少了。平常也没好东西,就年尾有点货,不如走动走动。   王丰年看着这根排骨,心里不舍得,想着家里还有腊鱼腊肉,咬咬牙点头了。他们要走出去,要跟人搞好关系,族长是村里最大的人,应该的。   上回是陆杨去找的族长,这回也让陆杨去送。   陆杨拿篮子装着排骨,站门口想了想,又回到屋里,从他们的炕桌里,拿出他夹在草垫里的稿纸。   这些稿纸上,有他们的名字,有几个字词,也有新学来的数字。这十几个字,他都记下了,也会写,就是写得不好看。   他拿手里,看了又看,抿抿唇,把写了名字的纸放回去,把写了数字的纸叠好放怀里,一起带出去了。   他在人情世故上懵懂,只是隐约觉得,族长管着整个村子的人,不会满足于一点吃的。他要是能为族里做点事情,族长能明面夸夸他,他们家就能续上一份「保护费」了。   陆杨走着,觉着怀里的纸滚烫滚烫的。   书生的笔墨贵,他白学来一些字,白要了一些笔墨,却拿它来做人情。真是对不起谢岩。   等落雪了,他要拿雪粒搓搓鸡毛,把上面的鸡味都搓没,扎出两把好掸子。用这样的掸子除尘,才不会熏着贵贵的书。   陆杨上门,说有事要跟族长说,等族长家的儿夫郎应话,让他进屋,他进屋前,把竹篮递了出去。   这夫郎神色惊讶,感受着篮子的重量,却没推开,笑脸更浓,招呼陆杨进去,“去吧,家里没客,我给你们烧壶热茶!”   陆杨心里确定了。给族长送礼,不是稀奇事。稀奇的是他们这样又穷又「哑」的人家,竟也会送礼。   他上回来过,这回跟人打个照面,熟门熟路摸到了族长屋里。   屋里烧着炕,族长跟几个儿子在说话,看见陆杨,他招招手,问陆杨:“家里好着?”   陆杨扬起笑脸,道:“家里都好着,我今天过来,是因我在县里认得了一个书生,得了几个字,我跟我弟弟学了,想着送过来,族里其他小孩也能学一学,不知这样合不合适,我就来问问您。”   他说着,把纸张从怀里拿出来,轻轻展开,捧到族长的炕桌上。   族里有人识得几个字,这两代都没谁家供孩子读书,族里要断了文人香火,以后编写族谱,都要拿钱请人。   陆杨在族长低眸看字时,说了他请人写这些字的用意。   “我想着,认些数字,以后算钱方便,卖菜卖蛋,心里都有数,不记糊涂账,去采买也不会被人哄骗,就让他给我写了数字。他给我加了百、十、千,又写了文、银、金、两和钱。很适合认数,照着念就好了。”   他没卖弄聪明,不等着族长提问,自己先以解释的方式说明,就不用去想万一族长不识字要怎么办了。   族长顺着看完,指指上头的字,考考陆杨。陆杨都记下了,说得又快又准。   族长笑呵呵夸了他两句,“很好,你是好孩子,认字了还记得族里兄弟姐妹。你会写字吗?”   陆杨摇头又点头,“写得不好……”   族长把纸推到桌边,让陆杨收好。   “这样吧,你回家准备准备,过几天,到了正月,我把族里小孩儿都叫来,让他们跟你学认字。你一个一个教,学会了「一」字,才能继续学「二」,一和二都会认会写,不会搞混了,再学「三」字,一日日慢慢教。先把你两个哥哥教会了,让他们在村里多转转,碰到个刺头,就说他们连一二三都分不清。”   这样可能会跟人起冲突,小汉子火气旺,还可能打架。但这样很适合跟同龄人相交结识,也自然有了竞争关系。   学字少的人,被甩开了进度,走出去都没面子,他们会主动来找陆杨。这些字,不是之乎者也那种听了就让人头疼的字,大人们也能学,学会了好算账。不论是田里亩产,还是银钱铜板,都能算得清楚明白。   有求于人,大人们就会客气。孩子们感情好了,就是下一代感情好了。能不能维系住,就看陆杨的本事了。   陆杨接下了挑战,重新把纸张叠好放到怀里,很宝贝的拍了拍。族长摇头失笑。   陆杨抬头看见了,尴尬笑笑。一阶段有一阶段的目标,他先做好眼前这一件事,下阶段的事情,自然就明晰了。   他回家没一会儿,族长家里来人,给他们送了一条鲜鱼。以鱼价来算,这一条鱼比不上一斤排骨。但以地位来算,是族长认可了他们家,有了明面上的往来。这比鱼还令人高兴。   他们把鱼留到了除夕吃,取「年年有余」之意。   除夕之前,有邻居来打听黎峰的消息,是谁、叫什么、哪个村的、为什么给他们送东西。又有人打听族长给他们送鱼做什么。   两爹嘴巴紧,一问三不知。   他们已经开始讲「废话」了,不会说,就乱说些没有意思的词句,先开口,再想说得好不好。   陆杨嘴巴同样紧,问来问去,是比两爹更热情的一问三不知。问什么都笑眯眯的,话语寒暄,说了些看似相关,实际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回答。   陆柳看他们都不说,不去当「漏嘴巴」,有人问到他这里,他就反问回去。问收成、问喜事、问年货、问伙食,把大家都问得不高兴了。   到除夕这天,他们村里贴对联的有两户人家,族长家是其中之一。   陆杨领着弟弟,到大伯家叫上林哥哥,三个人结伴去看对联。   贴对联热闹,一人贴,好几个人比划,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笑哈哈一团,等贴完对联,门前聚着的人也多了,族长家有人念出了对联上的字。   “人和家顺年年好,平安如意步步高!”   陆杨跟陆柳嘀嘀咕咕念着背着,这一串学会了,他们就白认得十四个字!赚了!   在他们看来,今年的除夕比往年都要热闹。因为他们走出了家门,愿意放下手里的活,到外头走一走、看一看。   农家的春节不比县里,却是穷有穷的过法,他们苦中作乐,为这个节日欢庆。   傍晚时分,他们各回各家。   陆林先到家,陆杨和陆柳再走一段路。   王丰年擀面、炒馅儿,准备包饺子。陆二保杀鱼,料理了,准备煎鱼吃。今晚就这两样。   兄弟俩洗洗手,帮忙包饺子,今晚一并包出来,晚上吃一顿,明早再吃一顿。这个饺子是猪肉白菜馅儿的。因要吃两顿,肉少菜多。   他们包的饺子小,面皮比常见的饺子皮小一圈,加点馅料,小小一只,吃得急了,一口一个,每个人都很满足。   吃过饺子,把鱼分食,这一顿饱得不行,肚皮都微微鼓起来,是很陌生的饱腹感。   吃得太饱,他们都不习惯,肚子都有些难受,碗筷放着没收拾,一家人窝到炕上坐着,各自捂着肚子、揉着肚子,互相看一看,都忍不住笑。   今晚的守岁开始了。   兄弟俩用才学会的数字,央着爹爹多说说今年的收益,他们算算账。   他们家的收入很微薄,种的麦子,交完粮税以后,要倒卖一回,用新粮换旧粮,挣不来几个铜板。红薯、花生、豆子,粮税交一些,尤其是豆子,粮税交得多,余下的也是自家留一点,再全部都卖掉。就靠这点田地,一年到头,能有一两多的收入。   鸡蛋和鸡能有几百文钱,再有竹筐、鞋底、掸子等,加起来也不过一两二钱多点儿。   家里开支极省,他们几乎没有大额开销,只算生活必须的油盐等物件,都能花到一两。要是扯布买棉花,今年就没有余钱。如果家里农具凑热闹,跟着坏掉了,那完了,忙活一年,还要从攒的铜板里掏出一点儿。   现在有了鞋底和掸子的收入,卖出去的时候感觉很多,现在算一算,竟然只有五百多文钱。鸡蛋比去去年多了点儿,有个五十文钱左右。鸡多了二十多文钱。   陆杨和陆柳算一算账,深刻理解了那句「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意思。   攒钱好难,过日子却那么能花。   他们再聊聊每年要买的东西,多听一会儿,脸上又漾开了笑容。   他们生在很穷很苦的人家,总是饿肚子、吃不饱。但两爹已经尽力给他们解馋,每年再难,都会买二三两糖放在家里,他们能时不时喝一碗糖水、吃一碗红糖鸡蛋。   家里不是能常吃肉的条件,两爹平常能省就省,因去县里少,只能一文文攒着,到年底争取多做点腊肉,这样平常吃饭,可以看着来,偶尔割一点,他们碗里总能有点肉末肉丁。   肉很少吃,猪下水就买得多。这东西不好吃,爹爹爱琢磨,恨不得搓掉一层皮肉,好给他们吃到腥臭味很淡的荤腥。同理,鱼便宜,村里有人卖鱼,两爹都会过去问问。   家里养着鸡,他们吃鸡少,鸡蛋也爱攒着,真要张口,从来没少了他们的鸡蛋吃。   这样算下来,他们发现他们比村里很多小孩子都过得好。别人家日子好一些,但好吃的好喝的,都要先分给汉子们。大大小小的汉子们分一分,余下的能有什么?汤汁骨头都不剩。   而这样算下来,他们也觉着自家日子还不错。   陆杨跟陆柳凑一块儿,继续算着账。   他们换一个思路来想。如果他们嘴上不馋肉,不想吃荤,拿这些钱去买粮食,买陈粮糙米,这样每一顿饭,都能加一点儿,能吃个七分饱。   两爹想让他们肚子里有点油水,他们长大了,有了别的想法,他们想要先填饱肚子,再去挣油水。   “今年腊肉做得多,明年少买点鱼、少割点肉,可以熬过去。”陆杨说。   陆柳点头,“嗯,我们还有鸡蛋,实在不行了,就买点猪下水回来。”   陆杨赞同,“熬到年中,又有菌子吃了。有些菌子的口感很肥厚,跟吃肉一样。骗过了舌头,就不管肚子了。”   陆柳哈哈笑起来。   他们聊着聊着,注意力转移,不知什么时候,肚子已经不疼了,两爹也下炕好一会儿了,再回来,已经收拾好了碗筷和灶屋,续上了一壶麦子茶。   他们让兄弟俩先睡觉,不用熬着守整晚。   兄弟俩觉着平常太忙,总风风火火的不停歇,只有这一晚,才能窝在一块儿聊聊天,撑着倦意,和两爹说着他们的想法。   两爹乐呵呵听着,只顾说好,一句反驳的没有。   孩子们想要吃饱饭,这没有错。他们先吃饱再说,实在馋肉了,再去割肉。   王丰年拿了针线活过来熬蜡烛,他只要多做几双鞋底就行了。   正月初一,下了一场大雪。   冬天,有个常见的词,大人小孩都会念,叫做「瑞雪兆丰年」。   陆杨和陆柳在门口看了会儿外头的大雪,又回到灶屋里看爹爹下饺子,一起仰脸看他。   他们的爹爹叫「丰年」,那他是不是出生在一个冬季,他的父辈们对他是不是有着美好的期盼,当他是祥瑞?   他们想着,他们爹爹的爹爹,一定不想孩子来到这世上,只为着受苦。就像他们爹爹,会尽力给他们最好的一切一样。   新的一年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59章 杨柳兄弟if线20   正月开始,陆杨每天都要去一趟族长家,在他家院子里悬挂的木板上写一个字。数字好念,一天天顺着来,学的人要花心思记,要抽空练练怎么写,教的人却不需要费多少功夫。   他早上去一会儿,余下时间还是回家。   落雪了,他照计划,把剩余的鸡毛都拿雪粒搓洗了两回,再到屋里,在炉火旁慢慢烘干。这两把小鸡毛掸子,他扎得很用心,杆子都挑了又挑,最后选了比毛笔长一点的杆子,只够给书桌、眼前看得见的地方除尘。正好满足桌面使用的需要。   家里有些碎布料,他挑了一点,拿来缠着上面,再熬浆糊,一根根的扎鸡毛。   这活细致,陆柳帮他一起弄。兄弟俩窝在一处,再聊聊村里事、家里事、来年的事。   认字对村里人来说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族长让陆杨教认字,一天一个,暂时没说陆杨认得多少字,让村里人对陆杨多了些疑惑和顾虑。他们只要出门了,明里暗里的议论声都能听见不少。也有些半大孩子被家里大人撺掇着来打探,明着问,或者激将法,想要陆杨教更多的字。   学字的热情高涨一阵,就有人畏难,也觉得没用,闹着不学了,还拉着别人也不学了。陆松和陆柏就照计划,到处说他们连一二三都学不明白,是个蠢蛋。往年冬季,大多数人都在家里猫冬,外面的热闹一阵阵的,今年每天都能听见些吵吵的声音,闹到族长面前的也有几桩。   闹到族长面前,足够让陆杨心虚心惊,怕给族里惹麻烦。但族长说这是好事。   大家伙都窝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过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吵吵,明天吵吵,吵来吵去就那么些事,孩子们听多了,心里也只记挂着那点事,等大人们老了,孩子们长大了,这些事又是一个循环。能有点别的新鲜事吵嘴,不是坏事。   陆杨头一回听见这个说法,真是稀奇。   他问陆柳,“柳哥儿,你有什么新鲜事吗?”   陆柳仰头望天想一想,笑嘻嘻道:“我的新鲜事可多了,我现在去县里的次数多了,又识得几个字,交了朋友,能干点挣钱的活。过了正月,春耕就快了,我盼着再见见大峰哥,看看今年做什么生意。也惦记着肥料的事,我们家的地又薄又少,我们长大了,肚子能装,不能手上多赚一点儿铜板,转头都填了肚子,我们是要攒钱干大事的人!”   陆杨听着直笑。这样说来,他们今年的盼头更大了。   肥料的事,他没想法。家里的地种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他不比两爹懂得多,也没老庄稼汉懂得多。   地就那么点,换成良田肥田来折腾,亩产也就那个数。他还是想想挣钱的事。   编竹筐、做鞋垫,养鸡、攒蛋,种地、种菜,包括鸡毛掸子、编扇子等,都是手上的活,都要勤快,种地养鸡还要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   他们又长一岁,对大人们来说还是小孩子,顶着这样的个头出门办事,做什么都不方便。家里人也少,贴补的活要挑一挑。再大包大揽的,挣到了钱,人也得累病。   所以他想今年维持现状,把手里的活都稳住,办好,再找找机会,看看能不能「进货」,卖点别的东西。   自家一样样的干活,慢得很。哪有去进货方便?   陆杨跟陆柳说:“我们今年早点儿去县里,不等春耕之前了,要比村里人更早去,我看看能不能遇上乌少爷和谢才子,找他们请教请教。”   他这样安排,还有一个好处,若是能遇上人,他请教完,有了主意,到时见到黎峰,就能更好的谈生意。   陆柳直夸他有主意,是天生就适合做生意的小哥儿!   陆柳贴心懂事,在家只是黏人,会哄人。出门多了,跟人交流,又听来许多话,坏的都没学,让人高兴的本事与日俱增。陆杨被他哄得哈哈笑,转头问陆柳:“那些数字你都会写了不?能不能算明白账?”   陆柳支支吾吾,不大好意思说。   他字都认全了,每天都要看一看,也会写一写。他哥哥找谢才子讨要的字,他珍惜得很!   但算数,他算不明白。他觉着自己笨笨的,只会算小数目,这些日常说得多,自家买卖都会用到。数额大了,他听哥哥的,先把零头去掉,一个个的加起来,都算得很慢。有时候还会把零头放在错的位置,得出的数字一看就是错的,他又分不清对的是什么,可着急了。   陆杨听他说着,安慰道:“没事,我看那些会算账的人都离不得算盘,你已经很厉害了,我这次去县里看看算盘长什么样,回来给爹说说,看他能不能用竹子做一把。”   他们去县里,一般都在街上、集市上,去的铺子很少,现在矮小,只知道有算盘,是个长条的、上头有很多珠子的物件,具体长什么样,有几排珠子、是怎样排列、又该怎样使用,他们都不清楚。   这事情要分两次办,先看算盘长什么样,然后回家把算盘做好。看看村里有没有人会用算盘,比如去问问族长。   族长能教就最好了,不行就再去县里。带着算盘去县里,唔,找乌少爷请教!   乌少爷应当比谢才子算数厉害。   他俩聊着聊着,话就扯到很远了,回过头来,都忘了最开始聊的是什么。   干活熬时辰,每天都有得忙,日子就过得快。   元宵节过得普普通通,大伯家做了元宵,给他们家分了一碗。他们家则是平常餐食。   陆林过来送元宵,悄声跟他们说:“这是肉馅儿的,你们快尝尝!”   肉馅儿的!   天呢,他们连没馅儿的元宵都没吃过几回!   一碗元宵有八个,一人得两个。   肉馅不多,元宵滚得大,先吃了糯滋滋的外皮,再啃咬鲜嫩的肉馅儿,烫呵呵的,把他们香迷糊了。   陆杨吃完两个,意犹未尽,舔舔嘴,问他:“林哥哥,你们什么时候去县里?我想早点儿去,早去早回,不跟别家凑堆。”   陆林不知道,他还没问他爹。   “我们还在攒面粉,打算开春去卖面粉的。现在才九十多斤,我爹爹说太少了,想再攒几天。”   村里有别的人家磨面粉卖,年节里,也有人家吃得好,会磨面粉蒸馒头、做包子、包饺子,也会擀面条、烙饼子什么的。他们只能跟人错开时辰,面粉攒得慢。   陆杨跟他说了打算,“我有点想法,不知对不对,想去县里找人请教。趁早回来,才好做后面的安排。”   陆林好奇,“什么想法?”   他还看看陆杨的脑袋,也摸摸自己的头,“我们明明一块儿去县里的,怎么你这么聪明?我一点想法都没有。”   陆杨说:“因为我脸皮厚。”   别人都不敢跟大户人家的少爷攀谈,更不会跟一个书生郎攀交情,他硬凑过去,才能听到寻常听不来的话,能以此去琢磨。   陆林搓搓他的脸,做出点评:“薄的,不厚。”   他俩笑一阵,陆林要回家问问去,陆杨跟他一块儿去。   苗青算算日子,大差不离的,要是能找县里贵人问出点门路,可比几斤面粉值钱多了。他问陆杨具体日子,转头和陆大河商量,这回就让陆大河带着两个儿子去,他和陆林不去。下回,他再带陆林去县里,卖竹筐、采买、捉鸡苗。   他们约好正月二十六去县里。陆杨再回家,一家四口商量一番,决定也分两次去。   这次家里攒的货不多,就鸡蛋和鞋底要卖掉,一个背篓就装完了。王丰年要亲自去捉鸡苗,就等下次跟苗青一块儿去。家里再没别的东西,就让两个小哥儿跟着大伯他们去。   商量好,收拾东西,只等出发。   这个年过得肥,他们和往年一样,饿了才吃,大多数时候只吃一顿,能吃稀的就不吃干的。可不知怎的,陆杨和陆柳都胖了点。   他们换衣服时,摸着肚子,肋骨的痕迹不那么明显了。摸摸脸蛋,脸皮也鼓起来了,没有深深的凹陷。这样面相也好了点,不那么像难民了。   王丰年给他们做了个小帽子戴。白布不上头,他用碎布料缝缝补补,塞点棉花进去,做了个帽子内芯,在外面编草帽,里外缝合,就是一顶草帽外形的棉花帽子。   棉花是从被子里抠出来的。兄弟俩问一问,王丰年就笑呵呵说:“今年攒了钱,再买点棉花。”   陆杨和陆柳把这事儿记着,又一次感叹铜板不经花。   买点吃的,没了。置办点穿的,也没了。添点用的,又没了。哎。   冬季出门难,夜半三更动身,身子没暖起来前,都哆哆嗦嗦的,话也不说两句。   陆大河和两个儿子都在头上缠了旧衣服当头巾,护着脑袋。手上就光光的,走一段路,都冻得通红麻木,等到城门口,手背都高高肿起,搓一搓,都怕皮破了。着实辛苦。   面粉去集市卖,陆大河带着陆柏转道,让陆杨和陆柳把鸡蛋放到一起,他们一并卖了。叫陆松陪着他们去裁缝铺。   一行人分两路,陆杨背篓里还有小鸡毛掸子,经过谢家铺子,他在门口张望张望,没见着谢岩,便进店问一问。   掌柜的记得陆杨,看他又拿着鸡毛掸子,目光一扫,说:“这个太小了,没法收的。”   陆杨仰脸笑道:“这不是拿来卖的,这是我跟谢才子说好的,给他扎一把小的,用来给书本除尘的,放在桌子上用的!”   是送的,还是约好的。掌柜的眉毛挑挑,告诉陆杨,谢岩已经开学了,在书院读书。一般只跟着谢夫子到铺子里来坐坐,其他时候来得少。这掸子可能要一两天才能送到谢岩手里。   陆杨皱眉想了想,又把掸子拿回来,决定自己去书院送。   他又看了看铺子里货。这铺子还是那样小小一间,货物相比上次,有了些微变化,筐、篮子更多,文房四宝依然整齐摆列,沿着墙根摆放的杂物,则没有规律。油、酱、鸡蛋、麦子……布料少了点,都不算料子,是帕子和头绳。意外的是,这里还有点干菌和兔毛。   陆杨问掌柜的:“这些货,你们都收吗?是什么价啊?”   掌柜的表情不太好看,笑得牵强,说:“这都是亲戚家送来的,农家土货,拿来搭着卖一卖,再多就吃不下了。你看,这也摆不开……”   陆杨能懂。要是他家有一间铺子,整个陆家屯,有什么算什么,一定都会塞到铺子里卖,才不管卖不卖得出去。   他摇摇头,小小的铺子,塞完这些货,就不够他来凑热闹了。   从谢家铺子出来,他们直接去裁缝铺。   他们跟裁缝铺的小伙计熟悉,特地在外面等了会儿,等里面客人走了,他们再进去,可以跟小伙计搭话,多聊一会儿。   陆杨上回被陆松抱起来过,这回还要抱。这样他的视线很高,能看清算盘的样子。   鞋底交付,再买点料子,银钱两相一抵,多的点数清楚,装到小钱袋里。   小伙计手脚勤快,有客就招呼客人,没客要挑挑碎料。有些合适做头绳;有些合适做百家衣;有些是好料子上裁剪下来花布,单独放着,手巧的媳妇夫郎拿它们做鞋面,花小钱,办大事。总之,物有其用,都能挣钱。   陆杨正愁家里的碎料怎么处理,都是白布,拿来缝在里衣上,将就着打打补丁还行,那么多,谁买啊?   他问:“大哥哥,我家有点碎料,能拿来卖掉吗?”   小伙计笑眯眯摇头,“你看我这几筐碎料,都等着卖掉,哪能顾得上你的?”   他到底在裁缝铺当差,跟布有关系的事懂得多。   抬头瞧一瞧,见这大大小小三兄弟,最大的都没成年,小小年纪,都惦记着养家糊口,实在不容易,就低声提点了一句。   “会做花吗?拿白布做白花。戴孝用的。”   陆杨眼睛发亮,“什么样的?我没见过,你这儿有不,给我看看行不?”   白花做出来,不能拿到裁缝铺里卖,客人忌讳。所以裁缝铺里只有彩布做的花。   陆杨看了不算,又掏钱买了两朵,他们拿回家,照着样子做。   依着最开始做鞋底的经验来看,买下来的两朵,小心保存,不要弄脏弄坏,到时还能卖出去。不算亏钱。   戴孝之物,自然要送到办白事的铺子里卖。白事是大生意,同一家布庄出的布,拿到裁缝铺,是素布、白布,拿到白事铺子,则是孝布。大户人家要布置灵堂,用布论匹买,女眷要另外购置头簪白花。   白事办完还要守孝,讲究这些的,打扮要素净素雅,白花之外,还有些素色的衣服首饰,都能卖上一些。   站在下面的陆柳都听急了。   素色首饰又是什么?花又长什么样?素色的衣服是什么?他们的衣裳就没有花,这个算不算素色衣裳?   陆杨垂手,把两朵布料做的花都递给弟弟看。陆柳拿了花,情绪平复了些。他仔细看着,觉着这花不算难,就是用线是彩线,他们家没有。   他想着,家里只有白色碎布,用白色棉线缝就行,不需要买彩线,便没提。   陆杨跟小伙计再聊聊,问问乌少爷上学没有,再看看算盘的样子,记清楚分栏几何、上下两排各有几颗珠子,让陆松放他下去,抱着陆柳再看看,三个人都把算盘的样子记下,防止遗漏。   这时还早,书院到中午才下课,他们没急着走,说帮忙整理碎布头,小伙计没让他们插手。   来者是客,哪有让客人帮忙收拾理货的道理?   三兄弟都脸热眼酸。他们是来挣钱的,哪里算得上是客人?   小伙计说他们今天买了花。   这话更让人羞愧。陆杨买花是为了更好的挣钱,还打算用完卖掉,一文不花的。   陆柳摸摸帽子,问他:“大哥哥,冬天快过去了,开春以后,棉花的价钱会降一降吗?我们想买点棉花。”   小伙计告诉他们:“棉花不会因为开春就降价的,只能今年大丰收,才会跌一点儿。我们家主要做棉布,卖不出去的棉花,都能拿去织布。不愁卖。”   真是遗憾。那他们只能等年底再来买了。   开春以后,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多不胜数,出点意外,就会有个大开支,他们不敢买棉花。买少了,又不好开口。   在铺子里磨蹭一会儿,有客人进门了,他们就告辞,往书院的方向去。   书生们还没下学,巷子里两头透风,特别冷。   陆松让两个小哥儿去角落里躲躲,他在外头等着。陆杨沿街走走,附近都是四通八达的透风巷子,又溜回来,硬等。   所幸没一会儿,书院就下学了。   一群大大小小的书生郎从书院里出来,人群分散,各有去处。谢岩和乌平之最后才出来。   先是急匆匆的乌平之,往前跑几步,回头催一催,再又往回跑几步,围着谢岩再催一催,又急忙忙往外跑,如此反复数次,他们终于到了书院外头。   乌平之说:“还好我们不吃小饭堂的饭菜,就你这样的,剩饭剩菜都抢不到!”   谢岩冷不丁说:“我没让你等我。”   乌平之:“……”   在墙根等着的陆家三兄弟朝他们招手,热情呼喊,把这一刻的尴尬化解。   这巷子不是讲话的地方,乌平之赶着去吃饭,邀他们一块儿去。   谢岩依然不紧不慢的,让乌平之好着急!   陆杨忙说:“要么你们先去,我跟他一块儿,慢一步就来!”   陆松不太自在,还好有陆柳在。   陆柳从哥哥的背篓里拿出一把小掸子,送到乌平之面前,甜甜笑道:“乌少爷,你看看这把掸子!我哥哥扎的!你别看它小,它可密可结实了,我们洗得特别干净,一点鸡味都没有,你拿来扫书最好用啦!”   乌平之笑眯眯接过来,在掌心扫了两下,弄得手心痒痒的。他收下了,回头跟陆杨说:“就在拐角的孙记饭馆,我们坐大堂,你俩快点!”   陆杨应了话。乌平之饿狠狠的带着陆柳和陆松去饭馆占位置。   落在冷风里的陆杨侧目看谢岩,跟他搭话,问他:“谢才子,你不饿吗?”   谢岩饿了,但不太想去饭馆,那里很吵。   他点头摇头的,陆杨猜不着他的想法,只能慢吞吞的,旁敲侧击的问。   这让谢岩很疑惑:“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陆杨茫然,“我怎么会知道你在想什么?”   谢岩说:“乌平之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杨:“……”   那你为什么会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   陆杨眼珠一转,小使心眼。   “你快点吃完饭,就能快点回书院看书了!”   谢岩顿了下,悄无声息加快了步伐。   陆杨要跟他道谢,也要跟他说声对不起。   谢的是那些字,帮他了大忙。他现在能教族中兄弟姐妹认字,处境好了很多。对不起的也是那些字,他差点把纸张送出去了。   这些对谢岩来说都很微不足道。他从先生那里学来的知识,也会教给别人,比如陆杨。至于纸张,他一天不知道用多少笔墨,桌上高高一摞纸,都是他娘给他裁好的,他怎么用,都是那么多。   陆杨一时语塞,反手拍拍背篓。   “我也给你做了一把小掸子,等会儿吃完饭,我拿给你。”   谢岩看看他,摇头道:“你拿去卖掉吧,我的书都不会落灰的。”   陆杨哽住,有一会儿没法张口说话。   他挠挠头,说:“我还是给你,你要是用不着,就放到铺子里卖掉吧!”   谢岩不拿,“你要是给我,我就不卖。”   陆杨搞不懂他,问他:“为什么?你又用不着?”   谢岩自有道理,“你给我,是礼物,不能卖掉。你拿去卖掉,能挣钱。”   陆杨从失望到感动,只是短短一瞬间。他发现谢岩没有同龄人的机灵调皮,人很木讷,心却很良善。   谢岩知道鸡毛掸子能卖钱,也知道他很缺钱,因用不上鸡毛掸子,所以让他拿去卖掉。说出来不近人情,却满满都是人情。   陆杨低头走了一段路,谢岩跟他并排,安静前行,没有发现身边的小哥儿情绪起伏,几经流转。   陆杨转头问他:“那你能用上什么?我看看能不能做。我仔细想了,既然是礼物,我应该要送你需要的,不能送你用不上的。”   谢岩需求低,不过笔墨纸与书籍。砚台他有一个旧的,够用很久。这些说出来都贵,他平平无奇的张口,换作一般人,只会当他是刁难。   陆杨突然懂了乌平之那句话。谢岩比他更不会交朋友。   陆杨把这件事记着了,他说:“你放心,我记住了。”   谢岩不要他的,“我爹会给我买的。”   说着话,他们到了饭馆。   乌平之点了一桌子的菜,陆松和陆柳共坐一条长凳,兄弟俩依偎在一处,瑟瑟发抖,小脸都白了。   陆杨当即不跟谢岩多说了,只见乌平之朝他们招手,“这里!来这里坐!”   到了饭桌前,不用陆杨问,他都知道哥哥弟弟为什么会吓成这样。   他们是村里来的,村里人有村里人的吃饭规矩。除了脸皮厚,硬要占便宜、欺负人,一般吃饭就是自家人吃饭,有人来了,也是干看着。所以久而久之,大家都养成了不在饭点去串门的习惯。看见别家准备做饭,也会主动告辞回家。   他们跟过来,没想蹭饭。想趁着两个书生郎吃饭时,跟他们搭话,问点事情。这一来,还给他们蹭到了一顿大的。   乌平之大气,一桌子菜,荤的素的都有,他们去过年都没吃过这样的菜,哪里敢坐?   陆杨颤声说:“我、我们吃过了,这些没动筷子的,能退掉吗?”   乌平之只招呼他们坐,店小二上了五副碗筷,他拿公筷夹菜,不管吃没吃,每人碗里夹一筷子,独谢岩没有。   谢岩侧头盯着他看,乌平之假装看不见。   “吃啊,快吃,趁热吃,凉了就不好了,白费我一番心意!”   陆杨努力算账,想着回请这一桌茶饭,他要攒多久的铜板。可他脑子发白。他们没有进过饭馆,不知道菜价是多少。   一如他刚才听谢岩说完,也不知道笔墨的价格。只能虚虚讲个「记着了」。   跟人交朋友,应该怎样交往呢?陆杨认为,他不能让朋友吃亏。   这一顿饭,他是还不起的。   他想了个迂回的法子,跟乌平之说:“乌少爷,你说交朋友,应该怎样交?”   乌平之看他好笑,“你忽悠谢岩就算了,跟我别说这话。我爹教我不要看不起人,不要小瞧人,四海之内皆兄弟。做生意,不怕花钱,不怕白砸银子,也不怕交到酒肉朋友,怕的是办事不大气,出门在外,别人听见我的名字,都不把我当兄弟。兄弟少了,寸步难行。往后我有机会去陆家屯,报你的名字,能横着走就行了。”   陆杨真是怕了他!到底是哪本书上能教这种本事!?怎么一眼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谢岩立即看向陆杨,特好奇的提问。   “杨哥儿,你是这样想的吗?”   陆杨:“……”   陆柳小声插话:“乌少爷,我家穷,你报我们的名字,要被人笑话的……”   乌平之给陆柳碗里再加两块扣肉,“不怕人穷,就怕志短。我跟我爹聊过了,像你们这个年岁出来讨生活的人很多,有想法的少。你们回家了,再好好想想。我请你们吃这顿饭,亏不着我。快吃吧,再说我要生气了!”   陆松说:“要横着走很难。”   乌平之道:“我要横着走,他们还能掰着我的腿,非要我竖着走?就那么个话,你是汉子,还是大哥,你先吃。”   陆松在乌平之的盯视下,跟试毒似的,眼睛一闭,咬了一大口肉。   他动筷子了,陆杨和陆柳不好再推辞扭捏。   陆柳看他们碗里没茶水,起身给他们倒茶,都给满上了,才坐下吃饭。   谢岩碗里还没菜,见陆柳给他倒茶了,神色缓了些,端碗喝茶,并不动筷子。   陆杨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用说了,他福灵心至,给谢岩夹菜,筷子悬在他碗上,一样样问他喜不喜欢吃,摸清了他的口味。   乌平之看了只想摇头,并随机抓一个陆柳,跟他大声议论谢岩。   “柳哥儿,你看见了吗?以后遇见拿不起筷子的人,就不能学你哥哥,你应该当面抢他的饭菜吃。他不吃,就没得吃。不要惯着。”   陆柳夹在中间,不敢点头,也不敢反驳,只能傻呵呵笑,“好吃,真好吃。”   茶饭过半,说说正事。   陆杨从谢岩那里听来了生意经,结合他们做生意的经验,又有黎峰那里听来的两种合作之法,他有了点新想法。   初听生意经,只顾着点头,回想时也是点头,只能说乌老爷不愧是大富商,说的话就是有道理。   自家办事,自己做生意,却又没照着路子走。常常回想,常常寻不到门路。过年这阵子,陆杨没到县里来,要好好计划以后的事,也要想想今年能做什么生意,反而给他琢磨出了一点东西。   他说:“依着生意经,是要先选定客人,想好要做什么人的生意,也就是货要卖给谁。但我一直是先有货,先看着我能弄到什么货,东西捏在手里,再到县里找买主。这都碰运气,遇上了,就能卖出好价。遇不上,找个铺子,就得折价。如果我有大量的货,这就划算。只有少量的货,算下来,忙活那么久,收获却不多,时日长了,就干不下去了。”   他有例子。像他们扎鸡毛掸子,就是他先想到鸡毛掸子能卖,自家鸡毛都没了,还要去别家收,请人帮忙收。收来以后,才想去那里卖,到了县里,又遇变故。要是没有遇见两位好友,没把掸子送到谢家铺子,这件事真打击人。   而做鞋底、编竹筐,就是明确知道要卖到哪里、能得什么价,他们先有去处,再来备货,这两样办起来,两家都没压力,见缝插针的缝两针,很有干劲。不像别的东西,包括鸡蛋在内,时有忧愁,怕坏了,怕砸手里,怕卖不出去,也怕贱卖。   谢岩认真听着,眼里迷茫过后有恍然。   原来世间事,都有它的道理。就像书上文章,常读常新,每回有了新感悟,都当做读懂了,其实下一回,还有更懂的念头。短短几句大白话的生意经,竟也有这些弯绕。   他没插话,秀气的眉头轻轻皱着,时而看看乌平之,又时而看看陆杨。对这门叫做「生意」的学问,有了好奇心。   乌平之则连连点头,说:“你入门了,摸到这个门槛儿,后面的事,可难可易,可长可短。你想听听吗?”   陆杨想听,拿茶壶,给乌平之续上一碗茶。   陆柳很机灵的接过茶壶,谁碗里茶水不够,就给谁碗里再续上一碗。   乌平之说:“入门以后,才是真正的起点。你想好做什么人的生意还不够,你要摸爬滚打很久,才知道这个生意能不能做,怎样做。要经过多年时间摸索、钻研,跟人打交道,吃明亏,吃暗亏,吃苦头,赔大钱,才能知道这个生意到底行不行,怎样做是挣钱的,怎么做会赔钱。”   “难的是你没依靠,家里没人能教你。长的也是你要自己摸索,自己去吃一遍这些苦头,三五年不长,十年八年不短。容易的是什么?是你能找到人拉你一把,带你入门。”   乌平之品口茶水,说:“有人领你入门,时日长短也不一定。看你悟性,看你能耐,还看你胆量。”   乌平之环视一圈,笑道:“哪怕你有这样一间属于自己的铺面,都能缩短很久的时间。做生意,最怕没本钱。”   陆杨不怕三年五年,也不怕十年八年。   他直至今年,家中情况好转,也在过着苦日子。奔一奔,未来还有希望。就此放弃,他不甘心。   他没有这样的铺面,也没有可靠的家世,他更没有铺面和本钱。   他只有一点胆量,可现在还不足以怀着大胆之心,去找乌老爷收他做学徒。   陆杨脑中思绪急转,再次想到他琢磨生意经的事。不能一句句的想,要一个字一个字的拆,要一个词一个词的理解。他能理解,才算懂。   他很快抓住了一个关键词,再次问道:“乌少爷,本钱是什么意思?”   乌平之鼓掌叫好,“好问题!”   乌平之拿筷子蘸茶水在桌上画圈圈。   如果有这样的一间铺面,可以算作本钱。只是桌椅,算吗?算的。只有桌上茶壶酒菜算吗?算的。凡是能变成钱的东西,都叫做本钱。   眼里看得到的,是本钱。看不见的,也能变成钱。   「人脉」二字再次提起,陆杨飞快跟上思路。   原来「能做生意就做生意,不能做就牵线」,是这个意思。   人脉也能变成钱。   陆杨的心怦怦急跳,这样说来,他没有实质的本钱,一样可以挣到钱。   乌平之很欣赏他的聪颖,他看向谢岩:“如果他是小汉子,过来书院读书,你俩能争一争魁首。”   以乌平之的见识来说,他们家有许多学徒都有这份悟性。难得是陆杨出自乡野,没人教他,他只能靠着一点东西,自己琢磨到这个程度。   谢岩不介意有人跟他争魁首,他也觉着陆杨很聪明。   他问陆杨:“你想好做什么人的生意了吗?”   陆杨摇头,“没有,我本来有点着急的,你看,马上开春了,过阵子地里忙,我也没法子常来县里寻摸,事情不定下,我只能先稳住现在在做的事,再慢慢找机会。听乌少爷讲说一番,我就不那么急了。现在有点想法,不一定能成。”   周围食客一桌桌散去,他们不知不觉耗完了午饭时辰。   陆杨看看外头,怕乌平之和谢岩去书院迟到,决定边走边说。到了书院,不论讲到哪里,这次见面都结束了。   他们起身,陆柳和陆松看看桌上的残羹剩菜,眼里难分难舍。他们想打包带走。   乌平之叫店小二来结账,这一桌茶饭,竟然要二钱银子。也就是两百文钱。乡村三兄弟震惊到失语。   陆柳顾不上面子,直接问了能不能打包带走。乌平之笑了声,“你要是不介意,那就带走吧。”   陆柳非常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   这算什么,不过几个人伸筷子了而已!他们看乌平之先用了公筷,后面都没用自己的筷子夹菜,别扭的客气着,菜都很干净的!   陆松是吃过席的,他比陆柳更知道干净。村里的席面,都会抢着,吃完再带一碗回家,这根本不是事!   他们听不懂生意经,也没有话说,这里还要一会儿,就让陆杨跟着去书院,他们过会儿跟上。   出了饭馆,吹一吹冷风,几人都哆嗦了下。   谢岩问陆杨:“不做鸡毛掸子了吗?”   陆杨说:“能收到鸡毛,还会做的。”   这是他想到的第二件事,纯靠自家人手工做活,就跟地里刨食一样。一个刨不出几粒粮食,一个刨不出几文钱。   这话现在不能说,他们需要脚踏实地一点,不能眼高手低。这也是他决定今年稳当点的主要原因。   乌平之让他说说有什么想法。陆杨简短说了。   他惦记着黎寨的山货,陆柳跟黎峰交情好,黎峰的娘亲在寨子里收山货。这相当于他如果要卖山货,会省去非常麻烦的琐碎事情,也包括跟寨子里的人打交道,一家家上门的事。   只需要他找黎峰要个价,他再来县里找个买家。他从中牵线,一手买入,一手卖出,挣一笔跑腿钱。   他没有钱收货,但人脉可以变成钱。只要两边都足够相信他,他可以拖延一下货款,拖到交货时给钱。   现在的问题是,黎峰看着很能干,人也勤快,两头跑着不嫌累,满身风雪不抱怨。他们家肯定也来县里找了门路,说不定已经有了老主顾,不一定愿意把货给他。而他根本没有合适的主顾。   乌平之频频点头,“可行,你先要价。主顾的事慢慢找,我给你留意,到时帮你牵牵线也行的。”   陆杨想给他磕一个!   乌平之摆手,“我被拘在这破院子里,没法做生意,你在外头跑一跑,有事来找我,就当我在做生意了。挺好,解闷。”   陆杨不是傻孩子,说什么都信。   他知道,以乌平之的家世,他真要做生意,出门吃个饭,都能跟掌柜的谈一谈。拉拔他,纯属心善。   下午的课要开始了,陆杨在书院外,目送他们进去。   他站在外头,仰头看看书院的牌匾。他问过谢岩,这家书院的名字很简朴,叫做「崇文书院」。   他盯着念了两遍,再低头,看见谢岩站他面前,把他唬了一跳!   “你怎么出来了?”   谢岩朝他伸手,“我的鸡毛掸子。”   陆杨的疑惑脱口而出:“你不是让我卖掉吗?我再给你送别的?”   谢岩看着陆杨解下背篓,拿出掸子,才说:“我帮你卖掉。”   陆杨不想给他了。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两个人,就跟他喊人的称呼一样,一个是少爷,一个是才子。少爷喜欢跟银子打交道,才子就爱读书。   让读书人去卖掸子……   他目光飞快把谢岩打量了一遍,非常标准的书生郎,符合他对书生的所有想象。卖掸子……   不,不卖了。   谢岩一把抓过去了,“我能卖出去的。”   陆杨没说他卖不出去,就是觉着这样不合适,有损形象。   谢岩没形象。他也仰头看书院的牌匾,再回头看陆杨,注意到他眉心的小小孕痣。   今年的陆杨,气色好了些,孕痣显色,能看出红色。   谢岩说:“县城小,富贵人家少,先生们要挣束脩养家,只开设了普通的书院、私塾。府城大,富贵人家多,家里的小哥儿、小姐儿都要启蒙读书,所以有专门的私塾教学。”   这些是他从乌平之那里听来的,那些烦扰的、只会影响他读书的声音,钻到他的耳朵里,被他遗忘。此刻想起来,慢慢说出口,看陆杨眼底显出向往,他的声音少了背书的呆板与冷感,多了几分柔软。   “总有一间你能进去的书院。”   府城……陆杨这辈子,只听过一两回。他甚至不知道他们三水县所属的府城叫什么府。他没问,他要一步步走。他先到县城,再去看府城。   陆杨跟他说:“谢才子,其实我很想知道你们上学都看什么书,乌少爷爱看什么书,为什么他总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想学这个。”   谢岩难得无言以对。   过了会儿,他说:“实不相瞒,我也想知道。”   陆杨有个邪恶的问题。他看乌少爷不爱读书的样子,只要问清楚谢岩爱看什么书,就能排除一大堆书目,这样问题就容易多了。   这个问题,太伤谢岩了。他站在这里,冷风吹着,只为拿走鸡毛掸子帮他卖,告诉他,世上总有一间他能进去的书院。   陆杨摇摇头,不想这个了,他催谢岩快进去,“外头冷,你也要上学了,我下回来县里,还到书院来你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谢岩当即转身走了。再次目送他进书院,陆杨才意识到,他没说小掸子卖多少钱。   他望着书院里探头,门房上值,盯着他瞅。陆杨不敢进去,他要是进去,必然会把乌平之和谢岩牵扯进来,给人惹麻烦。   他想着,谢岩不懂货价,乌平之懂,他们俩在一处,掸子怎么卖,自有定数,便转身走了。   三兄弟在巷子口碰面,陆柳超震惊地跟陆杨说:“哥哥,乌少爷还让后厨留了两个菜,我们都收拾完了,店小二让我们等等,给我们热乎乎的装好了!”   乌平之把两种情况都考虑到了,要是他们三个今天怎么都不愿意同桌吃饭,事后也能有两个菜填肚子。   他们伸手摸摸打包的油纸,外头还热乎着。   三人不再等,一路小跑着往集市去。这时候去,能给大伯和二柏哥吃个热乎的。   新一年才开始,家里还没进项,来县里的人舍不得买东西吃,冷馍馍配凉茶,越吃心越冷。   陆杨他们回来晚了,陆大河和陆柏都卖完货,在集市外找个避风的巷子,坐在筐上等。意外之喜,附近卖货的摊贩,看他们的筐能装货物,能当凳子,过来打听是哪里买的,他们毫不犹豫,转手就把竹筐卖掉了。现在都是蹲在地上等,旁边的摊贩倒是坐在竹筐上。   他们碰面,说了乌少爷请客的事,兄弟三个都叽叽喳喳,不论哪一张嘴巴,开口都是好话。尤其是乌少爷还单独留了两个菜给他们,这件事真的能夸一百年!   陆大河和陆柏听了,拆了剩菜的油纸包,拿了个馍馍来配。从饭馆打包的大白馒头,他俩没吃,要留着带回家。家里还有家人等着。   这一回的县城之行依旧圆满,吃饱喝足,他们启程回家。   陆大河说:“这两年有盼头,从前我跟阿青愁得不行。家里两个小子,见风就长,长大就要娶亲,娶亲就要下聘,谁家的哥儿姐儿是白养大的?都要拿银子下聘的。就说我们家,别家要白白把林哥儿聘去,我能把他们打出去!换到自家,愁来愁去,只能咬牙攒钱。照着这样子,再攒一攒,他们三兄弟说亲之前,我们家还能添个牲口,到时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人家了,说亲的,嫁人的,都好谈了!要说个好人家!”   陆松听着红光满面,问他:“爹,咱们家买什么牲口?牛么?”   农家种地,自然是买牛。   要是银钱不够,就看看骡子、驴子。   陆柳从小背篓里拿出两朵彩色的布花,说:“大伯,你看看这花?这花漂亮不?我哥哥买的!我哥哥今天买花了!因为他又找着了一个好营生!我们家里的碎布料,都能拿来做花卖!就用做鞋底的碎料子,买一次料子,卖两回钱!你看我哥哥聪明不?”   陆大河听得一愣一愣的,听到后头,笑声响彻天际,整个官道都荡出了回音。   “聪明!相当聪明!我就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小哥儿!”   陆柳笑眯眯扁嘴,“大伯,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林哥哥也聪明啊!”   陆大河看他也是聪明蛋!嘴巴伶俐得很!   陆柳说:“布花小小的,布也软软的,我们就能做,等回家,我们叫上林哥哥一起做,家里又多个贴补,到时一定能买牛的!等你买了牛,我要跟着哥哥们一起去放牛,我要爬到牛背上去,这样可威风啦!”   陆柏也想放牛,他说:“到时你跟我一起去放牛,我牵着牛走!”   这一路说着还没到家的牛,他们笑哈哈,不惧寒风吹拂。   回家已是傍晚,各家各户升起炊烟。   陆杨和陆柳先到家,他们叫陆松等一等,到灶屋里,把带回家的菜分一分,让他各拿一半回家。   陆杨也嘱咐他:“大松哥,今天下馆子的事,不能满村说的,村里总有胆大的,到时上门讨要,伤了乌少爷的心。”   头一回下馆子,吃这么好,连吃带拿的,陆松本有炫耀心,听陆杨说,就收敛了笑意,认真点头,说:“我跟二柏也说说。”   等他走了,陆杨又跟陆柳说:“身边的人明事理,事情就能办得顺。”   陆柳重重点头,脸上刚有点表情,就忍不住笑,“哥哥,你真厉害,我好崇拜你,嘿嘿嘿。”   瞧他这傻样!   陆杨两手贴到他脸上,冰手贴热脸蛋,冰得陆柳哎哟哎哟。   今晚,他们一家四口的饭桌上相当热闹。   主讲人是陆柳,陆杨适当补充几句。两爹是捧哏。   晚上睡觉,他们想把碎布头拿来,在手里捏个花样子瞧瞧。   王丰年怕戴孝的花不吉利,想把东西都拿到隔壁屋,不让两个孩子放房里。   陆杨和陆柳都不让他拿走,两人有主意。   “我们家的风水,不在黑花白花。这也不是黑花白花,这是我们家的金花银花!”   -   此时此刻,位于县城的谢家,谢岩盯着桌上放着的小鸡毛掸子发呆。   今天午后,他们回书院,乌平之突然问他为什么没有鸡毛掸子。他如实说了,他用不着,让陆杨拿去卖掉。   然后乌平之又问他:“你这不是欺负小哥儿吗?你怎么就不能帮他卖掉呢?”   谢岩觉得有道理。他家有个小铺面,放在铺子里卖,总比陆杨沿街叫卖方便。   于是他出去找陆杨拿到了鸡毛掸子,回到书院后,乌平之问他:“你给钱了吗?”   谢岩莫名其妙:“我还没卖出去,怎么给钱?”   乌平之说:“你反正都要卖掉的,那你为什么不能先给钱?”   谢岩只是没想到。   他没想到要先给钱。   他先给钱,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但多拿些铜板回家的陆杨,一定会特别高兴的。   他为什么没想到呢?   所以……乌平之到底看的什么书?   长夜漫漫,他苦思不得答案。   所以……陆杨为什么没有问乌平之看的是什么书?   什么书……什么书……   什么书……   🍬🍬🍬作者有话说🍬🍬🍬   【害怕】【害怕】没想到都五点了,震惊   我电脑屏幕下方出现了一条黑色的色块,看不清时间和章节字数,我想把这个写完,我天,天都亮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宝宝们久等了,还好这章够肥,一万三千字,算我更了四章大碗饭饭,请品尝!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260章 杨柳兄弟if线21   春耕即将到来,农户们早早开始积肥,田间小路上都是人影。每当这个时节,和春风一起到来的,是不那么好闻的味道们。   陆二保家里的肥料不多,自家的茅房掏一掏,攒的鸡屎挑走,地里的麦草和豆杆,还有连土一起铲来的草皮,再有灶里的灶灰,一切能用上的肥料,都会收拾出来,该烧的烧,该埋的埋。   还没到翻地的日子,王丰年抓紧跟苗青结伴,去县里捉鸡苗。他们家需要采买的东西不多,尤其是陆杨和陆柳走习惯了这条路,隔段时间就会去一趟县里,不用跟往年一样,每回都要背一大堆。   陆松和陆柏这两个威武的哥哥也没闲着,从县里回来第二天,他们就开始做算盘。   算盘的外框好弄,小小一个东西,用木头可以,用竹子也可以。大料子家里拿不出来,小块的木条能挑一挑。   赶上要春耕,他们怕忘了样子,先粗略定好模样,然后边跟着大人们积肥挑水,边琢磨算盘怎么做。   陆杨和陆柳邀着陆林一块儿缝制孝花。这些被称做不吉利的东西,他们在院子里坐着缝制,有人从门前经过,都要加快步伐,嫌晦气。   陆杨总会盯着这些人多看两眼。他早知道世人对白事如此忌讳,他非得想法子搞点灵堂祭拜的玩意儿放在家里,要么就胡编乱造个天煞孤星的命格,克天克地克邻居,吓不死他们!   陆林听他们说着金花银花的,念着一朵花能有个两三文钱的挣头,比做鞋底松快,又是用的碎料子,怎么看都是划算的,看这白花也觉出几分可爱。   陆柳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黎峰说好了,春耕之前,会来陆家屯一趟。眼看着要春耕了,他还没见着黎峰来,心中着急。他哥哥还要做生意呢!   差不多到午饭时辰,几个小哥儿收拾小箩,放好针线,各回各屋做饭去。   他们今年有了新的尝试,先吃饱,再馋肉。才开始尝试,都不敢敞开肚皮吃,每顿饭多加点米面,能吃个七八分饱。菜就不用惦记了,和往年一样,不到农忙不开荤。   现在干的是轻便活,他们早上就活好了面,中午擀出面片,煮面片汤吃。   依着他们家的习惯,该要把面团擀开,擀得特别薄特别薄,再切丝、切段,放到碗里、下到锅里,都显得多。又因薄、小,它们很容易煮熟,还能省柴火。相比面糊糊、面疙瘩汤,又多了些许口感,算是一份「干饭」。   现在省了后面的两步,纯煮面片,是比面条还要宽厚的面片,兄弟俩擀好,拿菜刀切好,又泡到水里扯一扯,扯完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他们抠搜习惯了,突然大方,本性难改。   开春,新一季的菜蔬刚种下不久,现在要继续吃攒的菜。比如红薯,比如萝卜。煮面食,他们会配红薯。   煮熟或者蒸熟的红薯口感软糯香甜,能给面片汤增香,红薯也顶肚子,这一顿,切两个红薯进来,能把肚皮撑圆了。   两爹说,人饿久了,经常吃不饱,胃就会变小。如果突然吃得特别多,会把人撑死。   他们做饭,就要斟酌着食量,要比从前大方,又不能太大方。于是又比照农忙的吃饭习惯来,在正式进入农忙之前,他们会一点点加量,让稀的变浓稠,再让浓稠的变成干的,菜量也随之增加,到农忙时,吃饱饱也不会肚子疼。   面片汤煮好,陆二保也回家了。他跺脚走路、拍着衣服回来,到了院子里,把外褂脱了,搭在竹竿上,进屋时,身上的尘土和味道小一些。   陆柳端水给他洗手擦脸,陆杨在灶屋,分好四碗面片汤,在锅里留一碗温着,等爹爹回家吃。   能吃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连着一段时间都能吃饱,又是一件让人惶恐的事。   陆二保端着碗,要盯着看一会儿,等手指感觉到烫,才拿筷子搅拌搅拌,往嘴里喂食。   相比起来,陆杨和陆柳就适应得多。他们年岁尚浅,踏出家门以后,生活一日比一日好,他们看得见希望,知道自己能挣多少钱,对粮米的价格也熟悉,吃就吃了,不是开荤,不用怕。   饭后,陆二保能歇会儿。一般人都是在家里歇觉,他会去地头歇息。那一点肥料,没有撒到地里,心中总会记挂。   兄弟俩收拾完灶屋,也浅浅眯了会儿。做针线活费眼睛,他们勤快,早上起得早,午饭后就困了。再睡醒,又该干活了。   他们才找到一个新活计,两眼一睁就想缝孝花,都没空出去捉虫子喂鸡,更别提挖野菜、捡粪球和柴火了。   陆柳看看鸡,心中不放心。总不能他们好过了,就委屈了家里的老伙计。所以他等陆林来了,看哥哥有伴儿,就回屋拿起他捉虫子的小竹篓、小铲子、长条木棍,出门转悠去。   爹爹和阿青叔还没回来,说好要来的黎峰也没来,陆柳沿路走着,脚底有方向,绕两步,就往村子外去,到官道附近转悠。   春天,万物复苏,这一片没有开垦出来的土地,他挖一挖,收获丰富。不知不觉往草地里钻了钻,听见外头有人喊他,才发现他等的人都来了。   黎峰来了,他爹爹和阿青叔也回来了。三个人结伴,黎峰赶车,两个人坐车。看样子聊得不错,几人都笑呵呵的。   陆柳也笑了,笑脸大大的,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外走,逐个喊人。跟爹爹说他们都吃过饭了,给他留了面片汤。跟阿青叔说他们家也吃过饭了,林哥哥都在缝孝花了。又望着黎峰说:“大峰哥,你真守约!说春耕前会来,还真的赶在春耕前来了!我都等急了!”   进村有一段路,黎峰招呼他也上车,王丰年伸手拉一把,陆柳爬上车板,双臂撑在竹筐上,又问他们:“你们都吃了不?饿不饿?渴不渴?”   当爹的人,一个孩子没带出去,自然是饿着肚子回家。苗青的手掌还抚摸着车板,眼里满是向往。   “吃啥啊?县里张张嘴都要银子,我们地里刨食的人家,就该从嘴里省口粮。”   省下就是攒下,攒出一头牛,攒出一辆牛车,这才叫好!   陆柳分明记得他在县里,会买面条吃,给林哥哥吃,也给他和哥哥吃。他仰脸看过去,阿青叔并没有看他,眼里全是对这辆骡子车的欣赏。   黎寨远,黎峰不是种地谋生,所以买跑得更快的骡子。他们在陆家屯,想打猎也没得打,种地,还是买牛实在。牛车没有骡子车快,所幸他们离县里也没那么远,够使了。   陆柳又看他爹爹,王丰年一手搭在竹筐上,里头装着新捉的鸡苗,另一手扶着陆柳,怕他在颠簸中坐不稳,摔着嗑着了。   王丰年笑了笑,说:“你阿青叔找大峰问了牲口的价,听大峰说会认牲口,说好攒够银子,邀大峰帮他掌掌眼,挑一头壮实健康的好牛。”   陆柳点点头,一句话问到底,又往前拱拱身子,甜甜喊道:“大峰哥,你吃了吗?饿不饿?我给你煮面吃,你吃不?”   黎峰没吃,也不要吃陆柳的东西。那么一点田地,产不了多少粮食。两个小的努力奔一奔,收入不稳定,一年能有几百文钱的添头,他一顿能吃掉一半。   他说:“我吃过了,还不饿,等会儿跟你们说说山货的价,我就回去了。家里也要种地,我趁着在山下,得帮帮忙。”   他居然主动提起山货的价格!   陆柳眼睛都亮了,再说就不是吃吃喝喝了。   “大峰哥,你知道不?我哥哥交了一个很好的朋友,教他做生意,还说能帮忙牵线!他可厉害了,要是我们能把山货送过去,一定能挣钱的!”   陆柳又说他们接了新活,现在在家缝孝花。   “家里做鞋底多的碎料子都能用上了,缝好以后,拿到铺子里卖掉,能挣不少呢!到时我们就有钱买山货了!”   他的小脑瓜很守规矩,也有着天然的抗拒。他认为拿货就是要先给钱的,哪怕是阿平叔,到他们家压价买鸡蛋,也是会当面数铜板的,没有拿出去卖完了,再回来算钱。   至于人脉可以变成钱,他知道了,也记住了,却张不开口。他想先听听价格,他们在挣钱了,一切好商量嘛。   黎峰听他叽叽喳喳说一路,因语调里满是喜悦满足,黎峰不觉得吵,心里烦扰都消散了许多。   他有计较。靠着手上的活计,挣不来进货的钱。他娘在家收山货,摊子办不大,也是因为家底有限。这个生意,不往多了说,几百斤的货总有要,拉出去就一车两车。怎么都要十几两银子。   陆家是拿不出这个银子的。他想过了,就当多个销路。货在他们家囤着也是囤着,能换成银子,对他们两家都好。   他们家的利润不会变,也没法子变,给个底价,能卖出多少,就看陆家兄弟的本事了。   要是拿货多,他娘能去寨子里周转一番。拿面子当银子使,先赊账,卖了钱再还。这个可能性不大。   他算着陆家兄弟应该每次拿个三五十斤的货,一年下来,能有个一二百斤。   聊着说着,到家了。   陆杨老远就听见了弟弟的声音,真是喜庆。   他出院子迎一迎,看黎峰车上还坐着爹爹和阿青叔,脸上也扬起了笑脸。   骡子车只到他们家门口,不往前走了。   苗青下车,招呼陆林回家去。他觉着收山货的生意,陆林不方便听。   陆杨却把陆林留住了,说可以一起唠唠嗑。   陆林两头看,见爹爹点头了,才露出笑容,跟着陆杨一起收拾东西招呼人。   陆二保已经下地了,王丰年回来,要先安置鸡苗,再去吃饭。   陆柳和黎峰熟,肯定要留下陪一陪,陆林就去灶屋泡了一壶茶过来。他们家连个瓜子花生都没有,只能拿点红薯干凑数。   黎峰把车上的竹筐搬下来,把陆柳唬着了,站旁边伸手,想拦又不好拦,挠挠脸,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大峰哥,这是什么?你可不能再给我家送东西了,我都没有还礼的!”   黎峰说:“是给你们看的山货。”   陆柳顿时放心了。   家里小,最好在院子里看。陆杨讨厌那些探究的视线,硬在屋里猫着,几个人缩在桌子边看。   黎峰带来了很多山货的样品,一种一两个,连山楂和核桃都有,栗子、笋子较多,菌子以干菌子为主,自家收拾晒干了,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筐底还有些春笋。这些约莫十斤左右,他随手拿来的,让陆柳收着,炒菜炖汤都可以。   陆柳想说不要,黎峰说:“你跟我多说两句,我就要少报两个价,你收着吧,满山都是,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陆柳扁扁嘴,点头应下了。他先拖着筐,连筐带笋子,一起拿到灶屋。   灶屋里,王丰年来吃饭,看陆柳拿了笋子过来,愣了下,跟陆柳说:“要么还是给大峰炒个菜吧,我看他没吃。”   陆柳侧头看,问:“怎么没吃?”   王丰年说:“我们在集市碰上的,过去问了问,他说回家时,会顺路到我们家看看,我跟你阿青叔就先采买,再捉鸡苗,然后等他一块儿。我们都没吃,他也没空吃。”   陆柳低头看看笋子,心情复杂得很。   这笋子大,一颗就够炒一盘菜,他伸手拿一个,这便开始收拾。   王丰年听陆柳嘀咕着山货生意,皱眉想想,割了点腊肉下来。他们家好久没开荤,难得割一点腊肉,是给黎峰炒菜吃。   陆柳看得好笑,问他:“爹爹,你怎么舍得啊?”   王丰年说:“我们在路上聊了挺多,你阿青叔问得多,大峰也是可怜孩子,跟你们俩一样,小小年纪讨生活,不容易。”   这么难,还愿意相信陆柳,对陆柳挺好的。是个人都心软。   陆柳怔愣一会儿,抿抿唇,没问黎峰怎么可怜。他隐约觉着,这件事不该现在问。   他收拾笋子的速度更快了。竹笋炒腊肉,是一道常见的家常菜。他们家也吃过,次数较少。   陆柳做饭的手艺不错,会一样,其他的琢磨琢磨,就能上手。这种吃过的家常菜更不用提,熟门熟路。   现在擀面煮米都来不及了,他取面粉,就着锅里的余油,烙了几张饼子出来。   等他把菜和饼子端出来,黎峰一双眼睛都瞪大了,显然没想到陆柳这么不听话,手脚也这样勤快,就这么一小会儿不见人,他连饼子带菜,都给收拾好了。   农家过日子,剩饭剩菜一样吃。黎峰还想拒绝,陆柳已经有话等着他了。   “哎呀,这笋子太香啦!我好多年没吃过笋子了,你一下送来那么多,我看着就好馋好馋好想吃,一不小心就把它收拾了!这一颗笋子好大,我踩在小板凳上,把锅铲都抡出火星子啦!炒得可认真可辛苦了!你一定要吃吃看!万一我做得不好吃,你要告诉我,这样我就不会浪费剩下的笋子们啦!”   黎峰给听笑了,大手一伸,把桌上的山货,都扫到了簸箕里。陆杨拿抹布擦擦桌子,陆林帮忙接盘子,两个盘子上桌,只有黎峰一个人吃,他左右看看,不好动筷子。   陆杨说要再看看山货,商量商量第一批山货拿什么。就跟陆林带着簸箕到旁边叽叽咕咕。   他俩明着说商量要拿什么货,实际上都是互相问一问吃过什么、听过什么,看看哪些东西是百姓家常见的。他们不认得几个贵人,不知道贵人喜欢吃什么,选百姓家常见的,不会出错。说完了,又往外跑,要找阿青叔问问。   陆柳看看哥哥们,又看看笑眯眯的黎峰,决定坐下。   他也笑眯眯的,催黎峰快趁热吃。   “我在灶屋尝过了,我觉着味道还不错,挺好吃的。但是饼子不太好吃,味道寡淡,我烙饼,舍不得放油放盐,非得就着菜吃才好。你快试试!”   黎峰拿了筷子,一口菜,一口饼子,味道确实挺好的。   他吃着饭,嘴里还有空回话,跟陆柳说:“你下回再这样,我都不敢来你家了。”   每回都无法拒绝,把人架在这儿。知道是善意,黎峰也承受不住。   陆柳笑脸收敛,小小声问他:“我热情一点,你不高兴吗?”   黎峰摇头,这不是热情的错。   他说:“日子难,就不用摆阔,等你发财了,你不开口,我也要赖着叫你请我吃顿好酒。”   陆柳又笑了,他说:“你等着吧,我哥哥说我以后就是要抱着钱袋子数钱的!我哥哥可厉害了,连乌少爷都夸他有做生意的天分!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黎峰但笑不语。   陆柳又说:“我马上就有算盘了,等拿到手,就能找机会学算数了。不知道算数难不难?拿算盘算的都是大钱,学不好算数,我都不敢数钱啦。”   黎峰看他喳喳喳的,怎么都是高兴的,就捧了一句:“拿算盘,算大钱。你以后发大财。”   陆柳捧脸,哎呀哎呀的。   黎峰饭量大,夜半就出门,到现在早就饿了,两张饼子吃完,肚子不见饱,反而勾出馋虫,越吃越饿。他稍作犹豫,还是伸手拿了剩下的饼子,一顿把菜和饼子干完了。   陆柳很开心,心里算了一笔账。   乌少爷带他们在饭馆吃了一顿饭,五个人花了二钱银子,那他只请黎峰去吃顿好的,只有两个人,应该五十文钱就可以了。   他想着想着,不由笑出声。   果真是银钱养人胆,大钱还没挣到,五十文钱的事都敢想了。   他说给黎峰听,黎峰听了,只觉得他可爱,果真是小孩心性。   吃饱喝足,继续谈生意。   陆杨决定好了要拿什么山货,核桃和栗子,再有几种黎峰说的,卖得特别俏的山菌。等到了季节,野果他也要。   水果很贵,是他们听都不敢听的价钱。野果同样是果子,保存时间有限,要是能快点卖出去,能有不错的价钱。   他到时候去书院附近叫卖试试。他觉着能读书的人,兜里都不差银子。多的不好说,买两个果子尝尝还是可以的。   他已经跟黎峰说好,他现在没有那么多银子进货。家就在这里,他们跑不了。他给两个法子做生意。   一是搭伙,卖出价了,他们谈个分红比例,看一家分多少。二是纯买卖,但他要先赊账。他能保证,第一批货,不论卖不卖得出去,货款他都记账。最坏的结果,一文不挣,他会想其他的法子,把这笔货款填给黎峰。   两家非亲非故,合作模式很快定下。黎峰选了纯买卖。   他看陆杨也小,家里没个靠得住的大人,说第一批货两家一块儿试水,能行,以后一起挣钱。不能行,也不怪他无情了。   黎峰走之前,他们再对了价格。   陆杨怕自己记错,让陆林一起记。见陆柳忙完了,也把陆柳叫过来记一记。   这头说得久,天色渐暗时,他们不再拖着黎峰,放人回家。陆柳跟着走,送他到村子外。   黎峰让他别送了,陆柳还是送。   黎峰其实不喜欢不听话的人,他很厌烦一句话说很多次都跟放屁一样,不被人当回事。偏偏陆柳不惹他讨厌,明明跟他对着干,讲的话却很有趣。   陆柳坐在骡子车前面,是赶车位,和黎峰并排。   他告诉黎峰,说:“大伯家要是买了牛,我就能去放牛了,我要爬到牛背上去,这样可威风了!我能站得高高的!看得远远的!那些我要仰头才能看清的人,都得仰头看我,一张脸特别清晰特别大!我想了好久,这些人仰起来的脸蛋,一定特别像烙饼,圆的扁的都有!黑乎乎的糊饼子,都不好吃!不像我,我白白嫩嫩的,我最好吃了!”   黎峰侧头看他,露出一张黑乎乎的脸。这一年的黎峰,风餐露宿,烈日晒着,大风吹着,脸颊犹有少年的稚气残留,肤色却和大人们一样,呈现麦色。有种野性的神秘感。   陆柳突然看见他的脸,笑得颇为讨好,“大峰哥,你放心,你不是饼子,没人敢吃你的!”   黎峰问他:“那我是什么?”   陆柳眼珠转转,思想不够开阔,想不到老虎,也想不到野狼,甚至猎犬都不是他熟悉的词汇,一切凶猛的兽类,他都非常陌生。   他很想说黎峰是很凶猛、很威武的人,思来想去,只挤出一句:“你不是吃素的!”   他很认真的,把黎峰逗笑了。   陆柳意识到这个答案不好,他吸吸鼻子,在寒凉依旧的初春,冒出几粒细汗。   他说:“你是吃饼子的!”   但他分明也说,他白白嫩嫩的,是最好吃的。   黎峰被他逗得直笑。快要出村,黎峰就让陆柳下车,不让他去官道上。   陆柳想要去外头,从外头走路回家。   他在路上能捡捡小东西,几根枝条、几颗野菜、几条虫子,都可以的。   做针线费时辰,脑袋一垂,半天过去了。干点家事,再来缝两针,半天又过去了。他们的手脚都被针线困住了。   明明一年之初才刚开始,他却忧急鸡的伙食,怕鸡养瘦了。也开始担心冬季的柴火,怕猫冬都烧不起炕。   他以前只顾眼前的事,现在想得好远。   他侧头看看,没跟黎峰说。   生活在山下的黎峰,一定不会缺柴火。黎峰这样仗义的善人,听说他缺柴火,下回过来就会带给他。陆柳不想要。   他从黎峰这里学会了一件事,拒绝也是一种善良。   他提前拒绝黎峰会给予的善意,也是一种善良。   陆柳稍作犹豫,下了骡子车,朝他挥挥手。   “大峰哥,等你下回过来,我就长高了一些,你别认不出来我!”   这一年的陆柳,还是一根小豆芽。   他有过生长痛,和哥哥窝在小小的炕上,咬着衣服、咬着麦草,疼得缩成一团,又极力伸展。那样痛,后来又吃肉喝汤,他们渐渐不痛了,也慢慢忘了。   如今时隔两年,他们终于迟钝的发现,这些痛像是白来一场,其他同龄人都比他们高了,他们还是瘦瘦小小的一条。   他盼着长高,这样看起来可靠。   黎峰也想他快快长高。这样有生命力的人,本该长得很快才对。   他赶车上路,身影越走越远。陆柳在村口看了会儿,见不到影了才往回走。   有人打趣他,说他看汉子。陆柳听了,往那边看一眼,收回视线,低头走路。越想越气,于是又回头做了个鬼脸,然后昂首挺胸往回走。   他手抖抖,听得两句「小讨债鬼」,别无他事。他回家,把这事当笑话说给哥哥听。   今天晚上,他们也吃竹笋炒肉。   说好了,要先吃饱,再惦记着吃肉,就这么轻易的破戒了。一家人围在小桌边,虔诚的对腊肉道歉。一天连着割它两刀,真是对不起了。   这话回味起来,有种别样的滋味。兄弟俩洗漱收拾时,想想竹笋炒肉的滋味,就会笑嘻嘻的。   今晚大伯家也吃竹笋炒肉,同村里,族长家也吃上了竹笋炒肉。很多户人家,都语气不同的传出同一句话:“一家吃上竹笋,还家家都吃啊。”   竹笋给了两个威武的哥哥灵感,他们做算盘遇上了一个大难题——做出框架,做不出珠子。掏空木头实在太难,用草编又太绵软,松垮垮的,看着没劲。   一顿竹笋炒肉吃完,他们想到可以用竹子来当珠子。取大小适中的竹子,切成差不多的宽度,除开竹节,余下都是有口子的空心圈,正好放到算盘里用。   这一个问题想明白,算盘隔天就做出来了。   第一把算盘,送到陆杨手里,陆杨转手就给了弟弟。   陆松和陆柏手上不闲着,又加紧做了两把出来,让陆杨和陆林也都拿上了一把算盘。   他们都不会算数,拿着算盘只会胡乱拨弄。   这时候再玩过家家,就会玩算数游戏。   石头太多,他们数麦子,以此来验证对错。   他们在这样的忙碌与快乐里,迎来了今年的春耕。今年的劳作,正式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61章 杨柳兄弟if线22   家里人少,事情多了就忙不过来。   陆柳早发现事多,眼看着鸡真的养瘦了,愈发着急。地里活多,两爹搭伙干,这时候不能指着他们从地里、从外面挖虫子、捉虫子,只能自己挤出空闲。比如晚上在外多游荡一会儿,早上早起一会儿,中午少睡一会儿。   他这样忙起来,陆杨看不下去了,也有了思考。   人少,事情兼顾不过来,就该有取舍,不能贪多。想要两手抓,就会两手都抓空。   他把陆柳拉着,跟他商量事情,兄弟俩聊一聊。   陆柳很羞愧。哥哥要干大事,为着家里的生计想法子,也找到了贴补的营生,他不好好干,三心二意的,分出精力往外跑,还让人担心,实在不该。   陆杨伸手扫掉陆柳头发上的草叶,又摸摸他的脸蛋。他们俩都瘦叽叽的,好不容易在脸上养出一点肉,陆柳这阵子奔一奔,就掉没了。看着心疼。   陆杨说:“缝孝花的事不着急,家里有事,就紧着家里的事来。你也别急,我们像爹爹那样,在家歇着的时候,得空缝两针就好。”   陆柳不觉得好,这生意好不容易讨来的,就得抓紧做。把家里的碎布头都缝完,拿到县里换成铜板,捏到手上,平安拿到家里,他才能放心。   陆柳抿抿唇,小声说:“没事的,要么我以后就下午出去转转,早晚就不去了。”   晚上早睡,早上晚起一会儿,下午不睡觉也没事。   陆杨还是不同意。他想了想,跟陆柳算账。   庄稼是一定要种的,如果不种庄稼,一年的口粮就要不少钱。而且年景说不好,万一遇到什么灾害,他们兜里的铜板买不了多少粮食,还是自家有粮才安心。他们必须要种地、产粮,这是根子。   鸡也是要养的,家里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养鸡的收益不算低。虽然持续的时间长,母鸡下蛋尤其久,年年这样养着,没有断层,每天都能捡鸡蛋,年底能捉几只鸡去卖掉,挺不错的。   其他的,像草编、竹编、蔬果、鞋底以及现在的孝花,都是贴补的活。既然是贴补的活,就要有贴补的样子,得闲才做,不能把主要精力都放在这里,不过日子了。   陆杨说到这里,脸上虽然笑着,唇角却忍不住下压,笑得很苦涩,一看就是不甘心。   陆柳抓他手,让他别想这么多。   “哥哥,你别担心,我们家以前没有这么多活,也忙忙的,一天没个歇息的时候,后来慢慢有贴补的活了,也是这样的。你记得做鸡毛掸子的事不?那时候也忙啊。这不是越忙越有奔头吗?家里的碎布头也不多了,我们再忙一阵,就能歇息了!到时换了铜板,我们割肉吃!买糖吃!”   陆杨笑了声,想说个什么,又没想好。   过了会儿,他才说:“我们还是分个轻重。挣钱的事,只能去县里,我们去县里的次数少,不用着急的。在村里过日子,还是要以庄稼为主,养鸡排第二。你记得我们最开始的想法吗?我们要跟人搞好关系。最近很忙,连大伯家都没怎么去了。这样不好。”   陆柳着急:“可是、可是挣钱也很重要啊!”   陆杨不甘心的就是这个,听陆柳说出来,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兄弟俩挨着坐,看着小而拥挤的院子,又聊了很多。   陆杨觉着脑子里有两个念头在打架,它们似乎幻化成了人形,有了尖利的嗓音,一声声的催着他。   有个声音让他慢一点,稳当一点,不要贪心,不要贪多,尽力做好就够了。有个声音又在催着他,要快一点,再快一点,挣钱就要抓紧时机,他也不能长期不去县里,免得朋友们以为他松懈了,不努力了,再见面,就不愿意帮扶他了。   他的理智知道,他应该稳当点。他很清楚,累病了、累垮了,才是损失最大的。他也知道,每个人能做的事情就那么多。他计划今年的事情时,就没想要安排更多,真拿到活计,又忍不住施压。对家人,也是对自己。   眼看着家里人都忙起来了,弟弟也起早贪黑的,小小年纪,就跟苦了半辈子的大人似的,下午都不歇息了,有点空闲就干活,手脚不见停歇,他的心有了偏向。   他真的不甘心,却因弟弟的理解而感到宽慰。   他跟陆柳说:“柳哥儿,其实做孝花真的不用着急。我之前想过挣钱要讲究什么东西。我听来的生意经没讲那么细致,就说要想好卖给谁、做什么生意。后来见了乌少爷,他说我选定了,也要摸爬滚打很多年,才能知道这件事到底能不能成。我当时觉着我不怕十年八年的,我们等得起、熬得起。”   “回家干活,我见着村里人,心却不知不觉急了。还是鸡毛掸子的事,我想着,做生意,除开卖什么、卖给谁,应该还要讲究时机。什么是时机?我们去裁缝铺,常听伙计哥哥说一个词,叫「时新」,什么时新的花样、时新的料子、时新的款式……我琢磨过,这就是现在好卖的东西、大家都喜欢的东西。”   陆柳皱眉听着,不太听得懂,看哥哥眉头也拧着,思绪满满,知道他还有话说,只「嗯嗯」点头,没立即开口问。   得了回应,陆杨下一句话来得快。   他又道:“我们不知道时新什么,我们只知道时令的菜蔬瓜果。我又想别的,比如活鸡、活鱼,这样新鲜,鸡蛋、菜蔬瓜果都是,都讲究新鲜。我想着,布料衣裳的「时新」,应该就是新鲜的意思。那除了新鲜,还有什么?”   这句话陆柳听懂了!他当即接话,道:“还要好!量也要足!”   他们叫卖多了,知道什么叫「好」,所有能让人想买的点,都叫好。要是他们去买衣裳,听见便宜,会看看;听见结实,又会看看;听见厚实,还要看看;听见暖和,更得看看。如果一件衣裳,用的好料子,花样好看,颜色合适,大小合身,又结实又耐造,塞的棉花多,叫价还低,这肯定是要哄抢的!   他们要拿出抢水源的拼命架势,才可能买到手!   而「量足」,则是陆柳私心的想要棉花多。如果不想棉花,只看其他几样,这个量足就是货足。   要是货少,有人来说,他都不会想要去县里瞧瞧。那么一点货,等不及他们赶路去县里,就被县里人抢光了,等不着他们买。   陆杨给他鼓掌,“说得好!”   陆杨想到的也是,要时新的、新鲜的,这两样一个意思,他硬是琢磨出细微的区别,总结了两个字,一个「新」,一个「快」。   不拿别处的事情来比较,就拿鸡蛋来说,开春的鸡蛋就难叫价,很多农户那时候出门,百姓们不怕买不到,他们都会迎合着,给个差不多的价钱卖掉。   若是早个十天半个月去县里,就不愁卖了。也就是赶在别人都来卖这样东西前,他先一步去卖,叫做快。   另外则是「货多货少」和「合不合适」。   货多,就是陆柳说的那种情况,配上「合适」,有兴趣的人,得空了,都会去转转。   货少呢?货少就一定没人要吗?都会退让吗?   陆杨说:“我见识少,这个事我总想不明白,这阵子地里浇水,为着水源的事,各家都有口角,我就想到了。货少也会争,能有很多人争,只要这个货足够好,足够重要。就像水源。”   陆柳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能比水源重要。而话到这里,陆杨又转回了正题。   “我怕做孝花错过了时机,想要一次多做点。也怕村里人看见了,也学来做,就跟卖鸡毛掸子一样,那么多人都学着弄,我们都没法卖了。”   他怕这次以后,没法子再以此挣钱。   陆柳懂了,他很会让人高兴,一低头,一抬头,嘴里就有话来夸人。   他说:“哥哥,你真是太厉害了!缝几朵孝花都能想这么远,看他们挑水都能琢磨出怎么做生意!我怎么想不到!还好你是我哥哥!我有你这么厉害的哥哥,那我笨一点也没关系啦!你想到了,就是我想到了,嘿嘿嘿。”   除了夸人,陆柳也会说点实在话。   比如:“哎呀,没事的,孝花不一样的!我们也不一样啦!他们再不敢到家里来逼问我们了!我们可以找族长啊!我们可以像亲热大伯家一样亲热族长家里啊,到时候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他们学就学,他们不知道去哪里卖!他们还嫌晦气,他们不敢做!”   说着说着,陆柳还想到一件事。   他犹豫了下,嗓音低下来,似乎在怕不知存不存在的鬼神,怕犯了忌讳。   “孝花是戴孝用的,总有人过世的,又不像鸡毛掸子,买一回,用好多年……一直有人买,我们就能一直卖……”   他从阿青叔那里听来了,讲究点的人家,子孙戴孝的物件,都会一并烧掉。一般人家也不会把这东西留在家里,等着下回用。这多不吉利,等着办白事呢?   话到这里,陆杨只剩下笑,起初是微微笑,后来是笑眯眯,再是笑得见牙不见眼。陆柳叽叽呱呱说一阵,原是看哥哥高兴了,顺着又哄着说了好些,说到他没词了,才被哥哥点醒。   陆杨说:“好了,既然你知道不用着急缝孝花,那我也不多劝你了,差不多到时辰了,我们收拾收拾,准备做中饭吧。等下午,我跟你一块儿出去转转。”   陆柳张张嘴,有种说不出来的委屈和幸福。真是复杂,他直到进灶屋,还是懵懵的。   中午,陆杨去地里送饭,带了两葫芦的茶水。   他到地里,爹爹就回家吃饭。王丰年会在家里歇个午觉,再拿鞋底缝几针。陆二保保持着习惯,能在地头歇息,就鲜少回家。到天气再热一点,地里留不住人,中午这阵,他才会从地里回来。   陆柳跟爹爹吃完饭,让爹爹去歇息,他把灶屋收拾干净。等陆杨从地里回来,洗两个碗筷,就邀弟弟一块儿回屋歇觉去。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他们的棉袄早都穿不住了,脱下来以后,拆了棉花里子,还没洗晒。被褥也是。   哥俩儿躺在炕上,都咕哝着睡不着,实际这段时间的忙碌,让他们一颗心提着,没敢说累,更不敢肆意休息,今天聊天,敞开了心扉,疲惫涌上心头,比他们想象中累得多。   没一会儿,他们呼呼睡着了。   王丰年到了时辰要下地,过来瞧一眼,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他稍作犹豫,到大伯家转转,看陆林有没有空闲,到他们家里坐会儿。   大伯家劳力多,两个儿子都有力气,翻地过后的活都能搭着干一干,能让苗青空出手,在家做鞋底。苗青看家,陆林就能拿着小箩,到他们家缝孝花,顺便帮忙看家。   王丰年说着,挺不好意思的。自家孩子睡大觉,叫别家孩子去看家,说出来找骂。   苗青听着,却直接让陆林过去,说:“该歇歇,杨哥儿和柳哥儿都懂事,看着招人疼。”   王丰年连声说谢,说要给陆林冲糖水喝,苗青笑笑,没推拒。能挣钱了,买得起糖,小孩子喝一碗糖水,不算什么。   这天下午,没人打搅,陆杨和陆柳睡到天光见黑的时辰。   他俩睡懵了,也睡迷了,睁眼以后,还躺在炕上,脑子里一团浆糊。外头有人说话,是他们爹爹和林哥哥。他们想着:林哥哥来找他们一起缝孝花了?   有人来找,他们就抓紧起来,不让人等。   这时候都穿着单衣,爬起来穿鞋,理理衣裳和头发就好了。   陆杨边弄边说:“柳哥儿,待会儿你要是想出去转转就去,不用想着缝孝花的事,我就跟林哥哥一起看家。要是林哥哥不介意,我就跟你一块儿出去,让他帮着看家。”   陆柳扁嘴答应,嘀咕他:“你怎么能用你的聪明脑袋骗我!”   他抱怨一句,都能带着夸人的话,逗得陆杨直笑。   兄弟俩出门来,看外面天色好暗,还疑惑:“要下雨了吗?”   一转眼,看陆二保也在屋里,又往外看看,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天黑了!他们这一觉,从天亮睡到天黑!   天呐,这是他们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说好了不着急,都没想到能不急成这样。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都忍不住笑了。   王丰年泡了一壶糖水,看他们醒了,也叫他们拿碗过来,都喝点糖水甜甜嘴。   难得泡一回,每个孩子得半碗,茶壶里还有一些,他让陆林拿回去,给陆松和陆柏也甜甜嘴。   家里的糖不多,现在陆杨和陆柳都很少馋嘴要吃糖、喝糖水,也不会耍性子,闹着要吃红糖鸡蛋。想不起来,糖就一直放着,所以今天能有些红糖用。   等陆林走远了,王丰年看着甜滋滋的两个小哥儿,心有感叹。   挣钱好,挣了钱,自家孩子能吃到,也能给别的兄弟尝一尝,让两家的来往更平等、更亲近。   今晚的饭桌热闹,陆杨和陆柳都恢复了活泼,一扫近日忙碌过度的沉闷。   白天睡得多,晚上躺着睡不着。兄弟俩小小声聊天,说着要做什么事。   陆柳习惯哄人,说:“哥哥,你说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说好不好?”   陆杨说不好。   陆柳委屈,“哪里不好?这样挺好的。”   陆杨说:“就是不好,柳哥儿,你不能什么都听我的,我们要背靠背站着。这样你能看见我看不见的,我也能看见你看不见的。我们要商量着来。”   陆柳拿老话来说:“可是我看不见很远的地方,我就看得见眼前的事。”   眼前的事同样重要。陆杨是为着过好眼前的日子,才看看远处,寻找方向,最终还是要脚踏实地的走。   陆杨说:“你能看一步,那就有一步的视野。你能看十步,就有十步的视野。我们不着急,我们就看看。”   好久没说「我们就看看」了,陆柳一听就笑了出来,跟着念叨「我们就看看」「我们只是看看」「我们又不做什么」,说得陆杨也笑了。   他们要做的事情很多,今天睡过去了,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照着今天说好的轻重来。先紧着家里事务,再干贴补的活,但他们先说好了,他们互相监督,慢慢改。   次日清早,陆杨和陆柳一起,把家里杂活收拾完,陆杨就让陆柳出去给鸡捉虫子,也把几只精神不太好的鸡放出来,在院子里放风。   陆杨则忍了又忍,没拿针线,先把最近缝制的孝花,都拿出来仔细检查,看看缝得好不好。   陆林来找他结伴儿缝花,看陆杨一直检查,小脸绷着,也缝不下去了。   “杨哥儿?怎么了?我们缝错了吗?”   要是缝错了,他们就白忙活了。   陆杨拿着买来的两朵小花,分一朵给陆林看。   “没缝错。林哥哥,我在想一件事,你说孝花是不是也会分好坏,价格不同?”   陆林点头,“应该会的,我爹爹扯布,都教我去铺子里,要问问伙计有没有染坏的、染花的布料。同样的料子,这种布料要便宜好多。”   陆杨把检查完的孝花,放在簸箕里,分了两堆,一堆多,一堆少。他各取一朵,让陆林仔细看看。   陆林家里的活都会干,手上功夫不错,最近缝花多,针线活也练出来了,这一看就知道好坏。   他们的针线活都差不多,孝花没难度,只要能堆出样子,缝合固定就行。但针脚的齐整度和间隔不一样。   陆林抿抿唇,老实说:“要是能这样细细挑,我就选这种针脚齐整,布片形状好的。”   陆杨也这样想,他还想着一个事,说:“伙计哥哥肯定知道我们针线活不好的,我们都是村里人,衣裳都没几件,哪能练出手上的活?可他还是告诉我们,可以缝孝花挣钱。那我们大胆点想,像这种缝得不好的孝花,便宜点,两三文钱一朵。缝得好的,能不能三五文钱一朵呢?”   陆林没心思干活了,他也跟着陆杨一起挑拣。   他们都不是第一次挣钱的人,同样的工时,同样的东西,挣钱多的,费不了多少事,当然选择挣钱多的。   陆杨告诉他:“这只是我的猜想,不一定能挣到更多的铜板。”   陆林依然点头,还是想做好一点。   他说:“我们家能长期去筐铺卖竹筐,就是因为竹筐扎得结实,做得好。我爹说,这种活干得不好,就是不认真。自己挣钱都不认真,掌柜的为什么要买我们家的筐?我想做孝花也是。像我们这样不忌讳的人肯定还有,要是他们做得好,我们的就卖不出去……要么只能贱卖了。”   所幸他们都珍惜好东西,哪怕是碎料子。在拿来缝孝花时,都是捡着形状不好的、较为细碎歪扭的碎料来缝,好点的料子都没动几块,现在改还来得及。   陆杨的意思是,他们发现了这点,以后的孝花都要再认真些,提前分好,拿去县里卖掉前,他们凑一起,把所有孝花都在挑拣一次。   好货带去,差一点的,也带去。别人能收最好,不能收,就问问贱卖是什么价。这种自家用不完的碎料子,换回一文钱都是赚的。   陆林都答应,“行,我回家给我爹爹说说。他有时也帮着缝孝花。”   现在仔细缝两朵,看看工时。   此时,在外捉虫子、挖蚯蚓的陆柳,还惦记着家里的活。   他认为他的哥哥爱操心、闲不住,嘴上说得好,心里指不定怎么着急。他要是能早点回家,就能多干点活,哥哥就少忧心。   可事情就是这样难办,他越是着急,越是办不好。可能是脚步重了,也可能是呼吸粗了,又或者是运气不好,他看见了些虫子,要么跳得快,要么飞得高,能被他捉到的,都是在地上跑的。他追得好辛苦!   他转而去挖蚯蚓。他挖出经验了,知道蚯蚓爱在什么样的土地里面待着,走着转着,找到地方,就开挖。挖着捡着,嫌弃着蚯蚓身上的黏糊泥土,也想着一件事。   蚯蚓的生命力很强,埋在土里就能活,斩成两段都能分头跑。既然他忙得没空出来给鸡找食了,那他能不能捉些蚯蚓,回家养起来呢?   如果家里有足够多的蚯蚓,喂鸡就不愁了。   陆柳盯着小竹篓里面堆着爬行蠕动的蚯蚓,又想到一件事。人会拉撒,鸡也是。鸡屎都会收集起来堆肥,蚯蚓粪呢?   蚯蚓这么小,拉不了多少,但鸡也拉得少少的。积少成多,能肥两株麦子就成。   陆柳蹲在地上,看着一堆蚯蚓,一条叠一条的蠕动穿梭着乱爬,场面很令人发毛。他却不怕,越看越兴奋。   他觉得养蚯蚓真是一件好事,省心、方便、不用花钱,也不用担心被偷。家里地方小都行,挖个坑都能养!真好啊。   至于攒肥料,陆柳观察了一会儿。他知道的肥料有两种,一种是水的,一种是土的。像灶灰就是土的,烧的麦草、豆杆、草皮等,就是土的。   蚯蚓拉的就跟土一样,既然是土,他就不用想怎么分离出来,差不多养个十天半个月,给它们换一次土就行了!   真好!真好!   陆柳没心思继续挖了,养蚯蚓这件事,他要问问哥哥行不行!   哥哥一定会说行的,他要多听两次,这样就跟说他行一样!嘿嘿。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62章 杨柳兄弟if线23   陆柳抱着竹篓回家,跟哥哥说了想养蚯蚓的事,得到认可,再有几句夸,他心情就美滋滋了。   他很有干劲,事情定下就要做。   陆杨看他兴冲冲的,放下针线活去帮他。   养蚯蚓、养蚯蚓,既然说「养」,就要跟养鸡一样,得有个窝圈起来,否则就是散养。   散养的鸡保不住,散养的蚯蚓同理,它们会从地底溜走。   今年的菜种下了,这时候正长得好,挖坑就要占一块地,挖掉太可惜了。   他们前屋后院转一转,决定找个旧竹筐,在后院放置,和鸡圈隔开,先暂时这么养着试试。   陆林在前面坐着缝孝花,看他俩晃过来、跑过去,不知不觉停了动作,盯着他俩瞧。   村里人养鸡都仔细,却不会跟他们一样,把鸡当庄稼似的伺候,各处都谨慎小心,吃喝都注意着。他听陆杨说过,陆柳还会把鸡抱出去吃野食,一窝鸡,轮流来,一年能吃好多回。真是太努力了。   等陆杨和陆柳坐到前头,也差不多到晚饭时辰了。他们要准备晚饭了。   陆杨不好意思,把陆林送到外头,还沿路走了一段。   “林哥哥,我明天去找你玩,今天对不住,我都没跟你待着。”   陆林不介意这个,他说:“我回家找找,我家里有些旧竹筐,不好用了,也舍不得扔掉,我问过爹爹,就给你送来。”   放在家里都是闲置的,他爹爹正愁这些竹筐怎么安置。   两个哥哥长大了,要尽早分房睡,一人一个屋,以后好说亲。   陆杨不跟他客气,笑呵呵说:“有多的竹筐,我们就摞起来,养更多的蚯蚓,到时候你也捉些回去喂鸡!”   陆林多看了他两眼,想了想,说:“我也留两个筐,自己养吧。我看你俩好有干劲,我爹爹总让我学着点,我也不知道哪些要学,哪些不要学,你们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好了。”   这话很耳熟,陆柳才跟陆杨说过。   陆杨愣了下,也跟陆林说:“林哥哥,你不要这样,你要是不知道,你就跟我说,我们商量着来。”   陆杨觉着陆林的性子很踏实,陆林在外面,跟人唠嗑说话,有几分伶俐,看起来像大哥儿了,让他干活做事,他都很认真,没因年岁辈分就不服气、挑刺,错的对的,他愿意认。   这也有个坏处,太听话了,容易被人拿捏。   话到这里,陆杨问他:“林哥哥,你是想学什么?”   陆林不好意思讲。真要说,那肯定是做生意、挣钱,但这些事情,他都跟着干了。他脑子里有个想法,就是表达不清楚,组织好几次语言,嘴里一个字都没冒出来。   陆杨一看就懂了,问他:“你想学做生意对不?那我们缝孝花的时候,就聊聊这个吧!明天就聊这个!”   陆林脸色涨得通红,说:“算、算了,我也听不懂……”   陆杨就说得细一些,“林哥哥,我知道的,你不是想跟我抢生意,是想知道我怎么想到的要做生意对不对?”   这个对了!   陆杨再说:“你想知道为什么我有想法,你没想法,对不?”   这个也对!   陆杨跟他手拉手,差不多要到大伯家了,就停下,跟他说:“林哥哥,我们现在都小,多一个人有想法,就多一个路子。身边靠得住的人太少了,我们自家兄弟就不能生分了。这些东西我也说不太清楚,我跟你讲讲我是怎么想的,你以后也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我们就有两个想法了!”   陆林听得笑了,点头答应下来。   “行,那我们明天就聊这个!我还去找你!”   这哪能行?陆杨不能一直让陆林来找他,他也要往外跑一跑。两人推辞一番,陆杨说:“那看我们谁先出门吧!”   这话说完,两人不再拖延,转身各回各家,抓紧收拾晚饭。   陆杨有个好弟弟,回家的时候,陆柳都淘米下锅了。今晚吃糙米粥。   陆杨看他在剁菜,就去坛子里拿咸菜。   上一盘咸菜没了,要再炒一盘。   兄弟俩做饭,会搭着说说话。   陆柳眼角眉梢都是笑,走路都轻盈雀跃,为着养蚯蚓的事,高兴得要跳起来,几个时辰过完,他心情依旧。   陆杨看他高兴,乐意捧一捧。   “柳哥儿,你怎么想到养蚯蚓的?再跟我说说?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么好的法子!我家柳哥儿真厉害!又能干,又有想法,手脚勤快,脑子也活!”   陆柳开心得很,根本听不出来这是吹捧,把他说过了好几回的话再说一次。末了,把哥哥也夸一夸。   “哎呀!我有你这么聪明的人当哥哥,我当然也不差啦!”   陆二保和王丰年回家,还没进屋,就听见兄弟俩嬉笑说话,互相吹捧,紧绷了一天的身体,在此时放松下来,相视而笑。   老样子,他们回家就能开饭。   兄弟俩分工干活,一个打水,一个盛粥端菜。等一家人都围桌而坐,就能满足的饱餐一顿。   陆杨告诉他们:“爹,爹爹!柳哥儿干了一件大事!他挖了好多蚯蚓回来!”   陆柳「嘿嘿嘿」。   这在他们家是正常的事,在陆柳很小的时候,他就会捉虫子喂鸡。可能他都不记得了。   王丰年记得,那时候两个孩子都小小的,才学会走路没多久,步子都迈不稳。他带着孩子,干活的时候就让孩子坐在簸箕里玩。   那时特别忙,院子里乱糟糟的,菜园子都料理得粗糙。陆柳看见鸡啄菜,就会扯菜叶喂鸡。后来看见鸡吃虫子,他又会捉虫子喂鸡。   人穷得厉害,家里实在没粮食了,草根树皮都吃,捉来的虫子也会吃。而村野之地,菜园这么近,虫子很常见。   他第一次看见陆柳捉虫子,都吓到了,还以为陆柳饿得要吃虫。后来才在他零星的话语和比划的动作里,知道他是要喂鸡。这么多年了,还没改。总是固执的认为这样喂鸡,鸡会养得好,养得肥,下又多又大的鸡蛋。   王丰年思绪晃神,陆柳已经说起了他的养蚯蚓大业。   “地里的蚯蚓不用人喂食都活得好好的,这说明蚯蚓很好养!哥哥说了,林哥哥会给我们拿几个旧竹筐过来。我再试试怎么喂它们,看多久换土合适!”   他要从外面挖土,也看树叶草叶铺在上面合不合适。还要看看蚯蚓会不会跑掉!   王丰年这才发现,陆柳不是捉蚯蚓喂鸡,而是要养蚯蚓喂鸡,他听得傻眼了。陆二保也放下了筷子,两只眼睛看过来,尽是茫然。   他俩活这么大岁数,成天跟土地打交道,养鸡多年,从未听说有人养蚯蚓。   陆柳看他俩反应,上涨的情绪停滞,有下降趋势。   陆杨猛地续上,“很好,我家柳哥儿就是厉害!敢想敢做!我们先养着,要是能成,我们就能养好多好多蚯蚓,喂好多好多鸡,以后就是养鸡大王!家里有吃不完的鸡蛋和吃不完的鸡!到时候我们自家就有数不清的鸡毛,想怎么扎掸子就怎么扎掸子!”   陆柳听得好馋。   他好久没有喝过鸡汤了!   这个小表情,王丰年看出来了。   他说:“我们今年少卖一只鸡,留着自家吃,到时给你俩炖汤喝。”   父子三人齐刷刷看向陆二保,陆二保也点头。   家里确实好久没喝过鸡汤了。这两年家里条件好了,也没喝过鸡汤。   为着这个暂时没吃到嘴里的鸡汤,屋里欢声笑语一片。   今晚只有米汤,就着大盘的青菜和大盘的咸菜,陆杨和陆柳一句接一句画大饼,养个蚯蚓,他们能养出一整个世界。   这是不现实的事,但这些话听着舒心,听着高兴。一点点的改变,就能撬动许许多多。这日子有滋味。   晚上收拾妥当,王丰年熬了姜汤,喂两个小哥儿喝了。   根据他的经验,情绪亢奋地说了很多话时,同样容易生病。陆杨和陆柳都乖乖喝了,完事后老实窝到薄被里,一起望着爹爹。   王丰年跟他们说明天的安排,“我明天不下地,要把被褥和袄子都拆洗了,你俩有空不?”   这必须有空的,兄弟俩都答应了。   别家的被褥和袄子,早都浆洗完,已经收拾好了。他们家迟了。   往前回忆,他们家每年都比别家迟。因为开春后还有倒春寒,早晚寒凉,衣服脱不了,被子少不了。   春耕连着播种,忙得很,没空料理这个。王丰年也不会让陆杨和陆柳结伴去河边,只能拖着。   小孩玩闹的时候没轻没重,万一被推下河,救都来不及救。   隔天早上,一家早起。   陆杨催着陆柳先去看看蚯蚓,摸个鸡蛋。他在屋里,先把他跟陆柳的被子和袄子都拆了,再出来洗漱。   陆二保早上去挑水了,王丰年蒸菜馍馍。早上备下,到中午才能蒸。清早就是青菜粥,少点米,多点菜。能吃三顿,真是幸福。   家里收拾完,陆杨让陆柳看家,他跟爹爹去河边浆洗。经过大伯家门前,他喊林哥哥,跟他约好下午再唠嗑。   早早起来,早早收拾完,想拖过吃饭的时辰再去串门的陆林:“……”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苗青招呼陆林回屋,跟他一起把竹筐点数出来。   “蚯蚓都能养?这脑子怎么想的?能行吗?”   他说着疑惑的话,因着这两年的变化,家里实实在在的贴补营生,语气里没多少质疑,紧跟着就是一句:“林哥儿,你还是跟着养一养,随便行不行的,先试试。这东西应当不费劲,我让你大哥二哥给你挑土挖蚯蚓。”   陆林乖乖应话。   他也是这样想的,管他行不行的,先试试。   不行,就亏个人力,不费劲。能行,那是他们家沾光占便宜了。   他说:“爹爹,我跟杨哥儿说好了,他说会告诉我他是怎么想的,就是怎么琢磨挣钱的事,我们今天就唠这个!”   苗青挑挑眉毛,想了想,道:“行,你俩唠着,到时候让你大哥二哥出力还人情。”   陆林弯弯眉眼。   有哥哥真好,有两个哥哥更是好!   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陆柳在家忙转转,里外收拾妥当,他再烧水泡茶,晾着。出来打水,把竹竿擦擦,再拿麻绳,踩着凳子系好,今天满院子都要晒满。   这头忙完,他得空,回屋拿上小绣箩和板凳,坐屋檐下缝孝花。   他发现把孝花的事推迟一点,真的会轻松很多,就是数量少少的,看起来卖不了几个钱。哎。   河边,陆杨捶洗衣裳,王丰年捶洗被罩。这时候河边没多少人,父子俩沉默着干活,邦邦捶着。   衣服洗多了容易坏,冬衣少,又不易干,他们家是整个冬季不换袄子和被罩,很脏,洗的时候就要多捶捶。换下来以后,其他季节也用。唯一的好处就是洗旧了,布料很软和。   平常的薄衣服,只是搓洗,舍不得捶。   陆杨这里快一些,洗好衣服,爹爹还没好,他能坐到河边石头上歇会儿。喘气声粗。   王丰年让他先回家晾衣服,喝口茶水。陆杨不去。   这里没有其他人了,留爹爹一个人在这里,他不放心。   和大人的担心一样,陆杨同样觉得大人之间没轻重,很多恶意都莫名其妙。他不能单独把爹爹留在河边。   王丰年笑一笑,没再劝他。   等被罩洗好,他放到盆里,挪到岸上,跟陆杨一起拧干。   陆杨以此判断他的力气够不够大,有没有增长。他想要再长大一些,多点力气,能做鞋底最好。   他最开始这样盼着,是想要做鞋底去卖掉。现在不了,他想做鞋底,给自家人做鞋子。   他和陆柳不缺鞋子,不论家里怎样穷,兄弟俩都没光脚走路。两爹却是穿草鞋多,父亲更是光脚多。偶尔穿一双布鞋,到了地里,只肯系腰间。干活使劲,脚底的鞋子不耐穿,他们都舍不得。   他要是能戳动鞋底,那他就能给鞋底缝上鞋面,也就能做出鞋子了!   被罩拧不到特别干,两人站着拧一拧,又坐到石头上,就着盆,装着被罩一点点的拧。   家里都是土路,拿回家拧,里外都会沾上泥点子,脏乱乱的,在外面办好再回家,省事。   这头忙完,一早上就过去了。   王丰年擦擦额头上的汗,说:“时辰过得真快。”   干这一个活,时辰就熬没了。   衣服被罩沾水后很沉,王丰年挑担走,陆杨拿着空盆,给他减减担子。到家的时候,他们闻到了菜馍馍的香味。陆柳已经把菜馍馍蒸上了。   他们到家,陆柳从灶屋出来,收拾好了篮子和大葫芦,要下地送饭送茶水。   陆杨问他:“你吃了不?”   陆柳提提篮子,笑道:“没呢,我去地里跟爹一起吃!”   他把篮子和葫芦放到凳子上,先帮着晾晒,等哥哥和爹爹都空出手了,才拎着篮子,抱着葫芦,往田埂去。   路上,他遇见很多从田里回来的人,也有大伯和两个威武的哥哥。   陆柳笑眯眯跟他们打招呼,还说:“大松哥,二柏哥,我看你们都长高了好多,都要跟大伯一样高了!”   哪个小汉子不想跟父亲一样高大?这话十分中听。   陆松和陆柏乐呵呵的,笑得像个傻子。   陆大河让陆柳慢着点,“前头有段泥巴路,你在鞋底绑几根木根走。”   陆柳应声道谢,到了地方,没费劲绑木棍,脱了鞋子光脚走。这种泥地,有水就滑,布鞋草鞋都不防滑,会在鞋底绑东西。他们庄稼人不这么干,就光脚走,拿脚趾去抓地,走得特别稳。   这都是村里人来来回回走过的路,泥巴里没大石头,他平平稳稳走过去,到草地上搓搓脚丫,再穿上草鞋,继续走。   麦苗一片连一片,迎风飘摇,发出比树叶摩挲更密集的「沙沙」声。陆柳爱听。   顺着熟悉的路,他找到爹,父子俩坐树下乘凉,一起就着咸菜吃菜馍馍。再配上一碗茶水,午饭就能应付了。   陆二保告诉陆柳:“我中午想回家了,今年再熬一熬,明年就不在地头守着了。”   他回家吃饭,一个人来回,省得家人给他送饭,来回跑着累。   陆柳是不怕麻烦的,也不嫌累,他只是好奇,“爹,你不怕有人使坏吗?”   陆二保摇头,“我最近也去别的树下歇息,跟人唠嗑说话,村里有坏人,大多都是好的。我回家试试吧。”   一直怕,就会一直困在这里。   他还在学着怎样硬气,他想着,他应该先站起来,走出去。   陆柳为他高兴,说:“那真是太好了!你回家了,我们就团圆啦!我们一块儿吃饭,一块儿歇觉!家里热热闹闹的!”   陆二保脸上有了笑。他性子比王丰年还要再内敛些,最近笑容多了,脸上的褶子深深的,一条又一条的沟壑,比干涸的河床都密集。   陆柳望着他,心中很酸涩。   吃过饭,他在地头,陪着父亲坐了很久。   中午要歇息,他们没说几句话,歇好了,父子二人才聊聊天。   陆二保喜欢说庄稼的事,陆柳也会听一听。村里长大的孩子,都懂点庄稼,经验都来自父辈。   陆二保说种庄稼最磨耐性了,着急没用,哭喊没用,只能照着经验,顺着日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到了时候,自有收成。   土地是公平的,种什么籽,得什么果。伺候得殷勤或懒散,庄稼会给出答案。   陆柳把这话记着了。他暂时听不懂,他有很多不懂的事,随着年纪增长,见过一些人,经历过一些事,慢慢就懂了。   他也会着急,然后就会放下。等他长大就好了。   陆柳跟他说:“爹,我跟哥哥都想着快一点长大。我们之前可着急了,这两年我们不着急了,你知道为什么不?”   陆二保不知道,他也没猜想。他的两个孩子比他聪明多了,他猜不着。   陆柳不爱听这个,“你也很聪明啊!你跟爹爹都聪明,我跟哥哥才能有好脑子的!”   他又说:“哥哥说,我们小时候,只能被爹爹背着、挑着,爹爹走哪里都要带着我们,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上。现在我们能干活了,可以料理家务,能看家,爹爹就能空出手去做别的。这说明我们已经长大了,比小时候要大很多了。”   这话很绕,陆柳说完,想了想,理了思路,再说了一次:“就像你说的,种庄稼,急不得,顺着日子来,该干什么干什么。我跟哥哥也是,每长一岁,我们就比小时候多一点担当。这就够了。”   陆二保听着心里软软的,柔软之后,是绵延不绝的酸。   麻木生活,一年又一年,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心底被注入了一汪活水。   今天是充实的一天,下午陆柳回家,院子里满是皂角的香味。   他们家带补丁的被罩和衣服挂着,被褥都拿到大伯家晒,今天能一次收拾完。   竹筐送来了,他们没有更多的蚯蚓,需要时间来收集。陆林说,会让他两个哥哥帮忙挑土挖蚯蚓,到时他们一起养,互相交流经验。   陆柳围着他「哎呀哎呀」,“林哥哥,其实你才是最威武的哥哥。你虽然是第三厉害的林哥哥,可是你能使唤两个威武的哥哥!”   陆林说:“你说什么绕口令?”   陆柳搓搓脸蛋,觉着这样不好。   他不能继续说绕口令了!他要说通俗易懂的话!   比如说:“林哥哥,你真厉害!我好崇拜你!”   陆杨故作不高兴,板着小脸,问他:“你不是说崇拜我吗?”   陆柳自有妙计:“哥哥!我最崇拜你啦!”   陆杨哈哈大笑!   陆林表示学到了。所谓语言的艺术,就是用一个词夸你,你会高兴,加一个字夸别人,别人还能更高兴。   下午几个小哥儿坐一起缝孝花,陆杨问陆林会不会做鞋子,想要学一学。陆林点头:“我会做布鞋,等猫冬吧,猫冬的时候闲,到时我教你们。”   然后话到正题,再聊聊怎么琢磨挣钱的法子。   陆杨和他们说一遍,也是梳理自己的想法。和他们聊着,若有解答不了的问题,那就是他学艺不精。   陆林从中获得启发,“这样说来,你卖山货,就是做的衣食住行的「食」的生意,就像乌老爷家的布庄一样,选一个大的,人人都要穿衣吃饭,卖布料能挣钱,所以卖吃的也能挣!”   他还想到搬到县城,跟他们很陌生的姑姑和姑父。   “他们卖豆腐的,也是吃的!”   陆杨就是这样想的。留给他的选择不多,首先就是本钱不够,其次就是货源的问题。选择吃的,再选择山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林说:“那我回家,跟我爹爹说,我们家还是攒攒面粉,去县里就带上。每回面粉都能卖掉的,这也是吃的。”   不怕累,确实可以这样做。   拉磨累,挑到县里也累。   陆林也跟他家父兄的盼头一样,叹道:“能买牲口就好了。”   这让他们缝孝花的动力倍增。牲口,牲口,为了牲口而奋斗!   太阳落山,三个小哥儿收工。   陆林帮着他们收被子,东西都先送到屋里,放到炕上。各家要趁着天没黑,先收拾晚饭。   等着晚饭吃完,再把炕上的衣服被罩都叠好,和被子一起,塞到炕柜里。   他们家只有一个炕柜,在两爹的屋里。据说比他们爹爹的年岁都大,是个老物件了。   这个柜子上有很多划痕,和土砖上的划痕一样,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的。   陆杨随口问了一句这些是怎么划的,得知这是两爹记年月的方式。   他们不识字,看不懂年历,族长会把节气通知大家,方便大家操持农事,可庄稼长势不一,情况不同,他们不能只靠年历种地,自己也要上心记一记。   陆杨和陆柳看看柜子,又看看墙壁,数不清多少年月,就在这些划痕里。一如两爹脸上的皱纹。   王丰年在墙上摸索,招手让他们看,“杨哥儿,柳哥儿,你们看这里,你们小时候比身高,就在这里划的!”   那是站在炕上划的,他俩小时候,要挨着爹爹睡。   视线比一比,爬上炕比一比,才发现他们长高了好多。   在他们没有生长痛的时候,他们长高了。   在他们有生长痛的时候,反而没有长高几分。   生命真是神奇。   兄弟俩又比着现在的身高,在土砖上划了一道痕迹。   他们划出来的痕迹很浅,掉下的土灰薄薄的。再低头瞧一瞧,才知道那些深刻的痕迹,是他们的父辈一下一下抚摸出来的。那些沉默的爱意都在浇灌着他们。   暗淡的烛火光,把一家四口的影子照射出来,塞满这个小小的房间。陆杨和陆柳也拉着两爹比身高,让他们挨着比一比。   年少的他们,以为大人的身高已经定了型,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可他们才发现,原来有人会越长越矮。比如他们腰背弯驼的父亲。   王丰年和陆二保没多的想法,和孩子们凑一处,说着很久很久以前刻身高的事,自然忘掉了岁月里沉淀的苦楚,脸上洋溢着笑容,跟他们说:“你们长高了,我和你爹倒是矮了!哈哈哈!”   矮了,矮了。矮了还这么高兴。真是让人不懂。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   很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和大家说一下,这篇番外,我最初的计划是跟cp线的番外一样,写8-10章左右,请假之后,断更太久,我有了更多的想法。所以延长了篇幅,但在同一篇小说里,换一个发展方向,来写几个人物的成长与感情,最难的反而是形容词和重复性描述。因是连续写,我的词库告急,卡文基本是卡描述和不确定重复没有,最近重新做了整理,再次完善了一下成长线和cp线,也调整了文章节奏。这章之后,就能持续更新到结束了。给你们磕一个or2 第263章 杨柳兄弟if线24   陆松和陆柏干活利落,连着三五天往家里跑,很快就给陆柳架起了「蚯蚓山」。   由六个竹筐堆叠成两排的蚯蚓筐齐整整摆着,摞一起刚好跟陆柳一般高,他什么都看不着,还乐滋滋的一天跑好几趟,比招呼鸡还勤快。   陆林也养起了蚯蚓,他养的少一点,就两个竹筐,也放在后院,摞一起,不占地方。   村里藏不住事,谁家干点什么,风声传出老远。   闲时扎堆,忙时在地头也能唠一唠。有人问他们这是在干什么,他俩如实说了,是养蚯蚓,要养蚯蚓喂鸡。   他们认为没谁会学着养蚯蚓喂鸡,也如他们所想,这话招笑。陆林和陆柳都听了好些打趣,平常走在外头,要被人喊住,问他们鸡肥了几斤,蛋多下了几个,都笑哈哈的,一看就是笑话他们的。   他们没出门,坐在自己家里,哪怕没在院子里,都有人要大声喊一喊他们,也问的差不多的问题。   小孩子脸皮薄,好好一件事,被人弄得气呼呼的。幸好都忙,得闲还要缝孝花,不敢带着怨气缝制,没被气出好歹。   麦子种下以后,各家都能松快松快,农活依旧有,却不用紧赶着干。陆杨找着机会,要去族长家转转,想从族长那里学点东西。   他早说要问问族长会不会用算盘。他知道族长会,地里收成了,都要过称登记,要算好粮税,这都是族长带着儿子干的。不知他愿不愿意教。   陆杨有一阵子没去族长家写字了,他识字量太少,又没去县里请教谢岩,把族长家的对联也教了,实在没得写。   他想过了,这回上门,要先说说学习的事。农家过日子,很多字没有用处,他们会算数才好。他出算数题,先让人算「采买」。拿多少铜板,买了多少铜板的货,还剩多少铜板,学习时把教过的数字巩固。如此一来,他们肯定会更加上心,到时族里个个都是能写会算的人才,族长会高兴的。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陆杨思来想去,把他们的样品花拿上了。   样品花是从裁缝铺买来的,当时还想学会了缝制,原样卖掉,一文不花。后来被伙计大哥几句话说得羞愧。现在正好要送礼用,陆杨就拿出来用掉。   陆柳瞧见了,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哥哥,你不是说找乌少爷学吗?”   陆杨点头,“也要找的,都要学的。”   陆杨跟他解释自己的想法,“乌少爷说难得的是我们这个年纪,没谁教导帮扶,就能琢磨出许多事情,他帮我们不亏。我想着,我们什么都没有,只能再勤奋一点。在见他之前,我们要对算数的事有想法。成不成的再说,先试试。”   陆柳听了,垂下了脑袋。   他对学习的事不上心,说好了以后要当账房先生的,可这事太遥远了,他学完了数字,拿到了算盘,高兴了几天,就忘光光了,只顾着眼前的事和手上的活。   他低头回想了一下他学的数字,顺着默念,想想怎么写,竟然只记得一两个字的写法。名字倒没忘。   他又飞快瞥一眼哥哥,不敢看他,咕咕哝哝,声量很小很小地问:“哥哥,我怎么学不进去呢?”   陆杨看他可怜兮兮的,放下小花,过来摸摸他的头。   “这事不急,你把喜欢的事做好就够了。要是没兴趣学这个,我们再想想别的。”   陆柳又固执起来,他想学的,他想跟哥哥一起,帮哥哥算账。   他皱眉道:“可能学完了,都没用上。我们好久才算一次账……”   这倒是真的。   陆杨也皱起眉头,仔细思索过后,记起来陆柳说的,他算数不精。那时说完,他们也没特地练一练,干等着学会用算盘再说,拖到现在,字也要忘了。真不划算。   陆杨想到一件事,“哦,对了,柳哥儿,你记得山货的事吗?报价还记得不?”   陆柳记得,他每天要想好几遍的!   陆杨说:“那就好,你就算这个吧。按照这个价钱,我们各拿十斤是多少钱,拿三五十斤又是多少钱,拿一百斤、三百斤、五百斤,又是多少钱。我们拿了货,要卖出去,每斤加一文钱,我们能挣多少,每斤加五文钱,我们又能挣多少。你照着这个算。”   陆杨再环视家中,又说:“你还能算算我们家里哪些物件需要添置,这些大概多少钱。我们想要买什么东西,大致需要多少钱,零零总总算一算。你想吃什么,想买什么,想给别人送什么、请客吃什么,也能加起来。这样你就知道你还需要攒多少铜板。算完了,跟我说说,我们对对账,看算错了没有。”   这个好,陆柳喜欢,两种都喜欢。   有一有二,他还能想到三。眼里看见的都能算一算,很好!   他高兴了,陆杨就再把样品花拿上,趁着没到吃饭的时辰,抓紧串门去。   陆柳则摸回屋里,从他们的竹编炕桌里,拿出他哥哥特别宝贝的纸张,找到写着数字的纸,先记一个,再轻轻放回去,出来干活的间隙,回想回想怎样写。   而陆杨在族长那里,进度顺利。   样品花送出去了,学了算盘的用法,还顺便聊了聊孝花的事。   陆杨说:“要等下回去县里,找地方卖掉,试试行不行。”   族长也是农户,一大家子张嘴等着饭吃,若有贴补,肯定会心动。   陆杨不忽悠他,把话说得实诚,这东西他们刚开始做,还没卖过,等卖完了,他再来报信。   至于鞋底,陆杨觉着族长家里不一定愿意干。这活很累,他爹爹和阿青叔一年约莫能有十几双左右,算下来,挣一百多到两百多文钱。   他说了这个活,族长只是点点头,没说要做。   陆杨把这事记着了,有机会要拉人一起挣钱。这样关系就能更加稳固长久。   差不多到吃饭的时辰,他听见外头有人说要做饭了,就起身告辞。族长留他再说说话,问他现在在村里跟人相处怎么样,同龄人服不服他。   陆杨挠挠脸。教认字之初还不错,后来大家发现他认得的字也不多,就普普通通了。   他们家还没脱胎换骨,论辈分排不上号;论资历,那不用提,根本没有;论田产,只能摇头;论家资,哎哎哎!   看他这表情,族长就知道情况了。   陆杨也有想法的,他说:“我先教点算数,然后我再学学年历上的字,还有算数的加减,再有我们日常采买的东西,比如油盐、割肉、扯布等等,这种平常能说到、会用到的字,结合算账,村里大人们也会有兴趣,这一阵过去,他们算数精进了,我再教他们看年历,会写日子,也学学各种天气的字,再有蔬果庄稼的字。”   “我这个年纪,这种出身,要想他们看得起我,看得起我们家。除非突然走大运、发大财,不然就得慢慢来。猛然一下,他们反而会打压。”   他们一家受到的打压极多,对此有经验。   族长听到这些话,才又点点头,让他不要松懈。   “以后的路还长,也别太急躁。”   陆杨扬起笑脸,重重点头,跟他道谢,这回真要告辞了。他出了屋子,有人喊他,让他留下吃饭。这种客套话,陆杨只回头看一眼,保持着热情笑脸,说着不用不用,脚步不停,往家里跑去。   今天又累着陆柳了,午饭弄了一半,陆杨才回来。   他围着弟弟说「辛苦啦、把我家柳哥儿累坏了」,陆柳「哎呀哎呀」,脸蛋红扑扑的,抡起锅铲更有劲儿了。   就剩锅里一个菜,陆杨帮不上别的忙,就先打水,等着爹爹回来洗脸洗手用,也把桌子擦擦,趁着这点空闲,把鸡喂了。   他这几天没摸鸡蛋,瞥见鸡窝里有好几个鸡蛋,还以为看错了,凑过去瞅瞅,果然有鸡蛋。   他去问陆柳,陆柳嘿嘿笑着,告诉他一个大秘密。   “我们之前被人欺负,才每天都把鸡蛋藏起来。今年都好着,没人上门来找麻烦,阿平叔都不来了!我就想让母鸡孵蛋。别家都有小鸡孵出来,就我家没有。我前阵子才留了几个鸡蛋在里头,我看母鸡孵得好,再等等,我们家就要添小鸡啦!”   真是小聪明蛋!陆杨就没想到。   “哇哇哇,真厉害,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我家柳哥儿真能干!小脑袋真聪明!”   陆柳就爱琢磨这些事,家里的事都有条理。他听着夸赞,早上那点学习不认真的打击也没了,笑得十分傻气。   中午吃饭热闹,他们压着嗓音笑,不敢把孵小鸡的事情大声吆喝,怕别人听见了,过来偷鸡蛋。   下午陆杨去找陆林过来玩,兄弟三个在堂屋里躲太阳,拿出他们的小算盘,听陆杨说算盘怎么用。   每一排是什么,每一颗珠子代表什么,陆杨都不厌其烦的讲,拿简单的数字来计算,计算时念念叨叨的,要再说说,看着弟弟和林哥哥算,也要让他们念出来。今天记熟了,每天都要摸摸算盘,让家里人出几个数字,他们来算。   陆林回到家,就算了一头牛需要多少钱,请木匠做一辆板车需要多少钱。只买两个车轱辘又是多少钱。零零总总,又加又减,已经成了他们家的小账房了。   这事让陆柳好羡慕,隔天也学着,也要先当家里的小账房。可惜他们家暂时没有添置大件的能力,算来算去,只能算算山货。他转念一想,这生意是哥哥起头的,哥哥是大掌柜的,他算这个账,就是账房先生啦!也让他高兴好久。   而陆杨则照计划,开始每日一道算术题。几兄弟捧场,口口相传,把陆杨不会写的字弥补,看图认字,再跟人说一说,在夏季来临的日子,陆家屯的孩子们有了新的乐趣,连年龄都能算一算,还能数一数菜园子里的菜,看看谁家的多,多几颗。   少年人有了精神,村中景象大不相同,一派欣欣向荣。他们提到陆杨的名字愈发频繁,算出的数目对不上,要找人评理,也要来找陆杨。   兄弟三人的算盘被人羡慕,两个威武的哥哥不甘寂寞,也不知他俩什么时候弄的,也做了算盘出来用,被人围着讨教怎样制作算盘,把他俩得意坏了。   村里小孩没什么玩具,这把算盘非常新鲜。可惜合适的竹子太少,很多人都没有足够的算盘珠子用。   陆杨想着,他们现在只算小的数字,可以把算盘拆成更小的。这样一来,村里小孩几乎人手一把,热闹非凡。   在这场热闹里,他们收拾好鸡蛋、蔬果,拿上鞋底和孝花,由陆松和陆柏带队,领着三个小哥儿去县里。   他们已经走熟了这条路,在县里也有认得的人,大人们不跟着去了。   星夜赶路,日出时分进城。   陆杨和陆柳沿街看看招牌,之前记的幌子上的字,现在还能认得七七八八,不错不错!   卖鸡蛋的事轻车熟路,陆柏之前都跟着大人去集市帮忙,没参与几回叫卖,他人老实,又实在兴奋,很想参与,陆松就带着他去搞「比价式卖货」。   陆柏在前头喊一个价,陆松就追过去报个低价,非要抢生意。分明是演的,也给他演入戏了,成功卖完,陆柏的脸都气得鼓起来了。   陆柳拿蒲扇给他扇风,几句话把他夸得红光满面。   “二柏哥!你可太厉害了!第一次这样卖鸡蛋卖菜,就把货都卖完了!你看看天色,现在可早啦,我们都沾光,能早点歇歇啦!你真有天分!是个卖货的好手!以后都叫上你,有你在,我们就不愁卖不出去鸡蛋和菜了!”   陆松都没耳朵听了,刚才明明是他叫卖声音大!嗓子都哑了!   陆林给他扇风,陆杨给他递葫芦,让他喝茶润润嗓子。陆松安逸了。   下一站裁缝铺子,顺顺利利。   再下一站,白事一条街,去卖孝花。   时辰往前走,越靠近白事街,日头越高,正午时分来,他们几个都感觉凉津津的,像是有阴气环绕,无形降温。   兄弟五个人的队形自然变化。原来走在前头的是陆松,后来换成陆松和陆柏,再又换成陆松、陆杨和陆柏。   这样一来,陆柳和陆林就落单了,没法子,只能五个人并排走,手拉手,声势浩大。   白事街,大多数铺子都是做白事生意的,少数几间,卖的杂货,吃穿日用都有,满足附近住户的需求。   开门做生意,来一个客人,也得吆喝着喊一喊。   他们五个小孩子过来,别人自然觉得他们家里的长辈去世了,招呼他们,问要给谁办白事。   五个小的,都黑了脸。此时此刻,才知道大人们说的「晦气」是什么意思。真是克不到自己,不知道着急。   陆杨硬挤出一张笑脸,说:“我们不是来办白事的,我们缝了点孝花,想拿来卖掉,你们收不?”   收孝花的铺子有,极少。这得是大铺子才收得起,一般小铺子,自家人做一做就够用了。   他们沿路问,问到了要收的铺子,地段极好,紧挨着义庄。   陆杨抬头看,招牌上赫然写着一个「乌」字。   他定定神,回头跟兄弟们说:“这应该也是乌少爷家的铺面,你们想想,他们这样的富贵人家都做白事生意,可见这种事,没有我们想象的可怕。我们进去吧!”   陆柳紧紧抱着哥哥的胳膊,眼睛不敢往义庄的方向看,催着哥哥快快带他进铺子。进去了,就看不见了。   陆林也躲在他大哥二哥后边,一手拉一个,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   陆松哆哆嗦嗦,努力撑起大哥的气势,朝陆杨招招手,“杨哥儿,快来,大哥给你抱!”   陆杨:“……”   你们太丢人了!   陆杨转头,先带着陆柳进门了。   陆松紧跟其后,把他两个弟弟拽进去。   白事铺子跟一般的铺子没什么区别,小店摆小货,大店摆大货。进屋就是大大小小的牌子和白花,连牌位都做!   这家铺子的布料比别家多数倍,颜色都素净,单独看不明显,摆一起,颜色由浅到深,赏心悦目。所谓披麻戴孝,这类布料竟也有这么多门道。   陆杨想着是乌家的铺子,心情已然平静。他相信乌老爷会教人,不会放个可怕的坏人在这里看店。   这里收孝花,要验货。   陆杨、陆柳和陆林,三个人在家里挑了好几次,把略次的孝花都分开放,用背篓装着,好的孝花只有三十朵,差一点的,有五十三朵。   在白事铺子看店的伙计年岁较大,已经四十多岁了,他看得慢,话也不多,让兄弟五个人都不敢多嘴讲话。   抽检数朵,这个年长伙计给他们报价,一筐两文钱一朵,一筐一文钱一朵。差价一倍。   陆杨低头想想。他还以为起步就是两文钱,能有三五文钱一朵的。   老伙计继续道:“卖给客人,就是三五钱一朵,这东西利薄,开不出价。它容易缝制,用不了多少布料,积少成多,价钱还成。”   陆杨计算过成本,他心算一番,两筐花用料都差不多,价钱不同,以这个价钱出售,一筐差的孝花,能有二十文钱左右的挣头。好的孝花则是三十文左右。   这一回就有五十文左右的收入,在接受范围内。他仰头答应。   “行,就这个价。伯伯,你们平常收哪种孝花多呀?”   老伙计喊人,把孝花收到后院去,返身回柜台,拿了一个木盒子出来的,给陆杨看。   木盒子很大,打开以后,里头有十二朵花,只看花型,就知道不是同一种。这些花,不只有花朵,还有「花枝」,方便佩戴。   花色纯白,能看不能摸。   老伙计告诉他:“好的坏的都收,像这种,是我们铺子里的绣工做的,一盒要一百二十文钱,加上木盒,能要二钱银子。”   五兄弟震惊瞪眼,一时无言。   尤其是缝制孝花的三个小哥儿,他们知道工时。要是纯缝制,一个月能有二两银子的挣头!   银子,以银子算!他们想一想,都觉着这事大有可为。   他们再看柜台,那上面还有许多没打开的木盒,不知又是什么价钱。   从白事铺子出来,他们已经感受不到附近的阴寒之气,只觉得太阳好大,肚子好饿,白事好挣钱。   又和卖鸡毛掸子一样,要不是大家拉着,陆杨能到义庄里转一转、问一问。   他们不在这里吃饭,沿路往外走了两条街,找了个荫凉的巷子,坐在背篓上,喝着凉茶。   天热,饼子容易坏,要烙得硬硬的。硬硬的硌牙,顶胃,不好吃。爹爹们大方,让他们在县里买吃的。   他们挣了钱,知道挣钱不容易,听着叫卖声,只舍得去买馒头吃。馒头拿到手,用力一捏,小小一团,五个人都看沉默了。   陆松说:“还好,我爹爹说了,让我们先买一份,觉着好再买。这个馒头算了,我们去吃素面吧。”   五个人能省则省,一起去了面摊,只点了四碗面。   陆林说:“我们针线活练出来了,缝得快了,下回过来能挣更多,到时就吃鸡蛋面!一人一碗!”   陆柳点头,想着缝孝花的情景,到时候肯定是这样子的:每回想要停下的时候,都想着再缝一朵,再缝一朵就能吃素面了,继续缝一朵,就能吃肉丝面了。他想着想着笑出了声。   这回来县里,还要去书院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遇到谢岩和乌平之。   他们赶着时辰出城门,碰面的时辰不会久,可能说两句话就走。   等人的时间难熬,天热的时候,路边的摊贩都不愿意搭理人,他们躲在书院附近的巷子里,轮流打盹儿。等书院下学了,他们再过去探头张望。   书生交了束脩,读书就跟上工一样,若非休沐,每日都来。   陆杨等到了想见的人,可惜这时辰,谢岩和乌平之也要回家,只能路上走着,说一会儿话。   陆柳新发现一个夸人的话,他夸人长高了,是个小汉子都高兴。   于是他也夸乌平之和谢岩长高了,比上回见面时高一些!   谢岩反应平平,淡淡点头,“对,我娘也发现了。”   乌平之很捧场,“柳哥儿,你这话我爱听,待会儿带你去吃茶!”   他们没空去茶楼,陆柳就当是随口一句话,乐呵呵应了。   乌平之回头招呼书童去茶楼买糕点,把陆柳吓坏了。   乌平之笑哈哈的,说:“放心,放心,我让他买便宜的,买个大烧饼!”   陆柳又被逗笑了。他觉得乌少爷真是个大好人,又亲切,又体贴,没架子,讲话又好听,肯定很受欢迎!   于是他又一顿夸回去。他有着特殊的天分,对好词好句的记忆相当深刻。他记得乌平之说过,要豪爽,要四海之内皆兄弟。   陆柳不懂具体的,就照搬着说:“乌少爷,你真是豪爽!你这种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愿意做你兄弟的!”   还灵机一动,紧接了一句:“你以后走四海,都能横着走了!”   他是想说,乌平之兄弟多,走到哪里,都能横着走。因是依葫芦画瓢,学着字词来,便说了个「走四海」。   这话也中听,乌平之听得懂,脸上更是笑。   乌平之不耽误事,问他们:“山货的事谈好了吗?什么价拿货?”   陆柳当即看向哥哥,得哥哥点头,就跟乌平之叭叭叭倒豆子。   他这段时间一直算账,算底价、算成本、算利润,各种斤两都熟悉,几样山货,被他速速说来,偏偏乌平之听得一字不漏,心有成算,让他们第一批拿货,以核桃和栗子为主,其他的东西,搭着捎带。目前销路不明确,不能多拿。   “核桃和栗子比菌子果子好保存,也容易运输,对于刚起步的生意来说,是上选。”   他出身商户之家,家里生意做得大,他说的话,陆杨和陆柳都愿意听。   陆杨听着,问他:“我还想做山菌生意,菌子很鲜很好吃,跟菜一样,顿顿消耗,应当可行?”   乌平之点头,“等你有钱了,就可以置办了。”   陆杨便知道了,做山菌生意,需要更多的本钱。他往上回想,捕捉到了两个关键词,保存和运输。他记下了。   小书童买了茶点,追上他们,乌平之把两包茶点都递给陆柳,让他收下。   陆柳又看哥哥,得陆杨点头,才敢拿。   陆柳告诉乌平之:“乌少爷,我们做了算盘,学了算数,我们村子里好多人都学了算数,都是我哥哥教的,我哥哥可厉害了!算盘是大松哥和二柏哥做的,他们也好厉害的!我学算账慢一些,林哥哥比我算得好。我现在还不能口算心算,等我长大了,不知道能不能像你一样,过耳朵听一听,就能算出数目了,真是厉害!我也想成为你这样厉害的人!”   长长一段话,夸人都是厉害、真厉害,搁在文章里,要被先生训斥,要拿竹条打手心。陆柳却说得十分开心,他语气有感染力,乌平之顺道就教他几个算数的小技巧。   陆柳赶忙招手,拉哥哥们一起听。   陆杨暂时没空听,跟戳一下动一下的谢才子聊字说话。   陆杨是会寒暄的人,也会看脸色,知道谢岩爱爱书,喜欢说学问,就跟他聊学习的事。   陆杨没读书,没进过书院,更没先生教他,他不知道谢岩在书院里是怎样学习的,只能说他自己的学习方式,以此找一点共同话题。   他分享了他最近几月在村中的经历与见闻,从每日一字到每日一题,再从只会数石子、数麦粒,到能口算、心算、打算盘。   他又新学了些字,是谢岩没有教过的字。有从幌子和招牌上学来的,也有从对联上学来的。   他做了计划,正如他告诉族长的那样。他距离学堂太遥远,也和弟弟学习时的困境相同,他需要学一些能即时用到的字,这样他才能学有所用。   太久没见了,谢岩沉到了书籍里,遨游书海,日日钻研学问,在与现实相隔的另一个世界里沉迷,身上的书卷气愈发浓郁。年初见面,他还有几分少年的调皮,会有好奇与执拗,这时已有呆气。   听陆杨说了好多话,他才迟钝地找到熟悉感,意识到这是他交的一个朋友,想起来他对这位朋友的评价。他说陆杨像一本书。   现在,这本书在他面前,展示着自己。   谢岩很少跟人讨论怎样学习,他只说学问。学到就是学到,哪有什么方式?倒是他爹,近两年总说方法。他不爱听。   陆杨的方法,又和教书育人之法不同,这是一条陆杨慢慢走来的路。也是谢岩体验过的路。   他们学习的东西不同,但在这条路上,都在耐心的摸索、探寻,一步步往前,一步步做到更好。   谢岩的眼神有了生机,慢慢变得柔和。   他说:“我写了识字本,有十二时辰、二十四节气、年头到年尾的大日子,还有生肖、季节,也写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等能顺着念出来的句子。过好久了,我差点忘了。”   识字本,涵盖这么广泛的识字本,一听就用了心。他说他差点忘了,陆杨也只剩满心的感动。   “你能写这些,我很高兴,我这次来也没给你带什么。这样吧,你喜欢吃什么?我下回过来,给你带上好不好?”   谢岩一时想不起来他喜欢吃什么,他家饭桌上有什么,他就吃什么。碰到不喜欢的,就不动筷子。没分神去记,只看当时口味。   陆杨看着他纯然一片的眼睛,突然好羡慕他。这样艰难讨生活的时候,碰到一个没吃过生活的苦的人,心情之复杂,不必言说。   他又很庆幸,他能认得一个这样纯净的人。生活很苦,这一刻又有隔绝于世的安宁,让他得以喘息。   谢岩没想到喜欢吃什么,反而想到一件事,低头在书包里摸索,拿出一个钱袋子,掏了些铜板,粗略看看,又掏了一些。   他手上抓不住,让陆杨伸手接着。陆杨以为他要买东西,伸手接了,才知道这是掸子钱。是那把小掸子的钱。   这些铜板,能有五十个。小掸子卖不到五十文钱。   陆杨跟他推拒,说不要,被谢岩一句话堵回来了。   “说好帮你卖掉的,这是我卖的。”   他卖的,能不要吗?显然不能。   陆杨憋得很,说:“小掸子不值这么多钱的……”   谢岩道:“我就卖这么多。有人买。”   陆杨:“……”   到底是哪个傻子买的。   话到这里,乌平之突然问谢岩:“你卖给谁了?哪个傻子买的?快告诉我,我也要做他的生意!”   谢岩抿唇不语。   陆杨没看懂。   乌平之看明白了,对着谢岩长长「哦」了一声。   谢岩皱眉,“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为什么知道?你看了什么书?”   乌平之很难跟他说清楚,这世上的道理与学问,不仅仅是书上有。他跟书呆子说不明白。   他望着陆杨,指了指谢岩,又单指敲敲自己的脑袋。陆杨秒懂。那个傻子是谢岩。   陆杨:“……”   谢岩为什么要高价买小掸子?他明明是送的礼物,这事怎么发展成这样了?   乌平之要转道回家了,不能再陪同往外走。   他喊陆杨,“杨哥儿,你们拿到货,就到裁缝铺后院敲门,会有人去找我,我到时给你牵线。”   陆杨对他道谢,“我到时一定来,挣钱了请你吃饭!”   还没到货,已经算清楚其中利润几何的乌平之只是笑笑,摆摆手走了。   再往前一段路,谢岩家的铺子到了。   谢岩家不在这里,却要在这里转道,也不能继续往前。   他在书包里翻找,那本被他遗忘的识字本,已经有了些折痕,所幸带在了身上。   谢岩会拆书,笔记都单独整理。他给识字本也做了整理,开头就有目录,以数字做编号,一是什么,二是什么,明明白白。   陆杨记住十几个编号,往后翻阅,就能找到对应的篇章。他只要知道时辰、季节、生肖等,就能顺着念,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教他识字,他也能认字、写字。这也正是他要学的,平常能用到的字。   天色晚了,感谢的话说不尽,陆杨还是想把五十文钱还给谢岩,谢岩留一句冷冰冰的「我愿意买」就转身走了。   他卖的,他愿意买。自卖自买,一般生意人干不来这种事。   此时此刻,陆杨真的觉得读书人不适合做生意。   他连想法都是一瞬,他们要跑着去城门,要赶着时辰跑出去。   陆杨也没空跟兄弟们说话,嘴里还在念着编号象征着什么。   等到出了城门,他念大声点,陆柳跟着他一起念叨,帮着他一起记。陆林也来。三个小哥儿亲亲热热的。   陆松和陆柏说:“陆家屯要出好多识字的人了,真有出息。”   陆柏想学。他爹爹总说他老实,不灵活,他多认些字,可能会更有用。他也往小哥儿堆里凑,才知道现在是背编号,不是识字,又过来跟着陆松一起,迎着夕阳,吹着晚风,领着路,往陆家屯去。   他们会唱点民歌,一些干农活时会唱着助兴的歌。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高一点的影子后面,跟着三个手拉手的矮影子。大道两旁郁郁葱葱的野草小树为影子添妆换衣,一步一个风景。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64章 杨柳兄弟if线25   茶点和糕点,对陆家屯的小孩来说,是个相当陌生的词。他们想着,买来的糕点就叫做糕点,拿来配茶水,就叫做茶点。   乌平之送给陆柳的茶点是核桃糕和栗子糕,刚好是他推荐的山货种类。   兄弟几个都舍不得吃,可惜天热了,这些东西放不久,拿回家就要抓紧分食。   东西不多,兄弟五个分一分,就没多少,晚上的饭桌上就加了两样糕点。   陆柳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和馒头、菜馍馍不一样。栗子糕更软糯,核桃糕有核桃碎粒,吃起来格外香。   陆杨也是,小口小口咬着,很是珍惜。就是这东西噎得慌,不能干吃,得喝水。   既然叫做茶点,王丰年就拿了茶水来。   茶水是白天泡的,这时是凉的,端起碗就能喝。   陆杨催着两爹快点吃,“再放放就变味了!”   王丰年「哎哎」应声,只放在碗里,拿筷子夹着,拿碗接着,一点碎末都不肯放过。   他跟陆二保都没听过这种东西,吃起来就跟吃稀奇一样。   他们也问:“那核桃和栗子,是卖给茶楼吗?”   陆杨不知道,第一回的生意,就靠乌平之牵线了。他们都没空去找主顾。下回就要自己努努力,先试试看,实在不行,再找乌平之问问。   不论如何,这两样糕点,给了陆杨新启发。跟面粉、馒头一样,经过处理,价钱就不一样了。   麦子收成了,卖价极低。磨成面粉可翻倍,蒸成馒头,以每斤面粉能蒸出馒头的个数和售价来算,又接近翻倍。   核桃糕和栗子糕应当也是如此,山核桃和山栗子,起初的售价都不贵,做成糕点,这一盘糕点,就能比得上一斤货价。而显然,这一盘糕点都没一斤,更用不上一斤的核桃和栗子。   这个想法升起,陆杨再吃糕点,就能品出乌平之送糕点的用意。这是一个隐晦的提醒。   陆杨跟陆柳说了这事,让弟弟也留心。平常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以此挣钱。   陆柳当即就说:“孝花也是啊,没用的碎布料缝一缝就能卖钱了。还有稻草和麦草,编成草帽草鞋草席也能挣钱!”   陆柳还对饭馆的菜价念念不忘,“我们卖的菜也便宜,饭馆就贵。”   是这样。   陆柳问他:“哥哥,我们要卖糕点卖菜吗?”   陆杨摇头,“不,我们知道这个,就知道该往哪里卖货了。”   夏天洗澡频繁些,水缸里、水盆里放水晒一晒就是热乎的,不用费劲烧水。   他们天不亮就出发,熬到现在眼皮子都睁不开了。吃个饭,说两句话,赶紧洗洗睡。   王丰年让他们先泡脚解乏再去洗,他们躺下时,还没挨着枕头就睡得呼呼的。   他们家里小,两间房都闷闷、暗暗的。窗户不敢开,怕有虫子进来。   王丰年坐炕边,给他们扇会儿风,时不时往窗口瞧一眼。   人往外跑多了,心思也活了。他想着用细麻绳编个窗户网,又防虫,又能透风,屋里凉快些。   夜里无话,清早鸡鸣时,各家门户开了,炊烟升起前,就有人打着哈欠,揉着眼睛,或是往地头去,或是往河边去。   天热,趁早上凉爽时,先去干活。家里的夫郎媳妇也是趁早洗衣刷鞋。   王丰年在河边,找到苗青,跟他凑堆,两人说说话。   苗青眉飞色舞的,神色极为兴奋,跟王丰年算着账,“我听林哥儿说了,这样算着,我们也缝孝花算了,这个挣钱!”   铜板拿到手上是真真的,没什么忌讳不忌讳的。   王丰年应下,问他:“你会织网不?我想用麻绳编张网,把窗户罩着,夜里凉快些。”   苗青会织,他娘家的人会捞鱼,他跟着编过。   捞鱼的网网眼大,放在窗户上,就要编小一点,大差不离的,都那个编法。   他还教王丰年,“你让二叔先弄一个竹编板子,孔眼疏些,防大虫。大虫咬绳子,网不经用。”   王丰年连声说好,学着了。   村里住着的人,常用驱蚊草、驱虫草,有些草木的气味大,虫蚁不爱,先割些回家,把麻绳跟这些草一起熬煮,入味儿了,效果更好。   王丰年全都记下了,回家就办。   陆杨和陆柳今天起晚了,他们腿脚累得慌。他们也做了比较,现在跑县城,都没以前疼了。再多跑跑,就练出来了。   一清早的,他们什么活都没干,陆杨先抓着陆柳跟他一起背识字本的目录,互相对过,还记得,才出门洗漱,开始今天的忙碌。   院子里的活不多,他们看爹爹在家,就去找林哥哥数铜板分钱。   王丰年让他俩再割点草回家,说了用处,哥俩儿都说好。   这一阵,村里其他人家也有往县里跑的,都是家里日子较为紧巴的门户,要去卖蛋卖菜。   根据陆杨观察,天热的时候,尤其靠近麦收的月份,很多人都不卖鸡蛋了,要留着自家人吃。   他们家卖完这回,也要攒着,自家人吃了。   说起来怪,他们往年吃不饱的时候,嘴里馋,肚子馋,总想着吃肉吃蛋。现在好久不吃一回肉蛋,因着肚子里有货,一日三餐的吃着,反而不怎么馋了。   他们到了大伯家,就陆林一个人在看家。他爹下地了,两个哥哥跟着爹爹去族长家借用石磨,要磨点面粉攒着。   他家想买牲口,要买牛,想要努力奔一奔。   陆林在家都不着急干家务活了,得空先缝两朵孝花,缝得眼花手酸了,就起来活动活动,顺道干点杂活,把里外收拾收拾。   “可惜我们不会更多绣样,买样品也太贵了。”   陆杨问他:“你有地方学不?能找人教教不?”   陆林摇头,“我爹爹说,等麦收后,他得闲了,就回娘家看看,找人问问十文钱的花。现在还是缝两文钱的花。”   陆柳听得直笑。他发现阿青叔说话挺好玩的,什么十文钱的花、两文钱的花。   数钱快,分钱顺利,兄弟俩拿了铜板,先回家一趟,把铜板交给爹爹,再拿了小镰刀出门割草。陆柳把小铲子和木棍也拿上了,要再捉点虫子。   他很有道理,人吃菜,不会只吃白菜。那么鸡也一样,它吃虫子,不能只吃蚯蚓,偶尔也要换换口味嘛。尤其是那只在孵小鸡的大母鸡,要给它加餐!   陆杨有个疑惑:“柳哥儿,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家的小鸡孵了好久都没有孵出来?”   陆柳皱眉,“好像是的……”   再不孵出来,就要把鸡蛋掏出来了。这么久了,一直捂着,小鸡没有,鸡蛋也要坏掉了。   心里有惦记的事,在外割草捉虫都风风火火的,回家后,陆柳掰着手指算日子,这鸡蛋真是不能等了,他忙掏出来洗一洗,打到碗里看。   好消息,这鸡蛋还是鸡蛋,没有一点鸡样。坏消息,鸡蛋真的捂坏了。   这对陆柳来说,简直晴天霹雳。   他头一回想孵鸡蛋的!这叫什么事!   他两眼望着碗里的坏蛋,鼻子都闻不到味了,扁扁嘴就哭了。   陆杨放下东西,过来瞅一眼,抿抿唇,非常努力,非常努力的想了一个安慰的话。   “柳哥儿,这可能是大母鸡还没成亲的原因。”   陆柳不明白。   陆杨说:“你想,没谁是长大了,就突然生孩子了,肯定要成亲才能生孩子的。我们去把那只大公鸡捉了,跟它关一窝,下回就能孵出小鸡了!”   很有道理,但是……   “它都能下蛋了,还要成亲吗?”   陆柳好震惊。   陆杨硬着头皮说:“是的,下蛋是它天生就会的,生孩子还是要成亲的!”   陆柳张张嘴。他不知道哥哥是从哪里听来的,但他相信哥哥!   他们把碗洗了,找个破草席,临时搭个鸡窝,满院子捉公鸡和母鸡。   王丰年问:“你俩在干啥?嘴馋了?”   他们不敢让别家听见孵小鸡的事,压着嗓音说:“我们要孵小鸡。”   王丰年早知道这个了,之前孵小鸡,也没说捉鸡啊。   不等他再问,陆柳就告诉他了。   “哥哥说了,孵小鸡要成亲的,我们要把公鸡母鸡关一窝!”   王丰年倏地红了脸。这孩子,哪里听来的!   但要他教怎么孵小鸡,王丰年也没得教。   他的记忆里,都是留几个鸡蛋,母鸡自己就会去孵。   他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把公鸡母鸡塞到了一个窝里。   王丰年:“……”   王丰年做贼似的,站院子里东张西望。   还好,还好,没谁看见。   他嘱咐陆杨陆柳:“这话不能出去说,谁也不能说,跟你们阿青叔和林哥哥也不能说!”   陆杨陆柳都应话说好。阿青叔家的母鸡会孵小鸡,根本不需要教。   他俩一脸得意和理所当然,看得王丰年又是一阵沉默。哎!   第一次尝试孵小鸡失败,但养蚯蚓有了意外收获。   它们比陆柳预料的能拉。起初只是半框土,过阵子再看,土就高了一截。   最初的土是陆松和陆柏挑来的,后面换土,他们就自己来。   换下来的土,可以当做肥料,一家人商量了又商量,还去同样养了蚯蚓的大伯家商量,都决定试试看。   蚯蚓满地都是,庄稼地里多得很。它们吃喝拉撒都在那里,没道理这些土就有问题了。   麦子事关一家的口粮,他们话说得好,真要追肥,只选了边边角角的地方。   这时追肥已经晚了,聊胜于无。   王丰年编好了窗户网,让他俩帮忙,父子三个一起换上。   外头有竹编的大网,里头才是麻绳编的细网。兄弟俩高兴坏了,白日没起风,都感觉屋里凉快了不少。   日子往前数,陆柳每天多了一个事,总会盯着大公鸡,不让它跟别的母鸡玩。也每天都会被爹爹用复杂眼神看几眼。   陆柳不懂,他只想给家里添几只小鸡仔。   陆杨开始看识字本上的字,先学了年月日,他认完,又去族长家看了年历,对了字,确认无误,在每天一题的基础上,写上当天的日子。   陆家屯的小孩子都看熟了数字,再说了前后的生字,连着数日,不用多说,他们也能念出来。   现在没谁要求他们会写,陆杨目前威望不够,没提要求。他想着,等猫冬的时候,他再故意缩减笔画写错字,让这些人找错字。   找对了,没有奖励。找错了,也没谁罚。就跟算盘一样,当个游戏玩。参与的人多了,自然能带动氛围,让大家有意识的「背」字。背会了,就会写。   今年的麦收时节到来了。各家都在磨镰刀、备草绳。   陆杨犹豫了下,依然坚持每天去写两行字。不管别人有没有空来看,他都要写。   到了麦收这阵,所有贴补的活都要停下。鞋底不做,孝花不缝,蚯蚓普普通通的养,鸡只是照常喂,连大公鸡要跟哪知母鸡玩,都没空管它。   偏偏这样忙碌的时候,小鸡仔孵化了,一共有三只。陆柳惊喜得掉眼泪,晚上睡觉都要把小鸡放到屋里,恨不能抱在怀里。   他缠着陆杨,甜蜜蜜道:“哥哥,哥哥,你真是厉害,你连孵小鸡都知道!原来鸡也是要成亲的!真是有道理!”   只是瞎说的陆杨不自觉挺挺腰,“那是当然!”   和往年一样,两爹是麦收的主要劳力,陆杨和陆柳轮流来。看家的人要尽量多脱粒,还要收拾餐饭、烧水晾茶水。   过年的时候,家里做了一条腊鱼。大半年没舍得吃,这时候在米饭上蒸两块,只有腊鱼,都能吃下整碗饭,十分下饭。   腊肉在这时也大割特割。过了麦收,他们就能卖山货了,卖完山货,距离年底不远了,又能置办腊肉了,可以大口吃了!   这一阵忙得昏天黑地,等着地里的麦子割完,两兄弟跟两爹换个活计,换他们下地,去地里捡麦穗和麦子。   他们觉得今年的草垛比去年矮一些,还以为今年的收成不好,愁眉苦脸的,一点都笑不出来。等麦子晒好,拉去过称,他们才发现收成还不错,后知后觉发现是他们长高了。   今年称重的时候很热闹,很多半大孩子拿着小算盘在打,因族长在,都不敢叫嚷,只是沉默着算着,等族长报个数字,他们低头一看,跟他们算得一样的,都会欢呼一声。算得不对的则急急跺脚叹气。   这场面,也让劳累的大人们欣慰,不自觉跟着笑了。   村中气氛好,族长心情也不错。   等到陆二保扛着麦子去称重时,族长还主动问陆杨和陆柳算出来没有,算的是多少。   他俩说个数,族长说个对,自有有眼色的人跟着夸,说陆杨会办事,记着族中兄弟姐妹,会一点本事,都想着教人。   那自然也有讨厌他家,看不惯他们的人说话,比如阿平叔,又拿鸡毛掸子说事。两碗枣子,记到现在。   苗青就要跟他算一算,问他:“那你的掸子卖出去没有?我可听说了,好些人家里还有掸子放着没卖呢!要不是你拿两碗枣子堵嘴,杨哥儿和柳哥儿会藏着话吗?”   就是,就是。掸子没卖完,或者卖亏了的,都要趁机嘴几句。要不是族长说话,他们还能吵好久。   这里登记完,就能挑个日子去交粮税了。   今年还是几个汉子去。交粮税的人多,可能会在县里打地铺,汉子们去方便。   陆柳从现在就开始盼着,也不等早上了,到下午、傍晚,会到官道上转悠两次,等一个黎寨的人,帮他带个话给黎峰。   他要收山货,要收好多好多山货!   具体的斤两,他哥哥已经想好了,有五百斤呢!   陆杨想着,这回是乌少爷牵线,拿少了,明摆着看不起人,拿多了,又怕吃不下,让人为难。   他咬咬牙,才报了这个数。其中核桃两百斤,栗子两百斤,余下一百斤,是菌子和果子凑数的。果子三十斤,菌子七十斤。   这算大生意了,他们算着银子,把家底掏空也买不起。   这一阵交粮税的人多,只是返程的时辰不定,陆柳等了两天,才碰到个人带话。接下来只是等待。   陆杨在家翻找,找不出好东西。不知道要给谢岩带什么吃的。总不能拿几个核桃栗子吧?这也太不讲究了。   他去找阿青叔问,阿青叔让他带些新粮或者面粉。   “这年头,谁家也不会嫌弃粮食的。”阿青叔这样说。   陆杨又不是给谢岩家里送粮食。主要是送给谢岩的,拿粮食,不好处理。   苗青想了想,说:“那做炒面粉吧,加点糖,泡水就能吃!”   这个听起来很方便,陆杨问了做法,当天就回家试了。自家也弄了点炒面粉吃。   陆柳吃噎着了,认为炒面粉也是一种茶点。   他吃过一回茶点,便把需要配茶水吃的噎人玩意儿统称为茶点。   陆杨笑他傻气,也噎着了,跟着喝茶。认为把这东西叫做茶点,一点没错。   这次交完粮税,各家都有一顿好饭吃。   大伯家割了肉,陆二保依着两孩子的意思,买了猪板油,回家炸猪油。   到时再用猪油渣调馅,做饼子或者包饺子。新粮下来了,能敞开肚皮吃一顿。   至于鸡汤,他们都舍不得现在吃。   说好了今年会吃一只鸡,都想留到过年的时候吃。到那时,三只小鸡仔也长大了,这只鸡就跟白吃的一样,真是让人高兴。   炸猪油的时候都还在商量,调馅的时候就不再犹豫,鸡汤舍不得喝,吃顿饺子算了!   混了猪油渣的馅料特别香,比肉馅或者白菜肉馅的饺子多了几分别样的滋味。陆杨端一碗送到大伯家,换了一碗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回来。大伯家也吃饺子!   这一阵得闲,傍晚的村落嬉笑阵阵,各家各户的小孩子都出来玩。   不知什么时候起,也有人到门前吆喝,喊陆杨和陆柳出去玩。   他们想着挣钱的事,被两爹推着肩膀,出了院子,去跟人玩一玩。   到外头一看,大家都没擦嘴巴,嘴上油光水滑的!喳喳喳一开口,都是我家今天吃了什么什么。   陆杨觉着他们好无聊。   陆柳很有兴趣,这个也问一问,那个也问一问,哇声一片,直道厉害、羡慕,我也想吃……   陆杨看弟弟一眼,默默把这些吃的都记下来了。   等他们再大一点,挣更多的铜板,这些丰收、过年才吃的东西,就是家常便饭!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么么哒! 第265章 杨柳兄弟if线26   每逢麦收,黎峰都要比别人多忙一阵。交完粮税的人都会割肉采买,吃顿好的,他想趁机卖点野味。   粮税需要排队,一连好多天。他们家去县里晚,他会邀着王猛上山一趟,打猎几天,有什么算什么,去交粮税的时候,顺道把货卖了。   哪怕是寨子里的人,到这时都会松懈,是非常好的挣钱时机。他们通常以小猎物为主,打点山鸡野兔,捉点蛇。蛇能两头卖,先去药铺卖蛇胆,再拿到饭馆里卖蛇肉。   今年也一样,他跟王猛带着席子,在县里赖了两天,卖完了货,再去排队交粮税,返程时天色已晚,正好赶上关城门,他们一路往外飞奔,到了大道上,速度不减,要抓紧往寨子里赶。   天要黑了,黎峰不确定要不要改天再去陆家屯,问问山货的事。王猛说顺道就去,改天再来,耽误事儿。   麦收过后,没其他大事,他们就要上山了,往外跑一趟,半天没了,改天要是送货,又是一天没了。   去一趟,问问话,也就一刻钟不到。黎峰想想,同意了。   两人抽着骡子,在官道上走着,搭着说说话。   一般十七岁、十八岁就可以寻摸亲事,他们今年十七,转年十八,眼看着就到了,还没混出名堂。   依着山寨里的择亲要求,他们两家就是标准的破落户。   王猛比黎峰强一点儿,家里双亲都在,轮不上他来挑担子养家。努力攒攒钱,来年不挑,将就着能说上亲事。   黎峰就比较难了,亲爹没了,两个弟弟还小,二田还是个半大小子,种不了几亩地,现在离新村还远,一家人住山下,怎么看都是黎峰这个长子当哥又当爹,以后成亲了,要接济的地方多了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以家底来说,黎峰家里要丰厚一些,因为黎峰有个能干的娘亲。顶不住家里的窟窿多。   王猛挠挠头,“真麻烦啊,怎么人一长大,哪哪都要花银子?”   黎峰看他是思春了,“你想说亲了?”   王猛不承认,话题一转,提到猎区的事。   “怎么着?我们今年去三苗的猎区转转?”   黎峰有点想法,他想越过三苗的猎区,再往深山里走走。这事要找人搭伙,也要寻个猎区,把默契练出来,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他暂且不提,只是点头,“嗯,去转转。”   说着话,他们的车子经过陈家湾。   王猛往那边看了会儿,冷不丁问黎峰:“大峰,你是不是很久没去看你大舅了啊?”   黎峰去过了,麦收之前,给大舅家送了只兔子,让人开荤。   王猛不知道,嘀咕两句。   再走一段路,就到了陆家屯,他们转道,往屯里走,在村口停下,骡子车不往里走,留王猛看车,黎峰去找门,在陆二保家院子外喊了两声。   陆二保很久没人找,听见声音了,还以为是邻居家里来客了。王丰年听着声音有点耳熟。   隔壁屋里,陆柳坐起来,听着声音也耳熟。   他们天没黑就吃完饭了,天黑就上炕,人没睡着,却都脱了衣裳躺着。   陆柳还皱眉靠近墙壁,想再听听。   他说:“哥哥,这么晚了,你说大峰哥会来吗?”   陆杨才不管会不会来,他麻溜儿对外应声,“诶!是黎家兄弟吗?”   得黎峰应话,他们再不拖延,蹬着鞋子扯着衣裳,不一会儿,屋里亮起了烛光。大门开了,把枝条一抽,破院门也敞开了。   这时上门,实在不合适。黎峰说个对不住,简单解释了下。   “我刚从县里出来,顺道来问问山货的事。”   陆二保把他往屋里领,说:“刚交完粮税吧?吃了没?”   黎峰一进屋,又见着陆杨和陆柳。屋里光线暗,不影响他一眼就认出了陆柳。   这孩子,想笑又憋着,眉头一跳一跳的,眼睛亮亮的,比他哥好认。   王丰年拿了凉茶过来,家里晚上没剩下饭菜,不好收拾,还说给黎峰烙个饼子,黎峰赶忙拦住。   “叔,不用了,我兄弟还在村口等着,我问个事就走了。”   陆杨上回提过种类,这回正式确定,有了点调整,数量彻底定下。   他先报总数,再报每样的斤数,听得黎峰把茶碗都放下了。   五百斤,不是小数目。这些拿货,得要九两、十两银子。   陆柳跟着说:“大峰哥,你家有这些货吗?能拿得出来吗?这可多了!”   是挺多的,黎峰家的存货差不多就这些。回家清点清点,果子可能不够,再找别家匀一匀。   黎峰问他们:“确定要这些吗?”   陆杨点头,“对,就要这些,你看哪天合适?我们一起去县里送货,我家没牛车,我们没法子去黎寨拉货,最好你带人送货。正好一起去看看,到时我们拿了银子,当场就给你。”   这是大生意,钱多,他全捏手上,走路都不踏实。   黎峰垂眸想想,说:“后天吧,我明天备货,后天早上过来。我们天不亮就出发,趁早去县里,早去早回。”   他晚上来一趟,就说这个事,说完就要回家。   陆柳送他出屋子,见他连个灯笼都没有,叫他等等,要给他点个灯笼,黎峰没要。   “我有灯笼。”   陆柳不知真假,外头太黑了,他到院门口,就不敢再往外走,也不多留黎峰,让他路上慢点。   “你真有灯笼吗?怎么没拎着?”   黎峰眼都没眨,随口道:“王猛怕黑。”   陆柳笑了,“大峰哥,还是你厉害,走夜路都不用点灯笼的!”   黎峰来去匆匆,讲完正事,临走之前,回头瞧一眼,讲了一句让陆柳特别高兴的话。   “你长高了些。”   哎呀!这话真是好听!   之前都是陆柳拿这话夸别人的,没想到别人夸他,他也这样高兴!   陆柳嘿嘿嘿笑不尽,门口站一会儿,见不着黎峰的影子了,把院门关上,再回屋,一家人凑着说了会儿话,为着快要办成的大生意而高兴。   回屋以后,陆柳又在炕上打滚儿,喜滋滋的。   “哥哥,大峰哥说我长高了,你看我长高了没?”   他这样高兴,陆杨就算没发现、没看出来,也要说一句真的长高了,把陆柳给笑的!   笑完了又数钱,陆柳早把账目算明白了,这次山货成交,他们能挣一两五钱银子。   陆杨不让他继续算,说:“还有两天,等事成了,我们数真钱。现在别算了,被小鬼听去了!”   陆柳果真闭上嘴巴,再不敢嘀咕了。   只是后天而已,却这样难等。当晚睡觉,第二天陆柳干什么都不得劲儿,满心满眼都是去县里的事。   银子还没挣到,铜板也没捏在手里,他就理解了哥哥说的话。不论是种地还是缝花,都是手上一文文的刨铜板,挣来挣去都是辛苦钱。不如收货来卖,转手就是一大笔。   陆杨看他急得可爱,眼睛脸蛋都红彤彤的,就揉他脸,问他是紧张还是兴奋。   陆柳都有,又紧张又兴奋。也问:“哥哥,明天就我们去吗?要准备什么不?”   这个生意,有乌少爷牵线,大概率能成,真有意外,成不了,就把货拉回家。大人们跟去,帮不上忙。   车上位置有限,估计载不下多少人。陆杨想把大松哥和二柏哥叫上,到时可以让他们帮忙卸货,点数一二。万一跟黎峰有冲突,也能有人抗一抗。林哥哥这回就不去了。   带的东西少,陆杨给谢岩炒了面粉,总差着一份礼物,他一并送了,少一桩心事。别的就是算盘,再拿点铜板。   早上要在家里吃饭,免得验货的时间长,他们饿得发昏,给乌少爷添麻烦。   陆杨还说挣钱了,要请乌少爷吃饭,看明天来不来得及。   陆柳听着、记着,几样事,嘴里念一下就完了,他特别认真,横竖坐不住,中午吃过饭,他就去大伯家玩,找两个哥哥商量去县里的事。   这一阵不忙,他们得闲,约着去县里,说了是要干大事,大家一听,就知道是挣钱的事,都不用等大伯点头,他俩就一口答应了。   陆林也想去,这回没机会,陆柳挨着他说了会儿话。   主要是自家没牛车,他们到明天再看,车上要是坐不下,陆柳也不去了。总之他哥哥和两个威武的哥哥要去,他也是可去可不去的。   陆林觉着陆柳是一定要去的,“你不去,他们两帮人坐一块儿没话说,气氛冷了,生意就谈不成了。”   陆柳捧脸,“我这么重要啊!”   陆柳听着高兴,但也就这么一听,没把自己当回事。他哥哥也很会讲话的!   忙一会儿、聊一会儿、急一会儿,一晃也天黑了。   晚上,他们在灶膛里煨了瓦罐粥,锅里放着几张饼子。明天起早,能吃个饱。   晚上还泡澡,洗得干干净净的,早早躺下,陆柳还睡不着,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乖乖睡觉,听见了急急的呼吸声,才发现哥哥也紧张,也没睡着!   他睁眼,侧头看,见哥哥平平躺着,很努力的在睡觉,陆柳便闭上嘴巴,不打搅他。   过了会儿,陆柳侧身伸手,抱着哥哥睡。   夜黑安静,不知什么时辰,屋里的呼吸声逐渐变轻、变得均匀。然后在几声轻喊里,兄弟两个都立刻睁眼,麻溜儿下炕,穿衣梳头发,踩上鞋子,出门洗漱。   王丰年给他们把粥拿出来了,饼子都撕到粥里泡着,洗漱完,粥也凉了些。   陆二保在门外张望,他俩吃一半,陆松和陆柏结伴来了。这俩兄弟已经吃过,在这儿等一会儿,等陆杨和陆柳吃完,兄弟四人就收拾行装,往官道上去。   没等多时,西边来了两辆车,是黎峰和王猛。车上还有一个中年妇人,布衣干净齐整,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正是黎峰的娘亲,陈桂枝。   五百斤的货,听起来很多,分到两辆车上,各有一半的空地,能上车坐人。   陆杨看他们带了长辈一起,猜着路上还要再聊聊生意的事,就带着弟弟坐这边,挨着这妇人坐。   陆松和陆柏上了王猛的车,正好是牛车,他俩看这牛的眼神很火热。   黎峰给他们介绍一番,车子启程,继续朝着县城的方向赶去。   陈桂枝看陆杨和陆柳小小的,样貌又如此相像,瞧着喜人,又招人疼,收了严肃表情,问他们:“我听大峰说,这生意是你俩谈的?”   陆杨点头说是。不管怎样,对着娘亲夸儿子总是没错的,他先把黎峰捧一捧。   “大峰哥人好,愿意信我们,不然我们也没法子谈成这个生意!”   陈桂枝心里嘀咕:是大峰人傻,没钱的买卖也做。   她还没见过先把货送到主家去,拿了钱再结货款的事。偏这两个小的也是没心眼子的,还让大峰带人去送货。也不怕他们反水,自己去谈生意。   两个小孩子,谈成这么大的生意,她怕被人骗了,这才跟来看看。   聊一阵,她看这两兄弟还不错,口齿伶俐,会说话,会算账,县里走熟了,叫卖有一套,做生意的想法也挺多,便愿意再聊聊别的闲话。   陆柳对山货很感兴趣,他老想去西山上玩了。那么大一座山,那么多吃的,他能每天吃得饱饱的!还能连吃带拿!   现在还有菌子捡,他听着就吸溜口水。听陈桂枝一样一样说着菌子的种类,再说各类做法,陆柳饱饱的肚子都生出了馋虫,不敢想,他要是饿着肚子出门,这时候得馋成什么样子。   陆杨听这些都是生意。菌子好吃,物种丰富,雨季的产量很高,怎么就是卖不上价?   陈桂枝说:“早年是卖得出价钱的,但种类太多了,县里的干货铺子小,饭馆也不兴菌子菜,来收货的商人什么货都一箩筐称重。有的菌子价高,是数量少、难采,他跟路边树上捡的菌子一样算价钱,寨子里的人不乐意。少点种类,商人也不愿意。还有的饭馆怕客人中毒,只拿常见的便宜货。”   从黎寨到县里,来回几十里路。他们上山捡菌子也不容易,还有遇到虫蛇野兽的危险。这种价钱,久而久之,寨子里也没多少人愿意卖。   总之,对钱财没有大追求,在山寨自给自足的过日子,是相当不错的,能过得很滋润。   但人长大了要嫁娶,又要穿衣穿鞋,还要盖房子,生病了要看病抓药,就是平常置办几样农具武器,都离不开银子。算来算去,他们看着这座宝山,心痛又无奈。   再来就是保存问题。价格都这么低了,县里商人收货就是这么个价钱,外地商人来,自然不会抬价。   寨子里的人卖货都是将就,再让他们制成干菌,简直是赔钱买卖。久而久之,也做不长久。没什么生意上门。   陆杨把这事都记住了。听意思,核桃和栗子是不愁卖的,来采购的商人很多,他们这种拿不出本钱的人没优势。   菌子的优缺点明显,大家不愿意出价。他要再看看是不值价还是没人有魄力大干一场。   陆柳听着,发现陈桂枝好厉害,对山货都头头是道,一听就是有钻研的。就像他哥哥钻研生意一样,开口就知肚里有货。   他说:“陈婶婶,我真是羡慕你!你会做生意,挣得到银子,顾得了家,还养了好儿子!我听你说了好多菌子,什么这个菌那个菌,又有季节,又有做法,我都没听明白,你却都记得!太厉害了!”   他这是小孩子话,哪有小孩子羡慕老婶婶的?   陈桂枝说他孩子气,“你在山上待久了,这些菌子就都会认了。”   陆柳这时候不敢提去山上玩的事,怕给人留下嘴馋的坏印象。   他已经不小心说漏嘴了,他其实就是羡慕陈婶婶能吃好多好多菌子。做法都一清二楚,平常肯定没少吃!   他嘴巴能说,找了话圆一圆。   “哎呀,小孩子也羡慕你能过好日子啊!”   过好日子,能拆解。   过上好日子,或者把日子过好。而两句话反顺意思一样,再有上头一长串的夸赞,听着人舒心。   一路乐呵呵的,陆柳看哥哥和陈婶婶聊得好,又趴到筐上,半扶着筐,探头跟黎峰搭话。   “大峰哥,你们来得这么早,是不是半夜就起来了?吃饭了吗?”   黎峰吃过了,今早吃的干饭,身上有力气得很。为着这个生意,他娘已经舍本了。   陆柳这一探头,也发现另一辆车气氛沉沉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话。不问不说,问了才说。就又扬声,找那辆车上的人搭话。   他跟两个哥哥说:“大松哥,二柏哥,你们知道不?王猛哥虽然怕黑,但他也会打猎的,你们问问他会不会打兔子,你们想吃兔子不?”   王猛倏地扭头看过来,“谁怕黑?!谁说我怕黑!?”   陆柳立刻矮身,躲在黎峰身后,小心探头道:“我不是说了,你会打猎吗!”   为什么要揪着怕黑?难道真怕黑?   王猛真是服了,他看向黎峰:“好你个怕黑的大峰,你怎么还编排我?”   黎峰:“你不怕就不怕,急什么?”   陆柳点头。   就是,就是!   陆松和陆柏看他们火气上来了,赶忙劝架,话锋一转就到了打猎的事上。这一路走得热闹了。   到了城门口,天光也亮了。   乌家裁缝铺好认,进城门以后,车子左拐右绕。要去后院,便再拐一条街,在小巷子里数着门户。   陆杨下车敲门,说了来意。   后院的伙计,他们眼生。等人去前头喊人,叫来他们熟悉的伙计大哥,他们才被人引到院里。   已经有人去书院找乌少爷了,过一会儿就能谈生意。   他们都洗澡,换了干净衣裳,一路风尘,头脸都脏了,衣服上也能拍出尘土,都不愿意进屋坐,伙计只好给他们在院子里摆桌,让他们喝口茶,再等一会儿。   在场众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头一回到铺子的后院里来。   陆柳怯怯的,躲在哥哥身后。陆杨则捧着茶杯,把后院打量了个遍。   伙计大哥告诉他们:“这里是裁缝铺,东西厢房里都是干活的人。一边是裁缝,一边是绣工,再有茶室、账房、灶屋、畜棚、茅房。存货都在柜上摆着,缺货了就去布庄拿,离得近,方便得很!”   茶室是待客的,他们这些上工的人,吃饭都在灶屋里。搬出来的小桌子,就是他们的饭桌。   这后院,比他们几人的家都大。都没想到裁缝铺在前头,看起来只是稍大的铺面,后院却另有乾坤。   陆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发现账房和茶室靠前,看格局,应该是挨着铺面的,也就是把铺面隔了小间,显得铺子小,不起眼,后面相当于小作坊了。   陈桂枝和黎峰也在看这屋子的布局。乌家最盛名的是布庄,裁缝铺只是布庄名下一个小产业,没想到是这种小。   陆柳问:“大哥哥,你们晚上有人住这里吗?”   伙计点头,“要住人的,住在柴房。东家说要改改,把绣工们挪个窝,空出一间厢房来。”   陆柳还好奇:“你们在铺子里面,也要用到车子吗?”   畜棚都搭着,里头有毛驴。   伙计笑道:“我们家天天都要往外送货的,县里叫得上名号的人家,都在我们家定做衣裳,四季常服、过年过节添新衣,还有小孩子长大了、老人要过寿辰,这都要制衣服的。”   有些是贵客,贵客是他们带着布料和时兴的绣样上门。做好了再送去。   有些不那么显贵的,就到铺子里来量尺寸。做完了,看他们愿不愿意出个车马费,有车马费,他们送上门。没有,就等着客人到铺子里拿来。   毛驴每天能跑三五户人家,忙得很。   他人和气,笑呵呵的,还说陆杨和陆柳有本事,现在能做大生意,改天也能来做新衣裳了。   陆杨往裁缝们待的屋子看了好几眼,又回头看看绣工们待的屋子,不知道学绣活要什么门路。   等着人来,陆柳又跟别的人聊天说话。一会儿问大松哥想不想上茅房,一会儿问二柏哥看那毛驴怎么样,又问王猛为什么很容易就生气了,不如黎峰大气。再和陈婶婶聊天,说这铺子真气派,哪天婶婶生意做大了,也开这么气派的铺子!再跟黎峰说话,说王猛果然生气了,哼哼。   乌平之姗姗来迟,身后跟着一个谢岩。   他俩都是书生打扮,四方巾戴着,小书包背着,斯斯文文的。   谢岩手里还捧着一卷书,到了地方,才空出手,往书包里塞。   乌平之从前门进,看货要出后门,在巷子里看。   验货验得简单,他每样拿几个出来看一看,看完了就说好。   陆杨跟过来,站在车边,问他:“乌少爷,这货行吗?我之前说的价格合适吗?”   乌平之点头,“可以,我们去送货吧!”   乌平之已经找到了买主,距离裁缝铺不远的一家点心铺子。还是从后院进,敲门过后,有掌柜的来见。   乌平之人小,身份高,掌柜的见了他,腰背都要弯到地上了,早谈好了一笔生意,货到就结账。   他回头招呼陆杨,陆杨赶忙让两个哥哥卸货。黎峰和王猛跟上,一起往院子里搬。   陆柳和陈桂枝站一块儿,见谢岩呆呆站一边,不知道要做什么,就把陈婶婶拉着,一起去了谢岩旁边站着。   “谢才子,你今天怎么来了?你也不上课吗?”   谢岩答话平静:“来看你们挣钱。乌平之说要给你们上课。”   陆柳好期待。   乌少爷教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陈桂枝一耳朵听着他们聊天,两眼睛看着人搬货。五百斤,麻袋和筐凑数,四个人,三个来回就搬完了。   掌柜的拿了算盘来,乌平之接过来,跟陆杨算账。   陆杨咬咬牙,才报了五百斤的数目。   狠狠心,均价算下来,每斤挣三文钱。这两车货,他能挣一两五钱银子。   乌平之给他的银子,却需要加上货价。一起十两五钱。   陆杨带了小算盘,转头跟黎峰结算。   这个账目很好算了,减去他的利钱,余下的都是黎峰的。但做生意嘛,还是要清清楚楚的。他每一样货,都算一算,再相加,然后给钱。给黎峰的,有九两银子。   黎峰心里也有数。这些货,依着他们收来的价格,每斤能有个二到四文钱的挣头。   家里本钱不多,他下山不走空,没有猎物,就会弄点山货回来。这次生意,他们家能挣三两左右。很丰厚了。   两头都拿了银子,乌平之再跟掌柜的算账。   货到乌平之手里,他还能转手挣一笔。   掌柜的拿了十三两三钱银子给乌平之,刨除他给陆杨的,这一回,他净挣二两八钱。   所谓上课,上的就是这一课。   他告诉陆杨:“这就是有钱一起挣。”   陆杨很开心,笑眯眯的。转头又被乌平之训了一句:“多好的机会,你就拿这么点货,还不敢开价。哎!”   陆杨还是乐呵呵的。他已经很满足了,五百斤也不少了!这一回就比他们去年的收益多,很不错了!   而且有钱一起挣嘛,他要是报价高了,乌平之就没得挣了!   他说了,挣钱了要请乌平之吃饭,乌平之没空吃。   书院还在上课,他是把谢岩拉着一起,才跑出来的。   陆杨视线找一圈,找到蹲在一边的谢岩。他静悄悄的不起眼,不知道好友把他当逃课工具用,眼睛望着这边,不知在想什么,两眼干干净净。   生意做完,他们就该走了。   这回吃不成饭,就要等年底再来。   乌平之拿了银子,在谢岩面前晃了晃。   “看见没有?你家铺子一个月都挣不到这么多,要不要跟我学?”   陆杨:“……”真的假的,那可是开在县城的铺子啊!   谢岩别开视线,“我爹都是跟你爹学的。”   乌平之:“你什么意思,你说我爹不会教?”   谢岩没有这个意思,而在他的视线里,他看见黎峰买了糕点,给陆柳拿了两块。   他收回目光,看看陆杨,又看看乌平之,眼神坦荡荡。   陆杨和乌平之都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突如其来的沉默是什么意思,只是莫名从他的眼神里感受到了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为什么不说?   谢岩皱眉:“你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乌平之:“……”   完了,更呆了。   没等陆杨问,陆柳就拿了糕点过来,分了陆杨一块。   “哥哥,这是大峰哥买的,他说第一次搭伙,挣到大钱了,买块糕点吃吃!”   陆杨眼角余光瞥见谢岩的视线落在了糕点上。   陆杨吸了口气,猜着了谢岩想要什么了。挣钱的人,要买糕点吃。   他问谢岩:“谢才子,你想吃什么糕点?我挣钱了,给你买一块吃吃。”   谢岩眉头动动,分明是高兴。   他不要陆杨买的,他看乌平之,“你挣钱了,你买。”   乌平之不服气,“我凭本事挣的,不给你买。”   谢岩说:“下回我不跟你出来了。”   乌平之服气了,小跑着去买了两包点心回来。   谢岩提起来晃了晃,“我也能挣钱的。”   乌平之:“……”   好你个书呆子!   陆杨「噗嗤」一声笑了。   他发现谢岩还挺可爱的,这钱也是凭本事挣的。   他的背篓里有两包炒面粉,是自己炒的,原说给谢岩带一包,当做礼物,想着每回都是两个人一起见。所以多炒了一份,给乌平之也拿了一包炒面粉。   今天两位好友没空赴约吃饭,就拿炒面粉吃吃吧。   “我在家尝过了,有点噎人,需要配茶水,勉强也算个茶点吧!”陆杨说。   谢岩收了炒面粉,转头把两包糕点都送给陆杨。   陆杨哪敢要这么多!   谢岩记性好,学了话来说:“你挣钱了,给你吃糕点。”   猎人的耳朵灵敏。拿扫把扫板车的黎峰动动耳朵,回头看一眼,再收回目光,继续扫板车。   王猛沾光,拿着块米糕,咬得满嘴渣,还不忘说黎峰一句。   “诶,你看,县里人就是不一样,出手就是两包糕点,咱得卖多少货才能这样买着吃?”   黎峰:“……”   “吃糕点都堵不住嘴,下回别吃了。”   从哥哥身边溜过来的陆柳听见了,他左右看看,跟黎峰报食物名单。   什么菌子果子,什么栗子核桃,什么野菜笋子,什么地上跑的、天上飞的,他都好馋好馋。   “大峰哥,等我长大了,你要带我去吃两顿!”   黎峰看他真馋了,“下回给你带点山货吃吃。”   陆柳嘿嘿笑,“你挣钱啦,我就敢吃啦,我不跟你客气,婶婶说的那些菌子我都想吃,她说得我好馋!”   黎峰满口答应,“行,都给你拿上。”   车子清扫干净,可以坐人,返程回家了。   陆杨推拒不了,拿了两包糕点回来。   车子往前走,街口站着的两个小书生郎也转道往书院的方向去。   依稀能听见乌平之的说话声,他问谢岩:“我跟你算一笔账,今天挣钱的有三家。我挣了,杨哥儿挣了,黎家大兄弟也挣了。我跟黎家大兄弟都买了糕点,你为什么不让杨哥儿买?”   谢岩纠正他:“我也挣了。”   他挣了两包糕点。以此来说,乌平之没有买糕点,他是给了谢岩「工钱」。   乌平之:“……”   怎么回事呢,今天怎么说不过书呆子呢。   乌平之急思巧问,“好,下一个问题。你有两包糕点,为什么都给杨哥儿?你没想着给我一包?”   谢岩露出迷惑眼神:“你自己不会买吗?”   乌平之:??   问题绕回来了,“你为什么不让杨哥儿买?”   谢岩理所应当:“他有糕点啊。”   乌平之:“……”   算了!他跟这书呆子说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66章 杨柳兄弟if线27   返程坐车,路上热闹。原来不熟悉的人,都叽叽喳喳议论着。   陆松和陆柏都说这个生意挣钱,比种田划算,从黎峰和王猛那里听来赶山的辛苦与危险,又叹道:“果然没有哪份银子容易挣。”   陆柳搭着听了满耳朵,突然不是那么嘴馋了。   车子驶到陈家湾,陈桂枝看天色还早,想去看看她大哥,让王猛送陆家兄弟回村,叫黎峰跟她一块儿去陈家湾。   王猛说:“还是我跟你去吧,大峰跟他们熟,还能再聊聊山货生意!”   说起山货生意,陈桂枝稍有犹豫,提醒了陆杨一句。   “你们年岁小,不懂事,以后别把什么人都往卖货的地方带。我不会让大峰去点心铺子卖货了,你们以后再跟别人打交道,自己上心留意吧。”   陆杨点头记下了。这回也是无奈之举,他们没有车子,往返都不方便,拿货麻烦。还没有给银子。   这一次搭伙,属于是双方之间的信任较量。黎峰不计较他们没钱,他们也不用去想黎峰会越过他们,跟人谈生意的事。   村里有人家养了牲口,他们没有信任度。族长待他们家还不错,但一辆车怕不够,再借一辆,肯定会生出事端。以后大伯家有了牲口,事情就好商量了。   他们不是一个村的人,有话不好说,这次搭伙成了,下回有生意还能谈。陈桂枝听王猛的意思,让黎峰送人回去,等会儿就在陆家屯外头的汇合,再一起回山寨。   车子在陈家湾外头停一会儿,换车,也把竹筐挪一挪,再启程,只剩黎峰一辆骡子车往前走。   陆柳也往陈家湾看,想起来他有个姑姑嫁去了陈家湾,现在已经搬到县里去了。好多年不见一回。   他垂眸再想想,摇摇头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多年不见面的亲戚,一点都不亲近,不适合拿来找话题。   他往前探头,想再找话聊聊,黎峰让他歇歇。   “你嗓子都说哑了。”   陆柳挠挠脸,尴尬笑笑,果真闭上了嘴巴。   没一会儿,他又开口解释道:“这次好多人一起,大家都不熟悉,我就多说说话。反正我也不会谈生意,就干点别的活。我吵不?”   黎峰不觉着他吵,摇一摇头,陆柳就笑了。   黎峰打猎之前,不知道当猎人不仅要会打猎,还要会人情世故。卖点野味山货,算是小买卖。也是个生意人了。   他告诉陆柳:“做生意分前后,谈成买卖就那一下子,谈成之前,要做好多准备,谈完之后,还要好好维系,下次才好继续来往。你做得很好。”   陆柳哑着嗓子,笑得很开心。   “哇,那我要好好维系维系你!”   陆杨把他拉住了,让他闭上嘴巴,少说两句。   陆杨还没到县里到处走走转转,不知道下回的生意是什么时候,他跟黎峰提了一下山菌生意。   既然核桃和栗子都不缺买家,这也说明黎峰家在山寨里同样缺少竞争力。他们可以试一试山菌生意。   新鲜菌子难保存,又容易撞坏、破损,放一放,品相就不好了。最好能晒些干菌出来,每样都拿一些。不拘好卖不好卖,只要好吃的。   东西有了,他才好拿去给人看。行不行的,都先做一批出来试试。   干菌特别麻烦,费人费力费柴火,黎峰直说了,“真要收干菌,价钱不会低的。”   陆杨摸摸怀里的银子,点头道:“到时要是没人收货,我就想法子散卖掉!”   菌子是食材,食材最好送到饭馆里。   如果没有饭馆收货,他就拎炉子,把锅带上,支个摊子,自己做成菜来卖。来回跑着辛苦些,总好过把货都砸在手里。   他们早出晚归,能在县里待两三个时辰,期间有一顿午饭,不怕累,就能做。   到了陆家屯,黎峰在路口停车,陆松和陆柏先下车,再把两个弟弟扶下来。他们站在路边,又说了会儿话。   黎峰说:“我家人少,过年的时候还要打年糕,干菌出货慢。我跟我娘说说,让她先弄着,你们要货多,我们就再去山寨收货。”   他也说:“其他山货也能卖。我家离县城太远了,我平常要上山,家里两个弟弟还小,我娘走不开,都没空去县里寻摸买家。你们要是有门路,能卖货,也能来找我。价钱就跟这回一样。”   这样最好了!陆杨笑眯眯答应了。   陆松和陆柏有点没听懂,他们问:“你爹呢?他也没空吗?”   黎峰沉默了下,说:“他留在山上了。”   在场人都愣住了,在迟疑的「哦哦」声里,理解了「留在山上」是什么意思。   上山的人都会下山,下不来的人,才叫留在了山上。   这一刻,靠着那座大山讨生活的艰辛与凶险,又一次具象化。   陆柳原本笑眯眯听他们聊天,听着听着就愣住了,好久没缓过神。   他听哥哥们生疏地说了些话,把话题带了过去,比他们晚一步接上话题。   据黎峰所说,在他们山寨,很多讨生活的男人都留在了山上。许多孩子都是由娘亲或者爹爹养大的,也有很多人因为双亲结合,成为了兄弟姐妹。   现在分了田地,黎寨有了新村,情况好了很多。只是种地的收成太低,家里小孩都没长大,刨不出多少粮食。以养家的重担来说,还是上山划算。富贵险中求。   黎寨挺大的,是县西四个村子里最大的一个。他们寨子里,以打猎为生的人多,所以他们大多都养狗。   陆柳都没有见过狗,听着都陌生,听黎峰说了好一会儿,才知道狗小的时候就巴掌大,长得挺快的,驯一驯就很听话,懂事又护主。身上有毛,跟鸡毛不一样,像兔子,是贴着皮肉的软毛。   陆柳问黎峰:“大峰哥,你养猎犬了吗?”   黎峰养了。等过年的时候,他去给大舅拜年,会把狗子带出来遛遛,到时候叫陆柳看狗。   再聊一会儿,话回正题,又说了些各个季节的山货。   除了山货,他们那里野菜的种类也非常多。野姜和野葱都很常见,他们寨子里有人会熬葱油,能卖上价的。   家家户户都离不开的皂角,在他们山上也是成片的长。   春季开始,一直到大雪之前,山上都有丰富的物产。到了冬季,很多猎人会上山打猎,趁着蛇虫冬眠,会摸些动物的窝,主要是打兔子和山鸡,这两样多,好弄。   冬季也是捕鱼的季节,山里有湖,能破冰捕鱼。还有些果树留存,比如柿子和冬桃。   山大,树多,他们也就不缺木柴和木料。干活勤快点,冬季能非常舒服。   又因世代打猎,祖祖辈辈的攒,各家都有几件皮袄皮帽,那东西穿着很暖和。这些皮料,也能卖钱。   他说了很多能卖钱的东西,陆家兄弟都会算账,听到耳朵里,心里算一算,发现这也跟地里刨食一样,都是辛苦钱。   比方说,他们种地种菜,麦子能卖钱,大豆能卖钱,花生能卖钱,种了菜能卖钱,结了瓜果能卖钱,养个鸡鸭也能卖钱。能卖钱有什么用啊?得卖上价才行。   唯一的不同是产量限制,他们种地的,田地数量少,亩产顶了天,也就那个数。靠着大山,又能奔一奔。最后又回归到同样的问题——人力。   人少了,再怎么奔,也只能干那么点活,只能眼红别家挣钱,自家就是奔不出来。   说来说去,现在就剩一个有机会翻身的活,打猎。打猎凶险,真是难办。   聊天时辰过得快,等后头有车来,他们定睛看看,是王猛载着陈桂枝来了,他们就互相告辞,各回各家。   陆柳站路边,等他哥哥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应话,回头跟黎峰说:“大峰哥,我在县里是话说多了,人飘了,才对你叫着说嘴馋,我现在到家了,不馋了,你别把我的话当真,我不想吃那些东西。”   黎峰听着笑笑,让他回家去。   陆柳走着,一步三回头,哑着嗓子问他:“你听见了不?”   黎峰听见了,不打算照做。   这就跟地里长的东西一样,不算什么。   陆柳往前走一段,又跑回来,跟他说:“我不是怕你辛苦,我是觉着这些都能卖钱,我找你要吃的,好不要脸。我还是想要脸的,你把脸留给我吧!”   他会讲话,态度又真诚。黎峰从他身上感觉不到可怜,倒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心疼。   黎峰觉着,他再怎么也不需要小孩子心疼。而且心疼会让人变得软弱。   黎峰再次摆手,催他回家。   “别说话了,再说就要变成小哑巴了。”   他也应下,“行,我都听见了。”   要给人送吃的,理由千千万。他们是搭伙做生意的关系,想送份礼,更是简单。都不需要陆柳开口。   陆柳只当他答应了,这才扬起笑脸,往前跑着,追上哥哥们,结伴回家去。   他们这两年去县里频繁,每回从县里回来,都会被目光注视。沿路走着,有一个算一个,大大小小的人都要盯着他们多看两眼。   原来他们家做鞋底,有人看见了,只是说两句酸话,比如说有钱做新鞋子穿。时间久了,也没人当回事。因为苗青说了,是他请人帮忙的。   现在全村人都知道他们在缝孝花卖,继续跑县城,就惹出很多闲话,都在好奇他们能挣多少钱。   这些话,由陆杨应付。他也给兄弟们统一了答案。   问去县里做什么,就说没什么。问去县里卖什么,就是去看看。问到了具体的货,说到了是什么价钱,就说没几个钱。   真的顶不住了,所有的价钱,都要压低了说。别人卖十个鸡蛋,能有十二文到十五文钱,他们只能说十文钱、八文钱。既然亏本了,那就恼羞成怒不想说,急急忙忙往家里跑就行。   再有人问到大人那里,大人们会应付的。   陆杨把阿青叔那句「大家一起穷得好好的」听进去了,大伯家挣钱,尚且要卖卖惨,让打听的人听着爽快,更何况他们家?   这回是挣大钱了,他叮嘱兄弟几人,不可以到外面张扬得意。   陆杨现在不懂大道理,还是老话,“太得意,遭人嫉恨。等我们长大成人,能撑起门户了,到时候挣钱,就是我们有本事,有能耐,别人说起来,只有羡慕,想跟着我们干。现在往外说,只会被人抢了饭碗,他们吃肉喝汤,我们连看都不能看。都紧紧嘴巴,管好舌头。”   回家也分钱。陆杨和陆柳回家说一声,跟爹爹碰个面,放下东西,也不洗脸喝水了,就跟陆松和陆柏回家,到大伯家去分钱。   陆松和陆柏艰难地说不要,推辞不坚定。他们挣钱,都是几文钱、几十文钱,出去一回,一百多文钱都是顶顶多的。家里攒一大堆货,卖了粮食,才能拿个一两多。哪像陆杨这回似的,这样大手笔,转手就是一两五钱银子。   这银子很多,他们也清楚,他们没干什么。   陆林拿了碗,给他们倒茶喝,问这次情况怎样。   “没出意外吧?”   陆柳给他塞一包糕点。这回乌少爷买了两包糕点,由谢才子转赠,哥哥说了,他们一家得一包。   陆杨摇头,说:“没有,都好着。”   他们几个围着桌子坐,大门开着,说话声音小。   他们都听过阿青叔说的「亲兄弟,明算账」,这时候要算账,却要再讲讲兄弟情分。   陆杨拿了小算盘出来,这回生意能成,两头的事。先是陆柳和黎峰有交情,维系得好,黎峰愿意干,不给钱都拉货。再是乌少爷的关系,乌少爷愿意牵线,不要好处也牵线,货送到了,就带他们去交付,没有刁难与欺瞒。   以这两样来说,算是陆杨和陆柳合力完成的。但在办这两件事的时候,三个哥哥同样有着用处。   比如说,每一回去县里,都是兄弟几人作伴。要是没人陪同,他们不会在县里留那么久,更不可能有机会、有时间跟人交谈请教,互相了解,培养出愿意相帮相扶的交情。   在这样持续性的往来里,大伯家还有一个很隐性的作用。他们两家感情稳固,让家里少了很多欺负,陆杨和陆柳才能分心在外头。   这份隐性的作用不用提,只说兄弟几个同出同进,大家都有功劳。   他这样算,陆松和陆柏就主动开口了,说:“我们哪有这么重要?这些事我们都没帮上忙,今天跟着一起去,也没干什么活,你可算清楚点,给多了,我爹爹会揍我们的!”   陆杨笑笑,又看向陆林,说:“林哥哥也帮大忙了,帮着我们一起选山货,记价钱,这都是有用的事。我们一起算。”   他论功劳算钱,把一两五钱银子,分成十份。陆松、陆柏、陆林,各得一份,也就是每人一百五十文钱。余下的,就是他跟陆柳的。   他跟陆柳每个人都比这三兄弟加起来多,这样分配,却让三兄弟不安,连声推说不要,急得都要上手了。   陆杨拿算盘敲桌子,让他们安静点。   “哥哥们,你们信我,我这样分,自有道理,也是公平的。这生意以后还有,我跟柳哥儿年纪小,又都是小哥儿,在熟人面前说说话还行,走到外头,肯定要个汉子顶在前头,才好说话。到时还要你们帮忙的。”   “陆家屯大多数都是姓陆的,说起来都是亲戚,但我们就跟你们亲热。既然我们亲热,那有好事,能挣钱,肯定是我们几个先搭伙干,需要更多的人手,才拉拔他们。”   “我们现在数一数,兄弟几个加起来才五个人。五个人能干什么大事业?裁缝铺子的伙计都比我们的人数多。所以你们听我的,这钱拿着,你们能挣钱了,给大伯和阿青叔看见了,以后我跟柳哥儿有事情,你们才好来帮衬。不然地里那么忙,家里这么多活,把你们叫出去,他们同意,我跟柳哥儿也亏心。”   话说到这里,屋里只剩些小小的「但是」「可是」。   陆杨又跟他们说了一个生意上的事,以他在村里收鸡毛,做鸡毛掸子为引子,再说到亲兄弟,明算账,然后是他从黎峰那里听来的两种生意法子。   最后这个,他说得细致。要么是凑份子搭伙,要么是收货,一锤子买卖。   讲清楚了,陆杨才说:“我们几个人干事业,肯定是凑份子搭伙的。以后还有生意,我们就这样定下,先按照十个份子来分,我跟柳哥儿有人脉关系,要再找找门路,你们有力的出力,有想法的给想法。我们谈好了,以后就少些争吵。”   陆杨该说的都说完了,还有犹豫的,陆柳哑着声帮忙劝说:“你们就收了吧!我们一起挣钱多好呀!大松哥、二柏哥,你们可能不知道,你们问问林哥哥?我们家里可忙了,我们家人少,就我爹一个汉子,我爹爹都下地了,我跟哥哥干不了多少活。要是没有你们帮忙,我们就要在家忙成小陀螺了,哪里还能挣钱啊!你们很重要的,我以后还想跟着你们的威风的!”   这是真的,前段时间还说忙不过来,陆林也知道,陆林还经常去帮忙看家。   陆松和陆柏松了口,陆林却不想要一个份子。他觉得他最多拿半个就行了。   陆杨只好转头再劝他,“林哥哥,我们先这样定下,头一回做生意,又不用我们拉货算账,每个人的用处都不明显,今天我跟柳哥儿都没什么用处,只是露面了而已,但下回呢?下回肯定都要忙一忙的。我们定下来,以后才好说嘛。”   他还要继续做山货生意,拿山菌来说。种类多,做法多,价钱不同,要花心思辨认熟记,也要会料理菌子菜,这样才好跟人说。   陆杨也讲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没有找到大买主,他们就自己扛着锅,提着炉子,背着菌子,去县里支摊子。这更需要人帮忙了。   到此,分钱结束。   陆杨重重叹口气:“你们怎么给钱都不要!”   这时候他们都要了,一个个排着队,进屋拿了铜板,出来再换一个人。轮流走一圈,每个人都拿了些铜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分完钱,各回各家。   陆杨到灶屋看看,家里没有润喉的东西,又跑一趟大伯家,拿了点菊花回来,给陆柳煮水喝,润润喉咙。   陆柳挨着他贴贴,人没出声,只看那副笑眯眯的黏糊样,陆杨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陆杨学舌道:“哥哥,哥哥,你最好啦!你还给我煮花茶,你怎么这么好!我有你这么好的哥哥,真是太幸福啦!”   要是陆柳来说,原话可能不这样,意思大差不离。总之他哥哥很好很厉害,对他好,他有这么个好哥哥,他高兴又幸福。   陆柳听了嘎嘎笑,像小鸭子。   现在的季节好,天气不冷不热的,糕点耐放。   茶水煮着,兄弟俩叫爹爹来吃糕点。爹爹总是舍不得,这回他俩迅速往人嘴上怼一块糕点,让爹爹不得不吃,都乐滋滋的。   茶水煮好,也要做晚饭了。   兄弟俩歇一阵,疲惫涌上来,打个哈欠,还能坚持。来回坐车,只有颠簸,腿脚不累,人也保留了几分精神。   王丰年让他俩好好歇着,晚饭不让他俩帮忙。他们挨着坐,各捧一碗菊花茶,小口小口喝着。   等到饭菜飘香,他们才想到,他们早上吃饭了,中午没吃。差不多中午出城门,一路走过来,又在外头聊天,又忙着分钱,都忘了吃饭这回事,也没觉着肚子饿。意识到饿了,才感觉手软脚软,浑身没有力气,见着王丰年,就喊「好饿好饿」。   王丰年急急做饭,到灶屋抡锅铲,有几分恍惚。   「饿」是他们家的常见词,两孩子在会喊爹之前,就会喊饿,多年不改。今年却说得少了,这样急急喊两声,让他想起来从前过的苦日子。   等陆二保回家,正好开饭。   他先端水给陆二保洗脸洗手,在他旁边嘀咕了两句。陆二保侧目,“可我们没过几天好日子啊。”   王丰年愣了下,突地笑了。   今天晚饭不够吃,陆杨和陆柳吃完了饭,还觉着肚子里空空的。   两个大人有经验,知道这是肚里缺油水了。王丰年挖了点猪油,又割了点腊肉下来,切成肉丁,搅到面糊糊里,一起烙饼。猪油饼子,里头还有肉丁。   这一顿给兄弟俩香迷糊了,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开口只会叫着幸福幸福好幸福。   王丰年听着他俩一个脆生生喊,一个哑哑的喊,脸上漾开了笑意。   饭后收拾洗漱,院门合上,大门关上,他们一家数钱!   兄弟俩光着脚丫,上了两爹的炕,拿着小竹箩,往里面倒铜板。这一兜铜板有一千多个。今天分完钱,兄弟俩还有一千零五十文钱,早上出门拿了三十文钱。这里一共一千零八十文钱。   陆杨说:“我特地拿的铜板,好多好多啊,那么几串,放到怀里,把我衣裳都撑得鼓起来了!”   还好一直都是坐车,走路的时候不多,他猫着腰,不显眼。   陆柳伸手拨一拨,他终于摸到了这么多的铜板!   陆杨转头看他,说:“下回挣钱了,我就换一点银子,给你摸摸银子!”   陆柳傻呵呵笑,点头答应了。   他们再说说分钱的事。先是分给三个哥哥的钱,陆杨详细说了他的想法。   他不求两爹立刻能懂,但要知道他这样做,对他们家是好处多。   这一点钱,请人帮工,只够请几天的。但三个哥哥记着他们的好,大伯和阿青叔也会记着他们的好,以后长长久久。   陆二保和王丰年都没得说,只说他有主意,都听他的。   接下来就是数钱了。四人一起数,数完再加到一起对数,确认无误,他们笑眯眯望着铜板们,默契的再数一次。   陆杨和陆柳手里不拿钱,他们也不惦记着两爹辛苦多年攒下的银子。但要跟两爹说好了,以后还要做生意,这一两多的银子,一半放家里攒着,一半要留着用。   两爹答应了。他们能理解,就像种地要留种,养鸡要捉鸡苗,做鞋底要买布料。做什么,都要有个投入的东西。空手去是不行的。   今天圆满结束,兄弟俩回屋睡觉,陆杨和陆柳都举着手,磨磨蹭蹭的上炕。   他们都觉着铜板的味道大,有很复杂的味道,被很多人摸过,应该要洗洗手。可这么多的钱,他们头一回挣来这么多的钱,都不想洗掉这个味道,想要在铜臭味里进入梦乡。   而另一边,他们的两个爹则要辛苦点,要找个地方藏钱。好多钱,放哪里合适呢?真是让人为难啊。   大伯一家同样兴奋难眠,他们凑一起,数完钱,说陆杨陆柳办事大气,再数一次,把家里攒的铜板也拿出来数一数,发现能买牛了,又说一句陆杨陆柳办事大气。   苗青说:“我今天跟你们爹还聊了,你们没跟山货打交道,都没帮上大忙,我寻思着,能给你们一百文钱就不错了,办事大气点,就给两百文钱。”   “两百文钱不少了,我们做一次鞋底,忙活几个月,才挣一百多文钱。一筐鸡蛋也就四五十文。没想到他们能给四百五十文钱!以后还要这样分!真是大气!”   比预料的翻倍了,猛然多出这么些。在一文文攒着家底的时候,真是显眼极了。   年底之前,还能卖一回大豆。他们还在做鞋底、缝孝花。这阵子用石磨的人多,不好攒面粉,要把旧业拉起来干,竹筐继续编着。   陆林最近跟陆杨聊了很多生意上的想法,他说:“大哥和二哥可以做点算盘卖,我们屯里卖不出去了,别的村子好卖。等过年,我们走亲戚了,就带着算盘去卖。买算盘,教算数!”   也能拿到县里去试试,铺子里的算盘好,价钱也高,不如买他们的。一样能用,还轻便。学会了,挣钱了,再拿工钱换把好算盘嘛!   做一个东西卖,要定价的。   陆林犹豫不决,二十文太少,三十文好像合适。陆松和陆柏知道难处,珠子难弄。屯里都不够材料了,有钱也不好使。   苗青一听,让陆大河再去他娘家扛点竹子回来。细的也拿点,一根就能做好多珠子了。   他一口价,“五十文一把算盘!算数可不是谁都会的,这才是最值钱的!”   陆大河问:“卖出去了,给杨哥儿和柳哥儿分吗?”   陆杨和陆柳办事大气,苗青也大气。   算数是他们教的,最初做算盘,也是他们提的,既然这样,也分两个份子吧。每卖一把算盘,兄弟俩合计拿十文钱。   这也挺多的。他们嘀嘀咕咕一对账,发现一把算盘,能有四十文的挣头,又喜滋滋笑了。   这个活好,能挣。和别的贴补加一块儿,今年买完牛,就能把板车置办上。家里还能有点余银过年。照着这个势头奔一奔,明年又能攒出一份家底了,真不错。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67章 杨柳兄弟if线28   第254章   这次带回家的糕点是小酥饼。陆杨和陆柳都没有吃过这种东西,像是油炸的,外皮有油,却又跟猪油渣是不同的口感,它的外皮一层一层的,是一种别样的酥脆。   馅料是甜的,他们小口小口咬着,细细品尝数次,才发现是豆沙馅儿的。   他们不会做豆沙,每年吃豆子也少。豆子比麦子的价高,家里舍不得吃。   今年的豆子长势很好,陆二保说比往年都长得好。每一株杆子上都结了很多豆荚,大多都是饱满的。   往年他们家的豆子种得不好,很多豆荚都是瘪的,直到成熟,都剥不出几粒豆子。陆二保说长得好,陆杨和陆柳送饭菜时,就会下地看一看、摸一摸。   几只豆荚的重量轻飘飘的,对他们来说又那样沉。   豆子刚长成,是很鲜嫩的绿色,有种布料颜色叫「豆绿」,就是这种颜色。   村里人很少吃嫩豆子,都会再等一等,等到熟透了,豆杆枯黄,被太阳晒得发黑发皱,就能剥出黄色的豆子。正是他们要卖掉的大豆。   豆荚饱满,意味着增产。陆二保每日下地,都会搓手手,喜不自胜。   他说:“今年追肥多,我看麦子追肥没事,种豆子的时候也追肥了。真不错,都长得肥肥的!”   他胆子算是大的,有多少蚯蚓肥,都用了,只可惜数量不够,不然今年的收成会非常喜人。   农民种出好粮食,心情倍好。陆二保到他大哥家串门,说了豆子的事。   陆大河说:“我看着也肥了些,比别的豆子长势好,追肥的地太少了,看不明显,我们下地瞧瞧去?”   哥俩儿结伴下地,每一块田地都走走看看,见谁家地头有人,也到别家地里瞧瞧,越是对比,越是肯定。蚯蚓肥真有用,追肥方便,没多大的技巧,只闷声增产,谁用都说好!   他俩都拔了几株豆杆,带回家摘了豆荚,剥豆子,今天要吃嫩豆子。今年他们两家,是村里少数吃嫩豆子的人家之一。   王丰年不会弄,带着两孩子,去大伯家坐着剥豆子,顺便跟苗青聊聊怎么弄嫩豆子。   苗青吃席的时候,吃过嫩豆子。那回是吃的蒸豆子。   “我看做法跟黄豆炖猪蹄有点像,都是一锅煮了。不过一个是炖的,一个是蒸的。蒸的也熟得快。我们也蒸着吃吧!”   炒菜费油,这种好东西,油放少了,做砸了,才叫浪费!   苗青吃的那道菜是黄豆蒸肉,算是一道硬菜了。不年不节的,谁家舍得割肉吃啊?   两家人凑着,都决定清蒸豆子,不要肉。蒸的时候加点油盐就行了。要是味道不好,就跟别的菜一样,抓把咸菜,一起炒了。   苗青说:“我看别人家里吃嫩豆子,是拿来炒咸菜的,他们都说香。”   说定了,豆子也剥完了,王丰年带着两孩子回家收拾去。   豆子外有一层白色的豆衣,这也能吃。他们剥得小心,洗得轻柔,放到碗里,有一层豆衣漂浮起来,加点油盐拌一拌,这便飘香了。   新鲜的,才从地里拔出来的豆子,不出半个时辰就下锅蒸了,纯粹的豆子味儿把人都留在了灶屋里,舍不得挪窝。   王丰年跟两个孩子说:“我听说有人不喜欢豆子味,说这是豆腥味,县里有的饭馆做菜,就要把豆子去腥。”   他们只会给鱼去腥,一般都是用的葱姜。所幸家里开荤少,挖来的野姜野葱都够用。   豆子是怎么去腥的?也用葱姜吗?   王丰年也不知道,“我听人闲聊时听来的。”   吃一顿好的,能吹很多年呢。在县里下一次馆子,更能吹了。   陆杨和陆柳在饭馆吃过饭,乌少爷请的,那天聊了事情,没说饭菜的口味,回村以后,也没四处炫耀,说起口味,只剩好贵,提起滋味,也只剩好贵。他们什么都想不起来。哎。   除了蒸豆子,晚上还有红薯粥。今年的红薯也长成了,新挖的红薯甜滋滋的,煮粥、煮面疙瘩汤、煮素面,都好吃。   陆二保在大伯家待得久,到晚饭时辰才回来,说这阵子忙完,要想法子再养些蚯蚓,为明年的春耕做准备。明年给麦子追肥。   养蚯蚓是陆柳提议的,等到开饭了,就一人一句围着他夸赞,两爹不善言辞,说个「很好、很不错」,都让他脸蛋发红,笑得喜滋滋的。   红薯粥好喝,甜甜糯糯的。以口感来说,蒸豆子的味道太淡了。   今晚让大功臣陆柳来分豆子,他拿着勺子,一人一勺的分着,最后还多了半勺,他想数一数再分。陆杨抓着他的手,把那点豆子,都放到了陆柳碗里。   味道清淡的蒸豆子,可以白口吃。豆味很浓,口感很嫩,一种与糯不同的软,咬一咬,会有颗粒感。盐都蒸入味儿了,淡淡的咸味,正好中和了纯粹的豆子味儿。他们都觉得好吃。又一顿饱得肚圆。   定神算算日子,今年没多久就要过完了。年初定下的先吃饱再馋肉的计划,不知不觉实行到了现在,他们吃饱的日子很多,馋嘴的日子很少。   而饱腹带来的幸福感无法言说,只能从精神面貌上窥看一二。他们的面相少了愁容,眼神都清亮了。   吃过一回蒸豆子,家里挑着日子,把袄子被褥都拿出来晾晒。   每年麦收时都热着,收豆子和红薯的时候,就冷了。现在只挖了一点,过阵子才真正丰收。   农家日常琐事多,每个季节,都有每个季节的忙碌。要想贴补家里,只能见缝插针的劳作,不能有大段大段的空闲。   到收豆子,各家再忙一阵,忙着忙着,换上薄袄子,再忙着忙着,迎来几场雨,天气放凉。从屋里出来,看着熟悉的村落,都感觉蒙着一层灰灰冷冷的颜色,各处都枯败。   卖大豆和麦子都很方便,会有粮商到村里来收。日子又和往年一样,这时候走出去。不论扎在哪个人堆里,大家都在聊豆子的价钱,说去年是什么价,今年猜着是什么价,再说说收成,卖了银子要做什么。大多都是谈的嫁娶。   媒人早早开始走动,各家串门。   村里大大小小的小哥儿、小姐儿,都要躲着媒人走,老远见着,或者听见人喊一句「媒人来啦」,就羞得不成样,急急跑开躲着。   发现是玩笑话,又能叫着骂着嬉闹一阵。   小汉子们也害羞,但他们会跟着媒人身后探头探脑,互相说着谁家说了夫郎、媳妇,那小汉子是什么表现,好端端的就哄笑起来,话头转到自己身上,又以为自己会非常英明神武,绝不会做出让人笑话的事,转头听见媒人招呼他、家人喊他,一张脸就红成了猴屁股,被人好一顿笑。   陆杨和陆柳有了玩伴,会有人到他们家里来叫他们出去玩,也会结伴干点针线活。   好些人对缝孝花的事感兴趣,家里人口口声声说着晦气、晦气的,又忍不住好奇缝孝花能挣多少钱。他们眼看着陆大河家和陆二保家里红火起来了,都着急了。嘴上还是说晦气,却要给孩子们施压,非逼着自家的小孩去找陆杨陆柳,让他们想个不晦气的挣钱法子。   陆柳:“……”   大人的心眼子真多。   他看有几个孩子的胳膊上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是被人掐的。他看着就疼。   陆杨垂眸想想,这事没有不好答应的。老伙计都说了,有货他们就能收。   他已经跟族长说过了,族长没接这个活。他后来想想,族长确实不会接,也不可能接。一族之长,做什么都有人看着,他家里接白事的活,以后族里出了什么事情,都要怪族长招惹了晦气。村里其他人家就没事,谁家招惹,谁家承担。   他说:“要挣钱,又不要晦气,这事简单,你们缝好了花,然后卖给我。我又不是做白事生意的,自然不算晦气。至于我要把货卖到哪里去,你们就不用管了。”   正好他家人少,他和陆柳都没有很多空闲来缝孝花。现在山货生意刚起头,同样是收货来卖,山货可以,孝花当然也可以。   都是同村同族的,算起来都是兄弟姐妹,这些人也是被家里逼的……陆杨在陆柳的暗示下,也看见了他们手臂上的伤痕,垂眸算算账。   他们现在不会缝一文钱的孝花,起步就是两文钱一朵的。两文钱一朵,他每朵挣一文钱,这也太黑心了。等人知道真相,他会引起众怒,前头的努力都白费了,在陆家屯都待不下去了。   他想每三朵挣一文钱。三朵孝花,能卖六文钱,他五文钱收下。这个价钱,他暂时不说。等过后看看货,再看看有多少人愿意干。   这话放出去,陆杨和陆柳要去一趟大伯家,跟林哥哥说说。要是陆林想收货卖,同样能放话。   陆林没这个打算,“等过年,我看我爹爹能不能学点绣活回来,他想缝十文钱的花呢!”   他还说了他大哥二哥要做算盘卖的事,这事让陆杨陆柳都很开心,都夸陆林脑子灵活,有想法,会做生意,会挣钱,是勤劳又聪明的林哥哥!   陆林听得小脸通红,唇角压不住笑。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大豆和红薯卖一卖,家里能挣钱的物件就少了。   到了这时,村里只剩几户人家得意。比如阿平叔。他们家有枣树,粮食卖完了,还能收拾枣子,继续卖钱。别家就只能卖菜卖蛋。   咸菜也能卖钱,要个好手艺,村里没几个人有好手艺。为着冬季有菜吃,都是腌了自家吃。   陆杨和陆柳也为猫冬忙,要帮着割菜、洗菜、晾晒。   王丰年在菜园里挖坑。他们家没有地窖,都是就近挖坑,留点白菜萝卜在坑里,上面要盖麦草和土,取用方便。   陆二保空出手,把后院收拾齐整,筹备养蚯蚓的事。要养更多的蚯蚓。   他跟陆大河到处挖土找蚯蚓,在村里引起别人的注意,有人问,他们也如实说了,大多都是笑话,笑完了,暗地里犯嘀咕,三五成群的聚着,叨咕陆大河和陆二保家的亩产有没有增加。   苗青和王丰年手上忙,等他俩空出手,拿着针线活,去找人扎堆时,才被人问到脸上。   王丰年笑呵呵,只说确实增产了些。苗青就没有那么好心,他说:“你们想知道啊,你们也去养呗!”   大人聊天打嘴仗,不关小孩的事。   陆杨和陆柳,带着一帮小孩学缝制孝花。针线布料都要他们自己出。要是家里没有,只能干看着。若是愿意买,他们就和陆林一起拿碎布头和棉线出来卖。   村中转一转,现在在地上划数字,玩数字接龙的小孩子很多。大孩子说着不想跟小孩子玩一个游戏,其实拿着算盘,继续算亩产、算银钱的人也多。   这也有一个坏处,很多孩子,把自家的家底都抖出来了。因着大家都一样,谁也不笑话谁,才没生出事端。   陆杨看他们玩得开心,在落雪之前,就把他计划的「找错字」游戏搬出来。   每天写日历,写完日历再来一道算术题,紧接着,就是三五个字。可能是一句话、三两个词,也可能是毫无关联的字。找出错字,就是大聪明!   这个没有奖励的游戏,因为大家都不想当笨蛋,再次掀起热潮。村中气氛极好。   进入冬月,来家里做针线活的人少了。该学的都学得差不多了,只等验收。   陆杨想去一趟县里,把攒的鸡蛋卖掉,趁着这时没落雪,把菜也卖一卖。他再拿上铜板,要采买些东西。   先是棉花。爹爹从被子里掏棉花,给他们做了小帽子戴。年初要省着花钱,将就着过来了。今年挣钱了,要把棉花买回来。   陆杨还想买点土布。他们家暂时制不起新衣裳,先买点结实的土布,做两双鞋子。到腊月里,就要忙年货的事,又没法学,就现在合适。   他还要请乌少爷和谢才子吃饭。早都说好了,上回两位好友没空,这次怎么说都要请客。   陆柳跟他一起盘算。今年家里添了三只小鸡仔,年底要留一只鸡吃。能卖的鸡少了。   鸡不比鸡蛋,冬月拿去卖,多半卖不出好价。就得腊月去卖才好,那时候快要过年了,手上有点闲钱的人家都舍得。相隔一个月,就有好多不值得。这回就不带鸡了。   他们去年做的腊鱼很好吃,今年可以去集市上转转,要是有人卖鱼,他们就买上几条。   冬天了,又能吃鱼汤了。鲜鱼汤之外,也要做点腊鱼存放。今年吃饱了,明年就可以先拿腊鱼开荤,到后年,说不定就能时不时吃一顿肉菜了!   陆柳还跟陆杨说:“哥哥,我白拿了大峰哥好多吃的,要是请客之后,还有多的铜板,我们就多买一条鱼吧?我们多做一条腊鱼,我想还礼。”   陆杨应下了。应该的。   再商量商量还要添置什么,兄弟俩很不情愿、很无奈的提到了一个词:柴火。   忙碌的一年,丰收的一年,他们收获了很多,却没攒足猫冬的柴火。   冬月还不算极冷,要想法子备齐柴火。不然他们就麻烦了。   陆柳小声提议:“要么找大峰哥买点柴火?他住在山下,不缺柴火,可以匀一点儿出来。”   陆杨点头。县里人就会买柴火烧,这些柴火,多半是山里人拉去卖的。还有木炭。   说起黎峰,这个村子里,还有另一户人家也惦记他。   陆大河家攒够了银子,可以买牛了。他们想去牛市上看看。   冬季严寒,他们今年不会把牛买回家。万一他们伺候得不好,把牛养病了,那不是亏大了?他们要开春才去买。   现在就想看看,先去瞧一瞧。他们这种没买过牲口的人,平常连逛都不敢去逛的!   陆林在家听得两耳朵嗡嗡嗡的,跑来找陆杨和陆柳,说起这事,再听他俩愁柴火的事,忍不住叹气。   “诶,你说这人,怎么这么久没出山寨?”   没碰上人,他们也照计划去县里。   陆杨和陆柳掏出去年的小帽子戴上,背着背篓,装着这段时间攒的货,等着三个哥哥过来,他们结伴去县城。   黑夜里走着,五个人拎着一盏灯笼。官道两侧的草木枯败,不防风,一阵轻风吹来,都冻得他们直哆嗦。往前再走走,身上暖和了,才能直面寒冷。   差不多走到上溪村,他们听见后面有动静,回头看去,见是几辆车子驶来,都不约而同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陆柳走着走着,就要回头再看一眼。   大家去县里都很早,要是同村的,他们早遇上了。能从后头过来,很可能是黎寨的人。   要是黎寨的人,他要看看是不是黎峰和王猛。若不是,就请人帮忙带个话。   他的眼睛在夜里只能看见近距离的东西,离了灯笼,更看不清了。回头瞧着瞧着,猛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把他吓得一激灵。   他抖一抖身子,都被人看见了。又听人笑道:“这个被吓到的肯定是弟弟!”   陆柳:“……”   心情好复杂。他不是那么高兴,这话又在夸他哥哥,他应该笑一笑。   黎峰招呼他:“你们去县里卖东西?”   陆柳这次听出他的声音了,很高兴很高兴的回话。   “大峰哥!真的是你啊!我们昨天还在说你的!今天就碰上了!我们去卖鸡蛋的!”   和黎峰他们一块儿出来的,还有三个汉子,都是猎户。这次都拉着货到县里卖。   野味不比其他东西,放一放就不新鲜了。要趁早卖。   两拨人汇合,五兄弟都蹭上了车,腿脚松快松快。   他们都背了背篓,陆松和陆柏还挑了些面粉,往别的车上放一放。   到上溪村,天光已经蒙蒙亮,再走一阵,依稀能看见三水县的城门。   黎峰跟他们说:“前阵子上山了,最近才下山,等车上的货卖完,我们还要去米铺,买点米回家。”   他们要买糯米,准备打年糕了。   陆柳一听他上山,心里就直打鼓,看他好好的,又探头看看王猛,再扭头看看陌生的三个猎户,后知后觉想到,能再见面,就是平安下山了。   陆松和陆柏对猎物感兴趣,问他们这回都有什么收获。   黎峰和王猛暂时没有猎区,因去三苗的猎区逛了,这回挺不错的。羊都猎了三头,小家伙更多。还有一个蜂巢,他们割过一点,里头有蜜,能卖上价。   陆杨跟他攀谈,问他这些猎物都是怎么卖的,一般都是多少出手。高价是多少,低价又怎样。   这东西,只要去集市多了,自己留心,见到有人卖野味,多去问价、砍价,心里就有底。黎峰没瞒着,跟他说得详细。   “你要有朋友想吃野味,我便宜点卖给你。”   对黎峰来说,乌家的少爷,能是大主顾中的大主顾。在县里叫得上号的富户人家能有几个?这少爷就是排头名的一个。   至于另外一个书生,他没怎么在意。那书生一看就不是会拿钱买这些的。   陆杨想请人吃饭的,对县里没有了解,不知去哪里吃。他希望是个好去处,便宜实惠,味道也过得去的。免得两位好友帮他省钱,这顿饭请完跟没请似的。   这一堆野味里,他吃过羊肉,还是陆柳从黎峰这里得来的。他也听人说过,冬天就适合吃羊肉,吃完身子暖烘烘的。   再打听打听,才知道县里有羊汤馆子。价钱挺贵的,要是吃得好,每个人能花三五十文钱。   陆杨皱皱眉,算算人头,他们兄弟有五个,一起吃饭就七个人。最少两百一十文钱,最多三百五十文钱。请得起,但肉疼。   陆柳再找黎峰问:“大峰哥,你在羊汤馆子吃过饭吗?好吃不?”   黎峰点头。好吃啊,相当好吃,跟自家炖的羊汤完全不一样,人家能开那么大一家馆子是有道理的。   他们送货的时候吃过,手里没钱,几兄弟吃得寒碜,羊汤配馍馍,几人分着吃,都没吃饱。   他会说,吃点东西,这个味道、那个口感讲得细致。老远看着一锅羊汤冒热气,闻着是什么样,端到桌上,看起来又是什么样,再说第一口汤,又说羊杂包含哪些,每种都是什么口感,他觉得哪个的味道最好,然后讲泡了馍馍的羊汤是什么味儿,吃起来有什么不一样。   就这长长一段话,馋得陆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陆柳万分不好意思,擦擦嘴巴,听见了吞咽口水的声音,才发现周围的人都被馋到了。   王猛让黎峰闭嘴,“再说两句,罚你请我们几个吃羊汤!”   随行的三个猎户也哈哈笑起来,其中有个年纪小的猎户道:“该请!就该让他请!一年忙到头,他当老大的,不得请我们吃顿好的!”   陆柳当即「哇哇」出声。他之前夸黎峰是最好、最厉害的猎户,王猛都在哈哈大笑。   这次有三个陌生猎户跟着,他就没有夸黎峰厉害了,怕黎峰被人笑话。原来这些人都认黎峰当老大!这又可以夸一夸了!   他那些老一套的话,隔了一会儿,等话题转了几个弯儿,再不聊羊汤了,才迎着晨间的日光,对着黎峰一顿猛猛夸。   这是陆柳很认真挑选的时机,趁着羊汤的话题,这样猛猛夸完,黎峰下不来台,只能请客。过了那阵,再来夸赞,就是正常聊天了!   夸完了,他问最厉害的猎人卖不卖柴火。   黎峰:“……”   莫名想到了鸡毛。   别说王猛了,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笑了。陆杨都没崩住。   陆柳:“……”   哎!特地挑的时机,还是没挑好!   他们已经到了城门口,能排队进去了。进城就要卖货,不能以闲聊为主。   陆松想约黎峰去牛市,问什么时候去牛市最好。   黎峰说:“要是手里银子多,开春后最好,过了一季,牛养得好,也大了些,买回家没病没灾,你们好好养着,再到冬天,也养熟了,知道怎么收拾畜棚,熟悉了牛的习性,怎么都不怕。”   “手里银子不够,农闲这阵去最好。这时候没什么人逛牛市,天也冷,牛贩子怕牛病了,砸手里了,这时买牛回去,就是白养着,也不指望它下地耕田,你们刚买回去,来县城都不舍得套车。多聊几句,好砍价。”   黎峰今天是没空带他们去牛市了,手里的货太多,不确定什么时候卖完。   农闲没多少人买牛,牛市关得早,腊月就没了。但他认得几个牛贩子,要是陆松不嫌麻烦不怕累。等他腊月来卖年糕的时候,顺带把陆松捎带着,他们去牛贩子家瞧瞧。   陆松答应了。   黎峰又对陆柳说:“柴火我有,明天吧,你等着,我给你送去。”   陆柳扭捏找补:“啊,大峰哥,不用你来的,你可以找不那么厉害的人来送柴火。”   陆柳说着,往王猛身上暼了好几眼。   王猛:“……”   他立刻看向陆杨:“诶,我觉着你这个弟弟对我有意见,你看呢?”   陆杨:“……”   他看也是。怎么对姓黎的那么捧,对姓王的就不是。   但陆杨偏向弟弟。   陆杨笑呵呵道:“没有啊?你感觉错了,我弟弟还小,他还是个孩子,他哪里懂这些?”   王猛:“……”   要是没看错,你俩应该一样大吧。你都能睁眼说瞎话了,他还能啥也不懂?   王猛跟陆柳说:“我给你送一趟柴火,要收二十文钱的跑腿费,柴火另算。”   陆柳撇撇嘴。   真是黑心大萝卜!   说着话,他们进城了。   陆柳真的需要柴火,就不跟黎峰客气。怕黎峰跟他客气,先找王猛问了价。   王猛开口之前,被黎峰斜了一眼,于是坑了黎峰一下。   “一车柴火,三十文钱吧。”   黎峰反手坑回来:“好,柳哥儿找你买柴火。一车三十文。”   王猛当即瞪眼。   陆柳差点笑出声,但他也听出来了,一车柴火,绝不可能是三十文钱。   他再问王猛:“大猛哥,到底是多少啊?你可不能骗我。”   王猛又被黎峰斜了一眼。   王猛:“……”   王猛眼珠一转,指着三苗道:“三苗卖柴火,他年轻,没经验,是个不务正业的猎户,你找他买!”   莫名其妙接活的三苗也被黎峰斜了一眼。   他挠挠头,说:“四十文钱?”   这个价没人说话,得黎峰点头,陆柳扭头跟哥哥商量一下,就答应了。   陆家兄弟卖货有了自己的方式,这点东西,不去集市,走两条街就跟黎峰等人分开。   黎峰不坑兄弟,等人走远了,转头跟三苗说:“柴火我去送,你不用管。”   一车柴火,他们卖给亲戚家,要收七十文钱左右,这都是大柴火,拉到家里,要自己砍砍。卖到县里,能有九十文到一百二十多文钱。   这纯粹是卖力气的活,一棵树砍出来,也就是三四车的柴火。费时费力,人也吃得多。   要是需要把柴火砍细,拿到手就能烧,要价更贵。一般都要谈谈的。   他看陆柳不是不懂事、爱占便宜的孩子,现在家里为难,他少拿点没事。以后陆柳长大了,家里日子好了,自然知道价格,也不会盯着四十文钱的柴火不放。   王猛看他是烂好人,“有钱都不挣,你是傻的吧!”   黎峰不傻。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比银钱更重要。   另一边,陆杨他们找到空地,收拾着背篓。   陆柳乐滋滋摆货,跟着哥哥们一起叫卖。陆杨暼他一眼,觉着他这个弟弟真是个傻的。   一车柴火,怎么可能只要四十文钱?真只值这么点铜板,谁还上山砍柴啊。   他们村里那些富裕点的人家也不会去捡柴了,甚至大伯家都不会去捡柴。有这空闲,不如多编点竹筐,一年到头省心省力。   肯定是柴火的价格,远超他们劳作的价值,两相比较,觉得不合适,才会选择自家攒柴火的。   既然贵,陆杨大胆猜测,实际一车柴火的价格,肯定在八十文钱上下。   八十文钱,只收一半……   陆杨想到他们这几回收到糕点,没有拆穿,大胆收下了。   每个人的缘分不同,柳哥儿也能交到好朋友,这是好事。   他们想办法报答就好,不用每一笔都算得清楚明白,糟蹋了一番心意。   他收回目光,加入到叫卖的行列里,一声声吆喝着。兄弟几个都愈发熟练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贴贴宝贝们,我们下章见呀,晚安么么哒! 第268章 杨柳兄弟if线29   冬天昼短夜长,天黑得快,他们不能在县城耽搁,看天色亮了,兄弟五人就凑堆商量分头行动。一拨人卖货、采买,一拨人去书院等着,见到乌少爷和谢才子,请他们吃饭。   请客的人,自然是陆杨。陆杨都没想好怎么说,他心里很为难。全都去是最好的,花销却大。有人去,有人不去,他难以启齿。   陆林把陆柳推过去,让他俩结伴去,说:“本来就是你们跟他们熟一些,上回分钱都给我们那么多了,我爹爹都说太多了。我们家要买牛,不跟你客气,这顿饭就不吃了。我们约个地方碰面就行。”   陆柳知道哥哥在为难什么,当即又贴到了陆林身边站着,还把陆松挤开了,笑嘻嘻道:“大松哥,你是大哥,你跟我哥哥一起去。不然我们两个小哥儿在外头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还得有你在才行!”   陆松是这么想的,因为这次会吃顿好的,他没好意思开口讲。陆柳提出来,他又想到,上回乌少爷请客,他跟着蹭了一顿,这回可以让二柏去。二柏也是小汉子。   陆柏听了,原地愣住。这好事咋能轮到他?   他把兄弟几个都看了看,老实道:“爹爹让我不要抢着跟贵人说话,说我太笨了,让我听话照做。”   陆杨听他们说了一圈,明白大家都体谅他,也垂头思索。   以往每次碰面,他都要请教、学习,让人帮忙,这也到年底了,他可以单纯的见见朋友,跟他们吃顿饭。   人多热闹,请不起这么多人,带个热闹人才合适,兄弟几人里,陆柳最热闹了,爱笑、嘴甜,人很讨喜。可陆柳已经拒绝去了,理由充分。   在这个理由之外,陆杨也想深了一层,他们兄弟五个。严格来说是两家人,他是要带个哥哥去才好。   陆杨视线来回看看,决定还是带大松哥去。   乌少爷还好,话头灵活,不会冷场。谢才子那里半天没有一个字,二柏哥坐那里,只怕会紧张。下回吧。   陆杨道:“二柏哥,这次还是让大松哥跟我一起去,他上次跟乌少爷和谢才子吃过饭,算是进过饭馆了,胆子壮,人也熟,好说话些。下回挣钱了,我们几个也来街上聚聚!”   陆柏有点失望,却也松了口气,笑得憨厚,“行!”   他们半夜出发,此时早得很,按照路程,他们到书院外,还有得等,陆松原想把裁缝铺那头交付的东西带上,陆杨没让拿。   他们对饭馆不熟悉,要请客,就趁早去看看。上午这阵,不是饭点,正合适进去看看菜式,也找找那个什么羊汤馆子。   两拨人分作两头,眼见他们走远,剩下的三人也继续吆喝起来。   冬月出来卖菜、卖蛋的人不多,天太冷了,都想着等着腊月时一并办了。陆柳吆喝时,就加上了「今天不买,就要腊月才有得买」的句子。   叫卖一阵,货不压担子了、客人也少了,陆柏就挑担,跟着两个弟弟往前走。   陆林有习惯的路线,他们会尽量少走几条街,卖完货再轻装上路,这样轻松些。   陆柳做了些改动。他们今天要跑好几个地方,裁缝铺和白事街,这头结束,再去集市。如今少了两个帮手,他怕卖货太久,耽误了后面的事,前进时,选的是去白事街的路。   “裁缝铺我们都走熟了,附近热闹得很,肯定不缺卖菜的。白事街冷清,它正街都那么冷清,附近的街道都不热闹,我们往那边去,应当不愁卖。”   而且白事街阴森森的,赶早不赶晚,早去早回。   他这个建议,获得了认可,也如他所说,越靠近白事街,就越冷清,叫卖都不急,喊一嗓子,好几户开门,不等他们走过去,就有妇人和夫郎聚过来问价。没等进主街,余下的货就卖完了。   陆林有了个好主意,他说:“这样看来,避开白事街的人很多啊,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多来这里?”   陆柏收拾筐、篮子,一扁担串起来,笑话他:“你敢来多少次?”   陆林:“……”   用钱壮胆的话,可能有很多次……吧?   他看向陆柳,“柳哥儿,你说呢?”   陆柳想了想,说:“进去前是怕的,拿到钱就不怕了!”   挣不到钱才是最可怕的!   白事街有特殊气场,快到的时候,兄弟三人都安静了下来,不自觉都抱成团。陆柳和陆林都把陆柏的胳膊挽得紧紧的,一左一右挂在他身上。   和以往的静寂萧瑟不同,他们隔着一段距离,都听见了些许声音。一些哭声,一些哀求,一些争吵,还有与之很不和谐的尖声叫价。   这让他们都心中的好奇压过了恐惧,到街口,往里探头,看见了完全不同的白事街。   店铺前除了幌子,还有许多长布条在风中飘摇,上面或是有字或是有符,随风起的还有长条的、圆形的纸钱。   街上的人也更多,部分穿着孝服,部分穿着素净,他们或是从铺子里出来,或是寻找要进的店,还有人直直往远处的义庄走去。   循着哭声看去,能看见一群小汉子扎堆哭,这些小汉子前面,还有人转来转去的挑选。   这场面,陆柳哪里见过?   他脸都白了,下意识把陆柏抓得更紧,结果另一头陆林也使劲儿了,恰好陆柏本人也吓到了,兄弟三个压着箩筐,噼噼啪啪摔到了地上。   这处动静,只吸引附近的人往这里投来目光。而他们三个没空回望,一瞬间怕都顾不上,急急忙忙翻身爬起来,看竹篓里的孝花没摔出来,才放下心。   地上很脏,几场雨浇灌过,地面被踩得泥泞,他们摔一下,衣服都沾了泥污,手上也全是泥浆。   陆柳低头看看身上,脏都脏了,他一咬牙,在身上擦擦手,把装着孝花的竹篓往竹筐里塞,回头也让两个哥哥在他身上擦手。   “脏一件袄子总比都弄脏好。”   陆林回头在陆柏身上擦了手,“我们还是太胆小了!”   陆柏默默看了陆林一眼,闷声道:“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那里是不是在卖人啊?”   他们都不知道,倒是临近铺面的伙计找他们搭话,“诶,几位爷是来办白事的还是来找活的?”   兄弟几个愣了又愣。明知这是白事街特有的招呼方式,也会感到不适应,同时四下看看,对他们几个成了「爷」,也感到怪怪的。   陆柏撑着当哥的胆子,想问问这里还有什么活能挣钱。   那伙计把兄弟三个都扫一眼,指着嚎哭的一堆小汉子,对陆柏说:“你可以去那头,那里有人教你哭丧,当孝子贤孙,哭一场,两百文钱。你嚎大声点,被选中的机会大,这么冷的天,白跑一趟多可惜?”   陆柏此时此刻很想把两个弟弟推到前面挡一挡,什么孝子贤孙,听得他害怕。   伙计又看陆林和陆柳,摇头叹气:“这两个小哥儿太小了,孕痣也没养好,怕是不好配婚,你带回去再养几年吧。”   陆柳和陆林眼睛都瞪大了,毫不犹豫缩到了陆柏身后。   他们究竟来到了什么地方,这里为什么变得这么可怕,办白事的地方,居然还管婚配吗!这不是媒人的活吗!   因伙计直言他们年纪小,现在还不能配,陆柳又壮着胆子问伙计:“你刚是什么意思?什么配婚?”   伙计只笑不语,用一种神秘的眼神看看陆柏,没多说,摆摆手不跟他们说了。   陆柳看见了这个眼神,又去看陆柏,“二柏哥,他什么意思?他给你使什么眼色?”   陆柏不懂。他要是看得懂眼色,就不会被爹爹骂笨了。   他摇头,问陆柳:“还卖孝花吗?”   陆柳要卖。都被吓得摔倒了,衣服都脏了,不把孝花卖出去,都没脸回家。   他们再往乌家铺子去,路上三个人紧紧牵着,听见了很多声音很多话,低低的,带着哭腔,也有些怒意,风声大,招呼的人中气足,压着这些声音模糊不清。   他们没停没看,到乌家铺子外,看他们家生意好,好几个人把铺面站满了。这么好的生意,却和裁缝铺的热闹喜气不同,简单几句话,拿了货,给了银子,就离开了。   这条街这么多人,来得起大店的少,稍等一会儿,他们就在外头问了一声,有伙计带他们去后院验货。   他们没跟这伙计打过交道,陆柳和他搭话,道:“我们上次来,铺子里只有掌柜的在,这回都好忙。”   伙计叹气,说:“每年冬天都这样,太多人熬不过去了。”   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有些人旧病没好,冬天冻一冻就没了。有些人身体不太好,冬天冻一冻严重了,没钱抓药或是病重了,也没了。还有些冻死在路边的可怜人,被官差送去了义庄。   伙计验完货,报了价,两边确认,去柜上拿了铜板来,带他们出后院,指了条路,让他们避开义庄走,看他们眼神有惧怕,笑着安慰了一句:“这里的活人比死人多,没什么的。”   陆柳谢他,还想问问白事街的配婚是什么意思,不知怎的,他又憋回去了。他觉得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他张张口,只愣在那里。   出这条街很顺利,陆柏用力抓着两个弟弟的手,一路疾走,从各类声音混杂的白事街冲入冷清的民居街道,再转入热闹的市集,他们仿佛闯了一回鬼门关。   接下来还有裁缝铺没去,他们没力气走,哆哆嗦嗦找了个面馆,一人一碗素面,吃着心窝窝暖了,桌上才热闹起来,张口闭口全是可怕、害怕、恐怖、吓人。   陆林说:“我还以为死了很多人,全县城都在办白事,吓死我了!”   陆柏错愕:“不是吗?他们生意很好啊。”   陆柳捧着碗,喝几口面汤,又听陆林说:“原来小汉子还能这么挣钱,哭一回就有两百文!”   陆柏不让他说:“我心里毛毛的。”   陆林也毛毛的,嘴硬道:“你又不是没去过。”   陆家屯的人大都姓陆,大家穷到一窝了,家里办白事,都是互相撑排场,陆柏和陆松很早就跟着父辈去看过白事。因家里说起的次数不少,这对兄弟缓过来的时间也比陆柳早。   可怜陆柳,家里连个红事帖子都没接到过,他跟陆杨还都是小哥儿,更没人请他们去撑场面。自小没见过,突然见个大世面,喊了几句害怕、可怕,对这件事就没别的好说的了,心却扑通扑通跳得急。   他摇摇头,甩开白事街的场面,邀哥哥们继续走下一家,把事情办完。   走在普通的街道,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好像早上误入了什么鬼地,让人云里雾里,像是做梦。   裁缝铺生意好,铺子里伙计都加了一个,进进出出总有客,差不多到午饭时辰,他们才得空进去,交付鞋底,再拿点布料。陆柳还要买棉花和粗布。   年底扯布的人多,伙计们挑出来的碎布头也分类放好,供人挑选。这些好料子上裁剪下来的碎布头,仅仅几块小的,放在那里,光泽与色彩就远远压过了粗布和棉布。   陆柳觉得它们好漂亮,挨着陆林挤挤他,跟他说悄悄话:“林哥哥,你说这些布头能用来做什么?”   陆林会的针线活比陆柳多,他凑过去看,跟陆柳说:“太碎了,缝起来麻烦,费时费力费针线。要是愿意折腾,我们可以用它做扣子、系带,缝在衣裳上,也能做发带,用来系头发。我最近缝花多,我看这料子缝花也行,亮亮的,颜色也好,要么缝花?不过这种花有什么用?”   陆柳盯着这堆布料思索,一时想不出用处。能用来缝带子、扣子就不错了。他决定少买一点,拿回家看看。真好看。   他们手脏,不好意思碰,伙计见状,给他们端一盆水洗手,让他们仔细挑挑。他俩感动得泪汪汪的,都拿了五块长条碎料,比着长度,最少可以做两条发带。   这东西不算贵,按照伙计的说法,是富贵人家用不着,穷人家舍不得买,所以是看着要价。乌平之跟他们做过生意,伙计看着要了个三文钱,意思意思。   得了漂亮布,陆柳心情总算好了些。他们再转头往城门去,到集市转转,就能找个角落猫着等人了。   还没到日子,集市上摊子少,他们来晚了,货也稀稀拉拉不全。陆林和陆柏没什么想买的,陆柳则找到了鱼贩子,买了五条鱼。两大三小。陆柏帮他收到筐里挑着。   陆柳笑眯眯夸他能干,跟着两个哥哥在巷子里穿梭,找到一处避风的地方,互相依偎着,等待人齐回家。   另一边,陆杨和陆松把书院附近的饭馆酒楼都逛了一遍,找到了羊汤馆子。   黎峰他们来吃时,几个兄弟凑数,吃香没吃饱,对别的不了解。陆杨他们过来,说是要请客,先来问问,知道的详细。   要是为着吃个饱,那就一人一碗,各吃各的。要是想聊一聊,那就上个小铜锅,现烫现吃,又暖又方便,还不怕饭菜凉了。   来得早,铺子里没客,伙计跟他们比划,他们想到冬天吃的炖菜,当即明白了。是下面烧着火炉,上头咕噜噜煮着羊汤。挺好。   问完价,陆杨也很心疼。这样一锅,要一百五十文钱,别的菜另算。   陆杨定下了,和陆松商量,要再加什么菜。   他们四个人吃,加两个菜就够了。   依着在家吃的思路,该配个素菜,再配个下饭菜。他们就是这样实惠。   陆松说:“要么等他们来了再点菜?”   陆杨怕两个好友都不点。思及此,他觉得他确实可以加素菜和下饭菜,好过打肿脸充胖子,让人不高兴。   菜可以晚点上,他们吃一会儿再上,不然也凉了。   和伙计说好,再选个靠角落的安静位置,他俩就去书院外头等。   陆杨两只眼睛左右看,一会儿看看书院那头有没有人出来,一会儿又看看街口那边有没有人进来屁梨整理。   一早上可以办很多事,如果卖货快,陆柳他们是可以过来的。   陆松让他别看了,“他们不会过来的,来就是让你为难,哪会过来?”   陆杨摸摸心口,说:“我感觉心慌慌的。”   陆松也摸摸心口,还好。   他说大实话:“你是第一次花大钱,激动的。”   陆杨:“……”   真讨厌。   不多时,书院下学,大大小小的书生们从书院出来,这条巷子立时热闹了。   读书人,有钱。陆杨心疼的地方,他们聊着聊着,就说要去那里吃。吃羊汤暖和,吃羊汤锅子更暖和。   这些声音让陆杨感慨,也让他欣慰。还好还好,没有选错地方。   乌平之和谢岩迟迟出门,又是落后于大家,是吃饭也不积极的人。   陆杨见着他们,就往前迎去。他还以为又是谢岩慢吞吞,拖着乌平之挨饿,没想到这回是先生们留他们讲话,这才慢了一步。   乌平之热情招呼,“哎!你们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腊月才进城,这时跑来,腊月再来一趟,太辛苦了!天冷,走走走,我带你们去吃羊汤!”   陆杨扬起笑脸,说:“我跟大松哥定好位置了,这次就是过来请你们吃饭的!”   乌平之着实惊讶了,以请客来说,他也以为是腊月,这时多跑一趟,实在辛苦。   陆杨转身,和他们一起走,又探头跟谢岩打招呼:“谢才子,好久不见!你上次给我的识字本我都看了,还没认全,等猫冬时好好学,来年再见,我也是识得百来个字的人了!”   谢岩轻轻点头,真是稀奇,他竟然夸了一句「很好」。   乌平之又惊讶,“居然认得一百个字了?”   陆杨点头,“现在还没到,因为有些字我是照着顺序会读,自己还不会写。等我会写了,还要拆开听写,全都熟悉了,才算我真正认得了。”   乌平之对他竖起大拇指,“杨哥儿,你真了不起。”   陆杨笑笑,说:“承蒙你们多指教。”   这句文绉绉的话,是陆杨在书院门口蹲着学会的。路过的书生们爱说这句。   转过街,又走一段路,四人进了羊汤馆子,到位置坐下,陆杨招呼伙计。伙计没一会儿就把锅子端来,炭火点上,热羊汤下锅,没一会儿就冒泡泡,汤里有羊骨和大块的羊肉,还有些萝卜一起炖煮。沿着铜锅,再放两盘羊肉,随时烫着吃。   陆杨第一次见,观察得仔细。这回没能带弟弟来,他回家要好好说给弟弟听。   一百五十文钱,他能挣到的。到时他们不点菜,就这样也能吃香吃饱。这份量很足,到时请林哥哥帮忙看家,他把两爹一起带上。他们家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陆松果真比陆柏胆子大一些,看陆杨瞧得仔细,一时忘了说话,就主动挑起话题,跟他们聊天。   “你们读书人是什么时候休息?读到过年吗?”   谢岩摇头:“我明天就不去了。”   乌平之比不得他,说:“我是要读到腊月中旬的,我爹非让我一日不落的读。”   陆杨也回神,问道:“怎么差这么多?”   谢岩老实道:“太冷了,不想读了。”   陆松:“……”   不都说寒窗苦读吗,这书生怎么回事。   乌平之翻白眼,看起来怨气很大。   “你们可能不懂,我们读书是为了科举,秀才知道吧?这就是科举考出来的功名。谢岩比我读得好,早几年就该考了,谢叔看他太呆了,多留了两年,这又刚好迁就我,觉着我俩在一块儿能互相帮助。我明年二月要去考童生,谢岩也就明年一起。他一听考试,就说要回家温书,夫子居然答应了。我说我也要回家温书,夫子把我训了一顿,让我休要再提。”   谢岩看他一眼,并不说话,很快就把注意力落在了羊汤上。   陆杨先一人盛一碗,喝着暖身子,再又看别人怎么烫羊肉,学着烫一烫,嘴上接话,道:“这夫子办事不公平,都是他的学生,怎么就不怕你冻着?”   他紧接着烫了羊肉,夹到眼前看看肉色,吃了一口,感觉还不错,再拿公筷烫肉片,就递到了乌平之碗里。   “你们书院很冷吗?是不是要在窗户口读书?”   乌平之听得直笑,“哪有什么寒窗苦读?你看谢岩,冷得不想读了。你以为他回家做什么?他爹娘疼得不行,屋子里烧炕烧炉子,把他养这么娇气。我都没有冻死!”   他说着说着,又生了怨气,语气都重了。   谢岩不理他,也烫羊肉吃。他学习能力很强,烫羊肉这种事,他甚至具体到了几个呼吸,几筷子下去,已经掌握了自己的口感喜好,吃得很香。   陆杨看看他,又看看乌平之,默默拿起旁边的空碗,递到谢岩面前。   谢岩看他,他给谢岩使眼色。谢岩不懂眼色,给他烫了几块羊肉。   陆杨正是此意,转头把这碗羊肉递给乌平之,“他哄你的!”   乌平之:“……”   已经在烫下一块羊肉的谢岩:“……”   乌平之拿起筷子,又放下,无法入口,他跟陆杨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羊肉都不香了?”   刚好伙计来上菜,陆杨立时招呼,“那吃饭吧,你看看这菜喜欢吃吗?”   乌平之:“……”哎!   谢岩收回筷子,肉已经很老了。他不想吃。   他看乌平之也不想吃,又看陆杨和陆松。   陆杨在忙着招呼乌平之吃饭,陆松细嚼慢咽,看起来很喜欢吃。于是谢岩把烫老的羊肉放到了陆松碗里。   陆松愣住。   乌平之哈哈大笑。   陆杨觉得今天的谢岩挺活泼的,以前都等着人给他夹菜,他今天居然会烫羊肉分享,看来明天不用上学,他心情很好。   陆杨顺势把话题转入考试,“你们到时去哪里考?考多久?考试的人多吗?”   乌平之道:“就在县里,童生很好考的,也不算什么功名,只是拿个入场资格。考的人应该有上千个。”   说到这里,乌平之心情也好了,“其实童生很早就能考,好多人八岁就考完了,我跟谢岩都算晚的,十拿九稳的事。我爹说我考过这一场,来年就带我去府城查账。我肯定会考过的。”   他语气里的自信不用言说,好几个肯定词,让陆杨听得也稳稳的,夸赞祝福不用斟酌,桌上气氛好极了。   年底见面,聊的明年的事,乌平之也问他们明年有什么计划。陆杨笑呵呵,没有多说,今天就想跟他们吃顿饭,聊聊天。反而是陆松喜滋滋讲了几句。   他们家明年就能买牛了,有了牛,春耕省力,来回县城也会轻快许多。   年底还打算做小算盘卖,五十文一把,买算盘,就教人怎样算数,再进账一笔,家里就能攒上一点儿,不会因为买牛以后就紧巴巴。   乌平之很诧异,算盘对农家来说,是跨行业的生意,更何况还有一个算数教学。   他多问了几句,才知道是教学为主,算盘不算精巧,和铺子里卖的东西不一样。   他随口一句就是指点:“嗯,想法是好的,这事确实能办,但教学很难啊,你们不住县城,买家找不着你们,又不能一两句话就教会,怎么让人花钱买一个不知道多久才能学会用的东西呢?”   陆松呆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在家里讨论的时候,有想过拿到附近村子里卖。因为他们陆家屯的孩子,都是这样玩算盘的,玩着玩着就会了。   现在被人点一句,才发现这东西确实不好弄。免费教的,自家能做的,他们愿意学。要花五十文钱,能有几个人愿意?   陆松说不出话,心都凉了。   乌平之拍拍他的肩膀,“要么这样,我听你意思,只是用竹子做的小算盘,做工不难,成本低,那你可以卖给本来就会算数的人,这样不用教他们怎么算。”   “卖给谁呢?店里的掌柜伙计都不会要,他们有好算盘、大算盘,还有账房先生在,也不需要学算数。村里人,不是必须要用到算盘,很难卖。所以我们可以卖给摊贩,这些走街串巷的人,每天接触的账目可不少。他们口算、心算,熟能生巧,那能保证没有错漏吗?这种便宜方便又实用的东西,他们会舍得买的。”   陆松有了些活气。早前和乌平之碰面,都是旁听陆杨和他谈天说话,听着简单,自己来谈了,才发现脑子根本转不动。   过了会儿,陆松才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这样卖算盘,那他们就跟编竹筐一样了,手上的活,挣辛苦钱,利很薄。   乌平之见他神色,又提点他一句。   “摊贩们需要算盘,不需要学算数。村里孩子呢?冬日农闲,如果说让他们做几把小算盘,就能免费学算数,他们会愿意吗?你们教县里人很难,路程太远,不方便。教邻村小孩,应该不算难办。”   陆松懂了,他可以用算数去换算盘,再用算盘换钱!   利太薄,他们自己做,做不了多少,不值当。这样变动一番,同样是教算数、卖算盘,分作两头,他就能拿到很多算盘去卖了!   乌平之看他想明白了,又问他:“你为什么没考虑用木头做算珠?”   得到了他预料的答案,因为不会做。   陆松尴尬笑笑,对陆杨投去求助的目光。   陆杨早就竖起耳朵听了。他和陆松有相似的感慨,从前都是直接对话,突然旁观。反而多了一些旁观者的清醒,思绪更广。   他听到木头做算珠,先是字面问题的回答,因为不会,他们可以去学。继而想到他们才一起挣过钱。   有钱一起挣,在这件事上是否能行呢?   陆杨思绪急转,立刻把陆家屯的木匠是谁、家中人口几个,关系亲近的都有谁家。又想到他对族长家的讨好,还有在祥和气氛之下,时隐时现的酸话。   陆杨说:“可以用木头做算珠。摊贩也分三六九等,有些固定摊位,他们的身份高一些,不会愿意用小竹子算盘,换成木料的,拿出手就知道和别人不一样。他们满意,我们挣钱。”   “木匠要找村里的木匠,我们需要展现出能带人一起挣钱的态度,这样在村里能少些绊子。这里要经营,我再想想怎么做。”   乌平之欣慰的笑了,“这两年你们日子好过了一点,要学会与人结交了。愿意带人一起挣钱的气度要有,能带人一起挣钱的本事也要有。然后就是选择带谁一起挣钱的底气,别让人骑到你们头上去了。”   “虽然你们没挣大钱,在我看来,可能仅是温饱而已。但我觉得,这件事你们尽早着手,对你们是有好处的。这么点人手,事事亲力亲为,银子没挣多少,身子亏了,还遭人嫉妒,不值得。学会让别人干活,让别人感恩戴德的为你们干活,你们才能踏过温饱线。”   陆松佩服得五体投地,很想给乌平之敬一杯,发现没点酒,就盛了羊汤,跟他碰杯。乌平之笑笑,也喝了。   陆杨听着听着,眼泪汪汪,看陆松拿羊汤当酒,又被逗笑,眼泪流下,他擦了又来,开口只有一句:“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乌平之这顿饭就吃得挺好,陆杨看他笑呵呵的,对人恩重如山,还这样亲和友善,眼泪再次涌出。   他何其有幸,能结识这样的好人。   乌平之看他哭,实在不好意思,只说:“我就喜欢挣钱,我这些话,对你说,也对你大哥说,当然也跟别人说过,能不能挣到钱,不看听来什么话,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陆杨还擦着眼泪,在棉衣袖子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水痕,他又抬手,视线里多了一方手帕,顺着看去,是谢岩好奇探究的目光。   他一定在想,为什么有人会边笑边哭。   陆杨又笑了,记得谢岩今天心情好,便接了他手帕,擦擦眼泪,才跟乌平之说:“听你说的,你像财神爷一样,到处散财。”   乌平之可不敢当,指指谢岩,说:“你敢信吗?我现在算数是不如他的。所以我爹说明年能带我去府城查账,我很高兴。不出两年,他就算不过我了。他看的数字没我多。”   陆杨真惊讶,谢岩回复淡淡:“算数也是一种书。”   乌平之叹气:“过目不忘,天生读书的材料。”   陆杨想到他学认字时的反复反复再反复,忍不住看了看谢岩的脑袋。合掌拜了拜。   谢岩:“什么意思?”   陆杨转头又合掌拜了拜乌平之的财神爷脑袋。   乌平之笑哈哈,招呼他们快点吃饭。   汤熬干了些,伙计中途添过一次,乌平之让伙计再添一次。   陆杨不哭了,看帕子上有水痕,跟谢岩说:“我洗干净再还给你。”   谢岩点头,放下筷子。他在这些人聊生意的时候,吃饱喝足了,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今天和乌平之说得多,对谢岩冷落了,陆杨转头问他:“你是在县城过年吗?”   谢岩皱眉,头一次表现出不悦,“回村里。”   陆杨想了想,决定再问一句:“你不喜欢回村里?”   村里确实不如县里方便,买什么用什么,出街就好出了。陆杨没在县里住过,更多的想不出来了。而他认为,没人敢欺负谢秀才的家人,谢岩应该过得很好。   谢岩真情实感的烦。   “很吵,很笨,很不喜欢他们。”   陆杨闭上了嘴巴。   谢岩怔了下,转头看乌平之,问他:“杨哥儿是不是以为我说他?”   乌平之秒懂他的心思。谢岩为他猜中陆杨的想法而惊喜。乌平之偏要让他知道,人心险恶!   乌平之道:“没有,他觉得你很傲慢。”   陆杨震惊看来。   乌平之瞥一眼陆杨,跟谢岩说:“看见了吗?我猜中了,他很惊讶。”   谢岩若有所思,陆杨告诉他:“不是那样的,你猜的是对的!”   乌平之给他解读:“是那样的,说真话太伤你了。”   陆杨:“不是的,我没有!”   乌平之同声解读:“是的,我不想伤害我的朋友。”   陆杨欲哭无泪。   谢岩视线左右转,最终跟陆杨说:“没事,你不笨,我没烦你。”   陆杨张张嘴,看乌平之邪恶的笑脸,又闭上了嘴巴。陆松憋不住笑,哈哈笑起来。   谢岩朝他看去,陆松有感觉到文曲星的藐视,于是也闭上了嘴巴。   他们安静下来,才发觉店里食客少了很多。回首看去,伙计在收拾桌子了。   午饭时辰过去了,书生们要回书院上课,他们不能继续言笑,要抓紧吃饭了。   乌平之招呼伙计打包一份羊汤锅子,“用罐子装好,我带走。”   陆杨误以为他没吃饱,想招呼伙计过来添菜,乌平之拦住了他。   “不用,这一桌,我们四个吃,很足够了。”   陆杨看看剩余份量,便不强要。   这顿饭他跟乌平之一起去柜上结账,他结这一桌,乌平之结打包的一份。   打包的羊汤贵一些,放在大坛子里,外头缠绕着草绳,据说倒出来有两锅的分量。若是在店里吃,相当于添了两次汤水。   店里吃,有两盘羊肉,打包起来,就是两个油纸包。乌平之多拿两包。   谢岩都看不懂了,问他:“你也要请客吗?”   乌平之点头,“当然,我可是有朋友的人。”   谢岩眉毛动动,没吭声。   羊汤吃得火热,出了羊汤馆,才知外面还是严寒。贫富在此时显现,乌平之和谢岩仅有帽子和领子的毛发被吹动,陆杨和陆松吃得那么暖和,出来还是冻得哆嗦。   乌平之把汤罐递给陆松,陆松下意识就接过来了。   乌平之再把一提羊肉递给陆杨,陆杨则睁大眼睛,没伸手。   乌平之催他快点拿着:“我们要迟到了,待会儿都被夫子罚。”   陆杨又眼泪打转,接了羊肉。   乌平之说:“这是我请柳哥儿吃的,你不用在意。回吧,我们也走了!”   他说完就转身,毫不犹豫。   谢岩分别看了眼汤罐和油纸包,目光追着乌平之好一会儿,又回头看陆杨,“他怎么知道你想要这个?”   陆杨擦擦眼睛,说:“我没有想要?”   他还催谢岩快去上学,谢岩却说:“但你很高兴。”   陆杨眼泪又要下来了。这顿饭请下来,花了一百九十文三文钱,不如乌平之打包一份多。   他原想不说生意,就好好聊聊天,他从来没有了解过他的朋友想要什么,有什么烦恼。却没想到说一个小盼头,也引得乌平之好好指点他们一番,言语之中,满是关怀。   谢岩话比乌平之少,这两年相处下来,陆杨知道他的性格,他只是擅长的东西和乌平之不一样罢了。   他想了想,选择坦诚说实话。谢岩想了解他,那就说给他听好了。在朋友面前示弱,不丢人。   他说:“其实我们是五个人一起来的,二柏哥带着林哥哥还有柳哥儿去卖货了。我们不知道哪里吃饭好,路上找人打听了,没想到这么贵。我们如果都来,那肯定吃不起。农家过日子,几百文钱很难攒,来之前,就都说分开。但我心里还是惦记着,要是能一起来,我肯定都带来。我们都没进过羊汤馆子,没吃过这种热汤好菜。”   他想要,却不是期待谁来赠与,他想着再挣点钱,手上松快了,一顿好饭又算什么?只是这东西来得太快,他没想到。   陆杨说:“乌少爷是很体贴细心的人,我能认识你们,是我命好。”   谢岩摸摸肚子,原来一顿饭,也会让人如此为难。   他仰头看这个招牌,把名字记下了。   他跟陆杨说:“下次我请你吃。嗯,五个人都吃。”   陆杨怀抱着四包羊肉,笑弯了腰。   在人情世故上,谢岩真是比乌平之差好多。   如果只是五个半大孩子,那么一罐汤,配两包羊肉,完全足够。正因为是打包带走,想着还有家人,所以多要了两包。   谢岩就不会想很远,他听见了五个人,所以就说请五个人吃。   陆杨没答应,“你放心吧,我不会一直这样为难,我会吃得起的。腊月应该见不着了,春耕之前我会来一趟,可能赶不上二月考试,我提前祝你们顺利通过!明年见!”   谢岩垂眸,看见了陆杨衣服上的补丁,从声音里,没听出窘迫为难,于是点头,也转身走了。   陆松抱着罐子,跟陆杨一块儿在路边站了会儿,从往城门口去。   那是他们约好的地方,按照时辰推算,陆柳他们卖完货、再跑几个地方采买,应该刚到没多久。   陆松说:“我本来也有点内疚的,我们吃香的,他们吹冷风挣钱。挣那么一点,不够我们一顿吃的。”   他说着,情绪低落。   “那么辛苦,原来只是一顿饭钱。”   陆杨拍拍他的胳膊,“大松哥,幸好我们有这一顿饭钱。”   陆松笑了笑,想到即将能用算盘卖钱,他笑意真实灿烂了。   “你等着,我不信我一直要蹭饭吃,我怎么就不能带你们吃顿好的?”   陆杨也这样想的。   他们怎么就不能顿顿吃好的?   这一路,逆风吹着,他们蒙着头脸,稳步前行,路上无话。到了地方,喊两嗓子,再找一找,陆柏就带着陆林和陆柳出了巷子。   天冷,他们累了,窝在巷子里没事做,干等着打盹儿,互相推着,不敢真睡,怕冻病了,还被陆柏扯着蹦跶了好几次,现在都熬得没精神。   陆杨看他们脸色,觉得陆柳的脸格外白,忙过去摸摸他的脸蛋额头。没发热,还好。   两方碰面,热热闹闹。陆柏和陆林说白事街的吓人,又指着衣服上的泥污,都委屈得不行。   “哪有别的棉衣换啊?弄这么脏,真烦人。”   陆柏也找陆松告状,“林哥儿还往我身上擦,爹爹肯定要骂我。”   陆松拿下巴指指怀里的大罐子,说:“放心,爹爹不会骂你们的,我们有好东西。”   兄弟五人结伴回家,陆柏把陆杨手里的几包羊肉放到竹筐里挑着,听陆松说乌少爷的指点和乌少爷的大方,把两个弟弟在白事街受到的惊吓都冲走了。   他们已经梦上了,让别人给他们做算盘,他们再拿算盘出去卖钱,这想想都很美。   陆杨旁听了一耳朵白事街的事,不找陆柳再问,免得弟弟又受一回吓。   “都怪我,你之前都怕,这次我却没想到,下次不去了。回家给你做小人,让你踩踩!”   陆柳觉得他可能真的吓到了,他都没什么精神了。   他跟陆杨说:“嗯,我听林哥哥说了,可能是因为我没见识,我以前没见过……”   陆杨也没见过。他稍加思索,决定跟陆柳说点别的,转移他的注意力。比如他今天找饭馆的事情。   长见识,吃的见识也是见识。   陆柳总是嘴馋,听见这个想吃,听见那个也想吃,陆杨跟他细数饭馆酒楼的招牌菜,把陆柳听得眼睛都直了。   因招牌菜陆杨也没吃过,说不了多少就停了,到了羊汤,那就有得吹了。他还有参考。来的路上,黎峰才说过。他记得!   陆杨把黎峰的话再编一编,结合他自己的感受,还告诉陆柳,“那个羊肉是自己放进去烫的,和我们在家煮鱼汤一样,早一点、晚一点,都有不一样的滋味。乌少爷说要请你吃,让我们带着了,我们回家就吃。你尝尝是不是这样?”   陆柳嘿嘿笑,“乌少爷要请我吃吗?”   陆杨挺挺腰,很为他自豪,“当然啦,乌少爷说了,他要请他的朋友柳哥儿吃!”   陆柳跟陆杨的表现一样,高兴着流眼泪。   出了城门,就不好说话了,漫长的一条路,他们要省着点体力。陆杨感觉陆柳的精神不是很好,摸摸他,又没发热,想了想,不放心,去找陆松商量,让陆松背背陆柳。   陆松今天吃得好吃得饱,东西交给陆柏,就来背人。   他问陆柳:“柳哥儿,你是不是吓着了?”   陆柳还觉着他没事,反应比平时慢一些,都上背了,才回话道:“应该好了,我没想那个了。”   陆松看看陆林,觉着陆林才是没事,陆柳的声音就软绵绵的,没力气。   他有安慰的话,因为他是家里长子,他比陆柏更早接触那些,曾经也帮人守灵过。   他跟陆柳说:“你不要怕,那些人都是有亲有故的,都是别人的亲朋好友。阴阳两隔,可怜啊。”   陆柳点头,在他背上蹭了蹭。   他想到还有直接送去义庄的人,这些无亲无故的人,也是可怜人。   他已经不怕了,他可能是有点累了。   路上兄弟几个时不时跟陆柳说句话,他一直有回应。他们摸陆柳的头,都说没发热。   陆松步伐越来越快,天黑前抵达陆家屯,急急忙忙往家里跑。他们怀疑陆柳是中邪了。   陆柳回家,没风吹了,脱了衣裳鞋子,进了被窝,这一下暖起来,他就脑袋发蒙,感觉胀胀沉沉的,再来一碗姜汤,苍白的小脸一下就红了,额头也见汗了。   陆杨吓坏了!   再摸摸,陆柳的头竟然烫了!   王丰年和陆二保也吓到了。发热可不是小事,弄不好要命的。   陆林把他爹爹叫来看。村里几乎没有懂治病的人,无非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经验。   苗青有点经验,他听这些说法,觉得陆柳就是冻着吓着了,还没很严重,让人赶紧给陆柳发发汗。家里发汗,要么捂着,要么热水泡着。   这时太冷,就把炕烧热,半晚上折腾,轮流照看,到了后半夜,陆柳的脸蛋恢复了常色,衣裳也湿透了。   他好了,王丰年和苗青松口气,一回头看见陆杨也煞白一张脸,心猛地提起来。   陆杨看他俩这样,眼睛睁大,“怎么了?柳哥儿没好吗?”   王丰年一伸手,把他拉过来摸摸头,他已经摸不出来了,叫苗青也摸摸。   苗青沉默了会儿,指着热炕,道:“杨哥儿,不然你也躺上去发发汗吧。”   陆杨不信他也病了,但他听话照做。他知道生病对他们家的打击有多大。他们病不起。   被子里还有点潮,王丰年找了衣裳给陆柳换上,把另一屋烘热的被子也拿来换上。   陆杨躺到这一窝,还被苗青安排着,要跟陆柳头对脚的睡。这对他来说是很陌生的,他从记事起,就是和陆柳头对头的睡,每晚都会叽叽咕咕说会儿话。他们总是不记得睡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第二天又会开启新话题。   他此时回想,竟然想不到他们都聊过什么。明明他们的生活很无聊的。   陆杨感觉他的头也发昏发沉,他相信他是累了,他有理由累。   炕烧得热,他跟着出了些汗。家里地方小,隔开的屋子不隔音。依稀听见外面有说话的声音。   王丰年问苗青:“他阿青叔,要么还是请郎中看看吧?”   苗青说:“我知道,我知道,请郎中肯定更好。但你知道的,现在没开城门,我们等一等,等天亮了,你看看两个孩子的情况。要是没好转,我们借个牛车,送他们去看郎中。要是好转了,你就这样捂着暖着,他们养几天,会好的。”   苗青说得多,声音发紧。他没办法拿主意。   王丰年让他上炕歇会儿,他们只歪着身子靠着,不时进里屋看一眼。   陆杨呼吸逐渐平稳,顶着一脑门的汗,沉沉睡去了。多年习惯使然,他胳膊伸着捞一捞,没和以前一样,搂抱到弟弟,只有一双暖热的脚。陆杨猛地睁眼,一看还是家里,记得发生了什么,又闭上眼睛。   王丰年进来,刚好看见,心疼得不行。   后半夜,他就没出去了,在这儿守着,一会儿跟陆杨说一句陆柳没事,已经睡着了。   陆柳在这种声音里,迷迷糊糊睁过几次眼睛,王丰年又说:“杨哥儿睡炕尾呢,你也睡吧。”   天亮了,陆家屯迎来了新的一天。屋里点了一晚的蜡烛被吹灭,苗青搓搓手,进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如释重负道:“没事了,没事了!都好着!好好养几天,都好了!”   他在屋里说一遍,出来又说一遍。然后出了这个小院子,回家去。   冬季天亮得晚,各处灰蒙蒙的。他家里倒是亮堂,孩子们也一晚上没睡着。陆林把家里的铜板算了好几次,陆松也盘算着一罐羊汤转卖能卖多少钱,能凑多少。   苗青回来,他们紧张兮兮的,有担忧,也怕责怪。   苗青又说了一次没事了,看他三个孩子齐齐露出笑脸,也跟着笑了。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不是几句过来人的经验就能教导的。也许他已经教不了了。   “你们也歇歇吧,晚点他俩醒了,你们再去看看。”   陆松等两个弟弟睡下,与苗青说了一声,到二叔家里待一阵。   他们一起去的县城,他记得陆柳找黎峰买柴火的事,没听错的话,黎峰今天来。   今天来,陆杨和陆柳是招待不了的。二叔和阿年叔也不知道怎么弄。他去看看。   王丰年睡下了,陆二保照看。陆松过来,跟他坐一块儿。炉子上熬着一锅米粥,他俩闻着米香烤火。   陆松没怎么跟陆二保聊过天,此时干坐着太尴尬,他就找了点话头来聊   “二叔,昨天是我不好,我不知道柳哥儿是生病了。不然肯定折回县里,我们在县里看郎中,抓一副药,喝了就好了。”   陆二保摇头,他的脖子都变得艰涩,像是维持一个姿势太久,难以活动。   “不怪你。你们几个小孩子,谁能拿这个主意?是我们当大人的没用。”   这话说的。陆松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他又说陆杨和陆柳的讨喜能干之处,再说这两年的一些见闻。   陆二保偶尔能和他聊上几句,因为很多事,陆杨和陆柳都在家里说过。   再等一会儿,黎峰送柴火来了。   陆松出来招呼,没说两个弟弟生病的事,只说昨天去县里太累了,这会儿还没睡醒。   黎峰跟他一起搬柴火,在这个小房子里,到处找地方塞。他观察敏锐,看这家里气氛沉沉,陆二保都苍老了些,脸上褶子的写满了伤痛,一看就是出事了。   他跟陆松说:“我进村的时候听到了一些话……”   陆松无语。   这村子里真是藏不住话。   他叹气道:“没事,就是昨天柳哥儿有点发热,杨哥儿吓着了。现在都好了,还睡着呢。”   黎峰点头。   原来如此。   被套了话的陆松毫无所觉,收拾好柴火,从怀里掏出个小钱袋,摸了四十文钱给黎峰。   “这一车柴火真的是四十文钱吗?我能不能也买一车?”   黎峰看他一眼,道:“你买的话,要八十文。”   陆松:“……”   果然人情是能当银子用的。   他问:“柳哥儿的面子值多少?”   黎峰道:“没有柳哥儿的面子,收你一百一十文。”   陆松:“……”   难怪家里从来没有买过柴火。   他没事了,他也累了,他要回家睡觉了。   黎峰收拾骡子车,得陆二保招呼,进屋喝杯热茶。   他跟陆二保说:“叔,我说话直,不会安慰人,只拿我娘教训我的话来说了。我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拿着木棍都敢往山上跑,挨了很多打,就是学不乖。后来我娘实在没办法,就让我爹带着我去打猎,让我上山看看。我只顾着兴奋,上山没多久,我就腻了,又要闹,因为我认为没必要那么小心,我爹说,我可以自己去打猎。我就跑了。”   “我遇到了很多凶险,被蛇咬,掉到陷阱里,追踪兽类粪便、血迹的时候,被兽类反追着咬,九死一生的跑了,又找不到干净水源,只能将就着喝脏水,喝得又吐又拉,饿不行了,又怕中毒,冒险生火,又招来野兽。我爹也来了,捉着我一顿打。回家就挨我娘骂。她说我命贱,非得知道我跟别人一样,也很容易就死掉了,才知道惜命。”   陆二保呆滞的眼神转了转,黎峰放下茶杯,笑道:“他俩这个年岁,只知道怕饿怕穷,不知道命贵。这一场病是好事,他们以后会更珍惜自己,你也要保重身体。”   黎峰及时起身告辞,没去看这个男人流下的眼泪。   几年前的黎峰会看不起这种人,几年后的他,自己撑起门户,他学会了尊重。   他这一趟只为了送柴火,出了陆家屯,就往黎寨去,回村打年糕。   陆家屯里,陆二保在炉子前又守了一会儿,起身走走,活动筋骨。他看别家的烟囱有炊烟时,听见屋里有人喊他。是陆柳的声音。   “爹!爹!我好饿啊!”   陆二保赶忙应声,“诶!我给你拿吃的,你别起来!”   事实是,陆柳是起不来才喊爹要吃的。   他的双腿被哥哥紧紧抱着,他扭身多次没成,怕把哥哥弄醒,就懒得动了。   可他睁眼躺着,越趟越饿,见哥哥没有醒来的迹象,只好张嘴叫饿了。   陆二保给他盛粥喝。这是一锅很浓稠的粥,家里几乎没煮过这种全是米粒的粥。   陆柳看了,「哇」了好长一声。   他坐着,穿上棉袄,烫也吃,真是饿极了。   屋里有了声音,陆杨也渐渐转醒,撑着上身坐起来,看陆柳烫呵呵的喝粥,又躺了回去。   “柳哥儿,你真是缺心眼。昨天我觉得是我错了,今天我觉得你是你错了。我等下要好好教训你。”   陆柳「嘿嘿」笑两声,脚丫动动,就勾动了哥哥的手臂。   “我知道的,我就是饿了,等我吃完,我就听你的。”   陆杨眨眼。   什么啊,陆柳居然知道。   陆杨觉得耳朵痒,抬手一摸,才发现他又哭了,眼泪流到了耳朵里。   仅一天的时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大起大落。他差点就要失去弟弟了。   陆柳填填肚子,不吃了,放了碗,他从炕那头爬到炕这头,挨着哥哥,抱着他。   “你不知道,我昨晚脑袋发蒙的时候多害怕,我还以为我就睡过去了。我记得我醒了好多次,每次都能看见爹爹和阿青叔,我动来动去,才发现你站在墙边。我后来还是困,实在不想睡,怕睡不醒了。但阿青叔和爹爹说我没发热了,是好的,我又感到安心。我要是好了,你肯定也好好的。我们都好着,父亲和爹爹也不会难受了。”   是的。他一倒下,陆杨的天都塌了。   陆柳没听到回应,想看看哥哥,却被陆杨单手挤开了脸,不让看。   陆柳就老实挨着他,不动了。   陆柳想不出他应该怎样道歉,他说:“哥哥,我以后不去县城了。”   陆杨顺手捏他脸,“不是的,你是要知道爱惜自己。”   很早之前,他们就说他们好好的不生病,就是帮了家里大忙。具体怎样才能照顾好自己,他们却不知道。   陆柳半知半解,顺着话问:“你也会爱惜我对吗?”   那是当然。   陆杨答得坚定。   陆柳又露出缺心眼的笑:“那我就不怕啦!”   陆杨穿衣下炕,把陆柳的鞋子拿走了。   让他在炕上好好想想吧。想想这个,他们都没有仔细思考过的问题。   今天是阴天,灰蒙蒙的天,灰扑扑的家,灰秃秃的村子。   陆杨在门口看了一阵,听他爹说:“大峰来过,送了一车柴火又走了,大松给的铜板,他说你俩知道。”   陆杨点头,“我知道,我晚点去找大松哥。”   陆二保顿了顿,又跟他说:“大峰还说了些话。”   陆杨当做是普通安慰,点头了,心里想着别的事,听陆二保说了一阵,才回头看。   只知道怕穷怕饿,不知道命贵。陆杨恍惚了下。   他回屋,看陆柳趴在被窝里,讨好的望着他。   “哥哥,你把鞋子还给我吧,我想上茅房,我要憋不住了!”   陆杨给他拿来了。   陆柳又是那副甜甜的笑,好话张口就来,什么就知道你疼我、你舍不得我。下了炕,他身子的虚弱就体现出来,差点站不稳。陆杨扶他,他还是笑。   “嘿嘿,哥哥,我就知道你心软,你对我最好啦!”   陆杨拿他没办法。   他突然觉得陆柳一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来怕穷怕饿也怕死好了。   陆杨抿唇笑了,“我们也应该学县里人,做个恭桶什么的,就不用冻着去上茅房了。”   陆柳好嫌弃,捏着鼻子道:“臭死了,我不要,我要你扶我去上茅房!”   陆杨服了。   陆柳眼珠一转,又说:“哥哥,恭桶应该是要洗的吧?你要扶我还是洗恭桶?”   陆杨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不能是你自己洗?”   陆柳挨着他贴贴:“因为你舍不得让我洗啊!”   陆杨今天嘴笨。   原来扶着陆柳去上茅房,是陆柳对他的心疼。因为舍不得他刷恭桶,所以陆柳忍冻跑茅房。   真是感动。   陆杨说不过他,偏偏还笑了。   感谢陆柳还留在他身边,感谢他们还有明天。 第269章 杨柳兄弟if线30   陆柳被要求在家养一阵,不让出屋。   他答应得好,真在屋里待着,他才发现他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们在这个村子里没有安全感,做什么都要留个人看家。   在外干活会累一些,风吹日晒,活也重。留在家里,杂事琐碎,还需要应付突然上门的人。各有各的好。   他仔细回忆,发现他留在家里多。遇到的麻烦却不算多。   两爹不会安排他们俩干什么活,他们都是互相商量,而他是听哥哥的。   哥哥决定的事,他很少有为难的时候,每一天平安度过,都觉得是运气不错。   陆柳这时才发现,哥哥很早就在照顾他了。很早之前,就比他想得多,想得远。   别的季节,看家是必须的。冬季时,则是一种自然选择。外面太冷,也没什么事情做,他们御寒的衣物少,还想省点粮食。所以大大小小的人,都窝在家里,挤在炕上。那时候一壶麦子茶就能过一天,只是躺着,话也说得少,家里静悄悄的。   正是有这些经历,让陆柳高估了他现在的耐性。   他睡醒了,就躺不住,想要起来。劝自己乖乖躺着,又时常翻动。有人进屋,他就要和人商量,他能不能坐起来做点针线活。不让他干活,他拿识字本看看,他学几个字也行。   这些全都被拒绝,只让他好好养着。养精神,也养身体。   于是陆柳又闭着眼睛,想认真睡觉,思绪翻涌得比他睁大眼睛时还多。   他担心他的生病,会让家里失去一个营生。也许他们再不会去白事街,更不会在家里缝制孝花了。   他想要证明他真的不怕了,他已经相信那些是可怜人,他只是没有见过那种场面,而天气又太冷。是他没保护好自己。   他又想着,他们正是猫冬的时候好干杂活,失去缝制孝花的轻巧营生,他又能做什么贴补家里呢?   陆柳有点心急,却把被子裹得更严实了。还好他没去医馆看病,不然他们家好几年的都白干了。   他转而想别的,比如吃的。他才买了五条鱼,本来说回家煮鱼汤喝,现在爹爹肯定没心情弄。   哥哥还说乌少爷请他吃羊汤,他连闻都没闻一下,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想着想着,又有人进屋了,陆柳立刻看过去,见是哥哥回来了,朝他扬起笑脸。   “嘿嘿,我没有乱动,我可暖和了!”   陆杨站炕边,摸摸陆柳的头脸,暖呼呼的,不烫。他告诉陆柳:“我跟大松哥他们分完钱了,把柴火钱也还了。”   陆柳邀哥哥一起到炕上暖暖,笑呵呵道:“有柴火烧真好,木柴也耐烧,我觉得木柴烧的炕不会一下烫、一下凉的,是错觉吗?”   陆杨摇头,“不是吧,之前烧小枝条,总是要添柴,就时不时烫一下。”   陆杨收拾东西,准备在屋里做针线活,顺便陪陆柳聊聊天。这两天陆林不忙,说好过来教他做鞋子。   他们屋子小,光也暗,不适合做针线活。在空位置摆上炕桌,陆杨低头,手上就压暗一片。   陆柳说:“要么还是去林哥哥家里做鞋子吧?他家里亮堂些。”   大伯家的房子大,窗户也做得大,比他们家里亮。   陆杨把针线收了,说:“这事不急,我还有别的事做,过几天,你身子好了,我们一起去大伯家里玩。”   陆柳听见这话,眼睛亮了亮。   原来他还是可以干活的!只等他养好了!   在陆柳小小的脑袋里,养身体、补身体都有一个很朴实的方式——吃多点、吃好点。   要吃饱,要吃蛋、要吃肉,还要喝糖水。   他舔舔嘴,问陆杨:“哥哥,我能吃羊汤吗?”   陆杨叹口气,狠心拒绝了他。   “不行,阿青叔说你发热,不能吃。要过几天才行。”   陆柳扁扁嘴,还想求一求。   陆杨又说:“天冷,羊汤都冻住了,能放几天。你早点好,我们就早点吃,让你多吃几碗!”   陆柳便不提这个了,又问陆杨:“哥哥,你要忙什么事?我能帮你吗?”   陆杨不需要他帮忙,却愿意跟他说一说,给他解解闷。   为着解闷,陆杨说得详细。他昨天请客吃饭,从到羊汤馆子开始,各自都说了什么,他都告诉陆柳。   他口才好,记性也不错,这样细细说来,模仿着语气神态,让陆柳看得直乐。   到乌少爷指点大松哥卖算盘的事,陆柳眼睛都睁圆了。   “哥哥,我每次都觉得乌少爷好厉害。但他每次都能更厉害,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多?这些真的是书上教的吗?”   陆杨不清楚,又说了乌少爷对他们的关怀。那一长段话,也让陆柳泪眼汪汪。   陆柳又内疚,因为他这里的变故。   陆杨盘膝坐他旁边,低头望着他,伸手拍拍他,隔着被子,大约是胸口。   “你在想什么?”   陆柳摇头。他想的事情,总是瞒不过哥哥,一些不好的想法,却习惯摇头,不愿意承认,更不愿意说。他认为说了,就会加重负担。   陆杨不戳破,反而笑他:“不是让我扶你上茅房的时候了,这才多久,人就软了。你是纸糊的吧?”   陆柳又嘿嘿笑,他笑起来和陆杨不同。同样的「嘿嘿」笑,陆杨会多几分狡黠,陆柳则多几分憨傻。   陆杨再开口,就是有关算盘的事。   “我们村里教算数好久了,说起来也是我们给的好处。但因为这好处暂时不显眼,不能吃不能喝,只是慢慢熟悉了,会用了,对他们生活算账都方便一些。而现在,如果我们要让村里小孩帮忙做算盘,只能拿钱买下。不然村里人说翻脸就翻脸,从前的好,也都成了我们有心眼。”   这让陆柳不高兴,“我果然还是不喜欢他们。”   陆杨接着说:“好处是对比出来的,就像别人吃肉喝汤,我们吃菜咽糠,一下就显出苦处。我跟三个哥哥商量过了,他们还是需要去邻村,走亲戚、杀年猪的时候,多说说可以教人算数的事,也要展现我们对陆家屯的优待。别村的孩子,需要干活来换,不像他们,想学就学。还能学到算数之外的字。”   陆柳看他眉头皱着,似乎有了为难的事情。   他认真想了想,才出声问:“哥哥,是不是很难教?”   陆杨点头,“嗯,邻村,几里的路程,往返没有牛车,纯靠两条腿,天又冷……如果是书生求学,该是他们去先生家。到我们教人,反而是我们上赶着。要教好久。”   陆柳从被子里探出手,抓着哥哥的手,眼里亮晶晶的。   “哥哥,哥哥,你问我啊!”   陆杨顺嘴就问:“你打算怎么教?”   陆柳扭来扭去,说:“你记得我学算数的时候,我总是学不会的事吗?我很笨,这些东西学了好久,我知道怎么学好,也知道怎么学巧!”   他突然就有了精神,为自己「卧病在床」也能为哥哥分忧而开心。   他最开始学的时候,都是老老实实看着数字。一个一个的认,一个一个的写,学完就忘,算数也算不对。   后来他开始当家里的「小账房」,算日常家用的账目,又刚好要拿山货,也以不同的斤数来算能挣多少,从小钱到大钱,他算着算着,对算盘就熟悉了,再看那些数字,也觉得亲切了。   而巧思,则是家常用到的数字。   比如肉价和斤数,油盐价格和斤数,自己多算几次,还方便找人对账检查。以后用时张口就来,显得自己特别厉害!   陆杨听得认真,给他许多夸赞,让陆柳又在被窝里拱了拱。   炕上暖,陆柳这些话说完,竟然感到困倦,明明不是什么很累的事。他抿着嘴巴,硬是憋回一个哈欠,留一双水润的眼睛无辜的看着陆杨。   陆杨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让他好好休息。   “得了你的好主意,我要去找大松哥再说说,晚点儿回来跟你讲,你先睡吧!到时有精神听,我还等着你给我出主意呢!”   陆柳心满意足,这回让他闭眼睡觉,他就不抗拒了,心里那些杂思,也都被清扫,没来烦他。   陆杨下炕,穿好鞋子,出屋一看,发现陆林坐在两爹的炕上,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两间小屋,一墙之隔,兄弟俩刚才正常讲话,陆林听得清清楚楚。他真是佩服陆杨。   陆杨单指在唇边比个噤声的手势,和陆林出去,到了堂屋,两人围着炉子坐,才悄声说话。   陆林说:“杨哥儿,你真会哄人,那些话你不是都跟我们说过了吗?还来哄柳哥儿。你又不是烦这个。”   这些陆柳学习的烦恼和高兴之处,陆杨全都记得。既然要教人,他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些经验?   他们现在烦恼的是,他们需要做出「识字本」,至少数字要有,正式一些。去找谢才子,未免小题大做。去街上找书生代笔或者买笔墨,价钱很贵,这点小生意,麻烦。   陆杨拿火钳拨拨小炉子里的柴火,扯了扯嘴角,说:“他心思细,睡不着肯定多想,哄几句也没什么,能好好休息就行了。”   陆林点头,“说得也是。”   他过来也是这个意思,要是陆柳实在睡不着,屋里有两个人陪着,心里也踏实。   陆杨说:“林哥哥,我们聊一聊在哪里见过字吧?我之前不知道去哪里卖鸡毛掸子,就是跟柳哥儿聊铺面,一个一个的想,才想到杂货铺的。”   陆林思索起来,很轻易的就把写在纸上的东西都排除了。   比如对联、喜字、福字,还有识字本、写了名字的纸。   往后还有贴在油纸包外的「糖」,贴在罐子上的「油」「酒」「米」,这些无一例外,都是写在纸上的。   再说就是招牌、幌子,牌匾他们不清楚,可能是木头做的。幌子是布做的。上面的字是绣出来的。   绣字,又是布料又是线,太奢侈了。   陆杨才去过很多家饭馆,知道他们还有木牌挂着菜名。这些或是木牌贴红纸,要么是雕刻的字。他们不会雕刻。   两人叽叽咕咕聊一阵,陆林又想起一个东西。   “呀,对啦!席子上也能印字的!”   他们家编竹席草席多,在席子上印过双喜字。用席子,成本不高。   陆杨眼睛一亮,这个好。   如果是写字,他们可以编小的草垫,方便拿,也好编。拿麻绳穿到一起,就是简易的识字本!   这事想好,他们都真心笑了。   都是手上闲不住的人,这便找麦草,先编几个巴掌大的草垫出来看看。   天黑得快,陆林回家后,陆杨收拾东西,准备弄晚饭。   他们家今天还出了一件事,他们的爹,陆二保,竟然收到了邀请,邀他去吃喜酒,日子在腊月初三。   村里的请柬是口头邀请,主家上门说好日子,这就算下了帖子。   这事头一次,两爹都没经验,去大伯家和人商量。等陆林回去,他俩也回来了。   陆杨先去屋里瞧瞧陆柳,见他睡得香,又出来问两爹情况。   晚饭简单,父子几个一起操持,话没聊完,手上就空下了,只能面汤出锅。   王丰年说:“我问了你阿青叔,他说我们家这两年去县里多,我又经常出门纳鞋底,你和柳哥儿还识字、会算数,就觉着我们家日子好起来了。前阵子好些人家都互相打听商量,看要不要请我们去吃酒,这不,想请的就下帖子了。”   没得请柬的时候,到了冬日热闹的喜日子,别家都热热闹闹,就他们家冷清,无人问津,滋味不好受。   有人下帖子,王丰年只是惊讶了一下,心中也有高兴,无非是他们终于被人看得起了,紧跟着就心疼钱了。   他说:“你阿青叔说份子钱五文钱起步,再少不合适。我要是给五文钱,最好就一个人去。他让我给七文钱、八文钱,把你俩都带去见识见识。”   陆杨觉着行,到了日子,陆柳也好了,他们一块儿沾沾喜气。   “爹爹,这几文钱不算什么,他们肯认可我们,我们就是「普通人家」了。普通人家不是破落户,不是好欺负的。这很值。”   晚饭没叫醒陆柳,就让他睡,在灶里温着一碗。   陆杨睡了半宿,听弟弟哼哼唧唧的,问他是不是饿了,陆柳还捂住嘴巴。   他是个傻的,总干这种事。捂住嘴巴说不饿,肚子却咕咕叫起来。   陆杨摸着黑坐起来,还没下炕,外面父亲的声音就传来了。   “你俩别动,我去拿吃的。”   他俩睡得浅,隔一堵墙,也听见了声响。   不一会儿,王丰年点了蜡烛进来。陆杨见了光,把陆柳扶起来穿上袄子,他再拿炕桌过来。   陆二保进屋,面汤已经很浓稠,里头的面疙瘩都煨炖出和煮熟时完全不同的风味。青菜碎和细细的腊肉丁都入味了,不需要别的菜,拿着勺子,吹一吹,凉一凉,就能大口吃。   蜡烛光弱,只烛芯一圈,离得近的人,能在脸上照出暖暖的橘色,看着很温柔。温柔之外,是融入夜色的黑,与墙上的夸张影子映照,看起来形如鬼魅。   可在人和影子的围绕之中,陆柳只感到好幸福。   微光里的一碗热面汤,让他心里更暖,也让他热泪盈眶。他又哭了,但他说他很快就会好的。   吃过饭,陆柳又犯困。他根本不是自然睡醒的,他是饿醒的。吃饱后,又像是睡过头了,不大舒服。   等两爹回屋了,他和陆杨也躺下,陆柳听话揉揉肚子,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次日,陆林来和陆杨一起编草垫。这活不精细,有点光就能做,他俩陪着陆柳,陆柳愈发心安,醒醒睡睡的,养足了精神。   他没发热,养好精神,一点病态都没了,请阿青叔再来瞧瞧,说陆柳好了,家里才笑呵呵的。   苗青想说,他不是郎中,不能把他当郎中用。看这一家子都喜气洋洋的,和几天前那种扯嘴角的假笑不同,就当办了件好事,不提了。   陆松最近烧了几根炭条出来,和陆柏磨了又磨,装了一小盒。这些炭条能当眉笔用的,苗青就有。   他们磨出来,三个弟弟一人一支,是他们精挑细选的炭条。余下就是炭笔了。较为粗硬,方便在草垫上写字。   陆松把它称作「穷人的智慧」。   这东西好,陆杨拿草垫试写,磕磕巴巴的,写不出飘逸笔画,总体能看。他再练练字,就能带出去给人看了。   陆松对这事尤为在意,陆杨写一个,他拿来看一个,陆柳都抢不过他,只能趴在他后面看。   他夸赞的声音还压过了陆柳,直呼陆杨是陆家屯的文曲星,这字写得和谢才子一样一样的!   陆杨:“……”   这哥好意思夸,他都没好意思听。   他写的字是照着谢岩的字描画的,像是正常的。要是一样一样的,只能说大松哥没有欣赏好字的眼睛。   今年的冬月没有雪,天上乌云挂了几日,连下两天的大雨,地面的泥土被冲走了一些,放在后院的笼子也被淋了。   笼子里养着蚯蚓,地方小,蚯蚓多,这样一番冲刷,竹筐的缝隙里有许多蚯蚓钻出一截,扭来扭去,场面不好看。   陆二保出来瞧一眼,就冲屋里喊,不让两孩子来。怕吓着他们。   对陆二保来说,他的两个孩子都受到了惊吓,陆柳是身体病了,陆杨是心病了。这些天,他看陆杨没什么情绪,说笑的时候声音平平沉沉的。   等陆柳真的好了,下地走路了,陆杨才有了些喜气,讲话的时候情绪满满,语调有起伏。可不能再吓着了。   老农户说还有阵雨,这几天都不适合出门。   王丰年看看羊汤罐子,决定去叫大伯一家来吃羊汤。这种天气,一家人聚着,热闹又暖和。   苗青跟他约了晚上吃,让王丰年别准备其他菜式。   这天下午,他就带着陆林,包了些青菜鸡蛋馅的饺子。羊汤价贵,是他们家沾光,该要带菜去。人太多,肉饺子吃不起,这些青菜鸡蛋饺子多包一些,大家都吃个肚圆,诚意到了就行。   差不多到时辰,一家人提着炉子、抱着锅,拿着碗筷,端着一盆饺子和一坛米酒,到陆二保家吃羊汤。   堂屋小,没有大桌子,两家凑一起,有九个人,拿了炉子和锅,就能分坐两圈,大人一锅,小孩一锅。   羊汤分量足,汤里就有羊肉,又跟着能烫羊肉片吃。他们这辈子都没这样大口吃过肉,还是羊肉。几个小的香得没空说话,简短几句交流,都是烫多久更好吃。几个大人稍有矜持,默契的省着,盛一碗羊汤喝了,尝了味儿,先下了些饺子垫肚子,再才开始烫羊肉吃,就算这样,也让他们眼眶湿润了。   那坛米酒放在墙角没开封,他们都跟醉了一样,一声叠一声说着享福了。   陆柳、陆林还有陆柏,他们三个没有去馆子里吃,还以为要明年才能吃到嘴里,这会儿嘴里吃着,耳朵边还有陆杨和陆松讲着滋味,真是越吃越香。   陆松和陆杨没多久就加入进来。在家吃,少了拘束,多了自在。   肚子见饱了,两边都热闹起来,开始谈天说话。   陆大河和陆二保聊蚯蚓肥的事,琢磨着怎么换个法子养。陆二保还愁家里没空地了。因为黎峰实诚,一整车的柴火,家里挤得满满当当,没法子把筐拿到家里来。   苗青和王丰年说牛车的事,这事让他惦记,有机会就要提一提。   小孩这边大为惊讶,突然发现陆柳是最小的,在场四个都是他哥。陆柳都愣了,才发现没人喊他哥哥。   他愣愣喝两口羊汤,看他哥哥招呼这个、招呼那个,低低笑了起来。   陆杨撞撞他胳膊,问他:“你偷偷笑什么?”   陆柳说:“原来我哥哥也有哥哥啊!”   他们说着幼稚话,像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了。   聊一阵,各自感到饿了,汤里添点水,两边下饺子,吃个肚圆,都说比过年还吃得好。   饭后散场时,还下着小雨。等家里收拾洗漱完,听见了簌簌声。下雪了。   雪中迎来腊月,陆柳为要去吃酒而高兴。看哥哥认真练字,小脸板着,一副很冷酷的模样,还有几分成熟气质,陆柳当即搓搓脸蛋,也找事情做。   他买了漂亮布头,还没想好做什么。   收拾针线时,他还发现家里的白色碎布头都不见了。真不能缝孝花了。   粗布已经裁剪,棉花用了一些,两爹的被子补好了。剩下这些要用来做棉靴。   陆柳没学做鞋,放下粗布和棉花,继续研究他的漂亮布头。   好料子,怎么都好看,若是能制成好东西,他就能找到新的营生来填补孝花的空缺。这东西好看,价值应该高一些。   陆柳思索着,几块布料摆出各种样子,嘴里嘀咕着:“真好看啊……”   陆杨听见了,抬眸看他。放了炭笔,擦擦手,问陆柳:“不做发带吗?”   陆柳点头:“嗯……做的,缝好就送给你,给你扎漂亮头发!”   陆杨不要。穿一身灰扑扑,系个花里胡哨的发带,不像样。   陆柳扁嘴,不高兴,“我缝的!”   陆杨只好说要。这样五块碎布,做两条发带刚刚好。   “我做鞋子,你缝发带,我们去大伯家玩儿?”   陆柳拿上碎布头,挨着他挤着他,要陆杨帮着想想。   “这漂亮布不能挣钱吗?”   陆杨想过,没想到。漂亮布,卖这么便宜,乌家都没想着拿它挣钱,可能价值有限,本就是不挣钱的。   他看弟弟这么期待,眼巴巴望着他,便答应他会认真想。   陆柳喜滋滋的,出门都乐呵着,又愿意跟讨厌的村里人打招呼了。   进入腊月,村子里的人家都忙碌起来。有婚嫁的人家走动频繁,约着腊八后去采买的人早早确定日子。勤快的人会往院子里填土、填点炭渣、石子,补上雨水的冲刷,还防滑。   大伯家里同样,陆大河现在没抓着两个儿子干活了,这点闲活他自己干,让两儿子好好补补算数,不然怎么换算盘挣钱?   陆林算数较好,他们不放心让陆林出去挨冻。小哥儿和小汉子不一样,受冻了,伤了身子,以后不好生养,半辈子都毁了。便让陆松和陆柏抓紧学。   陆杨和陆柳来了,也要帮着两个哥哥好好学。   陆松这人,不知怎么想的,他竟然把羊骨头留着了,洗干净,仔细打磨,不想学了就抓起羊骨头闻一闻。陆柏也抢着闻一闻。   他们三个小哥儿坐一边,看两个哥哥抢着羊骨头闻,心情难言。   腊月初三,他们去吃喜酒。   村里人摆酒,离得近,他们努力矜持,在家里急得团团转,终于等到时辰,出门就淡定、温吞,慢慢走。   苗青只带了陆林去,两边碰面,陆杨和陆柳眉动眼动,高兴得不行,王丰年依然紧张。   苗青跟他们说:“摆酒的算是富户了,很多都是下聘了,选个日子,把媳妇夫郎领着,在村里绕一圈,就算告诉大家他们成亲了。有些不讲究的,直接就领回家了。”   “村里摆酒,一般就是一到三桌。有些是穷,有些是关系好的亲戚少,还要挑一挑哪些能拿得出份子钱。你们已经能上桌了。”   已经能上桌了!   陆杨和陆柳正是为此兴奋。相比一顿喜酒,这才是真正令人高兴的事。   王丰年也因此定心,垂头看看两个孩子,他们一点都不害怕。   村里办喜事,场面不大,门楣挂一朵皱纸红花,窗户、门上贴些双喜字。再找找谁是穿着新衣服的人。新郎官到说亲的年纪,家里会做一身新衣裳。   苗青跟他们讲过,新衣服也看家底。   有钱的,就制一身棉衣。没钱的,就制一身大点的褂子,到时可以套在棉衣外头,看着新。   要面子的,就选红衣裳的。要实惠的,就褐色青色,耐脏耐造。   苗青也说:“也有疼孩子的。反正林哥儿出嫁的时候,我肯定要给他置办一件红衣裳穿着。”   突如其来一句话,把陆林的脸蛋说成了红屁股。陆杨和陆柳都偷偷笑。   哪知道王丰年这个老实人,也跟着说:“嗯,杨哥儿和柳哥儿出嫁的时候,我也要给他们置办红衣裳穿。”   于是陆杨和陆柳也顶着一张红屁股脸,和陆林大眼瞪小眼,又低低笑起来。   进了院子就热闹,没几句闲话就有人招呼。三个小的跟着爹爹们听稀奇,看他们问年纪、夸长相,又说伶俐能干,全都是一致的仰脸眯眼笑——这是苗青教的。   喜事上,不用说太多,能笑就笑,没办法笑,就装没听清,总之不好回答的问题不回答。夸赞嘛,也不要理了。   主家办喜事,夸他们算什么事。这么小的地方,平白惹人厌。   拜堂的流程简单,热闹至极。直到拜完堂,院子里都像放了一百只鸟似的,叽叽喳喳,人声鼎沸。   把他们说做鸟,是因为他们语句重复太多,没有技巧,全是祝福。   喜酒不怎么好吃,村里人掌勺帮忙,家常菜都不错,硬菜则少了火候,让人遗憾。   来之前,也学过,吃席的时候不用客气,都是花了钱的,凭本事抢菜。   于是陆柳半分没收着,小小的个头,筷子能到的地方,他就能夹到,几个眨眼间,他就收好了一碗菜。   坐他身边的陆杨稍逊一筹,毕竟陆杨没有那么热爱捉虫子喂鸡,使用木棍的本领差一点。   陆林看着他,默默把碗递过去。   陆柳得意抬下巴,给他猛猛夹菜。   王丰年拘谨,只有面前一盘青菜夹到了,陆杨给他分菜。   和他们同桌的人,都说陆柳有本事。陆柳一个表情用到底,仰脸笑眯眯。   吃酒真好,他爱吃酒!   过了初三,腊八就近了。陆二保和王丰年不让两个孩子去县城,让他们在家养着。   今年他们合群,没有提前出发,和村中人差不多时辰,一行人乌泱泱的赶夜路。   陆杨和陆柳睡到天亮,里里外外的把家务活做了,再练字、做鞋子。   陆柳开始缝发带。在漂亮布料有用处之前,他先把发带缝出来,这样新年的时候,哥哥就能用上新发带。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家里采买结束,王丰年就开始准备年货,依然是腊鱼和腊肉。鱼是陆柳买的,他都做好了。因为陆柳打算给黎峰一条腊鱼还礼。   他留了一只肥鸡,准备小年后再杀,今年喝个鸡汤。   家里陆续来人,跟陆二保定下杀年猪的日子。照例,陆家屯有一家,余下的是陈家湾和上溪村。   今年比去年好,又恢复了四头年猪的数量。陆二保磨刀的时候很精神。   陆松和陆柏上门送节礼,今年还想一起去杀年猪。陆柳招呼他们进屋,带他们看缝好的识字本。   草垫巴掌大,正反各一个字,加上文钱、金银,配上方便读的字,一起二十个字。合订成一本。   炕桌上放着缝好的三本,炕上整整齐齐摆着许多方形草垫,陆杨还在挑,字好的才能用。   现在有三本就够了,陆松和陆柏的舅爷家要留一本,然后两个村子各留一本。   陆杨说:“谁家先说愿意学,就把本子给谁家。”   陆柳也想要一本,陆杨答应给他做更轻薄的识字本。   “我家柳哥儿不用这种笨东西。”   陆松和陆柏拿着「笨东西」,没觉着哪里不好。他俩就喜欢这种笨东西,用纸墨写的,他俩一双糙手,都不敢碰。   他俩喜欢,陆杨就给他们笨东西,把这些草垫都用上。自家哥哥,就不管字丑了。   陆柳帮着收拾,把一个个的方片片摊开,照着字序排列、分正反,脑子里灵光一闪,有了很熟悉的感觉。   他们之前挑白色碎布缝孝花的时候,也这样挑过,把大大小小的布料挑出来,也把不好缝制的边边角角撇开。   前阵子,他还把漂亮布摆来摆去,看它们缝成一块大布的样子。   陆柳又把这些方片片拼更大,心想着,漂亮布也能拼出一块大布料吧?更大的布料做衣服吗?   陆柳问:“哥哥,要是把那些花花绿绿的漂亮布,像这样拼出一块大布,能用来做衣裳吗?”   陆杨这段时间想过,是按照装饰的思路。比如去首饰铺子看看,也能看看抹额、腰带。   陆柳缝发带的时候,他看长度,觉得可行,就是颜色太亮,需要另外选布。   陆杨站陆柳身边,说:“这样拼凑缝制,那整块布料都是补丁了……”   补丁是贫穷的象征,没谁会买这种样子的新衣服。   陆柳叹气,老实老实收拾方片片。   陆杨紧急换思路,“有没有都是补丁的衣服?或者都是碎布头做的衣服?”   陆柳摇头,“应该没有吧,我们都没穿满身补丁的衣裳……”   陆杨放下手里的活,带陆柳出门去。   “柳哥儿,我们俩没见识,我们说没有不算数,我们问问爹爹、问问阿青叔。”   答案来得很快,他们甚至没出家门。在院子里找到王丰年,就有了让他们非常惊喜的回答。   问有没有满身都是补丁的衣服,王丰年不知道;   问他有谁会用碎布头做衣服穿,王丰年愣了下,语气不确定,道:“百家衣?”   陆杨陆柳都听不懂。   王丰年跟他们解释:“给小孩子穿的,说要到很多人家讨要布料,缝成百家衣,这就是碎布做的衣服,一块块缝起来的。”   陆杨和陆柳又追问:“一定要从很多人家里讨要布料吗?”   王丰年说:“应该不用,我看有人是买的。”   问他哪里看的,他说是裁缝铺。   陆杨和陆柳定在原地。   天啊,他们想这么久的问题,原来近在眼前。   他俩围着王丰年一顿猛猛夸,有了这个回答,他们家又能挣钱了!   王丰年在夸赞声里,很不适应,嘴里客气着「哪有那么厉害」,一张脸却红了,眼角眉梢压不住笑。   陆柳也得了夸,夸他有眼光,敢尝试。   他学着爹爹,说着「哪有那么厉害」,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他这两年改变了太多,也有了许多见识,他有被吓到,但他不会就此停下脚步。   这一条新的路,他还不知道怎样走,不知道哥哥会不会让他一针一线的挣钱。因为乌少爷的话,他其实没听懂。   不论怎样,他会跟上哥哥,用他自己的方式。   他不再执着于听话照做,开始试着和哥哥背靠背站着,去想哥哥没有想的事情。他希望这是一种补充,而不是多余。他能分担,而不是负担。 第270章 杨柳兄弟if线31   挑着晴日子,家中洒扫。   农家生活很有规律,按照季节,就那几样紧要的事,一样样排下来,一年就到尾了。   这个腊月非常忙,他们吃过一回喜酒后,又接到了三家的邀请,两家在年前,一家在正月。   陆二保顺着约定的日子,带陆松和陆柏一起去杀年猪,没凑上这份热闹。王丰年带着两孩子去吃酒,每家随八文钱的份子钱。越给心越疼。   除了喜帖,还有人邀王丰年到家里玩,去唠嗑、做针线。他感受到了这座村庄的热情。   陆柳和陆杨都支持他出去转转。家里的忙碌是相对的,冬季农闲,他们忙,是因为他们有杂活做。他们不急。   爹爹出门了,兄弟俩在家收拾麦草,给鸡窝换草,干干净净的过年。   家里的鸡都对陆柳格外亲近,记得这个爱喂食、爱带它们出去吃野食的孩子。放出来,它们都围着陆柳叫,赶了几次才到别处。   新孵出的小鸡也长大了,赶在秋收最忙的时候出生,养到年底,模样合群,肥嘟嘟的。可惜只有一只母鸡,明年开春,就能下蛋了。   陆柳嘴里念叨着家里的琐事。蚯蚓肥有用,他们想多养蚯蚓,攒肥料,明年追肥用,到秋收的时候,他们家能多收粮食。   前段时间一场雨,淋碎了这个美好期望。地方太小,没有办法养更多蚯蚓了。   肥料对农户很重要,他们家混到族长的地位,都不敢把蚯蚓肥放在外面。这根本防不住贼。   陆柳指着大伯家的方向,跟陆杨说:“哥哥,我们家要是盖在那边就好了,每家都有好大的空地,不像我们这一排屋子,紧紧挨在一起,沿墙多挖两下,邻居要骂我们十年!”   陆杨笑笑,问他:“想不想盖个大房子住?”   “想!”陆柳答得毫不犹豫,他也知道哥哥想要说什么。   今年已经结束了,他们比去年挣得多,他们还能上桌吃喜酒,来年一定会更好的!   陆柳也盼着明年能挣个大的。挣大钱做什么,他没有明确的目标,只知道多挣钱,就能少吃苦。   他想着想着笑了,跟陆杨说:“哥哥,我也想攒钱请客,你知道不?”   陆杨知道的,请黎峰吃饭嘛。可以的。   陆柳又问他:“哥哥,你挣大钱想做什么?”   陆杨想办的事多了,吃饱,顿顿饱。吃好,顿顿好。穿暖,从头到脚,还得有替换的衣服穿。穿好,一天穿一个样,而不是一年到头灰扑扑。   还要养头牛,方便耕种、出行。也要有大房子,可以让他们一家住得舒坦,能够把添置的东西都塞进去。   院子里一定要有石磨,这是他和陆柳最初的计划。石磨好处多,他们用得上。可以磨麦子、磨豆子。他们家粮食少,无法以此加工卖钱,用来与人结交也是好的。   他还想把劣田置换成良田,想要把不好用的农具都换成趁手的。然后攒家底。   他可以买金银首饰,也能买牛羊,还能搭个特别大的鸡窝、鸡棚,以后给陆柳当嫁妆。这肯定是十里八乡独一份。   陆柳听着红了眼圈,“你这说的,不像我哥哥,倒像是爹爹。”   陆杨不觉得,“哥哥就不能给你置办了?”   陆柳没想过。他们拥有的太少,这两年顾着嘴巴,手里捏着的还是少,哪想过攒嫁妆那么远的事?   陆柳说:“那我也给你攒。”   垂头想了想,陆柳笑道:“我应该把金银珠宝给你换成笔墨纸砚和书本,你肯定喜欢这个。不过村里人不会喜欢,他们就爱金子银子,换成笔墨,他们就觉得糟蹋了钱。”   陆杨听了笑。陆柳又说:“你就不要嫁这种人家,都不懂你!”   这都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了。   陆柳却拿阿青叔常说的「见风长」来讲,低头一算,今年挣一两,明年挣二两,后年挣三两……如此算来,他们出嫁,家中就返贫。   陆柳:“哥哥,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攒嫁妆,太不划算了。凭什么挣钱给别人?”   陆杨拍拍鸡窝的棚顶,又拍拍手,跟陆柳一块儿把鸡赶回窝里,说:“没本事下聘的,别想上我们家的门。”   陆柳恍然大悟。   哦,忘了。   这事办完,他们打水洗手,回屋暖着。   兄弟俩都有种奇怪的感觉,在外头听见一句相关的打趣,他俩就红了脸。两个人在家里叽叽咕咕半天,讨论这么详细,却像聊家常似的,脸不红气不喘。   他们呆呆对视,互相明白心中所想,后知后觉红了脸,又嘻嘻哈哈笑起来。   冬天的时辰不耐熬,天色转眼就黑了。这阵子,三个哥哥会在他们家待到很晚。   陆松和陆柏会讲讲他们去别村挣「算盘」的事。照着计划,谁先说想要学,就把识字本放在谁那里。   识字本是他们的诚意和善意,不论最终做不做得成生意,有心人都能学会二十个字。   陆松说好正月去收货,也是正月开始教人用算盘。想学的人可以多做一把小算盘自用。   这其中有些趣事,比如陈家湾,陆松一句「陆家屯的孩子都会用算盘,陈家湾的孩子行不行」,差点让人追着他骂。   要苦口婆心的劝人学,效果不会好。这一句陈家湾的孩子不如陆家屯的娃娃,把他们的胜负欲都激出来了。   他们村的小孩确实不会算,所以就挑识字本的错处。比如这东西太粗糙,根本不是书本。   陆柏便给他们展示,这草垫子做的识字本就适合他们这种粗手用。真拿书生的笔墨来,他们还没使劲就碰坏了,还学什么啊?   也有人说尖酸话,说他们找人做算盘,肯定是要拿去卖钱的。陆松坦然承认,他就是拿去卖钱的。   “我学算数就是为了挣钱的,你们学会了,也能挣钱。”   陈家湾的生意便定下了。   上溪村的热闹独特一些,因为县西四个村子没落,这两代没几户人家供读书生,读得好的两个苗子都在上溪村。   陆松就换了一种方式刺激他们,说「上溪村这样一块宝地,怎么养出这么多大字不识两个的人」。差点被打出村。   陆柏小声嘀咕:“有秀才的村子,怎么这么好斗……”   陆松跟他们讲道理,写字自证,从一到十,还有些别的字凑数,证明他是识得两个大字的人,不是过来找茬的。   上溪村的人不依不饶,非把谢秀才请过来瞧,要戳穿陆松的谎言。   陆松一下就失去了自信,怕他写错了。还好,谢秀才很友善,他的认可,让陆松可以继续挣算盘。   上溪村的人想找谢秀才学,他们完全不需要跟陆松学。   谢秀才摇头否了,现场考了陆松几道算数,帮他拿到了生意。   陆杨听这个「谢秀才」,问他:“这是不是谢才子的父亲?”   陆松点头,“我看他挺会说话的,谢才子的嘴巴好笨。”   陆杨:“……”   你为什么要说谢才子嘴笨。   杀年猪很累,间隔着杀了四头,期间费心劳神,忙着挣算盘,他们很累了。聊到这里,村落之行结束,再有后话,就是正月的事了。   陆杨提灯笼,送他们到院子外,让他们拿着灯笼照路。陆林接了,走在两个哥哥的中间,慢慢朝家里走去。   陆柳在屋里擦竹席,五个人坐在炕上聊天,太拥挤了,大松哥和二柏哥身上还有血腥味和汗味,他们把被褥放到爹爹那屋,只铺着竹席坐,围着一壶热茶,配着一碗炒米,慢慢嚼着当零嘴。   陆杨回来帮着收拾,兄弟俩躺到被窝里了,陆柳嘴馋,翻过身问陆杨,“哥哥,你说瓜子是什么味儿?爹爹从别家抓了几颗回来,我吃到嘴里,还没尝到味儿就没了。明明吃了,却跟没吃一样……唠嗑的时候嗑瓜子会比吃炒米香吗?”   陆杨尝出味儿了,他觉得炒米更香。只是吃炒米的时候,像在吃饭填肚子,没有嗑瓜子那种闲趣。   “找机会给你买两斤吃。”   陆柳不吃,“好贵,爹爹说去唠嗑的人好多,一人分八颗……”   他说实话,陆杨却乐不可支,笑了好久。陆柳不知道他在笑什么,陆杨跟他说:“来我们家吃饭的人很多,一人八粒米!”   陆柳也笑了,那场面确实有点好笑。他抱着饭盆,一粒粒的数好分配。   他又说:“还不如炒米呢,多实惠!”   米价低于瓜子,过年桌上有瓜子,一人分八粒,持续几天,能分出一斤多,相当于分出去十几文钱。可以买三四斤米。   陆柳双手合拢,虔诚的感谢大米。   要是大米和瓜子一样贵,他们就全饿死了。   这一晚又是在聊天中进入梦乡。次日,家里有客来,是黎峰。   他家里的事情忙完,最后一批年糕卖掉,还吃了几次酒,终于来找陆松,带他们去看看牛。   进了陆家屯,他也来陆二保家拜访。   黎峰带了东西来,筐里装的都是吃的。冬枣、冬桃两种果子,还有冬笋、年糕和各类干菌,核桃、栗子也拿了点。   另外有两包药草,是他们寨子里的郎中开的方子,滋补养身的。不治病,补补气血。   这些拿完,筐底下还有一包肉。野兔山鸡还有蛇肉羊肉。这也不多,几样凑了一斤。   陆柳端着茶碗的手都在抖,望着黎峰说不出话来。   黎峰没跟他客气,自己接了碗。陆杨给他拿了凳子,他坐下,跟他们说:“我坐会儿就去你们大伯家,看看他们几个人去看牛,今天空车,可以带他们一家去。”   他来了,陆柳该要高兴活泼话很多的,这时被满桌食物挤满心神,几次张口,都没说出话。   陆杨跟黎峰聊,“你带了好多东西来,柳哥儿都看傻了。”   黎峰指指桌上的东西,跟他们说:“这些看着种类多,其实每一样都不多。除了冬笋,其他每样就半斤左右。笋子大,占地方,显得这一堆很多而已。你们尝尝鲜,来年好订货。”   他会说话,一段解释出来,合情合理。   陆柳回过神了,他不大高兴,“你答应不拿吃的,怎么还拿这么多?尝鲜哪用这么多?”   黎峰看他脸色不错,嘴巴有血色,笑道:“这些不算什么,跟你们地里种的萝卜白菜一样。”   他再说怎样料理那一包肉。蛇肉做蛇羹,小瓦罐一罐出。野兔和山鸡的肉可以炒菜吃,尝尝不同肉类的口感。羊肉他们知道怎么做。   陆柳听得仔细,认真记下了。   黎峰再告诉他药草怎样熬煮。里头分了小包,能喝两个多月。   陆柳年纪小,人没大病,不好滋补太过,这就差不多了。   陆柳听着心里暖呼,眼睛发热。   他突然后悔,如果那天在集市上,他没有和黎峰搭话,黎峰就不会给他送这么多东西,这样费心思。   陆柳擦擦眼泪,跟他说:“我们之前去白事街附近卖菜了,比集市附近好卖,过去吆喝一声,好多人出来买。你以后去县里卖货,也能往那头走试试。”   黎峰听到「白事街」,就知道陆柳怎么病的。可怜他,吓病了,还记得讲义气。   他沉默没说话,陆柳反以为他害怕、忌讳,连忙又说:“啊,其实那里也没几户人家,地方很偏……”   黎峰打断他的话,“我知道。”   他们这些上山打猎的人,死都不怕,怕什么死人?白事街的阴森之处,不及夜里深林的分毫。   “很多人避着白事街,附近的民宅租金低于其他地方。有条件的人家,不会选择在那里安家。”   住在那里的人,不会想着买山货野味吃。他们手里有钱,会攒起来,为了生计,还为了搬家。   陆柳咬唇,觉得他好笨。他怎么没想到这个?   黎峰只坐一会儿,这便要告辞了。   带大伯一家看完牛,他就不来了,直接回黎寨。   陆柳让他等等,去灶屋拿了一条腊鱼。这是早定好的回礼,和桌上那一堆比起来,寒酸得很。   陆柳一手拎着鱼,一手拉黎峰的胳膊,跟他一起往外走,把腊鱼放到骡子车上了,才想起来竹筐还在屋里。他惊讶一声,陆杨给他送来了,陆柳接了放好,把腊鱼放进去。   陆柳不耽搁他,早去早回。   白天很短,路程又长,黎峰往返要独自走很远的路。这一条长长的官道,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陆柳心里又难受起来,为这份无以回报的恩情。   黎峰看他又要哭,逗他:“是不是舍不得这条鱼?”   陆柳才不是舍不得,他说:“我想到你一个人赶着骡子车,走这么远的路,等会儿又要这样一个人赶车回去,觉得你好辛苦好孤独。”   “那怎么办?”   是啊,那怎么办。   陆柳眨眨眼,说:“你找个伴!”   黎峰想逗他,反而被陆柳逗笑了,他摆摆手,不说了。   大伯家已经得了信,苗青和陆大河去看牛就行了。三个孩子谁也拿不定主意,带上他们,见了牛,眼红了,立马就要怎么办?不如不带!   苗青和陆大河一起搓手,他们都感到尴尬。   没想到黎峰来得这么迟,也没想到临近过年,黎峰还能记得,这时带他们去看牛。   他们今年是不会买的,只是看看而已。   说着,都看黎峰,要是黎峰为难,他们今天就不去了。来年再去也行。   黎峰让他们到车上坐,路上再谈。苗青和陆大河赶忙答应,上车上得麻溜。   他们不买,但是他们真的很想看看!   村里藏不住事,他们出了村子,两家来了很多打听的人,想知道这里有什么秘密。   陆杨帮忙应付,来一个打发一个。   是亲戚,约着去吃喜酒的。   年边吃喜酒,很正常的事。   又问为什么他们家不去,陆杨道:“阿青叔家的亲戚,为什么要请我们吃酒?”   这话有理。   再说那个小汉子看着眼熟,怎么给他们家送东西。   陆杨笑眯眯说:“因为我爹会杀猪,他想学杀猪的手艺。”   学手艺……那么年轻、那么壮实的汉子,他要是学会杀猪,陆二保就没猪可杀了。是要多送点礼。   陆柳在旁边听得两眼呆滞。   陆杨带他回屋收拾东西,陆柳闻了闻桃子和枣子的香味。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桃子。不算大,他的手可以握住,皮色很漂亮,比豆子更嫩更浅的绿色之上,有一点点红尖尖。果皮上还有细小的绒毛。   因那两包药草,陆杨将这些当做是黎峰探病的东西。除了冬笋、干菌,其他的东西,他都装到篮子里,让陆柳拿到屋里放着。   “这些不用跟人分,你留着慢慢吃。”   陆柳跟着他走,“哥哥,我们运气真好,遇到的都是很好的人。总能收到好多吃的。”   陆杨知道。所以他们接下来努力生活,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这些好友。为了不辜负这些善意。   这一天,对他们来说是普通的一天里,有了一个让陆柳感动流泪的插曲。   对三个哥哥而言,则是非常煎熬的一天。他们也想看牛,对牛市充满了好奇。现在牛市关了,又对养牛的人家好奇。不知道那里有多少牛,长什么样,什么脾性,最终又会看中哪头牛。说是今年不买,万一看中了呢?   这次换陆杨和陆柳到大伯家坐着吃炒米,他俩都不用说什么,三个哥哥就能话题循环,一圈转完,又回到原点。   “你们说,待会儿他们会牵一头牛进村吗?”   陆杨和陆柳换着回答逗他们,一下会,一下不会。他们说急了,都说他俩是小坏蛋。   天色见黑的时辰,苗青和陆大河进村了。他俩没有牵着牛,脸上笑盈盈的,一看就是很满意。   他们没急着走,在这里听到了牛的消息。   大伯看中了一头牛,不愿意现在买回家,怕照顾不好。那户人家可以收钱照料。要四百文钱。   他们预计二月就会把牛接回家,花四百文钱请人帮忙养牛,不划算。   黎峰问他们是不是真看中了,他们确定要,就帮忙跟人谈。先收四百文,接牛的时候要少收四百文钱。相当于这四百文是定金。   苗青夸赞连连:“大峰真会讲话,他说我们今天不来看牛,这牛放在家里,他们也要养到开市,根本没人给钱的。那老头说会有别人相中牛,大峰又说,我们本来就是明年接牛回家,到时牛市开了,我们拿着银子,什么牛买不着?那老头就答应了。”   陆柳也觉得大峰哥厉害,听得傻笑连连。   好消息听完,他们回家去。   王丰年清洗了瓦罐,今晚就把药草小火煨着,明天开始喝。   晚上就吃冬笋炒肉。陆柳吃着,莫名想到黎峰一个人赶路,胃口不好了。   陆杨给他夹菜,“你多吃点,他大老远送来这么新鲜的笋子,你不吃,太糟蹋了。”   陆柳又往嘴里塞菜。他其实想得明白,这和谢才子和乌少爷对他哥哥很好一样,黎峰待他好,是因为把他当朋友,知道他现在有难处。所以尽力给他一些东西,让他日子好过一些。   可陆柳觉得,黎峰和谢才子、乌少爷不一样,因为黎峰的日子也不好过。   陆柳深呼吸,甩开这些愁思,高高兴兴吃起来。竹笋很嫩,他们今天用鲜肉炒的,和腊肉不一样,整盘菜都好嫩。王丰年少了盐,白口就能吃好多。   他们一人几筷子下去,菜盘子就空了,王丰年又去盛了一盘出来。   他说:“笋子很大,你们爹拿回的肉也多,我就多炒了点,你们敞开吃!”   他变得有底气了,说话有力量。   这顿吃得好,陆杨跟陆柳在灶屋里收拾洗碗,在灶前递火烧水。   陆柳说:“哥哥,好奇怪啊,以前有人欺负我们,我们会忍着不哭,真哭了,也想办法藏起来,能不说就不说。现在遇到有人对我们好,眼泪反而藏不住,说来就来。你上回说乌少爷的嘱咐,我也好感动。”   陆杨知道,他也有同样的感受。   “柳哥儿,你挣钱想做什么?”   陆柳这时有了答案。   他想让家人吃饱穿暖、过好日子。他希望他会成为富足的人,除了钱财,也有满满的善良和爱。   这样他就不会惧怕他会忘恩,也不会害怕他还不起。他也想主动付出。   陆柳笑了。他居然想要付出。   阿平叔来他们家里收鸡蛋,少挣几文钱,他都气了好多年。   陆杨看着他,灶里的余火,把他的脸照得火红发亮,眼里也有小火苗一样。   陆杨说:“柳哥儿,你可能忘了,你去捉虫子的时候,看见有小孩捉虫子吃,你急得不行。因为你吃过,你知道这不能吃,会肚子疼。因为你一直挨饿,所以你知道那孩子是为什么吃虫子。你从家里拿了一把红薯干给他,让他别吃虫子了。”   “你一直是很善良大方的人,因为我们没有,所以才没办法给别人。这不是你的错。”   陆杨和他贴得近,互相看得见眼底的神采。   “你不要多想,你也要自信一些,今年结束了,我们明年再来。”   陆柳点头,又凑近了些,要和他贴脸了,想要看穿陆杨眼睛里有什么。   “哥哥,我生病了,你是不是吓坏了?我总感觉你有心事,这段时间,你做什么都慢悠悠的,没从前那么麻利了。很多事也不做了,也没再跟我说生意、说你在想什么。要不是大松哥想挣算盘钱,你肯定不会想。要不是我想用漂亮布挣钱,你肯定也不会操心。你还好吗?”   陆杨没事,他只是突然发现人力微薄,理解了父亲说的侍弄庄稼。   着急没用,哭喊没用,它有它的季节和生长周期。而在收成之前,只能勤恳又提心吊胆的熬着。   “有些事,我需要仔细想想,我想明白了,就告诉你。”   陆柳歪歪头,“我不能和你一起想吗?”   陆杨伸手揽住陆柳的后脑,兄弟俩额头贴额头,这样近的距离,脑子里想的东西,却不能凭空传达。   陆杨又放开他,耍赖道:“好了,打水泡脚吧。你是吃饭都要我哄的小孩子,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陆柳皱皱鼻子,“我只比你小一点点!”   陆杨打水,陆柳还要追着他问:“你跟我说说啊,我们说一点点行不行?”   陆杨说:“你还是想想黎峰吧,他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好可怜。”   陆柳:?   “哇,哥哥,我没听懂,你跟我再说说……”   陆杨不想说,他忍不住笑起来,陆柳越问他越笑,陆柳问他为什么笑,陆杨又故作冷漠,说了一句「黎峰一个人走好远的路,好可怜」,说完又笑哈哈,乐成一团。   陆柳被他笑得脸色通红。   怎么了,这句话怎么了!   陆柳哼哼唧唧,泡脚的时候不允许陆杨踩在他脚上,一定要他踩在陆杨脚上。   陆杨又笑:“哦哦,我泡脚只能被弟弟踩在脚下,我好可怜。”   陆柳:!!   怎么了!他哥哥怎么了!!   陆杨问他:“你那是什么表情?你难道不应该高兴吗?你应该说「哥哥开心就好,嘿嘿」。”   陆柳愣住。确实,他应该是这样才对。可他一张口,陆杨又憋不住笑了。   陆柳一定要知道「好可怜」有什么好笑的!   陆杨让他想想黎峰的大个头,“他,黎峰,一尺八的汉子!进来都比我们家的门高,他一个人就把我们家堂屋挤满了,他这么壮实一个人,走在路上可怜,不好笑吗?”   陆柳想了想,有点窘。   “哦……”   他很快反应过来,“如果是一尺八的大峰哥,确实有点可怜的……”   陆杨「哎」一声,笑点解释清楚,就不好笑了。   他也懂陆柳的「可怜」,要是陆柳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他会心疼。   兄弟俩嬉笑一阵,收拾熄灯,夜里静悄悄的,陆柳冷不丁说:“哥哥,你肯定在想乌少爷的话。”   陆杨踢了他一下。   陆柳「嘿嘿」笑,“被哥哥踢了一脚的我好可怜。”   陆杨久久没应声,听陆柳的呼吸声平稳,在夜色里睁开了眼睛。   新的一年要来了,他的肩膀还是这么瘦弱单薄。   这阵子常听到「小孩子拿不了主意、拿不定主意」,或许从前也听到过。但那时的他,不知天高地厚,仗着胆大,办了一件又一件的事,以为他长大了,有本事了。   事到临头,才发现所谓的拿不了主意、拿不定主意,不是一个人做事的能力,是他敢于承担的决心和勇气。   时间倒退回那个夜晚,他能不能接受会失去陆柳,说出一个让大家照做的选择?   他没办法做到。所以那一整晚,他靠在墙角,心里都是恐惧。   这一年,他有太多不足的地方。   从最初的分配不合理,让家人都过度操劳。还有密密麻麻塞在日常里的急躁,以及弟弟的病。   那么新的一年,他想要怎样?   陆杨眼前里仿佛出现了一只小蜘蛛,回到了和陆柳一起无助痛哭的那天。   小蜘蛛织小网,一次又一次,破了再来,掉下去又爬上来,这么弱小,只能抓蚊子,大一点的苍蝇都抓不到。可他听说,有飞鸟被蛛网缠住。   他们努力这么久,就是一直在吃蚊子的小蜘蛛,忙忙碌碌挣来的都是小钱。   在新的一年,他要「正式」学蜘蛛结网。   这一年收获不会多,可能还会赔一点。   他希望他不止有承担的勇气,也要有失败了再来的魄力。 第271章 杨柳兄弟if线32   除夕,陆杨站在一盆热水前洗手帕。   这方手帕是谢岩给他的,上面还有他的眼泪。   在家这段日子,他有很多机会洗,看到上面的泪痕,又觉得自己有事情没有想明白,一直在怀里放着。   辞旧迎新这天,他要洗干净眼泪了。   陆柳开始喝滋补的药汤。小包的药草,用小瓦罐煮就够了,倒出来就一碗,他一口气喝完。   他在这方面很听话,不需要人催着哄着,喝完以后才冒着泪花吐舌头,喊两句太苦了。   陆杨让他拿清水漱口,给他剥栗子吃。   院子里,陆二保在杀鸡、拔鸡毛。灶屋里王丰年揉了一团面,放一边醒发,又把干菌拿一些出来泡水。   干菌洗过几次再泡水,水很鲜香,是菌子独有的香味。他听陆柳叨叨的惦记,把菌子放到鸡汤里炖,看会不会鲜上加鲜。菌子水则打算拿来炖萝卜,在鸡汤之前,先吃个萝卜汤。   陆柳转一圈,两爹没有需要他帮忙的,他又回屋里。   “哥哥!你悄悄的在做什么!”   陆杨说:“在给你准备礼物。”   礼物!   陆柳收回脚步,脸上已经止不住笑了,“嘿嘿,那我就不偷看了!”   陆柳又出来,围着爹爹转,把整个鸡汤的熬制过程都看得仔细。   还没炖下,就闻到了香味似的,闭眼呼吸,给他香迷糊了。   早上这阵,没多少人在外头晃荡,都在家里收拾。过了中午,才有人陆续出来。一般都是小孩子,满村跑一跑。   王丰年跟陆柳说:“大峰送来的肉要快点吃掉,看着不多,一顿吃完太心疼了,我打算连着几天弄完。今天炖了鸡汤,今晚就喝汤,明早吃鸡汤面。从初二开始,一天兔肉一天蛇羹,又一天山鸡肉,再给你们煨炖一罐羊汤……”   陆柳听了呆住。   连着这么多天都能吃好的,这日子也太好了吧!   王丰年说:“肯定是让你好好补身子的。病了就吃好的。”   连吃几天,自家再弄点别的,只要大人舍得,不愁陆柳养不好。   陆柳又感动得泪汪汪的。   他问:“爹爹,你说世上怎么有这种好人?”   王丰年和黎峰聊过天,他说:“好像是上山的人信奉多行善事积德。”   陆柳点头,出了灶屋,往西看,能看见朦胧的山。   如果真有山神,希望山神仁慈,多给人一些希望。   快到中午,陆杨从屋里出来,陆柳立刻贴过去了,“哥哥!”   陆杨现在不给他,告诉他:“守岁的时候给你看。”   “真神秘!”陆柳心痒痒,在他身上抓抓挠挠,想找礼物,被陆杨反过来挠痒痒,挠得他连声求饶。   陆二保在收拾鸡毛了,这些毛攒着,可以做鸡毛掸子。   更早之前,陆二保还给他们做过鸡毛毽子。他们玩过一阵,因草鞋包不住脚,踢着疼,就没玩了。   陆柳挑了几根鸡毛,想做毽子玩。冬天穿了棉靴,可以玩毽子了!   陆杨看他小麻雀似的,在家里叽叽喳喳到处飞舞,走到哪里都是欢声笑语,视线跟着他跑了一圈,脸上也有了笑意。   午饭简单,切根大萝卜炒一炒,用菌子水煮开。萝卜汤配饼子。   到了下午,有人在外面喊,约他们出去玩。   陆二保紧赶慢赶的把毽子做好了,陆柳想拉着哥哥一起去。陆杨想了想,答应了。   陆杨计划猫冬的时候给两爹做鞋子。他第一次做,各处仔细,做得慢,鞋底鞋面都缝好,只差把它们缝到一起。他力气小,现在只缝好了一双。已经来不及了,正月里再努力吧。   他们到了外面,又去邀林哥哥出来玩。   陆林有个竹编的球,类似圆灯笼的编法,更小、更密。他还不知道怎么玩。   他们常去族长家附近,那里有避风的墙,人也多。待在一处,闹一闹,歇一歇,有人凑上来问陆杨,他们也想缝小花卖,要怎么做才可以。   去年就有些小哥儿小姐儿跟着他们一起缝孝花了,干了这活,把孝花改成谐音「小花」,说起来顺口,容易接受。   年底是各家结算的时间,日子好坏藏不住。尤其是好过的人,笑呵呵就说漏嘴了。缝小花是针线活,得空才做,干得好的,挣了三十多文钱,少一点的也有十几文。说起来就是一两斤肉、一两斤油。   小孩子干不了重活,这点补贴,很惊喜了。   陆杨说:“想缝就缝吧,照着要求来,缝齐整些。然后交给我就行。”   说起这事,陆林才想起来。   “对了,杨哥儿,我爹爹找人问了,没谁会绣十文钱的花。他跟人比划了,说跟真花一样,一朵朵的,都说不会。”   农家针线,平实严密是要点,琢磨出来的花样多数是样式上的变化,少有研究这类东西的。   孝花是布块团一团,再用针线固定。一文钱的孝花粗糙,动一动能看到针线。两文钱的孝花紧实,下严上松,远近都像小白花。   十文钱的花,则像是折下的一根枝条,连条带花,浑然一体。花瓣清晰,一片一片。分明是素色的白花,却看得出花的种类不一样。   陆杨有点遗憾,“没事,柳哥儿有了好主意,来年我们有事做。”   突然被点名的陆柳嘿嘿笑。   哥哥还记得漂亮布的事!   陆林下意识看了看身边的人。一群同伴,也是亲戚,都眼巴巴看着他们。   他在这时提起十文钱的花,是因为他们做不了。但他没想到陆杨会直说他们明年的事。   他看陆杨没有说错话的慌张,选择相信陆杨,“嗯,我们一起!”   于是大家把目光投向陆杨,陆杨说:“我们先试试,要是能行,就带你们一起。我们是同族兄弟,有钱一起挣。”   他们惊喜欢呼,超级热闹,把不远处凑堆玩的小汉子们的目光吸引过来了。   陆松和陆柏就在那一堆,他们被人笑嘻嘻推着问话:“诶,你们说,他们在玩什么?”   陆松和陆柏给陆林做了个球玩,所以说他们在玩球。   村落和村落之间的消息不互通,需要来往走动,才能互相传话。他们忙了那么久,却没在村子里邀功,说他们对同族的优待。   一群人嘻嘻哈哈笑着,陆松和陆柏却期待另一个场面。等正月里,亲戚走动,几个村子的事情流通开来,那会怎样?想到这个,他们笑得更大声了。   两头嬉笑时,有人喊「贴对联啦」,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往外走,去族长家外头看贴对联。   今年的对联很容易记,上联「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锦绣前程」。   贴对联时,很多声音在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笑闹间贴完,就各回各家了。   晚上吃的年夜饭,王丰年做了鱼和冬笋炒肉,再是一锅炖白菜。   今年家里很亮堂,陆二保编了几个小灯笼,门前挂着两个,菜园里也有一盏。灶屋里点着蜡烛,两间卧房里的烛火从天色暗下来就亮着了。   这间小堂屋里,挂着两只灯笼。是最亮的一年。   他们还买了两挂鞭炮回来。小鞭炮,还没巴掌长,等夜里听到别家放炮了,他们就出去点上。   这东西费钱,这样两挂小的,都花了十五文钱。   王丰年还买了红绳,给两个孩子各穿了五文钱当压岁钱。   他们说着这些,时不时往外看一眼。怕下雨下雪淋了灯笼,也怕风大,把灯笼吹倒了。可他们没有把灯笼收进屋的意思。   陆杨和陆柳听着他们絮叨,从笑嘻嘻变得认真,领会了他们的心意。   两爹有了改变,在学着硬气、和人交往,有了「大人」的样子。实际他们一家人的成长时间是相同的,他们都有很多事情不会做。   两爹依然是不善于表达的,他们今年这些行为,是希望小鬼邪祟离他们家远一点,离他们家的孩子们远一点。   陆杨和陆柳不说扫兴话,没说这些很费钱,只说他们大方、大气,说今年日子好,理应如此。   守岁要熬时辰,从吃饭开始,不疾不徐慢慢来。饭后收拾洗漱,王丰年想着,明年要做一个浴桶,高一点的。   他们家现在用的是大一点的盆子,陆杨和陆柳都长高了些,盆子拥挤。而且浅口盆子,水凉得快。   陆杨和陆柳又听愣了。他们才长高,才觉着盆子拥挤,爹爹就想着置换。那以前呢?以前爹爹用的时候,为什么能将就呢?   而他们早已在摸索之中,知道了怎样清洗身体更快速干净。   他们每天都会擦擦身子,这样洗澡的时候不脏,能快点收拾妥当,不怕冻着。   所以这盆子不换,将就用用也没什么。   陆二保有愁容,换浴桶能行,攒攒钱置换了。但家里没地方放,位置太小了。   陆杨说:“不用换了,我跟柳哥儿没长多大,现在不缺柴火,我们可以一个一个洗,而且这东西就冬天用,用不了几次,买来占地方。”   王丰年回头看看,家里比盆子还拥挤,便摇摇头不想了。   守岁在屋里,王丰年借着灶里的余火,炒了点面粉、麦子、米,晚上唠嗑的时候解馋。   陆柳把桃子和枣子洗了,他早就馋了,尤其是桃子,每天都要拿着闻一闻。   桃子的香味很特别,和枣子香、地瓜香不一样,他还琢磨这是什么香,陆杨说「桃子香」,陆柳还惊为天人,夸陆杨什么都懂。   陆杨看他是傻的。   陆柳迟钝,过了好久,才发现桃子发出来的香味是桃子香是很自然的事,不需要惊讶。他只是从前没见过桃子,闻着味儿,感到新鲜。   今晚他就想吃桃子,拿盘子装着,也摆到炕上去。   陆杨把放针线的篮子拿来了,他待会儿要继续做鞋子。陆柳趴在他旁边,把篮子里翻遍了,没见着什么东西像礼物。   “哥哥,你说的礼物是什么?我怎么没见着?”   陆杨哭笑不得:“怎么这么心急?不惦记桃子了?”   陆柳才吃饱饭,闻闻香就行了,现在就想看礼物!   陆杨便从怀里掏出一卷竹子,让他看。   “哇!”他情绪价值很足,东西还在陆杨手里,他就惊叹。等到接过来,嘴里的话一串串的,“这是什么?小竹席吗?看起来不像啊,一条条的,也不是编的……哇!有字!有字!好多字!”   这就是区别于「笨东西」的更轻薄的识字本了。   陆杨在草垫上写字时有的灵感,草垫有一根根的凹凸痕迹,写起来磕磕绊绊。如果草席能写字,竹席是不是也可以?刚好家里编筐,有竹篾。陆杨拿来试过,竹篾更平整,更好写。   他说要给陆柳做更轻薄的本子,多次尝试,最后成了一卷。因为稍大的竹片,几片穿起来,不比草垫的识字本薄多少。换成长条的,则写不了多少字。   他拿谢岩给他的识字本翻看装订方式,决定给竹条钻孔,然后编到一起。一条条的,像小竹席一样,效果还不错。   他们目前的识字量不多,陆杨按照顺序编排,一根竹条上有八到十二个字。他写单独的字很工整,排列到一起,大小有区别,不像谢岩的字,横看竖看都协调美观。   竹条是竹篾上截取一段,陆杨打磨到没有毛刺,边缘也磨圆了,可以拿在手上随便盘。   陆柳已经爱不释手了,又摸又看,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过来抱了陆杨好几次,最后直接赖他身边不走了,挨着陆杨坐,讲话的声调甜度猛升。   “哥哥,族长家的对联你记得不?你给我写上行不?”   “哎呀,早知道我就把漂亮布留着了,我看长度,应该可以缝个小袋子,刚好把这一卷小书装进去!”   “啊,怎么写到竹子上,我就有好些字不认识了?哥哥,哥哥,你快看看,这是什么字?”   ……   陆杨一条条回复,原定的针线活被搁置,翻找出眉笔,拿了一根竹条,趴在炕桌上,给陆柳写。   竹条窄,炭笔粗,写上来笔迹糊成一团。眉笔细一些,用力写容易折断,陆杨是轻轻写完,再在字上面描画两遍加深。   而新学的这个对联,是他早就抄好的。他还保持着每日一题的习惯,常去族长家。前几天送年礼,进屋和族长唠嗑,厚脸皮问了对联,在贴出来之前,他就抄录了。   新学的字,还没练熟,写得有点歪,这两根竹条摆到一起,整份礼物的精致度下降,陆柳却很满意。   “我来穿到一起!哥哥,你教我怎么串吧?嘿嘿。”   串竹条的方式很简单,麻绳穿过去,绕竹条一圈,继续穿下一根。上下两孔,一起两排线。线有多余,卷起来可以缠在外面固定。   孔洞是找木匠打的,比他们自己打的孔整齐,小小一个,穿线就不起眼了。   多了两根竹片,陆柳数一数,有二十六根了,他再次惊喜。   “我们今年十三岁,我们的年龄加起来刚好是二十六!明年就十四岁了!”   陆杨没有注意到这个巧合。他拿来数一数,对字迹不均的遗憾淡去了。   他问陆柳哪个字不认识,一个个告诉他。   写这个竹条的时,陆杨有多层考虑。许多重复的字也记录了,有分类,有词组。   比如二十四节气里面就有许多重复字,十二时辰也是。春夏秋冬四字在二十四节气里也有写,还有谢岩给他写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等日常会用到句子、字词,他们后来去县里,看招牌和幌子识字,也有重复的。   陆杨最初想排除掉重复的字,这样才是识字本。可这样一来,识字难度就高了。字和字之间没有联系,不方便记,就都保留了。   陆柳又问他:“哥哥,你现在认得多少字了?肯定超过一百个了!”   陆杨数过了,有一百四十六个字。   陆柳惊叹不已,先不认字了,捧着小书,一个一个的数。他只认得一半,还有几个字是组词猜出来的。   陆柳羞愧,悄悄看哥哥一眼,又捧着小书数一遍。   陆杨看得想笑,让他不要着急。   “我会就是你会,我先学会了,才好教你。”   陆柳听了很安心,很有安全感,又笑眯眯的贴过来,要哥哥念书给他听。   陆柳还没看过真正的书,他问:“一本书有多少字呢?比我们这个多吗?”   陆杨不知道,他猜道:“可能有一万个字吧?”   一张纸能写好多字,合定成册,应该有一万字的。   这个数字陆柳无法想象,已经开始晕字。   他俩坐这头叽叽咕咕,王丰年和陆二保挨着坐另一边,看两个孩子乐呵呵的,他俩笑眯眯。   王丰年拿了篮子,把陆杨没缝完的鞋子拿出来看看,让陆二保拿一盏小灯笼来,他做鞋子。   陆杨开始做鞋子没几天,他就听苗青讲了,人太老实,想假装不知道,一开口就说漏嘴。陆杨说想自己试试,他就没插手。   这会儿一家人聚着,手里得闲,缝两针没事。   有了灯笼照明,他眼睛看得见,手下功夫稳。他纳鞋底多,力气大,针脚又平又紧,一针一线,速度比陆杨快一些。   陆二保靠着,也闲不住,出去拿了一点麦草,进屋编草鞋。   夫夫俩靠一处说话,陆二保讲明年春耕的事。   大哥家要买牛,他们家跟着沾光,不用人力耕地了。   买牛贵,今年买不起犁。村里好几户人家共用,苗青和人说好了,到时也借给他用用。   难的是肥料不多,好不容易多个蚯蚓肥,因地方小了,没办法养更多,真让人不甘心。   他和陆大河打算挖坑,在坑底摆竹筐。竹筐要编得密实点,以后勤换土。   这件事就放在耕种期办,半个月换一次,全当追肥了。   牛能省耕地的力气,追肥还得靠人力。   王丰年都听他的,说起最近一段时间和人往来的事。别人对他好,是有目的的。   纳鞋底能挣钱的事藏不住了。原来的理由骗不了人,都说和缝孝花一样,鞋底也是卖钱的。   他不大高兴,和苗青聊过。苗青说他有价值才是好事,别人都要巴着他,才不会欺负他。   王丰年又问了陆杨,陆杨说可以带人一起纳鞋底。但布料和做工必须按照裁缝铺的要求。   和孝花不同,小孩子缝孝花,陆杨直接收,没有提条件。纳鞋底却是有条件的。到时家里吃不完的蔬菜、鸡蛋,挖来的野葱、野姜,要卖给他们。   他们压了点价,村里人觉着不划算。陆杨告诉王丰年,不用多说,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考虑。   王丰年不在外头多说,回家了就会多想。他怕耽误陆杨的事。   “杨哥儿说,我们虽然压了价,但我们也承担了风险。他们把菜卖给我们,当时拿到铜板,后续的事情都不用管。去县城这么远的路,我们自己跑,到县里以后,和县里人砍价,满县城找买家,卖不出就折价。亏的是我们。钱没了,也白跑了。”   以陆杨的话来说,村里人会想明白的。这些菜,他们吃不完,要么烂掉,要么卖掉。都是去县里卖过菜的人,常价多还是折价多,不用多说。   比市价低一点卖给他们,就当是县里人砍过价了,陆杨跑一趟,挣的辛苦钱。还有纳鞋底的贴补活给他们,他们坐在家里,就能把银子挣了。   王丰年却皱眉,他不懂,为什么陆杨明知可能亏损白跑,还要选择收菜收鸡蛋。   陆二保也不懂,“听他的吧,他俩有主意,我们不拖后腿。”   王丰年点头,“是这样的,前阵子他跟我说的时候,是瞒着柳哥儿的,我看他也没想好。这两天瞧着还行。”   陆二保说:“杨哥儿是吓着了。”   王丰年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所以他不支持缝孝花了,收孝花都不要。陆杨却说他不怕白事街,开春去县里,就要过去转转,看那里有什么鬼东西。哎。   今年的守岁不难熬,时辰过得很快。   两边聊一阵,口干舌燥时喝口茶。陆柳终于放下小书,拿起了桃子,一人递一个。他吃上了心心念念的桃子,一口把他盯了好久的桃尖尖咬下了,满足!   一家四口都是第一次吃桃子,少不了再说一次黎峰送来的东西太多了。   王丰年这阵子收到的邀约多,喜酒也吃过,咬着桃子,嘀咕了一句:“要不是柳哥儿太小了,我都以为大峰相中他了……”   这话说的,陆柳的脸蛋比桃子还红了!   “爹爹,你说什么呢!”   陆二保问:“大峰几岁了?”   王丰年想了想,“好像十八?”   他俩算一算,话头偏了,说黎峰到年纪相看了,可能明年就说亲了。   陆柳的脸蛋又不红了,一点点降温,坐到陆杨身边,继续啃桃子。   这桃子很甜,也很凉,几口就吃完了一个。陆杨给他再拿一个。   冬桃就五个。陆柳接了最后一个桃子,舍不得吃了。   他起了一个新话题,问陆杨:“哥哥,开春我们就去买漂亮布吗?趁着没农忙,做点针线活。”   这话题转得太生硬了。   陆杨往两爹那边看一眼,问他:“你不想听这个?”   陆柳低头看桃子,说不上不喜欢听,他觉着黎峰说亲挺好的,这样就有伴了。   “说亲以后,可能不会常来我们家了。”   本来就远,没什么必须要来的理由。   陆杨说:“我们可以过去啊。”   陆柳抬头看哥哥,“啊?我们去黎寨吗?”   陆杨让他把桃子吃了,“你吃了我就告诉你。”   陆柳想分着吃。   陆杨说:“他拿这些东西是给你养身子、甜甜嘴的,我们沾光,一人一个就吃了大半,你要是不多吃一个,我们以后看见桃子都亏心。”   陆柳嘀咕:“哪有这么夸张?”   他听话咬了桃尖尖,依然是满足。   陆杨跟他说去黎寨的事。   “菌子和果子太贵了,核桃和栗子太平常,我是想去黎寨收些实惠好卖的东西。比如皂豆、笋子。还有野葱野姜之类的。”   开春就有春笋,是个新鲜菜了。   陆家屯附近的竹林不大,现在竹编用的竹子,都是从阿青叔娘家那里砍来的,竹笋到不了他们家。   陆杨已经想好了,什么生意种类、人群区分,他确实不懂,按照衣食住行来,乌家是「衣」,他选「食」。   人活着,两眼一睁就要吃,这是每天都有的消耗。他选这条路,货源也有。陆家屯这里可以提供农家的粮食、蔬菜、蛋,还有鸡鸭。黎寨那边可以做些补充。   他先铺摊子,这条路跑熟了,手里本钱多一点,再拿菌子和果子。   之前他提过拿干菌卖,如果卖不出去,他提着炉子摆摊都要把货清空。   现在依然会卖,却需要晚一点。年初是拿不了的。如果顺利,应该是下半年的事。   皂豆属于用品,这东西消耗大,家家户户洗衣服、洗澡、洗头发都用得着。   他打算拿一批,分两种卖。一种处理好的,拿回家不用收拾,直接卖。一种是不处理的,皂荚一堆,论斤卖。拿回家自己弄。   这东西和生活息息相关,可以搭着卖。   然后是野味、皮毛。这是他们拿不起的货,陆杨想了好久,有了法子。   就像乌少爷牵线一样,他完全可以说他有门路搞到野味皮毛。以后谁有需要来找他。他就跑一趟黎寨。   这种生意,短期只挣跑腿钱都行,要给出回报,把黎寨这条线稳稳抓牢。   而陆柳的漂亮布、百家衣,陆杨完善了想法。   漂亮布的成本太高了,三文钱五块布,只能做出来两条发带。换成小孩子穿的百家衣,成本价都需要四十文到六十文不等,看布料大小。   这种价格,再有手工、利钱,最少要翻倍卖。因为这是拼接布料,眼睛都要看瞎了。   如果换成棉布呢?同样难度的针线活,只是成本低一些。所以售价也会低,可能买的人会多一点。   他告诉陆柳:“我现在只想到还有棉布这种选择,但我们要选哪一种,我打算见过乌少爷再决定。我们不认识其他贵人了,不知道县里的普通人家、阔气人家,买哪一种价位的人多。”   陆柳问:“可以都做吗?”   陆杨点头:“行的,但不是我们做。”   陆柳张张口,突然懂了。做衣裳,还是这种纯拼接的衣裳,他们几个月才能做出一件?一年到头,指着这东西贴补,太亏了。   陆柳想到陆杨说要带同族兄弟挣钱,问他:“放出去给别人做?”   “对,”陆杨说:“我仔细想过,如果是我们做什么,就让村里人跟着做什么,那大家都会没饭吃。但如果我们把贴补的营生放出去,让他们能跟着我们挣钱。然后把他们吃不完的食物卖给我们,我们就能有钱有名声。”   只差一点,他能把收购的食物转卖出去。   卖吃的,会很难吗?   陆杨不知道。   陆杨垂眸,恍惚了下。   他记得,乌平之也教过他这个。说他会吃明亏、吃暗亏、赔大钱、吃苦头……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一次又一次重来。现在心境变了,再次做出的决定,更加坚定。   陆柳听得眼睛都睁大了,结结巴巴道:“啊,哥哥,这、这个是不是……嗯,就是乌少爷说的、说的那个?”   “用学识换算盘,用算盘换钱。”陆杨帮他说了。   陆柳超惊讶,侧身歪头,用仰望的目光看着陆杨。   “天啊……哥哥,你怎么想了这么多?我还在惦记漂亮布的时候,你连找谁干活都想了吗?”   事实上陆杨还没想到具体的人。这只是一个粗略的计划,他觉得好东西不能一次性拿出去,这是他们的「本钱」和底气。   “孝花和纳鞋底是我们做了很久的事,村里人都看见了,现在带他们一起,他们会高兴。正月里,我们对同村人的优待,也会在拜年走动里传开,他们会觉得我们让他们有面子。以后,想要拿漂亮布,需要他们来展现价值了。”   需要对他们有用,他们才带人挣大钱。比如多卖点蔬菜鸡蛋给他们,养肥的鸡鸭也卖给他们。   陆杨是想把「食」这个生意做大的。所以最好是陆家屯的人亲戚带亲戚,亲戚的亲戚也带亲戚,让更多的人把食物卖给他。   如果只是少量的食物,他不愁卖;   有半个陆家屯的食物,他会怕卖不出去;   如果是县西四个村子的食物,哼哼,别人求着他卖!   他们聊得忘我,外头有鞭炮声都没注意,陆二保和王丰年很在意,放下手里的活,两个人赶着时辰,互相扶着,拿了鞭炮,在院子里点燃炸响。   他们要吓退小鬼邪祟,新的一年,保佑两个孩子平安健康。   而陆杨最后一句「别人求着他卖」,掷地有声,鞭炮齐鸣。实在太巧了。   这就是他进入十四岁时的野心。   陆柳听完这样大的计划、这样大的梦想,心里生出了一丝胆怯,怕他跟不上哥哥的脚步,那两挂鞭炮,把他惊得一激灵,只一瞬,他立刻过来抱陆杨,愁思飞得远远的。   他会跟上的!他想法跟不上,他的两条腿可以跟上!   “哥哥,太好了,以后别人帮我们种地种菜、养鸡养鸭,我跟着你真是享福,针线活都有人做了!”   话是这么说,但讲出来怎么怪怪的?陆杨笑哈哈。   兄弟俩笑闹着,两爹端了鸡汤来。   炖炖汤时,王丰年经过了一番心理斗争,没有加太多水。汤汁黄黄的,色泽漂亮,上面飘着几朵菌子。兄弟俩一人一个鸡腿。   陶碗颜色不好看,这汤盛到碗里,卖相就差了。喝起来却鲜甜得直抖眉毛。这就是他们喝过的最好喝的汤了,羊汤都比不上!   哥俩儿又吃菌子,菌菇吸满了汤汁,口感肥厚,竟比鸡肉更香滑可口。   鸡腿留在最后吃,咬了两口,他们都更想吃菌菇。   两爹碗里也有数块鸡肉。按照他们从前的习惯,他们宁可一块肉都不要,多捞点菌子,觉着他们吃素就好了,把肉留给孩子们吃。   现在做过山货生意了,他们也是识货的人了,知道几朵菌子的价格高于几块鸡肉,碗里才会出现这种荤素不平衡的盛况。   一碗下肚,人饱了,舌头还馋。王丰年去盛了一碗菌子过来,他们白口吃得香香的。   话题又回到了黎峰身上,这次陆柳看开了,因为他哥哥说可以去黎寨买。给钱买,对他们都好。他不会有负担,黎峰也能改善生活。最重要的,说亲就能有个伴了!   陆杨看他傻兮兮的,心中更想努力做好这个有关食物的生意。这是他们的「春耕」。 第272章 杨柳兄弟if线33   进入正月,各家走动频繁。陆松和陆柏期待的事情,也终于到来。   去邻村拜年的人,都被问起孩子会不会算数、会不会用算盘。   这是可以显摆的事,大人孩子都得意。出题考一考,表现不一。于是他们回到陆家屯,心情各不相同。   可以确定的是,邻村的人相信陆家屯的孩子都会算数,有人学得好,有人学得差。陆家屯的人都在夸,说他们待族里兄弟好,没有便宜了外人。   夸赞陆大河家的话,没人反驳,顺着话头就能和人唠一唠。夸赞陆二保家的话,就有人跳出来说酸话。   这人是阿平叔。他家和陆二保家挨得近,有什么动静,吃了什么香的,家里笑声大一点,他都能知道。他早都气不行了!   陆二保家是什么条件?从前都躲着人走!现在比他们还得意了,除夕都放上鞭炮了!家里亮了一晚上的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有钱了、翻身了!   阿平叔在热议之中,冷不丁说:“什么对兄弟姐妹好?怎么没见别家挣钱,就他们两家。”   这话说的,在场众人都呆了呆。   咋了,谁家有好事,不是招呼完自家兄弟,再来招呼族兄弟吗?   “你这酸溜溜的,你家没得好处?”有人说。   阿平叔哼了声,“没有!你们又有什么好处?上赶着帮他们说话。他们教算数,还不是为了挣钱?没听见别的村子里都说要做十把算盘才能学吗?他们要这么多算盘就是为了卖钱的!还说可以带人纳鞋底,钱还没见着,就想低价收菜收蛋,他心黑得很!”   没错,这才是让阿平叔最生气的地方。他也想低价收菜收蛋,可他敢找的人极少,翻身一个陆二保,他去年进账都少了些。偏偏有些小孩子缝点小花就挣上了钱,让他心里郁闷不已。   村里人只是见识少了,不是蠢笨,大家一个村里过日子,谁有什么小心思,哪还看不出来?   他们笑呵呵,一人一句,把阿平叔气跑了。   “哎呀,你要是会算数,你也去做算盘卖钱啊!”   “就是说,识字算数不能当饭吃,他们费劲学这点本事,不挣钱学来做什么?穷显摆啊?”   “你哪里没得好处?杨哥儿只把卖鸡毛掸子的地方告诉了你一家,你有什么不满意?”   “再说,今年的菜都还没开始种,急着骂什么?大过年的,自找晦气。”   ……   这处的争执,陆大河、陆二保家都没人掺和。因为陆松和陆柏到了日子,要去邻村教算数了。   县西四个村子,黎寨最远,新村盖起来之前,进村就是进山。村落之间往来,很自然就把黎寨排开,轻易不过去。   今年教算数,只去陈家湾和上溪村。来回跑着太累了,耽搁时间,路上也冷。   棉靴不防水,道上走一趟就湿了,怕把孩子冻着了,陆大河和苗青走亲戚的时候带了粮食,已经定好两家的住处。他们初五早上过去,待十天。元宵节回家。   上溪村有谢秀才一家,就让机灵点的陆松去。   陈家湾有舅爷家,就让老实点的陆柏去   路程不远,可兄弟俩长这么大,第一次要离家十天,心中忐忑不舍。收拾东西时,磨磨蹭蹭,等到不得不走了,还是一群人送他们到大路上。   到了官道,陆松拿着已经没味道的羊骨盘了盘,问陆杨:“你有什么话想跟谢才子说吗?我帮你捎带去。”   陆杨早准备好了,他把新学的对联拆开,写了一句「万事如意步步高」,预祝谢岩考试顺利,有好前程。   上字他会写,临时去找族长学了个「签」字,在竹条上方,写了「上上签」字样。这便是他小小的心意。   他用一根空白的竹条压上面,绑了麻绳固定。   陆松看不懂这东西,陆柳当即献宝一样,把他新得的小书从怀里掏出来,让他瞧一瞧。   几兄弟在路边看了个稀奇,突然都嫌弃起笨东西,觉着这小书才是好东西。   外头风大,就这一阵,再不多说。   陆松笑呵呵跟陆杨说:“我一定亲自交到谢才子手里。”   陆松和陆柏兄弟俩在寒风中前行。一行人目送他们走远,才调头往村里走。   苗青眼圈都红了,擦擦眼泪,说:“哎,也不是多远的地方,怎么就是舍不得!”   陆林挨着他走,说:“当然舍不得啦,爹爹舍不得孩子是正常的!”   苗青摸摸他的头,“还好留了一个。”   陆林哭笑不得。   一行人回村,没多时,就听说了阿平叔在外的言行。苗青当即有了十分的斗志,家门都没进,拉着王丰年就扎进了人堆里。   陆杨和陆柳回家,往阿平叔家看了一眼,就进屋了。   陆柳进门就乐不可支,笑哈哈的。   “他以后不能欺负我们了!”   他们这几年跑县城多,知道卖货不容易,理解阿平叔豁出脸皮挣钱的原因,但不会原谅。   他家有枣树,日子比很多人家都好过。他家人也不少,凡是勤快一点,或是多养一只母鸡,或是每回进城多带几斤菜,就不用去别家欺压。可他没有,他只想着多拿一点就是多几文钱的收益。   陆杨问他:“你会害怕收菜卖吗?”   他记得陆柳很讨厌这种行为。   陆柳摇头,“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们是和粮商一样,他们来收麦子收豆子的时候,都是报价,愿意卖的人就卖,没去别人家里硬抢。我们也是。”   陆柳很快又开心起来,招呼陆杨坐下,“我要给你梳头发!”   他年前就用漂亮布缝好了发带,一到过年,兄弟俩就换上了。他还好,天天就都用漂亮发带,走出去可招人了,大大小小的人都要多看他几眼,谁见了都要问这漂亮发带哪里来的。   陆杨不适应,初一出门转转,一天都没留住,就给解开了。他说那些人盯着他看,让他不自在。   陆柳把他摁到凳子上坐,拿了木梳子过来,给他梳头,说:“我问了好多人,都说好看的,没谁觉得奇怪,还打听在哪里买的呢!”   陆杨想过这个问题,他觉得漂亮发带和灰扑扑的衣裳不搭,可能是因为他观察多,知道单独一条发带太显眼。而村里人看来,大家都灰扑扑的时候,一点漂亮色彩,就会让人眼前一亮了。   他半推半就的,重新扎上了头发。陆柳给他梳的高马尾,发带余留的部分被陆柳缠到底部,能被头发遮住。走动的时候可能会看见一点亮色。   陆柳很喜欢,围着陆杨看了一圈,只有绑住头发的地方显出小心思。他以后也要这样!   家里没镜子,他们接一盆水,等水面静下来,就低头看一看,陆杨看不到后面,兄弟俩又结伴去找陆林。   陆柳照着样子,给陆林也扎了个高马尾,用同样的方式去收发带,这下陆杨看清楚了,很满意。   陆林用漂亮布做了一条发带,他爹爹说不戴这么鲜亮的东西,出门会被笑话「老来俏」,他就把余下的布料做了别的。   他害羞,探头往外瞧一眼,看他父亲在院子里,有人看家,就进屋把门关了,让陆杨和陆柳都去窗边,找个亮堂的地方坐着。   陆柳扭来扭去,“林哥哥,你要做什么?”   陆林从绣箩里拿了三对耳坠出来,摆到炕桌上,让他们看。   耳坠是用红线做的,红线用腊泡过,线头拿火烧一下,趁热掐灭,前头就有个硬硬的尖角,能穿过耳洞。他们把这个叫耳绳。   寻常制作的耳绳,是一头烧尖,一头打结,这样会在耳朵下面留个长长的尾巴。他们平时不戴这个,都是找细的叶子梗。   陆林制作的耳坠,是用红线连接,前面挂着圆片片、长片片还有小叶子。   这三种形状的薄片都用漂亮布缝制。陆林挑的五块布料,颜色有三种,绿、粉和橘黄色。   “你们挑一个,我们戴上看看?”陆林让他们先挑。   陆杨和陆柳都呆住,两双眼睛看着三对耳坠,每一对都好看,都喜欢,竟然挑不出来。   陆林也是。都好漂亮。   他帮着挑,从最小的陆柳开始,一个一个的比对,陆柳爱笑,脸又红,陆林决定把粉色的圆片片给他。   “你这段时间养得不错,脸蛋也圆了,红彤彤的,跟这对耳坠很配。”   陆林说着,让陆柳侧头,这便帮他戴上。   陆柳的脸蛋更红了,耳朵都红透了。   陆杨也坐不住,凑过来看。   以前戴叶梗的时候没这种感受,现在三个人躲在屋里,坐在窗台下,竟觉得心跳扑通扑通。   他们耳洞三岁多就穿好了,佩戴方便。两边佩戴好,陆林再到陆柳面前站着,比对长短,让陆杨也瞧瞧。把陆柳看得捂脸。   他皮白爱笑,又这么活泼好动,粉色圆片在耳朵下摇晃,时不时蹭到他的脸。布料上小朵的桃花,两相映照,很是可爱。   因是布料和线做的,这坠子很轻,陆柳耳朵不疼,抬手摸一摸,又笑得合不拢嘴。   “谢谢林哥哥!”   接下来是陆杨的,陆林比一比,把橘黄色的长条条给他佩戴上了。   这个橘黄色偏深,不像夕阳,也不像麦子,和煎熟的鸡蛋也不一样,倒像是熟柿子。   布料则没透亮感,颜色很柔和,陆林选中这块布,是因它上面有几朵完整的云纹。   他给陆杨佩戴时,念叨着这些,陆柳在旁看着,突然说:“像不像早上的太阳?我们去县里的路上,就能看到这种太阳。好大一个柿子,有薄薄的云包着它!”   好大一个柿子……   陆杨和陆林都笑出声,回忆之中,给予了肯定。   颜色有些微差别,布料偏黄,太阳则更红,样式却很像。   陆杨坐姿比他们板正,这是他有意模仿谢岩的。乌平之的仪态也很好,却太活泼,也有豪气,不如谢岩好模仿。   正因这个坐姿,还有他试戴时绷着小脸的严肃,陆林才给他选定这一对。方正平和。   陆杨摇摇头,耳坠晃动,长条的坠子碰到他的脸,耳坠上的云纹不像桃花那么清晰,却相当耐看。   他在哥哥弟弟的目光下,脸色发红,被陆柳说他比柿子像太阳。惹他一阵笑。   最后一对小叶子就是陆林的了。他最初是想把小叶子耳坠给陆柳的。因为陆柳挑布料的时候,都特地选绿色,对「大树」很信服,也亲近草木。没想到,最后成了他的。   这款耳坠是松绿,颜色深,上面没有特殊花纹,绣线像松针,一条条直来直去。他缝成叶片,就像叶子的脉络。   陆柳抢着给他戴,戴好了,陆林自觉摇头,小叶子在他耳边晃动,像清风吹过,好看极了。   他们三个在屋里嬉笑好久,互相看看,都舍不得摘下来了。   以陆杨的眼光来看,单独一条漂亮发带,真的有点怪,配上一对漂亮耳坠,至少脑袋看起来不怪了。   他和陆柳一起夸赞陆林,又问他这个是怎样做的。   陆林拿绣箩过来,用别的布给他们比划。   他是用心琢磨过的,看陆杨和陆柳都有许多主意,他也想为挣钱出点力。   恰好陆杨说过要去首饰铺看看,他就琢磨这点碎布能缝什么首饰。最初也是思考花样,好久没有进展。前几天守岁,他爹爹纳鞋底,他把剪下来的碎料收起来时,突然有了灵感。   做鞋底,会用浆糊把布料一层层粘到一起,最初裁剪下来的布是大方块,画上鞋样,再剪掉边角料。   他们在刷浆糊的时候,不会把周边刷满。所以会有小块的白布余留,能缝小花。靠近鞋样的部分,几层布料有浆糊粘合加固,干了以后很硬挺。   陆林拿着这些边边角角的硬料子,用漂亮布包裹,发现真能行。东西太小了,他再根据料子的形状大小,剪出了圆的、长条的,还有小叶子。   其中小叶子是最随性的,因为料子不足有了弧度,裹上绿色的布,效果还不错。   三人都很喜欢耳坠,陆林再问一句这个主意好不好,陆杨和陆柳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好极了!”   他们再摸摸耳坠,里面有支撑,缝好不变形。   陆柳觉着这个主意比做百家衣好,方便简单,能更快做好。小东西也更好卖钱。   陆林却觉得百家衣好,一出手就是个大的,听着就眼红,拿到铜板能高兴坏了。   他们俩无比期待早点去县城,抓紧买点漂亮布回家,再做出许多耳坠、发带就好了。   依着每年相看成亲的旺季来看,现在拿上布料,得闲缝一缝,到年底的时候,不就赶上新一批的小娃娃出生吗!正好换上百家衣!   陆杨提醒他们:“刚出生的小娃娃大概是不穿衣服的。”   他俩愣了下,又说:“百家被也行啊!”   这真是银钱使人开窍。   初五开市,想去县城也行。只是现在还在年节里,据说还要下雪,大人们不会让他们去县里了。   去年陆柳生病,两家大人嘴上不提,对他们的照顾都更仔细了,不会放出去受冻。   三人遗憾着、幸福着,话题再转,就到了明年的计划。   陆杨和他们都说过了,手上的营生。和地里刨食一样,人力有限,则银钱有限。放出这些活,给人好处,他们收菜来卖,则是集全村的人力,帮他们种菜养鸡,这事能成,他们才能挣大钱。   但这样会有亏损的风险。他们不会全年都在路上跑,所以手头得空,这些营生都能做。   陆林是更想做银钱多的活,买牛的钱已经留出,春耕开始,家里开支会变大,为着跑县城方便,板车须得趁早配上,兜里又空了。   两爹还说接下来就攒钱给两个哥哥娶亲用,这都不是小数目。   他记得去年和黎寨的山货生意,对收菜卖菜很看好。   自己手上也不愿意闲着,跟两个弟弟说他明年的打算。只要在家待着,他就要多做绣活。   “家里切肉,我爹爹都喊我去,肉上有油,我切完肉不洗手,两手抹油养一养。他说糙手碰不了丝绸,就缝不了漂亮布。”   陆柳深有感触。他缝漂亮布的时候,就勾丝好多次。   他们在屋里玩着不知时辰,等阿青叔喊吃饭了,他们才惊觉。   陆杨和陆柳不在这儿吃,结伴回家去。路上欣喜又害羞,一会儿左右看看,一会儿低头猛走。怕被人看见耳坠,又怕人看不见。   回到家,王丰年也料理好了饭菜。陆杨和陆柳围着他转一圈,话也不多说,帮着端盘子拿碗,摆到桌上,又围着陆二保转一圈。   王丰年和陆二保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他俩是怎么了,倒是耳朵上挂着的东西挺好看的。   他俩老老实实说出了兄弟俩最想听的话。哇,耳坠好看,一下就看见了!   嘿嘿嘿。   不能去县城的日子,他们在村里转悠。   兄弟三个人,一人一根漂亮发带、一对漂亮耳坠,把村里人的眼睛都看直了。正月里还有嫁娶的喜事,有人过来问价,要是合适,他们买了添添妆。   三人看出行情,愈发高兴。   价钱还没定好,现在也做不了,便说这是主家送的碎布头,看他们的手艺,开春再说价。   这样一来,他们佩戴好的,便不能取下来卖掉,因为这是主家要看的。   这消息放出去,更多人来问了,都想干这个活,这看起来就比小花挣钱。   他们不用多说,就有聪明人来问想收什么菜,主动说家里还有什么,鸡蛋攒了多少,问他们要不要。   还没开门,门就红了,真是好。   正月十二,又有喜酒吃。   他们这阵子受到的关注多,怕到时被人追着问,抢了风头,便没跟着大人去。   陆杨在家收拾东西,他今年给两爹做好了棉靴,两爹舍不得穿出门,在家待着才穿新鞋,出门还是穿的旧鞋。他看还有多的布料,拿上比一比,决定给陆柳做一件短褂穿。   现在瞧着早,到正忙时就没空了。   陆柳前屋后院的转一转,看看鸡、看看蚯蚓,把灶灰铲出来,把鸡窝和院子里的鸡屎埋一埋,再铲到小桶里。   这也是一种经验,鸡屎多的地方不长菜,家里还有味儿,他们就留着积肥。平常下地,时不时去附近荒地上铲点土回来填菜园就够。   今冬家里暖和,柴火用得很舍得,陆柳再把柴火整一整,便感觉堂屋宽敞了点。   外头忙一阵,身上热乎了,陆柳回屋里暖着,跟哥哥挨着坐一块儿,拿麦草编草鞋。   他们都很费草鞋,多编一些方便更换取用。   这种日子,陆柳感到悠闲。   他把小书摊开看,碰到不认识的字就让哥哥念给他听,记着、编着,也跟哥哥聊天。   他很喜欢这种生活,忙一点家务事,想一想吃什么、喝什么,手上做点杂活,和家人待在一块儿,饿不着、冻不着。但这种生活很短暂。   到正月十四下午,陆松和陆柏回来了。算盘都拿不下,他们挑担回的。   算数没那么简单,后来加入的人多了,导致他们十天没教完,过完元宵节,要再去一趟,小住几天。   他们两个小汉子,是能下地干农活的年纪,在家能干不少事,在外耗了十天,再也没谁说他们挣钱容易,上下两张嘴一碰,就把铜板挣到了。因为他们还没拿到钱,算盘也不知卖不得出去,出工则实实在在。   苗青把他俩迎到屋里,又看又捏又拍打,说他俩瘦了,当晚就包了饺子,下了两锅,给他们吃撑了。   陆柏是从陈家湾回来的,住的舅爷家,没特别的事,只说太吵,又挤,这些天没休息好,吃饱了想补觉。   陆松是从上溪村回来的,给陆杨带了东西,吃饱了,就去找陆杨。   这条摸黑的路,他走熟了,进屋坐桌前,正对着一盏烛火,突然发现陆杨和陆柳有点不一样了,眯起眼睛仔细看一看,连声「哦哦」,「好像林哥儿也戴了这么个坠子,我说他在我面前晃什么。」   陆杨:“……”   陆柳:“真是粗心的大哥!”   陆松呵呵笑道:“好看,都好看。”   他把布包递给陆杨,“你不知道,谢才子得了你的小竹片,打开看看就进屋收拾,出来的时候,他娘问他是不是要回县里,到院子外,刚好谢秀才回来,也问他是不是要回县里。我就奇怪了,这点布包,能装什么行李?我就问他拿了什么,他说给你拿了笔墨纸砚。我心说,拿着笔墨纸砚就能回县里了?这读书人真不怕冻啊。”   陆杨接过来看,闻言笑笑。   他懂,在谢岩爹娘的眼里,谢岩就是这么一个拿着笔墨纸砚当行李的人。有纸墨陪他,他能走很远的路。   纸装了一沓,这是最占地方的。   小砚台一个,样式简单,是长条块状,掌心那么大。陆杨记得谢岩也是用的这种砚台,拿墨条在中间磨一磨,就能堆出墨。   墨条两根,外面有纸包裹,一根大,一根小。陆松转达道:“他说大的很耐用,他平常用这个多。小的是乌少爷送给他的,磨出来有香味。”   然后是笔。两支毛笔,两支竹笔。   这东西要好好说说。毛笔是旧的,谢岩没有新笔了,从桌上抓的两根。根据陆松听父子聊天对话来看,其中一支还是谢秀才的。   竹笔是新的,是谢秀才削的。陆松拿得手抖抖。   “谢秀才说,他小时候读书穷,就是用大墨条和竹笔,竹笔笔尖比毛笔硬,练一练,可以写字。竹笔便宜易得,不好写就再削一削,刚开始读书识字,用这个足够了。他还听说你识得一百多个字了,说你很好,问你还要不要去布庄当学徒,他可以带你去见见乌老爷。”   陆杨放下墨条,拿起竹笔看看,又拿起有使用痕迹的毛笔看看,眼眶发热。   在笔墨纸砚之外,还有两根竹条,上面有字。   看竹条的长度和边缘磨圆的程度,陆杨认出来其中一根是他给谢岩的空白竹条。另外一根似乎是新竹,颜色嫩白,边缘也被打磨过。   他认识顶部的「上上签」和下面的「长风」「时」,其余的字不认得。   陆松厚颜,每日去问,背下了这两句诗。   他念给陆杨听:“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意思嘛,他自己含糊着理解了,没记下谢岩叽里咕噜的话。大致是波折是有的,总会过去的。   陆杨看着两根竹条,照着顺序,把它们排列了。看来,他也得有一本小竹书了。   陆柳嘀咕:“那么长一句诗,就这么简单的意思啊?”   陆松干咳两声,“对啊,就是这样的。”   陆柳没做怀疑,他说:“这还不如说大白话呢。”   陆松心虚,帮谢岩讲话:“诶,柳哥儿,这你就不懂了,这是读书人念的诗,比我们讲的话文雅!”   他都懂文雅了。   陆柳连连点头,“你说得对!”   话到这里,陆松又夸陆柳的小书好,“我跟谢秀才说你们用竹条写字,拿麻绳绑到一起,平常识字用,他说你们用心,说以前就有这种书,叫竹简。更大一些,每一卷都很重。”   这后面有父子拌嘴。   谢秀才说竹简重,不如纸书轻便。   谢才子说,这是学问的重量。   谢秀才说要给他换成竹简,谢才子就闭上了嘴巴。可见谢才子也承受不住学问的重量。   本就是晚上过来的,陆松交付这些,没有其他,回家歇觉去。   陆杨还坐桌前,对这俗称「文房四宝」的笔墨纸砚看了又看,轻拿轻放,无比珍视。   他曾经想送礼感谢,谢岩就说了纸墨书籍,这太贵,他买不起。现在反而成了谢岩送他。   陆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赠礼,他再把写有诗文的竹条拿来看看。   用墨写的字,比炭笔写的深,清晰好看,字……字也很好,同样的字字干净齐整,和他写出来的笨拙不同,很好看。   陆柳问他:“哥哥,这是诗文,为什么要写上「上上签」?”   陆杨在县里走街串巷听到过。去寺庙里求签,会有上中下的签文,求出来以后,需要找人解签。   “也许,这句诗文也是需要人解的。”陆杨说。   陆柳眼珠一转,他会解!   “波折是会有的,但都会过去的!”   陆杨听笑了,跟陆柳说:“我明天抄录一份,你放到小书里,也学几个字。”   陆柳不要这个,他觉得礼物和学习是不一样的。   拒绝完,他又说:“额,我自己抄一份吧!”   嗯,他突然有了个好主意,他下回见到大峰哥,就把新写的签文拿去当礼物。   这叫什么?嗯……读书人的脑子好用,陆柳的脑子也好用! 第273章 杨柳兄弟if线34   在家过了元宵节,陆松和陆柏再次离家,去邻村教算数。   他们约好,这期间会多搓竹条,以后写字用,比纸划算。说不定还能拿来记账。   算盘到家,需要定价了。   成本确实不高,他们商量一番,决定小竹算盘定十文钱一把,小木算盘就翻倍,十五文和二十文的都有。   木制算盘不多,村里木匠各做了十把。陆杨掏钱先结清了。他们收价是按照做工算的,各是十文和十二文。   因木匠拿到了铜板,村中又是一番热议,陆续来他们家卖蛋的人很多。   开春这一阵,鸡蛋不好卖。腊八赶集过后,直到元宵节,几乎没有村里人去县城,而到县城赶集,是元宵后陆续出发,到春耕前,鸡蛋都有人叫卖,可以确定,都是压价卖的。   所以这些人是来示好的,摆个态度,他们愿意卖菜给陆杨,希望陆杨记得带他们家的孩子一起做耳坠、发带。   其他的菜还没出来,部分人家还拿了自家不好卖的东西,比如桂花茶、干豆角。   这两样都是自家晒干的,一样泡茶,一样炒菜。都属于吃喝的范畴。陆杨问他们平时卖的什么价,这两样没提前给钱,要等去县里看看情况再说,如果不信他,可以先把货拿回去。他们都选择等结果。   货物堆起来,两家人都忙着准备麦草裹鸡蛋。一路颠簸,碎几个蛋,他们的心也碎了。   开年两个主要的生意,两家是分开干。卖算盘是大伯家为主,陆杨和陆柳得份子钱。卖菜是他们家主导,大伯家出力,得份子钱。苗青帮着收拾时,说了好多次实在是因为买牛了,掏不出铜板了。   陆杨听出来他是真遗憾,便告诉他:“阿青叔,我还不知道卖菜的事能不能行,先试试看吧。不然两家都搭进去,有急事的时候都没谁能拉一把。”   苗青点头,很相信他们。   吃喝的玩意儿,不怕辛苦,会卖出去的。   因鸡蛋在家堆得多,他们几个大人在正月里跑了两次县城,没让孩子们跟着去。   依着陆杨的要求,今年卖货时,需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熟悉县城。   从进城开始,每一条街都要记一下有几间门户,是民居还是商铺,热不热闹。暂时只是记录,一眼看去就明了,也是他们熟悉的区域,事情顺利。   卖菜卖蛋他们有了法子,正月里不是人最多的时候,还算是年节里,也卖得顺利,总体没亏本,积少成多,挣了十几文钱。   这一点点,四个大人跑两回,还让他们十分高兴。新年新尝试,不亏本就是挣。   月底时,陆大河去接了两个儿子,一路往东去,到牛户家里买牛。   他们一直没见黎峰过来,心里忐忑得很。想着黎峰对陆柳好,出手大方,不会为了一点定金跟牛户合伙蒙骗他们,才决定自己去牛户家里。   苗青带着陆林收拾牛棚。年前搭好的棚子,那时对外说用来养蚯蚓的,惹了好多笑话。现在牛要回家了,苗青弄了一朵皱纸红花来,挂在了牛棚上,瞧着很喜气。   陆杨和陆柳过来看。牛棚搭得大,牛能在里面躺着,食槽在外面,他们提前剁好了干草,铺得满满当当。   陆柳伸手摸一把,发现里面还有鸡蛋壳。壳都压碎了,混在干草里面,干草颜色都很漂亮,是他们会挑出来做草编的好草,一根潮湿、发霉的都没有。   陆林告诉他:“这是我爹爹听来的,他是听大峰哥讲的,说他们会给狗喂鸡蛋壳,洗干净压碎喂。我爹爹就想着,狗能吃,那牛肯定也能吃。本来还想压更碎一点,怕牛吃不着,就是这种小颗粒的壳。”   陆杨闻言,也凑过来看。   他们家会把鸡蛋壳留着积肥。据说父亲和爹爹都吃过,原本以为吃了养骨头,结果吃了肚子疼,后来便只留着积肥了。   陆柳问:“真的能吃吗?要是可以,我也把蛋壳攒着给你。”   陆林觉着可以,因为黎峰说的时候,牛户也在旁边,他都没有说不行。黎寨很多猎户都养狗,又不是黎峰一个人喂。   陆柳便说帮他攒着。   苗青收拾好窝里,到前面探头瞧一瞧,回家心急心焦,问陆柳:“大峰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时候过来?”   陆柳摇头。没说呢。   年前他们还约好了,黎峰去大舅家拜年的时候,会把猎犬带出来给他看看。现在正月要过完了,也没见着人。   他想着,可能是他病了,黎峰年前来看过他,过年就不来了。外头风大,到家来又唐突。现在都是亲戚互相拜年,非亲非故的,容易招惹闲话。   苗青听了,说:“哦,大峰是说年后可能没空。”   而陆柳则心里嘀咕:现在还是年节里。   陆大河上午去接牛,过了午饭时辰,才和两个儿子牵着牛进村。   他和苗青真是夫夫俩,一个在牛棚上挂大红花,一个给牛脖子上挂大红花。吃几次喜酒,把新郎官的大红花都拿回家了。   农家买牛是大事,陆大河牵着牛,陆松和陆柏也喜气,老远就跟人打招呼,声音传出好远。   越来越多的人出来看热闹,别提多羡慕了。   一路走,还有小孩子跟着跑。沿路的村民问是多少钱买的,陆大河往上报了价。   原来是六两四钱银子买的牛,他说是七两五钱银子。他们家日子红火,非得吃点亏,让人有话头贬损几句才好。   苗青听见动静,让几个孩子在门口等,他过去迎一迎。从家门口开始,嘴巴就没停,笑呵呵应付着。   “哎呀!哪有什么家底啊?攒钱买了牛,一文也没有了!大松和二柏还等着说亲,我以后有得是苦日子!”   他心里的喜气压不住,嘴上说着日子难、日子苦,实际笑得见牙不见眼,左右四邻乐呵呵的,说他有福气、会过日子、孩子能干又懂事,把他夸得,半路上趔趄,差点摔着了!   这又惹来一阵笑,其中夹杂几句酸话,苗青全当没听见了。大好的日子,接牛重要!   两头碰面,陆大河把绳子给苗青,让苗青也牵一牵。他们从未觉得村里这条小路如此短,还没走几步就到家了,不够显摆!   经过陆二保家,陆二保和王丰年都在院门外搓手手。陆松和陆柏招呼他们上来摸一摸牛。   说来真是不好意思,他们种了这么多年的地,有记忆起就在跟土地接触,可他们和牛的距离很远。有摸过吗?他们不记得。印象里,多看几眼牛,都是一种过错。   他俩伸手摸一摸,下手轻轻的。   牛有毛发,一路走来,染了风霜,有些湿润。   他们就跟对待打湿头发的孩子一样,再不摸了,催着大伯他们回家,给牛擦一擦。   再往前一段,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聚在了他们家门口,族长也来了。   村里添一头牲口是顶大的事,他来瞧一瞧,说几句话,让大家伙来年踏实干活,也给家里添一头牛。   这个年节,发生了太多事,他们每天都有新话题。有时说卖菜卖蛋,有时说绣小花纳鞋底,有时说算数算盘,说邻村学得慢,有时说布料做的首饰……现在,年节的尾巴,陆大河家里添了牲口,买了一头牛。   喜气让人由心底生出幸福感,他们对往来充满了希望。陆大河可以,他们也可以!   牛到家的前两天,要不是陆大河和苗青硬拦着,三个孩子都想跟牛睡一窝,喜欢得不行。   照料几天,进入二月,村里许多人家结伴去县城。老木匠给陆大河示好,提前送来了板车,以后攒了钱再付账,有木匠的活,比如做算盘什么的,要记得照顾他的生意。   这天下午,两家趁早收拾,余下的鸡蛋都装筐,一层层垫着麦草。桂花茶、干豆角一并带上。拿上了面粉,少量白菜、萝卜。再是近期收来的鞋底、孝花。然后是算盘。   牛车装满了,坐不下人。这次是陆大河带着五个孩子去,他要赶车,把牛看好。   晚上早睡,次日夜半起床。   陆杨和陆柳都特别精神,不似从前犯困。他们等这一天好久了,这段时间真是休息够了。   洗漱完,陆杨把晾干的帕子叠好,放到怀里。   兄弟俩互相理理发带和耳坠。这次出门,他们要让县里人看看这两样丝绸做的小首饰,试探行情和价格。   陆杨用纸张做了一个小本子,再用细麻绳缠绕炭笔加固,做了随身携带的笔和本子,方便他画地图,记东西。   纸很珍贵,他想了好几天,才决定拿来画地图。等到他足够熟悉县城,这些纸张就拥有了价值,不辜负谢岩的一番心意。   同样的纸和本子,他还给了陆柳一份。陆柳捧着不敢动,陆杨鼓励好久,等陆柳在本子上写下名字,才接受这是他的东西,肯在上面动笔了。   林哥哥则拒绝了,太过珍贵,他有哥哥们做的竹条本,虽不如纸张轻便,心意可贵。他要用那个。   王丰年昨晚在灶里煨炖着瓦罐粥,早起烙几张饼子。陆柳对这个小瓦罐很有感情,过年期间,他吃到了很多美味,也有苦药汤。   到春耕之前,山上的猎户也会去县城赶集吧?这时候要卖货,也要采买。陆柳心里期盼着。   喝了粥,揣上饼子。他们上路出发。   路上人多,直到在城门外排队,才有人开始说话。   聊着怎么卖,也聊着买什么。   今次进城,他们分头行动。   陆柏和陆柳去交付鞋底,两人带一部分算盘,在附近找叫卖,看能不能碰到乌少爷。   陆大河带着陆林,不往远处跑,拿上算盘,蹲集市外头,对集市及周边摊贩卖算盘。   陆松和陆杨则带上菜蛋、面粉等,拿上孝花,去白事街。   陆杨是一定要去瞧瞧的,这鬼地方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而陆松,说起来是长子,也曾守灵过,到了地方,心里发虚。   他跟陆杨说:“杨哥儿,你知道的,这里的死人,我是不认得的……”   陆杨先说:“这地方卖菜真是不错,除了桂花茶,其他都卖掉了。”   来的贩子少,吃喝不愁卖。桂花茶就需要挑一挑卖主了。   陆松点头,“嗯,对,我已经记下两条街各有几户了,以后菜多了,我们也拿到这里来。”   陆杨带他往白事街去,说:“大松哥,你不用怕的,白事街也是做的活人生意,死人是不会给我们钱的。都是活人,谁怕谁啊?”   陆松:“……”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胆大的小哥儿。   话是这么说,拐过街角前,陆杨给人留了退路。   “你在这里等我也行,我卖完孝花,逛一逛就出来找你。”   陆松:“……”   还要逛一逛。   他只是有点发虚,不是特别怕,挺挺腰,就牵着陆杨往里走。   过了一个年,白事街不如陆林说的热闹,生意冷清了些,却比夏日时人多。还有披麻戴孝的人在这里采买。   陆松进来,看到的人多,定定神,跟陆杨说:“我们先去乌家铺子吧?”   陆杨答应了。到乌家铺子外,门外瞧一瞧,没客,他们进去,说明来意,有伙计来验货。   他们熟悉的中年男人在柜台上写着什么,手里一沓纸,似是在照着单子点货。   伙计说:“这批孝花缝得都挺好,两文钱一朵。”   陆杨应下,指着发带和耳坠,问他:“这种首饰,做成白色的,可以拿来卖吗?”   伙计仔细瞧瞧,说:“白布不行,戴得起首饰的人家,是穿素,不是穿白。你们回头去布庄看看布料,做得好,我们也收。”   陆杨记住了,点数完铜板,就跟陆松逛街去。   白事街没什么好逛的,来这里的人,都是有明确需求的,好几家铺面做同一个生意。   “避讳的人多,愿意干这行的人少,所以几家店都能挣钱。”陆杨说。   一条街长度有限,两人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尾,所有铺面都看了一遍,陆杨再进门看情况。   做布料生意的少,乌家占一个大铺面,其他小铺子的白布挂出来,一看就是做普通百姓的生意,这里看起来便宜。   根据他问价了解的情况,依照便宜来算,他们的最低价格是高于乌家的。   陆杨能懂为什么。因为普通百姓胆怯,手里银钱有限,看铺子开得大,心里就下了判断,觉得买不起,便不去了。转头进了小店,没想到小店更贵。   看样子,乌家并没有宣传这件事。陆杨歪头想了想,再次想到了「有钱一起挣」。   做生意,不是把所有生意都捞到自己怀里。客人们各有选择,他们守好本分就行。   香烛纸钱的铺子连着四家,加上尽头的一家,一起五家。五家铺子,家家生意好。   除却白事,清明、生辰、祭日,或是突然想起来祭拜祭拜,还有大族会祭祖等。而香烛、蜡烛是能单买的。   纸钱、元宝的种类很多。元宝分金银、分大小。纸钱有基础的长条和圆形;有大的,上面印有花纹字样、铜钱样式的;有印符文的,据说能通天通地,给地下的人办事用的。   陆杨问:“缺人手吗?我们可以干活。”   然后他们被赶了出来。   陆松感受到了人气,抖抖身子,也很精神了。然后下一家,纸扎铺子,他瞬间又沉默了。   纸扎阴森,对陆松来说,这里比棺材铺子还邪门。陆杨却找到了一个活——竹编、草编。   纸扎很废时辰,编完后,一层层糊纸、描画。一家子都干,也会缺货。所以他们可以拿编的框架来卖。   陆杨看了看框架,为了让村里人不害怕,他挑了活——草编或竹编的房子和轿子。   陆松长见识了,出了店门,跟陆杨说:“我们也给祖宗烧个大房子吧?”   陆杨目光奇怪:“大松哥,你真孝顺。”   陆松问:“你不想烧吗?”   陆杨道:“我给自己烧,等我以后下去住。”   “呸呸呸!”这孩子,真是一点敬畏心都没有!   他俩晃悠久,进去一家又出来,还被赶了几次,有伙计听见了,知道他俩是来找活干的,老远就冲他们招手。   陆杨挑挑眉,这么积极,一定有坏事。他带大松哥去见识见识。   陆松:“……”   下次让二柏来。   陆杨听到了伙计的坏事。原来白事街还配阴婚,有些缺德的人家,一个孩子卖好几次,配完一个又一个。反正买主不会守着看着。   “我们只管拿钱好好活着,死后的事,死了再管。说不定地下也有帮人办事的,到时多烧点纸钱,这事不就解了吗?想开点,银子才是实在的!”   陆杨冲他竖起大拇指,“您真实在。”   他问陆杨卖不卖,陆杨说:“等我想开了。”   陆松听不下去了,把他拽走了。白事街之行结束。   他们再去书院附近看看,打听打听考试的事,看看谢才子和乌少爷在不在书院。按照约定,等到中午放学,若是没见着人,就去裁缝铺和陆柳汇合。   此时的陆柳和陆柏已经见到了乌平之。他们来交付鞋底,才知道乌平之已经和伙计招呼过,等他们来了,就去家里说一声。   知道乌少爷要来,他俩都没出去卖算盘,被伙计带到茶室,喝茶、吃点心。   陆柳和陆柏都不太自在,茶水喝两口就放下,糕点都没动。等乌平之进了茶室,陆柳立刻扬起笑脸,“乌少爷!好久没见!谢谢你请我吃羊汤,我吃得可好了!听哥哥说你要考试,现在考了吗?”   乌平之就比两个粗心的哥哥好,他一进茶室,就发现陆柳戴了一对耳坠,仔细一看,还有一根发带。   他笑呵呵道:“已经通过了,这两天休息。你这耳坠和发带挺鲜亮的,自己做的?”   陆柳摸摸耳坠,嘿嘿笑道:“嗯嗯,发带是我缝的,耳坠是林哥哥缝的,他做了三对,我们都有,都好漂亮!”   乌平之再让他们坐,让他们吃糕点,又主动跟陆柏说话,“你们来卖算盘的?事情顺利吗?”   陆柏教人学算数,一人带一个村,短短一个正月,被迫和几十个号人交往、谈天,他的木讷少了,拘谨仍有,对话没问题。   他说:“我们今天才来卖,我爹和我弟弟在集市那头,还不知道情况。”   他也学着陆柳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乌平之拿两把算盘瞧一瞧,问了定价,点头说好。   “没问题的,三水县的人不少,这一点算盘。这种定价,今次卖不完,下回往东跑一跑,很容易就卖掉了。”   陆柏很振奋。这可是他们凭学识挣来的,没有卖力气!   陆柳则问:“乌少爷,你让我们在这里等,是有事吗?”   乌平之没什么大事。前几天他爹和谢叔吃酒,他听了一耳朵,知道他们教算数红红火火,又听谢叔夸赞陆杨的小竹书和识字量,便想年后见一见,聊一聊。   “我差人去请谢岩了,听说他把他爹的毛笔都送给你哥哥了?这书呆子,怎么干这种事?”   陆柳呵呵呵,稍作思考,说:“谢才子拿了两块墨条,其中一条是你送的……”   乌平之:“……”服了。   陆柳很快又献宝,给乌平之看他的小竹书,又给他看陆杨做的小本子和炭笔。   “我哥哥识字多,我认字少一些,只有他的一半。这段时日我认真学了,有些字不会写,看着小书,我都会念。嘿嘿嘿。”   几百字的小书,乌平之两眼扫完,在最后看见了一句诗。他愣了下,问陆柳:“这是从哪里学的?”   陆柳凑过来看,说:“这是谢才子写的,和礼物一起送来的。”   乌平之又看竹书,然后把这书举高看,拿到左边看,拿到右边看,摆足了看稀奇的姿态。   陆柳紧张,“怎、怎么了?”   乌平之说:“没什么,我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   陆柳以为是签文,问他:“什么秘密?”   乌平之神秘笑道:“等你长大就懂了。”   陆柳觉得他已经长大了很多,都十四岁了!   哇,十四岁了。   乌平之合上竹书,又看小本子。小本子上只有陆柳的名字,和简易地图。   他很认真画了,但实在不会。   陆柳说:“哥哥说今年要熟悉县城,从街道开始,一条条街的熟悉。”   他给乌平之指着歪歪扭扭的曲线和一个个尖尖方方的房子,说这都代表什么。   线是街道,方方房子是民宅,尖尖是「幌子」,有尖尖就是商铺。   乌平之喝口茶,放下了小本子。门被敲一声,伙计来报,谢岩来了。   陆柳又对谢岩打招呼,“谢才子!好久没见!听说你已经考试了,你果然考过了,真是厉害!”   谢岩听完一串的话,认出这是陆柳,点头进屋坐下。   陆柳又给他看小竹书和小本本,才说过一回,他又讲一遍。   “这是我哥哥给我做的,竹子做的是识字用的,纸做的是画地图用的。他说纸张珍贵,用来画图,不辜负你的心意!”   谢岩拿过来看。他见过一根小竹条,写着「上上签」的祝福。还见过草垫做的识字本。   这竹书他听陆松讲过,过后自己做了一册小的,翻阅更厚重,不如纸书轻便,胜在结实,多次翻阅不会起皱、破损。   他问陆柳:“他呢?”   陆柳竟然听懂了,说:“哥哥去卖东西了,说卖完后要去书院外等一等,到中午就来裁缝铺找我。”   他们很久才见一次面,没有固定的联络方式。除了等待,他们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谢岩点点头,又拿小本本看。   这画真是难以入目,他看陆柳,陆柳给他解释了一遍。谢岩盯着看了会儿,往后翻了一页,推开茶点和茶杯,要了炭笔,他帮陆柳重画了一幅。   听陆柳的意思,这图不需要精细,只需要好辨认。所以谢岩横平竖直画了两条线,再分格,一个个的方块表示房子。方块里再有横竖格纹的窗户和长条斜纹的幌子做区分。   街道线居中,方块并不大,两侧边缘留有空隙,听陆柳的介绍,谢岩在后面补上了商铺类型,比如现在这间裁缝铺就写上了「乌家裁缝铺」五个字。最后在正中,添补几个小圆圈,补上小摊子数量,竖条写上街道名。这条街就画完了。   摊子是流动的,线条画得浅。横向再加一条线隔开图样,下方可以写字。看他们想要记录这条街的什么东西。   陆柳拿到手,连声叹服。   “谢才子,你真是厉害!又会读书,又会写字还会画画!连地图都画这么好!好看又好认,我待会儿就给我哥哥看,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乌平之拿过来看,告诉陆柳:“你们画线不直,可以用竹尺,你二柏哥答应帮你们做尺子。这里头窗格和斜纹格不用比着画,你们一眼能分清是民宅和商铺就行。圆圈可以用细竹条做一枚小印章,切口平整,蘸墨压一压,就是一个小圆。到时做一个小布包,这些用具装到一起,方便取用。”   陆柳捧着书册,一个个道谢,二柏都被他鞠了一躬。   屋里乐呵呵的,外头再有敲门声,就是陆杨和陆松到了。他们在书院外等到中午,一个人都没见着,陆杨敲门问了才知道是休假了。   考童生试,大半的小书生都没来上课,过几天才有人。   两拨人碰面,乌平之带他们去吃饭。   陆柳怕哥哥饿着,拿了两块糕点,一块给哥哥,一块给大松哥,让他们垫垫肚子。   陆杨坏心眼,自己吃了一口,回头跟大松哥说:“你刚好像碰过纸钱。”   陆松一口糕点塞到嘴里,吐也不是,吞也不是。二柏在后笑得不行。   “大哥,你怕白事街?”   那陆松能怕吗?他当即吞下去了。   “你瞎说什么?你大哥胆大得很,纸扎铺子都敢进。”   陆柏已经看透了,敢进纸扎铺子的人是陆杨。他真佩服陆杨。   一行人热热闹闹的,陆柳跟陆杨说了地图的事。街上人多,陆杨没拿来看,只笑眯眯跟谢岩道谢。   “让你费心了,我待会儿看看,以后就照着画!”   谢岩看见陆杨耳朵边有彩色的片片晃动,目光顿了顿,才发现是耳饰。   可能是因为这个饰品,他感觉今年的陆杨有了变化。说不上来,好像更自信了。   吃饭在就在附近的饭馆,乌平之点菜,他说:“我有预感,你们待会儿会照顾我家生意,这顿我请。”   陆杨没跟他客套,他今年确实自信了很多,他相信他有回请的能力,他待会儿也要看看布料。   等着上菜,他问了一下去布庄当学徒的事。   乌平之道:“我爹记得这件事,谢叔还夸你,给你作保,你要是愿意来,以后就是我师弟了!”   师弟……一个新词,他们在村里,是听不到什么师弟师兄的。听乌平之讲,才知道同门学习,有进门先后,便有师兄师弟。   陆杨已经想好了,他暂时不去。   因一份笔墨纸砚的礼物还有谢秀才的话,他知道这件事不是说着逗小孩的。所以他想约个日子,亲自和人说清楚原因。   听说他不去,谢岩都皱眉了。   “为什么?乌伯伯人很好的,他会教你很多。”   陆杨是认真考虑过的,他说:“我这几年认识你们,知道了很多我从前不知道的事。我从前会想怎么卖掉鸡蛋、卖掉菜,怎么让家里多一个贴补,很少想别的。”   “我很喜欢听县里的事,会琢磨县里的人是怎么挣钱的。后来听乌少爷讲了很多,我照着学,也会想一想我要怎么做。实际上,这两年,我没多少长进,都是手里有什么就卖什么,能捞着什么算什么。”   “这次过年,我们在家休息久,年前乌少爷又嘱咐我、提点我,我才知道我一直都没有走出陆家屯。我只是陆家屯里的一个比较大胆、比较勤快的人而已。”   他一路有过摸索,逐渐看清了脚下的路,听见他已经入门的时候,万分欣喜。经过数月的时间,他才找到方向。   他想要自己走一段路,摔打摔打。他想要有点经历,再去拜师学艺。那时的他会更成熟,更知道他缺少的是什么,也会更加谦卑。   谢岩舒展了眉头,这样长一段话,他听完就能复述,却在脑中想了好几遍。   他又看陆杨,感觉到陆杨的变化在哪里了。这一本难懂的书,翻开了新篇章。   乌平之眼底的疑惑消失,笑道:“我爹一定很想见你,我们家那么多学徒,没有一个像你这么有志气。”   陆柳看着哥哥,心里有了灵光。他也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他拿了小本子出来看,每一个方块都是一座房子,每一座房子里面都有很多人。   他想的东西和哥哥不一样,就像他们兄弟坦诚聊过的那样,哥哥看得远,他看得近。他也有他的好处。   人是要过日子,不论是卖卖还是农耕,总归是为了过好日子。怎样过好日子,是他爱想的事。   目光向外的时候,难免有忽略,他会守好这里。 第274章 杨柳兄弟if线35   下午没能卖货,只定下了要拿的布料。   除却纳鞋底的料子是按尺裁剪,拿整块的大料子,余下都是碎布头。   乌平之没跟他们数碎料,而是叫人称斤。棉布是九文一斤,绸缎是二十五文一斤。   这个定价听起来高,实际却给了非常大的便宜。以陆柳曾经买过的绸缎来说,三文钱买到五小块,同样的价格,买不到一斤。   论斤会有缺点,太碎的料子也在里面压秤,又比点数、挑货省时辰。主要还是价格。   乌平之给他们拿了图样看,百家衣可以做,甚至可以做大一点,大人也有穿类似的样式。比如水田衣。   陆杨看到图样,悄悄看了乌平之好几眼。他怕他们做百家衣、水田衣会抢了乌家的生意。没说出口,则是因他知道他们这点小手艺,跟乌家的裁缝们没得比。   乌平之说:“我们做布料生意的,就要知道时新的花样、时新的样式,各地都会以上一级的城市来做参考。比如我们在县城,县里的衣裳,就要比着府城的样式来。府城时新的花样,县里会抢着要。而府城会比着省城,省城会比着京都。我们书生圈子里还有笑话,说县城的书生穿上最时新的衣裳,突然去到京城,一眼就被看出来是小地方来的,因为穿着打扮过时了。”   陆柳听了呆了呆,“啊,那他们的旧衣服怎么办?有花样就不穿了吗?”   乌平之笑眯眯道:“我就喜欢他们这些讲究人,他们不讲究,我们怎么会有生意?”   陆柳恍然大悟。因为要面子,所以要做新衣裳穿。能穿上最时新的衣裳,家底肯定丰厚。   乌平之说:“我听我爹说了一句话,「先敬罗衣后敬人」,衣裳穿得好,别人能给好脸色。一身合适的装扮,是和人打交道的利器。比方说我和谢岩,我俩做书生打扮,一般的百姓不会跟我们吼吼嚷嚷的。万一我们家里有权有钱,万一我们以后翻身还非常记仇,他们没必要得罪我们。就是这么个意思。”   陆柳低头看看他的打扮,又看看几个哥哥的衣着,认真对乌平之道:“乌少爷,你真是好人。”   乌平之教他们制作比例,八分棉布二分绸。以百家衣为例,做八件棉布百家衣,才能做两件丝绸制品。丝绸制品需要一大一小或者两小,不能全是大件。做了一件百家衣,另外一件只能做耳坠、福袋、长寿锁这类小饰品。不然就砸手里了。   棉布是百姓们能穿得起的料子,丝绸则不同,要价太高,普通百姓不会要,富贵人家犯不着买这些不够齐整的衣裳。所以他们制好衣裳后,是要卖给小生意人的。   这些人小富小贵,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太贵重的衣裳不会舍得,恰好有这么一种衣裳,让他们一眼就跟普通百姓区分开,又乍一眼瞧去和富贵人家差不多,是最好的选择。   他讲到这里,陆杨和陆柳才听明白,他们做这个生意,是不会影响乌家挣钱的。同样一件百家衣,他们卖的是不同的人。   乌平之说:“按照工时算,小样的饰品随意,衣裳以棉衣为主。来年再做薄衫、褂子之类的。”   现在才二月,做夏衫来得及,但春耕过后。直到秋收,都属于农忙时节,精力放在这里,耽误了劳作,得不偿失。不如直接准备冬衣,普通百姓,也最舍得制冬衣。   聊到这里,差不多就该决定要多少货了。陆杨低头看看他的双手。手掌和指腹都有茧子。   村里小孩都这样,现在没几个人能摸丝绸。   他暂时只定一斤丝绸,拿了五斤棉布。先拿回家看看。   头一次合伙,这会儿不着急走,棉布让伙计称重,丝绸就让陆柳挑一挑。乌平之还帮忙挑,教陆柳认花样。   陆松和陆柏听得两眼发晕,真是一行有一行的学问。只能老老实实整理竹筐,空出位置装布料。   买完布就要回家了,陆杨想起来手帕,从怀里掏出来,视线扫一圈,找到了坐在廊下的谢岩。   他们说布料生意,就在裁缝铺后院。伙计摆了桌子放布和图样册子,他们围着一圈,不知道谢岩什么时候跑到廊下,搬张小凳子坐着了。   陆杨过去找他,才发现这地方极好,一点风都没有,旁边还摆着小炉子,能烤火、喝茶。陆杨莫名想笑。   他过去,把手帕递给了谢岩。   谢岩望着帕子,眼露迷茫,显然他已经忘记了手帕的事。   陆杨说:“这是你的,你去年借给我擦脸,我们一直没见,就拖到今天还你。”   谢岩接了过来,展开一看,帕子上有绣他的名字。果然是他的。   陆杨早发现上面有字了,他都不认识。   他问谢岩:“那是什么字?”   谢岩说:“我的名字。”   陆杨不信,“不是啊,我认得你的名字,那两个字不是谢岩。”   谢岩托着手帕,说:“这是我爹给我取的表字,浊之。我平常没用这个名字。”   啊,还有表字,两个名字。   陆杨凑过去看一眼,说:“乌少爷名字也有「之」,也是表字吗?”   谢岩点头,“嗯,他好像叫什么高,我忘了。”   陆杨:“……”   这都能忘??   陆杨指指自己的脸,“我叫什么名字?”   谢岩反问他:“你忘了吗?”   陆杨:“……”   他眼珠一转,逗谢岩:“诶,是啊,你说我是不是叫陆柳的?”   “不是,”谢岩叠手帕,把它收起来,道:“我认得陆柳。”   陆杨想不明白,陆柳怎么这么好认?黎峰也一眼就能认出陆柳。   谢岩说:“他爱笑,讲话和流水一样。”   陆杨觉得自己也爱笑,话也挺密的,和弟弟是一样的。谢岩却说:“不一样,你讲话重一些。”   陆杨理解的「讲话重」,是语气重、用词重,类似说了过分的话或者发脾气。   他看谢岩不是这个意思,歪头想了想,决定直接问,“哪里重了?”   谢岩稍作思考,说:“你喜欢说怎么办,他喜欢说怎么好。”   陆杨皱眉。单听「怎么办」和「怎么好」,好像都是在疑问怎么办才好,他心里想一想,才发现他是「怎么办才好」,而陆柳是「这个好、那个好」。   弟弟和他是不一样的,他总是在关注哪里不够好,他还要做什么。弟弟善于发现和感受好的变化,一切都是充满希望和幸福的。   陆杨看向院中方桌的位置。一斤的料子很容易挑好,陆柳喜笑颜开,乐呵呵说他要拿料子做什么。   “这块料子上有福纹,底色是红的,一看就喜庆。我用它缝一个胖鼓鼓的长命锁,肯定卖得出去!这个好看,又不重,到时配一条红绳,或者挂到项圈上……哎呀,好漂亮!我都不想卖掉了!”   陆杨唇边扬起笑容,心说不想卖掉就不卖了,留着自己戴也挺好的。他看陆柳是爱俏的,有发带和耳坠都高兴坏了,多一只长命锁,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   陆杨收回视线,跟谢岩道谢。笔墨纸砚太贵重了,他现在还是用炭笔多,得空练字,才会用竹笔蘸墨。   谢岩说:“用竹笔的话,可以大胆写,墨条很耐用的。”   他从旁边的小桌上拿了两卷竹书来,长度和「上上签」差不多。一卷薄,一卷厚。   竹书被炉火烤得温热,陆杨拿来摸一摸,都能暖手了。展开一看,几乎都是他不认识的字。   两册竹书是《百家姓》和《千字文》。日常用字学了基础的,还想继续学,就照着书册来。   谢岩是听说了竹简,产生了兴趣,在村里闲闷,就拿竹条磨。他有丰富的拆书经验,也经常将稿纸整理成书册,做竹简没费多少事。   反而是他娘,怕他被竹刺扎了手,帮他打磨了不少。   竹条做好,谢岩摆在桌上,一时不知道写什么,记得他晨起时常背《千字文》醒神,就写了一篇。   又经他爹提醒,初学认字,数量不要太多,便补录了一份百家姓。过后再学就是《三字经》了。也可从《论语》开始,一次学几句就够了。   “竹条很方便,到时每次学三根,一年就拿不动了。”谢岩说。   陆杨提醒他:“我们不会每天见面。”   谢岩忘了。   “哦,那你一年就学十根,约莫一百字。”   陆杨叹气,真是不满足。   他动一动,耳坠就会蹭到他的脸,他觉得痒,伸手拂开。   谢岩还在看他,陆杨想了想,跟他说:“我之前不习惯这东西,觉得怪怪的,脑袋打扮得花枝招展,往下一看,灰扑扑的衣裳、灰扑扑的鞋……不过我现在能接受了,反正穷的时候,怎样都是窘迫的。我自己坦荡就好了。”   谢岩视线上下一扫,说:“挺好看的。”   因知道谢岩的性子,陆杨忍不住低头看了看,确实灰扑扑,还有补丁呢。哪就好看了?   他问:“你是不是没懂我在说什么?”   谢岩懂的,他说:“我们学习写文章的时候,先学了文章的几个部分,说来和人的穿着一样,从头到脚。还没正式作文章,夫子便强调破题的重要性。嗯,破题,就是文章第一句。和人的脑袋一样,排在顶上的部分。”   写文章,先有破题,才有后续。这是谢岩不爱听的东西,现在说起来,却和人的打扮一样,先有头,再一件件添补。先有破题,再一句句瞎编。   陆杨笑了。这书呆子,怎么看人跟看文章似的,还先看脑袋漂不漂亮。他想着笑意加深,觉着这个说法挺不错的。   他说:“那你的文章也会越来越好看,越写越漂亮的!”   谢岩摇头,说:“我不用写好看,我等有缘人。”   陆杨眼里的谢岩,是很呆板认真的人,也很纯净,不通人情世故,和人相处没有常见的各种情绪,有点难懂,也很踏实。   这句话和平常讲话的语气没差别,听在陆杨耳朵里,却有极大的自信和狂傲。他看不惯现在有的规则,他不喜欢,他坚持自己想要的。   陆杨想到去年吃饭时,乌平之同声解读他的话,说谢岩傲慢。那时他没觉得,现在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可这种傲慢,没让陆杨反感讨厌,是一种很难说清楚,让他感到心颤的感受。   他或许和谢岩是同类人,都有着不外露的傲慢。   今天就到这里。陆杨记了些姓氏,起身告辞。陆柳在布料之外,买了些针线。都已经装好了。   陆杨和乌平之约好了明天见,他会亲自跟乌老爷道谢,说明不拜师的原因。   出了裁缝铺,他们往集市的方向去。陆柳牵着陆杨,叽叽咕咕说他挑了什么样的布料,语气里的雀跃压不住,走路都要蹦一蹦。   陆杨捏捏他的手,“嗓子都说哑了,回家要成小鸭子了。”   陆柳嘿嘿笑,捏捏喉咙,决定少说点话,这个决定他都说出来了,却忍不住又笑嘻嘻的:“哥哥,你说大峰哥来集市了吗?不知能不能见到。”   陆杨说:“他要是见到你,听见你嗓子哑成这样,肯定以为你没好,又给你塞一堆吃的,你晚上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陆柳瞪大眼睛,又惊讶又慌张。   哎呀!哥哥怎么这么大声!   他不说话了,过了会儿,陆杨跟他说:“没事,肯定有黎寨的人来赶集,我们找人问问,拖人带句话,就说你好了。”   “嗯嗯!”陆柳放心了。   靠近集市,陆松和陆柏就忙了。他俩正月里离家,和两个村子的人打交道,认得了很多人,路上碰到,都跟他们挥手打招呼,一个个的,可喜气了。   再近一些,看见陆林在街头张望,两边汇合,才知道陆林很早就把算盘卖光了,地图画好,采买结束,都等急了。   陆杨惊讶:“算盘这么好卖吗?”   说起这个,陆林就得意。   “我们回家路上再说。我爹把牛车停到城门外了,因为牛拉屎,被人赶了。他有点怕,就先出去了。有几个村里人一起,我们过去吧,可热闹了!”   集市距离城门外不远,因明天还要来一趟,陆杨和陆柳都不采买,直接出城。   到了外头,陆大河的牛车边围满了人,都是陆家屯的。   他们嘴上说村里人,见面叔叔、伯伯、婶婶、阿叔,全是亲戚。到了跟前,才发现阿平叔竟然也蹲在旁边,等着他们回来。   牛车载货不带人,装得满满当当。陆大河让几个孩子歇歇脚,吃个饼子,等都说好了,再赶牛回家。   路上都催着陆林讲一讲卖算盘的事,哪知道七嘴八舌的,根本不需要陆林开口,陆林只需要笑眯眯听人讲述,时不时挨个夸,瞧他笑得,眼睛都成一条缝了!   “哎呀,林哥儿真是伶俐!他咋想到这么好的法子?我们几个也是做过大生意的了!”   原来陆林卖算盘,也用了曾经卖鸡蛋的法子。他守着摊子,拿一把算盘打,请同村的人过来当托儿,到他摊子前问价,买卖时看他打算盘,多嘴问一句,听说这是算盘,他们都齐齐撇嘴,说「这点小生意,还拿把算盘,没那个本事,就别出来摆摊」,旁边摊贩都听笑了,陆林反而鼓掌站起来,跟他们说道说道。   他没说这算盘有多好,他讲了一个故事,把他们的三姑父拿出来讲。   说从前有个卖豆腐的人,手艺好,生意也是一绝,每回出摊,都能把豆腐卖光,生意别提多好了,可他每天回家都发愁。   生意这么好,还愁什么啊?   对啊,这么好的生意,还愁什么啊?周围的人都聚过来听热闹。   陆林告诉他们,原来啊,这个卖豆腐的忙起来就乱了,几个人一起买豆腐,你要两块,我要三块,一块豆腐两文钱,三块豆腐六文钱,说起来顺溜溜的,人家要是买点毛豆腐、买点豆渣粑,这个账就容易算错。   他多收铜板,客人当时就不满意了,跟他好好算一算,他要是少收了呢?   所以这般好的生意,却每天都对不上账,他哪能高兴起来?   后来呢?后来他学着大铺面的法子,也添置了一把算盘。大铺面做大生意,拿大算盘。他摆小摊子,做小生意,拿小算盘。这之后,钱财不漏,日子红火,很快就从村里做到县城,别提多风光了!   集市上,村里人多。除了黎寨之外,县西三个村落都懂这个算盘。一时之间,满集市的嘴巴都在说算盘好,这东西能成事。   一人一句抢着说「人哪有不算错的时候?有把算盘好守财」,愣是把不知情摊贩都说得心动了。据说黎寨都有好几个人买了算盘。   陆林这儿的算盘最多,因为他们在集市这头,更集中,更好聚人气。带出来的都卖掉了。   而村里人这么高兴,陈家湾和上溪村的人肯帮忙,则是他们都做了几把算盘捎带,来县里试试看。   生意没成之前,各家都胆小,每家三五把,这一通配合,都跟着喝了点汤。都说学算数好,这玩意儿真能挣钱,一个个的,眉毛都在抖!   这次他们带来的算盘有三百把,加上零散捎带的,一个集市吃不下。几个村的人无比默契,出了集市,到街边的小摊子边,指指点点的说闲话。   别的东西他们不懂,陆林说的「吸引人听」他们非常懂!哪有人不爱听闲话的!他们就说这些街上的摊贩不如集市的,集市的摊贩人手一把算盘,拿多少货,给多少钱,亮堂堂的,这街上的摊贩,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钱了,指定是黑心肠!   这话说的,不买东西就算了,怎么还骂人呢?   一群摊贩不服气了,与人嚷嚷着争两句,拐过道,到集市外探头瞧一瞧,好家伙,还真是人手一把算盘。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这群蹲集市的人,怎么都有算盘了!   就这样,先卖一条街的算盘,旁边街道听见热闹,一打听,人人都有!就他没有!哎呀,这哪能行?   这生意做的,真是出乎意料。陆杨他们几个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陆杨喃喃道:“可能这就是时新吧……”   摊贩之间时新算盘,于是人人都要拿一把。   陆柳嘿嘿笑,回头夸陆林:“林哥哥,你真会做生意,胆子也好大,集市上那么多人,你都敢站起来讲这些话,还能让这么多人配合你,真是个能干事的人!”   陆林嘿嘿笑,回头夸他的两个哥哥,说:“大松哥,二柏哥,还得是你们干得好,你们能教算数把算盘挣回来,还能让陈家湾和上溪村的人信服,不觉得我们坑了他们的,要不然,他们哪里肯帮忙?”   陆松和陆柏想谦虚谦虚,不放肆哈哈哈,结果抿着嘴巴漏出「呼呼哼哼」的笑,最后没憋住,笑得极为畅快,然后转头夸陆杨:“还得是杨哥儿有本事,学来好东西教给咱们!”   因着热闹,因着好心情,这条回家的路竟不觉得漫长,笑谈间进了村子,沿路都吸引了许多目光。   这次去赶集采买的是部分人,村里还有些人没有去。听闻他们这次的热闹、大动作,纷纷跺脚踏足,十分后悔。早知道就一起去了!   陆续到家,人也散了。陆林还想拉陆杨和陆柳去分钱,陆杨说:“不急,我们明天还要去一趟县城,剩下的算盘都带上,趁着这股热闹劲儿,附近街道再卖一卖。”   陆柏遗憾:“可惜现在做不了太多,他们也会做算盘卖了,不然还能挣更多。”   陆松到底跟着陆杨多,几次交谈他都旁听了,几年下来长了见识,心宽大了。   他拍拍陆柏的肩膀,说:“没事,这其实是好事,算盘是用品,买一把用很久,我们挣来的算盘多,吃了肉,他们跟着喝点汤,念着我们的好。以后收菜收蛋方便了,挣钱更稳当。”   陆柏点点头,说着他现在不能想明白的话。   “嗯,有钱一起挣!”   往返一遭,人都累了,决定明天还要去一趟县城,今天其他的收获暂且不提,一切等明天结束再谈。   王丰年做了一顿米饭,今晚有锅巴粥喝。   他炒了一盘青菜,切了腊肉铺在上面,一碗蒸出来,菜都有肉香。再是一锅炖白菜下饭,往里加了些萝卜丝丸子。   陆柳先吃了锅巴粥,润着嗓子很舒服,肚子也暖暖的。再吃饭就吃不下多少。陆杨先吃了饭,再喝粥就喝不下多少。   洗漱简单,擦洗泡脚,两人坐着点数一下身上剩余的铜板,商量出一份合适的上门礼,就躺下睡觉。   夜半三更,他们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都在炕上多躺了会儿,才猛地掀开被子,穿衣下炕。   外间,两爹也都起来收拾。   昨晚的锅巴粥有剩余,陆柳说喜欢,陆杨说没喝够,王丰年给他们热一热。   他新学了馅饼的做法,昨晚做萝卜丝丸子练手了,今天还是萝卜丝肉馅,裹到面团里压一压,擀成厚薄适中的饼子。   锅里的粥开了,他盛到大汤碗里,放到灶眼上热着,刚好洗锅放油烙饼子。   陆杨和陆柳洗漱快,兄弟俩过来时,王丰年已经下了四个饼子,让他俩先盛粥喝。   二月的天,他们还穿着棉袄,清早一碗锅巴粥,喝着身子都暖了。半碗下肚,热乎乎的饼子也到手了。   他俩咬一口,吃到烫烫的芯子,一看是馅饼,都很惊喜,双双夸赞手艺好、好吃、很香。   陆二保点了灯笼,仔细挑选,选了两条好腊肉。   他们家的处境很怪,说穷不算穷,每天吃吃喝喝,一点不像穷人家。说富贵,那也没有,兜里铜板少,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只能说吃饱了,可以再吃好一点而已。   陆杨听说过束脩,据说有肉的意思。恰好,他们腊月里买了肉,又杀猪拿了肉,比往年都多,拿两条出来当上门礼。   他们吃饱,篮子也收拾好了,都干干净净的放着。   坐堂屋等一会儿,大伯赶着牛车来了。   和昨天去县城一样,还是他带着五个孩子。   今天也有人去县里赶集,到外面碰到,都惊讶了下。   昨晚村里热闹,一夜的功夫,都知道算盘卖爆了,看他们今天还去,有人问:“你们去卖算盘的?”   陆大河点头,“对,大松和二柏争气,得了不少算盘。这不,趁着春耕没到,抓紧都卖了。”   这一路的羡慕、奉承不用多说,总之还是那套话,有钱一起挣。怎么挣已经说明白了,想通就来。   到了县里,陆林、陆柏还有陆大河一起,顺着昨天没走完的街道,继续卖算盘。   陆松带着陆杨和陆柳去裁缝铺,找个伙计带路,去乌家拜访。   拜访的时间是上午,现在还早。他们走在路上,点数着房屋个数,区分商铺还是民宅。   县城的街道混乱,通常理解,临街的都是商铺,却有人拿来住,只开小窗,卖点小东西,搭着做生意而已。这种地方,先做标记,也许以后用得着。   到裁缝铺时,天已经亮透了。   他们敲了后院的门,小伙计迎他们进屋,掌柜的来招呼,使唤人把毛驴牵出来,赶车带陆杨去乌家。   车子到后院,陆松把装了肉的篮子放好,扶陆杨上车。   陆杨侧身看,陆柳站在门边,笑盈盈望着他挥手:“我在这里等你!”   这是两个人没有商量过的事。因为乌老爷没有说收陆柳当学徒,也没有告诉陆杨可以兄弟俩一起去。初次登门,说谢绝的话,他不方便带着弟弟一起。   陆柳没问,昨晚安静,今早喜悦,现在乖乖挥手。   陆杨抿抿唇,垂眸点头。   他不知道还要说多少个下一次,每一个「下一次」都让他的心变得更沉。   小毛驴拉着车,陆杨第一次以这种视角去看这座县城。   车子驶往他从前没踏足过的街道,慢慢看见一些大房子,他以为这里会有乌家的府门,车子却继续绕弯、向前,最后停在一间不算大的门第前。   他和乌平之认得几年了,有意无意的,都会知道乌家在县城是什么地位。首屈一指的富商,居然是住这里。   陆杨下车,提上篮子,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听见乌平之的声音,才踏步向前。   他拒绝的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每一步却走得很坚定。   乌平之跟他说:“谢叔和谢岩也在,我就不在这儿陪着了。我去铺子里看看柳哥儿,你放心,我肯定招呼好他。”   陆杨眼圈立时红了,呼吸间,鼻头也红了。   “谢谢你。”   乌平之拍拍他的肩膀,“别急着哭,你知道你拒绝的是什么以后,会哭得更大声的。”   陆杨擦擦眼睛,笑着踏进大门,有小厮接过了他手中的竹篮,往前一段,又换人带路,他看见了熟悉的几张脸。有谢岩,有谢秀才,还有乌老爷。   陆杨扬起笑脸,再不用人引路,自己往前走去。   哭也行,笑也好,定下的事不变。 第275章 杨柳兄弟if线36   乌家裁缝铺的后院改动了格局,绣工们搬离,空出了屋子,年间修整一番,住了守店的伙计。   昨天来时,陆柳只在茶室和院子里待过,今天不知会待到几时,掌柜的就让人把他带到屋里坐。   陆柳昨天看过图样了,他今天想找人请教一下缝补的活,想知道怎样缝补更加平整。因料子太碎,他还想问问拼凑的思路。   他跟陆松嘀嘀咕咕的,说了一阵,陆柳鼓起勇气,去找人问问看。行最好,不行就算了。   掌柜的一听就答应了,给他指派了个小学徒来教。   开春了,老裁缝们忙着赶制新衣,仅是缝补、拼接,学徒能给陆柳说一说。   料子、针线,铺子里就有。拿两个绣箩过来,陆柳就能学着了。   这让他很高兴,仰头看陆松,挤眉弄眼的。果然人要大胆一点!   他忙着学针线活,陆松便坐不住了。听又听不懂,学又学不会,他常年做竹编,手掌更糙,棉线握着都勾丝,真是想学都没得学。   所以他出去遛弯儿了,决定在附近街道看看,找人唠唠嗑,打听打听消息,也画两张地图回去。   陆柳是拼接缝补一起来。小学徒带着他整理布料,说:“老师傅们有经验有手艺,他们依着样式,挑整块的料子裁剪即可。我们练手艺的,是从碎料开始。”   刚开始做,不求十全十美,先是做出一件能穿的衣裳,再看做工,然后是搭配。   每一件衣裳缝补时,都能发现不足之处。此时记下即可,不用回头拆了再补。因为经验不够,再来一回,还是会有问题。拆拆补补的,就没有制好成衣的时候。   下一件再改。比如针法,怎样缝更好,怎样收尾更好。又比如配色,哪几个颜色放一起好看,哪几个颜色放一起难看。还比如腋下、领口等地方,总是难办,多做几次,便知道该注意什么。   棉布的颜色就那几样,这学徒捡了料子,直接给陆柳摆开看。带他缝。   陆柳的针线活是村里一脉相承的,都是平整结实的类型,更多的针法不会。而做衣裳,不是绣花,整体也是平实的走线,和他平常缝制时不太一样,这能把针线藏起来,说叫藏针。   他在这儿缝补着,认真记着,没多时,乌平之来了。陆柳一听,就把手里活放下了,抬头一看,果然是乌少爷。   他很紧张,往乌平之身后看去,没见着哥哥,便问:“乌少爷,你怎么过来了?你们不是吃饭吗?”   乌平之说:“我来看看你。”   他交代一声,小学徒就出去了。他跟陆柳面对面坐着,隔一张炕桌,拿起上面的棉布看。   陆柳「嘿嘿」干笑两声,说:“我不知道要等多久,就想学学怎么缝补……”   乌平之不介意这个,跟他闲聊:“我家学徒手艺好吧?”   陆柳连连点头,“他讲得清楚,教得仔细,待我很和善,他一定有个好师傅,他师傅这样带着他学,他就这样带着我学!”   而他的师傅,有个好东家!   乌平之看他心情还不错,问他:“你怎么没跟着你哥哥一起去我家?”   陆柳把拿起的针线又放下,两手搭在炕桌上,说了大实话:“我去了也听不懂,而且这也不是去拜师的,我跟着凑热闹做什么?我本来想和林哥哥一起去卖算盘的,进城以后,他们分好了,我就跟着过来了。来都来了,不如学点针线活!”   乌平之问:“你哪里听不懂?”   陆柳听不懂的东西可多了,他们说的生意,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那样,他都听不懂。   “我哥哥有一次跟我说,他要把货卖给需要的人。我就没听懂。不需要的人根本不会买啊?”   乌平之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是这个道理,被陆柳一说,怎么感觉琢磨这件事的人很傻很笨呢?   陆柳说:“今年哥哥又说「蜘蛛结网」,我想了很多次,我觉得我就是只会吐丝结网的小蜘蛛,网破了就再织,有虫子就吃掉,捕到大虫子就吃好多天,嘿嘿……也可能抓不到虫子,就会到处织网,到处找虫子,一饿好几天……”   他说到这里,语气都低了下来,却突然一转,重新雀跃,“哥哥不一样,他不是小蜘蛛,他是看蜘蛛结网的人,他觉得这样好,所以会学着做。他真是厉害!居然把街道当做丝线,要织出一座县城!”   陆柳伸手比了好大一个圆,收回双手后满脸傻笑,“我就不行,我只能看到他带我来过的地方。”   所以他到县城织网来啦!   乌平之本担心他失落,没想到接触到了这样干净的心。这就是兄弟吗?可惜他没有。根据他看书、听戏、现实所见的常态,这种兄弟情,应当极为少见。   他问陆柳:“那你想做什么?”   陆柳还沉浸在织网的小快乐里,他告诉乌平之:“我想给哥哥做一件漂亮衣裳穿,他戴了耳坠和头绳,总觉得怪。我要是给他做一件漂亮衣裳,他就不觉得怪了!漂亮布太贵了,我现在也不会做,我打算先缝棉布练练手,也攒攒钱,年底的时候肯定能行,猫冬的时候我就做。等明年再见的时候,你就会看到我哥哥穿新衣服了!”   乌平之不是这个意思,道了两声好,才问仔细些。   “你哥哥想做生意,你想做什么?以后当裁缝?还是想学绣工?”   这个陆柳知道,他答话超快!   “我当大账房!”   这一听就是陆杨说的,所以乌平之想了想,追问道:“你哥哥喜欢做生意,你喜欢做什么?”   这问题就不好回答了。陆柳想了好久,才说:“喜欢吃?”   乌平之挑挑眉,让他继续说。   陆柳说:“我很喜欢做吃的,自己也爱吃,总是嘴馋,饿的时候就算了,这两年日子好,吃得饱,也常有荤腥好菜,可我听到别人吃了什么东西,我还惦记着,想那些东西是什么味道,也会想别人家都在吃什么。好些吃的我都吃过,但我听别人说起来,细说一下滋味,我立马又馋了,老想吃了……”   他不是单纯的嘴馋,他也喜欢做菜的过程,还喜欢和人一起吃,这样很香、很幸福。   乌平之恍然点头,“你想当厨子!”   陆柳否认,“不是的,我想当大账房的!”   他强调「大」,不是普通的账房先生,是大账房先生。   乌平之看他好认真,综合考虑,道:“你想当酒楼饭馆的账房?”   陆柳怔住,还有这种东西啊?   他稍有挣扎,道:“嗯,我要给哥哥当账房的……”   乌平之思索。陆杨决定做食材生意,和吃的打交道,做这生意的账房,怎么不算得偿所愿?   乌平之决定带他出门转转,“想不想见见酒楼的账房先生?”   陆柳又有犹豫,低头看看他缝好的两块碎布,拒绝了乌平之的邀请。   “不了吧?我现在字都不认识几个,还是先学缝补好了,我学好了,可以回村教别人。我们带着他们挣钱,他们就会把菜、蛋卖给我们。生意稳妥了,我算账多了,算盘拿稳了,我再来找你,到时缠着你带去见账房先生,嘿嘿。”   他说他笨,很多东西听不懂,但他没发现他的可贵之处。他和他哥哥一样,懂得当下最重要的是什么,能拒绝,会坚持。而找到自身的定位,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他们看似方向不同,却殊途同归,在差不多的时间,有了相似的决定,为了同一个目标。   蜘蛛结网吗?乌平之拿起桌上的棉线,在指尖绕了几圈。真是有趣的比喻。   乌平之说:“我给掌柜的说一声,你以后想学都能来。”   陆柳超大声道谢,非常高兴。   要是乌平之不介意他的手艺,他也能给乌平之做一件漂亮衣服穿!   乌平之摆手,“不用了,你拿去卖钱吧。”   拒绝太快了。   陆柳想了想,“乌少爷,你喜欢吃公鸡还是母鸡?我很会养鸡,我捉一只给你吃吧?”   乌平之笑问道:“为什么不能捉两只?一公一母都给捉来。”   陆柳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也太奢侈了。   乌平之又说:“还能给我带两只小鸡,拿些鸡蛋,再做一把鸡毛掸子。把鸡的一家、鸡的前世今生都给我带来。”   陆柳:“……”   他掰掰手指,心情沉重。这么多鸡算起来,也不如乌少爷对他们的恩情。   完了,他们家的鸡完了,以后都要为乌少爷而死了。   嗯,好吧,鸡死得很值。   另一边,陆杨和乌老爷说明原因,在家稍坐一会儿,一行四人出门转转。   拒绝的理由,乌平之在家说过,陆杨换了更客气的方式讲了一遍,乌老爷说他是知道礼数的好孩子,想带他去看看乌家学徒们都在做什么。   这一天,陆杨有了很多的见识。   乌家以布庄为主,家里做着织染的生意。织布是一样,染色又是一样。而织染又细分不同的工艺,学徒们需要从最基础的东西学起,看天分、看衷心,然后才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技术。   裁缝和绣工不用说,这是陆杨最早接触到的。而在裁缝铺的裁缝,只是一小部分。还有些资历更老的裁缝,在作坊里带着些学徒,教好了,能送到铺子里打下手,有了经验,就能慢慢做衣裳,当个正式裁缝了。绣工同样。   这之外,还有学习识字、算数、和人打交道的。   管事和掌柜的,都是这样培养起来的。学成了,各找师傅带着,也能另谋生路。   有些人适合迎来送往,就到铺子里当掌柜的。有些人严谨守成,就适合做管事。天分差一些的,当几年伙计历练历练。   当学徒,不是白当的。进来有挑选,留下的人跟着干活,有学徒的月例。是拿着钱学本事的。   拿钱学本事,能学手艺,能认字、学算数,可以学怎样做生意,还会学怎样和人相处。听说和书院不同,这里的书籍是各类「生意经」。   陆杨抿唇,眼睛微微睁大,藏着眼泪不溢出。这里有他想要的一切。   乌老爷问他:“还是想自己试试看吗?”   陆杨点头,“嗯,我想试试看。”   陆杨有考虑过做布料生意。借着乌家的便利,他们拿到什么活,就带村里人做什么活,从中赚取差价。同样是带人挣钱,让人念着他们的好,但不如买卖食材合适。   一是成本原因,二是以后的发展。   乌家之外,县城还有几家小裁缝铺,村里人的手艺,只能蹭着吃点边边角角的饼子。布料成本也高,他们手上的本钱,也就够吃饼渣。   这种买料子,缝制完再转卖的活,跟种地一样,属于刨食,一年出不了多少。他们甘心在村里做个吃喝不愁的「富户」,这样能行。但陆杨希望能走出陆家屯。   做布料生意,陆杨是中间人,他集村里人力,「帮」乌家加工,挣中间的小利。   做食材生意,陆杨是当家人,全村人都帮他种地种菜,借乌家的便利,办他自己的事。这样一件长久有微薄利润的营生,可以帮他拉拢人心,能够更好的收购食材。   乌老爷说:“菜蔬生意长久来看,也就在这个县城了。”   陆杨点头,说:“我做菜蔬生意,攒好本钱,就要做山货生意。菜蛋和山货一样,都有运输和保存的问题。但山货更难得,运出来的少,价格也高。我弟弟得过些干菌,我们放了两个月,干菌泡发之后,依然可以食用。乌伯伯,干菌可以走出县城吗?”   乌老爷看陆杨的眼神愈发满意,不甘心放过,又问一次:“真的不来我这里?你跟着我学,不出两年就是鼎鼎大名的陆掌柜了!”   陆杨摇摇头,他过两年会来的。他知道,他走到今天,少不了乌平之的指点。以后要走出县城,肯定要乌老爷帮忙的。   乌老爷叹气,道:“你还是太嫩了,这种好生意也随便说出来,我抢了你的生意,让你没有生意可以做,你又怎么办?”   陆杨信他,也信这个生意不好做。那么大一座西山在那里,乌家富贵,手里闲钱多,想做早就做了。   “我不怕,西山很大,生意人也很多,肯定不止我一个人惦记它。这生意有难处,我见识少,不知深浅,乌伯伯就别取笑我了!”   谢秀才跟乌老爷说:“我不如他,这东西听着都犯晕。”   乌老爷乐呵呵的,看谢岩听得认真,让谢岩把耳朵捂上。   “你听完就记住了,改天背给别人听,杨哥儿就要哭了。”   谢岩说:“我不会背给别人听的。”   他说明了原因:“这是挣钱的法子,不是生意经。”   他居然能分清这个东西。谢秀才和乌老爷对视一眼,都哈哈笑起来。   这半天逛完,该看的东西都看了,乌老爷没能收到陆杨这个好学生,十分遗憾,因感觉得到陆杨真心想闯一闯再拜师,便让他有问题就到家里来,有难处也能说一说。   迟早是师徒,提前用一用老师父,有什么不可以。   这话陆杨听了感动,谢岩听了眼眸发亮。   嗯,迟早的事,提前用一用……嗯,有道理。   陆杨还要回村里,晚上不能留饭。原路返回乌家,乌老爷给他准备了一份见面礼,非常厚的礼——一辆骡子车。骡子和板车都备好了,他待会儿就能坐车去接弟弟回家。   乌老爷笑呵呵道:“这东西你收着,来回县城方便。等你能还得起骡子车的时候,再来拜师吧。”   今天陆杨有很多次想流泪,他都忍住了,快要告辞的时候,却泪如雨下,把憋回去的眼泪都释放了出来。   没能拜师,他也行了大礼,给乌老爷磕头,心里已经认下了这个师父。   回裁缝铺的路,他坐着新得的骡子车,一路又掉了几次眼泪,差点看不清路。   经过一家干货铺子,陆杨叫停,让伙计等一等他,他去铺子里买了一斤瓜子。过年的时候,弟弟就惦记着瓜子是什么味儿。他先买一斤回家。   一进一出,再上车,陆杨收拾好了心情。   早上他坐着车,心里沉沉的,觉得他还是不够好,连带着弟弟一起的能力都没有。下午他坐着车,心里宽广了很多。   那么多人在乌家当学徒,有那么多先生、师父教导着,都需要五年八年才算小成。他不算慢。   到裁缝铺外等一等,陆柳和陆松就出来了。   乌平之又请他们吃了一顿,陆柳吃得好饱,出来的时候都在打嗝,怀里大包小包的,抱着许多糕点。乌平之还拿了一本图册给他回家看。   陆杨看这情景,回想到乌平之说的一定把陆柳招呼好,差点又哭了。   “哥哥!乌少爷一直让我吃东西,我都撑着了!”陆柳跑过来,说了一句完整话,连着打了七八个嗝儿。   陆杨想让他喝水,乌平之说陆柳吃了许多干糕点,先别喝水,怕把肚子撑破了。他教了个法子,让陆杨揉搓陆柳的大拇指,陆柳逐渐不打嗝了。   乌平之看看骡子车,又看看陆杨发红的眼睛,问他:“我们是师兄弟了吗?”   陆杨笑道:“还不是,等我把骡子车还给乌伯伯就拜师。”   真是有志气啊。乌平之竖起大拇指。   他们都不会赶车,县里房屋多,伙计会送他们到城门外。上了官道,他们可以走慢点,今天天色早,路上可以学着赶车。   因昨天牛拉屎被赶的事,他们约好的见面地点改到了城门外。骡子车出了城,陆松和陆柳频频给陆杨使眼色,想问问这伙计咋回事,是不是要送他们回村。   出城不久,两边汇合,伙计就下车了,跟他们道别。陆杨谢谢他,手里没东西赏,拿了一包糕点借花献佛,这伙计笑得牙花都龇出来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陆杨得了一辆骡子车,全员惊呆,半晌没人动。   陆柳眨眨眼,看看骡子,又看看哥哥,说:“你真是了不起,我真的有这么厉害的哥哥吗?怎么像做梦一样?”   说着,陆柳掐了旁边的陆松一下,听陆松啊「哎哟」叫唤,才道:“天啊,这不是梦!”   陆松:??   陆杨眼睛干,他搓搓脸,眨眨眼,跟他们说:“这是我借来的,我们先回家吧,回家再说。”   这一段时间,赶集的人多,他不想在外面说。   陆柳稳稳坐车上,陆松已经抢占车头,在陆柏来之前,就试着赶车。陆大河在旁边的牛车上招呼着,让他慢一点,别把骡子吓跑了。   陆林看这边热闹,招呼着问:“诶,咋回事啊?我又错过了什么?”   陆柳听见他的声音,回过头问他:“林哥哥,你们碰到大峰哥了吗?”   陆林回话:“没有,我找了个黎寨的人帮忙带话,说我家已经买牛了,你的身子也好了。”   陆柳点头,心里有些失望。   陆杨揽着他的肩膀,让他看看骡子。   “柳哥儿,我带你去黎寨玩,想不想去?”   陆柳扭身抱他,“哎呀,怎么这么厉害的哥哥还这么贴心啊!那我怎么办啊?只能抱着你蹭一蹭了!”   陆松赶着骡子,兴奋使他无法慢下来,手忙脚乱的,陆大河大声教他,他还有兴致插嘴,说:“柳哥儿,你也有本事啊,我跟着你,也是见识了。今天吃了多少种糕点?我都不记得了!”   陆柳嘿嘿,忍不住揉了揉肚子,现在还鼓鼓的,很饱很饱。   他跟陆杨商量,“哥哥,我把这些糕点都拿一样出来行不?我给陈婶婶带去。”   陈婶婶是黎峰的娘亲,给她带,就是给黎峰带。   陆杨应声说好。   都行,都可以。   他摸摸陆柳的头,给他把帽子戴好。   有车子坐是真的好幸福,这么长的一条路,他们不再因疲累而沉默赶路,他们可以沿路说说话。   陆杨告诉他今天的见闻,好几个作坊,好多干活的人,也有许多的老师傅和小学徒。   他也细细说了他的想法,他和陆柳说过,每一次重复,他都更清晰,陆柳也听得更明白。   他还说:“等我去拜师的时候,我们也要在一块儿。”   陆柳眼里亮亮的,“嗯嗯,好,我等着你,我就跟着你走,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陆柳想到了一件事,他伸手在怀里摸出一根竹条,上面有一行毛笔字。这是乌平之写的,字迹很工整。他们这些书生,练的同样的字体,方便考试。   陆杨接过来看,听陆柳说:“这上面写的是「独木难成林」。我是一棵树,你也是一棵树,我们待一块儿,就是林哥哥了!”   陆杨哭笑不得,哪能这样理解的?   他摩挲着这支竹签,在上面看见了「上上签」的字样。陆柳笑道:“这是我让他写上的,我说这样吉利。”   陆杨很喜欢这句话,他跟前面赶车的陆松说:“大松哥,柳哥儿今天学了几个字,你知道吗?”   陆松知道的,他中午就回去混吃混喝了,跟着背熟了,还头一次捏住了毛笔,写了几遍。他也是摸过笔墨纸砚的人了!   他回头望向牛车上坐着的陆柏和陆林,跟他们说独木难成林。   他们几兄弟的名字取得好,都是树名,凑一块儿,就是小树林了。   陆林不大高兴,怎么就他不是树啊?   陆柏说:“我们几个凑一块儿就成了你,还要什么树?”   他竟然跟陆柳是一个理解,陆杨又笑了。   陆林说:“不一样啊,林子一听就是说这里有一堆树,又不是有棵树叫林子。”   陆大河插话,说:“你别不高兴,这是你爹爹想了几个月的好名字。你们这一辈的人,都是树名,说要取跟木头有关的。你看村里,都是枣子桃子,你爹爹说这都是吃的,有什么意思?他说林是树林,是一群树疙瘩的老大。你看看,满村都没有跟你一样的名字,只会杏子李子。”   陆林头一次知道他名字的来历,听了脸蛋红红的。爹爹真是爱他。   陆杨跟他说:“林是双木,做什么都有个伴儿,多好啊!”   陆林真高兴了。   他们今天跑得远一点,用比昨天久的时间,把剩余的算盘卖完了。   总共七百八十把算盘,两天的时间就卖光了,生意红火。今天都冷静,知道这是昨天的大场面还有余波,再过一阵子,算盘就不会这样好卖了。   过后一阵都不会去县里。新一季的菜还没长出来,鸡蛋提前卖过,余下的东西可以攒一攒,他们也好好休息休息。   骡子车只能放到大伯家,跟牛住在一窝,明天再把畜棚扩大。   陆杨和陆柳晚上在大伯家待了很久,连带着陆二保和王丰年也来看了很久。他们家居然这么突然的有牲口了。   今晚的陆家屯再次震动,夜里各家熄灯,人在院子里站着,都能听见不同门户里传出相同的话。   陆大河家有了牛,陆二保家有了骡子,这两家咋回事啊!?   被两爹带回家的陆杨和陆柳,洗漱完,都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这些声音不再让他们害怕。   从前听见别人说「陆二保家有什么什么」,他们都要躲到屋里,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吓得不敢出来。现在都能主动倾听了。   和大伯家接牛一样,他们的骡子进村,话传得远,族长听说,也来了一趟。陆杨和他解释,在族长看来,这骡子车和赠送的没区别。   陆杨趁机跟他说了新接的活,族长再开口跟村里人说话,得到了许多期待和赞扬。   有新的活计了,今年老人可以做草编竹编,小哥儿小姐儿可以做针线活,夫郎媳妇们做鞋底,该种地的种地,都别耽误事,一家齐心协力,来年也把牛牵回家。   而关上大门,他们心事压不住,都发出了疑问的声音——到底咋回事!?   陆杨熄了烛火,躺到炕上,陆柳立马滚了过来,扑到他身上,嗓音兴奋。   他昨天哑掉的嗓子,经过一晚上的休养,再有这个白天的消耗,再度哑了。   兴奋的小鸭子「嘎嘎」两声,先逗笑了自己,然后跟陆杨说:“哥哥,我好崇拜你啊!我们村里没人能白得一辆骡子车,往上几辈的祖宗都不行!你肯定要说这是乌老爷人好,但我不这样想,他是好人,你也是有本事的人,他知道你是好苗子,才愿意送你骡子车,你还去看了作坊,见了那么多人和事,可他还是想收你做学徒,你肯定是最好的!那么多人都不如你!但你是我哥哥,嘿嘿嘿。”   陆杨摸黑,找到了他嘴巴,手动捏合,让他少说两句。   “好好养着你的嗓子,以后天天夸我。”   陆柳喉间咕噜噜,等陆杨松手,他笑道:“不一样啊,过几天嗓子养好了,就有别的事来夸你了,所以今天的事就要今天夸!”   他还有理了。   陆杨其实很想听一听陆柳今天在裁缝铺都做了什么,他看得出来,乌平之把陆柳招呼得很好,陆柳也没不高兴,他只是希望陆柳能更好。   陆柳嗓子实在太哑,陆杨忍着没问,跟他说:“你好好休息,等你嗓子好了,我就带你去黎寨。”   陆柳果然闭上了嘴巴,因已经进入二月,距离春耕不远了,想到黎峰周到的性子,这么久没消息,陆柳心里担心,兴奋劲儿压下了。   陆杨感受着弟弟身上传来的情绪,跟他说:“柳哥儿,我知道你可怜黎峰什么,我也很感动他这样对你好。年前那份礼很用心,他怕我们不收,也怕你养不好,注意了分量,分了种类。养身子的有,补身子的有,甜嘴解馋的也有。”   “我们认得的人里面,也就乌少爷有这份细心了。但你说得对,黎峰和乌少爷是不一样的,他日子不好,还能给你这么多。那么冷的天,跑那么远的路,我不该笑话你,也不是想笑话他,我那阵子心里压着事,找着机会笑一笑,就显得我没事,也能岔开话题。我真的知道这份心意难得,我不是有意的。”   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陆柳听着愣了好一会儿,说:“我没怪你?”   他又不是傻子,他能感受到善意和恶意的。而且当时解释过笑点,只是想到小小的陆柳,会可怜高大的黎峰,感觉有点好笑而已。   陆杨说:“嗯,我知道。但我不应该,就要跟你说明白。我会带你去黎寨的,我们过去看看。”   陆柳伸手乱摸,手掌下感受到了心跳才停下。他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安静了一会儿。   真是奇怪,他们长得这么像,心跳的强弱几乎没有区别,怎么哥哥的心事这么重?   “我难道是缺心眼?”   他问了一句陆杨没听懂的话,陆杨问他,陆柳不说,捂着嘴巴偷偷笑。他哥哥也有不懂的,心眼应该和他一样多。   静谧的夜色里,他们相继睡去。而在县里,谢岩挑灯罚写。   他今天大胆问了乌伯伯一句话,是不是他考上了秀才,乌伯伯就会给他银子花。他爹当时就训斥了两句。他还又问了一遍。   乌老爷好奇,问他想要银子做什么。   谢岩保密,说:“要是可以,我是不是能提前拿来花?”   反正他迟早都会考上的。   乌老爷:“……”   这孩子,真不该让他听生意的事。   谢秀才颜面尽失,匆匆带谢岩回家,问他知不知错,他完全不知道错在哪里了。明明是乌老爷自己说的,迟早的事,提前用一用又怎样?   谢秀才说:“你乌伯伯已经确定要收徒了,所以愿意提前给杨哥儿骡子车。你又什么时候确定你能考上秀才了?好意思张口要银子?你怎么好意思?你乌伯伯凭什么给你银子?”   谢岩是这样说的:“我本来就能考中秀才。是乌伯伯自己说考上了给银子,他不想给,为什么要说?”   气得谢秀才想揍他。   怎么就养出这副油盐不进的呆样了?   赵佩兰拦着他,很熟练的把这对父子分开。她给谢岩研墨,跟他细细慢慢的说。   很多时候,谢岩都不懂,听很多次,脑子里还有一个弯儿转不过来。他感到麻烦。   他在纸上画了两张图。一张只有一条直线,一张是短直线下分出两条枝干,枝干再分,再分,再分。   “娘,你们就是这些复杂的线。你们好累。”   赵佩兰拿着纸,笑盈盈的,问他:“你看书是喜欢浅显易懂的,还是喜欢复杂深奥,可以让你钻研琢磨的?”   谢岩当然是喜欢后者。他皱眉:“可是,可是你们复杂,不能要求我也复杂。”   赵佩兰点头认可,“你知道我们复杂,为什么要我们包容你的简单?”   谢岩两眼茫然。   啊,为什么,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赵佩兰问他:“你要银子做什么?想买书?要多少银子?娘给你。”   谢岩很少开口要钱,他书包里装着的铜板,怎么拿出去,就怎么背回来。他需求很简单,也懒得闲逛采买。只要开口,就是学业,家里都支持。   谢岩暂时没有想买的东西,他就是突然发现银子是个很方便的物件。他看乌平之用得很爽快,他也想要。   赵佩兰很有耐心,“那你拿了银子想做什么?”   谢岩想给陆杨,他看陆杨很想要银子。但他同时知道,陆杨是想要挣银子,不是想要人给他银子。   他陷入沉思。如果以陆杨肯定会挣到银子,提前拿了又怎样这种理由把银子给他,陆杨肯定不会收。因为陆杨也是个复杂的人。   谢岩呆住。   赵佩兰问他:“没有想好吗?你想做生意?”   谢岩摇头,“娘,我知道错了,我不要银子了,我去睡觉了。”   他有他的规则,他认错了,就不接受罚抄,桌上笔墨整理好,就回屋洗洗睡。   谢秀才回到书房,拿出他罚抄的纸张,看到两行「我没错,你真烦」,眉头跳了跳。这混小子!   教书育人简单,教儿子难。真难。 第276章 杨柳兄弟if线37   不用去县城的日子,可以睡到天亮再起来。   陆柳歇一晚,次日睡醒,喉咙很疼,再不敢叭叭叭的讲话了。他话太多了,已经不止一次把嗓子说哑了,要节制!   因昨天跟乌平之说好了鸡的命运,陆柳一清早就去看鸡。   这只肥,炖汤会有很厚的油,炖出来黄橙橙的,闻着就鲜。那只稍瘦,炖出来的油会薄一些。像乌少爷这种不缺荤腥的人,可能就喜欢喝这种不腻的汤。   那只老了,不好吃了,就不给乌少爷了……嗯,薅些鸡毛,算这只鸡为乌少爷效力过了。   这只还小,小鸡好舍不得呀,但小鸡会不会很嫩呢?他没吃过……   王丰年从灶屋出来,见陆柳很馋的盯着鸡看,问他:“柳哥儿,你想吃鸡了?”   陆柳吸溜口水,摇头。他嗓子哑得厉害,尽量不讲话了。   早饭是王丰年收拾,陆杨和陆二保都出门了。   陆杨早上去族长家,照例写下日期,再写几个字。今天的字是「独木难成林」。他们这一辈的小孩,要团结起来。   他还拿上了丝绸料子,和族长家的人说这个料子怎样缝制小物件。到时可以找陆林一起,陆林有经验。   丝绸料子少,陆杨拿了一半出去。首批的料子,就他们家、大伯家还有族长三家做。对外的理由是丝绸娇贵,要一双嫩手来缝,别人就先拿棉布的活。   更小的孩子手也嫩,但他们针线不精,更需要练一练。   针线活伤眼睛,所幸大家都在村里,家里零碎的杂活不少,陆杨让他们不要长时间劳作,要出门转转。伤了眼睛,以后想挣钱都挣不着了。   陆二保清早去陆大河家,跟人一起收拾畜棚,兄弟俩喜滋滋的,这两年来往密切了,今早更是亲热。   说说牲口怎么样,有了牲口多么方便,再互相夸一夸孩子的聪明能干,又说几个孩子感情好,互相拉拔、互相帮扶,以后都有好日子。说着说着提到春耕,又唠到积肥,讲到蚯蚓肥,迎来新的期待。   苗青弄好饭,过来叫人吃饭,看他们聊得热闹,就在旁边多听了一会儿。   他过来没动静,陆林来看看,“爹爹,怎么没叫人吃饭?”   苗青摸摸陆林的头,带他回屋,没打扰陆大河和陆二保。饭菜留出来,让他俩唠吧。   陆松和陆柏饭量见长,因今年有了开门红,卖算盘挣了不少,他们敢敞开肚皮吃了,老早就叫饿。苗青回来,他俩都催着要开饭。   苗青让陆林掌勺分配,跟他们感叹道:“像做梦一样,待会儿吃完饭,你们把杨哥儿和柳哥儿叫来分钱。把银子分出去就好了,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这两天,他们挣了七两多银子。家里买了牛,家底空了,很快又挣回来了。苗青看看银子,觉得他们可能还没有买牛,这是他冬天冻傻了,做了一个梦。去畜棚看看,他们家的牛好好待在里面,他才发现今年红火过头了,让他脑袋发蒙。   兄弟几个算了好几遍,早都清楚各得多少,提起来都兴奋。   他们起得早,把尺子和圆章做好了,等下分钱,一起送出去,今早就分钱、画地图了。再看看要不要记账。   正说着,陆杨过来找人,要喊他爹回家吃饭。   苗青跟他说:“不用喊了,他们俩聊得开心,待会儿忙完就回去了。你们把饭留着,吃饱了也来,把柳哥儿叫上,待会儿分钱!”   陆杨挑挑眉毛,眼里尽是高兴。   分钱高兴,他们那个「哑巴」爹能跟人唠得忘记吃饭也高兴。   他回家说了,王丰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家里没富过,去年吃饱,让他有了底气。正月里,家里吃得好,进入二月,他做饭就开始犹豫,拿不定主意。   弄素菜,怕两孩子亏了身子。弄荤菜,多久吃一顿,他拿捏不准。平常总要跟苗青待一起,看苗青做什么菜,他照着学。   陆杨说大概能分到三两银子,他一听,就知道今年可以看着办了。他觉着该弄荤菜就可以割肉炒一盘,不用抠抠搜搜的了。   陆柳好想说话。当哑巴太不方便了!   早饭过后,他们帮着收拾,做了点家务活。陆杨让陆柳拿上小算盘和纸笔,兄弟俩结伴去大伯家。   算账就在屋里,几兄弟先一起数钱,把铜钱穿好。   一两银子是一千文,他们通常也把铜钱串一千枚,叫做一吊钱。农家很难拿出一吊钱出门,所以都是点数散碎的铜板。串成一吊,就会攒起来了。   陆杨提议一百文算一串,这样好数,方便用。   几个人点数一阵,铜钱串完,有七千九百五十文钱。差一点就有八两银子了。   这些都是卖算盘的钱。其中木算盘是三百五十文钱,竹算盘是七两六钱。   木算盘是请木匠做的,他们扣除收购花销,挣了一百三十文钱。两种价位,每一把的利润是五文钱、八文钱。竹算盘则是十文钱。   以利润算,最便宜的竹算盘反而最挣钱。因为他们没有拿钱收购,是凭本事挣来的。   知识就是金钱具象化了。   他们打算做这个生意时,就说好了分成比例。总共五份,兄弟五个,一人一份。   收购木算盘的钱是苗青拿的,扣除以后,陆杨和陆柳各得一千五百四十六文钱,合计约三两一钱银子。这一次生意,比山货生意挣得还多。   陆松三兄弟一起得四两多,约四两六钱。   这之外,两家卖蛋的钱可以忽略不计,在县里买口吃的就没了。余下零散的食材,收入五十三文。   收购有成本,一进一出挣差价,有了竹算盘的例子,他们稍有嫌弃的把这点铜板分了。   至于孝花、鞋底等针线活,两家都是各算各的,账目清晰,不用分。   此时此刻,都懂了陆杨说的「可能会亏本」是什么意思了。菜蔬利润薄,有足够的货,才能积少成多。但货多了,又不好卖了。真愁啊。   陆松说:“要是能一直做算盘卖就好了。”   陆杨让陆柳把铜板收好,跟陆松说:“我们接下来不做竹算盘,就做木的。老木匠产出不多,我们吃得下。三个村的人尝到甜头,肯定会继续做竹算盘,能捡漏挣点小钱,我们就不要抢这个生意,我们有木算盘就行。摊贩之间流行用小算盘以后,肯定会有攀比之风,到时就是我们挣钱的时候。有人在用,就不愁卖。”   收购木算盘,就意味着陆松和陆柏能空出手,不用一直劳作。苗青听着喜欢,家里还要种地,两个儿子不能全去做杂活了。   陆杨看向苗青,跟他说:“阿青叔,我们收菜的事,还是要辛苦你,你到时带着我爹爹一起,最好把林哥哥带上。我们家在村里弱势,由我们牵头不好,你出去走动,我爹爹帮忙,让林哥哥把收菜的种类、斤数、价格记下,也带他去各家打交道。在咱们村里练练,等他去别村收菜的时候,就是大管事了。”   苗青爱听这个,他也想在村里有点地位,以后做事方便。他问:“你大松哥和二柏哥做什么?”   陆杨道:“大松哥和二柏哥暂时不做生意相关的事,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族里老一辈的人,我们是用不上的,也使唤不动,随便招来一个都是长辈,和他们打交道,迟早坏事。所以我想从小辈入手,林哥哥收菜的时候,不管会不会写字。哪怕胡写乱画,架势要足,让他们知道林哥哥是有本事的,时间长了,就知道这件事是林哥哥负责,看见他要给三分面子。”   “但世道如此,我们几个小哥儿,年岁不大,有本事也翻不了身。他们蛮横起来,我们都完了。所以大松哥和二柏哥要多交朋友,多和同辈的小汉子们来往,不要小气,要愿意带他们、教他们。”   “两位哥哥在正月里已经和许多人打过交道,这两年卖货的经验丰富,识字算数都会,也有见识。先把想和你们打交道的人聚起来,再把不服气的人孤立开。到时我们想办法,能带就带,不能带就踢开。大部分人听我们的话就行了。”   苗青看向陆杨的脑袋。这孩子一天有一天的变化,真是进步惊人。难怪能被乌老爷看中,白得一头骡子。   陆杨笑道:“小辈才是家里的未来,没谁不希望家里的小辈有出息。大松哥和二柏哥聚起来的人,就是咱们的底气了。”   孩子们会长大,大人们会变老。这事办成,以后就是他们说了算。   陆柳拉陆杨的衣袖,拿手指着自己。他也想干活。   陆杨有给他分派活计。他说了要让弟弟当大账房,那就一定要当。   现在直说让陆柳管钱,大伯家会有意见。等他慢慢铺垫铺垫,就顺理成章了。   陆杨给出了合适的理由,“你喉咙哑了,先养几天,这两天刚好看看图册,整理整理棉布,到时分派出去,还要你教他们怎么做。”   “等你好了,我们去黎寨看看。我们跟黎寨的联络少,就你和黎峰的关系好,还指着你去搭线。菜蔬是几个村落都有的东西,我们一点都不特别。如果别的村子也有人起头,我们这个生意就难做了。但黎寨的山货,我们肯定是独一份。这是我们的优势,以后都指望你呢。”   至于大伯和父亲,他们能把地种好就行了。这是很重要的事,不能乱了。   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没谁问陆杨做什么、负责什么,现在都默认他需要学习、琢磨、钻研。他不干活都行,能动脑子想到挣钱的办法,他们就高兴了!   分好钱,谈完事,苗青把他们家的铜板拿上,想了想,给三个孩子都留了一百文钱,余下的再找地方藏好攒起来。   孩子们在做生意了,还要出去「应酬」,手里有钱好办事。人力就不算了,陆杨的脑子好,他们笨一点的就跟着干活。   他出门,把房门关上了,免得村里人冒冒失失闯进来,耽误他们大事。   屋里,几兄弟安静了一阵,都乐呵呵笑起来。   陆松昨天在乌平之那里听到了一个词,叫做「厚积薄发」。他说给弟弟们听。   他不懂什么厚积薄发,他自小和竹子打交道,所以他说竹子。竹子就是前期长得慢,后期蹭蹭蹭。   他们忙活好久,直到今年,才知道什么叫做挣钱。这就是他们的厚积薄发。   陆柳看了陆松好几眼。哇,大松哥也厉害,和他哥哥一样,居然能想到这么多。   他带了纸笔来,这会儿掏出来,摆到桌上,听哥哥的话,写上今天的日期,再把算盘的钱记上。   「算盘」二字不会写。他写了「竹」和「木」做区分,用「收」代表收货,用「卖」代表卖出。一行行写好初始的数目和价格,再写总数,各家分了多少。   陆杨在旁边教得仔细,食材那么一点点的收入,他都让陆柳记下了。现在就养成记账的习惯,每次都让陆柳记,看多了,几个哥哥和阿青叔都会让陆柳记。   陆柳都不想在纸上写,他的字大小不一,歪歪扭扭,还好炭笔不会晕墨,不会他就戳出一个个的墨团。   陆杨舍不得用纸,陆柳用得有压力,几个账目记完,额头都冒汗了。   陆杨给他擦擦,让他喝热茶缓缓。   “柳哥儿,我不是舍不得用纸,是纸太珍贵了,所以要用来写重要的东西。地图和账目都很重要,你放心写就行。”陆杨说。   他们画好的地图都收拾出来,照着谢岩的图,拿着竹尺比着整理一遍。   陆林会描鞋样,这一步做得好,几张地图整理出来,等陆杨拿砚台和墨条,磨出墨汁,他再拿圆章蘸墨,印出摊位。   竹制的圆章是小枝条修剪打磨成的,切口齐整,一个个的圆圈特别标准。   竹子吸墨,写不了几个字就干了,这让陆杨有点心疼。毛笔蘸墨就不会干得这么快。   毛笔和竹笔的价值不同,一块墨条和毛笔的价格也不同,目前大墨条和竹笔的搭配是最适合他们的,他只能心疼着用。   早上混过去,中午回家吃饭,下午陆柳带上衣服图册,又到大伯家,找林哥哥一起看。   陆杨下午就带两个哥哥到村里转悠,找人玩,教他们跟人交朋友。   这东西硬说起来没什么技巧,陆松跟陆杨混熟了,了解陆杨的说话风格,办起来不难。难的是他没有办法很自然的去孤立别人。   陆杨有经验,他们家就是好事不上门,他可太懂了。他混到小汉子的人堆里,夸了一个又一个。很自然找到了好几个共同话题,也很自然的有几个人死活搭不上话,陆杨会在他们搭上话的时候转移话题,结束的时候做个小约定,明天一起做什么,顺利踢开看他们不爽的人。   办完这个,今天结束。   陆杨告诉两位哥哥:“明天和他们碰面,照着今天约好的做就行了。要积肥了,你们说说蚯蚓肥的事,最好带着他们一起弄。据我所知,好多人偷偷养着蚯蚓,怕人笑话才没说,你们把这件事抬到明面上,把村里风向转一转。从养蚯蚓会被笑话,变成不养蚯蚓才是最大的笑话。”   “看我们不顺眼的人,不会跟风,你们有了共同讨厌的人,感情会更坚固长久。他们如果来找你们,你们接受就行了,毕竟我们不是去结仇的。”   二柏听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有点怕陆杨。   陆松眨眨眼,问他:“你以前懂这个吗?”   陆杨拍拍手,笑道:“几年前,阿平叔捉了一个偷枣贼,他们大晚上的,在枣树下打了群架。你记得这件事吗?”   陆松记得。   陆杨哼了一声。他想好几年了,他那时就有直觉,他如果能想明白怎么挑拨,让人离心,以后就没人能抱团欺负他们。   直到后来,阿青叔跟他们讲「亲兄弟明算账」。他才有了灵光。这两年和村里人熟悉了,他也长进了,办这些事,比琢磨生意简单。   陆松问:“这件事怎么了?”   陆杨说:“阿平叔家的人不算多,却因为能招呼到亲戚帮忙,显得不好欺负。陆家屯的人都沾亲带故,全是亲戚,能帮他们,为什么不能帮我们?”   他没直接回答他什么时候懂的,他只说他从哪里懂的。   陆柏听了,不怕他了,直夸陆杨聪明。陆松莫名想到谢岩的一句评价——一本难懂的书。   小小年纪,心事真重啊。   接下来一阵,各人都有事情忙,每个人都乐在其中。村里的味道也变得难闻,积肥的人多了,独属于春耕的气味来了。   春耕来临,陆柳的嗓子终于好了,恢复了清亮。他带着收拾好的糕点,拿上他描摹了好多次,已经很齐整的「上上签」,再拿了一对漂亮耳坠,跟着哥哥一起去黎寨。   陆杨学会了赶车,因是第一次去黎寨,大伯让陆松跟着一起。   黎寨是四个村子里最排外的,从前没有新村,过去就到了山里,靠近就有狗叫,回声阵阵,听着吓人。   那是真猎犬,牙口见过血,又没绑起来,一群狗的叫声围绕在耳边,还会逼近,谁见都会怕的。   现在有了新村,在官道不远,住了些以农耕为生的人。依然有狗,数量少了些。他们过去问问,能有好心人带路,就不怕被狗咬了。   陆柳听了有点怕。这跟他听来的不一样啊,大峰哥说猎犬毛茸茸的,摸着很舒服,狗子也很听话亲人,他当儿子养的。   “那我们要在新村找人,带我们去山里?大峰哥是打猎的,应该住在山下。”陆柳问。   “应该是吧。”陆杨说。   陆家屯是离黎寨最近的村落,目光向西,就能看见那座绵延的西山。   行在路上,陆柳嘀嘀咕咕说了很多。   太久没黎峰的消息,他有了许多猜测。可能是年底说亲了,成亲以后就是忙的。   也可能是准备说亲了,准备说亲,要攒家底,人也会忙。   他还好奇住在山里是怎么住,他远远见过西山,却没爬过山,不知道山上怎样盖房子,住在山上又怎样生活,吃水吃饭方不方便。   他认为不方便。他们住在村里,挑水都要走好远的路,山里怎么挑水?山里有河吗?   嗯……陆柳越想越多。   陆杨让他不要多想,给他说:“山里有水的。”   陆柳抬头,那模样,一看就是想夸陆杨什么都懂。陆杨赶紧捏住他的嘴巴,手动噤声。   “你少说两句吧,好不容易养好的嗓子,现在说哑了,待会儿见面怎么办?”   陆柳乖乖听话,眼里还是好奇。于是陆杨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那个故事是黎峰说给陆二保听的,在陆柳生病时用来安慰人的东西,陆柳却到现在才知道。   山里有水源,需要寻找干净的水源才能喝。脏水喝了肚子疼。山里也很危险,有毒蛇,有野兽,猎人打猎的时候,也可能成为兽类的猎物。   后来那句「不知命贵」,让陆柳沉默了好久。   陆杨又看向那座山脉,跟陆柳说:“卖算盘得了些银子,能拿点货了。山菌太贵,我们每样少拿点,皂角需要多拿些。再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合适。”   陆柳点头应下,眼里的欣喜很浓,依赖也很浓。   哥哥真好,连他的心事都记挂着。   还没到黎寨新村,他们就听见了狗叫声。   黎寨分地,是从官道附近的土地划分。这里地处偏远,又因这个山寨的特殊,城里的有钱人没来这里购置田产盖庄子,所以都是黎寨的人在劳作。   春耕时节,新村的人也开始翻地了。有几条狗在田地里撒欢,闻到生人的气味就叫,一声起,别的狗也跟着叫,再是有人看来。   陆松远远就把骡子叫停,大声跟地里的人搭话,说:“我们是来找大峰的,他大名是黎峰!这狗咬人吗?能放我们过去不?”   黎寨是县西最大的村落,有一千多号人,分做两个村子,小辈的名字不起眼,还可能重名,找不着人。需要提黎峰的爹娘,这样才好找。   他们就知道黎峰的娘亲姓陈,叫什么名字却不知道。陆柳急中生智,跟陆松说:“大峰哥养的狗叫二黄!”   陆松:“……”   找人还能提狗名啊?陆松心里嘀咕了一句,还真把二黄的名字喊出去了。   “他养了一条猎犬,叫二黄!”   哦哦哦,地里有声响了。他们知道了   陆松:??   咋回事,黎峰还没狗出名啊?   地里出来个小汉子,看样子成年了。黎寨的汉子都壮实些,肩膀都比陆松宽阔许多。   陆松看了好几眼,心里好羡慕。这都是吃什么长大的。   地里有人吆喝:“大强,你看着狗,别让它们咬人!”   叫大强的小汉子应了声,吹个口哨,几条猎犬都不叫了,摇着尾巴看着骡子车和车上的人。   陆杨还在观察着,陆柳已经和人打上招呼了。   “大强哥,这些是你家的猎犬吗?好听话啊!你吹个哨子,它们就不叫唤了!好威风!”   车子近了,大强看见车上一对双生子,愣了下,才说:“长得好像啊。”   他上了骡子车,跟人指路,说:“这都是村里人养的,我的猎犬在家里,没带出来。”   陆柳问:“你的猎犬叫什么名字?也是狗儿子不?”   大强觉得陆柳很上道,外村人来黎寨,很少有这么会聊天的。   他说:“我的是狗女儿,叫花妞。”   他很得意,跟陆柳说:“大峰家的二黄是赔钱货,不如我家花妞。”   陆柳:“……”   你说话就说话,干嘛骂二黄啊?   陆柳抿抿唇,忽略这个问题,问他:“你认识大峰哥啊?那你认得大猛哥不?他们在家吗?他们也种地不?”   大强都认识,问陆柳:“你怎么只认识不厉害的猎户?不然你认识认识我,我可牛了!我有一大片猎区!”   陆柳:“……”   你牛你为什么在种田,好猎人都在山上的!   他不想跟大强讲话了,又需要人带路,憋了会儿,实在不想讲话,就悄悄戳了戳哥哥的手。   陆杨:“……”   算了,亲弟弟,宠着吧。   陆杨续上话头,跟大强唠上了。   什么叫猎区?跟农户的田地一样,猎人也有「田」,叫做猎区。   为什么有人有猎区,有人没猎区?那就说来话长了。   能不能长话短说呢?大强贱兮兮道:“因为我牛,大峰不牛。”   陆柳:“……”   真讨厌!   陆柳问:“大猛哥有猎区吗?”   大强摇头:“零碎玩意儿,不如没有。”   陆柳记得他们打到过猎物,还不少呢。   大强说:“寨子里总要给人留活路的,有公共猎区。没本事的人就在公共猎区。”   陆柳:!!   到底要说多少次不牛、不厉害、没本事?怎么会有这种人!   陆杨再说话,大强就不理了,他看陆柳很有意思,一点黎峰和王猛的坏话都听不得。尤其是黎峰的,只要说了没本事、不厉害,陆柳就气鼓鼓的。他逗了陆柳一路,越笑越大声。   陆杨:“……”   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讨厌!   车子顺利驶入山村,大强的笑声实在太大了,进了山村,都震出回音了。有人招呼他,问他笑什么。有人看不惯,直接骂他:“你笑什么笑!把我兔子吓着了!我揍你信不信!”   大强还真不笑了,这让陆柳十分佩服。他顺着声音的方向寻去,看见一个小哥儿在院子里站着,脚边几团白绒绒的东西,应该是兔子。   大强低声跟陆柳说:“你看见了吧?这就是悍哥儿,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陆柳进村了,胆子肥了。   他说:“他反正不会嫁给你。”   大强立马不高兴了,“你知道什么?”   陆柳眼睛往别处飘,悄悄戳他心:“你不会讲好话,他不喜欢你。”   大强:“……”   好家伙,这是报复吧。   他本来也想怼陆柳两句,打眼一瞧,发现陆柳还小,话锋一转,嘿嘿笑道:“没事,我比大峰吃香。”   陆柳:!!   太讨厌了!太讨厌了!他要告诉大峰哥!   黎峰的家在山里,盘旋的山路上去,快要进山了,才到他们家。   陆柳路上思考的问题有了解答,山里也有平地,他们在平地盖房子住。山里也有溪流,他们有地方挑水吃,也有地方洗衣裳。   只是山路难走,从官道下来,途经新村,再走好远到山下,然后往深走,这么长一条路,会让采买变得困难。   到了黎峰家门口,他们先后下车,把骡子牵到路边,绑在木桩上。   陆柳站外面看了看。黎峰的家很大,有两间屋子一看就是新盖的,不太协调。院子里有点乱,晾晒着山货,许多物件摆着没收。   山里冷,比山外晚回暖,冬衣还没脱掉。所以陆柳无法从晾晒的衣服去推断黎峰是否在家。   大强冲屋里吆喝了一声,里面有个女声传来。人带到了,他不作陪,走之前,还讨嫌了一句,跟陆柳说:“大峰不在家,上山好久了,人不厉害,还挺勤快。”   陆柳气呼呼的,看见陈婶婶从屋里出来了,胆子更肥,跟大强说:“我真讨厌你。”   大强笑得不行,“你这小哥儿有意思,我下次还找你聊大峰。”   陆柳才不跟他聊!   他来到了黎峰的家,可以和黎峰的家人聊。 第277章 杨柳兄弟if线38   陈桂枝从屋里出来,见是陆家兄弟来了,难掩惊讶。她招呼人进屋坐,因院子杂乱,有几分不好意思,开口话都说全了。   “大峰还没下山,二田去翻地了,家里人少,忙起来就乱了。”   陆柳又听一次黎峰还没下山,心中依然担心,情绪却好了些,人进屋,声音也挤满屋子。   “陈婶婶,好久没见,你还认得我们吧?我还第一次到黎寨来,这里好大啊!我们坐着骡子车,从新村过来,都走了好久。路上也好热闹,好多狗,我们报了二黄的名字,好多人认识二黄,我好惊讶,狗子比人还出名!但我想想,要是我们给牲口取个名字,在村里肯定也很出名!”   他一开口就是一串串的话,语气上扬,喜悦的情绪瞬时传开。陈桂枝听了,忍不住笑,说他还是这么活泼。   陆柳嘿嘿笑,跟着哥哥们坐到桌边。把他带来的东西拿出来。   糕点有两包,再是一对耳坠和一根竹签。   陈桂枝招呼顺哥儿去泡茶,让他拿金银花茶。   他们家落魄了,很久都没人上门做客,茶叶都是劣茶、陈茶,不好招呼客人。   金银花是他们采摘晒干的,喝不惯的人会觉着味道清苦,先上茶试试口味。   她看陆柳摆桌上的东西,推说不要。这太贵重了。   陆柳给她介绍,“这些没花钱。竹签是我们打磨的,我抄写了一句诗文,写了「上上签」,给大峰哥的!糕点是乌少爷请我吃的,很多很多,我吃不完,这东西味道好,我一样拿了一块出来,给你们带来尝尝。这对耳坠是我缝的,年节里没见着大峰哥,我猜着他忙,可能是说亲了,想给嫂嫂的!”   陆柳说着,视线在屋里看看,家里没别人了。   陈桂枝听到说亲,眉间皱了下,转而笑道:“没呢,他还没说亲,这两年想攒攒家底。”   陆柳点头,看顺哥儿提着茶壶来,又跑一趟拿了茶碗,给他们泡茶喝,便招呼顺哥儿吃糕点,把耳坠给顺哥儿戴。   没有嫂嫂,就给弟弟吧。   他吃过冬桃后,就特别喜欢桃子的滋味。选布料时,就挑了桃色的料子,上面有桃花。希望黎峰成亲后的日子甜甜蜜蜜。   他是热闹性子,这些小心思也说出来。   顺哥儿拿着耳坠,心里喜欢,抬头一看,发现陆柳戴的圆片片上也有桃花。   “这两对都是桃花?”顺哥儿问道。   陆柳嘿嘿笑,“因为我也甜啊!”   最初选耳坠的时候,他还没见过桃子。不过他就是甜的!   他是真热闹,来了还没一刻钟,家里的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一个人就能添上百份的人气,把家中的沉闷都扫光了。   陈桂枝让他们喝茶,招呼顺哥儿再拿点甘草泡进去。   “要是喝不惯,就泡点甘草甜甜嘴、润润喉咙。”   陆杨头一次喝花茶,本来正在观察茶碗里金银花,一听「润喉」,就让陆柳多喝两碗,跟陈桂枝说起了陆柳的嗓子。   “前段时间哑了,憋了好几天没说话,才养好就来寨子里了。”   陆柳脸红。嗯,是他话太多了。   他喝金银花茶觉着好,和涩口的苦味不同,他觉得还不错。等顺哥儿给他泡上甘草,他再喝一碗,滋味甜中有苦。可能这就是乌少爷说的回甘吧?   两碗茶水下肚,陆柳喝饱了,喉咙舒服了,又想说话。   他说:“谢谢陈婶婶,我养好喉咙,再陪你说说话!”   陆杨笑他:“你不能说,我可以帮你说。”   陆柳脸又红了,知道哥哥是揶揄他。因为路上他不想跟大强讲话,就让哥哥说。   他哎呀两声,道:“哥哥!你让我说吧!我最喜欢说话了!”   让他说,他就说了黎峰的事。   进村这一路,从大强的态度里,陆柳有了判断,知道山里的猎人进山一两个月是正常的。   而且大强只说不牛、不厉害,没有别的。像村里人说闲话,都是一句点评起头。然后跟人细说办了个什么不像样的事。大强就没有例子。   陆柳想着,既然没有具体的例子,那黎峰打猎就是很厉害的,他的勤快也是大强这个碎嘴子承认的。于是陆柳有了话。   他知道黎峰没下山,家里人只会比他更担心,这时便不提他的担忧,只说好的。   “大峰哥能干,趁着没春耕上山,再找不到比他更勤快的猎人了!他又体贴心细,到了春耕,肯定要下山的,说不定就是今天了!”   他年岁小,又不懂打猎的事,看得出来他也担忧,说的话却句句中听。   陈桂枝听了点头,脸上的笑意真实了。顺哥儿好奇地看着陆柳,问他:“你跟我大哥很熟吗?”   陆柳想了想。以见面次数来说,他们说不上熟悉。但以他们的交情来说,他觉得很熟很熟了。这就是缘分!   因黎峰没下山,这个话题延续不久,又聊了些山村的日常。   陈桂枝不跟小辈说苦处,就讲他们平时做什么。   山村里的人,靠山吃山。他们会打猎、会赶山,有的还会采药。   寨子里就一个郎中,他们家认得的药材最多了。其余人家是搭着采药,挣不了多少。像现在喝的茶,拿到药铺里,也是药材,可以卖钱的。   打猎很好懂,小到山鸡野兔,大到羊、鹿、野猪,甚至有狼。赶山则是山里的四季产物。可以捡菌子、摘果子、挖笋子。山里物产丰富,皂角、柴火都是成堆成堆的。   陈桂枝说:“现在好过了,还能种地。”   有了良田,就不用冒险上山,拿命换钱了。自家有了粮食,再依靠这座宝山,一家人齐心奔一奔,熬几年就撑过去了。   她言语间不提苦处,只说这座山给他们多少好东西。但听的人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有记忆起就在帮忙干活,习惯了忙转转的日子,从她的叙述里,能知道这些活有多密、有多重。都是辛苦奔生活。   而她偶尔一句「大峰他爹还在的时候」和「要是大峰他爹还在」,就有言不尽的苦处。   这座山给了他们很多,也拿走了很多。   寨子里有拜山的习俗,祈求山神保佑。寨子里的老人说,每个人都有命数,他们只能从山里拿走那么多,超过了,就要用命来偿还。   但更多的老猎人是把自身当做西山的小小生灵,和山里的许多兽类是一样的。人各有命,但强者生存。   顺哥儿说:“我大哥就说厉害的猎人不是打到了多少大家伙,有没有猎到鹿,是要看能不能在山里活得自在。”   陆柳听得很认真。其他几个村子,包括县城,给他的神秘感都不够。   他对县城犹有胆怯,因为他们有许多区域没有踏足,县里还有官差、有衙门。这是对陌生环境和大人物的胆怯,说到底都是一群人类的居所,抱着试一试、转一转的心态,他能往里走一遭。   山林就不行了。在陆家屯时,他们看这座山,朦胧、绵延,知道它大,没有实感。到了山脚,就在黎家的院子里,一仰头,就能看见这座庞然巨物,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心生恐惧。   这里面的一切,都是陆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那么多种兽类,那么多草木蛇虫,那么广阔的世界,居然都在一座山里。   陆柳记下了这句「在山里活得自在」,他说:“陈婶婶,真好啊,你看,你有三个孩子。一个能上山打猎,一个能下地种田,还有一个贴心顺哥儿,又能陪着你,又能帮你料理山货,你们这日子真是红火有盼头。哎呀呀,我要是养这样三个孩子……”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屋里的气氛都停滞了,然后满屋笑声,把陆柳的脸笑得好红好红。   他讲话是从外头学来的,他听着好,就学一学,学完了就拿去用。村里人说羡慕,都会说「要是我也」「要是我有」,最近都在夸大伯家的三个孩子,也夸他和哥哥,都说要是养了他们这样的孩子、要是家里孩子像他们一样……他听多了,记住了,现在讲起孩子,一句羡慕,带出话头,惹得满场笑。   他自己倒杯茶,再不说话了。   唠完家常,就说生意。赶上春耕的忙碌,大老远来一趟,不能纯说闲话。   陆杨照计划,山菌每样五斤。能制成干菌的,都是挑出来的好货,滋味鲜美,价格也高。起步就比肉贵,最高甚至能到三十多文钱一斤。   再是野葱和野姜,才开春,都是去年的存货。野葱制成了葱油。野姜是山姜,炒菜制药都行,他们都处理好了。东西不多,家里留一点自用,余下陆杨都拿了。   最后是皂角和皂豆。这东西消耗大,有商人到寨子里收货,有多少要多少,不愁卖,只是价低,各家都没当个事办,上山走空了,要么弄皂角,要么砍柴。黎峰就是这种性子,所以家里存货不少。   骡子车还要坐人,装好货物后,再看看余下的位置,塞了两百斤。   今次拿货,就不用等卖完再结清,陆杨当时就拿了小算盘出来,跟陈桂枝算得清楚明白,抹零以后,一起七钱银子。   不算大生意,陆柳没说大话画饼子,只说他们现在有骡子车了,往后过来方便,卖完了再来。   他们装货上车的时候,陆柳教顺哥儿认竹签上的字。诗文难记,上上签则顺口。   陆柳说:“你记得上上签就好了,下面这句诗文的意思很简单,你告诉大峰哥,事情会有波折,但都会过去的!”   顺哥儿捏着这根竹签,觉着寓意极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山,跟陆柳说:“我大哥打猎很厉害的,他现在没猎区。但很多老猎户都来找他搭伙,前几年我大哥跟着人进山,寨子里大大小小的猎区,他都走遍了。”   陆柳听了有点想哭。这种想哭的情绪,因为即将离开的黎峰的家,变得强烈。   因为他不用担心会因此影响到黎峰家人的心情,不用怕给他们带来「黎峰可能回不来」的暗示。   他说:“大峰哥是很有担当的人,心里有牵挂,会平安下山的。”   这是一个说过「不知命贵」的人。他很清楚生命可贵,也很明白他的性命对于这个家、对于爱他的家人来说有多重要。   他能一次又一次的踏进山林,也会一次又一次的走出来。因为他不是为了求胜,他是求生。   下山是原路返回,陈桂枝让顺哥儿送一送。到了山村外,陆杨就让顺哥儿回去。   往返两次,他们听见了很多声狗叫,也听见了很多人在训斥狗子,让它们不要追着人跑。剩下的路,他们自己走就好了。   行在路上,陆柳终于哭了出来。   陆杨揽着他的肩膀,问他是不是担心。   陆柳点头,担心是肯定有的。但他更难过、更感动的是,黎峰日子不好,却愿意给他很多。   想到这一点,和亲眼见到,带给他的冲击感完全不同。   陆杨能懂这种心情,让陆柳哭了会儿。   车子行至官道,往前一阵,他们听见田埂里有人大声喊话。是大强的声音。   大强看他们满载一车的货,招呼他们:“买了什么啊?要是收皮料和野味可以找我,我还有蜂蜜卖!”   陆柳哼了一声,不理他。   陆杨跟大强回话:“这次拿不了,下回找你买蜂蜜!”   皮料和野味,他们吃不下。这东西贵重。   蜂蜜也贵,但他已经想到了地方,下回去县里问问。   陆松说:“住山里也不容易啊,我们从陆家屯过来都难,这么远。他们去县里一趟多难啊?”   所以山寨里也有人从县里捎带东西回来卖,挣个跑腿钱。得是家里有牲口、有闲人的。一般人家干不来这活。   到了陆家屯,车子、货物,都要送到大伯家。   陆松和陆柏住到一屋,专门空出屋子放货。骡子牵到后院去,招呼喂食、喂水。   牛在外头忙,村里耕地,有几户人家来借牛,苗青心里舍不得,才接回来的牛,大宝贝疙瘩,耕两家的地就算了,多来几家,他心疼得很。   因现在要跟村里人做生意,他也是找人借的犁,不好太小气,就让人一个个的排队。好处不多,借一次牛,拿十五个鸡蛋。   他们整理货物,陆松看到了没卖出去的桂花茶,问陆杨:“这东西能卖吗?”   陆杨瞧了一眼,说:“能卖,只是货少,这才一斤多,找铺子收,人家嫌少。小门小户有要的,需要耐心找。一次也买不了一斤。”   他在黎峰家看了,去年晒的干桂花都卖完了,陈桂枝说可以去别家问问,陆杨没急着要。   他们今年还是先以菜蔬鸡蛋为主,别的东西当做添头,有就有,没有就算了。   陆杨问陆柳:“柳哥儿,想吃桂花糕吗?”   陆柳挨着他,把他胳膊挽得紧紧的。   “哥哥,你是不是在哄我?”   毫无疑问,是的。   陆柳嘿嘿笑道:“不用的,我已经好啦!”   陆杨侧头看他,装作打量的样子。陆柳挺腰仰脸,让他看清楚。   陆杨看清楚了,但还要哄他。   “啊,那怎么办?我想吃桂花米糕。你说热乎乎的桂花米糕是什么滋味?我还没吃过呢……”   这话太有用了,陆柳当即答应做米糕吃。   他问了爹爹,又问了阿青叔,再找几个阿叔和婶婶聊一聊,决定明天就试试。   晚饭的时辰,陆柳说着明天要去借用石磨的事。有了牲口,可以省人力。因只磨一点米,牵着骡子去,像是显摆,所以二柏哥答应帮他磨。陆柳说也要给二柏哥吃米糕。   与此同时,西山上下来了几个「野人」,其中一个走进了路边的院子。院子里很快点起灯笼,一阵忙碌之后,露出黎峰那张愈发瘦削的脸。   他披散头发进屋,发尾滴落的水珠把他的衣衫晕出一块又一块的水痕。二黄趴在他脚边,湿漉漉的尾巴摇一摇,也有水珠溅开。   炉子烧着,屋里暖热,桌上摆着热汤热饭,他拿起碗筷大口吃起来,手边摆着一根上上签。   顺哥儿说着:“事情有波折,但都会过去的!”   二田不停问:“是不是夸我了?他又不认识我,为什么夸我?是说我种地有出息,和大哥一样是不是?”   顺哥儿让他少说两句,“你都问了好多次了,吵着大哥了!”   陈桂枝端来了一大盆狗饭,放到了二黄面前。二黄欢喜「汪汪」叫两声,吃得很急。   黎峰听了一阵热闹,抬头看两个弟弟。   他眼睛好使,透过烛火弱而黄的光,看见顺哥儿耳朵下面有一抹桃粉晃来晃去。是柳哥儿送的耳坠?   他说:“你戴这个好看,像个大哥儿了。”   家里日子难,小孩子就急着长大,一天天盼着。又是一年春,顺哥儿也长了一岁,却不如黎峰一句「像个大哥儿」让他高兴。比起年岁的增长,他更希望获得认可。   黎峰又看向二田,说:“不错,有你在,我才能放心上山。”   二田停止了喋喋不休的问话,和顺哥儿乐到一起。   陈桂枝给他们盛饭、夹菜,席间看了黎峰几次。黎峰知道意思,因为他对二田没有往日的严厉。   从前,他总怕二田不上进,今天回来,多的没问,反而这样认可他,实在令人意外。   黎峰说:“我说的是实话,他在,我才能放心。”   他以前不讲,是因为他固执,认为男子汉要有担当,软蛋一样没骨气,只会被人看不起。   他希望二田能够立起来,万一他有什么意外,家里还有人能撑起门户。   他现在能说出口,是因为他看见了另一种可能。两个小哥儿能走出一条路,说明人并非要一味强势刚硬。   他也知道夸赞的力量,他会开心,二田也是。   陈桂枝侧目,看二田高高兴兴,又问起顺哥儿:“刚才大哥是不是说了有我在他才放心?我没听错吧?他好像说了两次。”   明明听见了,明明确认了,却依然要一问再问。陈桂枝是不耐烦应付的,她没那么多心力。   此时沉默着吃饭,下意识往前回忆,思考她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今晚没熬很晚,吃过饭,一家早早歇息。隔天,黎峰收拾东西去卖货。   陈桂枝嘱咐他去一趟陆家屯。这是报平安,说直白了却不好,她看耳坠挺好看的,让黎峰买一对,给酒哥儿送去。   酒哥儿是她大哥家的孩子,跟黎峰是表兄弟。这些年,他们受大舅照顾多,往来频繁。   大舅家疼爱酒哥儿,把他养得好,送对耳坠打扮打扮。   黎峰应了声,一清早,吃过饭,和二田一起载货,路上和王猛碰面,再到新村。   二田在新村下车,去地里劳作。黎峰和王猛到三苗家,把剩余的货拿上,往县城里去。   此时,陆家屯,陆柳泡了米,准备做米糕。   他们家没吃过米糕,这两年日子好了,过得糙。先是吃饱,又是吃好。所谓吃好,就是能吃上荤菜。这种糕点都是乌平之买的。   村里其他富裕点的人家是吃过米糕的,比如族长家里。他们家有石磨,做起来方便。   米糕是蒸出来的,和他们在铺子里买来的糕点不同。听说蒸出来像馒头,只是馒头是面粉做的,米糕是米粉做的,口感更细腻,蒸出来也软软的。   米泡到中午,陆柏吃过饭,就帮陆柳磨出了米浆。他还问陆柳要不要去放牛。   春天有嫩草,牛到外头能吃得好。他早上带牛出去吃了一顿,牛很高兴。到傍晚,他还要去放一次牛。   陆柳问:“你怎么知道牛高兴?”   陆柏说:“我看出来的,牛的眼睛好有灵性,我感觉它高兴。”   陆柳应下,傍晚去看看牛眼睛。   他也好久没带鸡出去吃野食了,到时看看情况,合适的话,他也抱两只鸡出去。现在可没人敢惦记他们家的鸡了!   地里有活要干,饭后歇息一会儿,就要下地。陆柳决定下午再蒸米糕,蒸好了可以送到地里。   今年有牛,人省力不少,却不得闲。王丰年和苗青都结伴出去挑土,找蚯蚓。   家里地方少,他们想着,既然蚯蚓能拉蚯蚓肥,在他们家的地里拉也行。就找野草旺盛的地方挖一挖,多挑带蚯蚓的土到田里。   期间挖到了蚂蚁窝,王丰年都拿回家喂鸡。蚂蚁小,爬到身上难找,经陆柳提醒,他便带上两只鸡,放它们吃野食。   苗青真是叹为观止,也学着抓了两只鸡带上。成了村中一道惹眼的风景。   下午,陆柳蒸好了米糕。米的香味和桂花香混到一起,满屋飘香。   “果然刚出锅的东西最香了!”   陆柳招呼哥哥快趁热吃,这可是热乎乎的米糕!   难得做一次,他们蒸得多。   陆柳也拿了一块吃,说着和买来的桂花米糕有什么区别。   自家蒸的暄软,软乎乎的,买来的桂花米糕则是压实的,口感更干。像是把米粉压实的一样,不知是怎么做的。总之都好吃!   各吃一块,他们把米糕装上,泡上一壶桂花茶,拿上几个竹筒杯子,一起放到篮子里。   陆杨看家,顺便看图册、练字。陆柳出去送米糕,先到大伯家,给看家的林哥哥留两块,再给他留一碗桂花茶。然后转道去地里。   大伯家的地集中,人也在一处。父子三个都在,米糕送来,把他们高兴坏了,香喷喷吃起来的,也把旁边的人羡慕坏了。   陆柳家的地零碎,中午问过他爹会去哪块地,这会儿直接去就行。   运气好,正好他爹爹也挑土来了,刚好歇一歇,喝桂花茶,吃桂花米糕。   远远看见阿青叔,陆柳喊他,拎着篮子追过去,不回来和两爹窝一处,就地找位置坐,他跟阿青叔一起吃喝。   苗青好多年没吃过这东西了,他夸陆柳手艺好,一次就做这么好吃,是个有天分的。   陆柳嘿嘿笑。跑这一圈,米糕和茶水都凉了,吃起来又是一番风味。   他说:“二柏哥帮我磨了好多米浆,我还留了一些没蒸上,我想明早蒸上,一起吃热乎的米糕。热腾腾出锅的时候,可香可香了,我跟哥哥在灶屋闻了好久,哎,太香了!”   苗青听了笑,这孩子,吃点东西喜滋滋的。   他问陆柳:“剩下的桂花还卖吗?”   陆柳摇头:“哥哥说留着自家吃,也没多少,蒸个米糕,泡泡茶,很快就吃完了。”   苗青就教他:“还可以做桂花米酒,可以弄几个小汤圆,也很好吃。”   陆柳已经馋了。   去年吃羊汤的时候,阿青叔带了一坛米酒来,他们家很省,现在还有大半坛子没动。可他没有东西做汤圆……   地里宽阔,讲一句话传出好远。   陆柳惦记着小汤圆,听见有人在打趣他两个爹。说他俩恩爱,两个人过得好、吃得好。   陆柳回头看,看不清两爹的神情,他猜着一定是手忙脚乱的。   苗青听着这些话,笑眯眯问陆柳:“你知不知道夫夫俩过日子是什么样的?”   陆柳觉得他应该是知道的,毕竟两爹是夫夫,大伯和阿青叔也是夫夫。   苗青摇头,“日子可不是跟谁过都这样的。”   陆柳似懂非懂。他知道有些男人对媳妇夫郎不好,吃喝苛待,还有打骂。   坐一会儿,米糕清空,还有些茶水没喝完,往回走一段路,天色渐渐晚了。时辰真是不耐熬,他还什么都没做呢。   快到家门口时,陆柳看见了一辆骡子车。不是他们家的。   他愣了下,往前疾走几步,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再疾走几步,果然看见了熟悉的人。   黎峰和王猛,在跟他哥哥聊天。   黎峰来买耳坠,陆杨把小绣箩放桌上,里面有几对丝绸耳坠。   黎峰选了一对蜜色的,这颜色不艳不妖,上头的花纹他看不懂,整体很沉静。酒哥儿闷闷的,戴这个应当合适。   陆杨没跟他叫价,给个五文钱意思意思。黎峰给了铜板,拿上耳坠,听见陆柳的声音,回头看,陆柳提着篮子,好高兴好高兴。   “你下山啦!你们去过县里了吗?哎!我刚出去送米糕了,都吃完了!你急着回家不?我再给你蒸点尝尝,这个可香可好吃了!”   黎峰应着话,没注意到王猛眼疾手快,拿上了一对妃色耳坠,迅速给出五文钱,顺便给陆杨使了个眼色。   陆杨:?   他不懂,但拿钱交货,就这样吧。   王猛把耳坠放到怀里,跟黎峰说:“时辰还早,要么你在这儿坐坐,我帮你送东西到大舅家,待会儿我来找你。”   黎峰没什么事,人过来一趟,就算报了平安,陆柳能放心。耳坠也买了,他可以走了。   去大舅家,他自己去。   他跟陆柳说:“这回上山待得久,赶上春耕,我们卖完货就要回去种地了。忙过这阵,我再来看你。”   桂花糕不吃了,陆柳昨天才给他们家送了两包糕点,都没吃完。   陆柳有点失望,怎么刚碰面就要走?   他扁扁嘴,放下篮子,说:“好吧,那我送你吧?我还想跟你说说话呢!”   到春耕时节,天黑得晚一些,黎峰答应。   陆柳跟陆杨招呼一声,和他们俩一块儿出村。   黎峰跟陆柳说:“你们村子离官道有一段路,这段路都是荒地,平常没什么人。你不要一个人到那边走,要和人结伴。现在日子刚好起来,自己要小心点。”   陆柳记下了,才点头,黎峰就说:“所以你送到村口就行,不要上官道。”   陆柳又扁扁嘴,“哦!”   黎峰比他年长几岁,能拿捏小孩的心。   他看陆柳不高兴,跟他说:“你是大哥儿了,知道我没有赶你的意思。”   陆柳已经长大,也想明白了他们一岁有一岁的担当。听见「大哥儿」,却没想象中淡定,他还是会雀跃,他本来也是开朗性子,一下就听笑了,仰脸笑嘻嘻的,愿意跟黎峰说话了。   “大峰哥,我昨天去山寨了,你们山寨好大啊,好多狗,好热闹,我还听陈婶婶说了你们平常做什么,我也想去捡菌子、摘果子!我以后去山寨玩,你要是有空,能带我去转转吗?有你在,我就不怕啦!”   他想说的还有很多很多,因为看得见村口。所以抿着嘴巴,只等黎峰多讲两句。   黎峰答应了,不出意外,他们再次见面,会是雨季。雨季之前,农家也有一段闲日子。陆柳如果真想去,他可以带陆柳去捡菌子。这要起早,他需要在山寨住两天。   陆柳不确定能不能住,但有一件事,他想定下。   “大峰哥,我攒够钱了,下次见面,我请你吃饭,你挑地方,嘿嘿。”   这是卖算盘时得来的,大伯家三个孩子都有一百文钱。他们回家以后,哥哥也给他拿了一百文钱。他都放着没用。   他想等请客以后看看还剩多少,不够就再攒攒。若是够,就带一份回来,他们家也吃个新鲜。   这钱攒得不容易,黎峰看陆柳眼里满是期待,点头答应了。   “行,我等着吃你一顿好的。”   约好了,村口也到了。   陆柳还想心存侥幸,黎峰却稳稳拉停了骡子,让他趁早回家去。   陆柳再次扁嘴,“哦!”   他实在舍不得,临分别,悄悄提了一嘴大强。如果黎峰愿意说,他们就能聊好久了!   但黎峰知道大强是什么性格,只问陆柳:“他欺负你了?”   陆柳挠挠脸,算不上欺负。   既然大峰哥不想聊大强,那就算了吧!   “没有,他带我们进山寨的,哥哥说下回去找他买蜂蜜。你有蜂蜜吗?”   黎峰摇头失笑,让陆柳快点回家。   陆柳又重重「哦」一声,“好吧,我去找二柏哥一起放牛,我可忙了!”   他才不是只会缠着人聊天的黏人精呢!   黎峰笑意更盛,目送陆柳往回走,他再次赶骡子,往陈家湾的方向去。   王猛跟他说:“这小哥儿,今天居然没损我。”   黎峰说:“他没空理你。”   因为见面短暂,也好久没见,陆柳只顾着和黎峰讲话,没搭理王猛。事实是这样,讲出来就不中听了。   王猛学他说话:“他没空理你-咦——”   黎峰看他是欠揍,王猛话锋一转,“你大舅他们在家吗?”   黎峰猜是不在,应该只有酒哥儿看家。天色再晚一点,下地的人才会陆续回来。   果然,进了陈家湾,他们到大舅家外头喊人,只有陈酒在家。   黎峰给他留了一只兔子,他都处理好了,皮毛和肉分开放着,到手就能做菜,皮毛收拾收拾,能做衣裳。   大舅不在家,黎峰跟陈酒没什么话说,东西放下,寒暄两句,把耳坠送了,就能走了。   陈酒接了耳坠,听说是姑姑要给他买的,他就没多问。   这里结束,黎峰到外头赶车,车子往前一段,快要出村了,王猛说肚子疼,要上茅房,他要回大舅家借茅房。   黎峰不让他去,“你做什么?外头哪片荒地不能给你拉?现在就酒哥儿一个在家,你去他家借茅房算什么事?”   王猛听得愣住,“不是,我们都这么熟了……”   黎峰继续赶车,甚至多抽了骡子两下,让骡子跑得更快。   “再熟也不行,你不要脸,酒哥儿也不要了?”   王猛招呼他,让他停一停。   “我去别人家借茅房!”   黎峰只顾赶车,出了村,再走一段,他让王猛找地方上茅房。   王猛盯着黎峰看了两眼,不知道黎峰是不是故意的,总之他找片草地蹲了会儿才出来。   车子经过陆家屯,王猛往陆家屯的方向看,依稀看见有人在放牛,有些笑声传来。   他问:“你不去看看啊?”   黎峰不去了。   聊天说话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哪有那么多闲暇。   王猛拍拍心口,那里有一对耳坠,在绣箩里最是显眼。一如陈酒给他的初印象,是一眼就能看见的人。   他跟黎峰说:“是啊,挣前程的时候,哪能偷闲。”   前程,前程,他们看不见又盼着好前程。 第278章 杨柳兄弟if线39   春耕开始,有数月的农活做。经过几年的时间,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条平衡之道,不再忙乱乱的顾此失彼,把人熬得又累又焦心。   大伯家里放了货物,陆林常在家里坐着,下午送茶水的活都是陆杨和陆柳换着来。   中午不出门瞎晃悠,等到傍晚时分,各家大人下地了,他们家里的大人们也回来了,几个孩子就会结伴出门逛逛,看看菜园子,跟村里人聊一聊的蔬菜长势。天气转暖,鸡鸭下蛋都勤了,也问一问。   陆松和陆柏会牵着牛和骡子出门转转,吃点野食。领着牲口,他们的交友更顺利,说起蚯蚓肥,很多人都在跟风,附近的荒地被挖了很多。   因为挖的人多,挨着一片片的挖,现在看过去,就跟开荒了一样。族长说要在这里种些竹子。   荒地在被人买卖之前,是属于官府的。   村落周围的荒地,很少有人买,因有概率,他们也不去冒险,就种上竹子,这东西比树划算,官府征收不心疼,又不是菜地,免得人争。   种竹子这天,村里许多年轻人被叫去帮忙。到时收成了,族里换钱祭祖。   祭祖是大事,穷村子祭拜的次数少,也很寒酸。等竹子长成,他们办个大的,祖先吃足了香火,好保佑他们。   这事很多人自发去帮忙,陆柳和几个哥哥一起结伴去看热闹,望着这片开垦出来的荒地,心里好羡慕。   他们家的地还不如这片荒地,如果他们有这么大、这么齐整的田地就好了。   相比田地,他们家现在更缺的是大一点的屋子。   这都是今年办不下来的事,所以陆柳继续惦记他的小汤圆。   他念念叨叨好几天,这天早上,陆杨出门写好了日期和字例,回来时带了一碗糯米粉,让陆柳煮小汤圆吃,把陆柳高兴坏了。   “哥哥,你真好,离了你我可怎么办啊!”   陆杨笑他:“你又从哪里听来的话?不要什么都学,我怎么可能会离开你?”   陆柳嘿嘿笑。   如果哥哥今年去布庄当了学徒,他们就会分开了。陆柳那时没有讲过不舍得,满心都是高兴,希望哥哥有好前程。   现在没去,他们还在一起,他偶尔会想。如果哥哥去了县里,他会怎样难过。他肯定会不习惯的。   哥哥说以后要带着他一起,他要努力。   他拿着糯米粉去灶屋,把米酒拿出来,备上桂花,洗洗手准备做米酒桂花汤圆。   陆杨过来帮他,兄弟俩聊聊天。   陆柳这阵子看了好几遍图册,他们三个小哥儿凑一起商量了又商量,确定了棉布的用法。   棉布有花纹的少,大多都是染色的料子。他们挑出浅色的,做色块拼接。可以深深浅浅的同色系,也能几种颜色拼格子,再用大块的布料锁边。   棉布主要用来做棉衣,剩余的料子再拿来做耳坠。棉布耳坠就更适合普通人家的打扮。有点颜色,不出挑。   陆柳说:“深色的布料不好配,怎么配都是打补丁。不知该怎样收拾。”   锅里烧着水,他们俩搓着汤圆,聊着布料,暂时都没主意。   陆杨说:“下回去县里,我们看看县里人的穿着打扮。”   他有观察,却没观察得特别细致。他告诉陆柳:“碰到问题不要急,有问题我们就想法子。”   陆柳点头,“爹爹还安慰我,说这深色的布料卖不出去也不要紧,我们可以留着做衣裳。”   称斤的布料,怎么算都比扯布划算。多费些时辰和针线,就能做出一件衣裳,哪能有这种好事?   陆杨却说不划算。没有出路的时候,就从边边角角抠着省着。有了出路,时辰就很值钱了,放在这里,太浪费了。   陆柳也这样想的,他们都忙不过来。   锅里水开,他把小汤圆倒进去煮。他看这东西和元宵差不多,不过他们做元宵,是裹馅料以后滚出想要的大小。现在搓出小汤圆,就是把糯米粉像面粉一样,揉成团,再分出小块,给它搓成圆的。   汤圆下锅,陆柳就不聊布料了,只顾着香。   他跟陆杨说:“哥哥,你说汤圆里能加菌子吗?会不会好吃?”   陆杨和他一样,都没吃过,闻着滋味,觉得这东西和菌子的鲜美不是同类,小汤圆像甜食。   说起甜食,陆柳舔舔嘴,说:“哥哥,我们好久没吃糖了……”   家里有糖,他们没顾上吃而已。   陆柳往里加了米酒,煮一会儿,撒些桂花进去。他盛一勺到碗里,尝一尝,觉着淡了。   “可能是没加糖的原因。”   陆杨听了直笑,给他拿了红糖来。   他们买红糖不多,每次都是一两、二两,用油纸包着。   陆柳往碗里加一点,再喝一口,觉得好吃,照样给陆杨也盛了一碗。   他看看锅里,留出两爹的份,再拿大碗盛了一碗出来,给大伯家送去,让他们尝尝。   天气暖和以后,家里的大人都是趁早下地,忙一阵再回家吃饭。正好赶上了吃汤圆,个个都叫甜叫美。   早饭后,陆柳不出门,跟哥哥在家忙家务,洗衣服、收拾屋子。午后他会歇会儿,然后做针线活,到送茶水的时辰,再出门去地里,路上顺便捉点虫子。   他们能给人好处,就有好多人来讨好他们。陆柳捉虫子喂鸡的习惯传开,从被人笑话,到被人「孝敬」,也就是这两个月的时间。   跟着他们做针线活的人,时不时就要捉点虫子来找他。别的东西拿不起,虫子还不好找?   有了虫子,就说拿来给陆柳喂鸡的,这还是不值钱的玩意儿,顺便就能聊一聊。   现在拿到棉布的人少,能制棉衣的更少,都是些大哥儿、大姐儿,有做衣服经验的。其余的人,大多数都是缝孝花,小部分才拿到棉布,按照要求拼接,在做小被子。   因此,陆柳多了一个生活经验。他多讨人喜欢不重要,他能给人多少好处才重要。   前两年,他们单纯的去维系人情,现在看来都好幼稚。那时他们没有好的办法。   他送完茶水,回家路上看看村野风景,歇歇眼睛,到家以后,练字两刻钟,接下来就是算数。   哥哥练字的时候,给他写了题目,他每天要算十根竹签的题目。这些写了算术题的竹签都是边角料,长短宽瘦不一样,题目的难度也有区分。陆柳算到晚饭时辰,就能歇会儿,先和哥哥一起收拾晚饭。   白天能做完最好,白天算不完,晚上也不会强逼他继续算,哥哥会给他算明白,带他打两次算盘,下一天继续。   陆柳认真听着,也认真算着,再没有把「笨」字挂在嘴边。他有这么聪明的哥哥,他怎么可能是笨蛋?   忙碌里,日子过得快,很快第一茬蔬菜长出来了。各家也攒出了鸡蛋。   苗青带着陆林去收货,两人带着算盘和纸笔,满村转了一圈。   没错,陆杨也给陆林裁纸做了小本本。纸墨精贵,他们一开始就要比别的贩子像样。   陆林这段时间也练字了,就怕收货的时候露怯,出去转一圈。一部分写,一部分靠着脑子记,总算成功回家。再赶着骡子车出门,各家收。   村子就这么大,让人送上门也行,最初赶车出去一次办完也行。此番行为,是陆杨故意的。   先转一圈,有个吆喝,让人看看架势,知道他们是要认真做这个生意,而不是一时脑热,干不了几回就放弃。   再出门一圈,就是展示牲口。他们是两头牲口的,载货多,他们有能力拉到县城。同时也堆出货物,给其他没卖菜的人家压力,让他们心急,熬一熬,就会跟风了。   收菜不攒货,当天收,他们当天就把菜蛋整理了。鸡蛋容易碎,他们派活出去,让人编出方形的竹筐,在里面铺上草垫。   这事得感谢乌少爷,他请陆柳吃糕点,让陆柳看见了好多种点心盒子,由此有的灵感。   陆柳说点心盒子分四格、八格,他们可以把竹筐内部分十六格。分格粗糙,先铺一层草垫,再把长条草垫按照合适的长度剪出缺口,互相卡住。再放进鸡蛋。   放好鸡蛋,铺一层麦草,再铺上草垫,重复操作分格,继续放鸡蛋。   一个竹筐放三层,一起四十八个鸡蛋。在竹筐外面,他们缠了草绳。这是比去年更成熟的法子。   蔬菜和往年一样,小菜一把把的捆好,大菜就装到筐里,到时称斤卖。   他们两家的牲口,以及今年实打实的营生,都让这次的生意很顺利。   还有人家不卖菜给他们,刚好他们暂时吃不下那么多货。一切都刚刚好。   苗青和陆林出去转两回,其他人都在装鸡蛋,绑蔬菜。陆柳把山菌都捡一些出来,也拿方筐装好,用小麻袋分开装着。皂角是车上有多少空位,就带上多少。   陆杨再把耳坠都整理出来,放到小盒子里。到夜里,还继续忙了一会儿,约好时辰,各自洗洗睡了。   车上货多,坐不下太多人,陆大河起早,把两个儿子叮嘱又叮嘱,宁可少卖点菜,也不能把牲口弄丢了。   他们俩一个人赶一辆车,额外带了一把小铲子和一只桶。要是牲口拉路上了,他们顺便铲了,带回家积肥,不招人嫌。   有车,他们出发晚,早上都多睡了会儿,吃饱再出发。   陆杨告诉他们卖货路线,城门附近的区域他们都熟悉了,到了地方,每个巷子口吆喝个三五声,直接走,不用等人出来,也不用跟他们细细慢慢砍价,往更远的街道推进。   叫卖的话不固定,但以吆喝货物和价格为主,不再有许多的话来招揽。   县城很大,吃喝的东西,这家不买,下家也会买。他们有底气,就不要和人纠缠。   这次出来,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事。   除了地图,陆杨希望他们和人买卖的时候,记得讲一下别的货。   “他们今天不买没关系,但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有。野味和蜂蜜也要提,皮料不合适了,转暖就过了季节,提一嘴就行,主要是山货。”   “山货的种类要说齐全一些,市面上常见的栗子、核桃都要讲,让他们知道我们手里的货很全,拿多拿少无所谓,招呼一声,送货上门。”   这事不在吆喝的范畴,有人买菜,他们拿菜拿钱的时候,就那一会儿,搭着唠两句。能说多少算多少。   这事记好,两车分头走。   陆松带着陆林,陆柏带着陆杨和陆柳,推进一段路,到了裁缝铺,车子叫停,陆杨让陆柳去裁缝铺还图册,把村里人最近做好的鞋垫交付,问问掌柜的今天能不能学点手艺。   乌平之果然交代过,掌柜的说能行,陆柳便不参与叫卖,在裁缝铺学习等待。   今天还要买棉布,丝绸也要买。棉布可以拿三十斤,丝绸先拿两斤。   丝绸上有绣样,各不相同,比棉布更难拼接,小饰品好做,衣裳难办。陆杨现在还没打算做丝绸的百家衣。   陆柳把事情记下了。他不能跟着一起叫卖,没到外头奔波受苦,就要好好学本事。   他今天要学袖子的做法,还要问一问深色棉布适合做什么。哥哥说到了县里可以观察,这是哥哥习惯的方式。陆柳则想着,乌少爷允许他来裁缝铺学,他好学多问,乌少爷应该会开心。   他在裁缝铺待着的时候,陆杨领着陆柏,走的白事街那一条路。这边都熟悉了,一路过来,照计划,每条街停一停,地图画完,有生意就做生意,没生意就换一条街。   因这种「我有菜,你爱买不买」的态度,习惯砍价的人都愣了,很不习惯。看他们走远,还以为是换一条街,找个宽敞地方停下摆摊子,熬一熬,就能和以前一样去压价买菜了。结果这声音越飘越远,让人摸不着头脑。   除了陆家屯,陈家湾和上溪村的人也会到县里卖菜,都是辛苦小钱,来的人家少。   已经买过菜的人撇撇嘴,不惯着这些泥腿子。家里没菜吃的,少不得追上去,一边说几个毛头小孩不会做生意,一边掏钱买了菜。   不会做生意的毛头小孩看不懂脸色般,说他们还有这个货、那个货。愿意听的没几个,他们乐呵呵说完,也不介意,不知是后头有东西追,还是前面有人等着,真是毫不留情,转身就走。   有车真好,不用挑担子,他们爱走多远走多远,一点都不累!   到了白事街,陆杨带着陆柏去长见识。   温暖起来的天气,让白事街格外冷清。陆柏长见识失败。   先去乌家铺子卖孝花,拿了些菜蔬山菌当谢礼。乌家一脉相承的教导,他们不要,反照顾生意买了些。   再去纸扎铺子卖「大房子」。陆杨派活少,目前就做了三个。是村里老手艺人做的,他先拿来看看样子,合适再让更多人做。前阵子,主要是以筐和草垫为主。   纸扎铺子不分时节,他们来的时候,还有人在买纸扎,要定漂亮姑娘和漂亮小哥儿。说下头有人伺候,就不着急索活人的性命。   陆柏缩了缩脖子,长见识成功。   陆杨跟掌柜的搭话,问他:“有没有买男人纸扎的?”   掌柜的目光奇怪,“买男人纸扎做什么?”   陆杨也好奇怪:“怎么了,没有姑娘和哥儿死了吗?他们不需要人伺候吗?”   掌柜的:“……”   陆柏把陆杨拉到了身后,让他别瞎说!   陆杨:“……”   他哪里瞎说了?这明明是个好生意。   掌柜的看他小,告诉他:“姑娘和哥儿要守节,生前和身后,都没这种生意做。”   陆杨恍然大悟,“男人真是不值钱的东西。”   大男人掌柜的:?   陆杨抿嘴,为了生意,他做了补充。   “纸扎男人真是不值钱的东西。”   掌柜的检查大房子,跟陆杨说:“你胆子真大,我看你也不忌讳,你回家跟你爹娘商量商量,来我们家学手艺吧?到时你想扎男人就扎男人。”   陆杨:“……”   他还成香馍馍了。   陆柏:“……”   县里的活这么好找啊?   陆杨婉拒好意,找掌柜的打听:“我们还能接什么活?我们村新种了竹林,今年的麦子下来,又有很多麦草,竹编草编都不是事。”   掌柜的问他:“你怕义庄吗?不怕的话,可以去义庄打听打听,他们那里需要的竹席草席多。”   他说着叹气,“年年都死很多人,但不是每个人都办得起丧事。卷个席子就埋的人很多。”   陆杨不怕,确定大房子能行,两边算账。   竹编房子八十文,草编则是六十文,结清以后,他去车上拿了许多菜,山菌各几朵,凑出来能做两三次菜,再有时蔬、鸡蛋,当做谢礼。   掌柜的看他会来事,看他车上还有菜,出门看看,一次拿了三十多斤。耳坠两对,皂角拿了二十斤。   纸扎做好要涂画,他们清洗频繁,买胰子太贵,皂角的用量大。   陆杨送了两斤皂角,这掌柜的看陆杨愈发顺眼,跟他说:“纸扎是好手艺,学会了,家里几代人都不愁吃喝了。”   陆杨哭笑不得,他点头应下。   “您要是不介意外传这手艺,我可以帮您看看谁愿意学,到时送来看看。”   掌柜的摇头。那就不必了,不是自己看上的,教给谁都不乐意。   两边分别,他们再去义庄。陆杨不让陆柏进去,怕他吓出毛病,自己进去,也没想象中恐怖,很安静的地方,停着几口棺木,说明来意,见见管事,谈好价格,他就出来了。   他也拿了些菜,想着义庄的人洗手洗澡肯定也频繁,还拿了皂角去。   果然,那管事一问,把他剩余的皂角都买了。菜也是三十斤。   剩余的菜不多了,陆杨看这管事大方,给他送了。   陆柏说:“这样一来,我们今天亏了很多。”   送出去的蔬菜可以忽略不计,主要是山菌很贵。   陆杨点头,“没事,这几家都是要长期打交道的,下次来,就用皂角当添头,菜的走量大,他们也吃得起菌子,尝过味道,若是喜欢,肯定会再买,不会亏。”   在这里耽搁久了,陆杨看看天色,直接往书院的方向走。   他们只剩下山菌、葱油、山姜没卖完,一路吆喝,慢慢前行,期间停了两次,卖了些葱油和山姜。   到了书院,他们把车子停在巷子里,静静等着。没一会儿,就见到了谢岩和乌平之。   今天来晚了,谢岩和乌平之是从外面回来,他们刚吃过饭。两边见面,陆杨先起身招呼。   “我们今天来卖菜,又新找了一个活,耽搁了时辰。你们吃完饭就要上学了吧?那也聊不了几句,我给你们拿点山菌,你们回家做菜吃!”   乌平之自是应好,过来瞧一瞧,筐里叠着筐,筐里还有空麻袋,这都是卖完货的证明。   陆柏和他聊过天,知道他和善,跟他说话,道:“我们这次听杨哥儿的,每条街就留一会儿,没人买,我们就走。我还以为这样会不好卖,没想到都卖完了。”   乌平之听着点头,“就要这样,你们越是求着他们买,越是觉得货不好卖,就越是会被压价。生意就是博弈,谁熬不住,谁就输了。”   谢岩到车边,往板车里探头看。   他这性子,能好奇这些东西,真是大稀奇。   陆杨给他们装菌子,顺便给谢岩做介绍。   筐有巧思,是他弟弟想的,肯定要夸一夸。弟弟在裁缝铺学本事,又能再捧一捧乌平之。   这东西他讲得细,说完了筐,又说各类山货,搭着讲了一点上回去黎寨的见闻,满足了谢岩的好奇心。   谢岩接过山菌,盯着看了看,说:“我会帮你卖掉的。”   这话让陆杨和乌平之对视了一眼,双双想到了那把被谢岩「买走」的小掸子。   陆杨说:“不用,这是我拿给你吃的,你带回家尝尝。这菌子都是挑出来的好菌子,你吃了就知道了,很鲜,炖汤做菜都好吃。”   谢岩还是想卖掉。他不能直接给银子,但如果帮忙卖掉,就是双向满足了。陆杨就是想卖货挣钱,他也刚好想给陆杨银子。正好!   陆杨眨眨眼,问他:“你打算怎么卖?我不会卖给你的。”   谢岩没有做生意的经验,但他见过。   他现在有两个条件可以卖。一是把山菌放到他家的铺子里,二是街头叫卖。   他没书生架子,不会觉得书生叫卖是多么丢人的事,东西拿到手,当然是先叫卖,卖不出去,再放到铺子里。   于是他说:“我就在这里卖。”   这条巷子里有书院,很安静,叫卖挑时辰,现在确实是好时辰,因为书院午休,陆续有书生进出。   他说做就做,看见面前经过一个书生,也不管他们熟不熟,就把人叫住了。   那个书生看过来,目光疑惑。   谢岩为他解惑:“我在这里卖菌子,想问问你买不买。”   哪有这样做生意的?这书生都懵了。   他不答,谢岩又问一句:“你买吗?”   很快,他再问:“你不买吗?”   然后是:“你买不买?”   陆杨扶额,把他拉住。   乌平之憋着笑,把这个可怜书生送走。   陆柏默默想,世上还有比他更不会做生意的人……   谢大才子,自信肯定一定能考上秀才的人,初次做生意,以失败告终。   乌平之揶揄他:“其实你第一次做生意,并没有失败。”   谢岩还在迷茫,对他投去求知的目光。   乌平之说:“你第一次做生意,自卖自买,虽说一进一出都是你的银子,但你确实把东西卖掉了。”   谢岩看他真讨厌。   他侧头看陆杨,说:“我还有第二个法子。”   陆杨完全猜不透谢岩做生意的路数,所以问他:“什么法子?”   哪知道谢岩的法子很简单:“放到我家铺子里。”   陆杨哭笑不得,“不啦,这点东西,吃两顿就没了,你留着吃就好了。你看我车上,那么多菜都卖完了,这东西不愁卖,你不要为我着急。”   谢岩不高兴。他们认识这么久,乌平之能教陆杨很多,他却只能教陆杨识字。而识字这件事,乌平之也能教。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做一些让人喜欢的事,他也想不到。如果是教人识字,乌平之未必愿意。他此时此刻,像面对一道难题,书里没给他答案,他不知道要怎么办。   陆杨看他眉头越皱越紧,想了想,问他:“你是想帮我?”   谢岩点头。   他点头了,却没有下文。   陆杨耐心引导:“你觉得教我识字还不够?”   谢岩又点头。   陆杨心中有疑惑。识字是很重要的事,他现在能算数,可以在村里积累声望,可以用这个知识去换算盘,然后挣到今年的开门红。未来,他还能看书,去看到更广阔的世界,知道更多的东西。这哪里不够?简直是天大的恩情。   而且谢岩还给他抄录了两册竹书,是他们离得远,所以他没能熟读。   陆杨压下疑惑,继续问:“你想帮我做些别的?”   谢岩依然点头。   陆杨明白了,“你觉得我最想挣钱,所以你想帮我挣钱?”   谢岩说:“你把东西送到我家铺子里吧。”   陆杨摇头笑道:“不啦,你拿回家吃,要是你们都喜欢,觉着这东西能卖,下回见面就告诉我,我给你们送货。你不要因为想帮我,就拿一批不知行情的货物。帮我之前,你得顾好自己。”   谢岩「哦」一声,看样子没听进去。   陆杨想了想,跟他说:“我今天卖菜的时候,觉得我们缺一个招牌,你帮我写上吧?”   他到车上翻找,从竹筐里拿出一张草垫,问谢岩:“这个方便写吗?”   谢岩不吭声。   陆杨给他说:“这可不是哄你的,大块的幌子我们做不起,纸又容易破,木头竹子都太重,这东西轻,又大,你写上字,我回头就做个杆子绑起来,把它立在车子上,走到哪里都能被人看见……”   他本来是临时起意,越说越觉得这东西能行。   卖菜的生意,想要做大,就跟街头的铺子一样,得让人知道是谁家的菜。   他们没有招牌,就是个卖菜的。有了招牌,就是谁谁家的。   陆杨顿了下,名字都想好了。   “你给我写两个,一个叫「吃得饱」,一个叫「吃得好」。”   谢岩:“……”   陆杨越说越兴奋,是认真提议的。名字却这样敷衍。他果然看不懂陆杨。   陆杨没带毛笔出门,两人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谢岩妥协,回书院拿了笔墨出来,研墨时问了好几次,“真的是这个名字吗?”   乌平之蹲在墙角,跟陆柏说小话。   “你看我们谢才子那个不值钱的样子……”   陆柏可不敢说,他说:“你们都对杨哥儿好,都是好人。”   乌平之说:“我跟谢岩可不同,我把杨哥儿当师弟的。惜才,懂吗?我看中他的才华。”   陆柏不懂,什么师弟、什么才华……他就知道陆杨脑子好。   他说:“谢才子应该也喜欢聪明人。”   这句话让乌平之笑了好久,他拍陆柏的肩膀,给予高度肯定。   “说得对,一针见血!”   陆柏根本不知道他说的哪里对,一时不敢说话了。   车边,谢岩给陆杨写好了两个招牌。   陆杨把他的小竹书拿出来,往后记了几根签。   他感觉谢岩有了变化,比起以往,情绪更加外放。他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他收了东西,告诉谢岩:“你帮了我很多,我从前见过很多字,却从来没想过要去学着认。像米、油、盐这类常见字,我不知看了多少次,放在家里,我能分清各自是什么,但你让我写,我脑子里是模糊的。”   “我没有认真记过。要不是你教我写名字,告诉我我名字的意思,我不会对这些事有兴趣。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花几年的时间去认字,在别人看来,都是白费力气。但我知道,我只是在磨刀。”   “我们靠农耕为生的人,种地种菜的经验都是一代代人口口相传。你们读书人,则有书本传递,有夫子教。我没有很多人教,我要是认得足够多的字,就能去看书。”   “我从前总是想,为什么同样的年纪,你们懂这么多。也想知道为什么乌少爷能想出那么多生意的法子。我总好奇你们看了什么书,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看、能学。”   陆杨说到这里,笑了笑,道:“我最近练字,把我认识的字翻了一遍又一遍。前几天,我把识字本和纸张都整理了,就是你给我写的那些。之前只顾着求知,硬记硬写,现在回头看,觉出了趣味。很神奇啊,我在看你写的书。”   谢岩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开,心里恢复了平静。   他懂读书的乐趣,所以懂陆杨长长一段话表达的意思。   他们有相似的路,带着好奇去求知。因为求知所以好学,他们不会觉得读书识字是一件很枯燥无趣的事。每一次阅读,都是和写书人的一次对话。   谢岩垂眸,又一次疑惑,他为什么会执着于想给陆杨银子,想帮他挣钱?他决定直接问。   陆杨听了,心里没有答案。   他说:“我也想付出很多,挨饿的时候,我想让人吃饱;受冻的时候,我想让人穿暖;被人欺负的时候,我想能护着他们;挣钱的时候,我想他们不那么累;拥有得多了,家里拥挤,我想他们住在更宽阔的房子里;地里不肥,辛苦劳作,没有多少粮食,我想置换良田……我在乎他们,所以想给他们好的。”   谢岩理解在乎是什么意思,他静静望着陆杨。原来他已经很在乎这个朋友了。   乌平之催他走,要上课了。   谢岩点点头,问陆杨:“你想看什么书?”   他要考秀才了,陆杨不希望他因此费神。   陆杨说:“我看看你写的文章吧。”   谢岩说写文章就如人打扮,漂亮起头,再一句句的编。他又说他不用写漂亮,他等有缘人。   陆杨不知道他能不能欣赏谢岩的文章,是不是那个所谓的有缘人。他就看看。   两边告辞,陆杨和陆柏赶车去街上,沿街的饭馆酒楼,只要是做吃喝生意的,他们全都进。   葱油和山姜卖光,菌子多跑两家,也卖光了。   山菌比陆杨想象中好卖,他稍加思索,想明白了。   黎寨人不是第一天卖山货,货都拉到县城来,县城的富贵人家多少年才换一批?只要进对门,这东西就不愁卖。   只是菌子菜不是饭馆主流,普通食客以各类常见菜式为主,山菌没办法走量。   难道真要提着炉子到县里卖菌子菜?   这问题不是今年的事,陆杨摇摇头,带陆柏去吃饭。   陆柏想吃馒头,家里好久没做馒头吃,蒸也是菜馍馍,不如大白馒头吃着香。   陆杨给他买了两个馒头、两个花卷、两个肉包,把他吃得红光满面。   “难怪大松喜欢跟着你跑,杨哥儿,你真是大气。”陆柏边吃边夸。   陆杨饭量小一点,一个肉包,配半个花卷,多的半个,陆柏接了。   他是爱护牲口的人,自己吃饱了,又去喂骡子,招呼好才上路。   他们约定见面的地方是城门口,陆松和陆林直接出城,他们要去裁缝铺接陆柳。   吃饱喝足,陆杨又去了一趟茶楼和点心铺子,问他们收不收蜂蜜。   茶楼不太顺利,他们有人供货。点心铺子合作过,是乌平之带他们来的,掌柜的印象深刻。陆杨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又问了栗子、核桃等山货,桂花、金银花也问了。   掌柜的全都要,给陆杨列了个单子。陆杨接过,因认得数字,把货名推出来,照着念一遍,确认无误,此行结束。   陆柏嘀咕道:“没有熟人,跟这些大店打交道好难。”   陆杨说:“没事,我们不能一直蹲在村里,有机会要在县里租个宅子。有地方放货,他们今天不要,明天也会要。”   “这些做生意的人,都怕手里压货,一次要不了太多。这样就有缺货的风险。他们缺货,我们就有机会。”   他说着,掏出小本本,在这条街上画了个标记。   街道名字暂时写不全,铺面名字好弄,照着幌子抄。他看得懂就行。   陆柏一听以后还要在县里租宅子,眼睛都瞪大了。杨哥儿好有志气!   他们再走,就去裁缝铺。   时辰已经晚了,陆柳在裁缝铺吃了一顿饭,跟铺子里伙计一起吃的大锅饭。   掌柜的说他是贵客,不让他帮忙,他就等着吃喝,吃饱喝足就学本事,给他感动得泪汪汪的。   因他说了深色的棉布不知道该怎么弄,伙计给他称斤时,便把深色棉布挑出去了好多。陆柳自觉占了便宜,都不敢看掌柜的。   他们把大包小包的布料放好,跟掌柜的道谢告别,结伴回家。   陆杨今天吆喝,说话也多,嗓子发哑。他们带来的茶水早喝完了,陆柳听着心疼,把他的葫芦递给哥哥,让他喝喝润喉的茶。   陆柳跟他分享今天在裁缝铺都学了什么,最先讲的就是深色棉布用来做什么。   车子行在街上,他怕被人听去,用手掌遮掩,悄声讲述:“我们可以做扣子、系带,一般衣服穿坏了,要么是破了,需要打补丁,要么就是扣子和系带扯坏了。”   这些碎料都是乌家拿的,整个县城,大半的布料都出自乌家,布料颜色可以配上。   他们多做一些,要价不要太高,能卖出去的。   另外,这些料子也能拿来做鞋垫。不是鞋底,是鞋垫。   陆柳才知道,很多人都穿着靴子,比如官差,比如部分读书人。   前者不是富裕人家,一双靴子很久才更换,鞋垫是常备的。后者难说。   陆柳有点紧张:“我们要跟官差做生意吗?”   陆杨也紧张。普通百姓,哪个不怕官差?   他说:“我们先做百家衣和小被子,有时间就做扣子、系带,鞋垫放一放。我们对县里熟悉了再说。”   陆杨觉得他们不能直接找官差做生意,这事没办好,直接被官差白拿,自招祸事。   不如以后寻机会,看看能不能认得什么官差,他们不挣这份钱都行,把鞋垫直接转出。他们给某个官差一个小小营生,换得小小庇护。   陆杨还想着,既然有需求,他们肯定都是去铺子里买的。他打听打听,看哪些铺子卖鞋垫,到时找掌柜的问问收价,合适就卖掉。   到城门外,和陆松陆林汇合,往村子里走。   陆松和陆林的菜也卖得快,总体和陆杨这边的情况一样,因不着急,反而被人追过几次。再是跑得远,叫卖的街道多,蛋、菜、皂角、山姜都卖完了。山菌还剩一些,葱油没拿。   陆林拿的耳坠多,一起有十五对,以三到八文钱的售价卖完了。   其中五对是棉布耳坠,带出来试试水,三文钱一对。十对是丝绸耳坠,八文一对,没谁讲价。   今天生意很成功。只跑一趟,除开送出去的菌子,整体能有五百文左右的进账。把针线活算进去,这回收益不少。   陆杨说:“柳哥儿,回家以后,你就把账记好,各样菜的条目都记清楚些,写完和林哥哥对一下。”   他再跟陆林说:“林哥哥,你收货的账也要记好。最好做个竹册子,一家一册,单独写上。再按日子,写上收货多少,价格多少,到时和柳哥儿这边对账,我们的利钱就很清楚了。”   陆林问他:“为什么要分竹册子?”   陆松抢答:“论功行赏呗!谁家更照顾我们的生意,我们就带谁挣大钱。”   陆杨点头,“嗯,先记着,这才第一茬菜,我们不声张,年底结算。跟着我们的人,有汤喝,有肉吃。”   他们都期待年底快快到来,即使中间会有很熬人的夏天和极其累人的秋收。   接下来的路程尽是欢声笑语,说着别人追着他们买菜的趣事,好几遍都不腻,只觉爽快。   陆柳听着,好遗憾没有去卖货。   他说:“哥哥,我没更多东西要学了,下回我也去卖货吧?我想跟你一块儿。”   他想去县里「织网」。   陆杨答应,“嗯,针线活够用就行。”   陆柳笑得甜蜜蜜,“够的够的,我会好好练习的!”   他会好好做一件衣服的!做一件彩色格子的夏衫给哥哥穿!   他在县里没见过这样的,问了裁缝铺的,也说没这样的,可格子拼到一起是好看的。到时哥哥就是最好看的小哥儿了!   学本事真好,他还不会织网,但他会做衣裳了! 第279章 杨柳兄弟if线40   这次卖货回村,受到很多关注,甚至有人到官道上等着看。大家都有卖菜的经验,自家挑一担,几十斤的菜都要花上半天功夫,看陆杨他们满载两车的货,心里都在打鼓。   沿路进村,打听的人很多,他们只说卖掉了、卖光了。要问怎么卖的、去哪里卖的,就说「就这样卖的、去县里卖的」。   路上反复几次,大家伙就知道打听不出来消息,又都在院子外头围着,看他们卸货,想看是不是真的把菜都卖完了,看到结果,又看到那么多碎布料,他们就只顾得上找活干了。   今天太晚了,改天再谈。当天把铜板分完,隔天,陆柳和陆松一块儿去了黎寨,照着单子拿货,还要找大强买蜂蜜。   陆柳本以为过去能见到黎峰,哪知道黎峰又上山了,连那个话多的大强也上山了。   这些猎人,只在春耕期间下地帮帮忙,过了最忙的时候,他们就要去山里奔生活了。   到了雨季,赶山的人多,会惊到猎物,那时也有进账的法子。所以他们又会下山,忙一阵,距离秋收不远,就会在家歇一歇,也料理料理家务。   比如砍柴、修屋子,要整理皮料,也要找铁匠修武器、农具。过了秋收,又要上山。   陆柳挺失望的,两次过来都没碰到黎峰,看样子以后也很难见到。   他能理解。黎峰长了年岁和本事,肯定会越来越忙。只盼他平安就好。   除了定下的货物,他们再定了些野葱和山姜。开春了,这些东西都冒头了,新鲜的比熬成油的好卖,平常人家吃点荤菜都用得上。   皂角拿不下,陈桂枝说晚一点,二田下地回来,给他们送一车到陆家屯。   陆柳应下,跟顺哥儿聊两句,听顺哥儿说有很多人夸耳坠好看,问哪里买的,就告诉顺哥儿:“等二田哥到我们家里,我给他拿几对耳坠过来,你帮着卖。我给你拿点漂亮布,你要是会做,也能缝好了卖。”   顺哥儿扭捏。这种挣钱的事,他怎么好意思沾手?   陆柳再说几句黎峰如何如何照顾他,怎么怎么对他好,他们多么多么熟悉,顺哥儿就应下了。   上山的猎人多,留在寨子里的狗也不少。陆柳看到黄色的狗,就会想二黄。他还没见过二黄呢。   兄弟俩空车来,满车走。与此同时,陆家屯里正在派活。   陆杨搞这些事情,是为了挣钱的。他不是白给人家的。   来要活的人多,他就跟人说得清楚明白。   之前带人缝孝花,价格名目他都说了,这里会有一点薄利。以此作为开头,大家伙儿都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哪能让你白忙活?”   陆杨说:“我们都是一个村的,互相知根知底,找点营生不容易,大家都是族亲,我们带着你们,你们也帮帮我们。大家一起挣钱,你们看行不行?”   都着急挣钱,都喊着「行行行」。   陆杨先把在编大房子的人家点名,跟他们说好了价格。   这东西大,占地方,每一个竹编要收五文钱。对比八十文、六十文的售价,他们都觉着行。   大房子比竹筐难编,有手艺的都是有些年纪的。年轻一点的,现在是家中顶梁柱。可以见缝插针的编一编,年长的已经干不动重活,能有这个营生,又是心酸又是满足。   到他们这个年岁,对白事街的忌讳无需言说。东西确实占地方,五文钱应该的。   陆杨说:“你们编好卖给我,我挣一点辛苦钱,我念着你们的好。”   他又点名几家,是在做棉衣的人。   他还没买棉花,都先把碎布缝到一起,等缝差不多了,陆杨再去买棉花,让手里的活钱多一点。   这里同理,棉衣贵,而且大家都知道,这东西没有定价,全是碎布缝出来的,还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陆杨给他们两个选择,一是从他们这里买料子,以后自己卖,挣多挣少,自己承担。二是他定价,做好卖给他,以后他卖给别人多少钱,是亏是赚,与他们无关。   已经在缝制的人,今年都想稳妥些,都选陆杨定价。   这里还没挣钱,但已经是合作关系。陆杨也说记着他们的好。   另外还有纳鞋底和缝孝花的,这不用多说,这两个活多是爹爹娘亲带着小孩儿干,一家人出力,送菜最热情。两边合作愉快得很。   合伙愉快的,陆杨优先派活,包括木匠家里,也提名了。然后顺着首批收菜的名单,照着货量最大的点名。家里会做衣裳,就多拿浅色棉布。不会做衣裳,就拿深色棉布。   棉布数量拿了三十斤,如此分配下来,还有人一块布都没分到手。顿时急了。   陆杨再把新得的营生说了。可以做竹席、草席卖。   卖菜的人,家家户户都拿到了活,但不是家家都满意。   凭什么有的人家能编大房子,一个房子挣几十文钱。有的人家只能编席子,挣的钱少一半多?   布料也是,什么孝花、扣子、耳坠、棉衣,哪一样都是轻便活,可以给孩子们做的。为什么有的孩子能挣钱,有的就只能苦哈哈的做竹编草编?   这样忙活忙活,手糙了,以后还能拿针线吗?   陆杨可不管他们满意不满意,他的意思很明白,这群人不可能想不通。   他让陆林记账,年底结算,却不能等到年底才开始着手办。他从一开始就要明白告诉村里人,收货的数量和营生的多寡是紧紧绑在一起的。   不想付出,想混在人堆里,虚喊两嗓子就在他这里拿好处,做梦。   东西分完,他拿上一半的丝绸,去族长家里。他暂时没有做丝绸大件的打算,说先做耳坠,手里攒攒钱,再做百家衣。   做成以后,他出钱收下,然后慢慢寻摸买家。族长地位高,理应和别家不一样。   别的事情,陆杨还没想到。   到中午,陆柳和陆松回村,货物就在车上不卸,放骡子去歇歇。明天一早,他们需要再跑一趟县城,给点心铺子送货。   陆柳说了晚上二田会来送皂角的事,也说他想拿点漂亮布给顺哥儿的事。   陆杨应下,看他兴致不高,问他:“又没碰上人?”   陆柳惊讶,“你怎么知道?”   陆杨一看就清楚,还问他:“那个叫大强的也没气你?”   陆柳摇头,“没呢,这次都没碰上。陈婶婶帮我们去找大强家人收货的。”   原来如此,难怪不高兴也不生气,没精打采的。   陆杨刚想着哄一哄,陆柳就语气上扬了,高兴道:“哥哥!你说黎寨的菜能收吗?他们寨子更远,有人收,肯定会卖的!我一路看了好多菜园子,长势都挺好的,第一茬菜下来,菜地里满满当当,一家人根本吃不完,他们连采买都要挑日子,那么多山货都没送出来,肯定不会去卖菜,我们要不要试试看?”   这当然可以。陆杨找了陆松,可以给交好的小汉子分派活计了。   要找家里有牲口的,跑一趟黎寨,帮忙收菜,一趟给……嗯,给十文钱是不是太少了?二十文又有点多……   陆杨盘算一番,收菜的日子不会紧挨着,也不会每天都要跑,这是辛苦活,带几次,就让他们自己过去。人要吃饭,牲口也要吃……   嗯,先定十五文钱,跑熟了就十八文钱。他看态度,要是识趣,就给二十文钱。   “等晚上问问二田。”陆杨说。   他们都忙了一早上,中午回家,午饭已经做好了。   王丰年看他们劳累,给他们炖了鱼汤喝。做了一顿干饭,蒸了腊鱼,炒了大盆菜,里头挖了一点猪油,闻着很香。   陆二保今年没有守在地里,中午会回来,家里人不用往来送饭菜,他不用在地里熬着,大家都轻松。   因中午不用跑这一趟,还多个人,家里事更顺。陆二保吃完饭,就去挑水,把水缸填满,歇一会儿,带上茶水下地。   王丰年收拾屋里,为换季做准备。   薄衣衫他早上就拿出来吹风祛味了,早上里外搬东西,下午把炕都清一清,重新把席子铺上。   几乎每一户农家都有这样的尴尬时期,冬与春交替时,睡觉不踏实。因为棉被只有一条,厚了薄了都这样盖着。   换季成功,就把棉被外的被套拆下来,当做薄被用。   王丰年嘀嘀咕咕收拾着,陆杨和陆柳搭把手帮忙,他们又看到大木盆,王丰年还是觉得不够用。   陆杨笑道:“这个家都不够用了,先将就着吧。”   陆柳仰头,目光一扫,问:“是不是要补屋顶了?”   冬季过去,他们屋顶没漏,草肯定腐了,熬不过雨季。   于是屋里收拾完,父子三个又收拾草垫。陆杨口头出题,让陆柳算一算。   陆柳手里编着,嘴上算着,心里乱了,草编都干不好了。看他额头冒汗,陆杨不为难他了,让他把草编放下,先拿纸笔,把账记好。   “林哥哥也在家记账,你弄完,两边还要对账的。”   陆柳知道这事重要,放下手里活,就回屋拿了纸笔出来。   从昨天卖菜、买布料的数目,到今天去黎寨收货的数目,他都记好,写完拿算盘算一算,再给陆杨检查。   陆柳问他:“哥哥,我是不是也要分账目?把菜、山货和各类营生都分开写?”   他能想到这个,陆杨很高兴,“嗯,要的,村子也要分。”   陈家湾和上溪村的菜,他也要收。   陆柳为他想到了这点而高兴,这便去收拾竹签,做了两个小竹本。   家里纸不多,分账本不够用,用竹签划算。   没等他写完,天色见黑。他们收衣裳、收鞋袜。   收拾晚饭时,陆林给他们送来四个咸鸭蛋。   他们两家都没养鸭,东西是别人送来的菜。派完活,村里可热闹了,陆杨躲了清净,一下午没出门,陆林那儿热闹。   他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生意一看就是你做主,他们偏来找我们说,把我爹爹缠得不行,一下午说了好多话,嗓子都哑了。”   陆柳赶忙去拿润喉茶。这是陈桂枝送给他的,有两包,够他喝好久。   陆林接了茶,说:“鸭蛋我们照价收了,家里留了几个吃。我们没算这份钱。”   他们分钱好多次,成本利润都清晰,都不白拿。   “我爹爹说,这些人的东西也不能白拿,到时掰扯不清楚。”   陆杨猜着村里人是怕他。莫名奇妙,他才几岁?能把他们怎么样?   “不管他们,我们手里钱少,买不了更多的料子。他们识趣,就好好种地种菜,多给我们卖。”   陆林说:“是这个事,但他们说菜蔬都有长势,鸡蛋也要一个个的攒,不是想卖就有东西卖的。”   陆杨勾唇笑道:“他们家没有,他们的亲戚家也没有吗?”   “额……”陆林愣住,恍然大悟。   “杨哥儿,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我今天还猜你什么时候去别的村子里收菜,原来你已经想好啦!”   去别的村子里收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算数和算盘开路,让陆松和陆柏去,村里不会排斥他们。   收货的数量则是问题。他们现在吃不下那么多货,直接去收。万一算盘的影响还在,来的人多,他们就完了。到时只能去求乌少爷。   他们慢慢来,从陆家屯慢慢扩散就很好。先把村里人的心熬一熬,总有积极的。他们近可以影响村民,远可以招呼亲戚。   陆杨不会让他们白忙活,亲戚们也能捞着好活干一干。   这东西再往下,没有多少利润,继续分派下去,不是银钱问题,是面子。   以后说出去,都是他们有本事、有良心,能给亲戚家贴补的活计。亲戚家只能跟他们往来紧密,生疏了,这活就没了。   “他们不干,有得是人干。”陆杨说:“让陆松哥和二柏哥带消息给小汉子们。这些事,肯定是家里男人去亲戚家收货。谁家有牲口,或者谁家孩子多,先挑他们。”   陆林万分服气。今年的陆杨成熟了很多,过年期间休息久,没有往县城跑,能够静下来,想想从前做了什么,以后又要做什么。   他展露出来的东西越多,两家分红的比例就越让人心虚。他们三兄弟,占了四分股。   他还想说什么,外头有人喊,说是有客来。   陆柳一听,立马起身,两边报个姓名,他跟二田见面了。   两次去黎寨,不止没见到黎峰,也没见到二田。这对亲兄弟,让陆柳好奇极了,他笑眯眯打招呼,二田也乐呵。   “二田哥,真是辛苦你啦!才忙完又跑这么远的路,还没吃饭吧?我家在做饭了,你在我们家吃吧!我爹爹做的鱼汤很好喝,晚上给你弄鱼汤喝!”   二田出门路上有胆怯,进村之前踌躇,没想到村民一听他是来找陆柳的,很热情的带他进来了。   见到陆柳,他挺高兴。因为他听娘和弟弟说了,连大哥都说陆柳是喜气的性子,人很活泼和气。   这不,刚碰面,二田就忍不住笑。这跟寨子里的人对他的态度不一样。   陆柳看这骡子车,说:“大峰哥也赶它进村过,我还坐过这车呢!你们果然是兄弟,你看这骡子,它都认得我家的门了!”   二田看看骡子,它站到了院边,相当自觉。   他跟陆柳说:“嗯,我大哥不在家,骡子车就是我在用。这些皂角放哪里?我给你搬进去。”   皂角好卖,这种日常用品的消耗大,很聚人气。它利薄、占地方,带上它不能挣钱,却能省去叫卖的精力,靠它招揽客人。   陆柳回头看,陆杨跟陆林也出来了,两头商量商量,一半放他们家,一半放大伯家。   这几个月,他们家的柴火消耗不少,有地方放货物。   二田赶车跑两趟,期间陆二保回家了,跟他一起往屋里搬。家里没好茶,金银花和甘草都是陈桂枝给的,便没拿出来给二田喝。王丰年想着这是黎峰的弟弟,就给二田泡了一碗糖水。   他手脚麻利,两头搬货的功夫,往里卧了个鸡蛋。二田捧着一碗红糖鸡蛋,半天说不出来话。   陆柳热闹招呼着,拿了些漂亮布出来,都放到盒子里装好,里面还有五对成品耳坠,委托他带给顺哥儿。   陆柳和顺哥儿说好了,二田知道,两边问价,陆柳看看哥哥,见哥哥没有表示,就大胆做主,“你让他先试试看,能行,我下回去,把料子钱给我就好,不能行,我再拿回来。”   二田应下,在陆柳的催促声里,一碗红糖鸡蛋下肚,吃得他很是满足。   他不留饭,要趁天没黑透回山寨。陆柳不耽搁他,一路送他到村口,跟他说了收菜的事。   陆柳讲话密,说了收菜不算,也把哥哥那一套话拿来讲,说他们在寨子里收菜,是帮人挣钱的,现在收不了太多,可以找关系好的人家问一问。   二田都记下了。生意的事,他听他娘说得多,这些东西能听懂。   到了村口,陆柳就不往前了,笑道:“等你大哥下山,你提醒他来找我。”   二田问:“有什么事?”   陆柳嘿嘿笑道:“我请他吃饭啊!”   二田望望村子,又看看陆柳,挠挠头,心想,应该是他大哥请陆柳吃饭。   他应下了,赶着车回山寨。   陆柳在村里走,周围很热闹。他没注意,不知什么时候起,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招呼他,从前是他到处找人说话,努力讨人喜欢,现在不用他开口,招呼他的人很多很多。   他以前不懂,为什么有人会笑呵呵的说一句挤兑话,那么不中听,让人那么难堪。现在懂了,若非故意,就是傻子。   被人喜欢,原来可以不用去讨好。   陆柳一路应付着,心里却想着,他不喜欢这种交往方式。   到家吃饭,吃完睡觉。   接下来的日子简单,村中变化影响不到他们,没谁敢闹上门。   送完点心铺子的货,又有第二茬、第三茬的菜。再去县里卖菜,他们挂起「吃得饱」的招牌,开始打响名声。   货一次比一次多,有人看卖菜的生意红火,几家夜半出行去卖菜,结果相差甚远,回来想把菜转卖给陆杨,到门口看一眼陆杨的神情,二话不说,就转道去找陆林   收菜的事一直是陆林负责,找他是应该的,才不是怕陆杨。他们都这样想。   货多,停在县里的时辰久,还因两车装不下,甚至有连着两天跑县城卖菜的时候。   他们感到吃力,因陆杨见到大店、大院子都敢问一问,辛辛苦苦卖完了。却都觉得到了极限,以后会很困难。   除却生意,陆柳也常去族长家里坐了,跟人交流针线活。   上午他和哥哥一起出门,哥哥写完日子、例字,就回家。陆柳会在族长家里待到中午。   中午吃过饭,他会干点家务活,让爹爹轻快点,接下来就是算数。   每日练字的时辰固定,针线活的时辰比以往多,到算数的时候,陆杨会带他出门放牛。   心态变了,便能欣赏村外的景色。绿草丛生的地面,风吹过,有草香袭来。   他们能听到鸟叫、鸭叫,鸡没凑热闹。也能听到田埂里传来的笑声、骂声。   陆柳挨着哥哥,找块空地坐,拿着竹签、算盘,算题目。   陆杨时不时跟他说点别的东西,一些想法,一些想法的来源。他是怎样想到的,都说给陆柳听。   等夕阳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斜长的影子,兄弟俩便把牛牵着,结伴回家。   陆柳跟他说:“哥哥,我最近想了别的事情。万一有别人家大胆,也去白事街找活干,他们绕过我们去送货,那我们怎么办?我认真想了,发现不用管他们。”   白事街的几样营生,他们有底气,因为他们坦坦荡荡。没有藏着银钱两头挣,谁去问都不怕。   这一点薄利,人多才能挣钱。人少了,不值得跑一趟。   这生意他们先做,别人要抢,需要时间,因为大伙更信任他们。   而他们还有别的营生,至少裁缝铺的人脉,是别人没有的。别人去买碎料子,拿不到好价。   陆杨问他:“你还琢磨过什么?”   陆柳最近还常看地图,他多看几遍,能回忆起街道小巷的样子。   他想着,既然感觉卖菜难了,那就要想法子解决。但他暂时不知道哥哥画地图的用处。   他常盯着那些落在商铺之间的民宅看,思考这些人家愿不愿意收菜卖。   最近两次去县里,陆柳也留心观察了。   他有了一个小想法,哥哥在找酒楼饭馆、大铺面、各类作坊卖菜,他能不能找小家庭卖菜呢?   这话说出来很绕口,陆柳努力说清楚。   这个小家庭,不是零散买菜的人家,是指能拿几十斤菜的人家。   陆杨皱皱眉,让他继续说。   陆柳其实还没想明白,他只是琢磨过。   他不知道这不是取巧、钻牛角尖,他只是想在哥哥没想到的地方帮忙。   他说:“哥哥,我们之前去黎寨的时候,听陈婶婶说山寨里有人采买,挣跑腿钱。我们去县里卖菜,县里人故意晾着我们,是知道我们在县里没地方落脚、没地方放货,我们急着回村……”   这两个例子听起来毫不相关,陆柳讲着声音都低了。   他说:“山寨里缺货,所以采买回去能挣钱。我们没有地方落脚,所以被人晾着压价。”   陆柳越发不自信了,陆杨笑了声,“很好啊,这是很好的思路。然后呢?我们找什么地方落脚?用什么条件换?”   陆柳没想到。他从这两件事里,有了联想,却都不清晰。   “我看了地图上的标记,几乎每户民宅都有小点点,说明大部分人家都在我们手里买过菜。他们是需要菜的……嗯,他们肯定也需要挣钱,我想着,他们能不能从我们手里拿菜,在附近卖。他们有地方放,不着急卖,不怕被人晾着,反正人总要吃饭的……”   这样一来,县里人能挣钱,他们也有地方放菜,不用担心把菜砸在手里了。   这确实是陆杨没有想到的方向,他的眼睛还盯着商铺看,把民宅当做散客。   一家人能吃多少菜?肯定不能和铺子比,但如果这一家人,能负责好几条街呢?   陆杨脑中思绪一转,把陆柳夸了又夸。   “我家柳哥儿真聪明,还会自己培养货郎啦!让他们从我们手里拿菜卖,真是个好主意!要是能成,我们以后每次送货,都只需要固定跑几个地方,不用沿途瞎晃悠了!”   陆柳喜滋滋笑。太好了!他果然帮到哥哥了!   但是货郎是什么意思?哥哥说的,他怎么听不懂了?   哥俩儿把牛送回大伯家,到家收拾放好东西,洗洗手,帮忙收拾晚饭。   陆柳追着问,想弄明白。   陆杨细细跟他解释:“货郎就是挑着担,走街串巷卖货的。我们卖菜的时候碰到过,比如卖油的、卖酱的。他们是从铺子里拿货卖。”   陆柳和摊贩搭话少,他把这个记下。   他想到法子,没有实行的能力,陆杨帮他完善了。   菜的利润低,放货出去没有优势,他们需要创造优势。   “就是乌少爷说的,我们有货,他们拿货,这是可以挣钱的事,我们不用求人。”   陆杨教着陆柳,讲话很慢,一颗白菜剥半天,心思不在这里。   “到时可以跟村里派活一样,我们先放消息,说有人找我们谈生意,要拿菜到家里卖。”   “谁家不吃菜?家家都要吃。菜价利薄,积少成多,一天一天攒着,一年到头也不少了。他们住在县里,家里空着也是空着,放一点菜,有需要就去他们家买,得空挑担出去转一圈,家里多一份收益,总比张着嘴巴等吃的好。”   陆柳听着眼睛一亮。就跟村里一样,想挣钱的人坐不住,生怕被人抢了先,会有人积极上门。他们可以静等别人上来谈价。   具体事情,还需要看实际情况。下次卖菜的时候,先放消息,和几个人谈过以后,再圆一圆,想个好法子。   陆柳高兴得很,为着他的想法能有用,为着这个法子被完善。   “哥哥,你真是适合做生意,我跟你说那么一点点东西,你就想到了这么多,你简直跟乌少爷一样!听到什么就能把什么变成生意,真是太牛了!快,快给我蹭蹭聪明脑袋,让我沾沾灵气!”   他都不等陆杨答应,自己垫脚,把脑袋凑过去,跟陆杨额头顶额头的蹭来蹭去,嬉笑不断。   王丰年煮了面疙瘩汤,回头看两个孩子,脸上也扬起了笑意。这两孩子说的东西,他一句没懂。   没关系,孩子们聪明,孩子们懂就好了。   在这些忙与闲的穿插之中,气温升高,这时候的麦田很好看,绿油油一片,起风的时候尤其好看,麦浪滚滚,一眼看不到头。叶片和穗子摩擦的声音都悦耳极了,让人心旷神怡。   陆二保和陆大河常常结伴,下地、谈天。他们都没有更多的地方养蚯蚓,所以蚯蚓肥不多,都集中追肥一块地。其他的,就看翻地时挑来的蚯蚓有没有发力了。   得了空,他们收拾镰刀,搭伙磨刀。   大家都换上了轻薄衣衫,王丰年和往年一样,比别家晚了日子洗晒。   今年有苗青帮他,他们到河边时,好几个妇人夫郎瞧见了,也来帮忙。原来要帮一上午的活,这一下,聊聊笑笑的,上午竟还有空闲。   陆柳穿上了新衣裳,是去年做鞋子多的粗布做的。他长高了些,衣服下摆和袖子都短了,因人瘦,还穿得上。   到这时,最初缝制棉衣的人,也都缝好了样子,只等着塞棉花里子,再缝补缝补,就完工了。   陆柳缝制早,想法几经变化,晚了几天,拿出了一件粉色调的褂子给哥哥试穿。   他挑的棉布是浅色,以粉为主,少量浅褐色,和少量绿色、蓝色。他缝补的时候遗憾颜色不全,整体做好,却格外清爽可爱,很有春天的感觉。   家里大块的布料都是白色,用来做鞋底的。村里人会来扯布。   陆柳比划了样子,找好多人问过,都说能配白色,他就用白色料子锁边了。是一条宽边,约莫三指。锁边以后,中间的粉格子都齐整了。   他哄陆杨穿上试试,“我第一次做出完整的衣裳!你穿了试试,要是合适,我就可以填棉花啦!”   陆杨才不试。他俩体型差不多,他能试,陆柳也能。   陆柳有话等着他:“我试了,是合身的,就是没有镜子,我不知道好不好看,你穿了给我瞧瞧!哎呀,哥哥,你快穿上!我缝了好几个月的!”   陆杨看穿他的心思了,“你给我做的吧?”   陆柳嘿嘿笑,“你既然知道了,就穿上吧!我可仔细了,你穿上肯定很好看!”   陆杨不要。要是现在有两件,他会收下。只有一件,他穿漂亮百家衣,陆柳穿短小粗布褂子,这像什么?   陆柳继续缠磨他,“要论价格,我身上这件很贵一点。你看看,大块大块的布料,一块补丁都没有。你这件虽是百家衣,却都是小块的碎布,仔细看,每个格子的大小都不均匀。你给我做一件,我给你做一件,这不是挺好的吗!来年我们挣钱了,就去买好看的衣裳,你一件我一件,我们穿一样的,都漂漂亮亮的!”   他比陆杨会哄人,陆杨听了心动。   他表现再成熟,现在也是小孩子一个。打小没穿过好衣裳,总是灰扑扑的,拿到这样漂亮一件百家衣,感受着弟弟的心意,在催促中,他把衣服换上了。   兄弟俩体型相似,陆柳比着来的,陆杨穿上以后,各处都合适。   陆柳让他转一圈,人比他还急,先围着他转了一圈,口中满是好看、好看极了。   陆杨皮白,这两年先吃饱再吃好,动脑子多,劳作减少,人养出了些血色,孕痣都从暗淡变得有光泽。   这身粉嫩衣裳,他这个年纪穿,再合适不过,可爱有朝气。   陆柳要拉他出门转转,到了院子里,先给爹爹看看。王丰年直说好看,夸两句都哭了。   他们知道爹爹在难过什么,因为他不能给孩子好的生活。   安慰一阵,院子里玩一会儿,又去大伯家,先撞见了阿青叔。苗青眼前一亮,直夸好看,招呼陆林出来看,父子俩围着陆杨转了好几圈。   “哎呀,这衣裳确实不错,哪有什么补丁衣裳的样子?林哥儿,你做的那件是什么样子的?要么留着自己穿吧!”   陆林早没想到留自己穿的衣裳,做的是五六岁小孩穿的百家衣。他穿不上。   苗青直道可惜,转眼一想,这东西这样鲜亮好看,冬季的棉衣肯定好卖!   他低声问陆杨:“杨哥儿,这东西我能给我娘家人做吗?”   陆杨自是点头答应。   阿青叔的娘家送了不少竹子来,磨好的竹签都有二三十斤,为他们写字记账提供了材料。他提了,就能做。   苗青高兴,也要带着陆杨出门遛弯儿。   他还招呼了王丰年一起,王丰年想看家,被他几句话招呼走了。   “你也不看看你家的地位,现在多少眼睛看着?谁敢去你家偷鸡摸蛋的。”   王丰年搓搓手,跟着出来了。   一路都有人夸衣裳好看、孩子好看,把他听得笑眯眯,脸都笑僵了。   苗青让他们好好看看,说这种衣裳肯定卖得出去,让人好好缝制。   村里又起一阵热闹,出门一趟,有许多人跟着上门,问还收什么东西,他们想法子弄。他们也想做衣服卖钱!   陆杨这一路,话很少。出门溜一圈,脸蛋红扑扑的。   陆柳牵着他,在他旁边笑呵呵,时不时往他肩头趴一下。有人问他怎么没穿这种好看衣裳,陆柳都能喜滋滋回答:“好看吧?我做的!”   想要挑拨的人:“……”   服了。   回到家里,陆杨打水洗脸,冷水敷一敷,他感觉脸上降温了,才松开手,然后在水盆里看见了他的倒影。   他们不用照镜子,他看陆柳,陆柳看他,就能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了。但看见水里的自己,陆杨感到生疏。   很相似的脸,日日看着,他没感觉陆柳有什么变化,到了自己,却感觉他长大了。   脸长开了些,五官没有挤在一起。脸上有肉了,眼睛的大小变得和谐。可能是身体也胖了些,他的头肩也和谐,不再是头大身子小的可怜样。   陆柳看他愣愣的,给他拿帕子擦脸,问他:“哥哥,怎么了?不高兴吗?是不是不习惯穿这种衣服?”   陆杨摇头,接了帕子擦脸。他又盯着陆柳看,比水里的影子清楚。他们真的长大了。   他说:“嗯,不太习惯,但我会穿着的。”   就像耳坠和发带一样,他自己坦荡就好。   陆柳喜滋滋的,捧着脸看他,“哎呀,怎么这么好看,你好看,那我是不是也很好看?”   他一开口,就有孩子气。陆杨又看他,发现他们的样貌,已经有了区别。   陆柳的五官更柔软,眼神都跟水和蜜似的,甜软无害。他就不一样,他眉眼有点凶。   陆杨又低头看水盆里的影子,知道为什么村里人会避着他、害怕他。原来是这样。   他笑了。很好,知道怕就好。   这阵热闹过去,天色多变,迎来了雨季。   他们提前修了屋顶,家里好着。   陆柳会到门口张望,看黎峰什么时候来找他。   几天雨,几天晴。他们又一次出发,去县里卖菜。   越来越多的菜和蛋,让他们最少要连跑两天的县城。   兄弟俩一起完善的计划,正式实行,各处小巷里都流传着收菜卖的消息。他们交头接耳,打听不出来是谁要收菜,多聊两句,互相都觉得对方是竞争对手,眼神转一转,都不愿意多说了,关上大门,只跟自家人商量,要不要收菜试试看?一次三五十斤,能吃得下……   因这几次进县城很赶,没多少空闲去找人,陆杨都有好久没见朋友,他看看日头,停车拿了竹签,写了两根上上签。   一根是忙与乐。一根是学与实。   他敲了书院的门,交给了门童,请他交给谢才子和乌少爷。   这两根都没别的意思,带有「学」字的,很明显是给谢岩的。所以没刻意交待,两位好友收到了,自然明白。   他会的字不足以写信,只能简单传信。   一来告诉他们,他现在忙而快乐。一根告诉他们,他在学习中实践成长。   竹签在课间交到了乌平之手里,因为谢岩不会出来闲逛。   乌平之拿手里看了看,去逗书呆子。   他拿上忙与乐的签,问谢岩:“你知道这是何意吗?”   谢岩分得清字面意思,但要说解签,他想听听看。   乌平之呵呵笑道:“忙里偷闲,能以此传信,便感到快乐。”   谢岩眨眼,“是这样吗?”   乌平之点头,递上第二根签。   “你猜这是什么意思?”   谢岩说:“学习、踏实?”   乌平之:“……”   这书呆子的脑子里果然没有实践二字。   乌平之告诉他:“学而求知,知而行。学到一个道理,去想怎么做,然后去做。”   谢岩接过两根签,左右看看,深觉有理。   于是乌平之大计得逞,问他:“好了,你猜哪根是给你的,哪根是给我的?”   谢岩抿唇,把「忙与乐」签留下,递出了「学与实」签。   乌平之笑了,摇摇头,跟他把竹签换了回来。   “谢岩,你是要考秀才的人,忙中取乐可不行,还是好好学习吧。”   谢岩都没反应过来,竹签就没了,他起身探手,把乌平之手里的竹签拿到手。   两根都是他的,他可以学着忙着乐着,至于行……这个「实」是行的意思吗?   谢岩摇摇头,将它们放到书包里。   乌平之:?   “我的呢?”   谢岩问:“你的什么?”   乌平之:“我的竹签,你还一根给我。”   谢岩问:“你的什么签?”   乌平之:“我的忙与乐。”   谢岩点头,伸手到书包里掏出一卷小竹书,他摊开,提笔蘸墨。   这册竹书上写了两篇文章,空余的竹签就两根。   他在空签上写:“上”   写好,晾干,抽出,递给乌平之。   乌平之看到签文,给气笑了。   拿笔的谢岩真是锋利啊。 第280章 杨柳兄弟if线41   晴晴雨雨,忙忙碌碌,几次县城之行后,他们有了短暂的休息日。   陆柳在家收拾账本。因他们算账不精,从前也没经验,大家都是摸索着来,写多了,发现那样不行、这样更好,就改一改。   陆杨觉着不用往回调整,下次用新法子写即可。以后肯定还会发现更好的方式,到时又要调整,难不成每次都重新整理一遍?   因他们才起步,陆杨认为多写两遍,对陆柳有好处。自己亲手整理的东西,印象会更深刻。这过程里,陆柳还能再算算账、练练字,是件好事,所以看陆柳喜滋滋的,便支持他这样做。   这种肯定,让陆柳特别高兴。他觉得聪明的哥哥能肯定他的想法,那他也是聪明的。   这天早上,陆柳忙过一阵,准备去找陆林对账,就听见有人喊他。   他回头看,见路上来了一辆骡子车,赶车的人正是黎峰。   陆柳眼睛都亮了,“大峰哥!你下山啦!我们前几天去县城,都没碰到你,我还以为你要忙到秋收!”   黎峰下山晚,他们这几次上山,都是去的深山。三苗的猎区是寨子里最深的林子,他们还往更深的地方探索,建设安全屋。这里危险,也就没什么赶山人,惊扰不到猎物,不用提早下山。   他是前几天下山的,也去了县城两趟。两边没碰到,但黎峰听说了陆家屯的卖菜生意。做挺大,集市里都有人在聊。   他说:“昨天刚忙完,今天过来看看,来找你去吃饭。”   要是陆柳忙,就推到下次。   他们嘴闲的时候会是冬季,平常都要看情况。   陆柳立即说:“行呀!你等等我,我去跟哥哥说一声!”   他才出家门,就被叫住了,回家也方便。   屋里,陆杨正在看地图。   他们已经跑了半个县城了,越远的地方进展越慢。前半年能记录半个县城,后半年,只会推进四分之一。   路远,货多,一路走过去,耽搁的时间就久。最远的东城区,今年可能无法踏足。   陆柳到桌前,跟他说:“哥哥,大峰哥来找我去吃饭,我们出去一趟,你要买什么不?我捎带回来。”   陆杨抬头,往外看,黎峰果然来了。   他想了想,说:“你多拿点铜板,买十斤棉花回来。现在做好的棉衣都没填棉花,好多人议论了。”   陆柳应下,又问有没有别的,陆杨暂时没有。   他们现在去县城方便,再有需求,下次卖菜的时候买下就行。   陆柳答应,回屋把他的一串钱拿上,又找爹爹拿了买棉花的银子。   他有一个草编的小包,方方的,里面放着他的竹笔、炭笔、竹书、纸本。现在多了一个小钱袋。   外头太阳大,他背着草编的包,拿上一顶草帽,经陆杨提醒,回屋把草鞋换成了布鞋。   不知为什么,这样出来的时候,他有些不好意思,终于能理解哥哥打扮时的别扭感。   他问:“哥哥,这是不是太奇怪了?”   陆杨觉着不奇怪,有好的就穿好的,哪里奇怪了?   陆柳一听,便笑了。   “行,那我走啦!等我回家,给你带好吃的!”   陆杨摆手,“去吧!”   陆柳出了门,对外喊了一声,让黎峰再等会儿,他去灶屋装了一葫芦的茶水。   他最近都有喝润喉茶,把他的嗓子养得好好的。好久都没当“哑巴”了。   东西全拿上,他想坐前面,跟赶车的黎峰一人一边,这样好说话。   别人挑位置,都想要宽敞、舒服,他是为了好说话。   黎峰失笑,让他坐。陆柳高高兴兴坐上去了。   出村这一路,都有人招呼他。   陆柳随口应付了,说:“我们去县里办点事。”   这是他跟哥哥学来的,人不能太老实,不要把自己的事说得那么清楚。   去吃饭、采买棉花,这两样不用跟人说清楚。就说去办点事就行。   他应付着村民,转头又跟黎峰说他学来的糊弄方式。   “我哥哥厉害吧?这都是他想的,我就想不到,我之前都是反问他们,把他们弄得不高兴,他们就不会问我了!”   黎峰问他:“你怎么问的?”   陆柳嘿嘿道:“我问他们吃了没有、喝了没有,吃的什么、喝的什么,收成怎样,今年办不办喜事,聘礼多少、喜酒几桌……明明都是家常话,好多人不爱听!”   黎峰听笑了,这种话怎么可能有人爱听?   好久不见,陆柳闲谈两句,也问黎峰在山上都做什么。他很好奇。   黎峰跟他说:“在山上,大多时候都很枯燥,会在山里走来走去,不会一直有猎物打,也不是每一只猎物都能打、值得打。也有天气不好的时候,还可能过去就碰到大家伙,只能跑到安全屋躲着,跟它比耐心。”   打猎久了,很消磨精神。黎峰打猎几年,逐渐懂了为什么很多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会注意不到危险来临。   因为长期处在同样的环境里,在没有明确方向的深林里行走,他们没办法时刻集中注意力。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经验增加,但精力下滑。   后面这段,黎峰不跟陆柳讲,只是告诉他,在山里有什么吃的,怎样找水源,夜晚住在哪里。   陆柳好奇安全屋,黎峰又跟他讲了一些安全屋的建造,选地方、选材料,需要多久。   陆柳听了连连感叹,居然在山里盖了那么多房子。   他问:“那一开始是怎么想到盖房子的?没有房子之前,你们住哪里?”   黎峰说:“以前山上有寨子,后来搬到山下了。各家划分了猎区,为了方便休息,各区的猎户都学着盖个住处。”   好几辈的人经验,地上的房子、地下的房子,根据地形判断,哪种合适盖哪种。   陆柳没见过,想象不出来。听说地窖,才想象出来。   话题转到吃,黎峰说了许多山里的吃喝。   在没有河流的时候,山林的草木会给他们甘甜的汁水。比如竹子里有竹汁,部分藤蔓里也有水。还能找些果子。   果子分季节,都是野果,挂了满树,很诱人,好吃的没几个。   山里草多,草也相当于野菜。他们进山之前,就要学会辨认各类野菜。相比于猎杀食物,这是更容易找到的东西。   还能钓鱼、叉鱼。因靠近溪流,会有很多兽类来喝水,大大小小的。经验不丰的猎人,不能往深了去,免得遇到危险。   他们在山脚下晃悠,能当天跑来回。一般常见于冬日和初春,可以打兔子、捉蛇,捡点山货。   若有空闲,都会在山上待上十天半个月。这期间猎杀到的猎物,会进行简单处理,免得腐坏。也因此,最新鲜的野味,其实是山里现杀现宰的。   他们在山里吃饭,都是就地取材。   黎峰最常用的法子是烤和煮,调料简单,有时是山里找的草叶挤出汁水抹到食物上,有时是抹盐巴。   这是完全陌生的世界,陆柳好奇的东西特别特别多。想知道怎样辨认方向,也想知道他们生活方便不方便,比如洗漱拉撒。   黎峰停了话头,侧目看陆柳。   陆柳眨眨眼睛,过了会儿才发现这个问题不好问的,他脸蛋都红了。   “哦,我就问问……”   黎峰收回视线,淡定回答:“把自己当野兽。和兽类一样,屎尿会暴露,也能威慑。有的兽类会把粪便埋得特别深,拉撒之前会远离住所,免得招来危险。有的兽类会利用这一点,反过来猎杀别的兽类。”   他是哪一种,他没说。   陆柳悄悄看黎峰一眼,说:“大峰哥,你懂得真多!”   聊着说着,他们到了县城。   陆柳问黎峰今天办不办事情,黎峰说要采买点货物。两人一样。   黎峰出门时天都亮了,他们到县城,已经中午,刚好可以吃饭。   陆柳问他想吃什么,拍拍他的小草包,说:“我带了铜板,肯定够我们吃的!”   陆柳眼睛到处看,还垫着脚往远处看。   城门附近这几条街,他很熟悉。哪里有铺子,他稍作回忆,能报出好几家饭馆的名字。   他还跟黎峰提名了几家,说:“这几家不好吃。”   黎峰没去过,他说不好吃,那就不去了。   陆柳跟他嘀咕:“因为这几家店收的菜少。都是饭店,别家拿菜多,他们拿货少,除了有别人供货之外,只能是难吃、客少,吃不下多的菜。”   黎峰夸他有长进,会想这些事了。   两人没走多久就停下,黎峰把骡子停到巷子里,带陆柳到街边摊位吃饼子。   陆柳想了那么多的饭店,最后居然是吃饼子。   他眼睛睁得好大,听黎峰介绍这个饼子。一听这个饼子要十文钱,陆柳的嘴巴都张大了。   他想说,吃饼子,可以在家吃。   他还想说,什么饼子,敢要十文钱一个!   黎峰跟他说:“我就馋这口,你看行不行?”   陆柳沉默好久,把摊子上的东西看了又看,摊主的话他都不听。真是不情愿,但闻着好香。   他默默算算账,原以为他们去饭馆吃饭,两个人点三个菜,或者两菜一汤,应该要七十文钱左右。现在吃饼子,黎峰饭量大,能吃三个?或者四个?两个人加起来,至多五个饼子。也差不多。   他很大方的点头,“行,给你管饱!”   黎峰只要两个饼子,他指指旁边的摊子,是个卖馄饨的摊子,拿了饼子,再加一碗馄饨。顶顶饱。   陆柳看一眼,答应了。   “嗯,总之你要吃好吃饱!”   “啊,对了,大峰哥,你知道我哥哥取的招牌名字是什么吗?就是吃得饱和吃得好!我们吆喝的时候,就是说吃饱又吃好!”   定下餐饭,他掏铜板出来点数,花三十文钱买了三个饼子。让人多加了汤汁。   带着饼子,去馄饨摊子,黎峰要了一个大碗的,再是一份小碗的,这就不让陆柳掏钱了。   两人在前面拉扯一阵,老板收了黎峰的铜板,不收陆柳的,让陆柳很不高兴。   坐到桌子前,他都气呼呼的。气老板看不起小孩,气黎峰说话不算话。   黎峰说:“你请我吃饼子,我请你吃馄饨,哪里不算话?”   他让陆柳趁热吃饼子,尝尝滋味。   黎峰是会吃的人,去年讲羊汤把陆柳馋得不行。这回再说饼子,他也讲得细致。   之前吃饼子,是某次在山上待了三个多月,上山时还是秋天,下山时赶上第一场雪,淋了满头满身。   他和王猛迎着雪,赶车到了县里。下雪时,很多摊贩都收摊了,他们又饿又冷,看见这里有卖饼子的,就买了一个尝尝。   十文钱的饼子,真的很贵。   那时买,是因他们迷茫前程,阎王殿里打滚,不知有没有明天。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们,偏大山不会因此怜悯他们。他们孤注一掷。   黎峰和王猛蹲在路边吃饼子,斗笠遮住了半张脸,谁也没开口说话。   老板给他们的饼子刷了很多汤汁,让饼子没有那么酥脆。又或者是流出来的眼泪太多,把饼子的面皮泡软了。   黎峰说:“现在季节不对,要是冷一点,你捧着热乎的饼子,会感觉更好吃。你咬这头是酥脆的,一口下去就有面香、芝麻香。咬另一头,饼子被汤汁泡得不脆了,却不会变成软烂的面糊,它口感很韧。肉臊子切得细,入味好,但臊子里也有一粒粒的瘦肉丁。一吃就知道这肉炖得久,口感却不柴,越吃越香。”   饼子用料扎实,做得大,馅料多,从哪头咬都行,都能吃个爽快。   大饼子用油纸包包着,陆柳两头咬,都好吃。   没一会儿,馄饨上桌,先是小份的。   小份有二十个,每一个馄饨都是拖着长长的尾巴,馅料不多,只有指甲盖大小。   陆柳拿勺子搅一搅,他决定把吃不完的饼子带回家。哎,早知道不咬两头了。   “大峰哥,你吃过这家的馄饨吗?”   黎峰点头,“尝过一回,不如吃饺子爽快,当面片汤喝。”   面片汤……   陆柳低头偷偷笑。大峰哥说话真有意思,他是在说馄饨的馅料少吧!哈哈哈!   聊两句,大份的“面片汤”也上来了。用大海碗装着,满满当当,有三十个。   陆柳还没动,想给他匀几个。他吃不下这么多。   黎峰看看,接了五个,多了不要。   开吃就只闲聊,间隔着讲两句。   陆柳先吃完,把饼子包好,比着大小,发现能装到小草包里,就美滋滋放进去了。   他待会儿回来还要再买两个饼子,拿回家给两爹和哥哥吃。   黎峰饭量大,还吃得香。陆柳放好饼子,坐在旁边看着,笑眯眯的。   黎峰问他笑什么,陆柳嘿嘿嘿,说不出来。黎峰就说他傻气。   陆柳显摆他的聪明,跟黎峰说他们在县里织的网。   他们以街道为蛛丝,一条条交织结网,熟悉着县城,在上面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标记。   他说哥哥看着铺子、作坊,他看见了小家庭。他还说他们现在画地图少了,每一回到县里,都因时辰有限,去不了更远的地方。   黎峰听着,觉得他们在做的事很像。陆家兄弟在县城推进,清晰的地图,等同清晰的地盘。他们以后会知道该去哪里售卖,能有目标的去找主顾。   他们在山里,则是往山林深处推进。越了解那片林区,生存的机会就越大。他以后也会知道该去哪里狩猎,不会漫无目的游荡。   来时路上,黎峰跟陆柳说过安全屋的建造,还说过根据地形选址。这会儿又说了安全屋之间的间隔。   并不是每个合适的地形都要建造一个,离得太近,他们的气味就浓了。往返都留痕。   陆柳原是当故事听,听着听着发现他可以学习。   他们已经放出去消息了,陆续有人来找他们拿菜。如果是以安全屋的选址方式来定拿货的小家庭,那他就可以根据街区的热闹程度、平常买菜的多寡来做决定。一定区域里,选一户。   陆柳记起他哥哥在看地图,哥哥也想到了吗?真聪明。   他喜滋滋跟黎峰说:“我回家问问哥哥,我要是想对了,我做梦都笑醒了!”   他心思太干净了,竟然不会因此失望、羡慕,满心都是高兴。   吃饱喝足,两人去小巷,躲着太阳,在板车边靠了会儿,又聊了些别的,然后一起去采买。   陆柳买棉花,跟黎峰说了漂亮衣裳。他无法用言语形容,可惜今天哥哥没穿,不然一定要让黎峰看看。   他们会做棉衣卖,等到冬季,黎峰会看见很多人穿百家衣。   “你不要惊讶,这都是我们做的!”   原来都是小百家衣,因陆杨穿着漂亮,好多人心动,觉着可以做大一点。   冬天说亲的人多,阔气的人家会置办衣裳。这衣裳好看,暖和,符合季节,没红衣显眼,平常都能穿。肯定好卖!   他的耳坠常常带着,丝绸的坠子,比棉布鲜亮。日照之下,有光流转。   黎峰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没提这个东西。   买好棉花,陆柳跟黎峰一块儿去采买别的。   油盐之类的东西,陆柳也买了一些。因记得哥哥和货郎搭话的事,陆柳便跟掌柜的搭话,问货郎是怎样拿货的,他如果想当货郎,需要做什么。   掌柜的告诉他:“你想当货郎,就要拿足够的货。货多,才会给你便宜点。你拿着低价买的油,挑担走街串巷的卖,挣个跑腿钱。也能加一点,多挣点儿。”   陆柳问:“拿多少货才行?”   掌柜的看他打扮不出挑,又看看黎峰,见黎峰长得壮,有挑担的体格,才说:“一次两百斤,我们便宜一到两文钱。累积到一千斤,根据油的种类,能低三到五文钱。到了一千斤,以后都是最低价。但每次拿货,不能低于五十斤。”   陆柳问得细致,明白了。   在货量到达一千斤之前,每次拿货都是两百斤起步。到了一千斤,就能五十斤起步的拿货。   有了做生意的经验,陆柳觉着这个门槛儿很坑。   最初没本钱,反而要多出钱。能够拿到一千斤的油,这货郎的家底不提,至少有固定的售卖区域。那时五十斤的油又算什么?   他把这事记下,觉得可以跟哥哥的“论功行赏”配合着用。   他也买了油盐、酱。都是每天会用到的,他买一点儿,下回省事。   黎峰最后又去买了酒。酒铺子很巧,就在谢家铺子旁边。打酒的时候,陆柳跟伙计搭话,得知这是丁家酒铺。   他也问了货郎的事,酒铺也能卖酒。要求和油铺差不多。   这里结束,他们原路返回,陆柳再买了两个饼子,一个多刷汤汁,一个不刷汤汁,两个饼子包好,用麻线绑着,他拎着走。   黎峰也买了两个带回家。   出城,上官道,这条路往前一段,能看见尽头。   一个一个的村落,就是一个一个的标记。陆柳离家越近,就离分别越近。他心中不舍。   他想了解山里的危险,黎峰说得简单,只是闲谈,这样可能有危险,那样可能遇到什么,却不讲具体是怎样的凶险。   陆柳也帮不了他。他如果是个任性的小孩,会让黎峰别去山上了,太危险了,太让人担心了。   可他是懂事的小孩,他知道生活艰难。   这两年,他有了长进,走出了陆家屯,见到了不一样的风景,感受了人情冷暖,知道生活之外,生存以上,人是会有其他需求的。   他们会有喜欢的事、讨厌的事,希望有所选择。   他这一路听到了很多,感受到了黎峰对山林的向往。如果不是生活所迫,他会很自由。他喜欢探索,看见陌生的草木、虫鸟、大小兽类,他先是惊奇,然后才是狩猎。   陆柳不能以担心的理由劝人换一条路走,这太过分了。   他的成长让他有了思考,担心安危,不应当是斩断一条路,而是可以找到更安全的方式。   抵达陆家屯,黎峰送他到家门口,帮他把棉花拿到屋里,陆柳瓶瓶罐罐的拿别的。   他留黎峰喝碗茶,黎峰问他要不要去捡菌子。现在正是捡菌子的时节。   陆柳摇摇头,“不啦,今年太忙了,我们卖菜都有点忙不过来。你们要是捡了菌子,可以送点鲜菌子来,我们去县里卖卖看。”   如黎峰所料。如果陆柳想去,早就跟他说起期盼,聊起捡菌子会有什么趣事了。   喝完茶,他起身告辞,陆柳送他到院子外。   下回再见,应该是交完粮税,或者是年节。   黎峰说:“我这两年也在‘织网’,会经常上山。你有事可以给二田说,收菜送货,他都行。”   陆柳点头,看他要上车了,突然喊住他,“哦,你等等。我有东西给你。”   他回屋,拿了竹签出来。   陆杨得了两册竹书,其中一册是《百家姓》。陆柳跟着学,已经会写“黎”字,往后学,又认识了“安”字。   他写好了一根竹签,有黎和安。   他指给黎峰看。这是他送给黎峰的第二根上上签,没掩饰来历,说他沾光,跟着哥哥学字,也学着哥哥的法子。   第一根是他抄来的鼓励,第二根是他真心的祝福。   这并不是寺庙求来的上上签,却质朴真诚。   黎峰收下,挥挥手,让他进屋。   这天的夕阳来得早,陆柳看他披着日落的光前行。   和夜半不同,夜半出发,天光越来越亮。傍晚赶路,前路越来越黑。   陆柳也走过这样的路,今年尤其多。忙碌一天,急赶赶回家,天黑了,家里亮着灯。   黎峰有等待他的家人,家里有明灯。 第281章 杨柳兄弟if线42   晚饭时辰很热闹,陆柳给家人分饼子吃,又讲他今天的见闻。   他说了些听来的山中事情,又讲了他打听来的货郎事宜,最后说了卖菜人家的选定法子。   陆杨细嚼慢咽,时不时应一句。   十文钱的饼子,和大肉包子的滋味不同,汤汁浸透了面皮,面皮却具有韧性。吃着很有滋味。   他吃饭的速度变了,自小养成的习惯都是“抢食”,吃得很急。家里分好了食物,或是忙着干活,或是怕村民上门,从没慢慢吃过饭。   这两年模仿多,从坐姿、走路,到吃饭喝茶的姿态,开始心里急,觉着这样太慢了,硬生生忍着,细嚼慢咽一段时间,发现不会耽误吃饭,肚子也舒服了很多,便坚持了下来。   他夸陆柳聪明能干,是个有担当有本事的大哥儿了,把陆柳哄得捧脸叫唤,连声“哎呀”。   陆杨喜欢看他高兴的模样,很招人疼。   吃过饭,收拾收拾洗洗睡。   采买的东西整理好,陆柳把棉花掏了些出来,比着粉格百家衣的大小,想先留棉花在家里,给陆杨做一件棉袄芯子。   等换季的时候,要么再新做一件外衣,要么就穿上粉格衣裳,都行。   陆杨让他别忙了,“我跟人说好了,到时会预留衣裳,我们都有,你别把时辰放这里。”   陆柳鼓鼓脸,他就想给哥哥做衣裳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陆杨说:“你想当我爹爹啊?”   陆柳笑哈哈,他之前也跟哥哥说过这种话!   他想了想,既然哥哥预留了衣裳,他就做鞋垫好了。   他们棉靴少,一人只得一双。以前猫冬不常出门,这两年出门次数多,有鞋垫更换,靴子里暖和些。   这东西他缝得动,他带着绣箩出门缝鞋垫,别人看见他缝,也会愿意做,把深色棉布消耗消耗,不然每次都让小伙计挑出一些,他都心虚。   这事能行,陆杨没说什么。   他俩聊着说着,熄灯上炕。   陆杨伸手摸摸陆柳的头发,有点油了,“明天给你洗洗。”   陆柳打个哈欠,应下了。   他不喜欢洗头发,很难干,很费事,头发披散着耽误干活,没晾干就扎起来又容易头疼生病。   自他记事起,洗头发就是爹爹和哥哥帮他。要不是怕长虱子,他能一直耍赖。   他问陆杨:“哥哥,我是不是一个邋遢懒鬼?”   陆杨笑道:“当然不是,我家小柳哥儿是个有福气的香包!”   陆柳高兴得打滚,滚两圈,又挨着陆杨,再不闹腾了,乖乖睡觉。   这个季节雷雨多、阵雨多。不下雨时很闷,下雨时路难走。   隔天,他们都是闷热难受,早早就睁开了眼睛,翻滚两遭,就下炕穿衣穿鞋。   陆杨今天很有兴致,一早就在菜园掐了一把菜,去灶屋做馅饼吃。   昨晚那个饼子太贵,今天就试试素馅儿的饼子。   因有人去黎寨收货,他们家的菌子没断过,卖完就补。现在到了季节,陈婶婶还让二田来送过鲜菌子,送来时都挂着露水,瞧着喜人。   陆柳就特别喜欢吃菌子,炒菜、做汤都爱,炖汤或者素汤都行,纯菌子做的杂菌汤,都能把他香迷糊了。   灶屋里有一块面团,是昨晚揉上的,现在发好了,可以直接用。他就把各样菌子都洗了一些,一部分用来炒馅料,一部分留着做杂菌汤。   陆杨做饭的手艺还不错,跟陆柳是不同的风格。   陆柳对各类调料的把控很稳,不多不少,家常菜都比别人做得好吃。也爱琢磨,会一样,就能想出好多。   陆杨没这份细致,做事麻利,反而因这份大开大合,做出来的食物都有种别样的风味。   比如他做面条,不会一刀刀切得均匀,常做的是宽面片,一锅煮出来,吃得很爽快。   又比如他做馅饼,一团包起来,敢下馅料,敢使劲,擀出来的饼子馅厚皮薄,小火慢慢烙,外酥里嫩,口感极好。   农家小孩,自小就忙家务,做一样事,见缝插针的把别的都收拾收拾。   他擀馅饼时,杂菌汤已经煮上了。这时过来,正好盛出锅。   他们家用油很省,烙饼容易糊,平常做薄饼还好,做馅饼就需要一点技巧,比如煎一会儿,就淋一圈热水,把饼子焖上。   盖上锅盖,陆杨把杂菌汤端到桌子上放着,回头拨拨灶里的火。两锅饼子出来,两爹也从地里回来了,正好吃饭。   陆柳早上也没闲着,喂鸡摸蛋,看看蚯蚓们,把衣裳洗了。这会儿闻着香,先被陆杨塞了一个饼子,他嘿嘿笑着,一口咬下去,香迷糊了。   素馅饼子和肉馅饼子的滋味不同,菌子挑了好几种,除却他们最常吃到的肥厚口感,还有鲜嫩的、脆嫩的。不同的口感,相同的鲜味,配上新摘的白菜,中和了几种鲜味的腻。面皮看着薄,吃起来却有一定厚度,一口下去,很有嚼头,相当满足。   再来一碗杂菌汤,鲜浓的汤汁,满满的菌子,给人吃得飘飘然。   一家四口都吃得顶顶饱,开始嫌弃小板凳没靠背,不然这会儿后靠着坐一坐,不知多悠闲。   “哥哥!你手艺太好了!都能去摆摊了!肯定很好卖!”   陆杨问他:“真的好卖吗?”   陆柳点头,“肯定好卖!我们今年去县里卖菜,都是在县里吃中饭,好多摊子的饼子、面条都都吃过了,都没你做的好吃!”   十文钱的肉饼除外,这个饼子有点东西。敢要价,是有本事的。   陆杨说:“明天还给你做着吃。”   陆柳嘿嘿嘿,只叫幸福。   早饭后,两爹又下地了。他们现在锄草多,不能让杂草抢了麦子的养分。   陆杨烧水,给陆柳洗头发。   忙活到一半,陆林来了,跟他们叹气。   “哎,好几个人坐我们家里,让我来打听打听棉花的事。他们问柳哥儿买棉花没有……”   陆杨给陆柳揉搓头皮,慢慢搓洗发根,告诉陆林:“买了,但只买了十斤。你可以先拿去分一分。”   他们没有办法防人偷料子、偷棉花。陆杨就用缝孝花的法子,料子另算钱,收购又是一个价,两边交易一回,差价就是这些人的手工费。   做棉衣则麻烦一点,在棉布的材料上,他没卡那么严,给出去的料子只多不少,多的料子,各家都能做棉布的小饰品,算是一份额外收入。   棉花不同,很容易搞鬼。提前称重,收货时再称重,都防不住。因为棉花是可以吸水的,吸水后的重量和晒干后的重量不同。   陆杨说:“东西我给他们,是信任他们。村里多少人想要这个活,都没机会做。他们偷我一点棉花事小,丢了营生事大。让他们想清楚了。”   陆林在家和他爹爹聊过,他爹爹头疼得很,说根本没法防。现在听陆杨这样说,只好应下。   “行,那我把棉花拿走了?”   十斤棉花而已,陆林拿得动。东西在麻袋里,他扛肩上,说他会记好各家拿货的量。   现在做棉衣,薄袄子有半斤,冬季厚袄子,大多是一斤左右。富贵人家能有两三斤,跟穿棉被差不多。   十斤棉花,不做厚袄子。秋收过后,他们就会去卖薄袄子。先看看行情。   衣服缝了很多,就差塞棉花了。要是合适,他们做薄做厚都方便。   主要是棉衣的价格,他们两家合起来都吃不下几十件,只能先卖一批,拿到银子,再买棉花、给人结算,买卖循环。   陆柳趴在凳子上,脑袋低着,眼睛闭着,被搓得好舒服,都犯困了。   陆杨的手从他头上移开,开始搓头发了,陆柳才哼哼唧唧跟他讲话。   “哥哥,你要不要洗头发?我也给你洗。”   陆杨不用,他洗过了。   陆柳说:“哎呀,你就不会享福,你使唤我帮你洗呀,我给你搓头,给你揉一揉脑袋,可舒服了,我就是不喜欢晾头发,你给我揉脑袋,我是很喜欢的。”   陆杨看他真是容易满足,趴这儿洗个头发,都是享福、舒服。   因他这话,陆杨给他冲头发的时候,多给他把头皮搓了几次。让陆柳舒服得直哼哼。   晾头发费事,现在日头好,到下午能干。   陆柳拿上他整理好的账本,继续昨天未完成的事,去找陆林对账。   陆林分完了棉花,送走村里人,迎来陆柳。看陆柳喜滋滋的,不由也笑了。   “柳哥儿,你乐什么呢?”   陆柳高兴,“哥哥早上给我做了馅饼吃,还煮了杂菌汤,又给我洗头发,嘿嘿嘿。”   这让陆林很羡慕,他有两个哥哥,两个哥哥都粗糙,大松哥现在长进了,心细,但让他帮人洗头发,想都不要想。   他一说羡慕,陆柳又是捧脸笑。   “我可以帮你洗呀!我给你搓搓头、揉揉脑袋,很舒服的!”   陆林不麻烦他了,让他留着力气给陆杨洗。   陆柳一早上被拒绝两次,还能呵呵笑,两人搬凳子,到院子里找荫凉地,一人一把算盘,互相算过对方的账目,确定没问题,又两相对账,全都结束,再交流交流经验,一早上就过完了。   下午陆柳没出门,跟陆杨窝一块儿,兄弟俩聊着下回去县城做什么,陆柳还好奇他想的法子能不能帮上忙。   陆杨带他看地图,圈出好几家。他连谢岩家的铺子都圈出来了。   这生意能挣钱,挣钱的事,带着朋友一起是应该的。   只是利薄,不知谢岩爹能不能看上。   余下几家,大多都是民宅,主动上来找过。   白事街那边定下了一户,这是最早定下的,人是乌家的一个小伙计,两边熟悉,无需多言。   其他的,陆杨先圈出来,跟陆柳商量着来。   “菜蔬的利润实在太薄了,我们放了话出去,来找的人多,议论也不少,问起拿货,却都不如意。利薄,他们不是多想拿下这个活,是不愿意看到别人挣钱。我想趁着季节,把菌子卖一卖,菌子的利润大一些,市价不稳定,有谈价的空间。”   干菌卖了几个月,有固定的食客。爱吃的总馋这一口,平时因路远,难得去一趟干货铺子,叫卖到门前,馋虫被勾起来,实在难忍。   鲜菌的季节到了,低价菌子的走量不错,普通百姓家也想尝尝鲜。   黎寨路远,菌子价贵,都不是特地做这个生意,寨子里的人出来一趟不容易,在县里呆不久,叫卖的范围有限,大多都是集市里。   商人收菌子,怕砸手里,以干菌为主。鲜菌的市场至今没有打开。   陆杨曾经有个想法,卖不出去,他就自己提着炉子去街上卖菌子菜。   现在他还是这个想法,但不用他提着炉子卖了。   他们带上食材,去圈出来的这几户人家,借个炉灶,请人吃一顿馅饼和杂菌汤。   陆杨还打算找卖包子、卖馅饼的人谈生意。多一种菌子馅会如何?   饭馆和酒楼……他只想叹气。   拿货有,没有主推,还是以常见的菜蔬肉蛋为主,要货的数量不如蔬菜和鸡蛋、鸭蛋。   既然如此,他只能先从普通百姓的饮食入手,街头巷尾的食客多了,饭馆酒楼必然会有反应。   小摊子和大饭馆的食客不同,舍得花钱的,尝鲜也要尝好的。   陆柳听着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行。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去?”   陆杨说:“这两天你来调馅,用不同的菌子,我们多做几种馅饼试试,成了以后再做小馅饼,一样做个三五十个吧,我在村里请客。”   陆柳扁嘴,这话他就不喜欢听。   他不爱村里人,请客……哼哼哼。   陆杨戳他脸,“小孩子气,我怎么会请你讨厌的人吃饼子?你记得我让大松哥和二柏哥做的事情吗?他们结识了很多小汉子,我们和林哥哥也结识了许多小哥儿小姐儿,你最近还老跟我说让人最喜欢的是好处。我们请客,可不是为了让他们吃饱的。”   陆柳这就高兴了。乐颠颠去挑菌子。   接下来几天,陆柳很忙,按照哥哥的意思,家里连吃了好几天的馅饼,每天不重样。   陆柳着手做,每样都记着口感差别,配的蔬菜都调整了几回。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同龄人高兴得很。村里很难有这种集体活动,没有大人,都是他们这些小辈。人很多,哪怕是大伯家的院子都摆不开。   他们到处找地方,选在了村外的一处空地。提前就有人收拾,搭了灶台。   这是陆杨没有预料到的,大家热情很高。族长看他们高兴,出了三斤肉。   起了这个头,别家效仿跟风,以为这样就能同时讨好族长家和陆杨他们,各家都拿了些吃喝出来。少的有菜有鸡蛋,阔气的割了腊肉,还有拿了面粉的。   食物多了,他们点点人数,再搭了两个灶台。   陆家屯的夜晚很平静,过年的时候都没人晚上出来玩,到吃饼子这天,是选在了傍晚。   太阳下山了,有光,不热。干农活的小汉子们也下地了,能来吃饼子。   而他们忙起来的时候,是下午。下午,十几个小哥儿小姐儿在河边相聚。   洗菜的洗菜,剁馅儿的剁馅儿,就地收拾完,洗洗菜刀菜板,带着三盆馅料,去找陆柳。   调料各家都没拿,幸好陆柳才采买过,东西够用。   他们在院子里歇会儿,看天色差不多,就往聚餐的地方去。   台子都搭好了,陆松有了大哥架势,使唤了几个小汉子过来炒馅儿。   陆柳在三个灶台之间忙,一锅锅的加调料。因蔬菜中看不中用,三盆馅料,只炒出一盆多。   他们包馅饼的时候,其他配菜都收拾好了,两口锅忙起来,有一锅是炖菜,菜和肉搞了一锅。另一锅是杂菌汤。   每人自备碗筷,吃着喝着聊着,这里的热闹,传遍整个陆家屯。   附近陆续来人围观,大人们远远瞧着,言谈之间,满是感叹。   真是没想到,这些大大小小的孩子们,能这样聚在一起,畅快又高兴。   不知谁起头唱了一句民歌,带起了气氛,更多的人唱起来。天色暗了,声音大了,灶里的火烧得旺,村里有了三轮太阳。   馅饼包好,一个个的小饼子下锅,小竹箩里盛着,满场走一圈,人人都叫香叫好,直说比肉饼子还好吃。   陆柳特别开心,他都没吃几口,难得不嘴馋,这里转转,那里转转,一听人说好吃,就哈哈大笑。   陆杨在人堆里坐着,身旁有许多人。和村里玩耍时不一样,这时都混着坐,小哥儿小姐儿有,小汉子也来凑热闹,嘻嘻哈哈,说笑谈天。   这一场聚餐,是意外之喜。因这个意外,陆杨对这个村子多了几分喜欢。   天色黑透了,这里才散了。各家的灯火,却亮了半晚上。   这天,一车菌子进村,陆杨找了陆林,再把阿青叔带上。他们一行六个人,进了县城,分三批,各有两家的任务。   陆杨选了谢家铺子和白事街小伙计家。小伙计家开始拿菜了,菌子需要尝尝再定。   他觉着这是个好生意,那里虽冷清,各个铺面的生意可不冷清。那么多的铺子,总有人会光顾生意的。   到了白事多的季节,人们忙乱乱的来不及吃饭。是好时机。   他先去谢家铺子,说明了来意。真是巧,今天谢岩的娘亲在铺子里。   听说是他来了,赵佩兰想见见他。陆杨毫无准备,见到了谢岩的娘亲。   赵佩兰打扮素雅,衣服是棉布做的,衣襟带有绣样,穿的裙子,长及鞋面。妇人髻只配一根簪子,耳下的一对坠子简单大方。   陆杨看耳坠像玉石,不认得玉石的成色。因他们在做耳坠卖,便多看了两眼。   赵佩兰拉他到屋里坐,看他喜欢的很。   陆杨今天穿的是粉格百家衣,看起来不像村里孩子,他又模仿了很久的仪态,怎么看都是好的。   “你是杨哥儿?柳哥儿没来?我早听过你,谢岩说你很聪明,他爹也说你有本事,我平常出门少,一直没见着你。快让我看看。”   她讲话温柔,这样一长段话,语气有起伏,却不是村里那种轻重交织的话,听得很舒服。   陆杨点头,“嗯,我是陆杨,我弟弟也来了,但在别的街上,今天有点事,就没跟着过来。”   陆杨羞愧,他都没想到去谢岩家里拜访,这下多尴尬?头一次见谢岩的娘亲,是为了谈生意……   他想压着话不说,因他是和陆柏一起来的,赵佩兰看得见陆柏背着的竹筐,寒暄两句,就问起了来意。   “我听说你们在做卖菜的生意?今天带了什么来?”   陆杨记得谢家铺子的摆设格局。几年过去,铺子里货物种类有了定数。   米面都有,蔬菜、鸡蛋也有。看来谢夫子去杂货铺请教以后,定下的杂货种类是农家杂货,除却这类吃喝,就是各类用具。   赵佩兰说他们家地多,佃户送来的粮食菜蛋,再有亲戚送来的,经营几年,收益虽不多,好歹把铺子盘活了。   陆杨一听就知道生意不好,是做周边商户、住户的生意。一般是米面菜蛋,其他杂货不好卖。   他自己就是卖菜的,其中利润一算便知。还不知道有没有给亲戚便利,若是有,这利润更是低了。   陆杨低头想想,他这饼子和杂菌汤能成,不会让谢家亏钱的。   想到这里,他有了底气,不再因初见就是生意而不好意思。   陆杨说:“嗯,我们今年卖菜为主,现在收的菜多,每次来县城都感到很吃力,所以决定找几家谈谈。让他们收菜卖。我们到时只送菜到他们家,会省去叫卖的时辰。”   他又说了菜蛋利薄,这样不长久,所以带了菌子上门。菌子的利润高一点,县里不流行,便少拿一些,要借炉灶用,给人做了尝尝。先品尝,再拿货。   赵佩兰是吃过菌子的,早前自家买过,后来谢岩带回了一些,是陆杨送的。   她说可以拿一点儿试试,陆杨坚持给她做了尝尝。   赵佩兰说不过他,带他去灶屋。陆柏卸货,搭手帮忙。   陆杨是麻利人,灶屋里转一转,熟悉了环境,手上忙起来,脚下踩着旋风般,在灶台和桌子两边旋转,把赵佩兰都看呆了。   食材自备,为了省时辰,食材在家收拾过。   因是谢岩家,陆杨多做了一些,要是赵佩兰吃着喜欢,可以带回家,给谢秀才和谢岩尝尝。   他的手艺不必多说,鲜菌子的滋味没让人失望,赵佩兰本就想拿货,尝完就定下。   菌子的鲜香传开,隔壁酒铺老板被馋到了,在前头问伙计,“你家吃什么呢?怎么这么香?”   都是邻居,丁老板和气,伙计便帮他跑一趟,问一问。   赵佩兰听了,让伙计把丁老板请进来尝尝。   丁老板早有意和谢秀才结交,但谢秀才不常来铺子里看店,守店的秀才媳妇斯文,他打过两次招呼,就避嫌不来了。   这次被请到后院,还以为谢秀才在,哪知道是赵佩兰招呼他。   他愣了愣,陆杨就帮着一起招呼了。   丁老板又一愣,陆柏给他盛好了杂菌汤,给他拿了筷子、勺子,再拿盘子放馅饼。   赵佩兰笑道:“丁老板,你尝尝杨哥儿的手艺,他来卖山菌的,我吃着好,已经定下要拿货了。”   她真是不会招揽生意。要是陆杨,准会说吃得好,改天来关照生意。   丁老板开酒铺,手上阔绰,各类吃食都舍得尝一尝。他吃过的好东西多,杂菌汤和馅饼自然也吃过。   这东西要他来说,食材的优势很大,手艺只是陪衬。没把食材糟蹋了,就不会难吃。   难得的是馅料调得好,菜和菌子的比例合适,每一口的口感都厚而脆嫩,不腻。调味也好,不咸不淡,没压着菌子的鲜甜。   他说这个行,这个好吃。   陆杨说:“这是我家卖的山菌,从黎寨收来的最鲜的菌子,清早从山上采下来,当天就能送到县里,您要是喜欢,以后就到谢叔家来买!要是想尝尝野味,也能给伙计留口信,我给您送货上门。”   陆杨看丁老板躲着赵佩兰,讲话不自在,便揽过了话头。说起生意,提谢叔,让丁老板好接话。   丁老板看他讲话流畅,还会做生意,就问他有什么山菌野味。   陆杨一样样说。这些东西,从最初找黎峰问价,到现在深入了解。他早就熟记于心。   分季节的山菌和别的山货,他各挑三五样,着重推一样。野味同理,三五样常见的,再着重推一样。   陆柳去过酒铺,把酒铺的拿货情况说了。陆杨话赶话的,给丁老板铺垫一下。   “我们有个‘吃得饱’和‘吃得好’的招牌,主要是卖吃的。喝的却是没有,以后也会去你家拿酒,做个卖酒郎!”   丁老板笑呵呵的,把这当客套。山货野味他觉着还不错,以后定货多,一来二去的,两家往来多,说不定就跟谢秀才搭上线了。   他吃饱喝足,找陆杨定了两只兔子,然后跟赵佩兰告辞,到了铺子里,买了些米面蔬菜走。   铺子和后院连着,声音大一点就听得见。这动静让陆杨觉着丁老板真是会做人。   陆杨跟赵佩兰说:“赵姨,你买菌子放在铺子里卖,需要等一段时间才好卖,生意可能没那么好。你们要是方便,最好是搭着卖熟食。不用做特别大,早上那阵搭着卖一卖就行。”   赵佩兰迟疑。这事她拿不定主意,要回家问问谢岩爹。   陆杨说:“嗯,行,我这几天就来送货。”   他还要去下一家,不在这里多留。从铺子里穿过,把这里的格局看一看。   卖吃的是很好的生意,偏谢家选了又累钱又少的蔬菜和鸡蛋。现在应该主要靠米面来撑着铺子。   如果是他,他会怎样做?   陆杨记下这个问题,暂不深入思考,往白事街去。   白事街这里果然如他所料,一切顺利。   他提起熟食生意,多讲了几样售卖法子,听得人现在就想摆摊。   陆杨答应他这两天会送货,让他可以准备了。   还有些时辰,陆杨稍作思索,这几天要来送货。送货会比卖菜快,他到时再见朋友好了。   他带着陆柏去吃了十文钱的饼子,把陆柏眼睛都瞪圆了,捧着饼子差点哭了。   “杨哥儿,跟着你真好,我第一次吃这么贵的饼子。”   陆杨让他好好吃,吃开心点。   “二柏哥,以后你能自己买十文钱的饼子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陆柏擦擦眼睛,大口咬饼子,吃得又香又认真,这才不算辜负了好馅饼。   陆杨给这摊主递了两个菌子饼,跟人搭话谈生意。   摊主看着他,他看着摊主。   两边僵持,陆杨望着他笑道:“老叔,我跟你谈生意,又不是抢你生意,你怕什么?我们是陆家屯的,你在这儿摆摊,应该听过我们的招牌,我们有两个招牌,‘吃得饱’和‘吃得好’,我今天给你推荐新的馅料,你尝尝,要是不喜欢,咱们不做这个生意。下回我给你拿面粉,你看行不行?”   摊主这才接了馅饼。他敢卖十文钱的饼子,对馅饼的要求很高。   这饼子他一吃,就说食材和调馅好,烙饼没烙好。   陆柏不乐意听了,“你知道什么?这可是杨哥儿烙的饼子!”   陆杨哭笑不得,忙把他劝住,说:“我这是家常手艺,哪能跟老叔比?他这摊子红火,手艺扎实,我们是不能比的。”   他再转头跟摊主聊馅料、聊性价比。   十文钱的饼子,再好的口感、再好的手艺,买家有限。他有很多闲暇时候。   加一个馅料,多一个低的价位,就有多的可能。就像卖包子,会有素包和肉包。他的摊子出名,很多人听见价格就走了,心里会嘀咕、会惦记,这时多个低价位,必然会有很多人好奇尝鲜。   好手艺配好馅料,留客不难。   低价的好吃,主打的肉饼子又该是怎样的美味?   陆杨跟人戳心窝子,“多一份收入,家里多一份保障,孩子嫁娶,家里再添丁,多好的日子?”   摊主皱眉思索,说:“我先少拿点试试。”   陆杨说:“行,您说个数,我送货到家。”   摊主道:“先拿一百斤吧。”   陆杨差点呛到。   一百斤!?   他怕这老叔不知道轻重数量,两人目光对视,陆杨把话憋回去,给他竖起大拇指。   “老叔霸气!您这生意,肯定红红火火!”   吃个饼子,谈成一百斤的大生意,陆柏再不敢多插嘴,等事情结束,他们往城外走,他回头看不见那个老汉了,才跟陆杨说:“杨哥儿,我还是喜欢吃你烙的饼子。”   陆杨真笑了,“好好好,我回家给你烙饼子吃。也吃肉饼子!”   这次是铺垫好久的行程,老早就有人找他们,把利润的事解决,多提供一个卖货法子,直接让人能摆摊挣钱,三处都顺利谈成。   先送货试试,再有问题再调整。   返程路上,别提多热闹了,陆柳说:“你们不知道,阿青叔跟人说的时候,他自己都想去摆摊卖饼子和杂菌汤了,说这东西比卖菜挣钱,好几次跟我讲不卖了,他自己卖,把人急得,当场就跟我们定下了!”   他说:“阿青叔好会做生意,之前比价式卖鸡蛋就是他想的,没想到还能用来谈生意!”   苗青:“……”   他是真想摆摊。   为着在孩子们面前的面子,他说:“那是当然!小小菜贩子,我三两句话就拿捏!”   陆杨说:“前几次送货,我们亲自跑,后面就可以带别人跑,他们跑熟了,我们就不用这么累了。”   这是好事,他们都盼着这一天早早到来。能轻轻松松的把银子挣了。 第282章 杨柳兄弟if线43   接下来几天很忙,陆杨尽量多收一些面粉卖。这生意就给族长家。   族长家里有石磨,他们家出面粉方便。另外陆柳和陆松带着一个小汉子,跑了几天的黎寨,收上来很多鲜菌子,还有丁老板要的兔子。   他们拉货回陆家屯,再由陆杨和陆柏去送货。让陆林在家记好账目,做个好管事。   鲜菌子很嫩,他们一车车的货物不敢挤压,每一车的货量有限。只能堆叠竹筐,再用麻绳固定。   沿着官道两头,从西到东,收货送货,忙了有十天,事情才算结束。   谢家的货是陆杨最早送的,忙完又来一趟,还是谢岩的娘亲在铺子里。   陆杨教她怎样做饼子,从揉面到调馅儿,再教她穿插着忙。空隙里洗菌子,先把杂菌汤下锅煮上,再来剁馅儿、调馅包饼子。   赵佩兰会做些家务活,却远远没有陆杨麻利。陆杨是看他们铺子里人少,才教细致些,这样能在最短的时间出摊。   依陆杨的想法,赵佩兰完全不用自己干,请个小伙计,多方便啊?   赵佩兰却想要自己干,她跟陆杨说:“谢岩他爹去书院教书了,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能有点事情做挺好的。”   陆杨看他们家不是缺钱的人家,没有乌家那么富裕,自家温饱绰绰有余,不急着挣这个钱。   便又说:“或者做包子?馅饼要一个个的烙,手艺没练出来,一锅出不了几个,做包子就可以蒸,同样调馅,一锅能蒸很多。我看前头也有个伙计,可以让他晚上揉面,先发好,你早上来包,蒸包子的时候做杂菌汤,这样轻快点。”   他看赵佩兰真不是下厨房的能手,为人也斯文,讲话做事都温温柔柔的,干绣活还差不多。   嗯?绣活?   陆杨皱皱眉,没提。   谢家和乌家熟,要是想做,早就说了。应该还是以自家铺子为主,看能帮上什么忙,而不是想找个营生做贴补。   赵佩兰认真听着,说做包子可以,夸陆杨又勤快又聪明,说:“我家那个小子就不如你贴心,戳一下动一下,要不是他爹总叨叨他,让他干点家务活,他真是什么都不会干。”   陆杨听得脸红红的,说:“谢才子读书好,我听乌少爷说了,书院里读书最好的就是谢才子了,先生们都很喜欢他,说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是天生读书的好材料!”   这话赵佩兰听多了,却怎么都听不腻,此时笑起来,分明是满意,话语里则谦虚。   “没有,他没那么厉害,就是所有的心思都在读书上,读书做文章都勤奋。”   赵佩兰跟陆杨说:“你才厉害,要是能读书上学,真是好苗子。我不瞒你,我爹是读过书的,早年也教我识字,后来我嫁了谢岩爹,跟着读了几本书。这都十几年了,我才通读千字文,能看点简单的话本。不如你识字快。”   陆杨用手背贴脸。他身边有个陆柳,是听着夸赞长大的,不知怎的,听赵佩兰夸他,他依然脸红发热。   他又说待会儿要去书院找谢岩和乌平之,拿了食盒,给他们带饼子和杂菌汤,让他们尝尝。   赵佩兰让他别喊谢才子,“就叫谢岩,他听你喊了几年才子,也不谦虚,都是朋友,叫那么生疏做什么?”   陆杨应下,这头结算货款,他再给抹个零头,就能走了。   他出了门,看看隔壁酒铺,想去给丁老板打个招呼。   他之前给谢家铺子送货时,把丁老板要的兔子一起送来了。兔子是活的,挑的大肥兔子,按照市价,称斤又抹了几文钱的零头,今天过来,身上没别的东西,稍加思索,陆杨转道去后院,找到陆柏,在骡子车上扒拉。   今天车上的货物不多,皂角有,这东西实用,但不像送礼的。他又细找,拿了个小坛子出来。   这是一坛葱油,有个一斤多。能卖四十多文钱。   现在跟丁老板没那么好的交情,也只是两只兔子的交易,陆杨是中间人,挣了八文钱而已。   他皱眉,犹豫了一会儿,把葱油拿上了。从后院敲门,进了丁家酒铺子。   丁老板守店,爱在后院窝着。陆杨过来,跟他碰面,两头都是生意人,见面先有三分笑,几句寒暄过后,互相感觉对方很上道,笑意真诚几分,便能聊几句了。   陆杨说感谢,把丁老板的作用夸大了。   说上回做馅饼和杂菌汤,要不是他说了滋味好,事情不会这么顺利。但丁老板是个人精,他很清楚,他那天不过去蹭吃蹭喝,赵佩兰也会订货,于是反夸陆杨手艺好、货好,根本不愁卖。   陆杨给他带了一坛葱油,让他留着吃。   “是寨子里新采的野葱做的,我平常用来拌面多,拿来炒菜是舍不得,给你带一坛子尝尝。”   有钱,想买葱油买得到。被人送一坛子葱油的事,丁老板想了想,好像没有这种事。   他提着坛子看了看,开坛一闻,连连叫香。   他跟陆杨说:“你倒是提醒我了,这东西送礼也是极好的,你那里还有多少?要这种小坛子装好的。”   大坛子装的油多,一坛子难看,两坛子就太贵了。   这种小坛子就不错,两坛子凑一凑,一百文左右能搞定。提着好看,礼也新鲜。   一般人家不买葱油,饭馆酒楼用得多。再富裕一点,家里有厨子的,会备有葱油。   丁老板要拿这东西送礼,独特、有味儿,价钱合适,家里吃东西舀一勺,都能想到是谁送的。啧啧,真是好东西。   陆杨听着愣了好一会儿。他其实送得很心疼,没想到丁老板真是好人,转手要拿两坛子,还给他提供了这么好的思路。   没有需求,就制造需求。如果葱油能成为送礼佳品……哎呀!   陆杨当即应话,说车上还有,他起身去拿,又抱两坛子进屋。   丁老板想给他结算三坛葱油的钱,陆杨只收两坛。   “丁老板,说好了,我给你留一坛尝尝,本来我是来送礼的,想跟你这个大老板攀攀交情,没想到你照顾我生意,又给我想了这么好的法子,我哪能把这份情义也用银子买了?”   他说话真是中听,丁老板听了笑眯眯的。   陆杨没跟他细算价格,以后也不打算按斤来称。他打算想个吉利数字,斤两和价格都是一口价。送礼嘛,肯定要有好兆头。   丁老板使唤伙计,去前头拿了一坛酒来。让陆杨带回家喝。   陆杨推说不要,他都没买过酒,丁老板让他收下。   “自家酿的,你拿回去尝尝,喝好了来照顾我家生意。”   陆杨觉着他很难照顾丁家的生意。但他记得陆柳说过,黎峰有买酒,说寨子里挺流行喝酒的。   等黎峰下山再说吧,他支应不过来,让陆柳谈。   这里再寒暄两句,陆杨告辞。   丁老板使唤人煮面条吃。葱油拌面,想想就香。   陆杨到巷子里,把酒坛子放好,跟陆柏一起往书院的方向去。   他们是忙完过来的,车上带的货不多,搭着卖一卖而已。葱油和姜多,打算去书院附近的饭馆酒楼卖。顺便等两位好友下课。   陆柏问他:“杨哥儿,丁老板买了三坛葱油吗?”   陆杨摇头,“没有,第一坛是我送他的,后面两坛子是他买的。二柏哥,我们应该下午就回去了,要是天色早,你就辛苦一点,带我再去一趟黎寨,我们要多做点葱油卖。”   陆柏应下,说:“快秋收了,这事可能不好办。”   陆杨知道,“没事,黎寨有很多小哥儿小姐儿,他们难道也下地?再说了,他们寨子里也有老人啊。使唤小孩洗葱,这事能行。”   他说行,那就行。陆柏很信他。   因陆柳积极跑黎寨,这几天累着了,确实也临近秋收,今天上县城,就他们两个人,不需要跟人汇合。   车子径直去书院,在街上张望一番,没见着书生们,知道是还没下课,他们沿路问饭馆,把葱油和姜卖了一些。皂角清空。   葱油价贵,在有野葱的时候,很多饭馆不会买这种贵东西。档次高一点的酒楼会收。   这里耽搁了,他们错过了下课时辰,幸好谢岩和乌平之习惯慢吞吞出门,两边能碰上。   陆杨给他们带了饼子和杂菌汤,“不知你们吃不吃得惯。”   谢岩前阵子吃过,是陆杨做的,他爹娘都说好。   他到书院跟乌平之说,乌平之惦记。   乌平之找家饭馆,再点两个菜添补,四人有了地方吃饭闲谈。   饼子凉了,杂菌汤温温的,正好喝。   他尝了一口,问陆杨:“我听说你要摆摊?就做这个吗?”   陆杨不摆摊,他简单说了他的计划。什么选定菜贩子,又是给菜贩子供货菌子,让他们的利润高一些,为了卖菌子,于是帮他们想了馅饼和杂菌汤的营生。   乌平之听了直笑,“你也是会做生意的人了,为难你想出这么多法子。”   陆杨不隐瞒,其中一些法子是小柳哥儿的主意。   他前阵子喊了陆柳一句“小柳哥儿”,陆柳当时没说什么,跑了一趟黎寨,跟好几个长子打交道,喊多了大什么哥,回家就爱喊他“大杨哥儿”,他俩互相叫一叫,现在说名字,都带上了大小。   “小柳哥儿?”乌平之又笑,说:“小柳哥儿今天没来啊?我还说请他吃顿好的,他上回才吃了糕点,这算什么?我说再碰面,咱们有时间,就带他去吃炸鸡、吃炒鸡、吃炖鸡、吃烤鸡,他是不是不好意思来啊?”   陆杨听了都馋,不知道陆柳会馋成什么样。他说了陆柳最近在忙什么,乌平之表示理解。   “孩子挺努力的,这样练两年,也是大管事了。”   陆杨眨眼,“他要当大账房的。”   乌平之真是不懂这对兄弟,怎么那么喜欢大账房。   他想说,等有钱了,天天看着账本会腻味。转眼一想,这对兄弟现在没钱,人家就喜欢数钱。算了,不提了。   谢岩在旁吃了一个饼子,又喝了半碗杂菌汤。   他说:“不如热乎的时候好吃。”   乌平之让他少挑嘴:“杨哥儿从村里来一趟不容易,这么远的路,给你拿点吃喝你还挑,你该饿着。”   谢岩:“……”   他盯着乌平之看,乌平之不理他,拉着陆杨聊天,并使唤谢岩去招呼陆柏。   陆柏哪敢让谢才子招呼他?但他想招呼谢才子是件很困难的事。跟人聊学问吧,他没学问。跟人聊生意吧,他俩都不懂生意。   陆柏说一句吃啥喝啥,顺着谢岩的眼神看到桌上的吃喝,也一阵无语。只好跟人聊骡子说牛。   他说牛和骡子的习惯、性格,说吃饭的偏好,说它们的毛病。说着笑呵呵的,道:“牲口很有意思,骡子虽然没牛那么有灵性,但它有个性。”   谢岩原是皱眉,听了一阵,长了见识,跟陆柏碰杯喝茶,“受教了。”   这是他在书上看不到的东西,他在县城也接触不到。   陆杨和乌平之说了卖菜生意的事,进展到这里,他们都很累,却感觉今年很充实。   和往年密密麻麻的忙碌不同,今年是有目标的,而不是单纯把生活填满的忙。   陆杨问他们:“你们今年上课学什么?学写文章很难吧?我听说我们县城都没多少秀才。”   考过童生,他们就要准备考秀才了。这是一道分水岭。   乌平之说:“常说的考秀才,有三门考试。童生、县试、府试。童生你知道的,我们已经考过了,很简单。县试其实也不难,三水县书院就几间,谁有才情,谁是草包,一目了然。录取名额有限,根据月考排名算一算,心里便有把握。府试就难一些,会和府城及府城附属县城的书生们一起考,抢名额。”   到这里,就是各地拔尖的人才之间的竞争。   谢岩很有信心,因为他看了很多书籍文章。部分是他爹委托同窗弄来的,部分是找书斋老板要来看的,还有一部分是乌老爷从各地搜罗来的。   谢岩说考秀才没那么难,主要是年年考的内容就这样,文章看个千百遍,没有文思也会仿写,勤奋钻研,会过的。   乌平之羡慕极了。他看书的速度不慢,要说文章书籍,他的资源比谢岩富足,但他看不了千百遍,他和谢岩不一样,谢岩纯粹爱看,他不会觉得某类型的书、某些文章看了会浪费时间,他觉得时间就是用来看书的。   乌平之则会有目的性,他是为了科举读书的。一些书籍文章展现出来的内容让他心里存疑,他就不耐烦看。但要说分辨书籍用处,他哪有那么厉害?所以总是抱着犹疑的心态去读书。作文章也是,思考这样好、那样不行,整体是取巧居多。   乌平之喝茶,手抖抖。   “完了,我不会考不上吧……”   陆杨:“……”   第一次见乌少爷这么不自信的样子,考秀才果然难。   他又不懂,所以想要了解一下。   谢岩说:“学做文章之前,要学礼教纲纪,就是教规矩,统一思想。文章是有格式的,写错格式,轻则落榜,重则杀头。文章是有思想的,写错同理。”   陆杨缩缩脖子,继续听他讲:“这种内容,多看看书,早就熟悉了,先生们教一教,不难记。文章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从破题开始,一句句的编。今年同窗们都没写出好文章,为了破题精彩,后面圆不回去的大有人在。我不喜欢这种东西。”   乌平之酸他:“你不喜欢为什么一篇篇都收集了?我看你很喜欢。”   谢岩说:“我会重写。”   破题是精彩的,圆不回去的原因是什么?后续有没有好的内容?如果是他,他在保留破题或者好内容的情况下,应该做怎样的修改?   或者说,他在看出答题人的想法时,有没有更好的内容及切入点?   他成天捧着书,书籍不会给他出题,题目需要找。找来的题目能写,条条框框太多。他现在拥有的东西少,自己想法子充实一下而已。   乌平之:??   “好你个谢岩,我还在苦哈哈憋三百字,你都在干什么!”   三百字……谢岩抿唇不语。   他今天有东西给陆杨。陆杨说要看他写的文章,他在竹书上抄录了两篇。   陆杨接过,展开一看,好多不认得的字。   “我学字都没你写文章快。”陆杨说。   谢岩给他读了一遍,又讲了一遍这两篇文章的题目和他写的内容是什么意思。   人在听东西的时候,对自己想要获取的答案会非常在意。两篇文章,陆杨当做两个故事,却很在意“名正言顺”。   谢岩文章里有举例,那些人物和事件,他不认识也不知道。但他觉得有道理。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谢岩给他解释“名”的含义,乌平之又做了引申,让陆杨更好理解。可以是地位,也能是权利。   有权无名能通俗理解为拳头大,有名无权能通俗理解为地位高。   谢岩看了乌平之一眼,对陆杨点头,“嗯,是这样。”   陆杨突然发现了速成的法子。让他自己去读书,那他就只能先识字,再看书,一字字、一句句、一本本,日积月累,慢慢来。   但如果是按照一篇篇的文章来学,先不求识字、通读,而是听讲解,那他也能有长进、很大的长进。以后认字多了,能自己看书了,他通读时,结合自身经验,又能获得不同的理解。   哇……   陆杨眼睛亮亮的,很是高兴。   因“拳头大”和“地位高”他都能懂,比如地位高是族长家,拳头大是村里难缠的人家。   所以他又好奇,他经历的一些事情,书上会不会有记载呢?会不会有前人经历过?   陆杨想了想,问:“最近很多人变着法子讨好我们,又是说好话,又是帮忙干活,还会给小柳哥儿捉虫子喂鸡,这叫什么?”   谢岩:“醉翁之意不在酒。”   乌平之:“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俩对视一眼,又看陆杨。   陆杨:“……”   他听得懂乌平之的话,听不懂谢岩在讲什么。   谢岩给他解释,陆杨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一个意思。   陆杨又讲他在村里派活的事,他觉得他是论功行赏,谁多卖菜给他,他就多派活给谁。   谢岩:“不患寡而患不均。”   乌平之:“二桃杀三士。”   这里不用陆杨理解,他俩小小争执了一番。乌平之获胜。   因为从具体事例来说,陆杨不是完全的上位者,村民亦不是下属,分配不均又怎样?这事情就是桃子有限,但人很多。   如果要说,还能是狼多肉少。挤到前面,就被看见。   谢岩皱眉想了想,点头认可。   “嗯,你对。”   陆杨大感兴趣,继续道:“我还让大松哥和二柏哥去交友,先拉拢一批人,再慢慢派活,给人好处。有个事我不懂,我觉得村里这批同龄人都很齐心,对我也很服气。但我没跟他们打过几次交道,是大松哥和二柏哥跟他们交朋友的。”   谢岩和乌平之齐声道:“士为知己者死。”   哇!这又是什么意思!   陆杨等待回答,又听到后一句的“女为悦己者容”。   他真是学到很多,可惜见面时辰有限,又一次告别,陆杨心里很不舍,眼睛都要黏在他们身上了。   乌平之为这次见面收尾,他说:“师出有名能服众,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原以为你要一两年才能把卖菜的生意做大,现在你能想到在县里找菜贩子,这生意会比预期早成型,你要考虑找个靠山了。”   陆杨给陆柏使眼色,让他拿银子去结账,他跟着乌平之和谢岩先出饭馆。   陆杨懂得靠山的意思,他还以为他有靠山了。谢岩暂且不提,乌家父子待他很好,他应该有靠山?   乌平之和他细说:“世上阴险小人多,自己没本事,就会摘桃子。卖菜卖山货简单,难得是把这条路走通。你办成了,别人知道能行,他们把你们赶走,拆了招牌,也来做食材生意,你能怎么办?”   陆杨抿唇,问他:“我跟你搭伙?”   乌平之摇头,“你找我搭伙,我肯定同意。但我们两家生意不同,互相帮助不大,不能相辅相成。而且我们乌家也是商户,大商人给小商人做靠山,这事不靠谱。”   陆杨一时想不明白,等陆柏出来,他们一行人往书院的方向走,乌平之告诉他:“你可以找谢叔谈一谈。谢叔是秀才,有功名,见县官可以不跪,递拜帖,县官会接,在县老爷那里说得上话。大大小小的商户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他现在正是壮年,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考上举人,他还有谢岩这么一个会读书的儿子,大小乡绅、地痞流氓,稍微打听打听,都不会动他们家的生意。这不值得。   “谢叔的铺子里,刚好也卖米粮菜蛋,你又给他们送了山菌,谈成了一项生意。可以再往深里谈谈。”   陆杨真没想到这个,他知道考科举就是考官,知道秀才相公地位高,没想到还没当官,就能给人当靠山了。   谢岩问:“这样也行?”   他一直想帮上陆杨,没想到答案近在眼前,甚至是他努力读书就能做到的。   乌平之点头:“当然,不然读书就读书,考什么科举?没劲。”   谢岩侧头看陆杨,跟他说:“嗯,我也会考上秀才的,我给你当靠山!”   乌平之骂他没志气,居然只考秀才。   “你敢不敢考个举人?”   谢岩不知道怎么考举人,就觉得秀才是能考的。   陆杨就更没见识了,他就知道秀才相公和状元郎。这是他在乡下都能听到词。举人……好陌生,不知道是什么功名。   他跟谢岩说:“嗯嗯,你聪明有天分,以后一定能考上状元的!”   乌平之笑出了声,拍拍谢岩的肩膀:“走吧,状元郎,现在要去上课了!”   谢岩实诚,被拉着走了好几步,还回头跟陆杨说:“我不可能考上状元的。”   陆杨也笑出了声,他学着乌平之,道:“知道啦,状元郎!”   谢岩看陆杨的眼神,有点幽怨。   告别好友,兄弟俩出城,途径陆家屯,没有回家,径直往黎寨去,熟门熟路进了黎家院子,找陈桂枝说明了要多收葱油的事。   快要秋收了,陈桂枝没空忙这个,陆杨把这当做细水长流的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只是说今年想要试试。   能有一些货最好,没有的话,秋收后就忙一忙。年节之前,他们都挣一笔银子过年。   这话很激励人心,陈桂枝当即点头。   从黎寨出来,陆杨顺便拿了些货。走到半路,有个小哥儿喊他,“柳哥儿!你还收兔子吗?我家有两只!”   陆杨不负责跑腿收货,看他跟陆柳熟悉,便摸摸小钱袋,把兔子收下了。   前半年都劳累,秋收还要累个大的,买两只兔子,自家吃算了。   姚安喜滋滋给他绑好兔子腿,收了一百三十文钱。   陆杨说:“我弟弟在村里,今天没过来,我会告诉他,是在你这里买的兔子。”   姚安上下看看陆杨,恍然道:“哦,你是大杨哥儿。”   陆杨忍不住笑。   这肯定是陆柳说的。   天色晚了,两人就聊两句,装好兔子,结清铜板,陆柏赶车,他们往陆家屯的方向走。   抵达陆家屯的时候,天都黑了。   陆柳和陆松在外头放牛,眼睛看着县城的方向,等着着急。听到有人从后面喊,才发现陆杨他们是从黎寨回来的。   “哥哥!我还说你们怎么这么晚没到家,原来又去黎寨了啊!”   陆柳迎上来,又招呼陆柏,“二柏哥!你赶车真稳,都这么近了,我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陆柏呵呵笑,说下回教陆柳赶车,听得陆柳喜滋滋。   两头碰面,牛也不放了,结伴进村回家。   陆杨路上就说了兔子的事,“小柳哥儿人缘好,我走到那里,都知道我是大杨哥儿了。”   陆柳嘿嘿嘿,喊一句哥哥,就配一个“大杨哥儿”,笑嘻嘻的。   “哥哥、大杨哥儿!我今天跟林哥哥一起做了长命锁,是用漂亮布做的。本来想往里面填麦草的,后来我俩商量着,漂亮布卖的贵,做个长命锁不容易,挑着红色福字做的,肯定能卖上价,不如塞棉花。反正这东西不会卖给穷人家,好料子配好芯子,叫价不虚。你看这样是不是很好?”   陆杨记得这块漂亮布,在乌家裁缝铺挑布料时,陆柳就惦记上了。这几次买碎料、分碎料,他都好好留着。现在手艺练出来了,终于把长命锁缝好了。   陆杨回家洗手,拿东西看了又看,胖乎乎的长命锁,主色是红色福纹的料子,配了红色铜钱纹路的料子拼接,色调一致,看起来不突兀。   长寿、有财,寓意挺好。   他问陆柳:“你们定价了吗?”   陆柳说:“我想卖二十文钱,这样行不?”   挺行的。   陆杨把东西放到盒子里,跟他说:“下回我带着卖,一定给你卖出好价。”   他打算自己买下,择个时机再送给陆柳。   比如天气转凉,陆柳换上新衣服的时候。到时新的格纹棉衣配上漂亮耳坠和头绳,再来一只长命锁,陆柳肯定会很高兴。   陆柳又跟他说起拿了银子想做什么。他们家没有特别富裕,现在手上经过的银钱多,一进一出的,是挣的微薄小利,不能把流水当银子。   陆杨预留了两件袄子,他们俩年底就会多一件棉袄,两爹是做不了袄子的。年纪上去了,不好穿花花袄子,需要扯布做衣裳。   陆柳跟他说:“哥哥,我问过了,兔毛不贵,比羊毛便宜好多。安哥哥给我看了他的衣裳,他有件袄子里面是缝的兔毛,就跟我们做棉花芯子一样,外头再穿一件薄袄子,就能过冬了。”   既然不贵,他们做这个野味生意的时候,能不能取巧,卖兔肉,把兔毛留着。   要是有人想一起买,价格就高一点。肯定有人只吃肉,不要皮毛的。这样他们就把皮毛攒起来。   “做不起新棉袄,我们可以做个坎肩、背心、护膝,或者帽子。手套比较难做,我哪天得空,要去山寨里找人学学。”陆柳说。   陆杨同意,“小柳哥儿真能干,想这么细致。我心思在外头,都把家里忽略了,还好有你在!”   陆柳得了夸,别提多高兴了。围着陆杨转,给他一顿招呼,又是脱衣裳擦洗,又是脱鞋子泡脚解乏,再是吃饭夹菜。   陆杨比平常多喝了半碗锅巴粥,陆柳都觉得他格外厉害。听得陆杨直笑。   今夜在笑谈中过去,次日照常。   快要秋收,各家苦熬的时辰比忙碌的时辰久。   杂活都没心思干,全都盯着阴晴不定的天。   很多人在地头蹲守,也有人坐不住,来回走动,时不时摸一把麦穗。   盼着它们能再长大一点,也怕被雨淋坏了,全烂在地里。   陆杨和陆柳都歇了手里的活,跟着爹爹,先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出来。等秋收开始,他们直接劳作。   又是一场阵雨,天空放晴。村里等了又等,等到了那一声“收麦”,一群人乌泱泱下地,一片片的麦子倒下、被绑起挑走。   年年麦收,年年会有岔子,总体是忙着、忙着、忙着。跟天气抢机会。   陆杨和陆柳和往年一样,他们轮流送饭送茶水,又和两爹轮换。   地里的麦子收完,他们下地捡麦粒。兄弟俩提着篮子,带上麻袋,捡一会儿,淋几滴雨,就往草垛里钻。   以前,草垛可以完整包住他们两个。   现在,他们要一个人钻一个草垛。   他们长高了,身体也舒展了。   陆柳在草垛里伸手晃悠,“哥哥!我也是大柳哥儿了!”   陆杨抓住他的手,两人隔着距离,只能抓住指尖。   这距离让人不满足,又觉得还好没有那么远。   陆柳说:“嘿嘿嘿,我们都有草房子,我们是邻居!”   这话真稀奇,陆杨说:“好啊,我要你的草房子里串门。”   他说做就做,真钻到了陆柳的草房子里。   他俩挤着,依然可以避避雨。   陆柳挨着他,说:“哥哥,等我们家多几亩良田,就能堆出超大的草垛,我们长得再高,都能钻一窝!”   陆杨点头,让人身上发痒的麦草,让人身上闷出热汗的麦草,都成了温暖的窝。他们要窝一处。 第283章 杨柳兄弟if线44   秋收需要连着忙一个月左右,从收割到脱粒、晾晒等,然后一家家装袋、称斤,计算今年的粮税。   粮食下来,各家都有感觉。尤其是今年很多人家追加蚯蚓肥,都留意着追肥的地,看亩产有没有增加。   陆二保和陆大河是最勤快的,家里明着养蚯蚓,他们收麦子时没多少感觉,装袋了,才发现今年粮食增产了。   陆二保种六亩地,总体增产四十多斤,能装半麻袋。陆大河家地多,还多两个儿子一起干活,增产将近一百斤。   他们哥俩儿排着队,呲着大牙乐呵呵笑。外头围了许多小孩,和往年一样,一个个拿着小算盘,都默默计算。   一袋袋麦子称重相加,又按照比例去计算粮税。听到报数,答对的高兴,答错的懊恼。   和以往不同的是,学算数久的大孩子们,不再参与,而是说着交完粮税,他们想吃点什么东西。   一堆人在一块儿,中心是陆杨陆柳五兄弟。   在秋收期间,他们两家都吃过兔子。做法相同。   法子是陆柳从黎寨学来的,他先做了一次,陆杨和陆林学着了,也各做了一回。   宰杀交给陆二保,他有杀猪的本事,料理小家伙简单。兔子则是分作两顿来吃。   陆柳是把兔肉炒制,加了些大料进去。弄出来特别香,半个村子都能闻到味儿,左右邻居更是被香得受不了。   他们在院子里吃的,烧了炉子,小火慢慢煎炖着烧好的兔肉,这里就能下筷子。一人能得两三块。   吃好了,再加水、加配菜,一锅炖,就着烧兔肉的汁水,再炖一次菜。这是下饭菜,有肉开胃,他们忙累的身体都被唤醒,每人都能吃上大碗饭。   两家一起吃了四顿,把村里人馋得不行。   无奈秋收实在太忙,陆杨期间只送过一次蔬菜和菌子到县城,忙赶赶的。他们想要买兔子,都没空去收。   现在都问兔子贵不贵,跟他们报价,他们都觉得贵。大肥兔子的价格和公鸡差不多。   农家过日子,过年都不一定吃鸡,这时哪舍得?   陆柳跟他们说:“你们不要兔毛,可以便宜十到十五文钱,看兔子大小。这样一来,每只兔子要五十多文钱。可以两家搭伙买,一家一半。我让我爹给你们分,他拿刀稳。”   这样一来,家里出二十多文钱,就能吃到兔子肉了。   照着陆柳教的法子,家里人少的,一个人能吃两三块肉,再炖菜,能吃很饱。又解馋又顶肚子。   近些年风调雨顺,农田产出稳定,地里伺候好了,年年的收入大差不离。   有额外的营生贴补,尤其是他们自己干活挣到了铜板,这兔子肉就敢惦记了。嘴上说着要回家问问,语气却很自信。   陆林帮着说:“棉衣要开始卖了,到时耳坠、长命锁、小钱袋、香包、福袋,都能搭着卖一卖,还有鞋垫之类的。别只看秋收前,我们忙完这阵才真正发力。”   这些东西,小汉子们惦记不上,只能盼着捞点收菜送货的活,能挣个跑腿钱。   他们眼巴巴看看陆松和陆柏,得了眼神暗示,又都看向陆杨。   陆杨说:“今年先凑合着来,你们都是家里干活的好手,农忙的时候我不敢招呼你们,秋收结束,各家闲了,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先做竹编。我让大松哥出个样子,你们照着来。这东西办好了,年节之前,你们手里能有铜板买酒喝。”   族长家外头,分了两堆热闹。那头算粮税,这头说吃喝,再聊上营生。   旁边有人听见了,不由想到那天晚上吃饼子时的热闹。这些年轻人,跟他们不一样了。   不一会儿,粮税那头的热闹,压过这边的小营生。   今年增产的田地很多,以陆大河为首,往下有几家是五六十斤,再下就是陆二保。陆二保之下,则是二三十斤的。   根据往年经验,几亩地加起来,亩产浮动二十斤左右,属于正常。   陆二保这六亩劣田,增产四十多斤,才是实打实的增产。比他家高的数目也算增产。   增产是大事,今年都是跟风干,没成规模,若是能行,他们都能吃饱吃好了。   族长记录完,给大家伙说了几句话。   总体是大家今年都干得不错,来年要多分些精力到地里。地里增产,人才能过得踏实。   这里结束,定个日子去县里交粮税就行。   陆杨拍拍手,叫走了陆松,跟他研究竹篮、竹筐。   他要把葱油打造成送礼佳品,两坛为一套。既然是送礼佳品,那能不能再弄一套更好的出来?   比如说,配上山珍野味。   陆杨眼界开阔了,这东西敢想。   以葱油的价格来说,初始定位就不是普通人家。至少也是小有资产的人家送节礼用的。   他跟陆松说了规划。先编四格篮子,配提手。到时给出三种选择。   一,直接拎着两坛葱油走。   二,装盒,对角放葱油,另两格填充麦草或空着。   三,装盒,两坛葱油配两格干菌。   再编上下双层的篮子,类似食盒,需要大一点。   下面放野味,从山鸡、兔子、蛇肉、兔肉等物,若有要求,可以野猪、鹿。野味不同,价位不同。   上层四格篮子,排列同上。   依然是双层篮子,下野味上葱油做一种搭配,下野味上山珍做一种搭配。留出篮子,可自由搭配。   陆杨在地上画了个方格,“两坛葱油配两坛好酒或者米酒也行,先编好东西,然后我们带着货,去找谢叔谈生意。”   陆松知道分格的意思,这便回家准备,又听陆杨说:“大松哥,你还要跑一趟木匠家。算盘足够了,够我们卖一阵子,让木匠家做点木盒子,双层为主。两盒为一套。”   都说送礼成双,他听说有人送馒头都是挑一担。这种礼也能两盒一起卖。   陆松轻松理解。就跟算盘一样,有钱人愿意多花铜板买好的。   陆杨这头安排好,陆柳便凑过来了。   “哥哥,我们村能要十四只兔子,不知能不能凑够数。”   陆杨认为能。据他听来的消息,兔子不难打,有的人家还会养,只是各家都养不久。   黎寨人多,两个村落加起来,十四只兔子而已,能行。   他们不会料理皮毛,听说皮料鞣制很麻烦。兔毛便宜,料子脆弱,处理起来要仔细小心,不然就损坏了。他们收好兔毛,要送到黎寨。一进一出,才是能做衣服的料子。   有条件,最好用羊毛。今年就这样了。   陆杨再跟他说一次礼盒的事,带着陆柳熟悉现在的生意进展和他的想法。   陆柳听了一阵叫好,眼珠一转,提供了一个想法。   “哥哥,既然是礼盒,我们可不可以找媒人帮忙?就说今年说亲下聘都流行送这种礼盒?”   反正成亲都要买东西,买他们的礼盒不是更好?   陆杨想了想,“能行,小柳哥儿真聪明!”   “都是大杨哥儿教得好!”陆柳应声超快。   秋收后,他们要先交粮税,这阵子县里人多拥挤,不好走车。他们决定先去一趟黎寨,这事交给陆柳办,陆柳喜滋滋的。   隔天早上,他洗漱收拾完,吃饱饭,背上小草包,叫上陆松一起去黎寨。   这条路跑熟了,陆柳都有了好几条眼熟的狗,进入黎寨范围内,他喊狗狗名字,收到很多回应。   因常来,黎寨也有人去县城,渐渐都传开了,知道陆家屯有人起招牌,卖各类食材,地里种的,山里采的,名声响亮得很。   好多人跟陆柳搭话,但陆柳有固定的联络人——二田。   地里有活干,二田都在新村忙。他们先碰面,看情况决定要不要去山下。   这回来得巧,终于碰到了黎峰。   黎峰家里忙不过来,他忙过地里,招呼二田去各家看熬了多少葱油,他便挑水、劈柴,给家里备点日用的东西,收拾完,才去山里转转。   听见陆柳喊他,黎峰回头,隔着篱笆院子,往小路的方向瞧,看见一辆骡子车驶来。   陆柳来了,山下都有了清亮回音,一声“大峰哥”喊得婉转。   黎峰放下斧子,起身在竹竿上拿了短褂穿上,一粒粒系着扣子。   和陆柳相处久了,就会发现陆柳说话都是那一套,什么勤快、能干、有本事,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因夸人时真诚,语调很有感染力,听多了还不腻,让人不自觉摆出“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得意模样。   家里就黎峰和顺哥儿在,陈桂枝在新村,算完粮税后,她要去找些老朋友,帮她收坛子。   黎寨人喝酒多,大大小小的坛子能凑出来。前阵子忙,各家熬葱油都装到大坛子里。这要出货了,就要凑小坛子来用。   顺哥儿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陆柳已经和黎峰聊上了。   “大峰哥,我终于碰到你啦!我第一次在寨子里看见你!你跟我之前见到的时候不一样!”   黎峰摸摸脸,“哪里不一样?”   陆柳目光上下左右看了好几遍,又围着黎峰转了一圈,说:“你穿得太少了!”   顺哥儿“噗嗤”一声笑了。   陆松听了震惊瞪眼:??   这柳哥儿是不是要带回家教一教?说话咋这么不见外?   黎峰看他笑眯眯的样子,无奈道:“你跟别的汉子不能这样讲话。”   陆柳连连点头,“嗯嗯,我知道的,我才不理他们呢!”   他不知听懂了没有,还是单纯的不和其他汉子们玩,再探头看顺哥儿,“哎呀,我们小顺哥儿都长这么高啦!”   顺哥儿知道这是客套话,他过年走亲戚,就会听见舅舅这样说。其实他没长高多少,因为他的裤脚没变化。   他过来挽着陆柳,带他去看二黄。   陆柳每回都惦记,终于见到二黄了。   秋收时吃过兔子,他把骨头都收好了,这次来,带了兔腿的骨头,不算很大,他洗过,干干净净的放到二黄面前,顺哥儿说可以咬,二黄才咬。   “真听话!好狗狗!”   来黎寨多了,见的狗也多。黑的白的黄的都很常见,因二黄是黎峰的狗儿子,陆柳早盼着见它,这会儿看它咬骨头,都觉得它万分不同,和别的狗子不一样。   再让他摸一摸,哎呀,陆柳直叫软和、温暖。   他俩在后院玩狗,黎峰就跟陆松谈了生意。   陆松说了年尾大干一场的事,新想的法子,要做礼盒,拿到葱油和山菌,他们就回村包好,去找谢秀才谈。   要是能成,年底挣一笔,又能有个靠山,来年更顺利。   他还提了陆柳的想法,可以找媒人帮忙,让人把这套礼盒当做下聘好礼。   其他都好办,做木盒子的人手不够,可以找黎寨的木匠帮忙。黎峰还能给他们砍两棵树回家做材料。   媒人嘛,这事难办。黎峰说亲不顺,他娘为此和好多媒人不对付,要人帮忙,怕是不好说。   他先应下,到时他找别人辗转一番,去联系媒人。   黎峰看他们这生意做得挺红火,“你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陆松摇头苦笑,“红火吧?我们两家兜里的银子都比开春时少,开年卖一回算盘,我家得四两,他们家得三两,挺好的开头。蔬菜才值几个钱?可这大半年忙活完,两家凑数,能有十多两银子。去掉最初的数目,总共就挣三两多。拿货又要把银子压着,哎。”   事情比陆杨预想中顺利,只是蔬菜利薄,村里称重一起算钱,到了县城,散称会抹去斤两的零头,增增减减的,买卖数目有出入,会和预算不同。   因来回跑着累,他们偶尔会在县里吃。最少是两张嘴巴。再有衣服还没卖,布料、棉花、人工,全是出钱的地方,幸好其他营生谈好了价,可以从中获利几分。   黎峰懂,他们打猎也是如此。计算好的银钱不作数,总有落差。肉类卖掉了,皮毛还压手上。这东西变成钱才能让腰包鼓起来。   陆松健谈了很多,跟黎峰七七八八的聊着,言语中都是陆杨说、陆杨想。   今年没剩多久,城东去不了,地里要卖豆子,余下就是清货,趁着年节挣一笔。   聊着说着,大碗茶喝着,不一会儿,陆柳和顺哥儿进屋了。   他俩熟得跟一家人似的,结伴去洗手,结伴来喝茶,到桌前坐下了,陆柳看茶碟里有一碗泡好的茶,很是惊喜。   “大峰哥,这是给我泡的吗!”   当然,是给小话痨泡的。   陆柳喝着甜滋滋的,才知道这是找郎中要的方子,依然是草叶泡茶,更甜润温厚,喝着很舒服。陆柳喜欢这个。   黎峰说:“待会儿给你拿两包带回家喝。”   陆柳嘿嘿笑,告诉他:“我今天还要收兔子,我们村就要十四只!顺哥儿说家里没有,我待会儿想去安哥哥家里问问。”   黎峰点头,“要是急着要,我到寨子里帮你问问。”   陆柳不要他去问,想跟他说话。   “让顺哥儿去问,他是大哥儿了!”   黎峰笑得不行,侧目一看,他家顺哥儿还高兴得跟傻子似的。   黎峰今年进了深山,猎区还没探索完,收获比跟着别人到处瞎晃悠强。加上今年山货生意不错,家里攒了些银子。   他们家打算在新村盖房子了,交完粮税就动工,趁着土没冻硬,先把房子盖起来。   新村有了住所,二田种地不用来回奔波。   等黎峰上山,一家三口都住新村,下地的下地,收山货的收山货,生活会比在山下轻松。   “等你明年过来,就不用往山里跑了。”黎峰说。   陆柳为他高兴,这么努力,有了成果,能在新村有个大房子安家,真是大喜事!   他问:“你以后也会住新村吗?”   黎峰摇头,“我住这里,打猎方便。”   这话让陆柳沉默,他抬眸看看屋顶,又转头把屋子里看看。   房子挺大的,院子也大,前屋后院把整块平地占满了。这么大的房子,以后就黎峰一个人住。   他上山一趟,不知几个月才下山,屋里冷炕冷灶,一盏灯都没有。   黎峰说:“我把他们安顿好,就能在山上待久一点,我下山就去找你。”   “哦。”陆柳应声,情绪不高。   他问:“那你下山了怎么办?”   那肯定是自己办,他娘又不会知道他什么时候下山。和陆柳就说:“我娘会过来照顾我的。”   “哦!”   陆柳还没见过打猎的家伙,也想见见。   之前没碰到黎峰,这要求不好说,现在提了,黎峰就带他去看。   顺哥儿想了想,带陆松去收兔子。   陆松回头看陆柳,这孩子又高兴了,傻乐起来,直叫厉害。   这次主要是收兔子和葱油,一趟就行,不着急走。   陆柳看过武器,听说用法,只敢把弹弓拿起来摸摸。他有力气能拉开,不好瞄准,黎峰带他去菜园子那边逛逛。   他家在山脚第三家,可以说就在山里了。菜园子还要往前走,到那里,山壁、树林都很深。   这时节,还有鸟叫。黎峰问陆柳打过鸟没。   陆柳老实说:“打过,打不着。我们是用箩筐拉绳子,放点麦子骗鸟进去,然后捉它。”   黎峰闻言,四下找找,抓了一把石子过来,给陆柳打着玩儿。   陆柳没准头,一会儿闭左眼,一会儿闭右眼,拉开弹弓,就以腰为轴,肩膀往回转,方向不知偏了多少。   黎峰教他时,王猛拎着弓箭过来,“大峰!你在这里干啥!”   黎峰指指陆柳,“今天有生意。”   陆柳收了弹弓,一看王猛拿着大弓箭,羡慕坏了。   哇,王猛真的会打猎啊。   王猛看到陆柳,心里了然,笑嘻嘻说:“哦,有生意,那你好好维系维系!”   陆柳很是高兴,没想到王猛说话这么中听,他居然也是需要维系的主顾了!   黎峰则听王猛阴阳怪气的,让他该干嘛干嘛去。   “多打点兔子,柳哥儿这回就要十四只,年底还要。”   王猛“哇”一声,“大生意!”   陆柳跟黎峰挤眉弄眼,悄声嘿嘿嘿。   他高兴,黎峰就不扫兴,懒得说王猛,赶他去打兔子。   王猛家里人多,干活不差他一个,他有空就上山,能打猎就打猎,不能打猎就搞山货,搞不到山货就砍柴,是山里少有的勤快汉子。   如今到说亲的年纪,家里条件不好,他自己也没想说亲的意思,只说先奔前程。家里人着急,催他先成家,他就往山上跑。   再是勤快憨厚,这种态度都不讨喜。条件差,还指着别人上赶着把孩子嫁给他,做梦呢。   王猛也不愁,没人说亲的冬季,自由自在的,一把把的挣着铜板,很有干劲。   他喜滋滋往山上去,嘴里不时飘出两句“好生意、大生意、要维系”。   黎峰找陆柳拿了弹弓,一颗石头在手心里抛起又接住。   很快,有一只鸟从树上飞起,往山路另一边去。   黎峰眼疾手快,陆柳都没看清他拉动弹弓的动作,石子已经飞出,精准打落了那只鸟。   鸟直直落下,差点砸到王猛头上。   算他反应快,往旁边侧跳了一步,躲开了。   王猛看看地上的鸟,又遥遥看远处的黎峰。   “好你个大峰!你显摆啥?就你会拉弓啊!”   他的声音和陆柳的声音同步,陆柳大力鼓掌猛猛夸,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哇!大峰哥!你太厉害了!我都没有看清!‘嗖’一声——石头就飞过去了!它居然正好飞到大猛哥头上!要是大猛哥不躲,你一次能打到两个!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好牛好牛!哎呀!好厉害!”   王猛:“……”   没人性。   他正想起身骂两黎峰两句,突地想到什么,眼珠一转,蹲身捡起这只鸟,放到他腰带上悬挂的麻袋里——不还了。   陆柳夸完,想去捡鸟,往前走两步,被黎峰拉住了胳膊。   “不用去,送他吃了。小人吃小鸟。”   王猛回头,拿手点了点黎峰。   陆柳抿着嘴巴,大眼睛左看看、又看看,发现黎峰和王猛没吵架,是闹着玩。可能这就是好兄弟吧!于是他放心笑起来。   “嗯嗯,大猛哥打猎不如你厉害,你人好,给他送个开门红,嘿嘿!”   这都能夸?黎峰挑眉。   陆柳注意观察了,他看王猛是穿着长靴进山的,小腿包得很严实。   他问:“你们打猎的时候脚都穿这么严实吗?”   黎峰点头:“嗯,山里草叶深,怕有蛇虫咬,一般都穿严实些。”   陆柳低头看看,今天黎峰穿的草鞋,在家干活方便。两人站得近,脚挨着也近,陆柳不动声色比着大小。   他抬头看,黎峰也比他高很多,要仰头才能看到脸。   陆柳踮脚比比,可能过几年,他就会再长高一点了。而黎峰……嗯,黎峰就不用再长高啦!他已经够高了!   又在这边玩了会儿弹弓,他们回家去。   中午在黎峰家里吃顿饭,陈桂枝喊了顺哥儿一起做的。陆柳想帮忙,陈桂枝没让,说他是贵客。   午饭是家常便饭,因陆柳爱吃菌子,现在刚忙完秋收,家里没别的菜,陈桂枝给他做了好几种菌子菜。   又切了点腊肉,做了个下饭菜。还拿了一碟酸萝卜出来。   家里有酒,黎峰拿一坛出来,招呼陆松喝酒。   陆松没这么阔气,喝酒的次数有限,大多都是米酒,酒量不行,倒了一碗给他,他喝完不上脸,看起来酒量好,让他站起来走两步,他就犯晕。   他晕了,酒还在,黎峰又招呼二田喝。   二田酒量还不错,一碗下去,人还醒着。   陆柳没喝过酒,一看陆松喝成这样,觉得酒不是个好东西。看黎峰酒量好,记起来哥哥让他谈的生意,席间就说拿酒来卖的事。   按照货郎的标准,他们一次要多拿些酒回来。   因打算盖房子,手里闲钱不多,黎峰算算最近能有什么进账,过了会儿才说:“行。”   真是顺利!   陆柳美滋滋,饭间吃这个叫好、尝那个叫香。他爱吃山菌,陈桂枝做的样样好吃,吃得他停不下嘴,半天没夹一块酸萝卜。   他觉着这样不好,又奇怪这酸萝卜怎么是白色的,于是夹起一块尝尝,刚到嘴里嚼一下,他就愣住了,这滋味真是好!   脆脆酸酸的,和家里腌制的酸萝卜不一样,特别好吃!   几块酸萝卜下肚,他吃两口饭,再来尝菌子菜,嘴里解腻了,又吃出鲜味,再叫一次美。   陈桂枝听得笑眯眯的,“待会儿让顺哥儿给你抓一坛子带回家吃。”   陆柳听话应了,“谢谢陈婶婶!”   饭后就要收拾货物了,葱油用大坛子装着,各家收上来的,有一百多斤,分了三坛子。   兔子都问过,顺哥儿沿路找人收,有十五只。多了一只,陆柳也拿了。   收来的小坛子不好放,黎峰赶了骡子车,待会儿一起走,给他们把小坛子送去。   陆松还犯晕,他们晚点走。   黎峰正好去喂喂二黄,陆柳又跟过去玩。   二黄会很多指令,是个优秀的猎犬,跟黎峰有很高的默契,吃饭不护食,摸它的脑袋,它只是动动耳朵,摸它的耳朵,它就呜呜叫两声。   陆柳悄悄看一眼黎峰,心想,不知道黎峰吃饭的时候,能不能摸摸脑袋,耳朵会不会动。   他不敢摸黎峰的头,于是多了摸了二黄好几下。   “乖狗狗。”   陆柳还趁机又看几次黎峰的脚。他会编草鞋,有过几年的编草鞋经验,至今都没放下这份手艺。   如果黎峰穿的是布鞋,他这样看两眼,看不出来什么东西。但黎峰穿的是草鞋,陆柳在这边看两眼,又跑那边去看两眼,已经把黎峰的鞋码记住了。   黎峰上山会穿靴子,应该用得上鞋垫。   那些深色棉布做的鞋垫,样子不好看,却很吸汗。针脚缝得密,也很耐穿。   他以为他观察得小心,实际上这点小眼神,逃不过黎峰感知。   常在山林行走的猎人,对眼神的感应很敏锐,被人盯着看,那一片皮肤都发刺发痒。   他问陆柳:“你盯着我的脚看什么?”   陆柳突然被提问,脸涨得通红。   他张张口,一时没说出话来,后知后觉的发现,他这种行为不合适。合适的行为,他能说出口。   他别开脸,伸手在前头乱摸,因他换了位置,手已经碰不到二黄。   二黄“汪汪”两声,陆柳没注意,然后这条乖狗狗无奈挪动,把脑袋凑到了陆柳手下。   陆柳揉搓到二黄的硬脑袋,感受到掌心的柔软和温暖,回过神来,侧头看黎峰,莫名其妙说了一句:“我还以为是你的头……”   黎峰:?   陆柳不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什么,收回手,摸摸发烫的脸,说:“我去看看大松哥醒酒没有!”   这才过去一会儿,陆松没有醒酒。   陆柳在院子里站不住,听见后面有脚步声,知道是黎峰来前院了,他对着前面的空气,说给后面的人听。   “我去找安哥哥玩!”   他急忙忙的,往前走一段路,经过大强家,大强招呼他,“柳哥儿,收不收蜂蜜啊?”   陆柳停下脚步。   他的脸蛋是烫的,脑子意外的清醒。   蜂蜜?蜂蜜应该能装到礼盒里面吧?   万一有人不喜欢野味呢?万一有人觉得野味太腥呢?   陆柳说:“我没钱,你能不能先把蜂蜜给我?记个账,我年前给你结清。”   大强想了想,往黎峰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点头同意。   “有多少要多少?”   陆柳垂眸思索,葱油有一百多斤,最少配五十个礼盒。   他跟大强说:“要二十斤。”   好家伙,真大气。   大强夸他一句,不改本性,“大峰欺负你了吧?看你急的,你下回找我,我跟你做生意!”   陆柳瞪他,“我要去找安哥哥玩!”   大强顿住,但管不住嘴巴。   “你跟住山寨似的,还出门找人玩,你知道你是来干啥的吗?你怎么不来我家看蜂蜜?”   讨厌!   真讨厌!   陆柳气呼呼走了。   到姚安家外头喊一声,姚安出来了,他喊一声“安哥哥”,脸蛋红红的,声音甜蜜蜜。   姚安“哟哟”两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喊情郎呢!”   呀!太讨厌了!   陆柳鼓鼓脸,说:“大强也讨厌。”   姚安撇嘴,“你提他做什么?你也讨厌。”   陆柳:“……”   完了,全是讨厌鬼。   他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又无助。   姚安招呼他进屋坐,看稀奇似的,“怎么了?你不会当真了吧?”   陆柳眨眨眼,没有当真。   姚安看他没眨出眼泪,才放心给他拿核桃吃。   “吃这东西补补脑子。”   陆柳看着核桃。   补脑?这东西能补脑子,是不是也能放到礼盒里?   核桃占地方,纯粹卖核桃,一盒放不了多少,叫不出价。要是剥好的核桃就好了。   陆柳摸摸脸,脸上还没降温,但他好像变得聪明了,怎么脑袋瓜转这么快,跟哥哥似的,耳朵里一听,就是生意了。   天呐,他还没吃核桃,就开智了。   姚安看他有心事,问他:“你怎么了?”   陆柳不知道,“可能是醉了。”   姚安凑近他闻了闻,身上有皂角香、菌子味,以及很浓的葱味。没有酒味。   “你怎么醉了?”   陆柳想了想,说:“我摸二黄的脑袋,还以为摸的是大峰哥的头,吓得我赶紧往你这里跑!”   姚安:?   他想了想,告诉陆柳:“你可能是吃菌子中毒了。”   听了一圈菌子中毒是什么症状,陆柳愈发放心。原来如此,原来是中毒了,他还以为他怎么了!   陆柳解了心结,跟姚安说:“安哥哥,天气再冷一点的时候,我就有新棉袄穿了,特别漂亮的,到时你们去县城,可能会遇到穿这种袄子的人,你一定会喜欢的!”   姚安喜欢,但他买不起。   他现在要找家里拿钱,手里不阔绰。   陆柳跟他咬耳朵,“你今年给我好多兔子,我回家问问哥哥,到时给你拿布料,你自己缝制,要是喜欢,就留下,不喜欢,我们就拿去卖掉。”   这个好,姚安盼着他早点来。   “你不知道,寨子里的冬天特别无聊。”   陆柳“嗯嗯”点头,“好,我过阵子就来!”   这次真要走了,姚安送他出屋,两人往小路上走,大强看他俩手拉手的,远远“咦”了一声。   陆柳和姚安都说他讨厌。   讨厌的大强,目送受欢迎的黎峰,载着满车的货,去挣钱了。给人羡慕坏了。   他跟姚安说:“你说大峰走了什么狗屎运?”   姚安说:“大峰嘴甜,像你一样,蜂蜜都糊不住你的嘴。”   大强不语,等姚安走远了,他才对着花妞模仿:“大~峰~嘴~甜~”   他伸手抹抹嘴,说姚安不识货。他才吃了蜂蜜,他才嘴甜。   另一边,出山寨的两辆骡子车一前一后的走着,上了官道,才两车并行。   陆柳恢复了活力,跟黎峰也讲了一遍漂亮袄子的事。   “大峰哥,你要上山了吗?这次去多久?等你下山了,我就换了新衣服!打扮得特别好看,你肯定认不出我了!”   他说:“到时我就不灰扑扑的了,我是粉嫩嫩的!”   粉嫩嫩的桃子!   黎峰看他现在就挺像一颗桃子的,脸上白里透红,浑身冒着甜味。   “行,到时我仔细找找你。”   陆柳不高兴,说:“你不用仔细找我的,你肯定一眼就看见我了!”   黎峰失笑,“我不是认不出来你?”   陆柳呆住,“额……”   他努力思考,憋出一句:“你一眼就看见了我,但你没想到那是我!”   有点难度,黎峰会演一演的。   “好。”   陆柳没有刁难人的自觉,满心期待冬天的到来。   冬天时,各处都白茫茫、灰扑扑,一点亮色都没有,他穿上粉格袄子,要戴一顶同色小帽子,站在路上,就是一个大桃子!   不知哥哥的袄子是什么颜色,他好神秘,都不愿意讲。   陆柳叽叽咕咕,说了他想做粉色的帽子戴,又说收兔毛做帽子、背心的事。   黎峰记下了,“过两天我会去一趟县里,到时给你拿点兔毛,你在帽子边缝一圈,好看的。”   陆柳无法拒绝。有了兔毛,他就是毛茸茸的大桃子!   他说:“我也会给你准备礼物的!你等着吧!”   黎峰莫名动了动脚。   他可能猜到了。   真是一个藏不住心事的小哥儿。 第284章 杨柳兄弟if线45(捉虫)   陆杨换了一只新草包背着,更大一点,底部有四指宽。陆柳给他放了一块草垫分格,比了大小,用针线固定。   半边放了一只竹筒,半边放着他的笔墨小本子。算盘放不下了,另外编绳,挂在了背带上。   竹筒里放着剥好的核桃,说是补脑子的。   陆杨逗他:“你是说我笨吗?”   陆柳也不恼,嘿嘿笑道:“你用脑子多,要好好补补!”   核桃难剥,陆柳到河边捡了两块石头,刷得干干净净,坐院子里砸了一下午,给他剥了两碗出来,让他每天吃一些。   这份心意,让陆杨眼圈都红了。陆柳到底是怎么长的?真是贴心。   他出门转转,为县城之行做准备。   这阵子,村中粮税交完了,各家都吃上了好的,天天都能闻到肉香。   陆柳拎着篮子,教人料理兔子,搭着卖掉了些大料。买了兔子的人家都使唤人去学,吃完了,在外头说滋味。   更多的人家选择吃饺子,又是面又是肉,一口咬下,全是满足。   他们扎堆唠嗑,手里不得闲,都有活干。   看陆杨出来了,各类话题都打住,先跟陆杨打招呼。   陆杨点点头,很和气,也跟他们说话。   “你们累不累啊?还休息不?”   秋收很累,可他们的心很热切,都喊着不累、不休息,问陆杨:“是不是要去县里卖货了?我们就等着收豆子、挖红薯,不算忙了,能招呼我们干点活不?”   陆杨笑道:“累了就要歇息,好好养着身体,以后的日子还长,照顾不好自己的人,我可不用。”   他们又是一阵笑,有人把大树墩子让给陆杨坐,陆杨没客气,跟他们说:“我手上有个小生意要谈,这生意要热热闹闹的才好办。才秋收完,各村子都得闲,你们愿意去走亲戚吗?也没别的事,就出去吹牛,说我们今年都干了什么事,还要做什么事。”   走亲戚吹牛,真是好差事。不要钱都行。   陆松陆柏两兄弟因教人算数,在陈家湾和上溪村都是出名的汉子。   这才忙完秋收,就有媒人过来打听消息,多让人羡慕啊?   也是巧了,陆杨要办的事情之一,就是吸引媒人过来谈生意。   主动塞人手里的货,不值钱。   非得让人自己抢着要,才显出珍贵。   陆杨跟他们逐一细说,鞋底鞋垫、竹编草编、衣服棉袄、棉布丝绸的小物件,山珍野味,美酒葱油……以及周边村落熟悉的算盘、蔬菜、瓜果、鸡蛋鸭蛋、面粉……   “我们在县里打出了招牌,招牌要立起来,就不能当哑巴,我们怕被人知道吗?”陆杨问。   都说不怕。   陆杨说:“好,那你们出去走亲戚,除了说我们的招牌,也要讲讲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是重头戏,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奇怪的是,大人们都远远看着,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识趣的不再跑过来扫兴,多是大大小小的孩子们。有的比陆杨大,有的比陆杨小。   陆杨跟他们说:“你们放话出去,就说现在县城都流行穿百家衣,小孩穿、大人也穿,说这叫做百福衣。   “还要讲个小秘密,说你们才发现县里的人穿鞋都有鞋垫,用棉布做的,吸汗透气,不累脚。   “然后说今年流行布艺首饰,比如说耳坠、发带、钱袋、长命锁。棉布和丝绸都有。   “告诉他们今年县城流行送礼盒,什么四色糕点、五色点心,早都过时了,现在流行山珍野味。糕点易得,山珍野味难寻。要强调说亲下聘也要送礼盒。”   陆杨环顾一圈,笑道:“不要怕,他们要是问你们从哪里听来的,你们就说从县里听来的。我们陆家屯是在县城竖起招牌的村子,我们经常往返县城,我们有很多主顾,和各个营生的铺面有联络,我们消息灵通。   “他们不知道,是他们没见识,而不是我们瞎说。如果有人说,他们去县里打听了,没听说过这些事,你们知道怎么说吗?”   周围的安静瞬时被打破,七嘴八舌的,陆杨认真听着,一句句分辨。   “他们没听过,是他们有问题。他们说县里人也没听过,那就是这个县里人没见识!”   “不用理,翻个大白眼!他们自己就会争起来了!”   “要是我,我就会问他‘没听过是什么有脸面的事情吗?还喊这么大声’!”   ……   大家的口才都很好嘛。   陆杨给他们鼓掌叫好,起身后,手掌下压,离得近的帮忙吆喝一声,议论声就停了。   陆杨说:“你们知道的,衣裳还没开始卖,这头压着的银子太多了,我拿不出大好处。   “你们待会儿去找林哥哥,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份薄礼。愿意去的,每人两斤皂角,一双鞋垫,一对棉布耳坠或者一只棉布小钱袋。这三样东西不贵重,是我的一番心意,辛苦你们跑一趟。”   这份礼,鞋垫、耳坠和钱袋都是村里人做的,鞋垫会贵一点,因暂时没销路,陆杨先在村里送一批,让人体验。   最好是垫着鞋垫去走亲戚,到地方把鞋子一脱,都知道他们是讲究人。   皂角价低,因马上要迎来一批重要货物,需要把房屋清一清。   陆杨最近没空卖皂角,便拿出来当好处,又能使唤人,又能得好名声,还能清屋子,极好。   这头招呼完,原来坐这儿的人乌啦啦散去,朝陆大河家里去,老远就喊“林哥儿”。   陆林和陆柳摆好了桌子,两个人一起登记。不会写的字,就用现在会写的字的谐音,要么做标记。   陆松和陆柏在院子里摆满了竹筐,两个人一起称皂角。   鞋垫在陆柳脚边的竹筐里,他写完名字,就给人拿一双。耳坠和钱袋在陆林脚边,同样,登记完赠出。   这里忙着,陆杨继续在村里转悠。   小孩子们都聚到了一起,扎堆的大人们面面相觑,自认为没有欺负过陆杨一家人的才敢热情招呼。   “杨哥儿,要干什么大生意啊?我们帮得上吗?”   陆杨笑呵呵道:“小孩儿帮小忙,大人干大事,我是有点事情想找你们帮忙,但我请不起呀!”   哎呀!这话说的!   立时有人招呼他过去说,大家伙好好唠唠。   他把话说得漂亮,什么“大人干大事”,把人说的得意,龇着牙花傻乐。   陆杨神秘一笑,不过去。   “不啦,我攒攒银子再请你们。”   哎哎哎!招呼不来,这群人更急了,有人说:“不要钱啊!大家一个村里住着,都是亲戚邻居的,哪就那么见外?帮点小忙还要银子使唤,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有一个人起头,其他人就会跟风,剩一两个人,迫于群体的压力,也开口了。   陆杨在大众热情邀请之中,无奈过来了。   “是这样的,我今年有这么多事让你们劳累,我就想着,年底了,能不能给你们弄点好处回来……”   好处?好处!   这敢情好啊,杨哥儿办事就是大气,事情没说,好处先来了!   他们急切发问:“嗯,什么好处?哦,不是,我们能帮什么忙?”   陆杨又一次摇头叹气,“衣裳棉袄都没卖出去,手里银子少……”   角落处,阿平叔悄声刺了一句:“你是想借钱吗?”   这话让气氛骤降,大家都收紧了一颗心。   要是陆杨借钱怎么办?他们给吗?   陆杨很肯定的说:“不,我不借钱。”   他的回答拉回温度,众人再次热情高涨。   陆杨说:“叔叔婶婶们,年底了,家里都要采买吧?你们要是信得过我,采买的活可以交给我办,我带人去拉货回来,和县城铺子里一个价,我一文钱都不多要。   “你们知道的,衣服还没卖出去,挣的一点银子都压在这里了,要给别的,我也给不起。老话说得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们经常跑县城,回来是空车走,不如给你们带点油盐回来,省得你们跑这么远,又累又耽误事儿。”   帮人采买,算不上大好处,却切切实实是个好处。   去县城的路很远,采买时都是尽量多买一点,背篓沉沉的。有些人家还要挑担走,更累人。   年底是冬季,冬季严寒,这么冷的天,出去冻着了,容易生病。有人帮忙,谁乐意跑那么远?   陆杨模仿陆柳的神情,无辜眨眼,说:“我真心想报答你们,你们给我这个机会吗?”   话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好说的?陆杨又不挣这个钱,铺子里什么价,拉回来就是什么价。   有人响应,陆杨等一阵,硬是把在场所有人都熬同意了。包括阿平叔。   陆杨道:“嗯,我既然采买了,多买少买都一样,辛苦叔叔婶婶们互相转告,也能跟亲戚们说说。你们照顾我,我都记着了,来年我们还能一起挣钱。”   都答应了,后头的应话便自然了。   陆杨直白道:“你们想好要采买什么,也去找林哥哥登记,记得给钱!”   他飘飘然走了,留下一堆大人们呆在原地。   额,他说什么?给钱?   嗯,买东西要给钱是应该的,他们平常让人帮忙买油盐,也是先给钱的,但为什么心里觉着怪怪的?   还有还有,村里说说就算了,为什么要跟亲戚们说呢?   这话他们自己圆了,“可能是因为我们找亲戚收过菜的原因?”   行吧,帮亲戚采买一点也行,他们有面子。带着东西去,拿着亲戚的钱,办着阔气的事。   大人们想得深,小孩子们心思纯,他们还没干活,就先拿到了礼物,一个个都没急着走。   陆松和陆柏无脑称重,有空吹牛,跟他们说陆杨的大计划。   “杨哥儿说辛苦你们了!想要给你们更多的好处,哪里给得出来啊?他就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咱们没钱,就多出力,还说要帮你们采买呢!家里要买油、买盐、买糖、买酱……扯布什么的,都能找杨哥儿!铺子里什么价,他就给你们什么价,不挣钱,就图咱们之间的情义!”   哇,情义!   村里孩子,听过情义这个词,平常用得少,这样好的气氛里,甩出“情义”二字,他们感动得泪汪汪的。   如此热闹的气氛里,他们连着忙了两天,村里的热闹却不止两天。   走亲戚的走亲戚,议论的议论,从黎寨来的骡子车和牛车陆续进村,送来蜂蜜、枣子、花生等货物。   枣子和花生,是陆杨点名要的。配合下聘的礼盒,这两样少不了。   桂圆和核桃、桂花茶都带了一些来。二田还跑了一趟舅爷家,拿了芝麻来。   生芝麻两百斤,熟芝麻有两碗,一碗糖炒的,一碗盐炒的。   这些货,暂时都没结清货款。靠着脸皮和交情,先记账。   以陆杨这几年的经验,尤其是今年的见闻来说,散卖有销路的东西,给它们整合到一起,制造一个购买的理由,东西不愁卖。   他相信,乌少爷会助力一下,至少乌家的交友圈子里,会以礼盒为主。   有此铺垫,他才敢如此大胆。   至于给村里人的好处,这当然没有说谎,对村民来说是真好处,他明面上没有挣钱。   但他不可能白忙活。他让人走亲戚时宣扬宣扬,来年有钱一起挣。以此为前提,只要价钱公道合理,找他采买的人不会少。   再让黎寨那边也努力一下,两边搭伙,用别人的银子,当上卖油郎、卖酒郎有何不可?   这事办得真爽快!陆杨回家,倒了大碗茶,一口喝完,连说几声“爽快”。   低价买入,高价卖出。这个他几年前就看明白的事情,如今用得炉火纯青。   陆柳回家,正好听见他的叫喊,笑嘻嘻问他:“哥哥!大杨哥儿!你悄悄爽什么?快让我也爽一爽!”   陆杨伸手招呼他,让他到桌边坐,给他倒茶。   茶是上回去黎寨拿回来的,黎峰特地给陆柳准备的,好好养着他的话痨嗓子。   陆柳爱喝,一碗茶,咕噜噜灌几口,又问一遍:“哥哥,什么爽?”   陆杨说:“如果顺利,咱们今年不会亏钱了。”   不会亏钱,那确实爽!   采买的事不急,因为各家要去县城交粮税,这回是自家买。陆杨提前说,是让他们心里有准备,接下来大干一场,增加信心,能让他接下腊八的采买,多挣一点算一点。   村中热闹时,黎峰到陆家屯来了一次,给陆柳送了兔毛。   本来带了一只活兔子,想给陆柳养着玩儿,赶巧,听见了种种议论,再听陆二保和王丰年说两孩子干大事,忙得团团转。便转了话锋,说给陆柳吃。   陆柳去黎寨很多次,只碰到过黎峰一次。   黎峰来陆家屯好多次,恰巧这次没碰到陆柳pl。   陆柳跟着陆杨,和村中许多兄弟姐妹一起去县城。   他们分两批,陆杨带着礼盒和搭配的货物,去谢家拜访,谈生意、找靠山。   陆柳去卖衣服,路上做好了分工。   陆林有过卖算盘的经验,见过大场面,让他吆喝。陆松带几个小汉子,帮忙拿货展示,不让人乱摸乱抢。   其他兄弟姐妹,有新衣裳的都穿上,给人看看上身效果。若一个地方卖不完,就多跑几处,换街道当托儿。   陆柳嘴甜会夸,就守着衣服,谁要买,就逮着谁夸,要拿下生意。   他们的车子上,还有各类小饰品和一大筐鞋垫。   陆柏得了任务,给拿货的菜贩子们送礼。   每个菜贩子得五斤皂角和两对鞋垫。他们或是挑担或是久站,垫个鞋垫,脚底软和,人舒坦些。   关键是能配合陆杨的谎言,县里真有人垫鞋垫!   那头红红火火,这头,陆柏赶着骡子车,进了一条清幽小巷,把陆杨送到了谢家门外。   陆杨下车,理理衣裳头发,扬起笑脸,过去敲门。   书生们是月初月中休沐,陆杨挑着日子来的,谢家三口人都在家。   赵佩兰开门,见是他来了,很是惊喜。   “哎呀,是杨哥儿!”   她回头往里喊了一声:“阿岩,杨哥儿来啦!”   说着话,她把陆杨往屋里引。   陆杨指指车上的货物,问:“赵姨,家里有地方放吗?我来找谢叔说点事。”   赵佩兰往车上看一眼,不像是菌子和蔬菜,她侧身让路,把门敞开,想出来帮忙,陆杨拦下她,转身和陆柏一起卸货。   屋里,谢岩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爹。   陆柏把东西送到,就去给菜贩子们送礼,待会儿不用过来接陆杨,约好在裁缝铺外见面。   院门关上,陆杨跟他们打招呼,先是谢叔,再是赵姨,又是谢才子。   谢家院子不大,是县城常见的民宅格局。   这里就住着一家三口,灶屋柴房在一边,多一个耳房空置。   卧房两间,书房一间,堂屋不大,有挂字画。   屋子和乌家有明显区别,一眼就看出房屋用料不同,同样的简朴,乌家精致,谢家则有几分清苦。   胜在房主有雅致,简朴之中能看出是读书人家,书香气重。   他们把陆杨带到书房去,赵佩兰告诉他:“他们父子都是读书人,喜欢在书房招呼客人。”   因为来往的多是读书人,一般客人就在堂屋里,喝杯茶,聊两句家常,没别的好说。   谢岩问陆杨:“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我都跟我爹说好了,你的事情能成。”   陆杨机灵,又了解谢岩,一听就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说的?”   谢岩说:“我让他先给你靠靠,等我考上,就不用他了。”   陆杨:“……”   啊,谢才子……我好想教训你……   陆杨来时有十分的信心,听了这一句话,只剩下一分的信心。   到书房,他又被摆设吸引。   他第一次进书房,书桌大,面对面的摆着两张椅子,窗边有座椅,座椅之间一张高台,可以放茶水点心。   有两面书架,上面摆满了书,陆杨甚至看见了几卷竹简。   他听说书很贵,看见书架,下意识默算价格——全是银子啊。   等在书桌前坐下,陆杨才换上了学生心态,对知识充满渴望。   赵佩兰搬了椅子来,陆杨立刻起身帮忙。   再次坐下,他跟谢岩坐一边,正对着谢秀才。   赵佩兰出去一趟,泡了茶,拿了一碟桂花糕。   这是今年新收的桂花,茶也是桂花茶,让陆杨尝一尝。   桌上有笔墨未收,陆杨看纸张方向,猜测是谢岩没写完的文章。   他捧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挤出笑脸,又喊了一声“谢叔叔”。   谢秀才笑了笑,“不用紧张,这小子还没开智,我不会把他的话当真的。”   陆杨:“……”   这么聪明的谢岩,居然是没开智……   谢岩对这个评价无所谓,让陆杨放心。   “我还认得几个秀才,他不答应你,我就帮你找别人。”   赵佩兰坐到对面,跟谢秀才并排,两手搭在桌上,一听谢岩说话,又是愁又是笑。   “你认得的几个秀才,都是你爹的朋友。”   陆杨可不敢让谢岩继续说话了,他筹备了好久的礼盒,货款都没结,再让谢岩讲两句,他今年白干,还要欠一屁股债。   他坐正,问赵佩兰:“赵姨,熟食生意还行吗?菌子卖得好吗?”   赵佩兰点头:“挺好的,我没做多少,每天早上蒸两笼包子,搭着卖卖菌子,包子都能卖完,菌子每天也能卖掉一些。”   “嗯,”陆杨应声,再看向谢秀才,说:“谢叔,我这段时间仔细想过了,你是读书人,又是秀才相公,我来找你谈生意,要跟别人都不一样,要符合身份,也要好货,还得好卖。”   谢秀才神色好奇,“这是什么生意?不卖吃的了?”   据他所知,陆杨做的是食材生意。这听起来怎么像是文房四宝,要做笔墨生意?   陆杨看他有了兴趣,便细细说来。   他有几种礼盒的构思,想好了数种搭配,他供货送到谢家,会收多少钱,谢家对外能售卖多少钱,他都讲得清清楚楚。   这东西让谢家三个不会做生意的人都听呆了,食材还能这样卖?   稍作思考,便觉得食材的确可以这样卖,他们就见过不少。比如一担米面、一担馒头、两坛酒……等等凑整的吃喝玩意儿,因有送礼、祝寿、下聘等理由,购买数量会比家常数量多。   三个人里,有两个人想明白了,谢岩没注意生活里的细节,想不到这些,就知道陆杨的想法很好,他爹娘很惊讶,也很满意。   陆杨连宣传都做好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县里会有一段不知谁传出去的流行风向。   就跟年初的算盘一样,那时是不拿算盘的摊贩不专业,现在是不送礼盒的人不用心。   陆杨想着,做生意简单,要人当靠山难。他这次提供一个能上台面的好生意,展示他的能力和诚意。   这次合作后,再提菜蛋的生意,就好开口了。   谢秀才看过院子里的东西,他提出要看看,一行人出了书房,到院子里看。   陆杨带来了两个木制盒子,都是双层的。   一只食盒,下面放野味,是陈桂枝做的熏兔子,血腥气少,风味独特。上层则是两坛葱油配两罐蜂蜜。   陆杨说:“还能是两坛葱油两坛酒。或者一坛葱油、一坛酒、一罐蜂蜜、一盒茶。我听说送礼成双,不知是总数成双好,还是两两成双好。”   到时根据顾客需求,临时搭配。   另一只食盒,下面放山菌。黑木耳、银耳,再配四种干菌。   银耳极其珍贵,每一盒都不多,所以这分格重新设计了。底部同心圆,中间小圆盘是八卦形状,分别放黑木耳和银耳,各取一枚点睛。外侧大圆是四种干菌。   上层是一罐糖炒芝麻、一罐盐炒芝麻。一盒干枣、一盒干桂圆。   这一只食盒,全是干货,因芝麻和银耳才抬了价。   每一样都中看,乍一看挑不出错处,有两样贵的,其他中不溜秋。这是陈桂枝搭的,她说这种东西很适合送礼。   筐里有别的货,都分格放好了。   陆杨甚至做了适合普通百姓的礼盒,草编和竹编两款,内容一致,篮子的价格不同。   里面四格单层,有鸡蛋或咸鸭蛋六个、炒面粉六两,山鸡肉干或兔肉干六两,桂花茶六两。   三样实在的,一样尝鲜的。新鲜合适,六六大顺。   陆杨文采不够,想给别的礼盒取名字,想到的都很直白,怕被谢秀才嫌弃,便说没想到。   要是谢秀才懒得想,他就私下里磨一磨谢岩,让谢岩背吉祥词,他来挑。   陆杨说起这些,整个人都大放光彩,他已经收敛了,尽量平实的去说,却藏不住情绪。   这个生意能整合许多贵价食材,把它们放到一起,努努力可以让它们变成过节、过年的送礼佳品,更让他成就感十足。   从手里有什么卖什么,到定下做食材生意,然后把食材整合,原来他的未来会有这么多的可能性,他从前想不到的,现在都在做。   谢秀才自叹不如。要说生意经,他看过几本讲做生意的书籍,还有好友手把手的教,听懂了是一回事,听完了会做是一回事,能做好又是一回事。   他看陆杨这份兴奋劲儿,让他别忙活了。   “行,你想的法子,我相信你。你准备好,就送货到铺子去。这东西复杂,你或者你找个人到铺子里帮忙,有地方住,有吃喝。”   陆杨听见这话,当即说:“行!没问题,要几个人?两个行不?”   谢秀才点头。他听陆杨介绍半天,说要这样卖、那样卖,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时辰还早,他想带陆杨去乌家坐坐。   “你这想法好,去跟你师父见一面,他肯定很惦记你。”   陆杨心里认定乌老爷是师父,还没拜师,嘴上谦让两句,也想去见见乌老爷。   他还有一事要说:“如果礼盒要配酒,需要跟丁老板谈价。我弟弟问过货郎的拿货价格,也找到了搭伙的人,如果我们赶不上,就要麻烦谢叔去谈谈了。”   主要是银子不够,怕来不及拿货。   谢秀才应下,领着陆杨去乌家。   谢岩也要去,不请自来,跟在后面当小尾巴。   陆杨问他:“你功课写完了吗?”   谢岩说:“嗯,写完了。”   书院那点功课,他当天就能写完。   每一次重逢,陆杨都会刷新谢岩对他的印象。他的内心很庞大,给他一点点的启发,他就会联想出一个世界。   那些话谢岩都听了,听得很认真。内容通俗易懂,只是他对买卖很陌生,自己未曾接触过,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会变得好卖。   他跟同窗聊学问的时候,同窗会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时间久了,渐渐没人来找他讨论。   他问过乌平之,乌平之和他说,并非人人都天资聪颖,能够理解他以为的很好懂的词句。   那时谢岩皱眉,现在谢岩也皱眉。   或许同窗们看他的眼神,和他此时看陆杨一样。   他问陆杨是怎样学习的,到街上,有了轿子,他不愿意和陆杨分开,和他挤在一抬小轿里,让陆杨再跟他说说。   谢秀才站路边,盯着合上的轿帘看了好一会儿,才上了另一抬轿子。   有些话,是讲不通的。聪明人自负又自傲,他们只相信自己看见的、理解的。非得撞南墙,知道痛,才知道纸上是谈兵,而现实是动刀兵。   老父亲的愁思,谢岩感受不到,他听陆杨从送丁老板一坛葱油讲起,后来又是陆柳的提议、扩充了礼盒内容。   他想了什么,又做了什么,现在的结果是什么。   他还说了今天陆柳和族中兄弟姐妹都在街上卖衣服,也说了来县城之前,大家都在走亲戚,为生意造势。   陆杨歪头,在光线暗淡的轿子里,努力去看谢岩的神情。   “你喜欢听这些?”   谢岩摇头又点头,说:“我不爱这些东西,我是喜欢经历又解决事情的你。”   陆杨受惊,后仰身体。   谢岩问:“怎么了?”   陆杨缓缓应声:“哦,没事,就是你说话没轻重。”   谢岩靠到轿子上,没注意他占了大半的位置,陆杨若想舒服,只能和他挨着挤着。   没有那句喜欢之前,陆杨把他当朋友,分享时情绪兴奋,不自觉就靠近了。因那句喜欢,他紧紧贴着轿子侧面,半边屁股挨着坐板,半边身子由一条腿撑着。   谢岩说:“我没说重话?”   陆杨不能教他喜欢是什么意思,沉默中到了乌家。   他迫不及待下了轿子,到了外面,扶轿子站了会儿,走出去腿都是麻的。   谢秀才看陆杨一拐一拐的走路,问谢岩:“你怎么坐的?”   谢岩好奇怪,“就那样坐的啊。”   谢秀才看看陆杨,又看看谢岩,再看看陆杨,又看看谢岩。   这种不体贴的臭小子,是不会招小哥儿喜欢的。   谢岩这种书呆子,也不会知道什么叫喜欢。   他让陆杨歇会儿,等陆杨缓过来,三人敲了乌家的门,赶上中饭,在乌家吃了一顿好的。   陆杨路上讲过的话,在席间又说了一遍,期间还面临几次提问,他又展开说。   路上还有一件来不及说的事,因和礼盒无关,在谢家也没提。见到乌老爷,他把他要帮忙采买的事说了。   乌老爷听了哈哈大笑,笑完就抓心捞肝的惦记。这么好的苗子,哎!   乌平之说陆杨好样的,“都会空手套白狼了!”   这是他没教过陆杨的事,陆杨却说这是从算盘那里学来的。   算盘是卖学问,采买是卖信誉。他有信誉担保,村民们才能相信他,愿意把采买的活交给他。   现在还没定下,等到腊月再说。   乌老爷问他礼盒的名字,陆杨只说了六六大顺的礼盒,道:“我没文采,想让谢叔叔取名!”   乌老爷和谢秀才对视一眼,双双看透陆杨的马屁。   收不到的徒弟也是好徒弟,乌老爷转头跟谢秀才定了三百套礼盒。   单独有两盒最贵的,再有二十盒中端的,配一百盒有银耳的。余下全是六六大顺。   最贵的送县官,二十盒中端的是大小商人之间互相往来。剩下的是他给门下的掌柜、管事、老师傅们送的,六六大顺就给伙计、学徒们。   乌家生意大,当师傅的人多。工艺多,从头到尾一家包圆,只送两百多号人,算是少的。   他这一套送完,县城掀起礼盒之风,指日可待。   陆杨感动得泪汪汪,乌老爷说:“你别哭,我照顾朋友生意,这合该让他请我吃顿好的。”   谢秀才乐呵呵应了,“改天出去吃一顿,你带上平之,我就不带谢岩了。”   乌平之笑了,凑过去问谢岩:“你干了什么?把谢叔气着了。”   谢岩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可能喜欢你这种会说话的儿子。”   太巧了!   乌平之说:“我爹就喜欢你这种会读书的儿子!”   喜欢又怎样?也不能换个爹。   谢岩问陆杨:“你这段时间还有空来找我吗?”   陆杨不好说,“我来县里,就去找你。”   他还跟谢岩说:“这次挣钱了,我给你买一本书!”   谢岩拒绝了。陆杨挣钱不容易,这么辛苦,这么多年,才终于能买一本书当做礼物。太珍贵了。   陆杨问:“那给你买毛笔?你写字多,肯定用得上。”   谢岩也不要。   笔墨纸砚全是贵东西,他何德何能?收这样的礼,他夜里都睡不着。   陆杨奇了,“那你想要什么?我还欠你一份礼物呢。”   谢岩茫然,他物欲低,除了笔墨书籍,其他东西很少惦记。   过了会儿,他说:“你给我写一根上上签吧。”   陆杨识字少,最近没学新的,让他写上上签,字句都普通。   陆杨吃两口菜,再次提问:“你想要什么签文?”   谢岩说:“你写什么我收什么。”   陆杨答应了,探头问乌平之:“乌少爷,你想要什么礼物?”   乌平之暼谢岩一眼,笑得十分奸诈。   “没什么,你把‘忙与乐’签,给我写十个,我凑一卷,没事就拿出来看。”   谢岩不让陆杨写这个,“你给他写招财。”   乌平之挤开谢岩的头,“你记住我的话,是我要礼物,不是谢岩要。”   陆杨:“……”   一根竹签,还成香馍馍了。   他说:“行,给你写。写完你的,就写谢才子的。”   谢岩委屈,问陆杨:“你给我写什么签?”   陆杨很努力的去懂他,“也写‘忙与乐’签?”   谢岩不要这个,既然乌平之提名了,他也提名。   “我要《千字文》。”   多写写,就凑够一卷书了。   乌平之:?!   果然最奸诈是书生!   两个老父亲,不懂什么上上签,倒是满肚生意经的乌老爷提了一个意见。   “这个上上签挺好,很特别。礼盒名字需要请人雕版,让……”   乌老爷收到好友的眼神暗示,顺着话说:“让谢岩写个上上签,再配上吉祥词。到时做长条签文。”   陆杨的招牌简单直接,所以“吃得饱”和“吃得好”两个招牌也要在签文上。   谢岩答应了,他看看陆杨,很有灵感,饭后就去书房写写画画。   上首题字“上上签”,中间四字词,下面一个小小的人儿,坐在一棵树下,捧着大碗,看样子吃得很幸福。   这副小画两侧,分别写着“吃得饱”和“吃得好”。   陆杨在旁边看着,没想到谢岩还有这手艺,接过来捧着,又是看画,又是看谢岩,不自觉化身小柳哥儿。   “真厉害啊,画得真好,中间这四个字我都不认识,画得真好,这是什么树?这难道是我?你不会画的是我吧?我第一次看见我这样……啊,这居然是几笔就画出来的,你怎么这么会画?”   夸赞的力道太猛了,谢岩都听笑了。   乌平之拿过去看,跟谢岩挑刺,“不好,不行。杨哥儿现在没立起商号,礼盒需要用百姓最能接受的样式。你画小树和小哥儿,会拦住一批客人。”   他把这张图递给陆杨,“这张你收着吧。”   眼见谢岩神色缓和了,他才说:“你听我的,画这几种样子。五谷丰登、财源广进、金榜题名、琴瑟和鸣、多子多福、寿比南山。”   这几种,涵盖农事、商事、读书、成亲、生子、祝寿。至于平步青云,送给官员合适,他们不用这个。   陆杨低头看画,感到羞愧。   他完了,他怎么被一幅画收买了,都没有生意脑袋了!   但这幅画画得真好看……   谢岩动笔快,依着乌平之的意见,起稿了几张。他作画不复杂,寥寥几笔就成了。   乌平之拿起来看,再没泼冷水,都说好。   陆杨看了,也说好,又说谢岩能写会画,很厉害。   谢岩感觉到了,他画陆杨,陆杨高兴得忘我,画这些东西,陆杨只是开心而已。   笔墨未干,他提笔又是一张陆杨的小画。   是陆杨在院子里摆弄礼盒时的样子,喜悦、高兴,在一堆货物中间忙转转的,眉宇之间一丝疲惫都没有,神采奕奕。   这张图上有很多个陆杨,他在这个筐前弯腰,在那个筐前蹲身,到礼盒前侧头扬笑,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在跑动的身影。   “真神奇……怎么能画出我在跑?”   陆杨惊叹。   谢岩挑眉。   乌平之双手抱胸,笑而不语。   陆杨问谢岩:“你记得我弟弟吗?给我画一个我弟弟好不好?他跟我长得一样,你照着我的样子画就行了!”   谢岩不想画,他又不是画陆柳来的。   陆杨把画放到书桌上,在他左边说想要,到他右边说求求,围着两圈,谢岩拿笔蘸墨,给他画了两张兄弟的小画。   一张是陆杨说的手拉手,后头还有一棵高大的树。   一张是谢岩自由发挥的,两兄弟捧着大碗饭,桌上好菜好汤,两个人笑哈哈,看不见眼睛。   陆杨又一次化身小柳哥儿,捧着画,爱不释手。   谢岩坐桌边,拿一张大纸叠成小块,把几张图都放到里面夹着。   在这方面,他比乌平之细心。   他爱书,又爱笔墨。   拿上画,带上用在礼盒上的图样,他们出书房。   东西由乌老爷收下,他派人去找刻印师傅,让谢秀才和陆杨好好备货。   陆杨走在后面,跟乌老爷告辞。   乌老爷说:“我们家在府城有生意,年底会去查账,平之会跟我去,冬月中旬出发,腊月中旬回来。这期间家里没人,你有事就找你谢叔,要是生意的事,就找掌柜的。”   陆杨点头应着话,声音哽咽。   真是好苗子。乌老爷越看越感叹,他说:“他们俩要考秀才,秀才是三年两考,过了县试,就是府试。府试是去府城考,到时我安排船只,你叫几个人,跟着一起去府城长长见识。”   农家出身,没背景,没家底,没长辈教他,三年走出陆家屯,一年在县城打响名声。他够资格走出县城。   但走出县城之前,乌老爷希望他去外头见见世面。   要从泥潭里冒头,必须使出十万分的力气,他聪明外露,锋芒外露。而要平安成长,他要学会藏拙,让自己看起来笨一点、普通一点。   陆杨高兴着来,带着眼泪走。   他想给乌老爷磕头,乌老爷扶住他,“等你拜师的时候再磕吧,现在让我白惦记。”   陆杨说:“现在也能拜。”   乌老爷摆手:“你攒的这点银子还不够,回家吧。”   回家路上,一步三回头。   走出乌家这条街,又拐了两条路,陆杨找了话题,问谢岩:“你那张上上签的字是什么?”   谢岩说:“意气风发。”   陆杨皱眉,不懂为什么是这个词。   想到谢岩给他画的图,又笑了。   陆杨要去裁缝铺,今天到此分别。   他没写签文,但揶揄了谢岩一句:“如果我今天写签文送给你,会是上上签,人情世故。”   谢岩记住了,回家自己写了一根。和陆杨送给他的放到了一堆里。口头送,也是送。 第285章 杨柳兄弟if线46(捉虫)   县里来了一批卖衣服的半大孩子,摊子还没支起来,就有人大声吆喝。   他们之中有人穿着样式很怪的衣服,像百家衣,又没有百家衣那种明显的补丁痕迹。颜色搭配很新鲜。   两边铺子里,有伙计和掌柜的出来瞧热闹。只见他们层层分工,忙中有序。   外头是吆喝的人、穿着新衣展示的人。里面是成衣摊子,有几个小汉子守着。   最显眼的是成衣旁的小哥儿,他张口是“缘分”,闭口是“福气满满”。左手引客,右手送客。   短短几句,面前三五个客人走过,流水一样,流客不留钱,他还笑眯眯的。   成衣比扯布方便,即买即穿,但成衣有大小,样式定了,很挑人。   衣服挑人本是缺点,在这个小哥儿的嘴里,却成了“相见即是缘”的卖点。   都说人靠衣装,好衣服碰到合适的人,可不是缘分?   “你们看看这衣裳的颜色?我们特地选的,蓝格子有前程,绿格子有生机,粉格子有桃花,一件件都是好颜色!一件衣裳纳百福,穿上就把福气带回家!过年穿新衣,新衣有百福,穿上百福衣,招福招财招姻缘,得子得财得保佑,健康平安万事顺!”   陆柳有丰富的叫卖经验,卖衣服就根据衣服的特点来,他结合了平常听来的福气类型,给它们串成吉祥话,再用他极具感染力的语调讲出来,周围人听着都叫好。   卖成衣,根据人的体型和年龄,可以做初步的筛选,但他们偏偏把感兴趣的客人都引到车边看。   这对陆柳的控场能力很高,因为有人只是感兴趣、凑热闹,把他们长时间留在摊位前,多堵几个人,生意就没法做了。   还有人喜欢,可买可不买的犹豫,又或者手上紧巴。如果逮着他们猛猛说,又会导致人群拥挤,失去主次。   陆柳招呼人,一眼看出不合适的,送两句吉利话,然后讲一句“没缘分”,把客送走。   没缘分的人多,碰上一个有缘分的,被留到摊子前,这位缘分客人都惊喜了,更多围观的路人也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有缘人,便跟着凑过来。   有缘分也需要心甘情愿。陆柳是玩过卖鸡蛋游戏的人,深知成交和失败的原因都很简单。   所以对待有缘客人,他会再说“缘分不够”,把人送走,不过多纠缠。   还会跟人说:“今天买这套百福衣,我再送你一双棉鞋垫!鞋垫是棉布做的,垫在鞋子里,就跟踩在棉花上一样,特别软和特别解乏!棉花是地上的云彩,踩在棉花上,就是踩在云彩上,一步一高升!”   哄得有缘人高兴了,他顺势再给人配个耳坠、香袋。能在街头掏出五钱银子买衣裳的人,区区几文钱的小玩意儿,他们都拿得出来。   卖出去衣服,不是结束。   拿着新衣裳的客人,被陆林组织的“夸夸团”一顿福气祝福。给足面子,让他买得顺心,穿得开心,真就百福衣得百福,让人笑哈哈走了。   县里好几家裁缝铺,这样卖衣服的是头一份。   他们都没见过,别说裁缝铺了,就是卖包子馒头的,也没谁是哄着客人的。   陆林在外头继续吆喝,“这衣服是府城时新的样式,穿上这衣服,跟别人都不一样!走出去多有面子啊!”   有面子是关键。陆林顺着话,添丁来一件、说亲来一件,一年忙到头,新年换新衣,都来一件好看吉利的百福衣!   他这儿吆喝着,客人一个个往里引,陆柳再招呼招呼。在流水的客人中间,等来许多有缘人。   首次来县城卖衣服,还没换街道,就全部卖完。   他们做事做全,收摊后又原地一圈祝福称赞,拉满了看客好感。这头散了,许多人津津乐道,做了一次宣传。   卖完衣服,他们去裁缝铺。   陆柳按照计划,衣服好卖,就多买棉花。   陆林先带着一车棉花,叫上同来的兄弟姐妹们回村。   生意能成,就不用一家家的分派。可以选几个好手来弹棉花,再把弹好的棉花分派出去,填到衣服里,趁热拿来卖掉。   距离年底还有时间,礼盒的事需要送货扛包,都是四处奔波的重活累活,小哥儿小姐儿还是可以做衣服的。   所以陆柳又买了些布料。棉衣好卖,根据乌少爷之前的提点,他这次拿了十斤丝绸。   丝绸要全部送到族长家。他家地位高,和别家不一样。   棉布用麻袋装着,陆柳要了三大袋。这次卖棉衣的钱花了一大半。   他抱着葫芦喝润喉茶,趁着哥哥没来,拿出炭笔和竹书,抓紧记账。   零碎的物件、布艺小饰品,他不用详细记录。只需要写衣服的售价、赠出的鞋垫有多少。再写棉花斤数和价钱,以及两种称斤的布料。   忙时不觉得,等掌柜的到后院来,招呼人给他们煮面条吃,陆柳才发现过了中午。   陆柳跟掌柜的说了他们叫卖的法子,掌柜的听了新鲜,说:“成衣有大小,看起来挑客,用对法子,却很好卖。”   陆柳与他请教,才知道衣服也是一件礼物。   “我们平常百姓家,阔绰的就扯布,很少送成衣。一般以吃喝为主,要先填饱肚子,也要吃好。可往上的权贵人家,穿戴讲究,金丝银线绣的衣裳,一条腰带值万金。”掌柜的感叹道。   陆柳无法想象这种衣服,他之前学认布料的时候,听说有的布匹是能当做银子用的。产出极少,珍贵异常。   他摇摇头,思绪回到“礼”上。   他们穷人家出来的,没见识,都没想过这种事。现在知道了,下回吆喝时,就能多加一句。   哥哥去谈礼盒生意了,到时看看怎样蹭一蹭,还是明年再说。事赶事的,就要分主次,不能贪心。   小伙计端了面条来,陆柳和陆松饿极了,不客气,大口吃起来。   饭后,陆柳主动把碗筷洗了。这还是他硬抢来的活,别的干不了,掌柜的不让。   再等一会儿,陆柏和陆杨相继来到裁缝铺。   陆柏跑了大半个县城。赶着车,人不累,每个菜贩子家待一会儿,自然拖到了午后。   他拿钱买了两个馅饼吃,还喝了一碗杂菌汤。照顾了菜贩子家的生意。   陆杨不用提,在乌家吃了一顿好的。   几人跟掌柜的告辞,从乌家裁缝铺后院的巷子走,返程回村。   走在路上,还是陆柏赶车,陆杨捏住了陆柳的嘴巴,让陆松来说卖衣服的事。   陆柳好委屈,等陆杨夸他一句“威武”,他又高兴起来。   陆杨告诉他们:“礼盒的事成了,我们回村就筹办。”   他简要说了礼盒会怎样售卖,以及乌老爷订购了三百盒的事。   陆柏都忘了赶车,回头说:“真阔气啊!”   陆柳和陆松也这样想,都很惊喜。有乌老爷这三百套助阵,他们都能想象到礼盒爆卖的盛况了。   陆杨问陆柳:“谢叔铺子里要两个人去帮忙配礼盒,你想去吗?”   陆柳垂眸想了想,摇头拒绝了。   “配礼盒不用动脑子,也不用跟人打交道,虽然是在秀才家的铺子里,但我学不到东西。”   而且会离开家里,吃住都在县城,没有哥哥,也没有父亲和爹爹。太可怜了。   陆杨摸摸他的脑袋,“行,咱们不去。”   陆柳侧目:“啊,哥哥,你想去吗?”   陆杨说:“我无所谓,要是你想去,我就陪你一起。到时我会跟谢叔说的,我们去铺子前面帮忙卖货,街头叫卖和铺子里招呼不一样。”   陆柳顿时后悔,“那我们去?”   陆杨摇头,“你都说不去了,那我们就不用去。礼盒生意会很忙,我在村里盯着,这期间进货出货多,你正好多记账,忙过今年,你就是很有经验的小账房了。我会找人请教,把货名学全,你也记一记。字写全了,数目对上,翻开账本看一看,很像样。”   “嗯嗯,”陆柳笑一笑,问他:“那我什么时候能当上大账房?”   陆杨说:“明年?后年?哎呀,我家小柳哥儿当不上大账房,是因为我没本事,我做小生意,你就是小账房,我做大生意,你就是大账房。”   哎呀,哎呀!大杨哥儿真会哄人。陆柳捧着脸,脸上持续升温,红彤彤的。   陆杨把他今天得的几幅小画拿给陆柳看,陆柳连声惊叹。他新学到了一个夸赞方式——像画上走出来的人。   陆杨再问陆松和陆柏愿不愿意去铺子里配货,他俩也说不愿意。   他们跟很多小汉子结交,给出去的好处很少,没能攒出威望。现在礼盒生意来了,他们终于可以当“大哥”了,哪还愿意去县里配货?   去几个月,陆家屯的天都变了。   既然这样,陆杨就让他们挑人。   “选两个手脚干净的。”   陆松应下。   车子转道,进入陆家屯。   陆松跳下车,不再窝着坐。   沿路的村民看他们车上有几个大麻袋,眼中放光。   前一批回来的人都说了棉衣生意的事,一件薄袄子,卖了五百文钱。   五百文钱!半两银子!   这是最挣钱的营生了,手工费都是二钱银子。他们都眼热得很。今年没分到棉布,不能做百家衣挣钱的人家都急哭了。   他们急于示好,差点把陆林缠住。   要不是苗青和陆大河赶人,陆林都没办法安排人弹棉花。   现在看见陆杨回来,他们不敢强行围着陆杨找活干,一个个跟着车子说好话。   “杨哥儿,我听说你要接采买的活?我想找你采买,林哥儿忙,没空,你看你……?”   “杨哥儿,你收红薯吗?新挖的红薯要不要?”   “杨哥儿,豆子收吧?我今年不卖给粮商了,就卖给你!”   ……   陆杨说:“采买的事不急,豆子红薯你们该卖给粮商就卖给粮商,我吃不下那么多,少留点给我就行。”   等着他们应好,陆杨才道:“干活的事不急,大家都有份。你们先散了吧,今天太晚,我要去见族长,明天派活。”   大家都有份!明天派活!   跟着车子的人就听见了这两句话,纷纷叫好,恨不得眼睛一睁一闭就到了明天。   他们经过家门口,跟王丰年说了一声,就往大伯家去。   陆杨下车,让陆松扛着丝绸,他们去族长家。   陆柳跟陆柏进门,问苗青,“阿青叔,我买了些棉布回来,这两天能在你家挑一挑吗?”   他们家太小了,窗户也小,布料多了摆不开,不好挑。   苗青应下,让他来。   陆柳在后院,跟陆柏一起喂了骡子,给牛也加了点干草,再才回家。   灶屋旁放着一个竹筐,里头有一只兔子。   王丰年告诉他:“大峰今天来过,给你送兔毛,还拿了一只活兔子,说给你宰了吃。”   陆柳愣住,凑过去看兔子。   兔子腿脚被绑着,他仔细查看,各处摸一摸,这兔子一点伤口都没有。   他说:“大峰哥应该是想给我养着玩的。”   陆柳回头看看院子,没多余的地方。便去收拾麦草,在竹筐里搭个简单的窝,把兔子解开,只单独绑一条腿,防止它跑了。   他听姚安说过兔子吃什么,这时找点东西喂食,打算养养看。   他有记忆起就在养鸡,多照料一只兔子而已,不费事。   如果养不久,就自家吃了。要是能养到过年,就等黎峰来了再宰。   到了家,身心放松,疲惫涌上心头。   陆柳难得没去灶屋帮忙,坐在桌边打盹儿。   陆二保见状,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回屋睡。   陆柳揉揉眼,打个哈欠,说:“没事,我吃完饭,跟哥哥一起休息。”   今天的行程不累,是早上卖衣服和太多人打交道,他用脑子多,便感到累了。   想到这里,陆柳起身,回屋抓了一把核桃碎吃。   可能是他的脑子累了,吃点核桃补一补。   他忙这一阵,就累得晕乎乎的,不知哥哥天天动脑子会累成什么样。   陆柳看看碗里的核桃碎,心想着,每天吃核桃碎也不行,想法子学着做糕点,给哥哥换着花样吃,这样又能吃好,又能补脑。   想着,陆柳又打了个哈欠。   这时,陆杨也回家了,家里开饭。   陆杨看陆柳频繁打哈欠,筷子都拿不住了,捧着碗都能睡,便招呼他放下碗筷,先洗洗休息。   陆柳乖乖听话,洗漱没能醒神,爬到炕上,姿势都没调整,就有轻微的鼾声响起。   陆杨爬上去,给他挪挪腿脚翻个身,把被子盖好,出来继续吃饭。   王丰年找了瓦罐,给陆柳做了瓦罐粥煨着。   他切了点腊肉丁进去,还挑了一点肥肉。到睡前,再加一点青菜碎。这样煨炖出来,粥里有油有盐,滋味鲜甜不腻。   陆二保问陆杨:“送货的事我能去吗?有骡子车,大松和二柏跑熟悉了,让他们带着我去。”   陆杨摇头,“生意不稳当的时候,就需要能和人攀交情的人去,能维系感情,有事好商量。就拿这次的蜂蜜、芝麻来说,要不是柳哥儿的面子,我们手里没银子,根本拿不到货。有他在,我们才好赊账。”   生意谈成,大家可以一起挣钱,陆柳的信誉有了保障,黎寨的人会更信任陆柳,这时带着招牌去,换个人也能拿到货。   陆杨说:“你们放心吧,我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累就休息,挣钱不差这一两天。”   陆二保还说想帮他,陆杨笑道:“接下来有得忙,你跟大伯照料好地里,要是闲不住,就编编筐。我们家人少,家里离不得人,肯定不能把顶梁柱打发出去干活的。”   他说陆二保是顶梁柱,陆二保听了心虚,也笑了。   陆杨吃过饭,在堂屋点了蜡烛,把陆柳包里的小账本和几串铜板拿出来。   他核对一番,计算工钱,再算算手里的余钱,决定明后天先跑一趟县城,送一趟货,拿点银子在手里。这样就能给人派活,结清一部分的货款,再来拿别的货。   声势浩大,兜里空空。   生意做成这样,陆杨也是服了。   他收拾东西,洗漱睡觉。   王丰年给他打了热水,顺便给瓦罐粥里加上青菜碎。   陆杨洗脸,用热帕子在脸上敷一敷,眼睛发沉发酸。他也累了。   “爹爹,别忙了。我跟柳哥儿经常往外跑,家里事、地里事,就要你和爹多照看。   “我们家和以前一样,只是那时候我跟柳哥儿还小,你们经常往外跑,我跟柳哥儿照看家里。   “我们长大了,有担当了,这是好事。你们不用多想,每个人都有用处,不是干大事的人才有价值。你们在,这里才是家。”   王丰年应一声,眼里湿润。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有这样两个好孩子。   陆杨和陆柳一样,爬上炕就感觉身体很沉,动一动,调整姿势,没几分力气。   王丰年给他把腿脚挪一挪,翻个身,把他塞到被窝里。   同吃同住的两兄弟,有着神奇的感应。   明明都睡了,身体还记得对方,下意识就有了动作,互相依偎着,微皱的眉头都松开了。   隔天,他们睡到鸡鸣三声。   昨晚煨炖的瓦罐粥成了早饭,吃过饭,陆杨去派活,陆柳去挑棉布。   今天收拾,把礼盒都装车,次日清晨,一起五车,往县城去。   县西这条路冷清,丰收的季节,粮商多了,或者是腊八后的大集,村里人都要去赶集,才能凑够这么多辆车同行。   现在,陆家屯的人,也能送上这么多的货了。   陆杨拿到银子,陆柳挑好三种色调的碎棉布,又隔天,兄弟俩出发去黎寨。   这次过来,陆杨找人谈生意,让陆柳去找朋友玩儿。   陆柳没去,赖在他身边,挨着他坐着、听着。   按照计划,现在只能结清一部分货款,然后要再拿一批货。   陆家屯的木匠忙不过来,黎寨的木匠如果愿意,可以一起做礼盒。陈桂枝知道样式,到时跟人比划比划。   一次开口赊账是讲感情,二次开口赊账,就要有点实际的东西。   山货比蔬菜的价值高,也是陆杨打算用来走出县城的生意。他需要一个合伙人。   往前是小打小闹,这次的合作就是试金石。   他在前头拿到了生意,黎峰如果可以供上货,他们就搭伙。   搭伙是个饼子,要等到生意做成才有效。   陆杨现在能拿出来的好处不多,银子没有,能抵押的只有骡子。骡子是乌老爷赠送的,他不会以此换钱。   陆杨说:“我们从这批货开始,可以分红算钱。满意,明年正式签订契书。不满意,我们再谈。”   家里大事,是陈桂枝说了算。要说搭伙分红,她却需要跟黎峰商量商量。   今年秋收后,他们家要盖房子,因山货生意好,二田经常送货,黎峰看家里忙不过来,和兄弟们商量了,年后再进山。   陈桂枝招呼顺哥儿过来,让他去新村一趟,把黎峰叫回来。   陆杨侧目看陆柳,陆柳抬抬眼皮,似有所感,也歪头看了陆杨一眼。   兄弟俩四目相对,陆柳眼里那点亮光不做隐藏。   陆柳笑问:“哥哥,你看我做什么?”   陆杨看他好笑。小小年纪,还会藏心事了。   两个村子之间有一段路,陆杨先说了这次要的货物种类,以及拿下酒铺货郎的事。   看看两家手里的银子,凑凑数,拿下酒铺货郎,接下来的礼盒就能挣一笔。年底再拿酒进村,今年就能回本。   陈桂枝目光奇怪,忍不住看了陆杨的脑袋一眼。   陆杨欠他们钱,手里有银子不还,先合伙拿下货郎的事,相当于他们家原本可以独自当酒铺货郎,现在需要多一个陆杨来分账。   而陆杨会拿着挣来的钱还给他们。   陈桂枝:“……”   她看看陆杨,又看看陆柳。这两兄弟,真是不一样啊。   要合伙,双方都要有诚意。   这几年相处下来,她看出陆柳是个实诚孩子,得人一点好,总惦记着。手里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给他们送。   她和陆杨打交道少,但陆杨也是实在人。前几次拿货,都没有压价。   寨子里有人私下找过去,想抢生意,陆杨还是优先从他们家拿货。货不够,也是陈桂枝出面调配。这让陈桂枝很有面子,在寨子里说得上话了。   同时,二田收菜,也在新村长脸。现在欺负二田的人少了,他来回跑着送货,回回到家都是夸,说陆家人待客实在。   陈桂枝点头,“行,我们先合伙拿下酒铺货郎的事。”   她行事利落,答应就是答应,手上不含糊。   才到手的银子,还没捂热,她又交给陆杨了。   陆杨把钱拿回来,让陆柳收着。   陆柳眼睛睁圆。   啊,什么情况?   不一会儿,黎峰领着两个弟弟回来了.   顺哥儿在路上说了要搭伙的事,二田很新奇,一路都拿眼睛看黎峰,没想到他也能参与这件事的讨论。   而实际是,这件事没多少好讨论的。   双方都是草台班子,互相都没家底,两头都是出力的。不同的是,陆杨在县里出脑力,黎峰在山寨卖体力。   陆杨肯定山货得来不易,黎峰肯定他找销路困难。   达成这个共识,陆杨再说他有兄弟要拉拔,黎峰则说除了兄弟,他还要给族里占一股,不然这生意没法做。   动脑子的,要占大头,不然两边意见不合,这生意也没法做。   黎峰沉默半天,回头跟他娘低声说了几句,也应下了。   于是分出黎寨一股,黎峰三,陆杨五,剩余一股预留。万一黎峰一家无法供货,他们要再找一家。   陆杨要五,则是因为余下五股本质上都是黎寨人的,他们合伙,能跟陆杨叫板。   至此,他们搭起了临时的班子。   陆杨要去大强家里转转,他这次要的蜂蜜多,要和人唠一唠。   二田带他去,跟他介绍了大强的猎区,让陆杨长了见识。居然还有蜂巢猎区这种东西,真是蜂蜜圣地。   陆柳看看哥哥,又回头看看黎峰,抿抿唇,往前跑,跟上了哥哥。   陆杨被他挽着,感受着他手掌的力度,问他:“你不跟人玩?”   陆柳说:“我要跟你在一块儿。”   陆杨想他开心。   “你不是带了布料来吗?先去送布料吧,我们待会儿回家。”   陆柳看看天色,答应了。   他松开手,原地站一会儿,看哥哥和二田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回头,又回了黎峰家。   陆柳还是高兴的,也有点不好意思。   “大峰哥,你没上山呀?我还以为再见你是冬天了!”   黎峰跟他说了原因。   因为生意好,忙不过来,所以抽不出手上山。   陆柳笑眯眯的,记得黎峰年底的时候会打年糕,平平安安的把银子挣了。这样说来,今年黎峰都不会上山了。真好!   黎峰问他:“要不要去看盖房子?”   陆柳好奇,想看,但他还要给安哥哥送布料。   黎峰了然,跟他到院子外,从骡子车上拿下布料。布料装了半麻袋,里面还有棉花,凑了一整麻袋。   他轻轻松松拎起来,陆柳看见就夸:“大峰哥,你力气好大!我就拿不动,只能拖着走。”   黎峰笑笑,招呼他走。他俩没赶车,沿着山路步行,一步一步走得慢。   陆柳说话的时候,习惯看着人说,眼睛总是弯着。黎峰比他高很多,他需要仰脸,眼里会被日光刺到,刺得泪汪汪的。   黎峰让他看着脚下的路,陆柳怪他长得太高。   “我跟我哥哥一块儿走的时候,我看着他,也能看着路,都不会被太阳刺到。而且你顶着太阳,我都看不清你的脸。”   他嘀嘀咕咕的,说着说着竟有几分委屈。   经过树荫,陆柳又仰头看一次。   深秋的树都枯了,没有大片的枝叶,留下的影子一条条的,很粗犷。   陆柳看看周围,有些房屋周边没有大树,都被砍掉了。说是大树遮阳,不好晾晒。   黎峰说:“我前几天在县里看见你了,好威风,好神气,好有本事。”   陆柳都没看见他!   “是吗?是给我送兔子的那天吗?我们没碰上,我回家才知道你来了。你去了我家,然后去的县里吗?那时我应该在卖衣裳。”   黎峰点头,“对,我进县城,没走多久就听见那边的热闹了,拐过街,就听见你声音了。”   陆柳嘿嘿笑起来,没言语,用眼神一下一下拍打着黎峰的心,催促他继续说。   黎峰笑道:“那里人多,好几个人穿了百福衣,我往中间看,听出了你的声音,第一眼都没认出来那是你。”   陆柳的“嘿嘿”持续加量,笑得合不拢嘴。   “好看吧?我本来要留到过年穿的,为了卖衣服,我才提前换上的!”   “好看,像个大桃子。”黎峰说出了陆柳满意的回答,陆柳笑得弯腰,走路都雀跃。   他们下山,会经过大强家。   陆杨坐在靠背椅上,捧着一晚蜂蜜水,看他弟弟笑得比蜜还甜。   哇,他发现什么了?   小柳哥儿长大了啊。   陆柳不知情,沿路笑谈到姚安家的院子外,黎峰帮他喊门,姚安从屋里出来,见他俩一块儿过来了,懵了一下,问:“大峰,你怎么这么闲?还有空陪柳哥儿闲逛。”   黎峰说:“他给你送布料,我帮着拿来,待会儿就去新村盖房子。”   听见布料,姚安顾不得说别的,喜滋滋招呼他们进屋。   黎峰不喝茶,摆摆手走了。   陆柳目送他一阵,被姚安推了好几下,才回神傻乐两声,跟他说:“安哥哥,我们前几天去县里卖衣服了,你不知道,这衣服很好卖,我半天就卖了二十件!你找地方,我们把布料拿出来,我教你拼布块!”   姚安立刻带他进屋,把炕上收拾了。   他们住在山下,手上有了力气就会缝制皮料,做点皮袄、皮帽子之类的物件。他的针线活比陆柳好,藏针也会。   会针法,就只需要讲一讲不同颜色的布料怎样拼好看。   陆柳在村里挑拣过,姚安听说是分色系,跟他一块儿挑。两人一个挑粉色布,一个挑蓝色布,中间放一堆绿色布。   不用全部拼完,摆个四排五格就够看了。   陆柳说:“锁边以后更好看,你要是没有布料锁边,就用兔毛吧!我在家比划过,也好看的。”   姚安在绣箩里挑拣,拿了两块兔毛来,一块灰色,一块白色。这三色棉布,都是配白色兔毛好看。   姚安问他价钱,陆柳如实说了。   和村里人一个价钱,一件衣裳的布料,需要七十文钱。   棉花另算。陆柳今天赶车来的,姚安不需要那么多,他就带回去。   姚安从炕柜里拿出一个小钱篓子,铜板倒出来数一数,有一百五十多文钱。   不买棉花,他能拿下两套衣服的料子。   但不买棉花,多没意思?   姚安问陆柳:“你穿的什么颜色?”   陆柳说:“我是粉色的。”   陆杨是蓝色的,他一直保持神秘,不告诉陆柳,拿到成衣,陆柳看看衣服颜色就猜到了。因为蓝色是书生袍服的颜色,这个文气重。   陆柳猜他哥哥是不好意思,因为穿蓝色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模仿书生郎。   他想着,笑了声:“安哥哥,你喜欢哪个颜色?”   姚安都喜欢,挑不出来。   陆柳记得姚安在寻摸亲事,让他拿粉色的。   姚安咬唇,定下来,又叹气,“说亲烦。”   陆柳没说过亲,村里媒人走动的时候,他躲着不去看。   姚安看他听一句说亲就红了脸蛋,再次叹气:“真是个小孩儿。”   他跟陆柳说:“你知道大强吧?他最烦。”   陆柳稍作回忆,说:“他应该心里有你。”   姚安撇嘴,“我看他是心里恨我。”   两家离得近,他跟大强是一起长大的交情,从小打打闹闹的,大强嘴坏,他也不让,久而久之,积了仇怨。   陆柳疑惑,“没有吧?你一说话,他就跟平时不一样,我们说他讨厌,他都叭叭叭说好多更讨厌的话,你就不一样,他怕你。”   姚安继续撇嘴,“嗯,毕竟我彪悍。”   陆柳不知该说什么好,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安哥哥,下次他再惹你生气,你就说你不喜欢这样的汉子!”   这话跟撒娇似的……   姚安不情愿,当做没听见。   他给陆柳泡蜂蜜茶喝,陆柳尝到蜂蜜的味道,问他:“这是大强送给你的吗?蜂蜜好贵的,他让你买的吗?”   那当然不是买的!姚安是不可能给大强送钱的!   他说:“这是他给我赔罪的。”   陆柳学着他的样子,长长“哦”了一声。   他也不知道他在“哦”什么,总之拉长了声调,就显得意味深长,惹得姚安来挠他痒痒。   陆柳急声求饶,好险保住了蜂蜜茶。   真好喝,要给哥哥喝。   “安哥哥,你还有吗?能给我一点儿吗?”陆柳厚脸皮伸手。   姚安给他拿了一块。   他们收拾布料,姚安留了粉色这套。   听说顺哥儿没有,因为生意忙,盖房子要送饭做饭,没空做针线活。   姚安想了想,说:“你想给他留什么颜色的?我给缝了吧。”   这是累人的活,很熬眼睛,陆柳继续收拾布料,打算拿回家,等他有空,他来缝吧。   姚安说:“我没你忙,寨子里过冬,我们这些小哥儿都是窝在家里,我也就今年有空闲了,来年嫁人,不知道是什么样。”   陆柳很惆怅,“啊,那我还能找你玩吗?”   姚安失笑:“我是嫁人了,又不是死了。”   呸呸呸,这是什么话!童言无忌!   两人拉扯一番,姚安多留一套绿色的,给顺哥儿也缝一身。还剩一套蓝色的,陆柳带回家。   这颜色不错,是哥哥喜欢的。他得空缝制,来年开春,哥哥就穿蓝色的薄衫……嗯,好看!   大生意来了,这次到黎寨谈定,陆柳可能要年底才能来一回。期间拿货都不用他。   他跟姚安告辞,说:“我年底来时,给你带好吃的。”   做百福衣很累,安哥哥不要钱,就请他吃十文钱的饼子吧!他再做点米糕、枣糕、桂花糕,撒点核桃碎、花生碎。然后从大强那里要点蜂蜜,就能喝着蜂蜜茶吃点心了,美滋滋!   姚安一路送他,经过大强家门外,大强正在院子里逗花妞。   他看陆柳和姚安手拉手的走,吆喝了一声:“哟,这不是柳哥儿吗!你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找人拉手的?怎么不来看看蜂蜜?你不如你大哥专业。”   陆柳气哼哼的,说:“你真讨厌,没有小哥儿喜欢你!”   这话太扎心了。   大强看一眼姚安,姚安还笑。   大强又招呼姚安:“诶,安哥儿,你说你,人家来做生意的,和你聊着玩着就把银子挣到了,你跑这一趟是为什么?”   太讨厌了!   姚安学陆柳说话:“你真讨厌!没有小哥儿喜欢你!”   大强:“……”   小柳哥儿年纪小,心眼坏,把好好的安哥儿都教成啥了。   他俩走了,大强还惆怅。   到了黎峰家,陆柳跟陈桂枝告辞,就可以跟哥哥结伴回家了。   他们可以捎带姚安一段,姚安摆手:“我正好出来走走,你们下山慢点儿!”   兄弟俩赶车走了,再次经过大强家门外,这次只有花妞汪了两声。   再过一会儿,姚安慢步走来,被大强叫住了。   “安哥儿,你那话是真的?”   姚安疑惑,“什么话?”   大强说:“我这样不招小哥儿喜欢?”   姚安翻白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继续走,只两步,大强又喊住他,“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姚安呆住,瞪了大强一眼,转身跑了。   跑一段路,他发现他回到了黎峰家,真是活见鬼,他又转身跑,这次路对了,因为他听见了大强的笑声。   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有小哥儿喜欢!   他这一段小插曲,陆柳不知道。   骡子车下山,上官道之前,会经过新村。   他们进村的时候,看见路口不远有人在盖房子。那时就猜到是黎峰家。   陆柳以为黎峰上山了,所以看几眼就算了。   这会儿知道黎峰在这里,他不由探头多瞄了两眼。   真巧,他朝那边挥挥手,跟黎峰打了招呼。   陆杨往那边瞧一眼,开始讨厌姓黎的。   “柳哥儿,你说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他们前排还有房子,来时没人影,走的时候就碰到了?”   陆柳嘿嘿笑道:“这就是缘分!”   陆杨笑了。   是的,每个人都有缘分。   他放松肩背,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很新奇的体验。   从前他们惧怕冬天,远在春季,就开始捡柴、攒柴火,家里不大的地方永远拥挤。   因为经常烧碎末,每一顿饭都有浓浓的烟雾,被熏得直流眼泪。   他们没厚实的衣服棉鞋,没有足够的食物,他们都盼着冬天慢一点到来。   那时挨饿受冻,又被欺负,他们眼里心里只有小小的几件事,想不了别的。   现在不同了,他们忙碌里看得见希望,陆柳敢交朋友了,有东西分享了,因一件新冬衣,他也开始期待冬天的到来。   他们不怕没有柴火,也不怕挨饿受冻,于是心里也有了春天,能感受喜欢和讨厌。   亲近喜欢的人,这没有错。   陆杨看他笑着说蜂蜜茶的味道,心想着,蜂蜜茶哪有你甜啊。   他要做的是变得更强大,他能遮风挡雨,陆柳就能感受和风细雨。   如果因为害怕会受到伤害,就把这些可能一刀切,那他们就走了回头路,又回到了破旧的房屋里,只会关起门窗,瑟缩发抖,期待别人的仁慈。   陆杨问他:“柳哥儿,你以后想做什么?”   陆柳说:“要做大账房先生,要跟你在一起!”   陆杨又笑了,孩子还没长大。   “嗯,我今年给你换几块银子。我们以后肯定不会缺银子了,这几块银子,我打算请人打个样子,你喜欢什么样子?我给你做一个。”   陆柳仔细想,说:“哥哥,给我打一根上上签好不好?小小的就行,就小指头这么大,这个应该不贵吧?”   陆杨答应了,“你想写什么字?”   陆柳说:“不用写别的字,我拿着它,我心里想着什么字,它就是什么签!”   这个挺不错的,陆杨也要一根。   如果是小拇指那么大的,可以在上面钻孔,他们戴在脖子上。   编绳长一点,银签就能放到心窝。心中所想,皆是上上签。 第286章 杨柳兄弟if线47   陆家屯在忙碌中进入了冬季。天气愈发冷了,事业热火朝天。   一车车的货物进村,验货、称重、算钱,结清以后,又一车车的货物出村,赶往县城送货,换来银子,继续周转。   忙起来容易乱,陆杨自知能力有限,便各处强调慢一点、不要急。   进村的货,陆林没有登记完,谁也不许动。   出村的货,陆松没有核对完,同样不许动。   货物三五天进城一趟,竹编礼盒和木制礼盒则是一天一趟,有多少送多少。   陆杨参考酒铺回收酒坛子的法子,用来回收礼盒。可以换钱,也能换吃喝。   他们是要挣钱的,所以陆杨做了巧妙安排。比如一个竹编礼盒,可以换十五文钱或者两斤半面粉。   以十五文钱两斤半的面粉来算,一斤面粉是六文钱,比别处便宜。他们拿着十五文钱,绝对买不到两斤半的面粉。所以以物易物的人大于以物换钱的人。   其他食材同理,就是要让他们明白,拿那点铜板,买不到同样多的货物。   这里利润很薄,把其他食材清一清,同时给谢家铺子扬名,让县城百姓都知道这家铺子里的吃喝尤其多。   离得远的就算了,离得近的,以后买米面、买菜蔬肉蛋,肯定会想到谢家铺子。   第二批的棉衣也做出来了,拿了五套到铺子里试卖,搭着做个百福礼盒,效果不好。反而是百家被的礼盒好卖。   这事出乎意料,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以送人来说,成衣限制太大,不如在街道上叫卖,面对的客人更广更多。百家被则是添丁就能送。或是自家用,或是送亲戚朋友,比百家衣方便。   百家被比百家衣好做,陆柳再买棉布回村,就多分了些百家被的活。   事业红火时,陆柳没有预想中忙。   他抱着钱篓子,带着算盘和竹笔,一条条记账。每一次送货回来,他都能学到几个字。每样货物都留一个样品,上面包着红纸,写着货名。   陆柳的任务是熟悉货物品类,把账目记好,把银钱管好,要当好小账房。   账目是大事,陆杨需要他保持好的状态,不能忙得晕晕乎乎去数银子,所以忙起来以后,陆柳反而比从前闲暇许多。   陆柳得空,就砸些核桃出来,想给陆杨补补脑子。   银耳极其珍贵,陆柳拿了一朵回家,巴掌大一朵银耳,炖出来有三四碗。他往里面加了红枣,做了红枣银耳羹。   银耳炖出了胶,特别稠,又特别滑嫩,入口即化。   红枣是剪开炖的,枣核去掉了。   出锅以后,陆柳往里面加了点核桃碎,口感还行。   他听说有藕粉,可以配桂花,泡开可以撒上花生碎和核桃碎,也挺好吃的。   陆柳心动,可惜藕粉也是很珍贵的食材,他们弄来一点,还没尝出味儿就没了。   他便改为炒面粉,在炒面粉里加入核桃碎。也拿芝麻来炒,同样加核桃。   陆杨天天吃核桃,不知是真有用,还是被陆柳这份心意打动,总之忙起来时,头没有那么痛了。   礼盒生意红火,百家衣和百家被售卖顺利,今年刚铺好的卖菜路线同样不能落下。   这里由陆柏负责,带了几个有牛车的小汉子,定期去送货。   这天,陆柳捧着一册竹书,笑眯眯送他们远走,看他们车上挂着的招牌有些破旧了,心里有了个小想法。   他们的招牌是谢岩写在草垫上的,回村以后,他们用染色的麦草编织,把这个招牌竖起来。但草编容易损坏,这些牌子过不久就要换一个。   县里铺子用的幌子是布料做的,他们能不能也缝一个呢?   陆柳记得菜贩子的手上是没有招牌的,要不要给他们也做一个?   这个想法,他没拿去让陆杨分神,自己琢磨琢磨,想想样式,就去族长家串门,定了几面幌子。   和做耳坠一样,里面需要用浆糊糊几层布,让芯子硬挺。外面包上丝绸格子。   丝绸格子缝制完成,用深色布料,比如靛青色,把布料当笔墨,在幌子上定位、缝制,把招牌名“吃得饱”和“吃得好”两面缝制。   陆柳认真想过了,这个法子肯定行。   丝绸的光泽极佳,用丝绸打底,再用深色布料来缝招牌。这比一针一线的绣招牌快,一块布可以占很大一笔,能在年前把招牌都发放下去。   经手的事情多了,陆柳晚一步有了“人力有限”的认知,也学着陆杨,舍得往外派活。   除了幌子,陆柳还找人缝制兔毛帽子和护膝。   陆杨听说了,得空便逗他:“哎呀,小柳哥儿大气,都会派活了!”   陆柳就会给他奉上一碗核桃。天冷了,家家户户升起炉子,陆柳新想了法子,挖两勺蜂蜜,剥半碗核桃,放到炉子上小火慢慢翻炒。   刚开始,他做出来的蜂蜜核桃味道不错,却太黏糊。经过几次的比例调整,现在端出来的蜂蜜核桃已经是非常美味的小零嘴了。   陆杨接过,用勺子挖着吃。   陆柳告诉他:“哥哥,我下次往里面多加点别的东西,比如花生、瓜子、炒米之类的,等它凝固了,拿刀切一切,就是一块块的小点心,应该很好吃!到时给你装一包,你出门带上,又补脑子,又填肚子!”   陆杨吃得满足,听得满足,看陆柳笑眯眯的样子,他也跟着笑了。   终于,在特别忙碌的时候,他们家里可以有一点清闲。心里想着吃什么、喝什么,却不再是为生计发愁。   陆杨让陆柳当账房,就是为着这个,不要那么操劳忙碌。看来还不错。   听说账房都是年底忙,他们刚好年底生意好,时间错开了。   陆杨说:“那你这个小点心叫什么名字?”   陆柳想好了,说:“叫核桃酥!或者蜂蜜酥!”   他吃过的“酥”是摸起来偏硬,咬起来掉渣的点心。他做的这个,也是一样的。只是蜂蜜黏,掉渣不明显。   陆杨觉着不错,“我想法子给你多弄点食材,你拿着试一试。等到腊月、正月,我们出去送节拜年,就用这个蜂蜜酥。”   居然可以拿去送礼用!陆柳很惊喜。转而注意到陆杨说的名字,问他:“哥哥,你喜欢蜂蜜酥这个名字吗?”   陆杨对名字无所谓,以喜好来说,他会选择核桃酥,因为陆柳变着法子给他补脑,他对核桃很有好感。   只是蜂蜜价贵难得,是寻常百姓家都知道的珍贵,以蜂蜜取名,这个糕点的价值可想而知。   陆柳听了鼓鼓脸,“哦,我还是太嫩了。”   陆杨看他是太可爱了。   家里闲话几句,陆杨稍作歇息,又一次出门。   秋收之后的忙碌是集中的,和前面几个月间隔着收货送货不同,村民看着他们每天红红火火,心里被勾得不行,余下几家心虚理亏的,都来找陆杨卖货。   比如阿平叔。他家的枣子下来了,往年不愁卖,他们挑担去县里,在集市上卖一卖,再走街串巷卖一点,余下的在几个村子转一转,有要说亲办喜事的人家,都会买一点。   今年不同了,随着时间推移,更多的山货成熟,枣子是其中之一。   在阿平叔家的枣子落地之前,黎寨已经有干枣送到。   阿平叔家收了枣,黎寨也有新鲜枣子。   他心里慌了,急急忙忙打了枣子去县城,才发现县城变了天。   送节送礼、走亲戚、走关系,都流行一套礼盒。因礼盒之外,有贴红色长条纸,百姓们将它们统称为“上上签”礼盒。   这名字听着就吉利,根据送礼需求,可以再做搭配,纸上的字都能印想要的。跟别的点心糕点不一样。   这些枣子,他在集市没卖出去多少,走街串巷更是一点没卖出去,因为“吃得饱”的招牌立起来了,这几条街有个菜贩子。   礼盒要不起,赶着年节,说亲的旺季,拿点花生红枣搭着卖,不是很正常的吗?菜贩子们抱着这种心思,把附近街道包圆了。   阿平叔很不甘心,又去干货铺子问话。   干货铺子的收价比往年都低,原因是今年礼盒走俏,红事礼盒“早生贵子”开卖,他们干货铺子的生意受到影响,能收枣就不错了。   阿平叔回村,在院子里站着,见陆杨出门,他挤出一张笑脸,笑得很勉强,过去招呼陆杨:“杨哥儿,你这儿收枣子吗?”   陆杨点头:“你送到林哥哥那里就行,新鲜枣子和干枣价格不同,你看着卖吧。”   有阿平叔打头,早就和陆杨各种偶遇的人,终于说出来他们的目的。   有些是鸡蛋、咸鸭蛋以及活鸡活鸭,有些是没卖完的麦子、豆子。他们在别人那里碰壁,知道这事情非得陆杨点头才算行,纷纷凑过来,夸赞的话不知演练了多少遍,陆杨听一会儿,居然没重复的。   陆杨同样的应对:“把货送到林哥哥那里,他会给你们报价。”   过来讲一声,事情照常办,陆杨没有羞辱他们,没有为难他们,更没说不可能要他们的货。这让很多人愣在原地,被寒风吹了几轮,才瑟缩一抖,互相对视一眼,神情是说不出来的复杂,转头就回家,扛起大包小包,去找陆林。   因验货收货是陆林说了算,现在这座房子都改名了,从前是陆大河家,现在是陆林家。   陆杨告别那几户人家,在村里走走转转,看见他爹和大伯在荒地上转悠,手一圈圈的比划,似是在聊什么大事。   他心中好奇,往那头走去,喊一声,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又空又远。   陆二保朝他招手,“杨哥儿,杨哥儿,你来看看这里!”   陆杨到了地方,没看出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想到他们家的拥挤,也记得今年黎峰家在盖房子,于是问:“爹,你要盖房子吗?”   陆二保哪敢想这种大事,给他吓得,半天没说话。   陆大河笑呵呵跟陆杨说:“杨哥儿,是要盖房子。”   他拿手遮着嘴巴,悄声道:“给蚯蚓盖房子。”   陆杨再四下看看,发现这块地较为潮湿。他鞋尖碾地,泥土也是松软的。   “这里离家太远了吧?”   之前把蚯蚓养在家里,就是怕别人偷。现在养在外头,又是什么说法?   陆二保说:“今年不一样,今年我们在这里弄蚯蚓,没谁会来偷偷挖。”   今年太红火了,他们家和从前不一样了。   陆大河拿手画一个大圈出来,“周围没大树,草也枯了,竹林没长起来,这里一眼就看完了。谁在这里偷偷摸摸搞事情,不出一会儿,就有人闹出来,给你示好,这地方不错,可以养了试试。”   扯虎皮?陆杨笑了。   “行,那就试试吧。”   赶在第一场雪落下来前,陆大河和陆二保把蚯蚓地收拾了。   村里藏不住事,尤其是他们两家,被很多双眼睛盯着,一看他们忙成这样,还惦记着蚯蚓肥,各家还有人手的,都扛着铁锹锄头出来挖一挖。种田生意两手抓。   陆柳听说了这事,早上忙过账务,就出门去看蚯蚓地。   说起来,这是他想的法子,偷偷摸摸养不痛快,光明正大的搞事情,让他心里爽爽的。   他围观一阵,回家倒茶喝,连说几声爽,朝着屋里喊:“哥哥!大杨哥儿!这样喝茶好爽呀!”   陆杨放下笔墨,下炕出屋,搓搓陆柳的脸蛋。   年年冬天如此,阴晴之后有雨,雨中夹雪,然后雪落大落密,给大地添银装。   他们家不缺柴火了,黎寨人来送货时,有送来柴火,炕早都烧热了。   一场雪落下,红火的生意暂时冷却。   陆杨牵着陆柳,带上绣萝和几册竹书,去大伯家玩。   他们家窄小阴暗,冬日里见不到光亮。日子好起来,眼睛适应不了了,无法想象,他们从前猫冬的时候,是怎样做针线活的。   账目很清晰,陆柳每天都核对,因外头的事不用他操心,他得空还会做整理,常常感叹竹签方便挪动,比纸张好弄。   陆杨告诉他:“所以明年我们要换成纸账本,这样不好动手脚。”   陆柳记住了,他今年想带着这些账本去见乌少爷,希望得几句指点,明年用上纸账本,不浪费纸墨。   陆柳有几样针线活要做,他预留了一套蓝格子布料,因陆杨有一套蓝格子棉衣,陆柳便打算做薄衫,等开春入夏时穿。这个就延后,不着急。   他手上在缝制的是兔毛背心,帽子和护膝请人缝制,小背心自己来。   他早计划给粉格袄子缝一圈兔毛,还要做一顶小帽子,如今看来,怕是来不及,他还想缝一双鞋垫呢。   绣萝收拾收拾,陆柳出门一趟,请人帮他做帽子、缝兔毛。   陆杨看他忙一圈,手里还有针线活干,问他:“这些为什么不分出去?”   陆柳嘿嘿笑:“这些是我的心意呀!”   他身上有着无穷的能量,若没外力欺压,他就是一轮太阳。陆杨感到温暖。   落雪这几天,他也拿起针线,跟陆柳一块儿缝制小背心。   小背心两件,父亲和爹爹一人一件。   请人缝制的物件陆续送上门,护膝、帽子都做好了。他们催两爹戴上试试。   两爹今年才三十多岁,被岁月杀得苍老憔悴。这两年人有了底气,有喜事滋润,他们腰背挺直了,眼神少了惧怕浑浊,换上两孩子送的衣服帽子,感动得泪汪汪的。   陆柳说:“我本来想自己做的,就像哥哥给你们做棉靴一样,我也想给你们做点什么,我看忙不过来,就出去找人帮忙做,要是为了成全我的心意,让你们多受冻一阵子,我就是不孝子啦!”   他围着两爹转一转,背心和护膝都是系带的,都是两片料子,系好后,套上外衣裤子,人都厚实了一圈,特别暖和。   陆杨说:“他这这那那的活都放出去了,唯独的小背心要自己缝,小柳哥儿是个贴心孩子!”   陆柳笑道:“大杨哥儿也缝了,我们都是贴心好孩子!”   陆二保和王丰年数次开口,数次哽咽。   人的勇气很奇怪,他们因有了软肋,所以毫无尊严的活着,他们也因为软肋,走出家门,学着硬气。此时此刻,还是同样的理由,他们好像被人戳了心窝,酸涩难忍,只顾流泪,忘了言语。   原来外头风霜刀剑都不可怕,他们都能扛。唯独内心,稍稍触碰,便发现它是如此的柔软,如此的脆弱。   晚上睡觉,他们舍不得脱掉小背心,因炕上暖和,怕发汗把小背心泡出汗臭,只好脱下来,放怀里抱着。   这条窄炕,放上棉被,躺下两个人,他们需要侧躺才能睡好。从前总觉得肩膀空、手臂没着落,多了一件小背心,他们手臂有了落点,肩膀都有了支撑般,心里格外踏实。   落雪的几天闲暇,各村媒人趁机走动。   今年他们家收到的帖子特别多,凡是摆酒的,都要上门下帖子。知道他们忙,还说会提前一天来请,到了日子,还要来请一回。   冬月里,陆杨去了一趟县城,此时乌家父子已经去了府城,他没碰上人,只和谢秀才聊了礼盒生意的事。   入冬了,谢岩又任性不去上学,在家暖暖和和的读书。   听说陆杨来了,他才放下纸笔,去讨要他的上上签。   陆杨给他拿了一卷千字文。陆杨是很坚定的人,他认定一件事对他有好处,他就一定会坚持下去。   再忙,他不会中断每日一字的教学。同理,再忙,他每日都会拿起书看一看,照着笔墨描画,练练字。   这一卷千字文不难写,一天两根签,一根签八个字,谢岩展开这卷《千字文》,能看见陆杨字迹的变化。   他们入学读书,先生会布置大字作业,常说见字如见人。谢岩翻开细细看,能看出许多东西。   有时笔迹急、虚,看得出书写时,陆杨的心绪不静。   有时落笔稳而有力,看得出书写时,陆杨很有成算。   少有几根签,更是落笔游龙,潇洒畅快,想来这天,一定有什么好事,让他心情爽快。   书信和笔墨能透露出来的东西,远比它表面展示的内容多得多。   陆杨毫无所觉,还在说生意。   礼盒生意,有乌家助阵,他们不乱阵脚,能供上货,就不怕亏钱。陆杨已经拿下酒铺的货郎,这阵子走量多,回本了。年节再拿酒去卖,就是纯进账。   其他的银子还没动,一部分在货款上,一部分留着以防万一。   摊子铺太大,经不起风浪,他怕阴沟里翻船。   货量足够多,礼盒能回收,现在没刚开始那么忙了。   他还有件事想要请教。他们在村里住着,很多人欺负他们。现在他们日子好了,这些人又上赶着来找他们做生意。   他接受了,也理解这些人曾经和现在的行事原因,但他心里不舒服。   他小小年纪,能够先抿恩仇,再来调解,已是难得。   言语之中,只说不舒坦,没有要报复的心思,更是难得。   谢秀才想了想,问他:“你是为什么不舒服?因为欺负过你的人,从你手上得了好处,还是因为曾经能欺负你的人,现在只能卑躬屈膝的讨好你?”   陆杨皱眉,说:“都有。”   他给那些人好处,像是背叛了弱小的自己。   可看着那些人讨好的样子,他又没有丝毫快感。   就像他和陆柳聊过的一样,他们理解阿平叔那样做的原因,但是不原谅。   谢秀才点头,“你是农家出身,应该知道一颗麦子种下以后,它会遇到什么事。生虫、杂草、肥多肥少、大水、干旱……到丰收的时候,小虫子和杂草都看不见了。”   他告诉陆杨:“你以后走出来,跟更多的人打交道,就会发现他们和虫子没两样。”   陆杨垂眸,有点懂了。   他被虫子咬了,不会梗在心头过不去。   这天,陆杨在谢家上了一堂课。   谢秀才教他怜悯与仁心。这是陆杨第一次拿到书本,逐字逐句的念文章,听讲解。   这篇文章选自《孟子》,相比后面的话,他喜欢前一句——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   世间人与事千千万,他不必事事理解、事事原谅,他只需要知道,他不要成为这种人即可。   下课了,陆杨才恍然发现时辰已经晚了,他该回家了。   赵佩兰做了饭,看他们上课认真,没敢打扰,热了两次,陆杨来不及吃,怕出不了城。   他急急忙忙要走,谢岩给他拿来两张写了文章和批注的纸,让他拿回家看,并有两根竹签。   出门路上,陆杨问他:“竹签上写的是什么?”   谢岩说:“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深。”   陆杨顿住,盯着竹签看了两眼。   今天收获很大,谢秀才从精神层面让陆杨知道他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而谢岩则从现实层面让陆杨知道他该怎样做。   陆杨把纸张叠好,和竹签一起放到草包里。   他跟谢岩说:“行,今天太晚了,我们下次再说。过段时日,我会来送年礼。”   谢岩等着他来。   陆杨原是到县城看生意,聊聊后续,没想到因一句请教,硬生生拖到天色将黑才出城门。城门外,以陆柏为首的几个族兄在等他。   陆柏朝他招手:“杨哥儿,怎么这么晚才出城?遇上什么事了?”   陆杨摇头笑道:“没事,礼盒生意好,我们多聊了几句,没注意时辰晚了。”   生意稳当,这是大好事,众人都放松下来,说笑之间,充满期盼。都说今年好年景。   他们踏着夜色进村,各回各家。   陆柏让陆杨回家休息,“骡子交给我招呼就行。”   他会招呼牲口,时日久了,这个差事就落到了他身上。两头牲口都照看得好好的。   陆杨说他有天分,陆柏只是憨厚笑笑。   家里晚饭都弄好了,陆柳在门前翘首以盼,见陆杨回来了,立时喊出声。   “哥哥!大杨哥儿!快回家吃饭!”   陆杨和陆柏聊两句,陆柳都催上了,“哎呀,二柏哥,你也回家吃饭!”   行行行,都回家吃饭。   他们家的饭桌上,已经习惯吃白米饭,干干的、实实的白米饭。配一点菜,就能吃得顶顶饱。   陆柳今晚有帮忙做饭,下午有人卖鱼,他们买了一条大的,晚上收拾了一锅鱼汤。   鱼汤还是老法子,片出鱼肉,再炒制鱼骨,加热水煮出鱼汤,把鱼骨渣渣捞出来,一片片下入鱼肉。   因鱼很大,陆柳留了鱼肉,做了点鱼丸子。这会儿一起下进去煮,奶白的鱼汤,咕噜噜冒着热气。一人盛出一碗,暖意从腹部扩散,整个人都舒坦了。   汤喝过半,陆杨想吃鱼汤面。正好家里有面团,他不劳烦人,自己切了一团,过来拉拉扯扯,煮了大面片吃。   陆柳看他吃得香,心中高兴,跟他说:“我明天再去买一条鱼,还给你炖鱼汤喝!”   陆杨点头,“行,我等着你把我养得肥肥的。”   陆柳就是这样想的!   晚饭吃过,洗洗睡觉。   陆杨趁着记忆浓,把今天学到的文章讲给陆柳听。   陆柳说:“哥哥,你其实很有仁心了。我有好多舍不得的东西,你就舍得给出去。虽然你总是说这些是交换,我们付出这些,会得到那些,但我心里还是舍不得。   “谢叔叔这篇文章的道理我没听懂,我就觉得和你的处境很像。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所以你变得强大了,不会做欺负人的事。因为你懂得爱别人,所以他们也会爱护你。”   陆杨看陆柳很聪明,句句窝心,听得陆杨很喜欢。   “真是会夸,我都憋不住笑了。”   陆柳说的是大实话!   于是陆杨真笑了。   文章的字句,陆杨还没认全,签文他记下了,给陆柳抄录一份,让陆柳多识几个字。   陆柳算账的时候,桌上只有笔墨算盘,做针线活、琢磨吃喝的时候,就会把竹签拿出来认认字。   隔天,他还要琢磨吃喝,又是一条鱼拎回家,锅里炖着,他在灶台边拿竹签看着。   有学问真好,一句话换着法子说。不像他,夸人厉害都是同一套,哎。   这顿鱼汤收拾完,陆柳开始紧张兔子。   几场雪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这兔子都要养不住了。他还想等黎峰来了再宰,不知能不能赶上。   年底这阵子,黎峰没上山,但他没来送货。   陆柳心里清楚,送货不需要太厉害的人来回跑。每当这时,他就希望黎峰不要那么厉害,这样就能经常来陆家屯了。   冬月里,陆柳吃了柿子和柿饼。二田说这是黎峰让拿的,让他吃吃看。   柿子熟透了,咬破一点皮,就有甜甜的汁水可以吃,口感沙沙的。里面有几片柿肉,口感很厚。   柿子是流心的,柿饼则是实心的,一口口真像吃饼子,甜度更浓。   要问陆柳喜欢吃哪种,他都喜欢。   要他挑个最喜欢的,他还是想吃桃子。   礼盒随着山货的季节而更新,柿子礼盒取“事事如意”的意思,再次爆卖。   而冬月里,黎寨打年糕,年货礼盒端上来了。   他们配合礼盒,做了新的模具,和礼盒的签文配套,也根据礼盒的走量,定下不同样式的年糕数量。   陆柳心想着,等打完年糕,说不定黎峰就会来一趟陆家屯。至于来做什么,他还没想好。   生意顺畅以后,来往送货都有人,没什么事情需要他们见面谈。   鞋垫做好这天,陆柳看陆杨的小草包又破了,于是把薄衫放置,琢磨着给他做个布包背着。   布料比草扎实,随身带的东西多了,用布包更实在。   最近缝鞋垫,和深色布料打交道多,陆柳新发现一个样式,黑白格子也挺好看的。   他拿布料过来,照着样子缝了横竖四格,出门转一圈,很多人说好看,他就找了料子继续做。   草包坏掉的地方是底部和背带连接处,这两个地方最容易坏。陆柳熬了浆糊,把这两处糊了三层。   黑白格的小背包,他用黑色的料子锁边,这些用碎料就行,拼接的位置压一压,看不出来。   这只小包包,陆柳缝得特别顺,越看越好看,连着三天,赶工完成。   他藏着不说,隔天趁着陆杨洗漱时,把他草包里的物件,都换到了布包里面。   吃饭时,陆柳就憋着笑,没看陆杨,生怕被他发现。   他这心事写了满脸,陆杨哪能没发现?只是猜不着陆柳做了什么。   等他要出门时,才发现这只黑白格子的小包。   陆柳憋不住了,跟着他后面进屋,话密得很。   “哥哥,你看这个配色好看不?我突然发现的,觉着还可以。因为都说黑白不大吉利,所以我给你做了一个红色福袋挂在外面,嘿嘿嘿!”   黑白格子没有其他格子那么鲜亮水嫩,看起来很有冷感,比单独的黑色和白色都耐看一些。   陆柳还说:“我仔细想了谢才子和乌少爷的书包样子,照着缝的。我没看过里面,也不会做,我想再给你做个布袋子放里面,到时能把纸笔装一袋,银子铜板装一袋,吃的喝的装一袋!”   陆杨拿着这只布包,又看看陆柳,发现他和陆柳真是不一样。   他喜欢把事情安排好,想要在某个时间去做某样事情,但陆柳会带着满满的心意去办事,从设想到制作,从完成到送出,没有安排,也胜过安排来的惊喜。   陆杨眼睛发热。他错了,他以为陆柳是需要他罩着的小小树苗,但一棵大树底下,是长不出来第二棵树的。   陆柳性子软一些,他就想把陆柳护着。陆柳在学着当一个小账房,也在用他的方式来滋养陆杨。   陆杨抱抱他,又一次问他:“柳哥儿,你以后想做什么?”   陆柳歪头,不大懂。   “我做大账房呀!我跟你一块儿!”   陆杨又问:“如果我没让你做账房,你会想做什么?”   陆柳没有想法,他的心小小的。他就想吃饱穿暖,没有人欺负他们,他能做想做的事,可以和家人在一块儿,可以去找朋友玩儿,能吃好吃的,能喝好喝的,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陆柳摸摸陆杨的头,假做大人模样,说:“大杨哥儿,你不要琢磨我,我要是不开心、不乐意,我会告诉你的!”   陆柳说:“我又不是笨蛋,我也是很有想法的人!”   陆杨应下,擦擦眼睛,背着这只新包包出门了。   冬日里,他出门一趟,只为写几个字,也去和陆林核对一下采买的事宜。今天各家都去坐了坐,闲谈间,听人问起这只黑白格子包包,陆杨唇角就会勾勒一抹笑。   进入腊月,新制的棉衣可以拿出来穿了。   陆柳只在卖衣服时穿过一回,过后都是看看,满心等着过年再穿。   陆杨给他拿出来,也把他之前买下的长命锁放到上面。   陆柳看这长命锁好眼熟,细细看了一阵,喊道:“哇,你居然把我缝的长命锁买下来送给我,这样子和谢才子买小掸子送自己有什么区别?”   陆杨:?   他懵了。   居然是这样子吗?那他和谢岩干了一样的事?   陆杨摇摇头,“不对,你怎么是这个反应?”   陆柳嬉笑道:“嘿嘿,我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你喜欢模仿书生郎,觉得这样说你会高兴!”   好哇,他拿到这样一件惊喜礼物,居然只想到揶揄陆杨。陆杨去挠他痒痒。   陆柳没错!哥哥就是喜欢模仿书生郎!站着坐着,吃饭喝茶,写字读书都一样一样的!做衣服都不做粉色的,哼哼!   陆杨被他说得脸色涨红,莫名想到和谢岩同乘一台小轿那天,谢岩突如其来的一句喜欢。   陆杨问他:“柳哥儿,我的行为这么明显吗?”   陆柳点头,“对呀,大家都看得出来,你跟村里孩子不一样,你特别有文气,板着脸的时候可唬人了。好威风,嘿嘿,我都看迷了。”   陆杨听到后一句,突地笑了。   “傻兮兮的。”   陆柳嘿嘿嘿,跑到门口,留了一句“我不如书生郎聪明”就跑了。   村里的路有了车轮压过的痕迹,泥巴路压出深深浅浅的坑,车子过不去,就有人挑土、挑石子来填路。   陆柳穿着棉鞋,在地上踩一踩,觉着生意做大了真好,再也不用担心踩一鞋底的厚泥巴回家了。   走过这条路,他又望向西边,那里有朦胧绵延的西山。   生意做大了,也有不好的地方。明明两个村落之间的往来更加频繁了,人和人之间的联络却变得稀疏。   兴冲冲出来,败兴而归。   陆柳回家,在灶屋里找到没精打采的兔子。   他在等人,兔子在等死。   以此来看,还是兔子惨。   陆柳摸一摸兔子头,“你要是能活,我就不吃你了。” 第287章 杨柳兄弟if线48   第38章   腊月,一年的尾声。   陆柳请人缝制的小幌子完工,随着送货的车队去县里,让菜贩子们挂上了招牌。   采买的事自然成了,陆杨领头,带人去县里拿货,再分派人手,一家家来领。   陆杨跟着车队走,事情谈妥,就不与他们同行,转道办别的事情。   要送年礼、要打一对上上签,也要让今年有个漂亮的收尾。   县里的街道和村里的小路都是泥巴路,走多了,会发现其中区别。   村里有草木,泥土湿润。县里草木不丰,泥土干燥。晴时有风沙,雨天才泥泞。冬季尤其难走,一步一个坑洼。   这天,天有小雪。   陆杨从首饰铺子出来,伸手接了两朵小雪花。   他掌心热,雪花很快就在他手里融化。   年年有冬季,年年有冬雪。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他跟陆柳连一身棉衣都凑不齐,两个人在炕上窝着熬冬。   他们窝不住了,会爬起来去窗边往外看。他们从下方看,从旁边看,也踩着凳子看,因不同角度,看到了不同的世界而高兴。现在他们的视野不止一个小窗口了。   陆杨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在雪里行走了一段路,和族兄碰面,转道去乌家布庄,找管事拿了一批染坏的瑕疵布料,在风雪中出县城,回家。   这场雪半路就停了,陆杨到家被围着一通招呼,不一会儿就上炕暖着,捧着一碗姜汤小口喝着驱寒。   到了年尾,陆柳也要忙。   账务是老样子,因家中置办年货,他要搭把手。   家里收到的喜帖多,吃酒吃不过来,现在是礼金送到人不到。陆柳觉着好亏。   今年多做了几条腊肉,摆出来有大半盆,看着就喜人。还试着做了熏肉。   他们早年为了省盐,做过熏肉,最后发现什么都省不了,便老老实实做腊肉。   今年的礼盒里面,有几样野味和肉干,陆柳问了制作法子,拿了一条肉熏了。他看成了,笑得喜滋滋的。   年货之外,是里外洒扫,屋顶又重新修缮了一回。   陆二保接了杀年猪的活,往年是生活所迫,今年本可以不去,他想着多一个活计,就多一份收入,问了陆松陆柏两兄弟,他俩愿意去,就又结伴去杀年猪。   陆家屯的年猪排到最后,村里有小道消息,说这头猪已经被陆杨买下了。   陆柳想要探听一二,却化身小气鬼,“一头猪太贵了,你不会想摆杀猪宴吧?”   陆杨从怀里拿出银子做的上上签,就把陆柳的注意力全都转移了。   银签亮白,触手冰凉,形状和他们折的竹条不同,上方略宽,下方收窄。顶部刻字“上上签”。   陆柳早编好了彩线绳子,他把两枚上上签都串起来,给陆杨戴好,又让陆杨给他戴好。   彩绳长,留了松紧结,能调整长度。他把这枚银签放到了心口。   “嘿嘿嘿,哥哥,我心窝凉凉的,你给我捂一会儿。”   陆杨让他到炕上躺一躺,陆柳才不要,上炕就犯懒,他可是很忙的!   陆杨要是坚持,多说两句,陆柳便会脱了鞋子,跟他窝一块儿。   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话题多变,最近常说兔子。   陆柳问:“哥哥,要是我不吃它,它也死了,那我怎么办?”   陆杨说:“要是它活不长,我们就把它埋到枣树下面。”   他们种了两棵枣树,现在还没成材。   若兔子活不久,就把它埋到枣树下。它会换一种方式存在。   陆柳隔着棉衣,揪着小小的银签,眼里情绪流转,觉着这个法子好。   “还好我有你当哥哥,换了别人,肯定要打骂我一顿。”   于是话又说回来,陆杨问他:“我要办杀猪宴,你同意吗?”   陆柳扁扁嘴,真是心疼啊。   陆杨摸摸他的头,“给你留猪蹄,我们炖蹄花吃。我听说蹄花养颜,我家小柳哥儿吃了就更好看了。”   陆柳嘿嘿笑。   果然哥哥还是最惦记他的!   杀猪宴的消息,在腊月二十正式放出。但不是陆杨办,是族长办。   村民们知道好处是谁给的就行,名声落在谁头上,陆杨无所谓。   定下的日子是小年夜,提前几天,就都张罗上了。   村里老人说,以前年景好的时候,也吃过杀猪宴,现在很多年都没吃过,村里杀年猪,就是方便割肉买骨头,没别的东西。   在杀猪宴之前,陆杨的论功行赏计划下来了。   他提前预热过,大家都知道多关照他,容易拿到好差事。   陆杨是很实际的人,差事是差事,好处是好处。   他牵着陆柳,去找陆林,三个人核对一番,按照供货数量来排名,定下一批名单。   陆家屯小,要供货两千斤以上,无需多说,肯定是联合亲戚搭伙,先挤到前面,拿到好差事,余下的关起门来慢慢算。   布料是个实在物件,瑕疵布的价格略低,制成衣裳一样穿,早就被预留了,没有门路买不到。   陆杨打算用这批布作为收尾,和裁缝铺的价格一样。但他会根据供货的情况,赠送一到三尺布。   布料有限,顺着名单一家家的问。这是他们才有的好处,别人想要要不到。   他们如果没有扯布做衣裳的打算,可以想想亲戚邻里的需求,可以当做人情,也能转手卖出。   陆杨教他们:“扯布制衣是大事,普通人家不会突然拿出一笔银子去买布料。按照名单来,我们可以确认哪家挣钱多,手里有富余。再提一提人情和转卖,能让他们放下心来。自己买得实惠,送人情得面子,转卖挣些铜板,总归没坏处。”   他赠送的布料不多,是个甜头。   不打算扯布的人,可以攒着。比如今年陆杨可以赠他一尺布,他暂时不拿,明年又得三尺布,便可以一起拿四尺布回家。一文不花。   陆林做了补充:“人情和转卖是一起的,他们可以帮亲戚朋友买到布,但银子照常收。就看心黑不黑了。”   消息放出去,顺着名单来,只说除夕之前都作数。除夕早上开始裁布,给他们几天考虑时间。   裁布之前,先迎来杀猪宴。   在族长家开席,他家地方大,凑些桌椅,能坐二三十号人。   座位没定,大家都拿着碗筷吃流水席,桌前的人流水似的换,还能走动的人都赶来吃席。   陆柳很有兴趣,要去学做杀猪宴,到开席这天,别人都在外头吃,他在灶前热火朝天。   猪身上有这么多能吃的东西,他熟悉的少,这一天忙完,尝鲜不少,直道从前没见识,连猪都没吃明白。   王丰年怕他累着,全程都跟他一块儿,散席之后,有人帮忙收拾,他们这些做饭的人各拿一碗菜回家。   陆柳捧着碗,一路得意。   回家擦身子泡脚,又满是疲惫。   陆杨给他揉肩、捏胳膊,说:“你明天肯定会疼得哇哇叫。”   陆柳说:“哎呀,我肯定是哼哼叫,找你帮我揉揉搓搓。”   陆杨把他塞到被子里包得严严实实,临睡前,还给他灌了半碗姜汤。   冬季干体力活,身上发汗,冷风一吹,人就容易着凉。陆杨让他好好暖着,有话明天再说。   陆柳窝在被子里,眼睛亮亮的。   “哥哥,你明天会陪我吗?”   陆杨点头,“那是当然,我们今年收工了。”   陆柳不信,“你是闲不住的人,你把除夕的早上都‘卖掉’了!”   陆杨听笑了,“啊,我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吗?”   陆柳躲被子里偷偷笑,还想暖暖和和的吃个柿子。   陆杨不让他吃凉的,至少要过了这两天才行。   小年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快。   陆柳果然肩背酸疼,腰也疼。陆二保说是他不会发力的原因。   陆杨没出门,在家陪他。   他们屋里的窗户换了几次窗格,冬季没虫子,为了屋子里亮堂一些,中间的竹条和麻绳细网都拆掉了,换成了窗户纸。   窗户纸是王丰年买的。他听两孩子说多了屋里暗,大伯家亮堂,找人问了,听说县里人是用窗户纸,屋里有光。   外头雪厚,屋里更亮堂,平常时就只是平常了。   陆柳躺不住了,下地走一走,会到窗边往外看。   他们家的小院很挤,从前只能看见鸡窝、菜园子,现在多了两棵小枣树。   窗户纸厚实,看东西朦胧。陆柳凑近了瞧,突然跟陆杨说:“哥哥,难怪有句话叫做‘戳破窗户纸’!”   隔着纸,什么都看不清!   陆杨问他:“你戳窗户纸,想看见什么?”   陆柳不好意思。   他想看见黎峰。   今年没缘分,转眼到了除夕。陆柳身子好好的,跟陆杨一起换上新衣服,兄弟俩一个粉粉的,一个蓝蓝的,去陆林家裁布。   排名靠前的几户人家,都确定要布料。   在陆杨没出门的几天里,他们满村转悠,还有人走亲戚,急忙忙问清楚了,各家需要的布料都不少,最低都是十尺布。   除夕扯布,正月拜年,带着布料去,多有面子啊?   他们从陆杨这里学来一招,先拿钱,后给布。拿着别人的钱,成全自己的面子。   今年村里贴对联的门户多了,其中两家特别显眼。去谢家铺子帮忙配货的两个小汉子,除了工钱和六六大顺礼盒之外,还得了谢秀才亲笔写的对联和福字,另有两对窗花。   村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和往年一样,午饭过后,就油着嘴巴出门,结伴去玩耍。等到贴对联了,大家都凑过去看。   陆杨带着陆柳,去找陆林,路上再和几个小哥儿小姐儿结伴。   贴对联是辞旧迎新的开始,对联贴上,到次日清早,不再待客,只有家人窝一处守岁。再见就是新年。   对他们几个来说,还有多学几个字的好处,年年都积极。   今年族长家的对联很有意思,上联是“勤耕沃野收成好”,下联是“善守家园福气多”,横批“勤劳致富”。   陆杨摘抄下来,很是喜欢。   再走过几家,他们也回家贴对联。   先是陆林家外头,几兄弟和其他族兄弟姐妹扎堆喊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陆松被他们喊得在凳子上扭起来了,惹得大家一阵笑。   这头贴完,就该回家了。   王丰年熬好了浆糊,陆二保把门板擦了又擦,只等着孩子们回来贴对联。   陆杨和陆柳各拿一张红纸,踩上凳子,旁边有父亲和爹爹扶着守着,身后有哥哥们的嬉笑声,有几个小孩子提前祝福,祝他们开春大吉挣大钱。   这是他们第一次贴对联,因门庭低矮,五字的刚刚好。   陆杨这边是“岁岁平安节”,陆柳那边是“年年如意春”,横批“新春大吉”让两爹去贴,王丰年推辞,陆二保就贴上了。   陆杨和陆柳相视一笑,似乎早有预料,回屋拿出两张福字,刷上浆糊,让王丰年贴到门上。   门神贵,买不起,福字还是可以买一买的。   他们教王丰年倒着贴,这叫“福到”。   到他们家贴完对联,天色见黑,陆柳回屋,拿汤碗装了瓜子出来,让凑热闹的兄弟姐妹们都抓两把。   大孩子们矜持,一把虚虚握着,互相道个吉利话。小孩子们惊喜,纷纷喊着“谢谢柳哥哥”“柳哥哥发大财”。   陆柳挺挺腰。   哎呀,他也是当哥哥的人了。   他说:“这是我哥哥买的!”   于是小孩子们又看向陆杨,甜甜喊道:“谢谢杨哥哥!杨哥哥发大财!”   陆柳发现这些孩子的夸夸真是没有新意,哪能一句话夸两个人?   他教他们说:“杨哥哥发大财,行好运!”   小孩子们仰脸望着,叽叽咕咕学着。   陆杨笑哈哈。同样的话,多加几个字,就能继续夸人了,真是小柳哥儿。   这头热闹散去,吃饭,守岁。   吃饭慢吞吞,收拾碗筷慢吞吞,堂屋坐一会儿,炕上窝一会儿,手里干点琐碎杂活,嘴上说点日常琐事。到了时辰,陆二保招呼陆杨和陆柳出来放鞭炮。   今年鞭炮买了两挂,两孩子都能点一挂。   亲手放的鞭炮果真不一样,从引线燃起到炸出声响,陆杨和陆柳都抖了一下,有被吓到。   除夕夜炖上的蹄花,到了正月初一正好开吃。   陆柳尝一口就爱上了。还说他喜欢吃猪耳朵和猪头肉,试图讲清楚它们的口感和肥肉的不同之处。   陆杨大气,爱吃哪块肉就吃哪块肉,过几天还给他弄来吃。   正月里拜年,院子里的土都被人踩实了,早上茶水续了三壶,才算忙完。   陆柳得空,剥花生、瓜子,砸核桃,还砸了点松子,准备做蜂蜜酥了。   他们今年要去拜年,就拿这个点心当上门礼。都是很亲近的人,自家做的,心意足。用料扎实,诚意够。   陆杨搬小凳子,和他坐到一起,从点心配料到腊八粥的配料,闲话家常。   陆柳说:“要是去乌家拜年,我要捉几只鸡带上,把它们献给乌少爷。”   陆杨应声:“然后乌少爷请你吃全鸡宴,烧的、烤的、炖的、炒的……有什么算什么,都给你来一盘子,把你吃得肚皮滚圆。”   陆柳舔舔嘴,目光看向鸡笼,眼神变得好馋好馋。   就这样一个普通的正月初一,兄弟俩凑一处聊着吃吃喝喝,不知上进努力为何物时,陆家屯来了一个特殊的人。   谢岩戴一顶棉帽子,穿着长及小腿的棉服,双手环抱于胸前,把手结结实实的护在腋下。   他从上溪村来,路过陈家湾,再见到一个村落,拐过来问一句是不是陆家屯,就径直往里走来。   陆家屯近几个月常有外村人来,但没他这样的。   村民们看他打扮斯文,年岁也不大,便问他是谁家的孩子,来陆家屯找谁的,做什么的。   谢岩愣住,恍然大明白——哦,他还不知道陆杨住在哪个房子里。   他如实说了。他从上溪村来的,是谢秀才家的,来找陆杨。至于找陆杨做什么……谢岩没想好,总之是来找陆杨的。   村民们大惊失色,“谢秀才家的?你爹是秀才?”   谢岩皱眉,不懂他们为什么这么惊讶。   “我以后也会考上秀才的。”   嗯……读书人的事,他们不懂,但这可是个书生啊,大宝贝疙瘩,怎么一个人跑到陆家屯了?   当即就有人想把他送回上溪村,几句话拉扯,谢岩讲不清道理,便重复喊道:“你们让杨哥儿来接我!”   这几句叫喊,在冬日村落里传出好远。   陆杨坐直了身体,动动耳朵,问陆柳:“小柳哥儿,你听见了吗?好像有人叫我。”   陆柳听见了,他站起来,到处看看,见村口那边有人跑过来,不一会儿就到了他们家门口。   那人说:“杨哥儿,杨哥儿!有个书生来找你,他让你去接他!他爹是谢秀才!”   陆杨都懵了,他拍拍脑袋,拍到了厚实的帽子。   “什么?”   那人一拍手,“你快去看看,他就在那边待着,我说带他来,他都不动!”   陆杨放下手里的活,起身拿帕子擦擦手,让陆柳等着,“我过去看看。”   他们家距离村口有段距离,沿路走,陆杨听明白了始末。   谢岩来了,但村民听说他是秀才家的儿子,看他年岁小,想把他送回去,他说什么都不走,现在只等着陆杨去接。   陆杨脑子里一团浆糊,完全想不明白谢岩为什么会来找他。难道是有什么急事?家里出事了?   陆杨心烦意乱,加快步伐,到了地方,接到谢岩,围着他转一圈,看他仅是鞋袜脏了、湿了,身上没有泥巴脏污,知道他路上没摔着,便放心许多。   “你怎么来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谢岩没事,他见到陆杨,神色颇有几分得意。   “今早上很多人来我家拜年,我想起你说也会来拜年,我问我娘,你什么时候来,我娘说可能要初三以后,这还要好几天。我又想起来,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每次都是你来找我,我还没找过你,我就过来了。”   他来了,他还找到了。   这理由出乎意料,陆杨又一次拍脑袋,觉得他今天真是不灵光。   他心里情绪都慢了,一时分不清现在是什么心情。   陆杨招呼村民散了,带谢岩回家。   这位贵客,让一家人都惊呆了。包括陆柳。   谢岩第一次来,一点都不见外,进院子就打量,进屋又打量,连说两句“好小”。给他搬来凳子,他坐上去摇晃,又说一句“好破”。   陆二保和王丰年被他说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陆柳让他们去灶屋烧热水,帮着陆杨一起招呼谢岩。   谢岩的鞋袜需要换下来,陆杨找了一双旧棉靴给他换上。提了炉子来烤火。谢岩暖和了,连打几个喷嚏。   陆柳倒一碗麦子茶给他,回灶屋去准备姜汤。万一谢才子在他们家病了,那就完了!   陆杨知道他性格,看他打着喷嚏,还不知道后怕,皱眉道:“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   谢岩知道冷暖,出门穿得严严实实的。只是没想到鞋袜会湿透。   陆杨问他:“你家应该有牛车或者骡子车?怎么一个人就走来了?你爹娘知道吗?”   谢岩摇头,“我不会赶车,他们不知道,我想来就来了。”   陆杨看着他,轻叹了一口气,跟他讲道理。   “你不能这么任性的,你跑出来,几个时辰不见人,你爹娘肯定着急,说不定已经在上溪村找你了。   “就算他们知道,你也不能这样跑来。路远,你不认得路,天又冷,要顾惜身体啊?”   谢岩点头,“嗯,我走一趟才知道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他说:“我下次会坐车来找你的!”   陆杨扶额。   谢岩犹在兴奋之中,他说:“我之前和同窗辩论,他们都说不过我,后来乌平之告诉我,那不是他们讲不过我,是因为他们知道无法说服我。我认为讲不过我和无法说服是我一样的。在路上我想明白了,这是不同的。”   他话题跳跃,说起了学问,比之前任何一次见面都有生机。陆杨“嗯”了一声,眼底惊奇疑惑。   “哪里不同?”   谢岩说:“说不过我,是学问深浅的问题。无法说服我,是我们的认知问题。”   陆杨也不懂。   于是谢岩给他讲了“夏虫不可语冰”的故事。   这是神奇的展开,他突然到访,让人无所适从,讲起学问,说起他今日的收获,又那样亮眼灼目。   陆杨感觉从前认识的谢岩,像是蒙尘的明珠,这一刻才真正露出光辉。   因为夏天的虫子,无法想象冬天,所以跟它说再多也没用。   谢岩从前认死理,书上写了、圣人说了等词句挂在嘴边,总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觉得难。   他告诉陆杨:“我想来找你,是件很简单的事,我穿暖和一些,路上走走停停,看见村子就去问话,到了陆家屯,就能找到你。可这一路真是好难。”   这一路的难,陆杨都经历过。   他们最初走出陆家屯,纯靠两条腿,有着质朴的愿望,想要练出脚力,往返县城不累。   这条路的春夏秋冬他都记得,谢岩说的这些,落在陆杨耳朵里,实在不算什么。可他看谢岩这副没吃过苦头的样子,听他说鞋底沾了很厚的泥巴,他蹭不下去,走不了路,急得想哭的时候,陆杨也红了眼圈。   谢岩说:“我没走多久就累了,也没地方歇息,干站着吹风好冷,我就慢吞吞往前走,走一阵,身上热乎了,还是累。我刚坐下来,腿脚都乏了,动不了了。”   他记性好,他记得有一次陆杨给他们带了馅饼和杂菌汤吃,他说有点凉了。乌平之说陆杨从村子里过来的,大老远带点吃的,他还挑嘴。   他从未想过这条路有多远,也从未理解陆杨走出陆家屯有多不容易。他以为身边的人看待陆杨,和他看待陆杨是一样的。   因为陆杨聪明、勤恳,他肯学又好学,是一本难懂的书。原来大家都懂得陆杨的不易之处,只有他一个人不懂。   谢岩说着说着,又有眼泪掉下来。   陆杨哄过哭包,是陆柳。   面对谢岩,他生疏得很,竟是看了两眼,才手忙脚乱找帕子。   村里孩子,有什么帕子?无非是洗脸巾挂着,随手扯下来用一用。   这东西不好给谢岩用,所以陆杨问他:“你的手帕呢?拿出来擦一擦。”   谢岩听话,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把脸擦干净了。   陆柳端来姜汤,放到桌子上,拿眼神问陆杨这是怎么了。   陆杨说:“柳哥儿,你去一趟大伯家,让大松哥去上溪村跟谢叔叔说一声,就说谢岩在我们家,晚点送回去。”   谢岩受冻了,人还没缓过来,现在送回去,吹一回冷风,容易生病。   陆柳睁大眼睛,转过身,才无声吐槽道:居然是离家出走!   陆二保提了一桶热水来。他们几个人招呼着谢岩挪窝,让他上炕烫脚,裹着被子暖一暖。   谢岩棉衣下摆有许多泥点子,衣服脏了,也被风吹透了,脱下来烤烤火。   进屋上炕,谢岩又蹦出两个字:“好挤。”   他在外间,坐的两爹的炕。   半边盘炕,半边过道,人多几个,就把路堵住了。   陆杨看两爹又被哽得失语,满眼都是愧疚,一点新年新气象的喜气都没了,无奈道:“这里我来就行了,你们帮着柳哥儿做糕点吧,这东西费劲。”   他俩出去了,在门外叽叽咕咕一阵,王丰年又猫进来,跟他出门融入人堆里一样,他不说不看,他就在这里坐坐。   陆杨明白他的意思,家里有个男客,不好让小哥儿招待。   谢岩显然没明白,他也能无视别人。他烫烫脚,把被子裹一裹,问陆杨:“你住哪里?”   陆杨抬手一指,就在这个好挤的屋子里边,用一道帘子隔开。   谢岩探头看看,问他:“里面大吗?”   陆杨说:“比外间宽敞一点,我跟柳哥儿一起住。”   两间屋子差不多大,但两爹屋里有炕柜,挤占了空间。   陆杨拿了蜡烛,点燃放到窗台上,屋里亮堂了些。   他跟谢岩说:“你先泡泡脚,我出去看看。”   王丰年比他还急。陆杨走了,那不就剩他跟这个贵客坐一屋了?   陆杨真走,王丰年挪挪窝,没挪动。   他看着谢岩尴尬笑笑,谢岩问他:“你笑什么?”   王丰年磕巴道:“我、我爱笑……”   “哦,”谢岩问他:“杨哥儿每天都做什么?”   这个好说,王丰年跟他一一讲来。   外间,陆杨看着谢岩的鞋袜发愁。   鞋底的泥土好收拾,刮一刮就行。难的是鞋袜都湿透了,袜子上都是土色,鞋里肯定脏。   不洗,就这样烤一烤,将就着穿,回家再换上,这是不是不太好?   洗了,刷鞋费些时辰,再烤还是湿哒哒的,直接不能穿了。   他愁着时,陆柳回来了。   “怎么了?书生郎的鞋袜和我们庄稼人的一样臭对吧!”   陆杨被他逗笑了,“没有,我是在想要不要洗。”   陆柳拿上猪毛刷,跟他一块洗。   “那我们洗洗看吧。”   先把鞋底刷了,果然不行了,于是全洗了。   弄完以后,他们找枝条,把鞋子撑着,放到炉子边烤着。   陆柳又洗两遍手,继续去收拾糕点。   陆杨回屋,王丰年跟谢岩聊得不错,他说起陆杨在村里办的事情,眉飞色舞的,话落,眉宇间又是心疼。为他自豪,也觉得亏欠。   陆杨来了,这话就不说了。他把水桶提出去,过一会儿又进屋,静悄悄坐一边。   难得逮到一个书生郎,这书生没别的事,正好教陆杨识字。   陆杨练字时,以《千字文》为范本,写了好几遍了,字还没认全。今天正好学一学。   他上次在谢家学的那篇文章,回来只记得几句,余下能用大白话讲,无法念原文。也让谢岩再教教他。   摆出炕桌,陆杨拿过布包,从里面拿出笔墨砚台。   他跟谢岩说:“这是小柳哥儿给我缝的,怕人说黑白色不吉利,给我挂了个福袋。”   过年穿新衣,陆杨一身蓝格百福衣,耳坠也换成了蓝色。他喜欢日出的兆头,所以是深蓝的布,在上面缝了一个半圆的橙红片片。   谢岩说:“你穿蓝色好看。”   陆杨心里叹气。   书生说话就是没轻重。   他把布包放到一边,听谢岩道:“黑白格子没有不吉利,围棋就是黑白子。你们可以叫它棋盘格。”   嗯?   陆杨恍然间,还以为坐他对面的人是乌平之。   他定睛一看,的确是谢岩。   谢岩接过砚台和墨条,研磨一阵,取了一张纸,拿过竹笔,在上面画出棋盘。稍作思索,他以空心圆为白棋,实心圆为黑子,画了一副棋局。   陆杨第一次听说围棋。从棋盘到棋子,有许多衍生。   这场面,很像他第一次知道他名字的涵义那样。他发现天地好广阔。   黑白原来没有不吉利,它也象征着日月与阴阳。围棋有很多门道,谢岩挑了几个讲,比如弃子争先,比如攻防兼备。他说布局筹谋,也说落子无悔。   谢岩看得出来,陆杨从前没听过这些,偏他不觉得枯燥无趣,只想探索更多。   谢岩说:“我下次来找你下棋,这个很有意思。”   陆杨惊讶,“我还以为你只喜欢看书。”   围棋对谢岩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书籍。同样有棋谱,也有先生教。读书写文章,学棋去下棋,最终呈现的结果是一样的。   不过他没特意钻研,棋艺一般。   陆杨说:“你还会画画!”   这不是谢岩想学的,这是他爹逼迫的。   如果他不出门观察,不画画换换脑子,他就不能看书了。   谢岩说:“我不喜欢他。”   陆杨:“……”   你任性。   提起画画,谢岩想到陆杨喜欢看这个,于是提笔,在棋局对角,画上了两只棋盒。黑棋棋盒里,有个穿白衣裳的小哥儿。白棋棋盒里,有个穿黑衣裳的小哥儿。   黑衣小哥儿坐在棋盒边缘,长发飘飘,露出一对耳坠,神采飞扬。   白衣小哥儿在棋盒里探头,神情好奇,一双眼睛似幼兽般纯真。   他将这幅画递给陆杨,陆杨赞不绝口,直夸他跟神仙下凡似的,又会画,又有巧思,还能这样传神,真是好厉害。   陆杨还奇怪:“你怎么愿意画柳哥儿了?我都没求你。”   谢岩挑挑眉。如此说来,他有长进,不用陆杨开口,他就投其所好了。   可惜,愉快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陆松跑一趟上溪村,接来了谢岩的爹娘。   家丑不可外扬,谢秀才要揍儿子,得等回家。他全了礼数,没想到谢岩先开口认错。    “对不起,我错了,是我考虑不周全,我知道错了。”   这太干脆了,一点都不像是谢岩,谢秀才和赵佩兰都愣住了。   谢岩又说了一遍他此行的收获,他途中吃的苦头一点落下。   赵佩兰听得泪流,谢秀才看他就是苦头吃少了,到底是消了诸多怒气。   谢岩是下午到陆家屯的,冬日白天短,到他爹娘来,天已经黑了。   陆杨想留他们在村里住一晚,他们家地方小,可以跟大伯家或者族长家商量商量。他这头去张罗,陆柳赶忙招呼他们到桌边坐下,给他们倒茶。   陆柳会哄人,几轮下来,堂屋的气氛极好。   王丰年留他们吃饭,陆二保跟着留客。   大年初一,因谢岩的到访,一切都变得不寻常。   陆家屯近两辈人没供读书生,有个秀才相公来村里,族长便来见一见。   他们晚上在陆杨家里吃饭,在族长家里歇觉,第二天在家坐坐,出门转转,全了礼数,带谢岩告辞。   谢岩的袜子干了,鞋子还湿着。赵佩兰在族长家新买了一双,特别花哨,是用丝绸碎布缝的,看样式,是喜鞋,也就是成亲穿的。   谢岩不乐意穿,数次蹬脚,想要脱掉。   陆杨跟在车边走,求他乖一点。   “喜鞋只是一个叫法而已,这就是布鞋,做出来就是穿的,你穿着暖和就行。”   谢岩果真老实了一点,又问陆杨什么时候去拜年。   实话实说,陆杨不敢去谢家拜年了,他都不敢看谢家夫妇的脸,不知人家会怎样想他。   送一段路,要出村了,前面的路不用送,谢秀才喊停,跟陆杨说了几句话。   “我听你们族长说,你们这两年在养蚯蚓,用蚯蚓肥增产了?”   “嗯?”陆杨点头,“嗯,是这样,不过我们家没地方养,其他跟风的人家也没全力伺候,各家增产不明显。”   谢秀才说:“粮食增产是大事,上报朝廷,可以得嘉奖。本地县官有政绩,会护着你们的。”   陆杨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啊,这是柳哥儿想的法子,他这两年一直有养蚯蚓。去年农闲时,我家和大伯家收拾了一块蚯蚓地出来,这要怎么做?”   谢秀才回头望了一眼陆家屯,说:“确定功劳在自家手上,其他的顺其自然。粮食增产是大政绩,谎报也是大罪。我会给县官写一封信,提一提这件事。今年秋收,你们果真增产,我会再写一封信给他。到时县里会派人过来查验,来年会在官田试种。这事急不得,你们若想要嘉奖,最少等三年。”   陆杨想要,他要保证这份嘉奖是属于陆柳的。   他那么努力的琢磨、思索,不被看好也坚持,能增产,能被看见,为什么不?   他也记得谎报是大罪。   陆杨决定不告诉村里人,一切如常。等收成了再看。   他诚恳道谢,张口想解释一下谢岩来找他的事情,谢秀才摆手,“跟你没关系,是我没教好儿子。”   陆杨心里很不是滋味,被信任的感觉又让他大胆。   他说:“谢叔叔,我跟谢岩认识好多年了,他在我眼里是很细心体贴的人,刚认识就肯教我识字,给我编写的识字本特别用心。我常觉得他身上的文气很重,是个很纯粹很干净的人,以前我认为他是天生读书的材料,他爱读书,也能读好书。”   陆杨看着谢家三口的神色,见他们没有反感,才继续道:“昨天他来找我,我很意外,但他只顾跟我说他这一路想明白了什么,又给我讲了夏虫不可语冰的故事。   “他读书很多,学识很广,可他不大会用……他是不是需要一点经验?他不止喜欢读书,他很求知,二柏哥跟他讲牛和骡子的习性,他也听得津津有味。但他没有办法去接触其他,只能看书了。”   这些谢秀才都知道。如果不是谢岩这种性格,他不会把孩子压着,十几岁才去考童生。   他就是想把谢岩多留几年,多在身边教养一番,让他知道人活在世上,不是吃供奉的神仙,是要吃喝拉撒的。但他始终寻不到法子。   陆杨看看谢岩,跟谢秀才说:“他很聪明,聪明人不能定目标。他需要愿者上钩。”   陆杨学识浅薄,没听更多的课和更多的典故,他只看他自己。   别人跟他说一件事,他不会立刻信。别人建议他这样、要求他那样,他会自己琢磨以后,再去做。   谢岩也是这样的人。他太聪明,读过太多书,知道的典故多不胜数,说起书籍篇章,他能倒背如流。   跟他讲道理,不如去投其所好。让他自己上钩,自己探索。   他这种人很有恒心和毅力,认定的事一定要个结果。   一旦较劲,他的潜力无限。   谢秀才顿了顿,对那个“愿者上钩”无奈,只有一抹苦笑。   赵佩兰想法简单一些,她跟陆杨说:“杨哥儿,阿岩性子孤僻,交好的朋友少,你得空了就来家里坐坐!”   一行四个人,其中三个在聊谢岩,谢岩还能若无其事缩在棉衣里。   这些道理,就像科举试题,会写的就是会写,不会写的翻书也凑不出好文章。   他听着“愿者上钩”,心里想的却是别的——杨哥儿夸他好多。   路边风大,话有尽时。   两边告别,谢岩从腋下抽出手,朝陆杨挥了挥。   陆杨拿他没办法,突然想到陆柳说过要学着做手套。   或许他也该学一学,谢岩那双执笔的手金贵,不能冻着了。   陆杨转身回村,村里的气氛再次转变。   新的一年,谢岩的到来,给他带来了大大的开门红。   他和谢秀才一家交好的事情被口口相传,同龄人看他的目光愈发敬服,言笑之间,都说跟着他干有出路。而年长者们,他们眼中那些野蛮的东西,终于被拔除,不再让陆杨感受到微妙的恶意。   陆杨走走停停,看一看村外的空地,或许他们可以盖房子了。   一个更大、更舒适的房子,一个可以容纳两棵枣树,放下畜棚和鸡窝的房子。这房子里面会有宽敞的房间,做大大的炕,他们一家四口躺在上面都能翻滚,而不是侧身相依。   春耕之前,算算银钱,这就是他们的新开始。 第288章 杨柳兄弟if线49   第39章   初五开市,陆杨带着陆柳,初三去谢家拜年,初四去乌家拜年。两家都拿了蜂蜜酥,另有金榜题名礼盒和财源广进礼盒。   每样礼盒拿一个,凑对成双,学业事业两手抓。   在谢家拜访平平常常,陆杨老实拘谨,连带着陆柳的话都少了。   去乌家拜访有意思,陆柳给乌少爷献上四只大肥鸡,果真吃到了全鸡宴,吃得他肚子圆滚滚,嘴巴油汪汪,满心满眼都是满足。   年前送年礼时,生意正红火,陆柳没跟着来,正月来拜年,两边都有空闲,陆柳就把他的账本拿来给乌平之看。   赶巧,乌平之才去府城查过账,正在兴头上,兴冲冲翻开陆柳的小账本,他就怔住了。   他真傻,小柳哥儿能记什么刁钻东西给他看?   陆柳记录的是平平无奇流水账,账目本是流水账,因他分得细致,不嫌累,又分村子又分农家菜和山珍野味,甚至陆家屯的账目还按户登记。   麻烦了些,但数目清晰,且他很勤奋,每天记,隔天核对。前头都对过,再起头,数目不多。整体是初期劳累,后期轻松。   乌平之翻看几册,夸陆柳有天分,是个做账房的好苗子,把陆柳给喜的,开口想笑,无奈吃得太饱,张口先打了饱嗝儿,让他万分不好意思。   乌平之哈哈笑,招呼他坐,喝杯茶压一压,从书架上拿了一册空账本给他看。   陆柳凑过来,账本上只有竖条格子,什么都没写。   乌平之挑了两根墨条,一红一黑,执笔蘸墨,以礼盒生意为例子,给他写了些条目,又拿红笔勾勒,再细细讲给陆柳听。   这种记账方式较为复杂,没有陆柳的笨法子实在。但陆柳要做大账房,就要学这种通用的法子。   他告诉陆柳:“这样记账,不会东一本、西一本,前后都在一起,有错漏很容易察觉。缺点是全都记在一本,很难看懂,如果生意杂,进账走账有赊有亏再加上人情送礼等等,又容易出烂账。”   陆柳显然不愿意学,乌平之轻松搞定。   “照我这样记,别人看不懂。照着你的笨法子,你们陆家屯识数的孩子随便翻一翻就知道你家挣了多少钱。你们就不能扮猪吃老虎了。”   !!   陆柳要学这个。   要会复杂的东西,先精通简单的玩意儿。   乌平之让他今年辛苦点,两种法子一起来。最好舍得用纸墨,先写一本复杂的,再用笨法子检查,然后把确认的数目写到正册账本上,留待查阅。   乌平之说:“我们年底查账时,一条条核对,就是笨法子。”   一手翻阅,一手打算盘,翻到最后,看数目和算盘上的有没有出入。几个账房一起算,互相检查,东家再抽查。   陆柳以后出息了,可以带几个小账房。这给陆柳听得心花怒放。   乌平之扯一张废稿纸,擦擦两根墨条,这一红一黑的墨条就送给陆柳了,还给他拿了两根新墨条和一方小砚台。   小砚台还没巴掌大,放到手里可以捧着。边缘捏出波纹,看样子是一朵小花。   砚台小,但凹陷深,可以装很多墨。随身携带合适,写许多字也合适。   陆柳眼巴巴看着,等乌平之展示了一圈文房四宝才接下了。   这些东西,乌平之有很多很多,这辈子都用不完。   “小砚台磨墨不爽快,洗起来麻烦,我不爱用。你要是胆子大,我就给你拿个大的。”   陆柳想要,脸皮没厚成这样,只收了小砚台,还想要报答他,乌平之问他知不知道文曲星。   陆柳点头,他原来不知道,认得了两个书生便知道了。   乌平之说:“你多拜拜文曲星,保佑我文运旺旺旺。”   陆柳只听过财运旺,但乌平之既然要求了,肯定有他的道理,便点头应下。   今天在乌家待得久,他们在这头聊着,陆杨和乌老爷在那头说着,稍作歇息,下午吃了一回茶点,兄弟俩婉拒了留宿的好意,趁着天色亮堂,赶车出城。   初五,他们要去黎寨拜年。   口头搭伙也是搭伙,挑着前后的日子来,该去黎峰家看看。   陆柳在黎寨交了朋友,提前做了许多糕点,两家送完,还有多的,他分装了两只食盒,让黎峰和姚安尝尝鲜。   给黎峰家拜年,同样配了两只礼盒。给姚安的,是陆柳私人的人情,他去年就惦记的事儿,出城前紧急串门,把十文钱的饼子买了一个。   卖饼的老叔照顾陆杨的生意,也听陆杨的建议,新做了五文钱的馅饼卖。大过年的,陆柳求上门,满口吉利话,又夸又捧又求求,说他就馋这一口。   饼子是只买了一个,但老叔给他留了一碗肉馅儿。他回家可以烙好几个,花一份钱,全家都能吃上。   陆柳喜滋滋的,当晚全家吃馅饼。   隔天,初五,陆柳和陆杨一块儿,去黎寨拜年。   出了村子,车子往西,越靠近黎寨,陆柳的话越少。   眼前能看见田埂了,陆柳才开口问陆杨:“哥哥,你说我们待会儿是在新村拜年,还是去山下拜年啊?”   陆杨说:“新村吧,他们家盖房子了,过年肯定住新房。”   陆柳说:“大峰哥说他还是住山下的……”   陆杨侧目看他,笑道:“过年不上山,肯定和家人待一起,暖暖新房,人气旺。”   陆柳点头。   他心里有猜测,他觉得黎峰又上山了。不然不会这么久见不着。   陆杨又看他,猜得到他在想什么。   他记得黎峰的年岁,心想着,黎峰去年没说亲,难道今年也不说?房子盖好,生意红火,家里有房有钱的大好青年,不说亲像话吗?   陆杨心里犯嘀咕,嘴上不说,想等到了地方,看看情况。   万一他说的话不中听,戳了小柳哥儿的心窝怎么办?   陆柳压压帽子,摸到了毛茸茸的边。   他又问陆杨:“哥哥,我等下还要去找安哥哥的,我能去山下不?”   陆杨看破不说破,笑呵呵点头,“当然行。”   陆柳高兴了。他们先进新村,循着记忆中的地方,见着人就问一句,找到黎峰家的门。   正月里,大门敞着不拦客。   今天来得巧,正赶上二田收拾东西,准备去大舅家拜年,两边碰上,二田在家留了会儿,听话拿了一挂小鞭炮,到门外点了。   拜年放鞭炮,那是对待贵客的。   今年陆杨都没准备,所以谢岩到家,什么都没有。   陈桂枝周到些,把这事想到了。   顺哥儿给他们倒茶,说:“我二哥今天也要去你们家的,说走完大舅家,就去陆家屯!”   陈大舅在陈家湾,依着亲戚顺序,该是初二就去,年前忙乱乱,正月里还收拾了几天,硬拖到了初五。   按照拜年时辰算,陆杨和陆柳都到黎寨了,二田居然才准备出发,也晚了。   陈桂枝从灶屋出来,给他们上了两碗肉沫鸡蛋羹,让二田先去拜年,“你别急,路上慢点走。”   新村的大房子,比山下的屋子亮堂。   陆柳坐桌边,先捧茶碗,又捧饭碗,眼睛把屋子里寻找一圈,抿抿唇,想问不敢问。   陆杨也找了一圈,看看陆柳,决定他来问。   “陈婶婶,怎么没看见大峰哥啊?他出去拜年了吗?”   陆柳竖起耳朵听。   陈桂芝说:“大峰上山了,房子盖好就去了,说到春耕再回。”   这是陆杨和陆柳都没想到的。   陆柳懵了,“他不是说今年忙,年后再进山吗?”   顺哥儿坐一旁,听了就红了眼圈。   陈桂芝显然被问过很多次,应对自如,“房子盖好,就不那么忙了。新村种地的人多,赶上农闲,我找几个老朋友搭把手,可以应付,大峰想上山,就让他去了。”   陆柳还想问,被陆杨抢话了。   陆杨道:“这是好事,难得他这时候能抽身,知道自家缺什么,真是个好汉。”   和聪明人说话,互相知底又不说破。   陈桂芝应了陆杨的话,转头跟陆柳说:“当猎户的,没法困在家里,寨子里的猎户都这样。”   陆柳抿唇点头,情绪不高。   陆杨见状,又看顺哥儿也红红一双眼睛,提议道:“小柳哥儿还要去找安哥哥拜年,让顺哥儿陪他去吧?”   陆柳看陆杨,陆杨笑道:“我跟陈婶婶聊聊今年的生意。”   陆柳看看陈桂芝,又看看顺哥儿,陆杨再次对他点头,他就答应了。   陆杨问过顺哥儿,顺哥儿会赶车,可以赶车带陆柳去山下。   他俩走了,陆杨又回桌边坐下,开门见山道:“陈婶婶,今年的生意能行吗?”   另一头,陆柳想问顺哥儿,顺哥儿藏着不讲。   他越是这样,陆柳越是揪心,比顺哥儿还先掉眼泪,让顺哥儿措手不及。   顺哥儿记着娘亲的嘱咐,大事不提,只告诉陆柳:“没事的,我就是担心大哥。我很小的时候就没爹了,都不记得亲爹长什么样子,娘很忙,平常二哥照顾我多,我起初不懂,就知道大哥常出门,好久见不到一次。后来长大了,知道他是上山了。   “其实我之前也知道他上山去了,但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爹是在山上没的,自那之后,大哥上山,我都想哭,又担心,又做不了什么,干着急。我娘说,寨子里的人都是这样过来的,要习惯等待,也要习惯失去。我说我也想上山看看,娘不想我去,大哥带我去了几回,教我赶山,等开春了,我还要去赶山,到时捡很多好东西,你还来收货好不?”   陆柳没有读心的本领,原本会看一点脸色,知道黎峰这次上山,肯定有隐情。听顺哥儿这么长一段话,记起他去年来黎寨,只碰到过黎峰一次,其他时候,黎峰都在山上,便松了口气。   上山的确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他的惦念。   到了山下,顺哥儿说要回家看看,顺路搬点柴火,等陆柳拜完年,就来接他。   陆柳邀他一块儿去。山下的家没人,顺哥儿一个人待着太孤单了。   “我带了很多糕点,刚才在家都没吃,我们去安哥哥家里吃,让他给我们泡蜂蜜茶喝!这个茶可香了,比蜂蜜水好喝,也没茶水的苦,甜滋滋的。”   顺哥儿只犹豫一会儿,就跟陆柳一起去了。   姚安在家,家里还挺热闹,正在门口唠嗑。听见陆柳喊他,很是惊喜。起身过来迎他们进屋。   陆柳带了食盒来,没有空着手,门口一堆人,都说他大气、大方。有人眼熟他,知道他是陆家屯收货的小哥儿,还招呼他多来收货。   顺哥儿听了这些话,就会把陆柳挽紧一点。   陆柳感到神奇。他习惯当弟弟,习惯撒娇,从前都是他这样赖着哥哥,今天被顺哥儿依赖着,他一声没说,陆柳偏懂得他的意思。   他安抚顺哥儿,手上拍拍,嘴上应话道:“我们跟大峰哥搭伙了,你们有山货,可以送到他们家,陈婶婶和顺哥儿在家,会给你们好价钱的!”   说完了这话,陆柳灵光乍现,突然明白黎峰为什么会在年前上山,过年都没回来——因为黎峰没有足够的声望。   就像他们在陆家屯,弱小的时候,得到一个营生都怕被人抢了。没有立起来前,都不敢招人干活,只能一点点透出风声,让些小孩子来缝孝花。   直到他哥哥在陆家屯的声望足够了,他们也确认乌家和谢家的善意不是别人能轻易挑唆替代的,才敢大干一场。   黎峰和他们的情况类似,又不太一样。   因为黎寨这边不是小孩子的打打闹闹,一批批的山货运出,都是大人之间的勾心斗角。   年底数月,是红火的日子。黎峰肯定看出有人想取而代之,也有人真的挑衅,所以才一改口风,急于扬名。   陆柳和黎峰聊过“织网”,那时听说了怎样建设安全屋。现在才恍然,安全屋的阴影之下,全是凶险的危机。   进门之前,陆柳回望了一眼西山。   这座庞然大物里,有他牵挂的人。   他回头笑盈盈跟姚安拜年,“安哥哥!你又好看了,我祝你年年都有好颜色,一年有一年的好兆头!岁岁积福,年年如意!”   姚安在山寨里,哪听过这种吉祥话?给他听得喜笑颜开,连连说好,学着原话,给陆柳也祝贺了一遍。   外头坐着一堆人,堂屋里不好说悄悄话,姚安领他们到房里坐,陆柳要喝蜂蜜茶。姚安一声声应着,笑道:“就你会喝,一要就要好的!我跟你说,从今年开始,蜂蜜茶珍贵了,也就是你来,别人我都不给喝!”   他出去提了个小茶壶进来,往里加蜂蜜和茶叶,放到炕头的小炉子上炖煮。   陆柳把食盒放到桌上打开,一包包给他拿出来。   姚安见状,又出门一趟,拿了两个盘子来,捡了一盘子出去,给他家里人待客,显摆显摆。再留一盘子放桌上,他们三个吃。余下的,他都好好放起来,不给别人吃!   小茶壶热得快,分分糕点,盖子就蹭蹭上冒。   姚安拿了茶碗,三人各得一碗蜂蜜茶。   他看顺哥儿鼓着脸,小孩子不大高兴,便说:“哎呀,你是柳哥儿带来的,也给你喝蜂蜜茶!”   陆柳压着一个油纸包,不让姚安分着吃,这会儿倒了茶,几人上桌,陆柳才让他拆开看。   “这是我在县城买的饼子,我昨天去拜年买的,这都凉了,你到时热着吃。”   饼子超大一个,比常见的饼子都大。   陆柳没说价钱,就说特别好吃,特地给他买的,让他自己吃。   姚安闻一闻,好好收着了。   他过年穿了新衣裳,身上是一身粉格子,和陆柳身上的一样,也缝了一圈兔毛,就差一顶帽子了。   他看顺哥儿是普通棉衣,灰扑扑的,很不好意思,再次起身,把他的绣萝拿来给陆柳看。   “给顺哥儿的这身衣裳我做完大半了,年底我忙着说亲的事,今年出了好多岔子,这就耽搁了。”   眼看着过年了,再赶工也来不及了,他就松懈了。没想到陆柳来拜年,给他逮个正着。   顺哥儿看看绣萝里的绿格布料,又往他俩身上瞧,捧着茶碗,眼神都直了。   陆柳拿起看看,只夸姚安手艺好,针线活干得不比店里的裁缝差!转而跟顺哥儿说:“没事,这件衣服料子多,你今年好好吃饭,长得高高的,年底又是冬天,就能穿上漂亮袄子了!”   他真是会说话,屋里顿时笑声一片。   陆柳招呼他们吃糕点,因姚安留了一些,他就不怕多吃了,盘子里这些都能吃!   这都是他做的,三个小哥儿吃着聊着,各有喜好,再交流交流怎么做,一碗蜂蜜茶喝完了。   姚安给他们再续一碗,茶壶就空了。   陆柳终于记起来他说的话,“蜂蜜怎么变得珍贵了?大强不喜欢你了吗?”   顺哥儿睁大眼睛,动动耳朵。真是听到了了不得的事情啊!   姚安在陆柳腰上掐了一把,陆柳穿得厚实,他只掐到了棉花。   “不害臊!怎么一开口就是喜欢?他什么时候喜欢我!”   他跟陆柳说:“大强今年是普通猎区,蜂蜜有地方卖,他不好去兄弟家采。”   不去采蜂蜜,就没蜂蜜送人。   姚安得不到蜂蜜,就不能大方喝。哎。   陆柳想象一下。山大林深,和田地里不同,山里一眼看去,能看见几米地?大强要去采蜜送人,谁拦得住他?   陆柳吃着蜂蜜茶,小小挑拨了一下。   “哦,那么大的山,那么厉害的猎人,都不能给你采蜜吃,哼,不靠谱。”   姚安嘻嘻笑道:“就是说!”   陆柳看他还在家里待着,显然没出嫁,又记得正月里可以办喜事,便问他相看的事。   姚安依然是老话,相看难,相看烦。   他姓姚,在寨子里不是大姓,自家的猎区是边边角角。   黎寨只有汉子打光棍,没有小哥儿小姐儿愁嫁。姚安家里不出挑,但他人很出挑。性子爽利又外向,正是许多人家看中的。他也是会过日子的人,还没出嫁,就会找营生,大大小小的活都搭着干。   来说亲的人很多,有年岁相仿的,也有年长几岁的,更有二娶续弦的。   可他看这个不顺眼,和那个合不来,也不愿意去当后爹,看着还不错的几个,都被大强放了狠话。去年只是说说,今年真动手了,让姚安烦得不行。   陆柳好奇:“他不来提亲吗?”   姚安点头:“来啊,他是我看不顺眼的。”   陆柳听不懂了,“你不是喜欢吃蜂蜜吗?”   姚安故意装傻,“那我应该嫁大强的兄弟。”   陆柳脑袋好痛,想不明白这种关系。   要他说,喜欢就要讲出来,藏着掖着互相猜,平添许多误会和曲折。   姚安扭身,不跟他聊这个,“哎呀,你不懂!”   陆柳问:“哦,那大强在家吗?”   姚安摇头,“上山了,说要熟悉熟悉猎区。他跟我抱怨,说他运气不好,被蜜蜂蛰了一年,人受折磨,银钱也少,结果转运了,猎区也转到弟弟家了。”   陆柳眨眼。真是复杂的关系啊,能说这样亲密的话,却没有相中。   他偏头,看顺哥儿静悄悄吃点心喝茶,跟顺哥儿搭了一句话。   顺哥儿说:”嗯,我知道,这叫青梅竹马!”   好哇,顺哥儿居然臊他!   姚安立刻对顺哥儿说:“嘿嘿,我们顺哥儿很懂呀,你的青梅竹马是谁啊?”   顺哥儿呛着了,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没有。   陆柳帮腔,两个人说不过一张嘴,最后是姚安家人喊吃饭了,他们婉拒留饭,落荒而逃。   到山村时,他俩情绪低沉,一个塞一个的红着眼,泪汪汪的。   离开时,两人情绪都好转,路上能说一说闲话了。   陆柳跟顺哥儿说:“大峰哥知道命贵,不会冒险的,他去山里,会仔细谨慎着前行,你就安心等着吧。要收收眼泪,不要总想着哭。大人们本来能抗的,因为你哭了,心里烦乱,也要忧心。一家子心都乱了,家里没有主心骨,日子怎么过呀?”   顺哥儿点头,说:“柳哥哥,你来时也哭了?”   陆柳承认,但他跟顺哥儿是不一样的。   “我很久才来一次,我也不是山寨的人,没有习惯这样去等一个人。你们是家人,你们好几个人亲人在一处生活,互相都要开心一点,彼此撑着。大峰哥回家,看见你们能过好日子,心里会少一些牵挂。他包袱轻一些,下山的路就顺一些。”   教导着比自己小的孩子,陆柳才真切感受到了他的成长。   他习惯跟在哥哥身后,大事小事张口问,逐渐开始分担,会自己揽下一些事情,不让哥哥分神劳心。   他独立办事少,力所能及的承担一点,少拖累一点,除了各类事物,也想着哄人开心。言语和笑脸是很轻微的事,日积月累,会有很大的力量。   他让顺哥儿开心点,“你爱他们的心能解乏。”   今天过来,在新村吃了一顿饭。   席间就有来客,据说上午已经来了几拨人,都是听说陆家兄弟过来了,赶来攀交情示好。这些人陈桂芝应付一点,陆杨应付一点。   通常是陆杨含糊应声,不撕破脸皮。能懂就散了,赖着的人再由陈桂芝送客。   陆柳回来了,就多他一个送客的。   他会说:“我们来拜年的,不是来谈生意的,你们吵到我吃饭了。”   陆杨看他言辞利索,以为是姚安的功劳,回家路上稍作打听,才知道是陆柳自己想明白了。   陆柳跟他说:“哥哥,你和大峰哥一样,都是能扛起家业的人。”   陆杨笑笑,“我比他幸运得多,我遇见了贵人。”   陆柳也笑。从人事来说,是这样的。   但黎峰是猎人,他得山神眷顾,能平安下山就好。   至于贵人……   陆柳歪歪头,看着哥哥,心说,这也是贵人!   走在半路,他们碰到回山寨的二田。   二田赶着早上去拜年,没在大舅家留饭,急忙忙去陆家屯拜年,在陆家屯留了一顿饭。   两边碰面,寒暄两句,各回各家。   陆杨说:“他比之前大气多了,人还是要出来闯一闯。”   不会的事情,害怕的事情,多做几次,就发现不过如此。能办事了,人就自信有担当了。   陆柳忍不住想挨着他,想问一句“我长进没有”。因知道答案,因想到顺哥儿用力挽着他的样子,陆柳挨过来贴贴,只是笑了,没有问话。   陆杨懂的,陆杨说:“我家小柳哥儿最有长进了,是个家里家外一手抓的‘大手’,是能写会算的小账房,嘴巴甜,人贴心,会撒娇,我最爱小柳哥儿了!”   陆柳挨他身上靠着不起来,有哥哥靠着真好。   他给陆杨说:“哥哥,我还没给你拜年呢!我要说个什么。”   陆杨长长“嗯”一声,等陆柳酝酿。   陆柳咳两声,清清嗓子,大声道:“祝我家大杨哥儿行大运!发大财!学业顺!事业顺!身体健康长高高,事事如意颜色好!人旺,财旺,学习旺!家旺,事旺,运气旺!祝你能遇到贵人,也能成为贵人!”   哎呀哎呀,陆杨听得眉开眼笑,人在半路,都掏了钱袋子出来,给陆柳包了红包。   “给我家小柳哥儿买蜜吃,我可稀罕你!”   陆柳收了红包,嘿嘿笑着。   “哥哥,你还随身带红包啊?”   红包是陆杨裁红纸,熬浆糊做的,还没派发。   陆杨笑道:“嗯呀,我们家要盖房子了,我打算派点红包,请些人帮忙,争取春耕之前住进大房子。”   大房子!他们家要盖大房子!   陆柳摇晃他的胳膊,“哥哥!大杨哥儿!你好有本事,我跟着你果然是有肉吃的!”   陆柳说完顿了顿,发现他早就有肉吃了,于是补充道:“我跟着你果然是有大房子住的!”   陆杨挑眉:“这次不说我藏着话不告诉你了?”   陆柳成长了,所以想明白了。   去完黎寨,确认今年的生意,他们手里的银子才敢花。   他不怪陆杨扛着事,不跟他商量。   他知道,这是他还弱小。   陆柳嘿嘿笑,“我不管,反正我要跟你睡一屋。”   那是当然的。   于是陆柳一路笑声不断,为今年的盼头,为他哥哥挣来的好日子。   进村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西山。   他心里有一丝牵挂,他盼着下次更好的遇见。 第289章 杨柳兄弟if线50   陆二保家要盖房子了。   初七去族长家说了情况,当天挑了一块地,不出半个时辰,消息就传了出去。想帮忙的人多不胜数,把院外的路堵得水泄不通,想问问是不是真的,也想知道什么时候开工。   声音叠着声音,一层又一层,问工钱的人几乎没有。因为他们相信陆杨,不可能让他们干白工。   这场面,让村中大人们很唏嘘,言语间酸溜溜的。   三五成群的聊一聊,说起自家当年盖房子时,都是又捧又求,攀着交情说好话,哪有上赶着的好事?   话说得酸,表现出来的确是羡慕。   等那头的人散了些,好些中年男人也上门问话。   陆二保去跟人说正月十九开工。   这是正月里第一个宜动土的好日子,是陆杨请人算过的。   盖房子的事叫年轻人打下手,还得看老爷们的,到时老子带着儿子,父子都来,挣着钱,传着手艺,以后家里攒出银子,也换大房子。   这阵子空闲,正好把材料都配齐。尤其要挑一根好房梁,配上好木头。   房梁和其他木料,陆杨委托给了陈桂芝,劳烦她帮忙寻摸寻摸。   陈桂芝去年盖了房子,有经验。陆杨确认生意可以照做,除了房梁木材,也问了其他事物和注意事项。开工前,陆杨和陆二保一样样去采办。   陆柳照顾家里,和王丰年里外看看。他俩手上阔绰,最明显的表现是舍得吃喝,旧物要丢,那是真不舍得。   小小的屋子,父子俩转悠好几天,一天转悠好几次,全想拿走。   陆杨点头同意,他俩就笑了。   陆柳说:“其实都是好的,我们家过日子省,物件都爱惜着用,留下来的都没坏,就是东西不多,需要再添置。”   王丰年还惦记着浴桶,说:“要买个浴桶!”   他念叨两年了,说出口,一家子都笑了。   陆杨说:“行,买浴桶,买四个,到时一人泡一个!”   王丰年赶忙说:“不用不用,这也太多了!”   除了浴桶,还需要添置别的。   陆杨看向陆柳,跟他说:“我们要买石磨,到时院子里就有石磨了。”   这是他们十岁时定下的心愿,后来知道了织布机,也惦记织布机。   按照虚岁算,比预期迟了一年。他们算实岁,正好圆梦。   陆柳都把石磨给忘了!他要做糕点,就去找二柏哥,二柏哥会帮他磨面粉、磨米粉,还给他磨豆子。   他“嗯嗯”点头,眼睛亮亮的,“到时我要磨面粉包饺子吃!”   陆杨笑道:“织布机就不要了,我们不做这个生意,有需要就去乌家买布、买成衣。”   陆柳再次应声,转眼就把家里安排得明明白白。   “父亲和爹爹都要扯布做新衣服,他们好多年没做新衣服。被褥用了不知多少年,软和又破烂,也能换掉!”   陆柳手上拿着账本,对家里银钱很清楚。让他丢东西,他舍不得。让他添置东西,他看着确实需要,就很舍得了。   陆二保和王丰年觉得衣裳都挺好的,不用换。   陆杨跟他们说:“有了大房子,来往送货出货,就是进出我们家。我跟柳哥儿挣钱了,却让双亲穿破衣裳,别人看见了,都说我们不孝顺。”   他俩都急了。根本没有的事,他们的孩子是最孝顺最懂事的!   陆杨又说:“衣服是后面的事。房子盖起来,今年再忙一忙,年底看情况。”   这样好,他们有时间接受生活的变化。   陆杨再问陆柳想要什么,陆柳想着日常生活时的不便利之处,一样样跟陆杨说。   这些是对大房子的期许,想要在里面幸福生活。   家里的灯亮到很晚,他们聊着不知疲累。   日子往前,过了元宵节,陆杨叫上陆柳,开始包红包。   红包就是讨个彩头,每个封五文钱。工钱定下,每天二十文,包吃两顿饭。   想干活的人多,他们找大伯商量,确认了人数。定了二十个人。   根据陆大河的说法,盖房子有快慢。   家里人缘好,就多请一些,二十人能在一个半月左右把房子盖起来。   家里人缘差,三五个人都能盖,到上梁那天再请几个人来帮忙。这样需要四五个月。   下雨停工,天气不好就顺延。   家里、地里有事忙,又能顺延。   村里盖房子,以土砖为主。   陆杨也不例外,没有出挑。   也是这天,王丰年和苗青找了几个人帮忙,去洗菜备菜。   陆二保和陆大河带人去新房附近搭灶台、搭棚子,从明天开始,这里会开火一个多月。   次日清晨,他们早早出发,帮忙的人同样,前后脚到了地方,一群人等着吉时,放了一挂长鞭炮,派发小红包——新房开工。   几个夫郎媳妇洗锅做饭,早上吃米粥。米粥浓稠,没加别的配菜,每一碗都是纯米,放在一般人家,能叫做白米饭了。   蒸了五碗腊肉,两笼馒头,再炒了一盆腌萝卜。   早饭摆好,午饭的硬菜便开始张罗,馋得人直吞口水。   喊一声“吃饭了”,地基也收拾出来了,腐草杂物都清空,整块地都翻了一遍,里面虫蚁被惊扰,往外跑着。   这顿饭吃得欢声笑语一片,言笑震震,众人稍作歇息,这块地就干净了。等着主家在四角放入铜钱镇宅驱邪。   家里正好四个人,一人拿一枚铜钱,亲手埋入,房屋正式动工。   先盖房子,后添家具,方便定尺寸大小。   陆柳提的意见,大多都跟家具有关。   先是桌椅,他们家的桌子太小、太矮,从前他们小,坐着还行,长高了,也能吃饱了,坐得低矮,腹部被挤压着,吃饭不舒服。   灶屋的小桌子也是,瘸腿桌子修补几次,桌腿腐了,只能削短,削几次就成了矮桌,揉面吃力。也要换一个。   灶台想做双灶的。他们能一锅煮饭一锅炒菜,也能一锅煮汤一锅煮面,以后有浴桶了,烧热水都快一些。   屋里想要炕柜,或者别的柜子。   他们新做了衣裳,还有竹书、账本,需要地方放置。   陆柳还想要正经的炕桌,比竹编的平整结实。   他记得乌家的书桌,又记着哥哥每日都在练字,也想置办一张书桌。   家里暂时就这些,再是家外的。   进货收货多,他们家院子有大用处,菜园子弄小一点,留够晾晒的地方和停板车卸货的位置。   家里做生意了,养鸡的活没落下。这都养出经验了,事情办顺,只要鸡健康,便不费事。鸡窝要建一个。   骡子要接回家,不好一直麻烦二柏哥照看,畜棚也要盖。   他们的枣树想种在院子里,分在院子两侧,或者同侧竖排,看哪样方便。   石磨就放到树下,夏季时有片荫凉地。   陆柳还有只兔子在养,到时把家里两张矮桌叠一起,看着改一改,做个上下层分隔。下方做鸡窝,上方做兔子窝。一块地,两个棚,划算。   最后的最后,是要盖个好茅房。   农家茅房都包在院子里,一般放在屋后。他们家里都破,茅房更好不到哪里去,拉撒都为难。陆柳希望能有个好茅房。   还有什么?那就是屋檐稍稍宽一点,他们能在屋檐下坐着,又能躲着太阳,又能在外头坐着透气,舒坦。   至于更大更宽的炕,这无需多说。换大房子,当然要睡大炕。   陆杨都记下来了。再做了些补充,请人规划样子,照着盖。   正月里有几家喜酒要吃,也是不巧,村里有老人去世。都说白事不请自来,他们听说消息,便去挂祭了,按照习俗,凑个人气,热热闹闹把人送走。   陆二保本来不想带孩子们去,陆杨问过陆柳,看陆柳没有害怕,手拉手领着陆柳去了。   陆杨可以担起很多事,人的胆量却需要一次又一次的锤炼。他认为最好的保护是带着他一起变强大。   观点的转变,让陆杨变得沉静许多。   隔天,他带着人,去送今年的第一批货。   和往年赶集的日子差不多,但今年增加了油和酒。他拿到了货郎资格,手下的菜贩子们也多个货物销售。   县城的地图还差东城区没有绘制,今年的目标就是完成东城区的地图绘制,并找到合作的菜贩子。   生意到这一步,陆杨要守家业了。今年先以稳固目前生意为主,留有余力去应付杂事、突发状况,也留一些时间来成长消化。   他跟陆松说:“大松哥,以后小柳哥儿和林哥哥有空,你们送货时,就把他们捎带着,让他们跟菜贩子们聊一聊。送货的兄弟忙,没空了解菜贩子们,到时我们一家家走访。看看有什么问题和难处。”   定下菜贩子时,他们已经做过简单了解。比如几口人、家里做什么谋生,日子难不难。   年底时和谢秀才搭上关系,生意没受影响,这是好事,也是最容易松懈、最容易膨胀的时刻。   俗话说得好,小鬼难缠。   陆杨不在市井生活,以村落的群居情况来推测,欺负一家人,除了打上门,还有言语上的欺压。   人家不提生意,偏让你知道是因为生意,让周围人都不敢来买东西,让菜贩子因得了一个营生,反而过上更惨的日子。这是陆杨不愿意看到的。   他今天没空问,要采买送人情。   今年的营生要派发了。陆杨看中陈家湾的芝麻,到时要拉拔一下阿青叔的娘家和黎峰的大舅家。   这事让小柳哥儿去办,他家小柳哥儿有本领,待人真诚又热切,一定能办成的。   陆松应话。他去年忙礼盒生意,脚不沾地,得空好好休息了一阵子,终于又上路,他逮着机会要找陆杨请教请教,比如为什么要关心菜贩子们。   陆杨把心中所想说给他听,告诉他:“家里有难处,心思都在杂事上,没办法用心经营。若是因为营生招来麻烦祸事,还会因此埋怨我们。   “乌少爷常说和气生财,每一次见面,都会提点我们几句。我们有困难、有想法,他都会教我们。我们能走到县城,手下有人跟着干活,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我们也要给别人带来便利和好生活,这样才不辜负乌少爷的善心。”   他们跑县城多了,和许多铺子打交道,各类人都见过,互相嘀咕讨论,都是喜欢乌家的掌柜伙计。因为这里的人把他们当个人。   陆杨要做乌家那种好商人,他视乌老爷为师父,乌平之为师兄,才起步,从小事抓起。就像育苗时一样,随手一扶,就是庄稼的一生。   忙过去年,两家分工明确了。   陆杨无疑是东家,陆柳是账房。他俩都会搭手干些别的,但主要是掌舵和算账。   陆松三兄弟则是大管事。陆松年长,以人事为主,村里大大小小的汉子都由他来招呼,各处大小事也要照应,出货需要核对。   陆柏领着送货的队伍,因擅长照顾牲口,陆杨有意培养,以后有条件,盖个大畜棚,自家都能配种下崽,比养鸡挣钱。   陆林负责收货登记,进货出钱从他这儿走,过年的时候挺多人送礼的,把陆林吓得脸都白了,夜里睡不着觉,提着灯笼来跟陆杨认错,让陆杨无奈失笑。   目前还没细分掌柜和管事,铺子没开起来,都是自家兄弟,互相帮衬着干。余下的兄弟们,都是给钱干活,没定职位,今年都想要奔一奔。   他们私下里商量过,可以有个进货小队长、送货小队长之类的。陆杨生意做大,迟早会开铺子,他们能争取到县里帮忙,吃县城饭,挣月例银子。   新年新盼头,他们很用力的表现,陆杨让他们歇一歇。   “都是自家兄弟,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他们都嘿嘿笑。   这笑声让陆杨想到陆柳,可惜今天陆柳没跟着来县城。   家里盖房子,大人们都去新房那边,他留在家里支应。   县城之行,一如平常。   陆杨给每家都带了一份小礼物。同样是论功行赏,去年卖货多的菜贩子,今年第一批货,按照收价给他们,陆杨一文不挣,白搭几份工钱进去。   根据数量,最低也能得到五斤皂角,日常用得着。同时跟他们说明这个机制,鼓励他们今年好好努力。好日子是能奔出来的。   货到了,他们挂上小幌子出摊。有些是居家卖菜,就在门外挂上幌子。有些是挑担,就在扁担前挂上幌子。   一个春节过去,吃得饱和吃得好的名声再次响起。   常打交道的掌柜,陆杨也有招待。   比如油铺的老板,油铺老板不爱跟他搭话,只收他的银子,给他货郎的价格,余下什么都没有。陆杨就平平常常送一份山菌礼盒,凑了一份尝鲜装,够做一锅杂菌汤,多的别想。   比如点心铺子的掌柜,各类山货收得多,蜂蜜和芝麻的拿货大,陆杨就给他装了一坛蜂巢蜜和一罐糖炒芝麻,再有陆柳做的各类点心,给人捧一捧。这是私人礼物,带回家,和家人一起吃。   又比如十文饼子的老叔,这老叔大气也和气,年间还给小柳哥儿饼子和肉馅,陆杨便待他大方。首批货照着收价给,还给他带了两斤羊肉和两只兔子。   丁老板是特殊的客人,结交虽短,给陆杨的帮助大,两人聊得来,陆杨有意结交,便投其所好。   双层礼盒,上层山菌,下层肉干,品类丰富,足够他尝尽美味。再配一个小柳哥儿做的糕点食盒,拿了一罐蜂蜜。   ……   其他掌柜与白事街同样应付,又单独把乌家掌柜伙计招呼一遍,把碎布头买了。   陆杨年底拿了染坏的布料,用了乌家父子的面子,年后来县城,赶去布庄道谢。   布庄这头的管事招呼他进去坐,陆杨忙赶赶的,看天色见晚,不敢久留,推说下次再来,又被问了布料,他稍作挣扎,抵抗不住诱惑,拿了三匹布回村。   送货加送礼,连着忙三天才收工,但今年的事业开工了。   陆杨原想让陆林去派活,陆林怕了。   他仅是收货,就有人给他送礼,想要往里塞点烂的差的,让他多写点斤两。再让他派活,他不得被人围起来!   陆杨看他慌张惧怕,便把他带在身边教。   陆林忙着收货的事情以后,就很少跟陆杨在一块儿,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收货,要么别人上门,要么他去邻村,赶上闲暇,生怕出错,照着竹书,核算一次又一次。   兄弟五个人,忙完一年,只有陆林瘦了。   过年时能好好歇息,他还被送礼的人吓到,真是可怜。   陆杨很欣赏他,说他是个正派的人。   陆林笑了。   陆杨问他:“林哥哥,你是因为我夸你才笑的,还是因为我相信你才笑的?”   陆林想了想,“因为你相信我。”   他一直有个心事压在心头,他觉着他们家得的分红太多了。   明明和村里其他人一样,都是干的普通活计,后续都不用他们出钱搭伙,别人干一天拿一天的工钱,他们家却能分钱。挣得越多,分得越多。   陆杨目光奇怪,发现陆林真是个奇人,挣钱还嫌多?   他想了想,跟陆林聊聊别的。   陆杨问:“林哥哥,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生意?”   陆林想过。早几年,他就想,为什么陆杨和陆柳总有巧思,他就想不到。   他这几年干过大事,比如卖算盘。这是最大的事了,现在还常常被人提起,说他口才好,胆子大,带动县城摊贩用上小算盘,是个有本事的人。   其他的,普普通通。   陆杨说他不普通,“你很踏实,心也很细,人很稳当,办事又认真,不然我不会选你收货的。你想想,是不是找个大人更合适?”   陆林抿唇,眼圈红了,他偏过头,擦擦眼泪,说:“因为大人不识字,不好登记收货。”   陆杨是有这个考虑,也想和同龄人打交道,好控制。但一件事能委派一个人这么久,就是因为陆林的能力和品行了。   陆杨告诉他:“林哥哥,你不要小瞧了自己。这件事真的很不容易,收货登记是一个很重要也很枯燥的事,你要写东西算账,你直到现在也没把需要的字认全,你要想法子做标记,还要把所有标记都记得,后续跟柳哥儿对账,还要准确无误的说出来,我光是想一想,就知道这事有多伤神。   “收货需要和人打交道,每一个来送货的人都会跟你说许多闲话,他们东拉西扯,说天气,说吃喝,夸你捧你又说小时候抱过你……无非是为了让你给他们一些便利。你已经这么累了,脑子里盘算这么多事情,他们叽叽呱呱一大堆,只能让你分神分心,你好性子,竟也不发脾气、没甩脸色。他们没如愿,自觉丢了面子,拿了银钱,走时要贬损你几句,你没空委屈,因为下一个人又来了。”   陆林听着眼泪吧嗒吧嗒掉。原来这些事情陆杨都知道,都看在眼里了。   陆杨揽着他的肩膀,上下搓一搓,岔了个话题。   “林哥哥,我新拿回了三匹布料,我们裁剪一点,每人得两方手帕,留着擦眼泪用。”   陆林哭笑不得,扭身躲他,陆杨还揽着他,“哎呀,我的好哥哥,你让我抱抱吧。”   陆林看他,“杨哥儿,你说这些做什么?”   陆杨笑道:“让你知道这件事非你不可,别人都办不成。你有这份才能,跟他们不一样,当然能拿到更多的银子。”   陆林低头。陆杨还在进行“每日一字”的教学,用心学习的人越来越多,识字的人多了,他这点所谓才能就会变得平庸。   陆杨叹气,让陆林一颗心提起来,“怎么了?”   陆杨说:“我伤心又失望。”   陆林愈发紧张,陆杨说:“哎,我讲那么多,你怎么还觉着这件事是因为你识字、会算账才交给你的?我是因为你的能力。”   陆杨要好好跟他讲讲能力。识字算数固然是能力,但这是基础能力。   办实事不是读书写字,它需要和人交流的能力,需要能坚持和能拒绝的能力。它也要求人能控制内心的情绪,先办事,再说委屈还是欣喜。同时还要分辨是非对错,敢去做、敢承担。   跟着他们干活的人很多,有这种才干的人寥寥无几。   陆杨说:“大松哥外向,人也大气,但小汉子脾气硬,这几年挣钱了,他领着一帮人,长了本事,也长了脾气。现在和气,是因为没人挑衅他,有人不服气,我也不知他能不能忍住。他不改掉这个性子,成不了大事。   “二柏哥内向,人很和气,但他很倔犟,非得他服气的人才能使唤他。阿青叔说他是戳一下动一下,不会动脑子,其实二柏哥是不感兴趣。他有他的长处。他这几年长进了,可能是和牛相处多,性格沉淀了,比大松哥稳当,但他的天分不在这里。”   陆杨看着陆林,很认真,眼神也很柔和,“林哥哥,你的好处是有大松哥的处事能力,却不似他傲气。有二柏哥的和气,却不似他木讷。阿青叔教你很多,你会和人相处,知道人情世故,却不是看菜下碟、踩低捧高的人。你是很正派的人,是我相中的管事,我说你行,你就行。你不要怕别人送礼,下次别人送礼,你就收礼不办事。谁敢闹,你让他们来找我,我倒要看看,谁敢从我兜里掏银子。”   陆林听他评说兄弟,愈发不自在,又听他好长一段夸,觉出真心,再次红了眼圈,心里酸酸的。   他说他的疑惑,既然陆杨知道他做件事都很困难了,为什么要让他去派活呢?为什么要问他想不想做生意呢?管事……是管什么?   还有他很在意的分红。   陆杨逐一解答。   经过去年,今年年初,他们收来的菜蔬鸡蛋数量会大大降低,别村肯定会有尝试。尤其是上溪村,他们会往谢家铺子送货。   这样一来,陆林就不算忙了,正好抽身,学学别的本事。   派活不累,流程简单清晰,陆林无需多久就能办完,从这里开始,一点点积攒威严。然后多休息,多沉淀。   想明白的事和疑惑的事,他们几个凑一起好好聊一聊。去年记录的册子,他会找机会,带上陆林一起去找人问清楚,把这些字都认全。   今年是守业的一年,既然是守业,好人才便不能困在琐事里面。   这些事情之外,陆林要开始多跑县城,跟菜贩子联络紧密些。   生意的事嘛,当然是在县城开铺子。   铺子都要一个掌柜,陆林可以当掌柜。   陆林问他:“我大哥改改脾气,是不是也能当掌柜的?”   陆杨点头,“对,但我觉得大松哥应该更喜欢管着一批人,指挥他们干活,能到处跑动,而不是待在铺子里看店。”   陆林沉思。确实是这样。   最后是分红。分红的事没什么好说的,菜蔬生意和各类杂余营生,他们照旧。山货生意,他们没分,目前是算工钱。以此来说,这东西真不多。   “你们一家都在这个生意里出力劳神,是我的合伙人,分红是很公平的。”   陆杨要再看看情况,他目前计划没定,只因定下要拜师,认为以后会开铺子,所以先培养个人才。   具体的事情,等他去府城长见识以后再做完整计划。   陆林人还是懵的,太多信息,他没完全消化。   陆杨让他洗洗脸,“我们出去派活,你这段时间都跟着我一起,我有什么本事,都教给你。你可是我林哥哥,这点区区小事,你轻轻松松就拿下!”   陆林有事没想明白,人却自信了,当即点头。   他洗洗脸,理理衣裳头发,背上他的小草包,带上他的竹书和炭笔,跟陆杨出门去。   陆杨背着小柳哥儿做的棋盘格子包,看看陆林的小草包,一拍脑门——太疏忽了。   还好他们是派活的人,陆杨让人做些棋盘格的大包小包,到时拿到成品,给哥哥弟弟们都背上。   他特地说明:“还要做粉格子的!”   陆林低低笑起来,“小柳哥儿好爱粉色。”   陆杨长舒一口气,捏捏喉咙,说:“他没吃到冬桃,心里不高兴,只能给他补点‘粉’了。”   陆林皱眉,“我们收了冬桃,有五十多斤,他怎么没说想吃?”   陆杨摇头,“因为送桃子的人不对。”   陆林太久没跟他们待在一起说话聊天,这些平常的话,他竟然听不懂了。   他稍作回忆,想想黎寨送货的人,一张张面孔闪过,突然说:“哦,黎寨那个汉子?大峰哥?他好久没来了?”   陆杨让他小点声,“待会儿小柳哥儿听见了……”   陆林刚扬起笑脸,就听后面传来陆柳的声音,“大峰哥?他来了吗?在哪里啊?”   陆杨重重叹气,回头忽悠陆柳。   “什么大峰哥?我跟林哥哥在聊大蜂窝,等天气再暖一点,我们能找找陆家屯附近的大蜂窝,看看有没有蜂蜜吃。”   陆柳顿住,表情几经变化,也叹了口气。   “哦,原来是大蜂窝!”   陆杨招他过来,揉搓他的脸蛋。   “过阵子,哥哥带你去县里玩。”   陆柳不去,他忙着呢。   等新房子盖好,他要里外张罗收拾,要把房子变成舒适的窝。   他跟陆杨说:“哥哥,你带回家的布料我都看了,我挑了一匹,想要做新被单,我们睡两季,到冬天就软和了,嘿嘿。”   陆杨答应,“行,听你的。”   陆柳又说:“我做稍微大一点的就行,其他地方铺席子,滚来滚去玩一玩,还得滚回来,我要抱着你!”   这说的什么话?   陆杨笑呵呵应着,“好,滚回来,我们都滚回来。”   陆柳邀上陆林,“林哥哥,到时你也来玩,哥哥说会盘大炕,到时我们三个睡一窝都宽敞!”   陆林应下了。到时再看吧。   陆柳真忙,来一会儿,又蝴蝶似的飘走了。   乡野的春夏有蝴蝶,和陆柳展开双臂,翩翩走远点样子很像。   陆杨思索着,粉色的蝴蝶也挺漂亮的。   当什么桃子啊,只能待在树上等人来摘。做只小蝴蝶吧,喜欢哪朵花,就飞到哪朵花上。   下回去县城,要去找谢岩画蝴蝶图样,拿来做衣裳。 第290章 杨柳兄弟if线51   家里地位稳,盖房子的事情就稳。   开工、上梁、封顶,是三个关键时刻,都要选日子。   手上阔绰的,要置办好菜好饭,请帮工吃饭。   日子是陆杨挑的,一个一个的算。事情是陆柳张罗的,一件一件的办。   开工酒以喜酒的菜式做参考,较为简单;上梁危险,也很关键,陆柳备了两盆硬菜,一盆梅菜扣肉,一盆肘子。扣肉有六斤,肘子也是六只,再有菌子汤和大馒头。   他琢磨了一阵封顶的饭菜,跟人聊天,问了他们最想吃什么。   选来干活的人,都是踏实勤劳的好汉,说起想吃的菜,都很实诚。   大多数人都想吃饺子、肘子。农户直到秋收后,才敢下一锅猪肉白菜馅的饺子,要么家穷,要么人多,都不能敞开肚皮吃。   肘子则是酒席的硬菜,阔绰的人家,一桌上一只,小气的,一个酒席就一只。上梁那顿饭吃得爽快,想着以后吃不着几回,就想再来一顿。   陆柳跟他们说:“你们手里有银子,可以拿肘子配饺子,香迷糊了!”   再有少数别的菜。有人馋油水,纯油水,不是荤腥,就想吃点油汪汪的东西。   他跟陆柳说:“要是没这种菜,你给我一碗猪油拌饭也行。”   还有人想吃大馒头。活这么大,天天稀粥糙面菜馍馍,他要大口吃馒头,吃个爽快。   也有日子好一点的,跟陆柳说想吃兔子肉。   陆柳都记下来了,一样样置办。   别的菜都好说,油水多的,他仔细想过,定下了猪油渣饺子。   到封顶这天,陆杨和陆林都收工来帮忙。   村里有一个算一个,手里得闲的,都来搭把手。   陆柳招呼完早饭就收拾东西炸猪油,并捞出了半碗没炸透的肉块,放着备用。   等着炸完,他再留半碗猪油渣,混在一起剁一剁,不加配菜,弄点盐来调味,拿了一叠饺子皮来包饺子。   饺子分两种,一种是水煮,煮完捞出来。   一种是油煎,他用的猪油,在小锅里一圈圈铺上二十个,差不多了,再加点水盖上锅盖焖一焖。   其他的菜有人弄,他这里收拾完,别处还没好,便先拿大汤碗装着,放到灶台边上热着,去帮忙包大锅的饺子。   下面飘香,封顶的汉子们闻着味儿,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期待,陆大河吆喝一声,他们醒神,干活愈发认真有劲。   封顶完工时,已经过了午饭时辰。   鞭炮放着,贺喜说着,开席!   备菜多,先给点菜的人上大碗,让他们先吃好吃香,余下的菜再上桌,大家伙一起吃个热闹。   这是他们没见过的吃饭方式,他们还以为点菜只是说个想法,到时继续吃大锅饭,谁能想到,他们都能把想吃的菜吃到饱,然后去尝尝其他菜。   尤其是那个想吃油汪汪菜的人。陆柳这份油渣配酥脆肥肉的饺子,他真吃得满嘴都是油。   他先把油煎饺子吃完,再把水煮饺子送到嘴里,咬到馅料时,他都愣了一下。他还以为水煮饺子是普通馅,没想到也是油汪汪。   这顿饺子给他吃得眼泪直流,他说他很多年都没吃过这么多油水了。   一个人的眼泪,让更多人心中酸楚,都红了眼圈。   和村里人打交道多了,陆柳有很多讨厌的、不喜欢的人和事,又总会发现他们的不易之处和可怜之处。   不仅是眼前这些汉子们,还有其他的夫郎、媳妇、孩子们。   他的心总被拉扯,情绪直接。讨厌的时候很讨厌,可怜的时候又特别心软。   陆柳曾经听陆杨讲过一篇文章,说的怜悯与仁心。   那时他夸陆杨是很有仁心的人,他则总是小气、舍不得。   这回盖房子,他经手的事情多了,和人长期相处,对那篇文章有了理解。   君子和常人,他不在乎。他就是发现,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是相互的。他爱护别人、尊敬别人,别人也会爱护他、尊敬他。   刁钻小人是少数,不能因为少数坏人,而坏了自己的良心,让自己也成为一个只会往坏处想人的小人。   他看这些人从不敢碰酒坛子,到试探着倒酒,然后一口酒壮胆,往事与苦处不提,只说这顿饭,比他们吃过的所有酒席都好。不在于丰盛,而在于他们感到被在乎、被重视。   有人说,亲爹娘都没这样对待他们,满场哄笑,笑着又红了眼圈。   陆柳还没喝过酒,眼巴巴望着陆杨,陆杨给他倒了一碗底,让他抿一口试试。   他试了,有点辣,也有点涩口,不好喝。   陆杨接了碗,把剩下的喝了。他皱眉,这么贵的东西,怎么是这样的味道,他不喜欢。   陆柳嘿嘿笑,“这说明酒铺不挣穷人钱!”   陆杨听了直笑。   陆柳跟他说:“哥哥,我从前就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乌少爷愿意教我们挣钱,他就不怕我们是骗子、是坏人吗?”   棚子下三桌酒,人声鼎沸。   陆柳很大声的说话,陆杨听得模糊,便放下筷子,带他离席,往新房那边去。   一口酒,醉不了人,陆柳起来时,脑袋有一阵眩晕,然后站利索了,挽着陆杨走。   陆柳嘀嘀咕咕说了很多。乌少爷愿意的事、敢做的事情,他们不敢。   他们总怕遇到坏人,怕人捣乱,怕人使坏。对人严苛,他们下不去手,待人太好,又怕显得好欺负。   陆柳以前想不明白,时间给他答案,长大的他,终于想到了。   因为乌少爷有底气、有实力,他不怕遇到坏人,他能应付,他也能承担。   今年陆杨说了要守业,给陆柳安排了任务。有陈家湾的芝麻,也有县城的菜贩子。总体都是人情相处。   陆柳又迟了一步,发现他哥哥也有能力来办这件事,敢于承担了。   他不怕遇到坏人,只担心有人被伤害。   陆柳很高兴:“哥哥,我又追上你啦!”   陆杨捏捏他的手,“傻气,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不用你追着跑。”   陆柳说:“这不一样啊,你能想到好多,我想帮一帮你。”   陆杨笑了声,跟他站在新房的院子外。   他俩仰头看着这座屋子,有一阵沉默。   兄弟俩又长了一岁,各有成长,各有沉淀。   他们擅长的事情不同,思考的方式不同,办事的习惯也不同。他们各有长处,无需追求一致,最后殊途同归就好了。   陆杨跟陆柳说:“小柳哥儿,前年你生病,我就想着怎样才能有一条更好的出路。后来定下了食材生意,也去县城‘织网’。去年红红火火,一直忙到年尾。你知道我年节里在想什么吗?”   陆柳知道,“你想守业。”   陆杨点头,“对,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陆柳有过经历,营生太多,每个人都喘不过气,忙不过来。   他垂眸思索,说:“因为生意做大了,人手不够,所以我们要慢一点?趁着现在,多培养点人才,以后分派到各处当管事,我们就可以继续做生意了。”   陆杨再次点头,“嗯,差不多是这样。那你知道具体怎么做吗?培养人才,怎样选?怎样安排?”   陆柳一阵茫然。他只能说出很虚的东西,比如三个哥哥有经验,又亲近,可以让他们来。比如族长家地位不同,生意做大了,肯定要从他们家挑人手,就像黎寨的山货生意会分一股给寨主一样。   选完又怎样?哪里缺人就送到哪里吗?   陆柳摇头,他想不到。   陆杨跟他说:“今年守业,我心里琢磨最多的就是人。每个人的性格、长处、缺点,我欣赏的地方、看不中的地方……”   陆柳侧头看他,嘴巴紧闭,一双眼睛写满忐忑。   陆杨半晌不说话,陆柳就憋不住了,“哥哥,你是怎么看我的?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最好的,”陆杨说:“性格喜气、嘴巴甜、人活泼,这些只是你最微不足道的优点,你最难得的是很有朝气,很有力量,很有生机。我看了很多人,包括我自己,都不像你。”   大家都是疲惫的身体装着麻木的心,得过且过。他们也会笑会骂,不过是日常惯性。   他们对幸福的感知很微弱,活在攀比里。和高大的人比体型,和田多的人比粮产,跟吃肉喝汤的人比饭菜……   陆杨也是。他定了一个又一个的目标,一步一步走过来,完成一个,眼睛就看到了下一个。他和自己较劲,为什么别人可以,他不行?   他告诉陆柳:“这是很难得很珍贵的品性,我现在见过的人上千,打过交道的人数百,没有一个像你。百里挑一挑不出,千里挑一也悬。”   陆柳不知道他有这么好,他听陆杨说:“我忙着赶路,会错过很多风景人情,你刚好都能发现。”   陆柳笑得喜滋滋的,但还是老话。   “大杨哥儿,你不要琢磨我,不要觉得我追着你跑很累,觉着我不是心甘情愿当账房,我一定有想做的事情。   “我没有。我就喜欢追着你,我想到你早就想到的事情都感到开心,你如果不懂,就把它当做难题,你终于想到了答案,知道了怎样解决,你也会高兴的。我同样是这样。   “我不止是想要追上你,知道你是怎样想的,我也想走一走这条路。”   陆杨怔了下,摇头失笑。   原来人心是这样的,想到是一回事,做到又是一回事。   他改了很多,不再大包大揽,会给陆柳独立的机会,也会带着他去长见识,锤炼胆量。可他还是怕陆柳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陆杨说:“我这是关心则乱。”   陆柳松开手,去和陆杨背靠背,左肩对上,右肩靠上,他伸手摸一摸,然后惊叹道:“哥哥!你的肩膀好像是比我宽一点,难怪你这么可靠!”   陆杨哭笑不得,哪有这样比的?   “我们肩宽一样,你忘记衣服尺寸了?”   陆柳忘了!   “我不管,你的衣裳要把肩膀做宽一点!”   陆杨说:“那样就不合身、不好看了。”   陆柳只好改口:“好吧,那我的衣服把肩膀做窄一点!”   陆杨怕了他,“好了好了,小柳哥儿,是我错了,我不该瞎琢磨你,你跟我是一样可靠的人,是我小瞧你了。”   陆柳嘻嘻笑了,“哥哥,你都那样夸我了,就要好好相信我呀!我都好久没说过我好笨了,你也要相信我。”   陆杨认真应下。这次敞开了聊,让他心里松快了很多。   可能是陆柳那场病来得突然,他始终没有从阴影里走出去。红红火火的一年过去了,他能给陆柳衣食无忧的生活,能给他一些选择,就想要陆柳好好想一想,也怕他跟林哥哥一样,藏着委屈在心里。   陆杨再看这座新房,他的心也扩大了般,突然宽阔,挤进来很多情绪。   陆柳侧目,发现陆杨的眼睛里光华流转。   他好奇,凑近了看,才发现陆杨的双眸盈满了眼泪。   再多的银子,再大的生意,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实感。   他们不是贪财的人,他们只是想要过上好日子。   陆柳牵着他,带他踏进门槛儿,去看看还没塞进家具的空房子。   进院子,正对着一间屋子。进门就是堂屋,两侧分别是他们的卧房。   兄弟俩的卧房大,盘了大炕,宽宽长长。卧房往里,有一间小书房。   两爹的卧房同样大,也是宽宽长长的炕。往里是一面墙。这里隔开一间做灶屋。   院子侧面的一座房子,分了三间仓房。   一间放山货,一间放农货,一间放自家的粮食、杂物。   从这间房的侧面,走去后院,能看到特别大的畜棚和鸡窝,再是比以前大很多的茅房。   陆杨在灶屋后面加盖了一间小屋,是家里唯一一间用青砖的房子,到时放置浴桶,泡澡用。   他们要经常外出和人打交道,得洗干净点。不然就像最初卖鸡毛掸子一样,别人会闻到他们闻不出来的鸡味。   这间小屋逛完,他们从侧面小路回到前院,陆柳说着规划。   枣树要放在灶屋前面,顺着院墙移栽。石磨放在枣树下,刚好离灶屋近。到时要做几张高凳子,他们平常可以把石磨当桌子,坐在这里择菜。   另一棵枣树下,直到院墙尽头,可以收拾出来做小菜园。窄长一条种满,够他们吃得饱饱的。   屋檐加宽了,可以在窗下放一张躺椅。   到时陆杨在屋里读书、练字,眼睛累了,往外一看,就会看见他可爱的弟弟!   陆杨也能躺在躺椅上背书、想事情,这很惬意。好过窝在小板凳上,浑身不自在。   陆柳都想好了,如果有躺椅,他就要在屋檐顶上弄点花样。   比如做许多小灯笼,一串串挂着,肯定比干巴巴的屋檐好看。   陆杨被他领着走了两圈,心里愈发踏实。   他家小柳哥儿真的长大了,里里外外张罗事情,有条有理。真好。   他俩逛完出门,看见两爹站在新房外,仰头看着这座房子,眼神放空,不知来了多久,想了什么。   兄弟俩对视一眼,走过去,一人挽一个,带着两爹逛新房。   刚才的计划、想法,以及对未来的期许,又再说了一遍,这个空空的大房子里,顷刻间就挤满欢声笑语,有了人气。   隔天开始,家中陆续添置物件。   枣树移栽,小菜园翻地、播种。   书桌、柜子、椅子进里屋,炕柜到这头……一件件、一样样,还有浴桶、石磨……   陆柳把被褥和衣物鞋袜搬来,两间房里摆放。   舍不得丢的旧物件,各处安置。水缸置换了大的,小水缸则放在灶屋外面。   他们的笔墨纸砚、竹书账本进屋,简单整理一番,陆柳就去收拾麦草和食槽,把畜棚收拾出来。再到旁边的鸡窝。   和他想的一样,旧桌椅有了用处,拆开打桩做隔层,下面是鸡窝,上面是兔子窝。两边也铺了麦草。   开春了,兔子还好好的,现在和鸡群一样亲近陆柳,放出笼子都不知道跑。   陆柳额头见汗,在这里站着歇会儿,手落在兔子上,在它身上沾了许多尘土和汗液。   “你肯定习惯了,猎人的手比我的手更脏。”   兔子听不懂他的话,也不计较他手脏,乖乖趴在那里,可乖可乖了。   陆柳笑笑,往它身上再摸几下,说:“待会儿给你擦擦。”   他去前面,取水洗手。   擦干后,他拿着湿帕子去后院,擦擦兔子,回来洗干净帕子,顺手挂在菜园边的竹竿上。   王丰年推车,把做饭的家伙搬来了。   陆柳和他一起整理,腊肉腊鱼挂在灶屋的麻绳上。   王丰年打量着这间灶屋。最里面放着柴火,整整齐齐码着,够他们用几个月。   房梁上,有两个长挂钩垂下,两端系着绳子,一长串,挂着腊肉腊鱼,还有一串干辣椒。   绳子下方,是一张长条桌案,下面有踏板,放着几只篮子和坛坛罐罐。这里能放菜、面粉、豆子等食材。上面可以备菜、揉面,放碗碟。   灶在另一侧,能放两口锅。村里只有极少数人家用两口锅。   王丰年过来看了又看。因他们家只有一口锅,现在还有一个灶是空着的。   他正伸手往里探,陆杨从县城回来了,把这个洞口补上了。   两口铁锅摆上去,他们都看迷了。真不错。   晚上开火,他们请了大伯一家来暖房。   陆柏把骡子洗刷干净,给它戴上大红花,陆松把板车收拾好,今晚来时,把家里最后一个成员送到。   两家人凑一处,吃的是家常饭菜,开了一坛酒。   陆松和陆柏多喝了点,陆大河只得小半碗,陆二保得个碗底的量,受不了,不喝了。王丰年直接拒绝,倒是苗青大气,一口咕噜了半碗。   陆杨陆柳和陆林坐一处叽叽咕咕,说着酒铺不挣穷人钱的事情。   新家入住开火了,石磨也要用起来。   陆柏问陆柳想磨什么,陆柳决定磨麦子。   不用磨成面粉,把麦子磨碎一点就好了。他们明天喝麦子粥。   陆柏嘀咕他:“这粥糙得很,有什么好喝的?”   但他给陆柳磨了五斤,得陆柳许多夸夸走了。   盖新房时,有几次下雨的等待,也有几次吉日的等待,从正月十九到三月中旬才建成。去掉等待的日子,和预期差不多,一个半月完工。   入住又花了一段时间,地里的农活开始了,兄弟俩的生辰也过去了,他们的厚棉衣穿不住,换上了薄袄子。   这顿饭吃完,一家四口一块儿收拾碗筷,多余的热水,把浴桶也暖暖。   天色晚了,今晚不泡澡,简单洗洗睡。   灶屋熄灯,堂屋熄灯,两边的房子亮起烛火。   陆柳如愿在炕上打滚,大大的地方,让他很舒爽。等天气再暖一点,到了夏季,他们铺席子,就能满炕滚,胡乱睡了。   连着忙了好久,他很累,滚两圈就往回滚,滚到了陆杨身边,要抱着哥哥睡。   陆杨只翻滚一圈,就摊开手脚,大大的躺着,被陆柳抱着,只拿下巴蹭蹭他的头发。   从前的家小,他们缩习惯了。陆杨这时感觉他身体都舒展了。   另一边,王丰年和陆二保在屋里转了好久。   炕柜是老物件,原样搬来了,房里添了一张炕桌。因他俩强烈要求,屋里没加别的物件。可他俩还是把这里看了好几遍。   终于,他俩泡热乎的脚凉了,才双双上炕,两人也舒展开躺着。   王丰年的身体一下发酸发软,从未如此放松过。陆二保因腰背有损伤,放缓了呼吸,用了一会儿才平躺下来,身体一阵酸疼,也一阵舒爽。   原来好好的睡觉,是这种感觉。   两人熄灯,想要大大的睡一觉,却完全睡不着。   太不习惯了,他们忍着难受,不想打扰对方,好久好久,才试探着动一下、再动一下,侧过了身体。   于是另一人,也侧过了身体。   夜色里,他们都笑了。   这一晚,他们满足又高兴,也因不习惯而半宿没睡好。   天蒙蒙亮,他们就起来,穿戴齐整,靠窗坐着。   太阳升起,日光照在窗格上。   大窗格不拦光,他们脸上亮堂,屋里亮堂,心里也亮堂。   夫夫俩互相扶着下炕穿鞋,开始今天的生活。   另一间屋里,陆杨和陆柳睡得很沉很香。   王丰年掀开门帘看了一眼,转而去弄早饭,把昨天磨好的麦子拿来煮粥。又取面粉,烙了一锅薄饼子。   他抓了一把咸菜出来,切了小块腊肉,腊肉切丁,细细碎碎的炒咸菜。   两口锅一起忙,这头收拾完,麦子粥咕噜噜煮开了。   前院的菜园子暂时没有菜,王丰年从桌下菜篮子里拿了小白菜,洗好剁碎,放到粥里煮,再次煮开,他加点盐,搅一搅,就能出锅。   陆二保清早去后院喂骡子,顺手摸了鸡蛋,把鸡也喂了。   后院这边,做了围栏,限制了鸡群的活动范围。   他把鸡放出来,又去招呼兔子。因陆柳看中这只兔子,一直都是亲自养着,陆二保过来瞧一瞧,见兔子还活着,顺手摸一把,就没管了。   他把浴桶里的水倒掉,再用清水洗刷一番。   今天是晴天,吃完饭就能烧水,水烧开,两孩子也消食了,可以来泡澡。   白天洗好,头发晾一晾,天又黑了,今天可以睡得更香。   陆二保想着,洗刷更有劲儿了。   这头忙完,跟王丰年碰面,趁着孩子们还没起,他去挑水,把昨天和今天用掉的水补上。   早上去河边的人很多,他挑水得了很多打趣,陆二保都是一张笑呵呵的脸。   水缸水满,孩子们起来,洗漱吃饭,热水烧上。   地里有活要干,陆二保却没下地。   浴桶大,装的水多,他留家里能干点重活。   就那几块地,迟一天不碍事。   这真是大稀奇,陆杨和陆柳好一阵嬉笑。   早上这顿饭,是他们家从前最常吃的东西。   最近荤腥多,吃得饱又吃得好,要清清肠胃。   饭后歇会儿,他们收拾东西,转悠转悠消食,去泡澡。   这间屋子是陆杨要盖的,他看过浴桶的高度,觉得不好进去,放桶的地方便挖了坑。这时他们互相扶一扶,就下水了,和下池塘一样。   泡澡和洗澡的区别很大,身体被完全包裹,水在挤着他们,很奇怪的感受。泡一会儿,两人就迷迷瞪瞪趴到了浴桶边上。   陆柳说:“早知泡澡这么舒坦,我就要和爹爹一起劝你买,早早享受。”   陆杨也点头,“嗯,早不知道这么舒服。”   实际上,早买了,家里也没地方放。   他们东一句、西一句,说梦话般,前言不搭后语,聊一阵,感觉水温降低了,陆杨把水桶上的棉布掀开,陆柳拿水瓢舀水,往浴桶里加热水。   “舒服……”   再次感到水凉,又添一次热水,他们才动手搓背洗头发。   越搓越沉默,搓久了,兄弟俩都懵了——怎么这么脏啊!他们难道真的是臭烘烘出门交朋友的吗!   此时此刻,第一次泡澡的他们,并不知道泡透了更好搓,只在心里郁闷。   泡澡的时间很长,搓完出来,他们缩在一边擦头发,看陆二保去倒脏水了,便凑到王丰年身边悄声说:“爹爹,我们还想洗一次……”   这是久违的孩子气,王丰年应了。   第二次洗就干净多了,他们满意又放松。   这回出来,吃过午饭,就能坐到有太阳的避风处,晒着头发打盹儿。   陆柳跑一趟后院,把兔子抱过来。   傻兔子只蹲他脚边,最远的路,就是跑到哥哥脚边。   陆柳看着兔子摇摇头,隔着距离,跟王丰年说泡澡的感觉,催着他早点泡。   王丰年晾着衣服,点头说好。   他们要等下一个晴天,不能堆着一起洗。   陆柳看着晾晒的衣服,目光顿了顿。   那些旧被单做的中衣,看着真碍眼啊。怎么又丑又破的?   陆柳抿抿唇,回头问陆杨:“哥哥,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衣服晾到后院?这样就没人看见。”   陆杨坐在靠背椅上,软软摊着,语气都懒洋洋的。   “后院有畜棚、鸡窝,还有茅房,衣服晾在那里,我们身上得是什么味儿啊?”   陆柳红了脸,脸色变了好几次。   “你说,我们以前出门,身上是不是有鸡味?毕竟鸡毛掸子都有鸡味……”   陆杨想开了,“没事,没人说就是没有。”   陆柳道:“说不定是因为乌少爷和谢才子是好人。”   因为是好人,所以不会戳破这件事让他们难堪。   陆杨眯着的眼睛睁大了点儿,看陆柳如临大敌的样子,憋了好一会儿,算算日子,姓黎的该下山了,才轻轻碰了碰陆柳的心窝。   “放心吧,你是大桃子,只有桃子味儿,没有鸡味儿。”   陆柳脸色稍松,低头闻了闻身上,主动戳自己的心窝。   “哥哥,我听安哥哥说猎人的鼻子都特别灵,闻着味儿就能找到猎物,你说大峰哥的鼻子能闻到我身上的臭味吗?”   陆杨笑了,“嘿,他天天跟猎犬在一起,你都没嫌弃他身上有狗味,他凭什么说你臭?”   陆柳缓缓点头,深感有理。   他仔细回忆,却不记得黎峰身上有没有狗味。   去年到今年,七个多月了。   这么久没见,因为想念,他把黎峰想了一遍又一遍,很多事情都变得清晰,人的声音和相貌却模糊起来。至于气味,那就更模糊难言了。   陆柳抿抿唇,低头看兔子。   他居然能养这么久,要是一公一母,都能下好几窝崽了。   头发晒到半干,他们就坐不住了。   陆杨困得不行,要回屋趴会儿。   王丰年见状,拿了几块干帕子过来,让陆杨睡,他帮忙擦头发,免得陆杨睡醒就着风头痛。   陆杨眼神软软的,弯着眉眼笑一笑,眉宇柔和,有几分像陆柳。   王丰年愣住,又笑了。   陆杨问他:“爹爹,你笑什么?”   王丰年说:“我刚感觉你很像柳哥儿,我又想起来你俩本来就长得像。”   陆杨眼皮子沉,闭上休息。   他们是兄弟,像是应该的。   外面,陆柳没人聊天,只能多拨弄头发,让它干得快一点。   他起来走走,又回去坐坐。然后在院子里踏步,用脚步来丈量这间小院。   走着走着,他到了竹竿下。   那几件又丑又破的中衣,他越看越不顺眼。   他得改掉这个抠搜的毛病,他自己就算了,怎么能给哥哥穿这种丑衣服?   正发着呆,院外有人喊。   很熟悉的声音,让陆柳恍惚了一下。   他回头看,隔着竹条院墙,从一根根的缝隙里面,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柳又抬头,天色不早,已经是下午了。   黎峰看他傻愣愣站着,迟疑着又喊了一声。   “柳哥儿?你还记得我吗?”   陆柳的眼泪比声音先到,他脸颊痒痒的,抬手一擦,都是泪水,人往外走着,开口回话。   “大峰哥,你下山啦!我记得你啊!我可想你了!”   院门打开,一道道缝隙重合,人影清晰。   陆柳又哭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黎峰笑道:“山上不比家里,吃喝少,过段时间就养肥了。”   陆柳抬手擦眼泪,在衣袖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嗯,你这次回家待多久?我去年跟着做了杀猪宴,又学了些糕点的做法,今年还办了几次酒席,我会做的菜很多,吃过的人都说好,我也给你做菜吃!”   黎峰想摇头。他们离得很远,不方便。因陆柳笑着说,边说边擦眼泪,他动作顿住,点头说好。   陆柳引他到堂屋里坐,到屋里,他声音就压低了些。   “我哥哥在睡觉,我们小声说话行不?”   黎峰点头,“行。”   他们进门,兔子也跳进了门,鼻子嗅闻,扭身跳出去了。   猎人身上的危险味道,让兔子感到害怕。   陆柳指着兔子,跟黎峰说:“大峰哥,这是你给我的那只,我一直好好养着的。我本来想等你来了,就把它宰了吃掉,现在不能吃了。它跟我姓,叫陆大兔。”   取名方式是参考二黄的。   黎峰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好久没见,柳哥儿还是老样子。   陆柳坐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他头发是披着的,脸色红了,让黎峰等会儿,他赶忙回屋,拿发带把头发系在脑后,绑了根马尾辫。   陆杨睡熟了,这点动静没吵醒他。   王丰年摸一摸陆杨的头发,拿帕子继续捏着,把水分挤出来。   陆柳从屋里出去,到堂屋的小柜子里拿东西。给黎峰换上了蜂蜜茶,还摆了一盘蜂蜜酥。   灶屋里食材多,他还想去灶屋忙一阵,黎峰让他坐。   黎峰是昨天下山的,在家收拾休息,睡到中午,午后没多久就从黎寨出发,来找陆柳。   他定睛一眼,把陆柳和记忆中的样子对上了。   人又长高了一点,头发也长了,身体比往年厚,脸上养出了肉,整个人更健康,五官也愈发柔和。眼神变了些,清亮依旧,多了坚定。   他看陆柳的时候,陆柳也在看他,陆柳还要说话。   “大峰哥,你刚才在看我?你是不是一眼就把我看完了?”   是这样,但黎峰说:“没有,就是普通看看。”   “哦,”陆柳有好多话想跟他说,今天最关心的还是黎峰在山上的事,便问他:“你还没说这次在家待多久,你这时候来,我们说不了几句话,你就要回家了……”   黎峰这次会待一个月,休养一阵,又会进山。可能秋收都不回来。   陆柳眼睛睁大,侧头向上看,憋回眼泪,点着头说“好”。   “你能在山里待这么久,真厉害,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平安下山的,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找我。”   说着说着,陆柳嘴巴快,一句话飘了出来。   “你不在,我都没吃到桃子。”   他尽力不哭了,声音压不住,沙哑诉说,语调越轻快,落黎峰耳朵里,就越是委屈。   陆柳跟他说:“我家房子修好了,我会经常去县城,你这个月是在家吗?会去县里吗?”   黎峰捧着茶碗,视线没离开陆柳。   他说:“嗯,会去县城,不会常去,要把地里照料照料。我得空就来陆家屯转转,下回过来,给你摘点别的果子。”   黎峰又问:“你喜欢吃蜂蜜?”   茶水和糕点都是蜂蜜,看样子很喜欢。   陆柳喜欢。他嘴巴不挑,好吃的都喜欢。   黎峰说下回也给他割蜂蜜吃。   陆柳说:“我听安哥哥说了,大强今年没在有蜂窝的猎区,不好弄蜂蜜。你还是别弄蜂蜜了,山那么大,找这东西麻烦。”   黎峰笑到:“别担心,我知道哪里有。”   那陆柳也不要。上山一趟,都成野人了,瘦得一把骨头,还找什么蜂蜜?   陆柳扁扁嘴,说:“不要,我也不是很喜欢吃蜂蜜。”   聊一阵,熟悉的感觉上来了,黎峰简简单单让陆柳提了要求。   “哦,我本事小,弄点东西不容易,你不要就算了。”   陆柳不是这个意思!他心里最厉害的猎人就是黎峰,他只是觉着没必要给他弄蜂蜜吃。   他想了想,说:“大峰哥,你要是方便,就再给我捉一只兔子吧?我要养一对,等它们下崽。”   黎峰答应了,想到兔子的名字,跟他说:“你给兔子取名了,不能吃了,它们下崽的兔子还吃吗?”   陆柳认真应对,“嗯,取名的不吃,我要养陆大兔一辈子的,等它没了,我就把它埋到枣树下。你再给我送一只,我给它们凑对,也不吃。以后埋在另一棵枣树下。余下的兔子我要吃……都怪你,我本来早就吃上兔子了……”   他又不是很有钱很阔气的人,养一只兔子这么久,不图它的肉,也不图它的毛,傻子。   黎峰应下,“行,我给你多捉几只来,你到时挑一只顺眼的凑对,其他的吃掉吧。”   陆柳不想要这么多,黎峰说:“我尝尝你的手艺。”   陆柳喜滋滋应下,“行呀,我做的兔子锅可好吃了!”   黎峰问他:“嗓子还好吗?润喉茶喝完了没有?”   陆柳摇头,“可能练出来了,我的话还是那么多,嗓子却不疼了。”   黎峰话题引一引,说些日常琐事。   陆柳说了很多,有些是他做的,有些是他哥哥做的,说起自己,他翘起小尾巴,说起哥哥,他又说又比划,很是自豪。   陆柳还告诉他:“我现在认得的字多了,在学着记账,乌少爷送我砚台和墨条,我写习惯了竹笔,没有合适的小刀,下回去县城,我想去铁匠铺问问,有合适的,我就买一把。以后拿来削竹笔。”   刀?这东西是黎峰懂的。   “你想要什么样子的?要是没现成的卖,可以让铁匠打一把。”   陆柳跟他比划,不想要太大的,他要放到小包里。   他看黎峰眼里有光,嘿嘿笑道:“大峰哥,你是不是要去铁匠铺?带我一起去吧?我想跟你一块儿。”   黎峰点头应下,垂眸喝茶。   这碗蜂蜜茶早都凉了,不如热茶好喝。   陆柳找他约日子,定在五天后。   有下一次见面的时间,黎峰看看天色,起身告辞。   陆柳让他等等,回屋拿了两双鞋垫出来。   去年就缝好了一双,没送出去,得空又做了一双。   他都给黎峰,让黎峰看了他好一会儿。   陆柳嘿嘿笑,并不言语。   黎峰低头看看鞋垫,伸手接下了。   陆柳告诉他:“布料乱糟糟的是第一双,我后来给我哥哥做了棋盘格的布包,就给你做了棋盘格的鞋垫,这个好看一点。”   黎峰放到怀里,陆柳又嘿嘿嘿。   和以前一样,陆柳送他到外面。   新房子换了位置,这里已经是陆家屯的外围,黎峰不让他往前走。   陆柳应声。   黎峰从车上搬下来一个竹筐。他上门不空手,进门时陆柳哭着,他没好回身去拿。临走了,要把东西留下。   陆柳闻到了血腥味,猜着是野味。   野味很贵,他不要,就拦在门口不让他进去。   黎峰叹气,“那我放到前面,你不要,别人就捡回家了。”   !!   这更不行!   黎峰说:“所以我给你拿到屋里去,你到时看着收拾。”   陆柳扁扁嘴,侧身让路,带他去灶屋。   黎峰连竹筐一起留下了,拍拍手往外走。   陆柳再次追着他出来,看黎峰上了板车,真要走了,又开口留他。   “大峰哥,你真要走了?”   黎峰点头,“嗯,过几天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铁匠铺。”   陆柳有问题要问,心中的不舍都压住了。   他凑近,在黎峰胳膊上闻了闻。   黎峰:?   陆柳鼻子也不差,这有血腥味,是刚才搬东西的。还有羊味,可能是羊肉。   他问黎峰:“大峰哥,你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吗?”   黎峰目光凝固。今天的陆柳讲话太直白了,他不知道陆柳在说什么味道。   陆柳小声说:“哎呀,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以前见我,有没有闻到我身上有鸡味或者臭味?”   老实说,有鸡味。   养鸡的人家,陆柳还把鸡照料得很好。家里小,天天早起喂鸡摸蛋,晚上赶鸡回窝,怎么可能没气味残留?   不凑巧,黎峰的鼻子很灵。   至于臭味,那倒没有。小哥儿身上能有什么臭味?   仅是鸡味,陆柳就感觉天塌了。   他不留黎峰了,催着他快点回家。   黎峰盯着他看,半天没动,陆柳又壮胆凑近闻了闻黎峰。   “狗味是什么味?你身上有吗?我怎么只闻到羊味?”   黎峰懂陆柳意思了。   “有狗味,不过二黄挺干净的,会自己去河里洗澡。我今天睡醒吃饭就过来了,所以身上没多少味道。”   陆柳放心了。养鸡的人有鸡味,养狗的人有狗味,总之没有臭味。   “大峰哥,我其实问你气味的时候很想躲着你,你又说你身上是有狗味的,我就觉得我们是一样的,我又舍不得你了。你去年说年后再上山的,结果我这么久才见到你,你还问我记不记得你……我肯定记得的,你到时要早点来接我,今天太短了,我一点都不踏实。”   黎峰应下,跟他道歉。   “我以后会跟你说一声的。”   陆柳摇头又点头,想知道又怕麻烦。   “你让二田给我带话也行。”   黎峰定定看他两眼,让他回屋,“进去吧,我过几天来接你。”   陆柳乖乖应声。   再拖一会儿,黎峰就要走夜路了。   他回院子里,王丰年正在收衣服。   陆柳目光看过去,又看到了那几件又破又丑的衣服。   大峰哥应该没看见吧?哎。 第291章 杨柳兄弟if线52   第43章   无期的等待漫长难熬,有期的等待忐忑期盼。   陆柳从当天晚上开始,就特别有活力,晚上收拾了一顿野味,炖了羊汤吃,席间就说了很多话,回了屋里,又和陆杨叽叽咕咕说了很久。   话题重复率极高,从黎峰怎么怎么到果然有鸡味,从还好没臭味到黎峰说了什么,再从约定好去铁匠铺讲到黎峰下山瘦了很多……   总之话题起始点是黎峰,话题转个弯还是黎峰,睡着睡着,又在中衣上摸两下,嘀咕道:“这衣服丑归丑,但真是软和。”   陆杨脑子嗡嗡嗡的陪他聊到了夜深,陆柳自己撑不住睡了。   五天时间,不长不短。到见面之前,陆柳提前一天备菜,有黎峰拿来的野味,也有家里的蔬菜腊味。   晚上就在炉子上炖了肉汤,揉好了面团。只等着人到,就能速速收拾一桌饭菜。   黎寨去县里远,黎峰习惯天光不亮就出发,今天延迟一会儿,到陆家屯时,太阳初升。   陆柳起得早,往外看了几次,见到黎峰的身影,他当即扬出笑脸,朝那头招手。   “大峰哥!你吃了没有?在我们家吃饭呀!我给你做好吃的!”   黎峰吃了早饭出来了,算着时辰,可以带陆柳在县里吃午饭。   陆柳猜到了,就让他在家喝碗汤。   下午回来早一点,就能吃顿结实的。   黎峰带了一笼兔子,有五只,一只伤了腿脚,养不了,有四只可以挑。   他找人换了,这都是公兔,可以跟陆大兔配对。   骡子车停院外,兔笼拿到院子里。   陆柳弯腰看,问他:“还要跟人换啊?这是不是很麻烦?”   黎峰摇头,“还好,拿公兔换母兔不好换,拿母兔换公兔挺好换的。”   陆柳听了,顿时觉得黎峰亏了。   “随便给它一只公兔就好了……”   于是他听来了猎犬的婚配要求,下聘的时候要大骨头,还要商定下崽以后怎么分。   陆柳听了稀奇,顿时觉得他的陆大兔也该好好挑只公兔。   现在全留着,等从县里回来再安排。   小水缸在灶屋外,陆柳打水,他跟黎峰都洗洗手,一起去吃饭。   黎峰添一碗肉汤,陆柳拿一张饼子,给他撕了一块。   更大的房子,更大的桌子,黎峰无需弯腰,不用窝着,堂堂正正上桌,很舒展。   陆二保和王丰年招呼他的时候,比从前自在。尤其是这两天听陆柳嘀咕多了,他们都知道跟黎峰聊聊山、聊聊狗,席间很是和睦。   黎峰问他们:“你们家要不要养一条狗?可以看家护院的。”   他上次来过,看这座房子在陆家屯外围,地方大,家里人少,前屋后院许多地方能藏人,隐患多。   他回山寨,找人寻摸打听了,要是陆家有意养狗,他能担保,给他们家弄一条来养。   其他三人都愣了,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倒是陆杨应话快。   “要养,有合适的狗可以送来,最好是大狗。”   黎峰看向陆杨,“嗯,大狗除了配种的,大多都是猎犬,和家里人有感情,愿意送养的不多。”   目前有两家愿意,一个是家里男人没了,暂时没猎人接手。这是正经猎犬,要价高,得五两银子。   还有一家是伤犬,前腿瘸了,瞎了一只眼。家里能养,要是有好人家愿意,他们过来看看,不要银子,把狗送来。   黎峰又看陆柳:“也有小狗。小狗价贵,寨子里挑过一回,可能养不出凶性。”   看家护院足够了,叫唤几声,半个村都听得见,防贼足够。   陆杨问他:“那条伤狗看家护院能行吗?”   黎峰确定能行,“瘸腿的狗都比成年男人跑得快,它们鼻子灵,伤一只眼不碍事,只是不适合上山了。”   陆杨又问了狗子的性格,会不会伤人等等,转头跟两爹商量,两爹看这条狗是不要银子的,又听这条狗足够看家护院,便都说好。   陆杨再看陆柳,跟他说:“先把这条狗接回家,再攒攒钱,给你弄一条小狗养着。”   陆柳嘿嘿嘿,“那小狗就是陆二狗啦!”   陆杨:“……”   怎么会取这种名字。   黎峰干咳一声,提醒陆柳:“你要养两只兔子的。”   陆柳顺延:“陆三狗!”   虽然小狗还没接回家,但陆杨要努力争取一下,“这之前还有一条大狗,我们可以取……”   陆柳兴奋道:“陆四狗!”   陆杨:“……”   他看向黎峰,“你觉得呢?”   陆柳眼巴巴的,眼神特别亮特别亮。   黎峰昧着良心认下这个名字,又委婉挣扎了一下。   “柳哥儿,你还养了很多只鸡……”   陆柳:“……”   鸡不算,鸡不是养着玩的,鸡是要卖钱、要吃的!   他目光转转,大家都不满意这个名字,陆柳只好说:“好吧,那到时我们想个威武的名字吧!”   陆杨立刻拍板:“好,就威武!这个名字好!”   陆柳张张口,哎!   他的陆三狗……   早饭定下了狗的事情,陆柳先下桌,回屋换了件衣服,背上他的粉棋盘包,就跟黎峰往县城去。   天光大亮,沿路风光好,草木复苏,阳光柔和,风也柔和。   陆柳在后面坐一会儿,就换成了跪坐的姿势,慢慢又爬到了前面,挨着黎峰坐。   “还是这里好,我果然喜欢坐前面!”   换季了,陆柳没有这个季节的好衣裳,这是他之前给陆杨缝制的粉格子薄衫,让他在这个时节还能当个大桃子。   他侧目探头,见黎峰是穿的布鞋,问道:“大峰哥,我给你做的鞋垫你试了吗?合脚不?”   黎峰点头,陆柳就特别得意。   “我可没问过你的脚码,这是我看出来的!”   那必须得好好夸一夸,什么眼力好、手艺好、记性好,轮着来一遍,还要说他辛苦了。   陆柳不知道怎么了,这样夸他一回,他都不满足,心里空空的,想哼哼。   于是黎峰又说:“我知道你的心意。”   陆柳的心满了,“嘿嘿,你真懂我!”   黎峰年长几岁,相处时本该更主动,更能掌控节奏,因陆柳讲话直白,反而让黎峰束手束脚,沿途好几次哑声。肚子里有话,全卡在喉间,只拿眼睛多看陆柳两眼。   陆柳毫无所觉,还是那么快乐,那么话唠。   进县城,黎峰熟门熟路拐道去铁匠铺。   陆柳认得这里,他们的地图上有标记,他哥哥还来买了一口铁锅。   车子再往前一点,黎峰把骡子绑在木桩上,从板车上搬下一个竹筐。   铁匠铺子里热闹着,有好几个汉子的声音,特别响亮。   黎峰带陆柳进去,一眼看去,全是熟人。有王猛、三苗,还有二骏和四猴。   他们一起去的深山猎区,也是一块儿下山的。和黎峰的来意不同,他们早几天就把武器送来修补捶打,今天验货给钱,可以回家了。   王猛见到陆柳,招呼了一声:“柳哥儿,你长成大哥儿了!我刚才都没认出来,还说大峰带着谁逛铁匠铺,这么不讲究!”   陆柳看他也瘦成一个干巴巴的汉子,挺大的个子,就剩骨头架子撑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以后不说王猛打猎不厉害了,真是不容易。   “大猛哥,你也瘦了好多啊,回家吃好的补补!”   王猛点头,“要的,吃好喝好,养好精神,再上山一趟。”   铁匠铺里有炉子,本就热,人多了更热。   三苗他们拿了武器,陆续出门,王猛留下,跟黎峰讲了几句话。   “你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等你一起?你家要采买什么?今天有空吗?要不要我帮你?你去你大舅家吗?”   黎峰摇头,“你们先回吧,办好自己的事就行。”   他也不说他去不去大舅家,王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黎峰转头跟陆柳说话了,才挠挠头走了。   陆柳也问大舅家,跟黎峰说:“我哥哥想在陈家湾多收点芝麻,让我多去你大舅家转转,还有阿青叔的娘家。”   黎峰说:“嗯,待会儿我们一块儿过去。”   陆柳应声,奇怪道:“大猛哥问你去不去,你怎么不说?”   黎峰笑了,“我懒得理他。”   陆柳不懂,看铁匠擦着汗过来,便不说了。   黎峰把武器头子都取下来了,一筐带来。   弓箭头丢失了一些,需要再打一点。   他抽空跟陆柳解释:“一般的猎物,用木箭就够了。猎区里有大家伙,专程去猎大家伙,就要多带点铁制的箭头。它更锋利,配一把好弓,能在离猎物很远的时候将它射杀,我们会安全一些。”   打猎不是肉搏,能远程就远程,能陷阱就陷阱,其他武器里,大刀和叉子最常用。一个是开路,也拿来砍杀,一个是用来保持距离,不让猎物离自己太近,也能更好的控制、捕捉。另外有匕首和小刀,用来剥皮、分肉。   在山里待得久,肉类都需要进行处理。皮毛能留就留,也是值钱的东西。另外他们在山里进食,匕首和小刀用得多。   黎峰转而跟铁匠说需求,这头讲完,他让陆柳看看他的匕首和小刀,又带陆柳到墙边,看看悬挂的物件。   铁匠铺里悬挂的物件以农具为主,刀具类,有两把菜刀显眼。   民间武器不多,黎峰他们使用的长刀更像长矛,和官差用的整体都是刀刃的武器不一样,他们需要配木柄。   陆柳第一次逛铁匠铺。买铁锅是陆杨来的,修补农具是陆二保来的,他都没来过。   一圈看完,竟然只有一把匕首是现货,别的没有。   他也不会挑,回头就撒娇。   “大峰哥,你帮我选吧?我只会用菜刀,这个我看不懂,不知道好不好使。”   黎峰让陆柳拿小刀和匕首试试手感。陆柳会杀鸡杀鱼,他片出的鱼肉特别薄,刀工是有的,这两把没有菜刀厚实,握手里却沉沉的。   以刀型长度来说,他觉得小刀更适合削竹笔,跟黎峰说了以后,黎峰便去找铁匠说了。   纯打武器,价格很贵,让铁匠打个铁片片就便宜很多,等一会儿,就给他们拿来了。   铺子外头就有磨铁石,黎峰叫上陆柳,过去给这个铁片片开锋。   “你拿来削竹子,给你开单刃就好了,待会儿我再弄个刀柄和刀鞘,你就能放到包里用了。”   铁片片提了要求,一边多锤了几下,正好薄一些,用来开锋。   另一头钝的,黎峰平着磨一磨,让它变得更光滑平整,尤其侧面,磨一会儿,他就用指腹摸一摸、按一按,直到不刮手为止。   陆柳蹲他旁边看着,起初是看磨刀石上来回动的手,没一会儿,就笑眯眯盯着黎峰看。   黎峰背了褡裢口袋,小铁片磨成小刀,他从口袋里摸出木条和麻绳,把木条削短一截,便缠到小刀尾部,制出刀柄。   刀鞘是皮质的,整把小刀都能塞进去,外头有个扣子,也是缠麻绳。   “你自己用,平常缠两圈就行。我记下尺寸了,下回给你送个合适的刀鞘。”   黎峰连着皮套,将小刀递给陆柳。   陆柳喜滋滋接了。当着他面磨好的刀,才装好,他再拿出来瞧,依然惊喜。   “真好,这把刀好像轻一些?我握着好合适,比拿你的小刀趁手。大峰哥,你是不是照着我的手定的尺寸?你眼神好准,一丝不差!”   缠在刀柄的麻绳是细麻绳,黎峰还在尾巴留了小圈,陆柳能在上面挂络子。他说要在这里挂个粉球球。   “也是用漂亮布缝的,里头填一点棉花,它就是实心的,缝成圆形,比圆片片好看。”   他看黎峰的小刀朴实无华,也问黎峰要不要,伸手在脖子上摸一摸,掏出他的银质上上签给黎峰看。   “我给你做一个上上签行不?”   银子拿不起,漂亮布可以选一选。   他想用红色,这个颜色常有福纹,他很喜欢。   黎峰让他歇一歇眼睛,“别总是做针线活,伤眼睛。”   陆柳知道的,“我的眼睛还要看你,不会伤着的!”   黎峰甩甩手,捶了捶心口。   “柳哥儿,你讲话轻点。”   陆柳“嗯嗯”应声,继续问他:“你不喜欢缝的上上签吗?那我给你做一只福袋吧!我记得你会带盐包上山,我给你做好,你拿它装盐行不?”   行吧。黎峰收了。   他起身,要去找铁匠给钱。   陆柳朝他伸手,黎峰顺手就拉他一把。   磨刀的时间久了,陆柳蹲麻了,站起来晃了晃。   “大峰哥,我今年身子好了很多,以前蹲久了起来,眼前发黑,脑袋发晕,现在很精神,就是腿麻,自己不好站起来。”   黎峰看出来了,他的身子厚实了,不像从前,薄薄一片。脸色红润了,嘴巴和孕痣都有颜色了。   最明显的还是眼神和讲话的力气,从前也活泼,却容易哑声、疲累,还会冒汗,现在很健康。   他站稳了,黎峰就松开手,陆柳跟着他去找铁匠,想问问这个小铁片要多少钱,黎峰朝铁匠摇摇头,铁匠就非常懂的说:“哦,小东西,不值钱的玩意儿,大峰是熟客了,送你了。”   转头给黎峰定的箭头多加了三十文钱。铁片难度不高,用铁也少,价钱根据当天的铁价来定,因当即需要,多加了工费,不然就二十文钱。   陆柳不懂其中弯绕,只夸黎峰厉害。   他问铁匠:“你这儿只有农具、武器,没有护具吗?”   铁匠听见护具,问陆柳要哪样的。   陆柳不懂,就说:“可以护着人的铁器是什么?有哪些?”   这就是铠甲了,铺子里没有,他要可以做,一身下来,要几十两银子。用料多,难打,难做。   陆柳目瞪口呆。   黎峰跟他说:“不用这东西,有藤甲和皮甲,更实在轻便。”   陆柳看看他,又看看铁匠,继续问:“要是我只买得起一件,我应该打什么东西?”   黎峰又给铁匠使眼色,但铁匠看陆柳眼巴巴的,又看黎峰眼神都要飞出去了,他就给陆柳报了护心镜。   护心镜,一听就是护着心窝窝的。   铁疙瘩,比藤和皮好吧?   陆柳问了价钱,心满意足。   他现在买不起,攒一攒,到明年就行了。   他哥哥给他开了账房的工钱,他有别的开支,手里省一省,明年二月、三月就够了。   到时他提前来铁匠铺下定,银子足够,就能把护心镜拿到手。嘿嘿。   黎峰这批武器要等几天来取,他们俩出门,赶着骡子车去采买。   两家搭伙,货郎进村,没拿下货郎价格的酱料酱油,他们同样进货,先把村民的习惯养成。黎峰不需要再采买油盐,是去猪肉摊,买了大骨头还有猪肚,又割了几斤肉,分了两条,待会儿给大舅家送一条。   屠户这里的猪下水有一桶半,黎峰全要了。   陆柳问他:“大峰哥,我们家要接狗子,是不是也该买个大骨头?”   “嗯,我都给你操办好,你回家给它收拾个窝就行。”黎峰说。   他真是踏实,人也周到,陆柳一点缺点都挑不出来。   大骨头不便宜,陆柳不想他破费,给他拿铜板,黎峰没要。   “你住那儿,我不放心,我得给这狗子送点好礼,让它好好护着你。”   陆柳听了,心里暖暖酸酸的。   “大峰哥,你人真好,难怪我总是惦记你。”   黎峰再次让他说话轻一点。   陆柳不懂:“我声音太大了吗?”   黎峰摇头,心里则点头,声音里的情意太重了。   采买完,已经过了午饭时辰,看天色,回到陆家屯时,还没天黑。   他们买了包子吃,路上应付一顿,去过陈家湾,就能回陆家屯吃顿好的了。   陆柳说:“我收拾别的菜时,你把兔子宰了吧?我也给你弄兔子吃。”   黎峰应声,陆柳就特别开心。   返程路上,陆柳声音小了。   他心里藏不住事,说着又讲到了气味、说到了衣裳。   他这几天没去喂鸡,但亲自照料兔子,身上应该是兔子味儿。他问黎峰鸡味好闻还是兔子味好闻。   问完了,他猛猛摇头,觉着这两个都不是好味道。除非下锅。   他又说他冬季有新袄子,薄衣裳还没置办,现在穿的是陆杨的。   “这身粉格衣裳是我们刚开始做百福衣时缝的,我今年又给他做了一身蓝格子的。我哥哥喜欢蓝格子,这样斯文,和书生郎的衣裳像。他说他给我定了新衣裳,还没做好,过阵子给我。不知你上山之前能不能看见,我哥哥说特别漂亮,比粉桃子漂亮,他请谢才子画了图样,乌少爷都说是县城独一份,以后要拿到府城去卖。”   话到这里,扯远了一点。   陆柳说:“听说谢才子拿这个图样挣钱了,分了我哥哥一半。因是我哥哥的主意,他的画艺,他俩一起挣钱了。然后我想到你,我发现我们早就一起挣钱了,我们一起卖过羊肉!”   羊肉,好久的事。   黎峰往前回忆,侧目看陆柳,眼神很柔和。   “你要多吃点肉,身子会更结实。”   陆柳点头,“嗯,我每次吃完羊肉,身子都特别热乎。阿青叔说羊肉很补,幸好我自己不买,你给我我才吃,没补出鼻血。我去年学了杀猪宴的做法,后来我哥哥就经常买猪肉回家,猪身上的东西,我都吃遍了,现在可有劲儿了。”   他问黎峰:“大峰哥,你长这么结实,是不是因为吃肉多?”   黎峰感觉是天生的,毕竟他瘦的时候也有大个子、大骨架。   给陆柳说,那就是吃肉吃的,哄他多吃点肉。   车子经过上溪村,陆柳问问陈大舅家的事。   黎峰简单说了,重点提了大舅家的小哥儿陈酒。   “我大舅很疼爱他,吃喝穿戴都是村里独一份,走出去比县里小哥儿都出彩,就是性子闷了点,怪脾气,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人。他比你大一岁多,要是不理你,你就跟我说话。”   陆柳应了,对陈酒很好奇。   两人很快到了陈家湾,地里忙着,他们下午过来,家里只有陈酒看家。   院子里收拾得齐整利落,竹竿上挂着几件衣裳,陆柳看见了百福衣,是件绿格子的。   村里人买百福衣的少,大多是自家接活,做完留一件。   黎峰喊人,陈酒在屋里应了一声,出门一看,他身上还穿着一件蓝格的百福衣。陆柳顿时信了,陈家人真宠陈酒。   百福衣售卖不足一年,自家缝一件来得及,两件就要买。   因是哥哥喜欢的蓝格子,陆柳盯着他多看了两眼。   陆杨穿着很斯文,陈酒则有些冷感,很疏离。   陆柳喜性子,见面先喊人,又夸夸。   “酒哥哥!我是陆柳,陆家屯的,我之前来过陈家湾,没见着你,今天跟大峰哥去县里买东西,顺路来看看你。你家的芝麻种得好,比别家都饱满,你炒的芝麻也好吃,我可喜欢了!你穿这个衣裳好看,像天一样蓝!和画上走出来的人一样!”   陈酒不喜欢见生人,陆柳盯着他看,他避开视线,眉头皱着。垂眸间听了一串的话,他眼神都呆了呆,忘了心情。   黎峰回身从竹筐里拿了一串肉下来,让陈酒拿到屋里。   陈酒收了,入手沉沉的,有三斤多。   他看看黎峰,又看看陆柳,说:“表哥,你留下吃饭吗?我给你做一盘烧肉。”   黎峰要去陆家屯吃饭,这顿不吃了,他约个日子,下回过来,要跟大舅碰个面。   陈酒便没言语,果然是个闷闷的性子。   离得近了,陆柳又看见陈酒戴了一对妃色耳坠,又夸了一次好看,“这个坠子好显白,你戴着真好看!”   陈酒这次没恍惚,皱眉看着陆柳,问他:“我跟你很熟吗?”   陆柳笑道:“不熟啊,我看你穿戴好看,我就说给你听,你要是不爱听,我下次就不说了。我以后还要来你家玩,你不要忘了我,嘿嘿。”   陈酒不要他来,“我不喜欢跟人说话。”   陆柳点头,“好,我下回不跟你说太多话,我们一起做针线活好不?我会写你的名字,我下回写给你看!”   他今天就说得够多了,陈酒完全不知道陆柳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么多。   黎峰跟陈酒说:“下回我来跟大舅说,你把肉拿到屋里吧,我们这次就先走了。”   “哦,”陈酒应声,在院子里目送他们离开,转身回灶屋,打水洗肉,顺手切了。   三斤肉,切出三份的量。   一份肥多瘦少的肉块,一份大肉片,一份肉丝。肉块做烧肉,大片肉做梅菜扣肉,肉丝留着煮面条。   他手上功夫好,不一会儿就料理完。   切肉的手油油的,他举在眼前看了看,脑海中闪过许多说他“白手勾汉子”的话,然后双手互相揉搓,把这份油水当做护手的脂膏,涂抹均匀了。   手上油着,暂时不干活,他坐到门口的小凳子上,目光呆呆看着前方。   低矮的视线,先是菜园,再是院门,然后是影影绰绰的人。   他闭闭眼睛,揉一揉,再抬头看,小路上空空的。   地里忙,这时候没闲人在外头逛。   陈酒重重舒出一口气,心火难消。   另一边,陆柳和黎峰回到陆家屯。   王丰年帮着收拾,很快出来一桌好饭。   家里还有酒,陆柳不爱喝,给黎峰倒了一碗。   陆柳说得多,吃得少,黎峰大多数时候在听,少有几句好应付的,他才出声答话。   分开的时辰近了,陆柳讲话的声音轻了,不舍却浓浓的缠着人。   他跟黎峰说:“你那天回家后,我跟我哥哥说了好多话,第二天我问他,才知道不是做梦的。今天看见你来了,我心里才踏实。   “大峰哥,你做过梦吗?我这两年总有做梦的感觉,恍恍惚惚的。家里变化太大了,一步步走过来,我都没真实感。见着你也是,明明你很好,我又觉得你没必要对我好,我们离得远,你有那么多事要做,肩上担子重,来找我又麻烦又耽误事……”   这些话,一字字变成线,像结绳的绳结,长长一条把人捆着,随便一动,就被绳结硌着。   黎峰续了半碗酒,一口喝完了。   比起夸赞,这些平淡诉说更动人,让他真像被捆住了一样,脚步发沉。   他提出告辞,陆柳果然留他。   他们一起去后院,看看陆大兔,给它选公兔。   陆柳没喝酒,话落在黎峰耳朵里,却跟醉话似的。   他说:“大峰哥,我突然发现公兔不能叫陆二兔,这样排序,它就是兔儿子,是不能和陆大兔在一起的。我得给它改个名字,跟你姓好不?叫黎大兔!”   陆大兔配黎大兔。   黎峰笑了,真正告辞,赶车走出好远的路,晚风扑面,酒气尽散,他才晃晃脑袋。   在他们山寨,有些妖怪灵异的故事,大多是说山林里的怪事。今天的他,就感觉遇到了山中的精怪,给他魂儿都勾了。   黎峰回家,让他娘和弟弟们大声喊他名字,多喊几声。   陈桂枝摸他脑袋,“怎么了?中邪了?”   黎峰摇头,“没有,撞大运了。”   顺哥儿问:“捡钱了?”   黎峰摇头。   二田问:“桃花运?”   黎峰笑而不语。   陈桂枝停了呼喊,招呼孩子们收拾晚饭去。   招桃花运还喊什么魂儿,就这样吧。 第292章 杨柳兄弟if线53   新房子坐北朝南,因在村落外围,采光极好。   陆杨很喜欢这里,早上出门一趟,完成“每日任务”,能在小书房里坐很久。   留出来的这间书房不大,目前存放的竹书账本多过陆杨的学识。他学习的速度比谢岩送书的速度慢。   陆杨先看看摆在桌上的地图册子,面前一叠散纸,用砚台压着。   翻阅一遍,心里有了点想法,他再拿墨条和水,磨墨时脑海里整理一番,墨汁浓郁时,正好提笔蘸墨,做简单的记录。   陆柳在年节里得了两块红墨,写一阵,陆杨会在木盒里拿出陆柳的小砚台,磨一点红墨来用。   今年快要过半,县城的菜贩子们走访了两遍。有问题,但都遮遮掩掩不愿意说,都怕因此失了营生。   陆杨新起一张纸,做单独的标记。他的识字量是陆家屯最多的,依然不能完整记录想法,只有几个关键词。   忙一会儿,陆林抱着绣萝来了。   他的绣萝里装着竹条麻绳,还有一捆没削好的竹笔。针线布料少了,放一点在里头,得空才缝补两针。   陆林坐到桌边,把东西拿出来整理,和陆杨说着村里、邻村、县城的各类事务。   陆家屯是最稳定的,其他三个村子都有人起头单干,话都喊出去了,说凭什么让陆家屯的人挣这份银子,他们也能行。   这才出来几茬菜,问题不大。他们能提供别的营生当贴补,这是无可替代的优势。   陈家湾还行,苗青得空就会跑一趟,但娘家在村里地位不够,独木难支。菜蔬还好,以后要收芝麻,得再立起两家来帮忙。   陆杨定了陈大舅家,等黎峰过去支应一声,再让陆柳多跑两趟就成。   黎寨那边的山货被礼盒生意带动了,县里有别的铺子收货,寨子里起来几家,县里也流行起菌子菜。这让陆林很担心山货生意。   上溪村是最难办的,谢秀才话没说尽,陆杨猜得到。肯定是亲戚大包大揽要收菜,收来了卖不出去就让谢秀才接盘。   村里人不愿意卖菜给他们,他们便让谢秀才找人脉,也给他们拿料子派活。   这事陆杨管不着,委婉提了建议,然后守着他们的小小“饼子”就够了。   他跟陆林说:“卖菜的收入低,活多零碎,别人不像我们,能聚起一个村子的人来帮忙,时日久了,自己就干不动了。黎寨那边不用管,那么大一座山,多几个人来吃也吃不空。我们可是交了‘保护费’的。”   这是分给山寨的一股,一般人想不到要给寨子里分红。这件事,陆杨佩服黎峰。   他前几天去挑人,从族长家选了两个。因为菜的盈余低,说好了分出去两股。   聊一阵,陆杨放下竹笔,挪开砚台,整理桌面散纸。   他写东西的习惯养成了,起初是舍不得用纸,写过了也会放在桌面上,下次再写,就在边边角角练练字。   后来参考拆卸竹条、整理竹书的方式,喜欢先写再装册,桌上便放了一萝竹条和一摞纸。纸张容易被风吹跑,他拿砚台压。   这法子说出去,让谢岩特别惊喜。因为谢岩也是这样学的。   他在桌上放两堆纸,一堆新纸,一堆稿纸。定期整理,好东西装订成册,没用的废稿子就放着。部分垃圾他会塞到灶里烧掉。   陆林说:“你这儿真像样,书本多,看不出是农家孩子的屋子。”   陆杨只能说竹条太方便了。如果让谢岩一本一本的抄书、抄文章,陆杨开不了口。现在是一篇篇的攒,不知不觉攒了好多竹书。   他拿碎布头,挂在竹书的麻绳尾部,做篇目标识。这东西又得谢岩欢心,跟他说古人藏书就会这样,还会写什么时候得的、每一次的借阅。   陆杨原是用棉布碎料做个标记,被他一说,就把手伸向了丝绸,挑了好料子来做,只记了篇章明目和得到的日期。翻阅的日子没写。   家里盖房时,两位好友考过了县试。据说考秀才是三年两考,记大概的日子,没有准头。依往年的惯例,今年考过县试,来年就能考府试。   乌平之让他早做安排,来年一起去府城转转。   陆杨放好东西,再来桌边裁纸,陆柳也进屋了。   “哥哥,林哥哥!我收拾好狗窝啦!”   后院有大畜棚,可以多住一条狗,陆柳挑了两天,决定收拾两个窝。   一是畜棚里,天冷时待里面很安逸,和二黄的窝差不多,下面有很厚的麦草。一个是侧屋的仓房外。陆柳编了特别厚的草垫,又找了一张竹席打磨。平常可以趴在前院,睡觉就去后面。   他进屋,陆林给他一捆竹笔,陆柳喜滋滋接了。   “谢谢林哥哥!我给你削两根用!”   陆柳的小刀放得严实,先开粉格大包,再开棋盘格小包,从里面拿出皮革长条包,麻绳绕两圈,才从里面拿出他的宝贝削笔刀。   陆杨坐旁边笑眯眯望着,让陆柳给他也削两根。   陆柳答应了,坐到椅子上,一根根削竹笔。   “哥哥,我最近出门,都有人夸我能想出用蚯蚓粪积肥很厉害,我看他们是真奇怪。这也不是今年的主意,这是怎么了?”   陆杨笑意愈发浓郁,“夸你是好事啊,你想的法子,他们照着学,地里增产了,不得记着你的好啊?”   话是这样说,陆柳却觉着他们别有所图。   “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看陆杨没在意,又努力斯文了一下。   “醉老头不想喝酒!”   陆杨听了笑哈哈,“不管他们是喝酒还是拜年,我们小柳哥儿可不是好哄的!”   确实是这样!陆柳便不管这个了。   他削两根竹笔给陆林,再削两根竹笔给陆杨,余下的竹笔挑一根削了,他今天就要用新笔!   陆杨裁出许多纸,给他拿了一摞,陆柳便开始今日的功课——记账、算账。   陆杨又分一摞纸给陆林,陆林便把竹书拿出来,一个个的把标记的符号改成文字。   他本想重新誊抄一遍,陆杨拦着不让。全都核算过,没必要誊抄。文字是红色,能压住符号,他们看得懂就好。   他认字时只学一遍,现在对比着符号念,把后续重复的名字补上,补之前,在纸上写两遍,免得涂花,顺便练练字,走时要把纸张带回家,不看符号来认字。   墨汁还没干,陆杨在两个砚台里磨一磨,就放他们中间,然后出门,给他们泡了一壶茶。   早上的时辰过得快,陆二保和王丰年下地,陆杨安排好哥哥弟弟,准备收拾午饭。   小菜园的菜蔬有了嫩芽,现在摘菜,得回原来的小家。   陆杨提上菜篮子,戴上草帽,沿路走着,很多人跟他打招呼。   现在的邻居热情,经常让陆杨去摘菜,陆杨让他们留着卖钱,他们还会说不差这一两个菜钱。陆杨听着想笑,为现在的日子笑。   拥有得多了,便少了计较。   他们原来那座破房子有人想要买下,都是房小人多,家里住不开的。这里破是破了点,住小两口是足够的。还能沾沾喜气财气。   陆杨进院子摘菜,目光四处看看,眼前闪过一幕幕回忆。他们以后不会常回来住,但这房子他不卖。   农家菜老几样,陆杨摘了菜回去,洗洗切切炒一大锅。   两个灶省事,一边煮米,一边炒菜,陆杨手脚麻利,把菜板拿到灶台上,就近收拾了下锅。   挂着的腊肉顺手切一刀,又去洗了红薯切片蒸上。   陆柳说想吃烧红薯,陆杨在灶里埋几个。   他这头闻到锅巴香气,院子里也有了人声。   陆二保和王丰年下地回来,陆林出门告辞,回家吃饭。   过了一会儿,陆柳才从屋里出来,帮忙端菜端饭。   放一只小水缸在院子外真是方便,他们回家顺手就能舀水洗手,屋檐下的靠背椅摆得齐整,一回身就坐下了。   陆柳看他俩的舒坦的模样,把这事记下了,隔天就去搬了一张桌板回来。下面垫凳子,能当小桌使,收起来方便。   等两爹再去地里,兄弟俩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打盹儿吹风,   陆杨会眯着眼睛,不多时就闭上眼睛,姿态和两爹一样,很舒坦、很放松。   陆柳坐坐,就回屋拿针线,出来绣福袋。   他这次做的福袋很大,可以放下一斤盐。专挑红色的布,有福纹的最好,做的双面的。里面是棉布,外面是丝绸。拿红绳做了松紧扣。   陆杨闭上了眼睛,嘴巴还要打趣他。   “小柳哥儿,你这个福袋能装一斤的福气。”   陆柳会认真说:“哥哥,这个袋子是用来装盐的,装一斤盐!”   陆柳还会说:“这个大袋子我是第一次缝,团团圆圆的,看着好喜气。我要给你也缝一个,做个大钱袋,让你装一斤银子!以后还能装一斤金子!”   陆杨说:“你才是数钱的账房,就不要给我了,那么重一个,压弯我的腰。”   陆柳又笑,他想起来“腰缠万贯”这个词。可能哥哥不喜欢大钱袋,喜欢金腰带!   等他们再去进货几次,他多挑点漂亮布留出来,就给他做漂亮腰带。   兄弟俩在外待一会儿,久坐不动,感到凉爽,陆柳就会起身,把针线放椅子上,扶陆杨回屋去睡。   搬来新家以后,陆杨特别嗜睡。   陆柳担心他,找人问过,都说是太累了。   陆柳回想从前,理解了。   他们从前都是会咬牙硬撑着不敢歇息,现在很多人也是熬着不敢停歇,他比哥哥幸运,病了一场,在家养了很久,不干活不劳神,又吃好喝好。哥哥没这个机会。   陆柳给他盖上薄被,把窗格放低。   屋里很亮,陆杨睡得不踏实,陆柳想了想,叠一件衣裳盖到了陆杨眼睛上。陆杨果然舒服多了。   于是陆柳再出屋,抓紧给福袋收尾后,就去找深色的布料,先缝个厚实的遮光帘,遮住眼睛。   等院子里日头下去,陆柳起来转转,收了衣服,叠好放到炕柜里。   晚饭提前收拾,两爹说想吃红薯粥,他就洗了红薯。今天陆柳尝试了一种新法子,他放油,把红薯炒了一会儿,再盛出备用,下水下米。   之前陆柏帮忙磨的麦子还有一点,他洗了两把扔进去。煮差不多了,再放进红薯。   他看看天色,炒一盘下饭菜。   晚上在堂屋里吃。陆杨一觉睡到天黑,出来时,陆柳他们都吃完了,等他吃上粥,一家人都在边上陪着,闲聊两句家常。   陆柳说:“我这次切的红薯太厚了,没炒熟,以后切薄片,用油煎一煎,应该会像馅饼一样,外头焦黄,里面又嫩又烫。明天我就试试,给你们装一碗带到地里,干活饿了可以吃。”   王丰年说:“从前不觉得麦子粥多好喝,好久没吃,米里有麦粒,我吃着挺好的。”   陆柳懂的,“比米粒有嚼劲,又不是硬疙瘩,很弹牙是不是?”   陆二保说:“是是,吃着有味儿,嚼着很香。”   他盛粥时想多捞点麦子,被陆柳分了一碗米粥,现在还惦记。   陆柳说:“要是纯麦子粥,就没这么好吃了,我明天磨些麦子出来,以后煮粥多放两把。”   陆杨听着吃着,很是满足。   他从前不爱吃红薯,家里地不肥,红薯种得不好,里面筋多,口感差,不好吃,吃多了肚子不舒服。   现在自家收菜,能收到好红薯,偶尔来一顿,他吃着还不错。   做食材生意,各处都要了解,他们听乌平之说了红薯粉和红薯淀粉,选择尝试做淀粉。自家筋多的红薯正合适,等天气再暖一点,地里活告一段落,他们就去试试。   白天睡了,夜里能聊会儿天。   算着日子,明天狗子到家,黎峰会来,所以今晚是“嗡嗡嗡”的一晚。   次日清早,陆柳起得特别早。   照着计划,他给两爹煎了红薯,让他们带着下地吃。   家里要接狗子,两爹不着急动身,想看看狗子再说。   为着稳妥,陆柳收拾了一盆狗饭。   他问过黎峰了,狗子不会顿顿都吃肉,一年到头就几回,家里办喜事,过年过节,别把狗子忘了就行。   他在三间仓房转了好几圈,决定给狗子做一顿什锦狗饭。   “什锦”这个词是做礼盒生意时听来的,意思是什么都有。比如他哥哥送给丁老板的礼盒,就属于什锦菌子和什锦肉干。   狗饭用上了小炉子,陆柳先把“饭”弄出来。有米、麦子、豆子等,他再弄了点猪肉,分了肥瘦,捞了一条鱼,提前备好。分了些鱼肉到狗盆里。   然后是青菜、花生,捣碎了两个核桃和板栗。陆柳想着山寨的狗子,应该是吃山货多,于是拿了兔肉干和羊肉干,一起煮开。再看看有什么野菜,一样加两根。   黎峰说狗子来时会带着饭碗,陆柳先用大汤碗给它装着。   一锅出来,他左右看看,又去拿了一点芝麻撒上。最后就是他攒下的大大小小的骨头。   原来攒着骨头,是打算去山寨的时候给二黄玩,现在有了用处。二黄就下回吧。   骨头分两份,一份放到后院窝里,一份放到前院的垫子上。   这头收拾好,陆柳叫陆杨来看看。   “哥哥,你觉着这顿饭好不?”   陆杨:“……”   狗吃得比人都好。   陆柳摆了一盘,可漂亮了,陆杨看了几遍,问他:“是不是没有鸡蛋?”   陆柳一拍脑门,拿了两个鸡蛋,一个蒸一个煮。蒸蛋黄橙橙一碗,他在汤碗正中掏了出一个窝窝,把蒸蛋放进去。煮鸡蛋就剥壳,切两半,蛋黄朝上,在空处摆着。   这个汤碗满满当当,什么都放不下了。   陆柳再看,就很紧张。   “哥哥,我是不是弄太多了……”   陆杨摇头,“没事,既然人家是当儿子养的,送来咱们家,那咱们就过继了个狗儿子。就这样吧。”   陆柳顿时放心了。   黎峰这次来得稍微晚一点,一起两辆骡子车过来。   黎峰和王猛进村以后,就委托王猛去县城铁匠铺,把他的家伙拿回来。   另一辆车上是对父子,狗子趴着人腿上,长得很威武,神态却温驯。   他们来了,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   陆二保把桌板放到了石磨上,拿茶壶,给他们倒茶。   王丰年搬了凳子、椅子,让他们坐。   黎峰已经给这家送过礼,狗子离家前就吃了一顿好的。   他跟两家各说几句客套话,帮忙搬狗子的家当。   陆柳带他们去看狗窝,前头一个布置得好,但到底是在室外,不像遮风挡雨的地方。那对父子进来就看见了,唇角压着,不见高兴,听陆柳说后院还有一个窝,他俩才神态放松。   陆柳跟他们说:“后院不常来,这里窝大,它要是喜欢安静,可以待在后头的窝里,前头热闹一些,前院也宽敞,风也不错,待在前头凉快。”   前屋后院走一圈,家里的情况也看出来了。是个富裕人家,养得起狗。   他们前面后面的走,狗子也跟着走。   这条猎犬的毛色有三种,大面积的黑色,四只脚和脖子上是黄色,耳朵有一片白。家里取名叫“大王”,是“山大王”的意思。   他们在院子里坐着聊一聊,陆柳怕狗饭冷了,问狗子吃过没有,还能不能吃饭。   黎峰让陆柳把狗饭端出来看看,陆柳听话照办,这一盆狗饭给人都看呆了。   饭菜内容丰富,有肉有菜有蛋,山货农货都有,价钱是其次,心意很难得。   就算在黎寨,这样用心收拾狗饭的人都不多。大多是半大孩子,爱狗又有闲心。   有这盆狗饭,那对父子的神色愈发放松,他们去拿了大王的饭碗,少弄一点,给它拌了,让陆柳去喂。把这叫做认爹饭。   留了好印象,各处条件好,再说就很和谐。   他们跟陆柳说,山寨里认爹饭,通常是家里娶了媳妇夫郎,让媳妇夫郎去给狗子喂一顿。   可能狗子之间也有语言,没谁特地教,但家里有生人,被主人领着喂一顿好饭,它们就会汪汪叫,再蹭蹭这位生人,闻闻味道,完成这个仪式,从此就是一家人了。   陆柳准备了一大盆狗饭,无奈大王是吃过饭来的,小小品尝一番,也乐意蹭蹭陆柳的手和腿,朝他汪汪两声。   几人再次回到桌边坐下,他们听来了大王的故事。   这条猎犬今年七岁了,先伤了眼睛,后伤了腿脚,已经两年没有上山了。他们家条件还成,养得起狗,只是家里打猎,需要有猎犬。   新养的猎犬常跟着主人上山,大王看久了,心里不舒坦。又蹦又跳的展示能力。平常在公共猎区打点小玩意儿,能带去散心。正经去猎区,它是不行了。   近半年,大王越来越没精神。老猎户看得出来,这是觉得它对主家没用了,所以不想吃不想喝。   他们正发愁,黎峰来寻摸看家的好狗。一家商量着,觉着这样能行。   看家护院,没别的狗子攀比,往后陆柳到黎寨进货,还能把大王带回家看看,就说他们愿意。   养了太多年,感情深,临到要送人,大家伙又舍不得,早上喂一顿好饭,磨磨唧唧,原想着这家不好,就把大王带回去。陆柳这一顿招呼,他们又定了心,先试试看。   陆二保和王丰年听了,眼圈红红的,双双擦眼角。   他们很有感触,他们也怕老了、病了,对家里没用了。   考察是双方的,他们满意陆家,也想陆家满意大王。   出了院子,寻了一块空地,他们朝天上抛出一块皮毛,大王一步扑好远,第二步就借力上跳,把皮毛咬到了嘴里。   这一下震撼了陆家四颗心。   这早上,陆柳跟着大王的原主人和大王相处,学一些基础的指令。   猎犬的指令差不多,根据主人的习惯,会有细微不同。有人习惯吹哨子,有人喜欢喊话。大猎犬很聪明,陆柳可以再教它别的。   陆二保和王丰年看这头顺利,又看看日头,决定去收拾饭菜,留人吃顿午饭。   陆杨留桌边,招待黎峰,跟他一人一碗茶水,聊聊狗,说说生意,还有一点私事。   最近陆柳特别开心,陆杨都看在眼里了,他不知道黎峰是什么意思,要问一问。   陆杨问:“你今年说亲吗?”   黎峰摇头,“等有了自己的猎区再考虑。”   陆杨再问:“你有相中的吗?喜欢什么样子的?我可以帮你留意着。”   黎峰看向陆柳那边,这孩子热闹,嘴巴甜,说话时一句赶一句的,夸赞更自然了,也更会倾听了。但似乎没有那么多重话,不会把喜欢挂嘴边。   黎峰说:“我知道你意思,我等两年,等他再大两岁,看他是什么意思。”   十几岁的孩子,说不清喜欢是什么。   他年长几岁,就要知道分寸,不能骗小孩。   陆杨听懂了,但要他说。   黎峰就说:“等柳哥儿再长两岁,我们看情况。”   陆杨点头,“你有数就好,我弟弟没心眼,我看你心眼多,要不是你待他好,我不会让你进门的。”   黎峰拿茶碗,喝了两口茶。他看陆杨的心眼也很多。   中午时,王猛从县里回来了,赶上吃饭,一块儿上桌吃顿好的。   他头一次来陆柳的新家,直夸他们的屋子大,修得好,又大又宽敞。   陆柳爱听,给他倒了大碗的酒,说:“这都是我哥哥挣来的!厉害吧!”   那是相当厉害,他们这些男人还没挣出这份家业呢。于是席间,他们又说了说卖菜的生意和山货生意。   有大王在,这份生意多了一家支持的人。又因这家人,会连接更多的家庭,让生意更顺利。   下午黎峰要去一趟大舅家,不跟人一起回山寨,饭后就告别。   黎峰稍坐一会儿,与人寒暄。问起家里的田地庄稼,发现他们家还没置换良田,不由又问了两句。   家里人少,种不过来,这没办法。   但把薄田置换成良田,丰收喜人,干活有劲。   陆柳解释道:“我哥哥说一样一样的办,今年先盖房子,来年再说田地的事。”   出发前这一阵,陆柳跟着黎峰,去找大王玩。   大狗有灵性,中午追着出门,送了主人好远一段路,又跑回家,在前院的草垫上趴着。   陆柳摸它头,握它的爪爪,跟它说了很多话,也回头跟黎峰讲话。   “大峰哥,我这事办的好不好?是不是特别给你长面子?”   黎峰笑了,“那是当然,寨子里都没这样的狗饭。”   陆柳说:“我下回给二黄也做一份,它都认得我了,也要给它吃好的。”   黎峰便哑声了。小孩子,折磨人。明明已经知道认爹饭的含义,还能顺溜的说出来要给二黄做好饭吃的话。   他给陆柳拿了刀鞘来,短短一截,用这个刀鞘,可以随取随用,少一个装袋的过程,方便些。   陆柳收下了,回屋给他拿小刀来看。他的粉桃子都挂上了,粉粉一团,把小刀都衬得有几分可爱。   陆柳把粉桃子放到大王的耳朵边比划,它耳朵上这抹白和粉色很配。陆柳说要给它做个小背包。   在陆家屯,狗子出门,不会有人从背包里拿吃的喂它。但陆柳会喂的。   黎峰听了一阵,跟他去看两只兔子。   新来的黎大兔还没养熟,需要笼养一段时间,等它乖了,不会跑了,就可以跟陆大兔一样出来玩耍了。   陆柳说:“不知道人关一阵会不会变乖,不会到处乱跑了。”   黎峰仰头看天,明知故问。   “你想关着谁?”   陆柳嘿嘿笑,不告诉他。   “你听了会不高兴的。”   陆柳跟他说:“我给你做好了福袋,特别大,能装一斤盐,我哥哥说这是能装一斤福气。我给你折了些油纸在里面,是我们今年去县里买包子吃时攒的,你上山用得着。”   陆柳还问他:“大峰哥,你是不是跟我没话说?我感觉你这次下山,都没以前热闹了。”   黎峰摇头,“我听你说就行了。”   陆柳懂了,“你爱听我说话!”   他俩围着兔子、围着狗子转,前面陆杨跟王猛聊天。   王猛听说要去陈家湾收芝麻的事,告诉陆杨:“芝麻难种,整个陈家湾只有几户人家种。芝麻收价高,不愁卖,顶不住麻烦,不划算。大舅家这些年一直种芝麻,专心伺候着,家里会糖炒盐炒,比卖生芝麻划算,所以日子比普通农户好过。别人不如他家懂,要是你想多找人种芝麻,想把货量弄上去,得让他们家愿意教。”   陆杨疑惑:“你跟他们也是亲戚?”   王猛憨憨笑道:“我跟大峰是兄弟,他大舅就是我大舅嘛。”   他们这处就聊聊农耕、芝麻和芝麻的一百种吃法,然后到了时辰,黎峰过来招呼王猛,去大舅家。   这是上回约好的,今天大舅会早点回家,两头能碰上。   陆柳把福袋送了,也想约个日子见面。黎峰给不了准日子,陆柳眼神有点委屈。   王猛解开骡子,招呼陆柳一起去玩,“待会儿把你带回来。”   陆柳不去。大王今天才来,他要多跟大王待会儿,要让它知道新家也很好的。   “行吧,你们去吧,我们下回再说!”   目送他们走远,陆柳回身跟陆杨说:“陈大舅家的小哥儿不爱说话,应该是个好说话的,爱说话的嘴巴坏一些。”   陆杨听乐了,傻柳哥儿,说话的时候把自己忘了。   另一边,黎峰和王猛到了陈家湾。   陈家湾今年种芝麻的人家多了几户,陈大舅走在村里特别有面子,因为他家不仅芝麻种得好,陈酒也特别会炒芝麻。   芝麻粒子小,大火就糊了,小火慢慢翻炒,爆香焦黄而不糊,很考验手艺。别家炒芝麻,锅里总有糊粒子,他们家就没有。白芝麻黑芝麻,粒粒都漂亮。   家里还有点存货,黎峰说好要来,陈大舅就让陈酒炒两碗,装到竹筒里。   他们山下不缺菜,这就用盐炒了,以后黎峰上山,能拿芝麻盐吃,好味道给人添点好心情。   除了芝麻,陈大舅还让陈酒去买一条鱼烧了吃。   他们在村里,割肉不方便。天气转暖,黎峰送来的肉放不住。待会儿可以用腊肉炒一盘菜,再弄一条鲜鱼。   陈酒的手艺特别好,家里对他舍得,灶屋里这点事他早干明白了,村里常做的硬菜,他都会,家里人都说比外头的席面还好吃。   今天来客,陈酒把其他的都收拾妥当,才拿上铜板往外走。   村里卖鱼的人家轮着来,谁家捞到鱼了,就去谁家买。   陈大舅在田里跟人说好了,陈酒去买就行。   陈酒到别家门外喊了两声,堂屋里坐着人,听见声音,往外看一眼,没立刻出来。   陈酒不再喊了,站在门口,目光定定望着里面。   过一会儿,里头散场,他们要回家做饭了,才起身一个个的往外走。   陈酒把手放到身后,两手捏得紧,侧身让开了院门的位置。   第一个出来的人说他娇气矫情,“家里的饭菜吃不得,非要买鱼吃!”   陈酒说:“我今天不买了,他家挣不了这个钱,是你赔吗?”   紧接着有人说:“不买就不买!又不是我们挑嘴,不买就饿死你!”   陈酒盯着他干瘦的脸,说:“我少一条鱼不会饿死,你少说我两句会憋死。”   这话气人,有人伸手要推他。   陈酒没躲,衣服上留了脏手印。   “你狂什么!就你这样的,你爹迟早供不起你,活活累死!”   陈酒一时没应声,面前的人散了七七八八。   最后一个人拎着鱼,递到他面前,说:“趁它还活着赶紧拿回去吧,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中午定下的鱼,非得现在来拿,就要我给你养着,没见过这样的。”   陈酒低头看着鱼,一点都不想买。   犹豫的功夫,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头看,是黎峰和王猛来了。   客人都到了,这鱼得买。   陈酒把铜板递过去,这人先拿了铜板,点数了一遍,才松手给鱼,陈酒没接住,鱼落到地上了。他蹲身捡起来。   黎峰和王猛眼睛厉害,隔老远就看出来那个人的眼色不对,见陈酒从地上捡鱼,两个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黎峰跳下板车,过来看看陈酒,见他身上有脏手印,问他:“怎么回事?”   陈酒没吭声。   王猛也过来了,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那人心虚,梗着脖子大声道:“是他先骂人的!我可没有怎么他!”   黎峰把鱼拿了,进院子退了。   他们不是陈家湾的人,要出气得先问问大舅的意思。但这条鱼,肯定不要了。   陈酒低头数一数铜板,数量没错。   三人上了板车,不一会儿就到家了。   陈大舅还没回,估计是去买酒了。有户人家做的米酒特别香。   陈酒去打水,他们都洗洗手。   王猛盯着他看,欲言又止,觉着他身上那个脏手印格外刺眼。   陈酒的手在水里晃一晃,突然看向黎峰,问他:“表哥,要是有人欺负我,你会帮我出头吗?”   那当然。   陈酒又说:“如果是我错了,你还会帮我吗?”   黎峰想不出他会犯什么大错,只说:“你是我弟弟,别人欺负你,我肯定揍回去。但你犯错了,我也会收拾你。”   王猛瞪黎峰,“你说什么呢,他刚受气,你还收拾他。”   黎峰实话实说而已,他大舅是舍不得打骂的。两家这样的情分,他会管着陈酒,不让人走偏路。   他很久才来一次,陈酒闷闷的,每次都话少,黎峰只知道他长相出挑,干活利落,厨艺尤其好,家里家外的事都会做。很表面的了解。   没想到陈酒也会跟人起矛盾,看样子,是被人欺负的一方。   黎峰告诉他:“我们自家兄弟,你再怎样都是我弟弟。我能说你骂你,别人不能。你在外头别受气,谁说你,谁让你不舒服,你就骂回去。”   陈酒又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口才不好。”   黎峰认得个口才好的,照着法子说:“和村里人学一学就行了。”   王猛主动说:“我可以教你啊!”   陈酒没理他,继续跟黎峰说:“没买到鱼,我没菜做了,等我爹回来就开饭。”   他请人进屋坐,把饭菜端出来。   一盘腊肉炒豆子、一盘腊肉炒青菜、一盘盐炒花生米,一大碗蒸蛋。等陈大舅两口子提着米酒回来,陈酒起身去盛汤。一大锅青菜菌菇肉丸汤。   黎峰看看菜式,又看看陈酒。突然发现他真的不了解这个弟弟,这一桌子菜,是陈酒买鱼之前就置办好的,他知道买鱼会出岔子,少一样菜没事。   “大峰啊,酒哥儿上回说你有事,是怎么个事?家里还好吗?这两年你们山货生意做起来了,二田经常送货,也常来我们家,就是你,上山时间太长了,让人记挂。”   陈大舅说着,一看黎峰瘦得不成样子,又看看王猛,心里真不是滋味,吃饭之前,先喝了口米酒,压下了酸胀的心情。   陈酒身上的脏手印也被发现了,他解释道:“我不小心蹭的。”   黎峰一听,把鱼的事包揽了。   “我跟大猛都不想吃鱼,来时赶巧,正好看见酒哥儿在买鱼,就拿去退了。”   陈大舅点点头,没多问。   这顿饭算晚饭,两边说说话,聊聊家常,搭着说点正事。   黎峰说了芝麻的事,看大舅愿不愿意牵头。这件事做好,家里多一份收入,比地里刨食稳妥。日后年纪大了,就转行做菜贩子,好过去地里熬日头。   陈大舅有这个想法,但不知陆家的情况。   “两个孩子牵头做事,现在红红火火的,不知道还剩多少柴火,能烧多久。”   黎峰说:“这几年没问题。”   今年能干的事,明年不成了,他们能再谋生路,有个差事就领个差事,总归是挣钱。   接着,黎峰又说了些陆家屯的经营方式。   大舅家来搭伙,这些营生也能干。到时他们可以给人分派活计,能做百福衣棋盘包。有个营生捏手里,走到外头腰杆硬。别人会求上门的。   陈酒席间话少,几乎没抬头。一口菜吃很久,半碗米饭蹭到了散场。   王猛时不时跟他搭句话,问的多是家常。   平常吃什么、喝什么、做什么,又说缝衣裳很伤眼睛。   陈酒回话含糊,全程都没兴趣跟王猛讲话。   散场了,黎峰和王猛不多留,趁着天色还有亮光,往山寨走。   陈大舅送他们到院子外,黎峰想说说陈酒被人欺负的事,陈酒提着一盏灯笼过来,递给他们,让他们路上小心。   黎峰看他两眼,又看看大舅,把话咽下去了。   返程路上,走不多时,天黑一片,只剩这盏灯笼亮着微光。   王猛想不通,“他怎么会那样问?应该是真的被欺负了吧?你不跟大舅说,他以后还被欺负怎么办?”   黎峰让王猛收收心,王猛说:“要是柳哥儿被欺负,你不急眼?”   黎峰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的确处境不好。”   王猛哑声。   “嗯,所以也不管酒哥儿了?”   黎峰要管的,“我回家问问我娘。”   王猛又哑声,似乎没错,又好憋闷。   此时的陈家湾,陈酒和双亲一起收拾碗筷。他身上那个手印,似有荧光,夜色越黑,它越显眼。   两个大的围着小的,旁敲侧击,陈酒一口咬定,他就是不小心碰到的。   碗筷收拾完,他打水洗漱,一盆水端进屋,很久不见人出来,再一会儿,屋里熄灯,象征着拒绝交流的信号。   两口子站在外面,望着房门很久很久。   他们知道很多事情,却问不出答案。他们憋着一股劲,想要填满陈酒的心。可他越长大,越填不满。   很多人说他们养了个吸金兽,克父母、克亲眷,可他们知道,陈酒想要的不是这些。他们不知道要怎么办,只想给他好的。他们的孩子病了。   另一头,黎峰到家,用眼神赶走了王猛。   家里人在洗漱,黎峰招呼两个弟弟几句,让他们去歇息,转头去找陈桂枝,跟她说起今天的事。前几样都是顺溜带过,陈酒的事就多聊两句。   陈桂枝知道的比黎峰多一点儿,因她和大哥见面,会聊一聊孩子们。   她说:“他小时候挺好的,长大了变了,性格愈发怪了。你大舅都愁得不行。”   具体怎么怪,硬要她说,那就是刁钻。因为她听来的一些事,都是陈大舅的视角,他不懂陈酒为什么会突然发脾气,陈桂枝自然也不懂。说来说去,只有一句:“可能被宠坏了。”   黎峰没见到陈酒的刁钻,就觉着今天陈酒的沉默,和往日里不太一样。   陈桂枝说:“你要管他,以后去陈家湾就教一教他,你大舅是舍不得的,他还小,教一教就好了。”   黎峰心里觉着不是这样,看他娘疲惫的神态,点头应下了。   隔天,王猛一清早就来问。   黎峰说:“我不知道,以后见面了再问问他吧。”   两人是过命的兄弟,王猛再要一句准话,黎峰还是说不知道,王猛就感到愁人了。   他告辞走了,回家待不住,收拾几样东西,赶车出门,半路下来,叉了几条鱼,去了一趟陈家湾。   昨天没说,今天来得突然,家里只有陈酒在。   王猛给他把东西搬进屋,值钱的、不值钱的都有。柴火、野味、鱼,还有一点皮毛。   他跟陈酒说:“这是你姑让拿来给你的。皮毛可以缝到冬衣上,也好看的。”   陈酒皱眉:“又是我姑?”   王猛点头,“对啊,你姑姑让我拿来的,昨天大峰要去陆家屯送狗子,还要去县里铁匠铺拿家伙,不方便拿这些。”   陈酒给他倒茶,王猛也自觉,自己搬了小桌、凳子,到院子里坐。   鱼是叉来的,养不住。陈酒说给他弄一条吃,王猛没要。   “不麻烦了,我喝完茶就走。你喜欢吃鱼吗?”   陈酒摇头,“我没有喜欢的东西。”   王猛再喝口茶,问他:“想不想玩弹弓?”   陈酒抿唇不语,明显不感兴趣。   王猛放下茶碗,招呼他出门。   “就两刻钟,两刻钟后,你回家,我也回家。”   陈酒稍作犹豫,答应了。   他们往村子外走,王猛带他绕路,停停走走,路上竟然一个人都没碰到,直到到了卖鱼的那家侧面,他们停下。   王猛拿了弹弓出来,找找角度,回头跟陈酒说:“从这里射出石子,可以砸碎那口水缸,要不要试试?”   那口水缸本就是破的,只剩半截。昨天黎峰退了鱼,鱼就放回了水里。   陈酒探头看看,想试试。   “我要是打不中,你以后都不要来我家。”   王猛说:“那我会碰到你的手和肩膀。”   陈酒想了想,说:“你要是碰了,还打不中,我就让我表哥打你。”   “行啊,”王猛把弹弓递给他,“你拿着。”   陈酒接了,听王猛的话,跟他换了位置,侧身拉开了弹弓。   王猛在他身后弯腰,眼睛从他耳侧往前看,一根手指点着陈酒的肩膀和手臂。   很快,找到了位置。   王猛低声说:“放。”   陈酒立刻松手了。   石子飞出,砸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口只剩一半的水缸四分五裂,剩个底座,里头养着的一条鱼被冲了出来。   陈酒特别开心,特别兴奋,他回头跟王猛说:“打中了!”   王猛很稳,“嗯,我们现在要跑了。”   他领着陈酒,又绕了一圈,听着后面传来的骂声,越走越畅快。   陈酒很久没这种好心情,也没干过这种事情,一路都在笑,笑得不自然,兴奋与激动都有,身子还在发抖。   王猛在笑,则是他把人哄开心了。   这小哥儿真奇怪,吃的穿的都不在意,喜欢快意恩仇。   王猛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了。   回到院子里,他把碗里的茶水喝光,把弹弓送给陈酒。   “以后谁欺负你,你就拿弹弓打他。”   陈酒收了弹弓,神色收敛了,眼神却很亮。   “我不会用弹弓,我也不会躲着人……”   王猛说:“下回我教你,你平常可以练练耳力。闭着眼睛去听。”   陈酒记下了,收了这把很斑驳的弹弓。   这是王猛第一次以自己的名义送出礼物,可恨来时匆忙,杂物一堆,唯有这份真正送到人心坎的礼物又脏又旧。   他起身告辞,让陈酒放心,“我从另一头走,不会被看见的。”   陈酒告诉他:“我不怕这个。”   王猛莫名失笑,不知道笑什么,总之一扫愁容,笑眯眯出了陈家湾。   半路上,他又绕路去陆家屯,悄悄找陆柳,来意明明白白。   “大峰怕你养不好狗,使唤我来看看。”   陆柳便拉他去看大王,聊几句狗子,工具大王就放一边,王猛说:“他大舅愿意领头种芝麻试试,你以后去陈家湾,可以到他们家坐坐。他们家有个小哥儿,是酒哥儿,你认得不?”   陆柳认得的,“我跟他约好了,下次见面,给他写名字,我会写他的名字。”   王猛点头,“嗯嗯,他还喜欢爽快的事,你知道什么叫爽快的事吗?”   陆柳知道几样,还说:“我要是不知道,会去问我哥哥的。”   王猛大为放心,嘱咐他别告诉黎峰,转头走了。   他一走,陆柳就跑回屋里,跟陆杨嘀咕:“大猛哥肯定去找酒哥哥了,我要告诉大峰哥!”   陆杨问他为什么。   陆柳理直气壮,“他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不敢让大峰哥知道?”   陆杨问他:“你是怎么哄你安哥哥的?”   陆柳嘿嘿嘿,“他心里有人!”   于是陆杨好奇,“为什么大猛是心里有鬼?”   陆柳说:“因为酒哥哥还没相看,心里没人。”   那陆杨就要摸摸陆柳的心窝窝,“小柳哥儿心里有人吗?”   小柳哥儿会装傻了,他说他心里有很多很多人。   陆杨说:“我不可敢站在你心里,到时一回头,看到一个壮汉,吓晕我!”   陆柳脸蛋涨红。大杨哥儿太坏了,居然逗他!   陆柳问他:“哥哥,你心里有人吗?”   陆杨点头,“我心里有很多人。”   陆柳学着他,“我一回头,看到个壮汉,吓晕我!”   陆杨:“……”   傻柳哥儿,要是他心里也有个壮汉,以他们的交友圈来说,是该吓晕了。陆杨自己也要昏过去。   陆柳说完,发现不能照搬,哥哥不喜欢这种,他说:“我一回头,看到个书生,吓晕我!”   这话落下,陆杨脑子里闪过了谢岩的脸,真给他吓着了。   他说:“小柳哥儿,你讲话轻一点。”   陆柳真是不懂,为什么只有他讲话要轻一点。大峰哥这样说,亲哥哥也这样说。   他缠着陆杨问,“哥哥,我声音很大吗?”   陆杨说不清楚,这个轻重,不是声音。   就像他让谢岩讲话轻一点,谢岩也不懂一样。   两个小冤家。 第293章 杨柳兄弟if线54   五月底,陆杨带人去县城。   他们现在来县里,分工明确。   陆松和陆柏主要带人送货,农忙时节,他们兄弟俩间隔带队。各自带一个徒弟。   陆柳和陆林会去各家走访,目前进度卡住了,陆柳都只能探听一肚子的苦水,没能知道源头。   陆杨则会去找朋友,找各家掌柜的维系人情。不忙时,他会把陆林带着,可以学一学,以后可以把这类事务交给陆林。   陆柳不用提,能带在身边都带着,要么长见识,要么学本事,也一起吃吃喝喝。   今天过来,陆杨要去拿衣服,想带陆柳一起,陆柳想要再去打听打听消息,把这件事解决了,让陆杨安心。   来时还早,陆杨先去交付各类手工活,老几样东西,主要是谢家铺子、乌家裁缝铺还有白事街。   余下几家掌柜的,陆杨只和交好的人聊一聊,时近中午,不留饭,告辞往书院的方向去。   陆杨现在有点害怕见到谢岩,招架不住。正月初一之后,谢岩似乎开智了,又没开全,只顾着讲大实话,人情世故半点不知。   陆杨原想躲着他,时隔很久一次见面,看谢岩还是那么高兴,感受不到他的躲避,让他很是无力,又很愧疚。   加之身边有一个常常“嗡嗡嗡”的小柳哥儿,陆杨看着陆柳,体会着这份心意,再见谢岩,心里只剩叹气。磨人啊。   正式进入夏季,陆杨得了一顶很特别的草帽,是他家小柳哥儿给他做的。在帽子边缘缝了一块蓝格子布料,可以遮住他的后颈和肩膀,防晒效果好。   帽子加深了,里面则有竹条支撑,类似斗笠的结构,让帽子能固定,又不会实实的压住他的头皮。这样不容易闷出汗,也就不会受风头疼。   等待时,陆杨目光向上,看着帽檐,想到了陆柳这份心意,愈发感觉小柳哥儿长大了,越来越贴心懂事,办事周到,让他心里暖呼呼的。   面前的书生郎走过一批又一批,巷子里安静下来,陆杨挪步,往书院大门口去,朝里一探头,正好看见谢岩和乌平之出来。   他俩不知又因什么事情拌嘴,乌平之让谢岩交出东西,饶他不死。谢岩催他走快点,要饿死了。   陆杨听笑了。   不错嘛,都知道饿了。   “乌少爷,谢才子!”陆杨喊了一声。   乌平之不跟谢岩说了,问陆杨:“衣服拿到了吗?试过没有?合身不?”   说着话,他俩前后脚出了书院,正好一起往饭馆去。   陆杨的骡子车就停在书院外头,给门童几个铜板,让他帮忙照看一二。   衣服是蝴蝶衣,陆杨请谢岩画的图样。   图样和成品是两回事,裁缝们要选料子、打板,尽量去还原,也会做细微调整,让成衣更合身好看。   陆杨去了裁缝铺,还没拿衣服,说好了返程再拿。   他这一趟跑了好多地方,怕衣裳弄丢了。   谢岩找到机会,跟陆杨说:“我看过了,挺好看的,乌平之说你们正是长身体的年岁,一阵子不见,身材尺寸就有了变化。真的吗?”   陆杨点头:“真的。”   于是谢岩目光看看,露出疑惑眼神:“我怎么没看出来?”   陆杨熟练应对:“因为你不是裁缝啊,眼睛不是竹尺,看不出人的身材变化。”   这话谢岩就不爱听了,他虽然不是裁缝,但学画多年,他爹教他的法子不一样,经常让他坐铺子门口,观察来来往往的人。他看得出来的。   陆杨只好说:“因为我们经常见面,所以变化不明显。”   这话中听。常见面,真不错。   到了铺子里,乌平之点菜,这次他请。   “衣裳图样挺好,样衣送到了各地,我家能挣一笔。”   等待上菜的功夫,谢岩跟陆杨告状,说乌平之不厚道。   因陆杨最初只是想给陆柳做一件小蝴蝶衣服,后来意外,图样被乌平之相中了,于是他跟谢岩各得了一份银子,乌平之承诺,会给他送一套成衣,就依着陆杨的意思,做粉蝴蝶。   谢岩努力很久,又得了一件。他看陆杨常穿蓝色,所以要了一件蓝蝴蝶,这样陆杨也有漂亮衣服穿了。   陆杨一听,就知道这是乌平之在逗书呆子。逗得差不多了,便松口同意再让裁缝做一套。   谢岩还高兴,要让陆杨知道他现在很厉害了,还要他知道乌平之是个小气鬼。   乌平之笑哈哈,被他当面告状的行为逗得乐不可支。   上菜了,他们先吃饭,席间闲聊。   陆杨说了许多家常,比如家里多了一条名叫“大王”的狗狗。他说了大王的故事,告诉好友们,他们家现在常常在屋檐下摆桌吃饭,大王就在脚边趴着,也得一碗狗饭。   陆柳特别喜欢它,每天都要带它出去跑几圈,满村走着,可威风了。有一次,他想抱几只鸡出去吃野食,意外的发现大王会赶鸡,那么大一片地,十几只鸡放出去,原样回来,吃得又好又饱,也不脏自家院子,得了陆柳许多夸赞,直说它是一条好狗狗。   大王的到来,给他们家增添了许多烟火气。   两爹也爱大王,中午打盹儿,都在外头的靠背椅上。这让兄弟俩早早把躺椅提上日程,找木匠下定,这个夏季,两爹能在院子里乘凉睡觉,比起以往,真是惬意了太多太多。   听说狗子要洗澡、能洗澡,家里洗刷骡子的时候,两爹会把大王也洗刷洗刷。前阵子下雨,后院的畜棚结实,他们偏辗转反侧睡不着,硬去把大王弄到屋里睡,才睡踏实了。   因两爹待大王亲密,陆柳能空出手做别的,比如养兔子。他给兔子取了名字。   这些之外,陆杨自己的事很少提,一来他开口就是学习、生意,讲多了功利、没意思,二来提起这些,总会让谢岩追着问,不知哪句话就会戳到陆杨的心窝。他怕。   吃过饭,他们照例,会在饭馆多坐一会儿。   谢岩从书包里拿出两卷竹书,一卷是他誊抄的文章,一卷是他抄录的书籍篇章。   他会给陆杨讲一讲,乌平之时不时插嘴两句。   陆杨有点困,抿着嘴,睁大眼,努力提神。   乌平之看见了,给谢岩使眼色。   谢岩看不懂眼色,于是乌平之坑他。   “你跟老和尚念经似的,把杨哥儿的瞌睡虫都哄出来了。”   谢岩不高兴,问陆杨:“真的吗?”   陆杨当即否认,他只是睡习惯了。   这是个稀奇事,陆杨给人的印象是小陀螺,忙得跟一阵旋风似的,根本舍不得停下来休息。   然后陆杨又说了几件小事。大房子有大炕,还有大窗户,屋里宽敞又亮堂,他在里面待着很舒服,每天下午都会睡一会儿。   陆柳又会照顾人,看他睡得不踏实,给他做了块遮光布,眼睛被遮住,他都睡迷了,好几次醒来都是天黑。   陆柳还说要让人做块大帘子,这样方便翻身。陆杨婉拒了,他看他弟弟做的眼罩就挺好的。然后陆柳又挑漂亮布,给他把眼罩修饰了一下,里面黑乎乎的,和夜里一样,外头有一层蓝色的布。   挑着陆杨的喜好来,还要说他闭眼睛好好休息,睁开眼睛就是晴天。   说起弟弟,陆杨的笑脸会多一些。   他再把话题引开,问问他们的学习。   这是陆杨认为的安全话题,没想到这次失败了,被谢岩找着机会献宝。   谢岩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里面全是图画。   他早就发现,画画、送礼,要把柳哥儿带上,陆杨就会特别高兴。   这次的图画本子,自然也是兄弟俩都有。   因为谢岩终于发现一个可以给陆杨合理送钱的法子,蝴蝶衣之后,他又画了些图样。   比如黑白棋子的衣服,这个参考棋盘,兄弟俩穿着同色系的衣裳,一个黑多白少,一个白多黑少。这两套都很利落,画上的人都变得英气逼人。   谢岩说:“你穿黑色也好看,板着脸很冷俏。”   还有棕色和金桂,两套都更斯文。分别是棕色和金桂色的直领对襟外衣,里面配素色内搭。同色系还有圆领袍。   “你不是常吃核桃和桂花茶吗?这两身就很适合秋天穿,刚好裁缝制衣要一段时日,等他们做好,你就穿着新衣裳过秋天。”   继续往后翻,谢岩还画了冬衣。   冬衣是金红配色,是谢岩到乌平之家看了很多天的锦鲤画的。   他没怎么说这套衣裳,因为画出来以后,他发现陆柳更适合这种打扮,于是他在后头又加了一身黑蓝配色的。   深蓝近黑的内搭,看样子很贴身,外面配了黑色袄子,样式宽松像斗篷。上面有些花纹,陆杨看不清。   看起来是衣服图样,实际上,图上的兄弟俩都有动作,这样那样的展示了前后与侧面。到陆杨单独的这副图,他更是连着画了六张。   陆杨听不见他在叨叨咕咕说什么东西了,好像明白为什么黎峰面对陆柳的时候,会变得沉默内敛。   陆杨跟他说:“你快要府试了,不要在这些事情上浪费精力,要是耽误你学习,我……”   他话音未落,谢岩紧跟着又翻了一页。   这是最后一副图,占了两张纸,摊开好大一张。   前有乌平之被夫子训话,后有谢岩被夫子夸夸。   “你不用担心,我爹不让我一直看书,让我换换脑子,我画别的都不喜欢,我画你就行了,刚好你也喜欢,我这些笔墨没浪费。”   谢岩把图里的细节指给陆杨看,“这是我们的学堂,你看,从这个窗格,可以看见另一间教室,那里都是小学生。刚入学的笨蛋。   “这里原来有面墙,我在画上拆了,这样你就看得见最里面的教室。这是甲班,都是入学久,学问好的人。夫子说三水县的新秀才就在这些人里面。   “我跟乌平之坐在这里,前后挨着,他在我前面,老是回头招惹我,我不喜欢他。你看他上学挨骂,我上学挨夸。”   陆杨的脑子,还在上一个喜欢那里愣着,这些话说完,又听得哭笑不得。   他看谢岩很想要夸夸,又看乌平之一副好命苦的样子,突地笑了。   “那你为什么没去甲班?”陆杨问他。   谢岩皱眉:“我要是去甲班了,乌平之就没伴了。”   他还说他不喜欢乌平之,真是孩子气。   陆杨说他还是喜欢乌平之的,谢岩纠正他,“我是喜欢你。”   陆杨手动闭嘴,捏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真傻,他怎么敢松懈。一不小心,话题又到了这里,太傻了。   好在中午时辰有限,他们可以告别了。   陆杨转而跟乌平之说话,问问菜贩子们的难处要怎么处理。   乌平之说:“你今年决定守业,到现在半年了,从开春算起,也有两三个月,这么久的时间,你们连个混子都没碰到,说明这些人都是小喽喽,背后没有靠山,就是抢饭吃的人。这种人,先礼后兵吧。”   谢岩努力加入,“我可以帮你讲理。”   他那么聪明的脑子,明明知道“礼”和“理”只是同音而已。   陆杨受不住他的热切视线,也觉着这样赤诚一颗心,频繁的拒绝他,是一种伤害。   他说:“要是赶上你休沐,我就带你一块儿去。”   乌平之笑了,“你这话说的,他天冷了就回家,哪天不能休沐啊?就是我惨,读书人,没学识,腰杆子软趴趴,我是不能去看热闹了。”   谢岩更高兴了,“不要你去。”   乌平之懒得说他,“到时肯定有很多人,每一个都比你会说话,每一个都比你会讨人开心,你个书呆子,跑去市井窝子,你等着哭吧。”   谢岩不搭理他,跟陆杨说:“你放心好了,我爹说我口才好,肯定能帮到你的。”   陆杨:“……”   他也许懂这个口才是什么。   陆杨垂眸想想,也没事,带谢岩去玩玩吧。   谢岩说:“你下回来时,要穿新衣服给我看看。我看你穿上和我想的是不是一样的。”   陆杨无声催他进书院,摆摆手戴上了草帽。   大大的帽子,遮住了大大的太阳,也遮住了期盼的目光。   他又在墙边靠一会儿,听见院里敲响钟声,才牵着骡子调头,转道去裁缝铺,把两套蝴蝶衣服拿上,到城门附近,跟兄弟们碰面,一起结伴回家。   蝴蝶衣,里外两身,用的棉布和纱,据说用丝绸的效果更好,日光之下,流光溢彩。陆杨要求用棉布做,棉布适合他们。   整套的衣服,内搭是白色,比他们常见的白色柔和很多,料子特别柔软。长袍的样式,侧面系带,再系上粉色或蓝色的腰带。   外面一件袍子,是蝴蝶衣的精髓,展开手臂,像蝴蝶翅膀。一块块的料子呈椭圆状,里面有斑点和线条,这些都用针线绣出,离得越近,衣裳越耐看。   棉布料子平实,外头配一身纱衣,轻薄不压身,又能给衣裳增添光彩,换上衣服,原地转一圈,像蝴蝶起舞。   陆柳高兴坏了,都舍不得穿出去,怕脏了衣裳。   陆杨看他换好了,围着他转了几圈,真是顺眼。比粉桃子好看。   他说:“以后叫你小蝴蝶,你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   陆柳张开双臂,一回身就扑到了陆杨身上。   “哎呀,我肯定要飞到你身边的!”   陆杨也换上新衣,陆柳就要来扑蝴蝶了,追着陆杨到处跑。   屋里跑不够,他们到院子里跑跑。   今天回家早一些,夏季白天也长一些,到这时还有天光。陆二保和王丰年坐在靠背椅上,跟大王一块儿看着两只小蝴蝶,不自觉说着“好看”。   庄稼人,见过的蝴蝶很多,平常没心思看,此时看着两个孩子互相扑来扑去,便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看的蝴蝶。   当天晚上,陆柳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以后不当桃子了!”   他要做只粉蝴蝶,和哥哥这只蓝蝴蝶缠缠绵绵到处飞。   陆杨给他看画册,里面还有几身新衣裳。   他跟陆柳说:“这次是谢才子画的,我没有出主意,他说还做衣裳给我们,我到时给他买几本书吧。”   陆柳翻看着,一会儿想当棋子,一会儿想当核桃,一会儿又觉得桂花好,后来又想当锦鲤……   “哥哥,我真是善变……”   陆杨夸他是大哥儿了,“大哥儿爱俏。”   陆柳就夸他有本事,“吃饱了才能想着吃好,穿暖了才能想着穿好,哥哥有本事,弟弟才能当傻子,嘿嘿。”   陆杨最近常说他傻气,喊他傻柳哥儿,他现在就说自己是傻子了。   陆柳说:“傻人有傻福!我就是最幸福的!”   他又挨着陆杨贴贴蹭蹭,互相传递福气。   陆柳发现陆杨从县里回家,话少了很多。   以前都会说学问,说生意,会告诉他谢才子说了什么,乌少爷又讲了什么,现在只是讲事情,能不说人,就不提人。明明心里记挂,明明关系很好,没有变淡。   陆柳想不明白,记得黎峰的话也少了,他就问陆杨:“哥哥,是不是你长大了,又往前走了好几步?你们这些大人,听我们讲话,是不是觉得很孩子气,所以没话说,回来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陆杨摸摸他脸,“没有的事,就是有时候,不知道怎么说。”   陆柳可会说话了,他想教教陆杨。   可惜,他敢教,陆杨不敢学。   陆柳怔住,沉默一会儿,莫名想到了姚安。   姚安和大强的关系就很奇怪,说着亲密的话,又互相躲避,不知是喜欢还是捉弄,心里有答案,又怕想太多。   他抓住了一丝灵感,问陆杨:“哥哥,你是不是心里不踏实?”   “嗯?”陆杨疑惑,小柳哥儿这么聪明啊?   陆柳说:“你想得远,想得多,做事情总要安排好,和人说话也这样。”   因为他们踏出家门的时候,会学人说话,会看人吵架,会努力去讨人喜欢,也会琢磨别人一段谈天里的意思与潜台词。   兄弟俩关注点不一样,陆柳愈发外向,说话又多又密。陆杨则内敛了,讲话要过脑子。   陆柳说:“你要是心里定下了,就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杨只能再次夸他聪明。   他心里没定下,也没陆柳这份胆量,人还没开窍,就这样表达喜欢。   陆柳折磨黎峰,谢岩折磨他。   陆杨和黎峰聊过,所以也有同样的想法。   谢岩心思纯,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也可能只是面对一个朋友的态度而已。他要再等两年。   陆柳想为他分忧,陆杨跟他说:“直来直去是爽快,但克制也是一种喜欢。”   陆柳眨眨眼,没听懂。   陆杨懂他,他家小柳哥儿只是走得慢一些,现在想不明白的事,放一放,再长大一点,就会明白了。   今夜好眠,次日开始,陆柳再次“嗡嗡嗡”。他想黎峰来看他的新衣裳。   幸好他们去县城多,陆柳记账算钱,忙起来少提几句,再算算日子,黎峰也要再次上山了,知道他们快要见面了,一时竟感到惆怅。   见面的日子要来了,分别的日子也要来了。   最近去县里,陆柳和陆杨会随机挑几个菜贩子,跟他们一起卖货,终于抓到了几个混子。   有了源头,事情好办,他去谢家拜访,跟谢秀才说一声,又问了能不能带谢岩去。   和混子打交道,肯定要带几个壮汉,他不会让人伤着谢岩的。   谢秀才倒是看得开,和陆杨接触过的很多大人都不一样。他一点儿都不担心会影响谢岩学习,巴不得谢岩出去见见世面,多和人打交道,早日开智。   陆杨垂眸抿唇,试探着说:“谢岩今年外向了好多……”   谢秀才立刻露出头疼表情,连带着旁边的赵佩兰也一脸命苦。   “他性子刁钻,从前闷在心里,懒得搭理人,现在全都讲出来气人,我是受不了。”   赵佩兰连连点头,“从前只气他爹,现在也气我……”   陆杨:“……”   你们为什么看着我……?那种无助和求助是什么意思……?   陆杨假装没看懂,说:“嗯,那我先回家了,后天来带他去讲理。”   听见他是让谢岩去讲理,这对夫妻的目光从茫然变得迷惑,还一起把目光聚到了陆杨的脑袋上。明明白白看不懂,觉着陆杨的脑子有问题。   陆杨:“……”   谢岩在家做了什么?   算了,陆杨秉持着少说少错的想法,再次假装不懂,起身告辞。   今夜早睡,次日休整,到了日子,他们一行人起早,吃得饱饱的,要去县里找混子们谈谈心。   谢岩说了,让陆杨换新衣服。陆杨很犹豫。   赶巧,这天黎峰和王猛要去县里一趟。他们准备上山了,要多买点盐。   卖盐需要盐引,黎寨地方大,人也多,用盐快,采买的生意到了农忙时,兼顾不过来。黎峰刚好要跟陆柳说一声,便决定去县里买。王猛非要跟来。   他们出发更早一点,拐弯进村,陆杨和陆柳还没走。   这下把陆柳高兴坏了,当即去换了蝴蝶衣裳。   陆杨看着弟弟变成一只快乐小蝴蝶,挠挠头,也进屋换了衣裳。   他问黎峰今天忙什么,黎峰如实说了。   陆杨当即换人,让族兄弟去忙别的,今天就抓了黎峰和王猛的壮丁。   一个多月而已,黎峰和王猛没把掉下去的肉养回来,但他们骨架大,身板硬,又会打架,怎么看都比老实巴交的农民靠谱。   他这头才定下,陆柳就飞过来了,让黎峰看看他的新衣裳。   “好看吧?我哥哥给我的,嘿嘿嘿。”   黎峰点头,陆柳又跟他说了很多。   比如说桃子是等着人摘的,又比如说蝴蝶可以到处飞,还说了衣服的来历。   他其实讲过,现在又说一次,让黎峰抓到了关键词——谢才子画的,谢才子得的,谢才子送的。   黎峰目光偏移,两兄弟都穿蝴蝶衣,所以这个谢才子是想送衣服给谁的?   王猛瞧着这衣服好看,问是哪家做的,什么价钱,得知是个书生送的,也朝黎峰瞧了两眼。哇,有事情。   陆柳还毫无所觉,很快就透露了今天的计划,他们要跟混子谈事情,要先礼后兵,待会儿去县里接上谢才子,让他先去讲理。   “希望他能把事情说成,这样就不用打架了!”   黎峰觉着这两兄弟的胆子真大,挑几个人手,就敢去县城找混子打架。   他忍不住多看了陆柳两眼。看着软乎乎的,没想到说起这事还喜滋滋的。   沿路去县城,他们分了两辆车。   陆杨和王猛说着蝴蝶衣,跟他说:“这衣服难做,很考验裁剪的手艺,上头有绣样,一团团、一根根的,看着简单,做工差了,衣服就不耐看了。要是喜欢,得请裁缝做一身。”   两边离得近,陆柳不小心听见了,他看了王猛一眼,悄悄跟黎峰说:“大峰哥,大猛哥肯定是想送给酒哥哥的。”   黎峰:“……你怎么知道?”   陆柳不告诉他,还说:“酒哥哥肯定不要。”   黎峰又问:“你怎么知道?”   这次陆柳说了,“因为酒哥哥不像缺衣服的人,他有家人疼,干嘛要臭男人的衣服?”   同样是臭男人的黎峰:“……”   王猛耳朵灵,回头问陆柳:“柳哥儿,你很懂啊,那你说他会要臭男人的什么?”   陆柳不告诉他,“你心里有鬼!”   王猛:“……”   这孩子哪里甜了!?   陆杨安抚王猛,“柳哥儿还是小孩子,他懂什么?你是要送人?那确实不适合送衣服,尺码、价钱都不好说,贵重的东西送出去,让人有压力,怕你图他什么。”   王猛觉着陆杨很靠谱,“哦,那应该送什么?”   陆杨也不太擅长,投其所好总没错。   黎峰视线一刀刀的刮,王猛不怕他,还跟陆杨聊。   陆杨说:“吃喝都是外物,他缺这些,他就喜欢。其他的东西同理,要么是喜欢的,要么是缺少的,总有一样是合心意的。”   王猛缓缓点头。   这样说来,他之前都白忙活了,难怪陈酒不爱理他。   路上说着,他们到了县城。一行人先去谢家,把谢岩接上。   几个人都见过面,谢岩却忘了,经过陆杨介绍,才点点头。   陆杨教他跟人打招呼,谢岩又照做。飞快招呼完,他都不上板车,围着陆杨转两圈,直说这身衣服好看。   “和我想的一样,也很合身。这些裁缝有本事,我之前最怕衣服压个子,把你压得小小的,就不威武了。”   陆杨让他上车坐好。谢岩来坐好了,把王猛挤到一边,跟陆杨说:“把你画在纸上,压压个子,十分可爱。要是衣裳真压个子,我就不喜欢了。”   陆杨眼睛一亮。   不喜欢?原来谢岩不喜欢矮个子!   好啊,他要找裁缝请教请教。   谢岩说:“因为你不开心,所以我不喜欢。”   陆杨表情凝固。   哦,原来是这样。   他俩刚碰面,几句对话,让人听得明明白白。   这书生是冲着陆杨去的,黎峰放心了。   陆柳听了满耳朵,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迷茫。这些话好耳熟啊,他哥哥的样子也很眼熟,在哪里听过见过??   大大的王猛,坐在谢岩后边,听他左也喜欢,右也开心,伸手掏掏耳朵。牛哇,这是能随便跟小哥儿说的话吗?   在他们山寨,这样围着小哥儿讲喜欢,不得被人揍得鼻青脸肿啊?真是长见识了。   他们把骡子车停在菜贩子家,一行人下车步行,全都收心干正事。   混子家好找,这附近的地图画了,圈出来一户,敲门半天没人理,隔壁有人出来,一双眼睛看不见三只小个子,瞅见黎峰和王猛,吓得往屋里缩,问他们:“你们是来讨债的吗?他家有人,都在屋里睡着,你们别找错人了!”   黎峰跟人道谢,伸手摸摸院墙,又使劲推了一下。还算结实。   他翻墙跳进去了,从里面开了门,收获陆柳的星星眼。   陆柳会夸,他说:“大峰哥,你真厉害,难怪去我们家一次,就想到把大王送来,原来院墙这么没用啊!还是大王好,还是你贴心!”   黎峰笑笑,招呼王猛走前面,他们先去开路。   县城的房子和村里的房子没什么区别,不过是院墙用了土砖,里外严实。   这间房破旧,他们抬头能看见屋檐塌了一截,院子里杂乱,坛子、鞋子、菜叶,还有一股骚臭味。看样子是有人把院子当茅房使了。   陆杨和陆柳还好,谢岩眉头鼻子都皱起来了,双手捂住嘴鼻,没一会儿就喘不过气。   陆杨拿了手帕给他,让捂着鼻子。有手帕隔开,他能呼吸了。   往里再走,大门敞开。谢岩以为屋里气味会好点,结果酒臭脚臭扑面而来,他当时就要吐了!这是什么鬼地方!   几个混子喝了半宿,屋里闷热,睡得不踏实,大门敞开,一阵风吹来,他们相继睁开眼睛,先看见了黎峰,又看见了王猛,一个激灵,原地翻身,下跪砰砰磕头,“好汉饶命!好汉!我们还钱!我们还钱!”   他们这个软脚虾的样子,让谢岩觉得道理很好讲,于是跟着陆杨上前,等陆杨说明来意,谢岩就开口跟他们讲道理。   他说:“你们不要为难那些菜贩子了,不然我就去衙门告你们。”   这些混子们呆呆听着,看谢岩说来说去,只会“要是不听话,就告到衙门”,顿时不怕他了。几个人站起来,也跟他先礼后兵。   他们问谢岩:“你在衙门当差?”   谢岩摇头。   他们再问:“你家有人在衙门当差?”   谢岩又摇头。   他们继续问:“你是读书人?你有功名?”   谢岩依然摇头。   这几个混子的腰板都直了,“那你来说个球啊!还告到衙门,我们先让你知道厉害!”   陆杨把谢岩拉到了身后,“你们要是不听劝,那我这两位兄弟也懂些拳脚。”   他们的腰杆又塌了,赔笑道:“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谢岩气坏了!   “我要把你们告到衙门!”   混子们呵呵呵,真不怕。   陆杨赶忙把他拉到一边去哄,陆柳顶上了,跟他们说:“你们要是不听,我们知道一回,就来揍你们一回!”   混子们赔笑,“哪里的话?我们根本没有惹事啊,你出去问问,我们就是吃酒赌钱,没收保护费!”   陆柳就会这一句狠话,多的说不来。   他回头看黎峰,黎峰给他使眼色,陆柳很努力的又放了一句狠话。   “今天先揍你们一次,让你们知道厉害!”   这话一出,全场呆滞。   陆杨都朝这里看了一眼,他家柳哥儿真猛啊。   谢岩竖起耳朵,表示学到了。   黎峰揉揉手腕。没办法了,说好先揍一次,那就先揍一次吧。   几个烂醉的酒鬼,三两下的功夫,就摊了一地。   黎峰和王猛在寨子里也打架,都收着力道,只让人痛,都是皮外伤。   再说话,就好谈了。   谢岩捡漏表现了一下子,过去问什么,混子们都泪流满面。   陆杨问他们会不会竹编草编,要是会,编了送来,或者县里收货。   他提供一个活计,不把路堵死。   这些全是白事街需要的竹编类型,竞争力小。县城这么大,愿意跑一跑,每个月能有盈余。   他们全都答应,会编的说学,不会编的说去收货,还知道示好,说不会抢东西。   今天答应,今天就散了。   下回再犯,就是下回的事。   谢岩还是坚持:“你们要是再犯,我就把你们送到衙门。”   混子们又露出那种笑。   谢岩说:“我爹是秀才。”   于是混子们弯腰赔笑。   谢岩:“……”   原来他这么弱小没用啊。   来时路上,谢岩有闲心余力,走时人都蔫了。   陆杨跟他们分开走,先送谢岩回家。   王猛跟他们一起,免得这几个混子追上来报复。   黎峰带陆柳去采买,又听了一路的夸夸。   陆柳从小听来的话,都是壮实有力气才是好汉,好汉能下地,好汉没人欺。但仅靠魁梧有力的身材体型,就让人求饶喊怕的,今天是头一回。   他一路都特别兴奋,说着话,走来走去,从黎峰的左边飞到右边,又从右边飞到左边,这件蝴蝶衣很衬他,夏日里一抹粉,很脆嫩。   另一边,陆杨把谢岩送回家,跟谢家夫妻简要说了一下经过。   赵佩兰心疼,安慰了谢岩两句,不过是老话说得好,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让他想开点。   谢岩更蔫了,还用眼神把亲爹刺伤。   谢秀才说:“谁教你这样讲理的?”   谢岩说是书上学的。书上都是某某人犯事,衙门怎么判的。   这是科举会考的类型,对谢岩来说还太早,因他爹会看,谢岩也跟着看了。   谢秀才说:“书是书,现实是现实,你吃这个苦头也好。”   谢岩不想吃苦。   他看好多人都是没苦硬吃,自讨苦吃,比如冬天还上学的乌平之。明明可以暖和的读书。   陆杨跟他说:“你跟我讲文章,同一篇试题,你会换着法子来答。我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说科举试题从书里选,年份久了,大差不离就这些,前人好文章成百上千,你读多了,记住了,非要自己答题写文章,才能有自己的东西,不算抄书。   “和人打交道也是,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处境、性格、能力……他们会有不同的选择。你从书上看见了很多,但你要自己去试试,才能有自己的东西,不算纸上谈兵。”   谢岩看着他,眼神逐渐恢复神采。   “嗯,杨哥儿,还是你会说话,不像我爹,就知道让我吃苦。”   陆杨:“……”   但你就不会说话了。   陆杨飞快瞧一眼,见谢秀才招呼王猛喝茶去了,才低声教他:“你夸我一句,又说谢叔叔的不好,你这就是踩一捧一。”   谢岩笑了,“我知道,我故意的。”   陆杨:“……”   大孝子。   陆杨说:“你这样让我很为难,我说少了,怕你不懂,怕你以后和人相处有磕碰,会受委屈会吃亏。我说多了,又显得我多管闲事。”   谢岩不知道他让陆杨为难了,他眨眨眼,说:“我爹很喜欢你的,经常夸你,和我娘还有乌伯伯说起你,全是夸赞。他都没这样夸过我。”   陆杨懂了。原来是一脉相承的踩一捧一。   “你看柳哥儿,夸一个好,还能夸下一个更好。人都爱听好话,你嘴甜一点,以后路也顺一些。”   谢岩垂眸思索,现学现用。   “我喜欢我爹,我更喜欢你。”   “柳哥儿穿新衣裳好看,你穿新衣裳更好看。”   “黎峰和王猛只是打服了混子,但你给他们留了一条生路!”   ……   陆杨求他闭嘴,谢岩抿抿嘴,最后讲了一句。   “我读书很开心,见到你更开心。”   陆杨换了位置,从在他面前蹲着,改到旁边的台阶上坐着。   坐了一阵,他赶忙起身,拍拍尘土,又扯着衣服看有没有刮破。   谢岩跟他说:“这身衣服,就适合忙的时候穿,越动越好看。我跟乌平之说起,他说我不懂疼人,因为忙起来会累。”   陆杨再次坐回去,两手托腮,静静听着。   谢岩比陆柳迟钝多了,他就不会觉着陆杨变得沉默、不热闹。   可能是谢秀才说的那样,他现在还不会收着心,心里想着什么,就往外说什么。   陆杨说:“我下次过来给你带些茶叶,你养养嗓子。”   谢岩问:“这是疼人吗?”   陆杨转手把黎峰卖掉,“嗯,是我学来的,他让柳哥儿养嗓子。”   没想到书生脑袋不一样,谢岩认为学以致用就是喜欢。要是不喜欢,学就算了,何必用呢?   陆杨服了。   他好久没给谢岩送上上签,每次见面,谢岩都要问一句,陆杨包里有笔墨和竹条,每次都只是口头说一句。他心里不踏实,能避就避。   今天谢岩问他,陆杨想了想,说:“纸上得来终觉浅。”   谢岩在正月初一来访后,给陆杨写了一句诗文。他现在还给谢岩,希望他不要忘记那时的心情。   谢岩记下了,又问陆杨:“你想要什么签?”   陆杨让他随便写,于是得到一句“相知岂在多,但问同不同”。   谢岩带他去书房,给他写了签文,还把陆杨说的那句写下,放到一个木盒子里。陆杨瞥了一眼,里面全是写好的上上签。   他移开视线,假装没发现。   谢岩跟他讲诗,完整的诗,完整的释义,等到午饭后,陆杨告辞,人走好远,还有诗意残留。   他拿签文看,心里念的是下一句——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书本真有意思,不知多少年前的诗文,还能表达现在的心情。   陆杨把竹签放到包里,收收心,跟王猛去菜贩子家,黎峰和陆柳已经采买结束,两人坐在骡子车上,相谈甚欢。   可能是要上山了,黎峰有话要说,跟陆柳有来有回,让陆柳很高兴。   返程路上,王猛再次找陆杨聊天。   说些家常闲话,聊些山里日常。   陆杨问:“这次会上山多久?”   王猛挠头,“不知道啊,我们都二十了,前程啊……”   陆杨沉默了会儿,又问他:“还买衣裳吗?”   王猛摇头,“下山再说吧。”   陆杨心里很闷。想闯出一条路,真的好难好难。   他说:“等你们扬名,我们的商号也就有名了。”   王猛谢他吉言。   经过陈家湾,陆柳朝这边看,王猛察觉到视线,回望过去,目光稳稳的。来时还问送礼,返程居然这样淡定。   再往前走,到了陆家屯,黎峰不进村了,让陆柳跟陆杨回家。   “我下山就来找你,到时给你带个有味道的东西。”   陆柳吸吸鼻子,似乎想记住黎峰身上的味道,又因身边有人,没有凑近。   他说:“等你下山,又换季节了。冬天我就不长这样了。”   黎峰认得他,还说:“到时我一眼看见你都认不出来,仔细一瞧,才发现这是你。”   陆柳笑一笑,眼里有泪花。他侧过头,擦一擦泪水,后退两步,让黎峰快点回家。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才有好精神。   下午的太阳烈,他们都戴着草帽。陆柳把帽檐往上抬,露出来额头,视线更宽阔,前方的黄土路也更刺眼。   他又把帽子戴好,眼睛一眨,好几个光点。   回家路上,他没上骡子车,就在车边跟着走。   远远的,大王跑出来接他们。   每一次被大王迎接,陆柳都特别惊奇。   这么远的路,这么多的人,这样嘈杂的气味,大王居然能准确的感知到。   猎犬有本事,黎峰他们肯定也能远远感知到危险,及时避让。   他给大王买了大骨头,骨头上有肉,晚上一锅炖出来,肉骨头给大王,他们就着汤,煮一锅汤面。晚上大王再加一晚面条,他们一家五口,在院子里乘凉吃着。   蚊虫出没,驱蚊的草熏了两回,只够一顿饭的时间,再坐坐,就会被咬得满身包。   夜里洗漱完,陆杨回房,把小书房的烛台点亮,给陆柳抄录了今日的上上签。   相知岂在多,但问同不同。   但他给陆柳的解释是:“知心的好友不在乎相处的时间多不多,要看他们的心意是不是一样的。”   小小的改动,触碰到了陆柳的心。   “谢才子真有学问,连这个都懂……”   陆杨笑了,邀他去睡觉。 第294章 杨柳兄弟if线55   天热了,陆柳抽空做了红薯粉,照着乌平之说的法子做。   红薯有两筐,五十斤左右,拉到河边清洗干净,回来切块,用石磨磨成桨。磨的时候有加水,用木桶和木盆接着,静置一天,红薯粉就沉淀下去了。   把脏水倒掉,再用干净的棉纱吸一吸表面的水和杂质,就可以把淀粉铲出来晒干。五十斤的红薯,只出了八斤的淀粉。   这个出粉量偏低,陆柳回想制粉的过程,有了几个猜测。   洗去泥土、挖掉虫眼,让红薯变轻了很多。再是红心和白心的红薯出粉不同,他们家的红薯也没种好。   红薯淀粉晒干,陆柳捏碎,找了竹筒装起来。   一个竹筒装两斤,他留着给乌平之送去。照着哥哥教的来,好事成双,给乌平之送四斤。   余下一半,他拿了小竹筒装。一斤给大伯家,一斤给族长家。自家只得两斤。   忙活几天,那么大两筐红薯,最后就剩这一点点。   陆柳望着红薯粉,琢磨着弄点吃的。   他听乌平之说过,有些菜勾芡用得着,肉用淀粉裹一裹,也会更嫩。陆柳想着,这东西既然是粉,那应该和面粉差不多,他想弄个红薯粉饼子吃。   第一次尝试,陆柳很小心,加水以后,调成糊糊,怕糟蹋东西,他下油都比平常多。眼见糊糊成型,陆柳赶忙翻面,屋里有了浓郁的香味。   出锅后和面饼子不大一样,看起来灰扑扑的。陆柳撕一块儿吃了,口感软弹,却没什么味道。   这么精贵的东西,得弄点的好菜来配。   他放下碗筷,在灶屋转一圈,现有的食材瞧遍了,选了几样出来。   泡了些干菌,取了点腌萝卜切丁,剥些花生,弄点葱油,取一勺大酱。这几样配一块儿,肯定比单独刷酱好吃。   葱油是香,却少了葱花的口感,陆柳去菜园掐了一把小青菜。   这些准备妥当,家里能用的碗碟都给他用完了。   他在灶里递一把火,锅里放油,小火慢煎,做了十张红薯粉饼子。就着油锅,把酱料炒出一碗。   这时还早,陆二保和王丰年下地没回,陆杨在睡午觉。   陆柳拿一张饼子,蘸酱试了味道,觉着不错,又把饼子摊开,取了一勺酱料抹匀,卷起来吃。   配料的口感丰富,卷起来吃比蘸酱更好。菌子丁嫩滑,萝卜丁脆爽,酱料里的豆子软糯。青菜不大好,炒软了,不如鲜葱。葱油还是不错的,真是香。   他吃过一张饼子,舔舔嘴,觉着家里人肯定爱吃。   饼子和酱料先放到灶眼上温着,他把灶屋收拾妥当。   天热了,下午就没人串门。   陆柳收拾完灶屋,摸摸肚子,也困了。   他看见趴在窗下的大王,很是安心,返身回灶屋,给它拿了一张红薯粉饼子吃。大王不挑嘴,吃得很满足。   陆柳打个哈欠,摸摸狗头,“大王,你好好看家,我也去睡会儿好不?”   大王轻轻汪一声。它来家里久了,知道下午有人歇觉,动静小小的。   于是陆柳又摸了摸它的头,还会摸摸它的耳朵,那里有一小片白毛。   “我待会儿睡醒了,就给你梳毛!”   大王又“汪”一声,尾巴也摇了摇。   陆柳放心了,取一瓢水,冲冲脚丫,回屋睡了。   今年比往年好很多,家里的地没人捣乱,有人帮他们带茶水到地里,陆二保和王丰年逐渐学会休息,陆杨和陆柳也放松了心情。   和陆杨不同,陆柳不需要遮住眼睛,沾到枕头就睡得香香的。   天色晚了,兄弟俩都是听着狗叫醒的,窗下的声音传到屋里,陆柳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爬下炕,撑起窗户往外看,见是陆松来了,惊喜道:“大松哥!”   陆松今天去县里送货,回村就来他们家了。   陆柳出来招呼他,给他倒茶,又把装好的一斤红薯粉给他,说了做法,也讲了酱料。   陆松收了,说:“待会儿我跟林哥儿说,让他来问你。”   他听明白了,因十斤红薯出一斤粉的贵重,怕口述漏了细节,糟蹋了好东西,要让陆林亲自来学。   陆柳应下,听他说:“菜贩子们都说最近没人找他们麻烦,几个混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俩聊着,陆杨揉着眼睛出来,正好听见。   陆松又说:“我还去找人了,他们家里都没人,听邻居们说,这几个混子特别勤快,早出晚归的,屋子都修了。”   陆杨怀疑自己睡迷了,抬手捶了捶脑袋,“啊?揍一顿的效果这么好吗?”   陆松认为是这样。   “他们不敢找谢秀才的麻烦,咱们跟谢秀才的铺子有往来,是谢秀才罩着的人。他们本来只敢偷偷搞鬼,被打一顿,发现惹不起又打不过,只能老实了。”   陆杨缓缓点头,“好吧……我下回再去瞧瞧。”   陆松说:“不,你暂时就当没事了。过段时间再去,他们这种人,本性难改,过段时间就憋不住坏,你刚好带人把他们再揍一顿。”   陆杨:“……”   大松哥,你好会啊。   陆杨应下了。得出空闲,他刚好去东城区转转。   茶喝两杯,陆松夸上了大王。   这是陆家屯的第一条狗,这么威风,长得俊,会看家,还会赶鸡,真是牛。   陆柳听了,就会嘿嘿笑。   话到这里,陆松回家一趟,领着陆林一起来。陆林学做红薯粉饼子,陆松挑担,给他们把水缸填满了。   茅房修得大,可以等到地里需要再挑粪。他去看看,没满,便不忙活了。   经过鸡窝,他一眼看见了两只肥兔子。这兔子有了变化,两只兔子的脖子上多了个挂牌,各有三个字。   陆松也是识得几个大字的人了,他一眼瞅见这兔子的名字,人都愣了下,转到前院,嘀嘀咕咕跟陆杨说这个。   “你有没有发现柳哥儿有点早熟啊?”   陆杨点头,“嗯,没事,我都知道。”   陆松看他心真大,“要是林哥儿这样,我要把那人揪出来揍一顿。”   陆杨望着他。陆松抿抿嘴巴,眨眨眼睛,想到黎峰那个体格,干巴巴笑了两声,“呵呵呵,当我没说过。”   陆杨笑了,给陆松一个有面儿的活。   “红薯的价钱低,红薯粉价高。我们以后可以做两类生意,就跟皂角一样,处理过的贵一些。到时派活到各家,这事就不让林哥哥出面了,大松哥,你去吧,让那些汉子们干。他们都说小哥儿小姐儿拿针线挣得多,这事办成了,他们也是有手艺能挣大钱的人了。”   红薯粉不愁卖,这东西就跟葱油一样,他们觉着贵,贵人吃着好。尤其是产量低。物以稀为贵。   现在先用家里的存货做一批红薯粉练手,年底挖红薯,抓紧赶工。他们今年的礼盒有了。   陆松眼睛发亮,“那我家也要买个石磨!”   陆杨点头,伸个懒腰,跟他说:“你交好的几家,摸摸家底。红薯粉做起来简单,没有石磨,找块石头硬磨都行。但有石磨,他们可以吃下别家的红薯,自家多产红薯粉。先确定有几家愿意买石磨,我好找人谈价钱。”   陆松哈哈大笑,明明是花钱的事,还笑得跟捡了钱一样。   “那我要买两个石磨!”   真大气。   陆杨说:“你家就一头牛,两个石磨太累了。”   陆松道:“我们年轻,一身的力气没处使,到时我跟二柏手磨都行。”   他们现在用石磨,也是手推为主,因为每次都弄得不多。以后大量做红薯粉,手推就累了,多一点算一点,拿力气换钱。   陆杨摇头,不赞成。   “大松哥,咱们今年做的事情,就是让更多的人帮我们种田种菜。做红薯粉同理,我们不要卖这个力气。你想多买石磨没问题,你可以用它做别的。”   陆松呆住,“什么?”   他低头思索,思绪回到用算数换算盘,用算盘换银子的事情上。   他问陆杨:“我用石磨,换些红薯粉?”   陆杨点头,“对,和族长家的石磨一样,谁来借用,就要给你留一点红薯粉。这样你无需费力,就能回本。”   今年买,今年回本,相当于别人给他买了个石磨,还不用他出力气。   别家付出一点红薯粉,能产更多的红薯粉,抓紧挣钱过肥年,双赢。   陆松瞪大眼睛。明明跟着陆杨长了脑子、长了见识,还是把目光移到了陆杨的脑袋上。   “杨哥儿,我听说你最近睡觉多,怎么还是这么聪明啊?”   因为今年是沉淀的一年,而今年学到的东西,并不比往年少。每次见谢岩,陆杨都能听两篇文章。   大部分都用不上,但让陆杨长了见识,知道了更多的东西与规则。   兄弟俩聊一阵,两爹下地回来了。   陆杨跟陆松说:“老样子,和蚯蚓肥一样,要让人知道这是小柳哥儿弄出来的。”   陆松懂的,村里人现在很上道,说一句就知道夸,夸着夸着就传遍整个村子,再说说,就是人尽皆知的事。   陆林从灶屋出来,拿了红薯粉饼子和酱料。他来学的,最后就在这里做了。   这饼子费油,陆林跟陆柳说好了,下次在他家做,两家都用用油。   他出来,陆杨留他说话。   “林哥哥,你有空就跟柳哥儿一起去陈家湾。把红薯粉的事也说一下,今年先让他们站稳脚跟,在村里能说得上话,来年才好多收芝麻。”   陆林问他:“那还常去县里吗?”   陆杨摇头,“不用了,过阵子再看看情况。”   天热,跑县城太累了。不如陈家湾实惠,离得近,能在亲戚家歇脚。   有陆家屯和陈家湾的红薯粉,再联络联络黎寨,把上溪村孤立出去。今年不带上溪村挣钱。   谢家的亲戚闹太久了,谢秀才能忍,陆杨没这么好的脾气。其他村民要挣钱,就知道该把货卖给谁。从这里解决,能为谢家分忧。   陆林应下,悄声跟陆杨说:“我最近经常气我大哥,还拉着二哥一起,要打压打压他的脾气。不知有没有效果,我先试试。”   陆杨夸他做得好。就像麦苗,压一压不是为了折它,是让它更茁壮。   送走陆松陆林两兄弟,一家四口坐到桌边吃饭。   桌板架在木墩上,四人围桌而坐,大王趴在脚边。   陆柳教陆林烙红薯粉饼子时,把粥米煮上了,往里加了些麦子。现在喝粥吃饼子。酱料炒得好,足够下饭,晚上就只有一盘青菜。   大王一起吃粥,没有酱料,陆柳给它撕了两张饼子,拌了青菜,弄了点腊肉进去。   今天睡醒就在忙,他没给大王梳毛,推迟到明天。   而这顿晚饭,一如陆柳的预料,全家都吃香了。   陆柳说:“下回去县城,要给十文叔说说红薯粉饼子,让他摊子上再多个更贵的饼子。”   十文叔,卖十文饼子。陆柳能记他一辈子。   陆杨跟他说:“我跟林哥哥说好了,让他跟你一起去陈家湾,到时他忙他的,你忙你的,你把红薯粉教给陈大舅家。”   他是闲不住,睡醒就在动脑子。   吃过饭,一家子洗漱,等着热水时,陆柳剥了点核桃,要给陆杨补补脑子。   陆杨跟着一块儿剥,发现这核桃很好剥,抓几个来看,才发现都被砸过。   陆柳嘿嘿笑道:“这是爹砸的,我要弄吃的,只用剥出来就好。”   陆杨说:“你们都辛苦了。”   他睡觉多,有精神时都去县里了,家里的事没顾上。   陆柳笑话他,“你读书读多了,也成呆子了。”   陆杨:“……”   他居然也有当书呆子的一天,真稀奇。   今夜好眠,次日天气转阴。   陆柳给大王梳毛,又跟陆林交流做红薯粉的事,趁着没落雨,两个人洗了三十斤红薯,当天收拾出来,放到桶里沉淀。   连着三天的阵雨,他们家反而热闹了。   现在很多人爱来他们家玩,大人少,同龄的孩子多,小哥儿小姐儿挤一窝,还有许多更小的孩子们。   阴雨天好睡觉,两爹会招呼人去他们屋里玩,让陆杨好好睡。   陆柳教他们算账,也教他们写名字,一人得一根写了名字的竹条。   这些字,是收菜时做过标记的,陆林学了,陆柳便也知道了。   等放晴,地面晒干了,陆柳就收拾东西,赶着骡子车,和陆林结伴,去陈家湾。   进了村子,两人互相认了门,约好回家的时辰,就各自忙碌。   他们吃过早饭来的,正是家里大人下地的时辰。   陆柳带陆林来认门时,院子里没人。他再过来,陈酒在晾衣服。   日头高了,他这时才洗好衣服,后背出了一层汗。   陆柳喊他:“酒哥哥!我来找你玩啦!你还记得我不?我是陆家屯的陆柳,我上回跟大峰哥一起来过!”   陈酒侧头,没认出来陆柳。   两人太久没见,他上次也没仔细看,不过他表哥带来的小哥儿,就陆柳一个。   陈酒拍拍手,把木盆收了,让陆柳进屋。   陈家的屋子修得不大,是普通的农家小院。里外都收拾得很干净。   堂屋只放了方桌和椅子,几张板凳叠放在墙角,地方不大,因齐整、物件少,进来便感到宽敞。   陈酒让陆柳坐,回灶屋提了茶壶出来,给陆柳倒了一碗茶。   天热,下地的人喝水多,家里都是晾着一壶茶,再烧着一壶茶,让人随时有水喝。   陆柳一路过来,出了点汗,正好口干,捧起碗就喝。   他来时带了见面礼,两样都是小东西,便放到了桌上。   一样是红薯粉,一样是他做的蜂蜜酥。   这两样都贵,陈酒听了名头,直接说不要。   陆柳让他收下,“红薯是自家种的,不值钱的东西。蜂蜜酥的用料多,最贵的就是蜂蜜了,不过这蜂蜜是大峰哥给我的,我没花银子,你是他弟弟,给你吃我不心疼。”   陈酒看他一眼,说:“今年收不了多少芝麻,种的人只有几家。”   这也没事,一年一年的来嘛。   陆柳又捧茶碗喝了几口茶。陈酒弄的山楂茶,酸酸甜甜的,不腻味。   “酒哥哥,你真有巧思,我们也收山楂,但我就想到做冰糖葫芦,我不会弄,白口吃了一个,酸着我的牙,我就不爱吃了,都没想到要拿它泡茶喝。这茶真好喝,你教教我怎么做吧?”   这茶简单得很,不过是分量难拿捏。山楂多了酸,红糖多了腻。纯山楂水喝多了,胃里不舒服,配点红枣或者生姜,养气又暖胃。   陈酒说了大致的分量,具体的,还要看茶壶能装几斤水,让陆柳自己看着办。   陆柳又给他一顿夸,再喝一喝,愈发赞叹陈酒的手艺好。   他只喝出酸酸甜甜的滋味,红枣和红糖都特别淡,要不是知道了,特意来品,根本吃不出来。   “太厉害了,比茶馆的茶都好喝!我还能再喝一碗!”   说着,陆柳捧着茶碗,又讨要了一碗。   陈酒顿了下,才给他续上了一碗。   他不知道陆柳来做什么的,明明芝麻的事情说了,也喝过一碗茶,可以走了。   陆柳说:“酒哥哥,你吃过红薯粉吗?你教我做山楂茶,我教你做红薯粉饼子吧?这个特别好吃!”   陈酒不想学,这么贵的东西,他们家不会买来吃。他就想早早把陆柳送走。   陆柳又说:“这是能挣钱的。红薯很便宜,看年景,我们这儿近十年,红薯最高才三文钱一斤,有一年只能卖一文钱一斤,平常都是一文五、两文钱。但把它做成红薯粉,可以卖三十多文钱一斤。”   根据红薯价格波动,红薯粉也会有波动。   同时有运输的成本,在县城是一个价,在府城又是一个价。   陈酒眼神恍惚了一下,这是他没有听过的话题。   他目光好奇又疑惑,听陆柳又说了红薯粉的做法,陈酒震惊的沉默着。   陆柳问他:“你不想吃吃看吗?我听乌少爷说,做菜做汤的时候,可以用来勾芡,我自己做了饼子吃,没什么味道,但口感很软弹,和面饼不一样,卷菜刷酱料特别香。我也打鸡蛋汤试过,会更浓稠,你到时做饭可以试试看。”   陈酒问他:“这也是跟我表哥说好的?”   陆柳摇头,“不是,红薯粉是我们最近才做的,大峰哥不知道。但你们会做红薯粉了,红薯就能卖出好价,能挣钱。到时也能带别家做红薯粉挣钱。”   陈酒皱眉,他是一点都不想带村里人挣钱的。   “我会跟我爹说的。”   陆柳知道陈家的基础情况,他听黎峰讲过。   等红薯收成时,天都冷了,一家子太劳累,所以他也提出了可以把石磨租出去的法子。   “到时别人卖力气,你们收租子。红薯能得高价,便不会贱卖。忙过冬季,到开春还能继续磨粉,一个石磨就能帮你挣来很多红薯粉,不用自己劳累。”   陈酒眨眨眼,低头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水。   他听过一些生意的事,都是姑姑和表哥说的,要么是猎物皮毛,要么是山货年糕。像陆柳这种法子,他很陌生。   陈酒不想露怯,点点头,又说一句会告诉他爹。   陆柳看他没什么说话的心情,也不想做红薯粉饼子吃,便跟他换话题聊。   他记得王猛说过,陈酒喜欢爽快的事,于是跟他说了一件爽快的事。是他们去县里收拾混子们的事情,这真是爽快。   这依然是陈酒没听过的东西,他确实好奇,也真的疑惑。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陆柳笑道:“你不喜欢听吗?”   陈酒没正面答话,说:“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些。”   陆柳当他不喜欢,没想到陈酒接着说:“我表哥又不在,你不用装。”   陆柳呆住,叹气道:“好吧,那我不装了。”   陈酒立刻警惕,眼神都写满戒备。陆柳却没看他,只是又叹气,说起他的担忧牵挂和他的小烦恼。   陆柳说:“你知道山里的事吗?大峰哥今年往深山去了,上次过年都不在家,这回下山一个多月,又上山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   “他说想闯出一片自己的猎区,那就跟开荒一样,一寸寸的往前,连个安全屋都没有,都要他们想法子建造。这都没养回几斤肉,再下山时,不知会瘦成什么样子……”   因陈酒是黎峰的弟弟,陆柳认为陈酒会有着和他一样的担心,才絮絮叨叨提起。   实际上,陈酒对打猎的印象很浅薄,黎峰不会讲得很细,他也不会问。大人们偶尔见面一次,互相说起家里事,他都在灶屋忙,没听多少。   陆柳还说:“我养的兔子怀崽了,我问过安哥哥,他说兔子一窝窝的下崽,养得好,很快就能有几十只,家里都挤不下。也有可能一胎就没了,这次就这样了。   “我心里烦呢。我这只兔子是大峰哥给我的,又给它捉了公兔来配对。我给它们取了名字,不能吃掉。原想吃掉它们的崽,现在也下不去手……哎,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吃兔子了……我为什么要养兔子……都怪大峰哥……”   陈酒听得一团浆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松了戒备,两眼迷茫的听着,又问陆柳:“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个?”   陆柳问:“你不是想听这个吗?”   陈酒没有想听这个,他以为陆柳和别人一样,会怀有敌意。   陆柳恍然:“哦,你还是想听爽快的事?我跟你说我家的大王吧!大王可威风了!”   这一早上,不知不觉过去了。   一晃眼的功夫,已经中午了。   大人下地回家,陈酒居然连灶火都没烧起来,他急忙起身收拾,脸都红了,很不好意思。   陆柳是客人,不用跟去灶屋帮忙。   他会说话,嘴巴又甜,把红薯粉和出租石磨的法子一说,屋里一阵叫好,欢声笑语不断。他再说要借用炉子,陈大舅给他弄来了。   陈酒在灶屋里,依稀能听见一些热闹,神色好几次恍惚,菜都炒糊了,所以饭菜上桌,他看陆柳的眼神很复杂,说不上生气,也说不上喜欢,他不知道心情。   他觉着陆柳让他出丑了,也觉着陆柳很特别。还想着,如果陆柳是陈家的孩子,他的家或许会很不一样。   席间,陈酒很沉默。   陆柳给他卷了红薯粉饼子,让他尝一尝,他也沉默的接了。   陈大舅跟陆柳说:“我家酒哥儿话少,你别见怪。”   陆柳笑道:“没事,刚好我话很多!嘿嘿。”   这真是好。   红薯粉饼子要配菜,陆柳觉着切一切,拿来炒菜也不错。   陈大舅告诉他,陈酒特别会做饭做菜,他俩可以一起琢磨。   午后太阳烈,陆柳在他们家歇息,陈大舅瞅着陈酒的脸色,试探着让陈酒带陆柳回屋歇息,陈酒没吭声,默默照做了。   午觉短暂一会儿,睡醒又是红薯粉。   陈酒跟陆柳说:“我会做凉粉,很适合夏天吃,今天来不及了,以后有机会请你吃。”   陆柳很高兴,现在就馋上了。   不等天黑,日头小一些,陆柳就告辞。   骡子车在陆林那儿,他要走过去。   陈酒给他拿了炒芝麻。陆柳没要,被陈酒硬塞手上了。   陆柳看他是个不愿意占便宜的性格,便把芝麻收了。   他跟陈酒说:“好吧,有来有回,再来再回,我们就很亲热了!”   陈酒皱眉,“我跟你不熟。”   陆柳嘿嘿笑,往前走了两步,才挥挥手,大声确定关系。   “一回生,二回熟,我们这是第二次见了,当然很熟啦!我在你桌上放了一根上上签,上面有你的名字,我写了好多遍,写得特别好看,你一定要看!”   他走出好远,陈酒的眉头还皱着。   他拖着没进屋,先准备晚饭。等家里吃过饭,洗漱完,他躺到炕上,心里还烦着。他没见过陆柳这种人。   他硬是不去看,等到次日天明,屋里有日光照来,他起身穿衣,侧目看见了炕桌上的上上签。   一根磨得很光滑的竹签,上面三个字,下面两个字。陈酒一看,回想陆柳的话,把这五个字对上了。   陈酒。   他认得酒字。因名字是酒,他家买酒后,酒坛子上的红纸都完好的撕下来,给他留着。   他知道这是和他有关的东西,他有人记挂着,可他下意识抗拒,会把它们扔到灶里烧掉,说这是没用的东西。   他是一个拖累,需要双亲供养的累赘。   今早去灶屋,陈酒坐在灶前,手里一根竹签往里递,又往回收,最后放到灶口,见它头部被烤得发黑冒烟,便赶紧把它拿出来。   他突然想起陆柳跟他说的那些陌生的事情,也许他也能试一试。   不喜欢陈家湾,就走出去看看。 第295章 杨柳兄弟if线56   往前的冲劲停了,陆杨得空就休息,睡足了精神。   进入七月,他跟着送货的车队去县城,一路往东城区走。   整个县城的地图,只差东城区。去年感到吃力,计划今年补全,结果今年过去大半,他才踏出这一步。   时间的沉淀,让他对这个小缺口的看法有了些微改变。   地图要画,生意也要做到这里,但做法改了。   三水县是三水一山的地界,偏偏每一条水源都不靠近运河。只能从东城门出去,走一段陆路,才能抵达府城。   换句话说,三水县进出的货物,大多都是从东城走。   所以陆杨想看看这里的环境,想看看能不能在这里选一个合适的商铺或者仓房。   他赶着骡子车来,找地方停靠,和陆柏一起步行过去。   陆柏说:“其他地方都没看见三姑和三姑父,他们肯定在东城区卖豆腐。”   陆杨点头:“我们不必理他们。”   陆柏也这样想的。他们摸爬这么多年,知道做生意的不易之处,理解陈家远着他们、躲着他们的原因,却也不想和陈家扯上关系。   这个和村里人不同,陆柏认为做生意久了,人会变得圆滑。陈家比他们早来县城二十年,早都混成了地头蛇。不管斗不斗得过,都太麻烦了。   陆杨则说:“他们心太硬了,没有联络的必要。”   不然他会考虑拉一把,豆腐也是吃的嘛。   陆柏应声,“反正不要理他们,我爹爹一直说他们不是好人,今天还想跟着来,又怕三姑认出他,让我多跟你说说三姑的坏话。”   陆杨笑笑,只说他心里有数,让陆柏放心。   三水县的经济水平摆在这里了,东城区有地理优势,因还在县城,来往的货商都有落脚的地方,并非是来做游商的,所以区域内的繁华程度一般般。   他带陆柏走过几条街,看商铺的种类和街头的摊贩数量都差不多,便定定心,先带陆柏去吃饭。   东城区有个知名豆腐坊,是陈家豆腐坊。   家里做的豆腐一绝,据说好几家卖豆腐的,就他家的豆腐味道最好。   有这么一间豆腐坊,东城区的饭馆特色就和其他城区有了差异。这里流行豆腐菜,还都做得不错。   进了饭馆,陆杨看看悬挂的木牌。菜名他都认得,店小二再报几样菜,让他们点。   陆杨全点的豆腐菜。青菜豆腐、豆腐抱蛋、肉末豆腐、青菜豆腐鱼丸汤。上菜之前,一人一碗豆腐脑。   两碗豆腐脑,一碗甜的,一碗咸的。   他们多要两个碗,互相分一分,都尝尝。   桌上有了吃的,陆柏笑得嘴角都咧到耳后根了。   “呵呵呵,杨哥儿,我就喜欢跟你出来,要么说还是你大气,呵呵呵呵。”   陆杨说:“你吃得好,要记得带林哥哥来吃,他跟你亲热。”   陆柏应声,“嗯,不带大松。”   他现在都不喊大哥了,真是出息。   陆杨拿勺子,搅拌豆腐脑。豆腐脑很嫩,搅拌搅拌,糖化了,豆腐脑也碎了。   红糖豆腐脑的颜色比糖水浅一些,吃起来味道还不错。可能这两年不缺吃喝,陆杨不觉着稀奇,能好好品尝豆腐的鲜美。   他们家买过豆腐,豆腥味很浓,买过几次就不爱吃了。这东西还贵,怎么看都不划算。   如果是这个好豆腐,他们肯定会经常惦记。   陆杨又尝尝咸口的。怎么说呢,咸口的豆腐脑更像一道菜,配菜调味都像炒菜,不如陆柳有法子,如果是陆柳来做,肯定更好吃。他下次要带小柳哥儿来吃。   天热,豆腐不耐放。陆杨打算买点豆腐乳回家,过阵子天凉了,再买些别的豆腐。   他一份就盛两勺子尝尝味,余下的不吃了。陆柏都吃完了,很是开心。   接着上菜,两个人三菜一汤。   陆杨喝汤多,菜是以肉末豆腐为主。他听说过麻婆豆腐,据说也是肉末和豆腐为主料,会勾芡,炒出来汤汁浓稠,别有一番滋味。   这盘肉末豆腐就是纯肉末炒豆腐,没有勾芡,便没有汤汁。口感还行,却让他有些失望。   陆柏倒是吃得香,因这几个菜都不会打包带回家,陆杨吃不完的,都是他的,给他吃得打饱嗝。他最喜欢跟陆杨来县城了!   吃饱饭,要干活。   东城区没有什么特别的,陆杨跟他分开走,约好时辰在饭馆碰面,先画地图。   陆柏应了,左右看看路,拿了竹笔和小本子出来,一条街走两回,再在街尾站一会儿画图。   陆杨比他慢一些。陆杨爱聊天,和人眼神对上,他就会上去攀谈。愿意说的,就多唠两句。   走出三条街,他感觉有人在看他。陆杨回头,发现是几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汉子,穿着打扮差不多,都是一件短褂敞着胸口,腰带系着七分裤,脚底一双草鞋。   陆杨皱眉,多看两眼,见里面有个熟悉的混子,顿时警惕起来。   他扭头往前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便加快步伐,结果脚步声追着他跑,比他的步子还快。还有人说话。   “就是他,肯定是他,他们兄弟长得很像,看过一回就不会认错的!”   “什么叫看起来不像?他就是换了身衣裳!就是他!”   “你们又没见过,凭什么说不是!不是他,他为什么要跑!就是他!快点追!”   ……   这是寻仇的?   陆杨不留力了,跑得飞快。   他腿脚很有力气,这些年都练出来了。有骡子车以后,他也大街小巷的游走,腿脚的功夫比这些混子稍强一点。   但他初次来东城区,对这里不熟,万一跑到死胡同,又万一这些人分头堵他,那他就完了。   陆杨听后面的人让他别跑,他毫不犹豫张口喊救命。   大街上喊救命,好多人应声看来。   那些汉子们都急了,“你别喊啊!我们找你有事!”   陆杨才不信,都不跟他们多说,边喊救命边跑。   他不往小巷子里钻,只在大路上跑着喊着,不出两条街,就有人从正面过来。   后头一堆人追,前面两个人拦路,陆杨脚步顿住,看这两个人和混子们的打扮不同,还朝他招手,他才缓慢挪步,往那边去。   那两个人招呼他,“你是谁家的小哥儿?我们没见过你,你来这里做什么的?他们为什么追你?”   陆杨不答反问:“你们又是谁?能管这事吗?他们人很多。”   这两人互相看一眼,笑了。   “你胆子挺大,这都没吓傻。”   他俩自我介绍,两人是兄弟,名叫罗大勇和罗二武,在东城区小有名气,跟着师父管着这片区域。   陆杨听着,没忍住后退了一步。   “管着这片区域”,听起来是收保护费的混子划分地盘。小有名气,可能是大混子。   他停一会儿,又退一步,后面几个混子都追上了。他们一看见罗家兄弟,齐齐停下,点头哈腰,想跑又不敢跑,想留又笑得好勉强,看陆杨的眼神好幽怨。   陆杨:……?   罗大勇问他们:“你们追他做什么?你们再犯事,拖你们去打板子!”   谢岩说把他们告去衙门,他们一点都不怕。   罗大勇说拖他们去打板子,他们的腰都要趴地上去了,连声求饶。   “大哥,冤枉啊!我们真的冤枉啊!您出去打听打听,我们老实得能下田耕地了!”   罗二武让他们细说为什么要追着陆杨跑。他们当街吐苦水。   “不是我们要追着他啊,是他把我们害惨了!我们要找他帮我们做主啊!”   陆杨指着自己的脸,“我?我把你们害惨了?我都多久没见你们了?”   他们顿时气愤了,“你还不承认!要不是你指使那个书生,他跑来找我们做什么!我们家都不敢回了!”   陆杨捕捉到了关键词“书生”。他愣住,想到谢岩的脾性,突然心虚,干咳了一声,短短一瞬,眼睛跟蒲扇似的,一眨一眨的。   “哦,他做什么了?”   在场四个混子,陆杨只认得一个,但他们每个人都在诉说着谢岩对他们的百般折磨。   有时候早上来,有时候傍晚来。他们以为书生要上学,只敢上午和下午在家歇会儿,结果这书生不用上学一样,突然就会敲门拜访。   屋里不能太脏太乱,骚臭味脚臭味酒臭味口臭味通通不能有。板凳修了,屋子修了,自个儿也修了,这一番折腾完,居然仅仅只是个开始——这书生要跟他们讲道理!   陆杨愈发心虚,眼神都飘了。   “哦……他讲话,你们为什么要听?我记得你们从前不这样啊?”   他们从前是不这样,实话实说,他们也不怕谢岩这个书呆子。可是这个书呆子带着乌少爷!他们哪里敢狂啊!   街头不是讲话的地方,陆杨又怕这些人急眼了,所以邀着罗家兄弟一块儿去茶摊喝茶。   他也自我介绍了一番。他是陆家屯的,叫陆杨,家里做点菜蔬生意,平常靠卖菜为生。   今天过来,是因为听说东城区有家豆腐坊,做的豆腐特别好吃,所以来尝尝。   罗二勇看他年岁小,问:“你家大人呢?”   陆杨说:“我跟我二哥一起来的,他去买豆腐了,我在街上走着,就碰到他们几个了。”   罗大勇问他:“你怎么没一起去买豆腐?”   陆杨:“……”   明明是他被混子们追,因混子们大为委屈,反倒来审他了。   陆杨说:“大哥,我是良民。”   罗大勇笑了,“陆家屯的陆杨是吧,我听说过你,生意做得很大,是三水县第一号的菜贩子。”   听说过,知道年轻,没想到还是个毛孩子。   陆杨不算意外。他们招牌打出去了,礼盒生意红红火火,扬名三水县不稀奇。   他问罗大勇:“你们是做什么的?是他们的大哥吗?”   罗大勇没答,问他:“是大哥怎样,不是大哥又怎样?”   陆杨记得“管着区域”和“打板子”,如果是大哥,那就是大混子。不是大哥,那就是官差。   混子和官差当然不同,官差要讨好,混子么,他要去找乌少爷。这不是他能搞定的事情。   陆杨说:“要是大哥,你们得管着他们呀,这样当街追人,多可怕呀!”   这几个混子一听,委屈如山洪爆发,罗家兄弟都压不住,他们争着抢着说。   “你那天带人来,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为什么还要让那个书生来折磨我们!我们都去收货了,没碍着你的事!”   “就是,他要讲道理,我们也听不懂啊,他说不清楚,还怪我们笨!”   “我们几个换地方躲着,他还到处找人,我们几个的家都被他闹得……嗯,更干净了……不,我们都不敢回家了!”   “你得管管他啊,他那些道理我们哪里听得懂!他要怎样他就直说啊!”   ……   “要钱没有!”   “对,对,要钱没有!”   “你管一管啊,他说要帮你的忙,你就说,我们几个碍着你什么事了?”   ……   陆杨抿着嘴巴,听他们诉说完一轮,捧着茶碗喝茶了,才问:“你们怎么不叫他爹管着他?”   这些混子齐齐瞪眼,“他爹是秀才相公啊!我们哪里敢啊!”   陆杨懂了,“哦,原来是我好欺负,你们给我等着。”   混子们:!!!   不是啊!为什么会这样!   总之不管怎样,陆杨要管一管谢岩。   “不然、不然我们就跟你回家!你回陆家屯,我们也回陆家屯!”   陆杨笑道:“我把谢才子一起接到陆家屯,你们就在陆家屯安家,我给你们修学堂,你们好好学着。”   混子们下桌,要扑过去抱陆杨的大腿。   陆杨吓坏了!也起身,往罗家兄弟身后躲。   “你们干什么!小心两位哥哥把你们拖去打板子!”   罗家兄弟:“……”   这么快就把他们用上了,真是不一般。   今天的地图计划失败了,混子们说什么都要陆杨去找谢岩,要谢岩以后再不跟他们讲道理了。   他们帮着去把陆柏找回来,要去书院找人。   书院还在上课,陆杨不着急,找罗家兄弟攀谈,陆柏抓紧去把豆腐乳买了。   混子们蹲墙角,看陆杨一点不着急的样子,互相嘀嘀咕咕。   “果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报应……”   陆杨想登门道谢,主要是登门攀交情。   罗家兄弟婉拒了,老百姓喊救命,不管他们是不是官差,都该出来救一救。   陆杨说:“我跑了两条街,出来看热闹的多,来帮我的没有,你们跟别人不一样。今天是我走运,要是有个万一,我得脱层皮。”   话到这份上,罗家兄弟就报了家门。   他们俩自小习武,家里渊源,以后也要当官差。就这两年的事,退一个顶一个,他俩就换上官差的衣袍,出街能带刀了。   陆杨好话一箩筐,如此威武有正义感,他们能当官差,是百姓的福气!   这话一般用来夸县太爷,罗家兄弟受不起,陆杨知道好歹,话锋一转,又换了一堆话。   既然是能当官差的,陆杨仗着小几岁,先喊上了哥哥,把交情缠上。   他们一行人离开东城区,陆柏还说陆杨:“杨哥儿,你刚才好像柳哥儿一样。”   陆杨问他:“我不能像柳哥儿吗?”   陆柏挠头,“能啊,就是有点怪。”   陆杨说:“哦,你想喊我哥。”   陆柏:“……”   原来是这里怪,就说杨哥儿不像弟弟。   混子们不耐烦听,催他们走快点,陆杨说:“你们这么着急见谢才子啊?行呀,待会儿我会跟他说的。”   混子们闭上了嘴巴。   或许今天找上陆杨也是一个错。   书院有下课的时辰,陆杨不主动喊人出来,怕耽误谢岩学习。他们要考府试,这次不能考上秀才,就要等三年。   几个混子的委屈,哪里比得上谢岩的前程。况且这些委屈,陆杨听一听,发现根本没有实质性伤害。无非是厌学,也没有习惯上进的日子而已。   他们在荫凉地停靠,坐在板车上等着。   陆柏拿吃的喝的喂骡子,几个混子看着,觉着陆柏好说话一些,低声跟陆柏打听谢岩的事。   陆柏一问三不知。他的脑子比别人笨一些,在外面就要多听话,少张口。   陆杨看得想笑,一个个招呼他们,让他们过来详细说说谢岩都跟他们讲了什么道理。   同样的问题,多问几遍,终于问出了一点东西。   这道理,就是规矩。是书生启蒙以后,开始学写文章之前的东西。陆杨也听过。   混子们知道皇帝是最大的,知道官员分等级,知道县里有县太爷,具体的官职官位,他们只能靠基础的品级来分。   他们知道怕官员怕权贵,知道有些事情做了会杀头、会下大狱。可这些规矩细细来说,他们听得满头雾水。什么这个写错了要杀头,什么那个写错了要杀头,什么这个话大不敬要杀头,什么那个话犯了忌讳要杀头。   这根本不是讲道理,这就是恐吓!他们看见谢岩都腿软。   陆杨说:“你们不知好歹,这些东西,你们去书院,要交多少束脩才能听来?白讲给你们听,你们还挑三拣四!”   四混子跟吃了苍蝇一样。   他们确定了,找陆杨是个大错误。   书院下学,距离关城门不久了。   他们等到谢岩和乌平之出来,一行人边走边说。   陆杨不顾谢岩的欣喜,先把他放到一边,跟乌平之了解情况。   乌平之一看几个混子跟小鸡仔似的跟着陆杨,笑得特别大声。   “哈哈哈哈!!!”   陆杨:“……”   好了,懂了,谢岩真的没吃亏。   陆杨再去招呼谢岩,谢岩哼了一声,不高兴。   于是陆杨弯腰伸手,把他从边上,请到前头来。谢岩这才眉开眼笑。   “杨哥儿,你知道我干的好事了?”   乌平之再次爆笑。   谢岩不让陆杨看乌平之,“这是我做的,跟他没有关系!”   陆杨安抚他,“嗯,我知道,你放心,乌少爷不会跟你抢功劳的。”   几个混子听见“功劳”二字,眼里最后一丝小火苗顷刻熄灭。   完了,完了,这个小哥儿跟这个书生是穿一条裤子的!   谢岩也听见“功劳”了,为他果然帮到陆杨而开心。   陆杨来一趟县城不容易,来往路远,琐碎事情耗时辰,有人缠磨拖一拖,他就无暇顾及。   这是谢岩近一个月增长的经验。混子们会如此敷衍他,一次又一次的,觉得熬到时辰,把他送走就好了。那么他们也会这样对待陆杨。   谢岩特别生气,所以得空了,想起来了,感到无聊了,要出门换换脑子了,就要找一户去串门。   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这事办成了。   陆杨知道他的心意,也体谅他的辛苦,更知道这番讲道理,碰到厌学、听不懂的人,会多受打击,所以一路以夸赞为主。   “还好有你,我之前就不放心,让大松哥多留意,他都跟我讲没事,说这些人特别老实,菜贩子们的日子都好过了。我还疑惑,只是打一顿,哪有这么好的效果?原来是你,你真是有本事。”   陆杨还说:“果然会读书、爱读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这件事能坚持做这么久,也只有你了。换做别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早都跑了。你是最可靠的。”   他又说:“你也心善,早知道打他们一顿,他们就乖乖听话,还愿意和他们讲道理,用你的长处去折服他们。你在学识上很自信,我看你都是闪闪发光的。”   他今年一直躲着谢岩,见面少,见面时又讲话少,这样长段的夸赞与肯定,给他夸得心都轻飘飘的。   陆杨瞧着眼色转口风,跟他说:“我知道你想帮我,你还记得乌少爷说过的吗?小生意难做,挣钱了又要找靠山。你好好读书,不要在这些小事上分神。我这些事慢就慢点,今年办不成,来年你考上秀才,他们自然也怕了。”   谢岩点头,“嗯,没事的,你放心,考秀才不难的!”   突然被扎心的乌平之:“……”   他抢话,跟陆杨说:“杨哥儿,我跟你讲,他现在写文章都特别土气,今天先生还训他了!”   谢岩讨厌他,“不要你管!”   乌平之眼珠一转,找到话了。   “哦,反正考不上状元,有个秀才功名混一混就行了。”   谢岩对考状元不自信,因为前头有几个功名,他爹都没考过。他平常读书多,走到外头都挨夸,回家以后反而受打压,常听他爹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小县城读小书,弄点好书、好文章不容易。   不提府城、省城,只说京都,所有的读书人,都会汇聚到京都,他这点学识、这点天分,就够在县城当鸡头。   谢岩没去外面见过世面,他只是看过很多好书好文章,偶尔得来一本新书,他见到那些文字,愈发肯定人外有人,对他爹颇有不服,对这话却是深信不疑。   他直来直去,行就是行,不行就不行。   他对考状元没有自信,那么远的事情,现在多说无益。他不想跟乌平之说话。   陆杨观察着他的脸色,找到了个很合适的鱼饵。他重重叹了口气。   谢岩问他:“怎么了?”   陆杨又叹一口气。   谢岩再问:“嗯,怎么了?”   陆杨欲言又止。   谢岩不懂,让乌平之来懂一懂。   乌平之看陆杨挤眉弄眼的,说:“县城有四个混子追着他跑,以后去府城就有四十个,去省城得有四百个,要是去京城……哇……”   陆杨真是佩服他,怎么这么懂。   谢岩听呆了。   乌平之说:“秀才功名有多大的用处,你懂的。”   陆杨跟他说:“你这么有天分,肯定还能继续往上考的,对不对?”   谢岩叹气,“好吧,我试试。”   他爱读书,也会读书。开始学写文章以后,却感到繁琐。   这两年,他爹钻研文章,研究科举文墨,他不喜欢。   秀才他会考,等他考上秀才,和他爹有一样的功名,他爹就不能说他。   后来又发现考上秀才,还能给陆杨靠一靠,便没那么抗拒。   继续往上,这是既定的路线。他不爱写那种死板的文章,可他不知道离开书本,他还能做什么。   陆杨看他情绪转低,赶忙续上了夸赞。   “你读书多,文章写得好,是天生读书的材料!科举场上没有你,文墨都失了光彩,你入场了,才有好文墨能品读,才有好文章能流传千古!   “你看那么多书,写那么多笔记,说你和很多厉害的文人对话,你以后也会成为这种厉害的文人,成百上千的学子都抢着你的文章品读,都说你的文章是一流的好看!”   谢岩笑了,“杨哥儿,你今天说好多话。”   陆杨哑然失笑。因为谢岩办了件好事,因为谢岩在这过程里收到了很多负面反馈。他想肯定,但怕谢岩会在这条路上走偏,市井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陆杨说:“因为你真的很适合读书啊,我听见你教他们道理,给他们讲文章,就觉得你学有所用,是个很能干的人才!”   跟着他们走的混子们心如死灰,转头去求乌平之放过他们。他们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乌平之管不了这事。越是呆气的人,越是执拗,他想不通,劝也没用。   比如现在,陆杨绕着弯子,说这么多的话,只是希望谢岩能好好读书。   谢岩却说:“我跟他们讲道理,对我也有好处的。等我能把书上的道理说清楚,让普通百姓也能听懂,我就不是书呆子了。”   陆杨无言,过了会儿,乌平之到了地方,转道走人。   他们往前一段路,陆杨没办法继续熬时辰,他们要往城门跑了。   他长舒一口气,跟谢岩说:“读书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当一个人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你跟他讲学问,说道理,他只觉得你烦。   “你可能会想,既然这样,那就请他们吃饭,给他们衣裳,让他们吃饱穿暖来听讲。那你能养他们多久呢?书院是求学的地方,市井是求生的地方,和错的人讲学问,彼此都是折磨。”   陆杨说:“书院的书生也分深浅,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先生不会因为有人没懂,就每天都讲这一篇文章。你遇到不懂的文章,也会先翻篇,以后再回顾。”   谢岩眉头皱着,情绪几经转折,想明白了。   “哦,我知道了,我不该跟他们讲,我应该跟你说,你想学,你也聪明,我说什么你都懂。”   陆杨笑了,“行,那你要好好读书,我喜欢听这些。”   谢岩高兴了,放他回家。   陆杨上了骡子车,陆柏赶车飞奔,抢着时辰出城门。   关城门的鼓声阵阵,四个混子蹑手蹑脚,想悄悄溜走。   谢岩喊住他们,说:“你们居然敢告状。”   混子们想哭给谢岩看,谁知谢岩笑了,“算你们找对人了。”   谢岩转身回家了,留四个混子在风中发呆。   什么意思啊,这个书生讲话为什么这么玄奥难懂……   今天谢岩回家早,赵佩兰见了他,问他:“你没去找人说文章?”   谢岩说:“不跟他们说了。”   他看他爹,他爹稳稳的,没看他,也没问。   谢岩主动说:“我要准备考试了,我去看书了!”   赵佩兰懵了,也看谢岩爹。   谢秀才说:“今天铺子里有人来送货,应该是杨哥儿进城了。”   赵佩兰“哦哦”两声,过了好久,说:“真是一物降一物……” 第296章 杨柳兄弟if线57   陈家做的是白豆腐乳,口感很绵密,没其他配料,却很下饭。   陆二保和王丰年很感慨,他们以前吃过,那时候陆杨和陆柳都没出生。是陆三凤说亲那阵子的事了。   陆杨和陆柳搭着听了一耳朵,没多少有用信息。因为三姑很久没回家,他们太多年没有联络,记忆都模糊了。   吃过饭,又是洗洗睡。   陆杨跑了一趟县城,晚上要泡澡,洗洗汗味儿。他要泡,陆柳跟着来。   兄弟俩把头发盘起来包着,先趴浴桶里泡一会儿,再互相搓背。   他们泡出经验了,知道这样好下泥。现在经常泡澡,身上没有那么脏了。   平日里用皂角多,他们身上都有淡淡的皂角味儿。   陆柳说不清这个味道好不好闻,他们闻习惯了,分辨不出来。   陆杨说:“应该没事,我闻着谢才子身上也是皂角味。”   大部分人家都是用皂角清洁,少数富贵人家才有其他东西用。乌少爷身上是不知名香味,可能是胰子、香料之类的东西。就是洗鸡毛掸子的那些玩意儿。   他俩洗完出来,会再用木桶里的清水擦擦身体。也就天热时这样,冬日里擦一擦,可能会着凉。   中衣还是软乎乎的破烂,陆杨穿惯了,没觉着有什么。陆柳依然爱嘀咕丑东西。   上回拿回家的三匹瑕疵布料还没用完,陆杨看他实在嫌弃,让他裁布,做两身新的。陆柳不要。   “虽然丑了点,但穿着好舒服。”   穿好衣服,他俩合力,先把水舀到桶里,提出几桶水,再把浴桶挪出去,然后压倒,就能把浴桶收拾了。   前几次都是陆二保帮忙收拾的,他们看着,心里不是滋味,现在就自己来弄。   夜里黑,一顶灯笼照着,人影晃动,许多东西都看不清。他俩简单忙一阵,就回屋里去。   王丰年和陆二保也洗漱完了,他俩在外头坐着唠嗑,见陆杨和陆柳回了前屋,一家四口才进屋睡觉。   晴天时,大王喜欢睡在窗户下,凉快又敞亮。陆柳回屋关窗,会探头往外叫一声。他汪汪,大王也汪汪。   上炕熄灯,兄弟俩夜聊一阵。   兔子的肚子很大了,就这几天下崽。陆柳紧张兮兮的,都没出去串门。   他想等兔子下崽以后,去黎寨看看。带大王回家,也要去看看陈婶婶。   今年去县城和陈家湾多,陆柳也很久没见姚安,要去瞧瞧。   陆杨还想带他去县里吃豆腐菜的,陆柳就掰着手指算日子,给排到了地图完工之后。   陆杨笑道:“你真忙,我带你去吃好吃的,都要排队了。”   陆柳“哎呀”两声,贴着陆杨撒娇。   “我要去问问怎么做手套,你不是也想做吗?等我学会了,我帮你做呀!”   陆杨想做手套,是正月时见了谢岩,觉着谢岩那双手金贵,不能冻坏了。   日子不经熬,已经七月,再不久中秋。中秋之后,时光飞快,几场雨就入冬。   他抿抿唇,翻个身,大大的躺在炕上,回想今天和谢岩说的话。   很无聊,很没意思,说起来就是劝学、催人上进。说的道理都是老生常谈,想来谢叔叔也跟谢岩说过无数遍。   陆杨摸摸心口,有点堵得慌。他揉了揉,又侧头看陆柳。   陆柳和人说话,就不会这么无趣。   他跟陆柳说:“不用啦,黎寨不是有人做手套吗?我们到时买成品就好了。今年多个红薯粉的生意,只会比去年更忙。大松哥到了年纪,阿青叔跟我说了,家里红红火火的,趁早说亲,多个人,再添丁,热热闹闹的。要是顺利,今年大松哥就成亲了。我们要帮忙,我还不想你太辛苦,所以手上的活,能交待出去,就交待出去。”   陆柳应下,“好吧,那我问问陈婶婶和安哥哥。”   既然是买,陆杨说:“买齐整点吧,护膝、背心、帽子、手套,我听说有皮靴,你也问问价。到时我们买两套,给乌少爷和谢才子送去。”   陆柳依然应声。他们先得了一套蝴蝶衣,又得了一套棋盘衣。   棋盘衣和图样不同,裁缝们做了修改,因纯色的黑白,在小县城里,接受的人不多,穿出去像戴孝的,他们改成了道袍的样式。   一身是黑色的内搭,一身是白色的内搭,配黑白棋盘格的道袍。靴子都做了两双。   今年还有几套。陆杨去裁缝铺说了,蓝黑配色的那套不要了。那套衣裳很挑料子,棉布做不出花样,一套成衣,布料和做工,前后能有十几两银子。陆杨听着眼前发黑,说什么都不要。   有这几身衣服,他们回礼是应该的。   陆柳抱着哥哥睡,说:“还好我们挣钱了,要是和从前一样,只能收好处,什么都还不起,我真怕我变成白眼狼。”   陆杨摸摸他的头,“你不会的,你会攒鸡蛋的。”   陆柳嘿嘿笑起来。   今夜好眠,次日,陆柳照料兔子。   有黎寨的人来送货,他都跟人攀谈,问问兔子接生和狗子接生的事。   他们照料狗子多,陆柳听来了一些经验,又收拾干草,准备一个窝,把陆大兔和黎大兔隔开。   他看黎大兔傻愣愣的,一点都不如黎峰聪明,抱它换窝,还戳它脑袋,骂它是笨兔子。   “还好你有个好爹,不然就吃掉你。”   兔子长得快,怀崽周期短。他这一窝兔子还没出生,就有人来预定。   算着日子,养一养,正好秋收之后补一补。鲜嫩的兔肉,搞个兔子锅,想想就香。   陆柳不知该如何应对,张张口,眼圈都红了。   陆杨:“……”哎!   他放下竹笔,起身招呼人,跟他们说:“要吃兔子是吧?我记下了,我找人去黎寨打听打听。小柳哥儿刚养第一窝,手生,也不知能下几只崽,你们就别惦记了。”   这些人听着话,心里好生失望。他们就想吃陆家的兔子,觉着这里的东西有灵气,吃了沾光,能变得聪明,能招财招福。   陆杨:“……”   什么东西,这玩意儿有用,大和尚们都成仙了。   他笑眯眯哄一圈,把人送走了。   说起这事,陆杨还想到一个东西。   陆柳今年拜文曲星多,没有寺庙,就自己找个方向,拜太阳、拜月亮,嘴里念念叨叨,要保佑乌少爷考上秀才。   陆杨缓缓点头,拿着文曲星的事,去跟陆柳聊村民定兔子的事。   “他们想不到别的法子,就信一信神佛,沾沾福气。就像你拜文曲星一样,我们也帮不了乌少爷读书,只能拜拜太阳和月亮了。”   陆柳知道的,他说:“哥哥,你是不是不信这个?”   陆杨说不上信不信的,他就觉着有些东西可笑而已。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陆柳摇头晃脑,学他说话。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陆杨戳他脑门,“小坏蛋,还揶揄我。”   陆柳捂住头:“我刚才就这样戳黎大兔脑袋的!”   这是戳笨蛋的手势!他是聪明蛋!   陆杨好一阵笑,追着他要再戳一下。   兔子不会说话,下崽就一阵功夫。他们白天看得紧,陆柳都没睡午觉,到晚饭的时辰,来往的人多,他们忙过一阵,兔子窝里就多了几只小兔子。   这下陆杨都失去了老成,和陆柳一块儿,围着陆大兔转。   他们从前就养鸡,母鸡孵蛋,才有小鸡仔。兔子却不同,一窝生下来,像没毛的耗子,红彤彤的蜷缩在母兔身边,看着脆弱又可怜。它们皮嫩,干草都显得粗糙。   陆杨让陆柳把丑中衣拿来,团起一个小窝,把大兔子小兔子都挪到这里。睡得舒服一些。   陆柳给它弄了点红糖水,煮了豆子。生疏的照顾着。   陆二保和王丰年帮不上忙,一人提一盏灯笼,看两孩子叽叽咕咕商量,手脚动作轻轻的,夫夫俩默默红了眼眶。   他们养着两个孩子,也见过其他人家养孩子。他们说不上什么心情,只是想到了很多。   家里穷困时,每一天都是愁苦。明明未来很远,明明一天最多三顿饭,可他们得空就盘算,有空就计算,一粒粮、一粒米的数,想着养一个孩子,要吃多少,养两个孩子,又要吃多少。他们家的土地能产多少粮食,他们两个大人又需要怎样维持生计。一年是多少,十年是多少……他们到底养不养得起,能不能养。   如果生病了怎么办,长大了,饭量增加了怎么办。小孩子身子骨弱,不像他们,混一顿算一顿,孩子们总要沾点荤腥,吃点东西补一补,他们能不能弄来荤腥,买了肉就攒不下钱,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小孩子的衣物也要买,一买就成双……   这些问题,困了他们很多年,直到现在,家里日子好了,依然是他们的性格底色,他们忙忙碌碌,焦虑着前程不敢停歇。   他们学着休息,却从来没有真正休息过。感叹日子好,感叹现在很舒服,又坐立不安的找事情做。   如果一开始他们就有本事养两个孩子,像陆杨和陆柳对待这窝兔子一样,或许他们家会大不相同。   他们直到现在,才恍然明白了一件事。两个孩子的身上,有着他们的影子。焦虑忙碌的影子。   外人都夸俩孩子勤快又麻利,手脚停不下来,他们看惯了,事到如今,才发现是受他们影响。   事情往前回顾几年,他们拿着一个活,舍不得放,不敢放。事情往后几年,陆柳学会往外派活,敢于花钱请人做事。陆杨能放下干不完的琐碎杂事,累了就睡觉。他们走出去了。   时辰晚了,陆柳和陆杨还挪不动脚。   因为小兔子娇嫩,母兔踩一下,它们就会破皮流血。但要把母兔抱走,便担心小兔子活不了。   王丰年擦擦眼角,找着机会插话,“要么抱到我们屋里?我跟你们爹照看着。”   陆柳摇头,“不了,这太辛苦了。”   他想了想,又回屋拿了件破烂中衣,把陆大兔缠了一圈,让它舒舒服服的窝着,腿脚不能乱踢。   陆柳养它好久,刚才喂它吃好的喝好的,它和陆柳亲热,陆柳摸摸它头,跟它嘀嘀咕咕说着不要乱踢小兔子,明早就放它喂奶。陆大兔不知听懂没有,一双眼睛,在夜里看不清神采,只是乖乖让陆柳摸着。   陆柳又去嘱咐大王。对于大猎犬,陆柳是很信任的,它们是咬着猎物都不会下嘴啃食的狗,很听话。   陆柳让大王好好看家,不能让人把小兔子偷走了。   这一晚折腾了半宿,各自回屋歇息,都睡不着。   两个屋子里,有不同的心事。   王丰年和陆二保聊天,已经记不清从前的事。日复一日的生活,他们忧愁的事情太多,只有几个印象深刻的画面,让他们能聊上一阵。余下的就是愁、愁、愁。   他们几年前学着硬气,现在该学着放下了。   陆杨和陆柳则为小生命的诞生而惊奇,怎么跟孵出小鸡仔时不一样呢?   陆杨还好奇,“我俩也是这样出生的吗?”   陆柳认为是的,“我们做的小百家被,那么一点点,别家生孩子,抱手里也是好屁小梨一团。应该是这样的!”   陆杨很难过,“爹爹那时候肯定没有红糖水喝。”   于是陆柳也哭了。   从前的事,他们改变不了,只能让以后的日子,少些遗憾。   因这一窝兔子,家里的气氛有了很大的改变。   大大小小的人,都带着探究的心情去了解更多,体谅更多。   也因此,陆杨和陆柳出门,再看其他人、其他的家庭,对从前就看到的不易之处,又多了几分细微的观察。   这天,陆杨要去县城,陆柳改了主意,决定先和他去县里,改天再去黎寨。   陆杨问他为什么,陆柳挨着他,黏着他,说:“我还是想和你待一块儿。”   这一路,他们径直去东城区。   到了地方,陆杨先问路,找到罗家小院,领着陆柳来拜访。   这条巷子不长,左右四邻各有营生。陆杨经过其中一户时,闻到了特别浓郁的墨香。   他往里看一眼,有个小哥儿在院子里干活,手下木块一压,就有一张纸墨印成。   陆杨心想,可能这就是印书?   他们到罗家小院时,已经过了早饭时辰。   敲门没碰到人,有邻居应声,才知道罗家兄弟一早就去巡街了。   陆杨和人攀谈,又听说了些罗家兄弟的事。   这对兄弟自小就比其他小汉子健壮,却不是人嫌狗厌的类型。小时候是孩子王,不喜欢欺负人,帮着街区的小孩子们出头,和好些大孩子打架。提起他们,邻居们无一不夸。   有人搬了小凳子来,陆柳抓了一把花生分给他们吃,想再听听罗家哥哥们的事。   这要说,那就只能一样样讲他们的仗义行为。   县里人讨生活,多少都要沾点生意。做生意,就有人收保护费、踢摊子。   东城区这片,基本没这种情况。因为他们这儿有人能管着混子们。   “听说他们都往城西去了,躲得远远的。”   陆杨眼神发飘。人果然不能当混子,城东有大哥,城西有书生,哪头都不好惹啊。   时近中午,罗家兄弟回家了。   陆杨起身,先喊了人。   “大勇哥,二武哥,我带我弟弟来看看你们!”   罗大勇和罗二武还没见过长得这么像的双生子,都看奇了。等陆柳再开口喊人,他们便分得清了。   兄弟俩长相很难挑出不同之处,语调很不同。   陆杨讲话干脆利落,一字一字很清晰,说落就落。陆柳讲话婉转一些,分明也很清晰,听在耳朵里,却感觉缠绵。   这是说好的拜访,他们开门上茶,罗二武跑一趟,出门买了几个菜。   他们爹回乡了,地里有事要忙,得秋后才回县里。   罗大勇说:“我俩等着顶缺,不敢走。衙门的差事是铁饭碗,盯着的人可多。最近这段时日,我俩勤勤恳恳,酒钱撒出去不少,离开县城这些就白费了。”   陆杨从未听过这些,很感兴趣,应着话,也把他们带来的上门礼拿出来。   红薯粉有两斤,鞋垫十双,还有两套黑白棋盘格的包包,都是一大一小,这个汉子们也能背。另有三斤花生,三斤核桃,三斤栗子,三斤干菌。   干菌轻,装三斤,好大一袋子。   花生在外头分了一点儿,现在只有两斤左右。   这礼太厚了,罗大勇说什么都不要。   陆杨稳稳坐凳子上,由着他推,一点都不着急。大家都说罗家兄弟是好人,好人怎么能对小哥儿动粗?既然不动手,那就不怕他!   他们都要吃饭了,不要的礼物不能扔出去,罗大勇推辞半天,也就把东西从桌上挪到了地上,给规整成了一堆。   罗二武都看笑了,说陆杨:“难怪你能成事,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陆杨笑眯眯捧回去,“哎呀,两位哥哥是好人,换个凶悍的,我哪里敢啊?”   他也不客气,招呼罗大勇别忙活了,让他坐下开饭。   席间再说话,陆杨就让他们心甘情愿收下了这份礼。   老一套的话,先是自家的玩意儿不值钱。又赶着话头,说他们等着顶缺,不如主动点,往上送送礼。   陆杨还提供了别的食材单子,可以拿蜂蜜、葱油、柿饼。也能要其他野味、皮毛。   罗二武说他好大气。罗大勇则说大实话:“你跟我俩交好没用,官差就是小吏,衙门里最低的一级,谁都能踹两脚,也就是老百姓看人穿官皮,敬着怕着,其实狗屁不是。”   陆杨摇头,“大勇哥,我今天来,是因为你们仗义,救了我。你们能当上官差,我和你们攀上交情,能沾沾光,自然是好事。但我不是只看得见好处的势利眼,以后你们不让我沾光,不让我拿着你们的名头去吓唬混子们,我不会有意见。我就想着,咱们相遇一场是缘分,你们能帮我赶走混子,我有能力能帮上你们,这是一样的事,无关以后。”   这话让人沉默,好一阵没人说话。   陆柳竖起耳朵听,眉头都皱起来了。他都不知道哥哥有危险,什么混子,什么救了人,怎么没听说?   罗家兄弟对视一眼,喝口茶水,垂眸想想,应了话。他们交陆杨这个朋友。   本就是仗义豪爽之人,话说开了,脾性对上了,这顿饭再往后,就唠些家常。   罗二武问他们认不认得陈老头和陆三凤,两边对上了,他就让陆杨陆柳绕路走,离那家远一点。   陈家也住这里,夫妻俩养着两个儿子,开着一间豆腐坊。生意挺好,附近街坊都在这里买豆腐,还给几个饭馆供货。家里忙不过来,请人干活,把人当牲口使,挨了许多骂。   早先卖嫩豆腐,一块豆腐有一块豆腐的价钱,后来称斤,说称斤对买家好,切到小一点的豆腐,能少拿钱,把人当傻子。一块嫩豆腐,那么多的水,称斤都翻倍了。   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总之不是实在人,心眼子很多。他们家也不和睦,陆三凤伺候男人又照料儿子,走出门比同龄人老很多,熬得人都枯了。   按照亲戚远近来算,陆杨陆柳是陈家的表亲,他俩是小哥儿,陈家刚好有两个儿子,这头沾上了,他们可能会被缠着说亲。   再是陈家老幺不老实,手上沾了赌。这阵子正闹,被陈老爹发狠打了一顿,还在家里躺着呢。   罗大勇说:“沾了赌,赢过钱,这辈子完了。”   陆柳知道赌坊,他们地图上画过。   他们去找混子的时候,混子也说了什么赌钱、还钱。原来赌钱这么可怕。   罗二武看他疑惑,给他解释:“赌坊的老套路了,也是熟人害人的老法子。你们从村里走出来的,现在还没交上县里的朋友,生意做大了,要仔细点。让兄弟朋友们都小心。”   他讲了几件事,都是所谓的“熟人”哄骗。算准了人心贪财,故意去找人当朋友,出手阔绰,显摆大方,一来二去的,带人去赌坊转一转,看见赢钱了,再让人试一试,真赢钱了,就成了酒肉朋友,再去玩,就开始输了,输红眼了,家破人亡还想着翻本。   陆杨和陆柳听着胆寒,这样说来,他们现在往返路远,兄弟亲族没办法在县城久留真是一件好事。   这些人要跟他们混熟,混熟再带他们去吃酒吃肉,然后去赌坊,需要很长的时间。而去一次赌坊,距离下次进城又很久,回村待一待,情绪早淡了。回村还能和人讲,能警醒防备着。   陆杨以茶代酒,郑重道谢,又说:“还好我今天来了,我真没想到这个。两位哥哥,我们都是村里庄稼人,走到今天,一步步摸爬,对县里的了解很浅,以后还要你们多提点!”   乌平之和谢岩都不是在市井生活的,这些市井上的事,乌平之可能知道一些,但要说了解,还是自小在市井长大的罗家兄弟更懂。   陆柳也给他们敬茶。他就热闹了,又说他们救陆杨的事,又说今天的提醒,话锋一转,就是他们本身,一串串的话,百灵鸟一样,清脆动听。   这顿饭吃得久,午后才散了。   罗家兄弟要出门,下午便不巡街了,打算去送礼。   送礼的事不需要陆杨多说,他们收下东西,比陆杨更懂得怎样送。   陆杨还说明天会再来一趟,带些别的货物,供两位哥哥挑选,祝他们心想事成,早日领差事。   陆杨也遗憾,因为陈家的关系,他不能在东城区选商铺或者仓房了。这种麻烦,能避则避。   陆柳倒不觉得可惜,他觉着在谢家铺子附近几条街选就不错。   这样离谢家近,离书院近,村里送货方便,他们以后回家也方便。以距离来说,去裁缝铺、去乌家都方便。只是去府城不方便。   但府城路远,都那么远了,不差县城的几步路。   陆杨点头,“也是,那我们再看看吧。”   下午还有点时辰,陆杨原想带陆柳去吃豆腐菜,陆柳想躲着陈家,今天不吃豆腐。   他们离开东城区,沿路走着,在小摊子上买了零嘴吃。有芝麻糖饼,也有糖人。   他们做了两棵相依的糖树,裹了豆粉,放到背篓里。   再往前走,他们去铺子里买了一斤红糖,又去屠户那里割了两斤猪肉。   这次回村,陆柳择日要去黎寨。   他想了想,又割了两斤肉。   黎峰不在家,陈婶婶肯定忙不过来。二田会送货,却不会来县里。   其他东西的他们供货方便,割肉却不方便。   出城回家,陆柳先拐道去陈家湾。   他到陈酒家外头喊人,把陈酒喊出来了。   今天不进去喝茶了,他给陈酒拿了一包芝麻糖饼。   “酒哥哥,我哥哥带我去县里玩啦,我们买了这个饼子吃,我吃着特别好,又甜又香,你拿着吃吃看!我看这个简单,我回家要试试看,要是我做得不好,下回就来问你!”   陈酒接了饼子,看陆杨已经把骡子车调头,跟陆柳说:“我家没东西……”   他想说他现在没东西回礼,陆柳已经飘走了,麻溜儿爬上车,挨着陆杨坐,回头朝陈酒挥挥手。   “我改天要去黎寨,你有话给你姑姑说吗?”   陈酒想了想,问他:“你什么时候去?我也想去。”   陆柳买了肉,越早去越好。既然陈酒也想去,那就明天吧!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   陈酒捧着油纸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他拆开看,里面是芝麻糖饼。   以他对陆柳的了解,陆柳肯定是因为这上面有芝麻,所以才想到他,然后给他买来吃。   他不是占便宜的性格,这段时间和陆柳相处,陆柳送一回,他就回礼一次,两边有来有往,还真被陆柳说中了,次数多了,亲热了。   饼子放着,等着晚饭,陈酒单独拿了碟子,装上五个芝麻糖饼,又烙了几张糖饼做陪衬。   今晚吃饭,他第一次主动夹菜,给他们各分了一个芝麻糖饼吃。   这很难得,饼子凉了,不够酥脆,两爹也夸着,说好吃,说甜,说香。   陈酒说:“这不是我做的,这是柳哥儿买的。”   陆柳来一趟,没有空过手,零零散散的,很有分寸。除了最初一次红薯粉和蜂蜜酥,余下都是地里产的东西,让他们往来没有压力。   芝麻糖饼就不一样,芝麻和糖都贵,这东西不便宜。   陈酒还说:“我没回礼,跟他约好了,明天去黎寨看看姑姑。”   他想试着走出陈家湾,往外走过,才发现这一步很难。   所以他想先从坦诚开始,想让两爹和姑姑都少给他买些东西,他真的不需要。   陈大舅心情几转,两口子互相望一望,眼里有泪光。真好,真是好。   另一边,陆家屯。   陆柳和陆杨做了红糖鸡蛋给两爹吃,晚上切肉,包了饺子。   他们不提往事,他们过好现在的日子。   他们也学着两爹,把糖树放到碟子了,送到他们屋里的炕桌上。   晚饭之后,洗漱回屋。   两爹的心情他们不知道,他们只说今天吃得真好。 第297章 杨柳兄弟if线58   兄弟俩都要出门一趟,陆杨收拾些货物,给罗家哥哥送去。   陆柳一清早就去大伯家,说什么都要大松哥和二柏哥陪着。他怕有混子找陆杨麻烦。   现在地里的活没多少,只等着收割麦子。陆松和陆柏吃过饭,赶着牛车过来,装上货物,带上陆杨,就能往县城去。   陆柳把骡子车赶出来,也带了些东西,还把大王牵出来了。和他们同行一段路,到陈家湾分开。   他去接上陈酒,两人往黎寨去。   陈酒拿了点东西,是他爹今早上去找人置换的。有五条鲜鱼,装了一桶。   出村的路短,骡子车上了官道,一路往西。陆柳跟陈酒说着这次去黎寨要做什么。   “秋收会忙一阵,我怕到时迟了,算着日子,也好久没去黎寨,所以这回赶着时辰,要办好几样事。   “先看看陈婶婶,家里家外都是她撑着,过来就问问看。她肯定不说,我们就挑着能帮上的事做一做。旁的话就不说了,帮不上忙,话说多了让人伤心。   “红薯粉的做法要教给顺哥儿。他年岁小,家里的活搭着干,这时候就他有空学。等红薯收成时,陈婶婶和二田哥也都会了,这便可以收货了。   “我还要去一趟山下,找安哥哥。现在大峰哥不在家,陈婶婶他们主要在新村,担子不能压太重。我打算让安哥哥也做红薯粉,让他在山村支应支应。   “这次要带大王回家看看。它到我家这么久,都没回去过。两家因它结了亲,红薯粉肯定也要教的。红薯收成时,天也凉了,希望他们能在山下平安的把银子挣了。少些奔波。”   ……   陆柳还要采买皮毛制品,护膝手套之类的,这事搭着问问。谁家有闲人好帮忙,就找谁家。   另外,陈桂枝近几年都在拉班子打年糕。年糕也是好东西,陆柳想做一批模具,做“指头年糕”。   比常见的圆饼和长条都要小一些,估摸着五根指头年糕,才能顶上一块圆年糕或者一条年糕。   这个小,不压秤,分派到菜贩子们的手上,他们零散着好卖。   今年还要继续做礼盒,放到礼盒里面的年糕,就按照他们的礼盒特点来,做成上上签的模样。   上上签也要小一点,不压秤,两斤就有几十个。把长条红纸改制成模具,吃到嘴里都是吉利。   他正经办事的时候,很像陆杨,一件一件,很有条理。陈酒听了满耳朵,觉着这样子的陆柳和平常不大一样。   陈酒说:“我去黎寨没什么事。”   他是临时起意,真的没有事。   陆柳笑呵呵道:“酒哥哥,你有事呀,你那么会做菜,待会儿你做点红薯粉的吃食给他们尝尝。下午我去山村,你就和陈婶婶说说话,也教顺哥儿做红薯粉。有你在,我今天就能忙完,要是我自己来,得跑好几天,很累的!”   陈酒抿抿嘴,唇角微微扬起。   县西四个村落,每个村子之间都隔着很远。走到外头,会感觉天地很广阔,周围很荒芜。   而村里不一样,大家团在一起,生怕落单,房屋和房屋之间离得很近。   陈家湾的大姓是“陈”,到他们这一代,亲戚关系不如从前了,往上的几辈人则亲近得很,好多联排的房屋,一道篱笆院墙连两家,互相都看得见。   陈酒在那里待着,总感觉喘不过气,很没有安全感。   他独自在家,都无法放松,门外经过的人,听见的声音,都被放得很大。   让他出去,他也不爱。他总觉着很多人在看他,很多声音都在指向他。   他跟陆柳说:“你不用这样说话,我没事就是没事,不要你管。”   陆柳顺着他说:“哦哦,好,你没事,那你帮我做点事吧!”   陆柳看他很好笑,明明比他大,却比他更像小孩子,脾气阴晴不定。   平常说话都有很多不懂的,他疑惑的东西很不一样,经常是因为态度。   还会相处得好好的,突然讲一句刺人的话,陆柳要是呆住,他就会重重再讲一次,一定要陆柳听清楚。   陆柳听清了,会跟他说:“你不要这样说话,我听了不高兴。”   陈酒会扁扁嘴,不知心情几转,总之扬起下巴说:“我才不管你高不高兴。”   陆柳只可惜没有铜镜,而他不能把陈酒拖到水缸前,压着他的头,让他看看水面的浮影,看看自己的样子。   陆柳养了两只兔子,和鸡、狗、骡子都不同,兔子是山里捉来的,它们本来是野兽。   初到家里时,需要关很久,这期间,陆柳喂食喂水,它们都很警惕,会缩到笼子的角落里。几次伸手,都能感觉到它们的情绪,呼吸很紧很急,鼻翼翕动,腹部起伏,很怕受伤,又无力应对。   慢慢熟悉了,它们会少一些抗拒。却依然会在吃东西、喝水时,突然跑开、躲着人。   它们不仅需要笼养,也需要很久的时间去相信饲养者的善意。   陈酒也有这种习性,却比兔子更具有攻击力。因为言语也是一把伤人的刀。   他听说,有些挨打长大的狗也是这样。对人很有敌意,很难相信靠近的人没有害他的心。   所以他把陈酒当做一个没有开智的朋友来相处,这个朋友偶尔会汪汪两声。   陆柳有两种方式应对,顺毛没用,他就会汪回去。反正没开智的人不记仇,下回见面还是好朋友。   他们走着说着,见到田埂,有许多狗子汪汪,大王特别兴奋,往狗群里跑,它们跑作一团,尘土飞扬,喜悦之情传递开,陆柳也笑了。   这附近几只狗,他都记得名字。他从竹篓里拿了些骨头出来。   他养了狗,给村里人说了,谁家吃肉多了骨头,都给他留着。他留着给狗磨牙。   这东西没有肉,算几个小玩具。进村这段路,他分派一些,得好多人打趣,说还没有见过给狗子见面礼的。   骡子车熟门熟路进新村,停在一座大房子前。   这座房子大门敞着,院子里晾晒的架子有两排,每一排都有十个隔层,晾着山菌和肉干。   二田正在院子里磨镰刀,他看见陆柳和陈酒来了,连忙擦擦手,起身招呼他们。   陈桂枝出门收货了,顺哥儿在灶屋熬葱油。   灶里有火,他一时抽不出手,只对外喊了两声哥哥,二田领他们到堂屋里坐,给他们倒茶喝。   陆柳和陈酒把带来的礼拿下车,一个是两斤肉,一个是五条鱼。   因要教做红薯粉,陆柳也拿了些红薯粉过来。这东西难弄,他就带了三斤,一家一斤。   陆柳进屋看看,乍一看都收拾得挺齐整的,细处不耐看,还是太忙,家里人少,兼顾不过来。   他问二田:“家里都好吧?过阵子秋收,你忙得过来吗?这事别硬抗,要学着找人帮忙,别亏了身子。”   二田看他好老成,笑道:“都好着,我娘找了几个老朋友,跟他们说好了,都来支应支应,互相拉拔拉拔。”   陈桂枝办事大气,是能撑起场面的人。去年的礼盒生意扬名,其他贩子联合着抢生意,今年难一些,总体名声在,摊子能盘起来,聚得起人气,好处给出去,事情就好办。   陆柳听着揪心,有名无权,大概就是这样了。   等黎峰闯出一片猎区,他们就能正常收货,敢于派活出去,不怕被人挑衅联合针对了。   陆柳捧起茶碗,喝了一口茶,二田又去拿了些吃的来。   花生、栗子,都是盐炒的,要配茶水吃。   二田说:“我常在外头跑,娘说我要多吃点带盐的东西,不然没力气,就给我炒了花生和栗子。”   陆柳便说:“陈婶婶真是疼你,别家汉子都没这样的,能抓一把花生就不错了,哪里能吃盐炒的?”   二田笑得跟傻子似的,他又跟陈酒说话。   陈酒很少来黎寨,一般就过年时来一趟,过节都不走动,二田和他不熟,只是寒暄,问问家里,问问大舅,说说收成。   正好,顺哥儿忙完来了。   他又是柳哥哥又是酒哥哥,这头有他招呼,二田就继续去磨镰刀。镰刀磨好,还要收拾仓房和麻袋,找好晒场。   顺哥儿今年赶山好几次,收获很丰。好几样药材,都卖了好价。   山里值钱的东西多,有本事的人饿不着。   他手里还有香料,这东西少了不好卖,他照着干菌的法子处理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跟陈酒说:“酒哥哥,我下回再有香料,就给你留着,这次太少了……”   陈酒没兴趣,“不用了,我不喜欢这个。”   顺哥儿就把木盒子递给陆柳,让陆柳拿回家做香包。   可以佩戴在身上,也能挂在衣柜里,到时身上都香香的。   陆柳听着脸蛋发红,难道顺哥儿也知道他身上有鸡味了?   顺哥儿说:“这是我大哥说的,要是碰到有香味的东西,给你留着。”   陆柳一听,眼泪就下来了。   他擦擦眼睛,记得黎峰上山之前,也跟他说了,会给他带点有味道的东西。   陆柳收了这些香料,问了顺哥儿一些赶山的事。   顺哥儿都跟他说了,“我大哥给我做了叉子,我一点都不怕蛇!我还捉了一些。蛇能两头卖,又能卖蛇胆,又能卖蛇肉。大猛哥教我认了好多毒蛇,他比我大哥会捉蛇一些,他家里人多,不用分心,经常上山。寨子里就他捉蛇多,我找他请教,现在就学了点皮毛。”   认了毒蛇,又要认草药,万一被咬了,就近解决。   顺哥儿年岁小,王猛带他不久,认了一堆草。所以今年赶山,就采了些草药,也卖了些银子,他挺高兴的。   这里聊一阵,他们看时辰不早,一块儿收拾午饭去。   今天就吃鱼,再有几样时蔬和山菌。肉先切了,炒出来。这样耐放一些。   红薯粉当天就弄了,陈酒调了糊糊,做了三种。   拿筛子做了些粗粉,再烙饼,留几张卷菜吃,余下切成宽条,炒菜用。   他做饭和陆柳不同,陆柳精细在用料,各处都正正好,陈酒出手则大气些,每一样菜都有独特的味道,不仅是食材,也有调料的鲜香。   他们这里收拾完,陈桂枝也回来了。她很惊讶,语带责怪,把二田和顺哥儿训了两句。   来者是客,哪有让客人在灶屋忙活的?   陈酒喊了姑姑,干巴巴的,没后文了。   陆柳在他耳朵边教他说甜话,“你说你想她,新学了几个菜,心里惦记着,特地来做给她尝尝的!”   陈酒皱眉,教到耳边了,还说陆柳:“你怎么不说?”   陆柳非要他说,“你快点说,不然我就挠你痒痒。”   有人逼一把,他学舌,把甜话说了。   陆柳教的时候没藏着,陈桂枝早听见了,再听陈酒说一遍,还是笑了。   亲大哥的孩子,她疼得很。   两家离得远,家里事情多而杂,她脱不开身,见面少,心里是惦记着的。   她连连应声,招呼他们上桌吃饭。   今天的饭桌上热闹,陆柳来时已经跟陈酒交代了这次的事情,席间便只唠家常,吃过饭,他去喂骡子、喂大王,让陈酒去谈事。   陆柳说:“你想做一些事,从亲戚家开始,从很疼你的姑姑开始,会比和外人打交道容易。”   陈酒想走出陈家湾,先在自家历练历练吧。   陈酒回屋,先把陆柳要采买皮毛的事打听了,在陆柳出发去山村前,跟陆柳说:“我姑姑说家里皮毛少,你可以先去问问别家,要是没有,她就帮你寻摸。”   陆柳点头应下了,说:“我晚点来接你一起回家。”   没了陆柳,陈酒颇不自在。   陈桂枝招呼他,主动问起他跟陆柳怎么认识的,相处得怎么样,把话题引导了。   另一边,陆柳带着大王回家。   大王原来的家在山下,距离姚安家很近。他送大王过来,在家坐一会儿,把红薯粉送了,简单说说红薯粉的事,要是愿意做,可以使唤人去找顺哥儿学。   到时会有三家人一起,一家出一个人,先练练手。   在他们家,陆柳说了很多大王的事。   比如大王会赶鸡,他们家的鸡都能出去吃野食了。也说大王很威武,人最多进院子,多走两步都不行。   他给大王梳毛,攒了些毛发。现在忙,等手里得闲,他把狗毛收拾收拾,给大王做小毯子,铺在窝里,他肯定会睡得很香。   大王离家前,不吃不喝没有精神,再次回来,养得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没少了油水。到家里,亲近前主人,却愿意趴在陆柳脚边,它很认可陆柳。   这是最好的结果,两边都圆满了。   陆柳说起皮毛制品,他们家全包了,陆柳说了尺寸。脚码不知道,皮靴暂时做不了,约好下回再说。   陆柳让大王在这边玩,他把骡子车也留这边,让大王知道他会回来接它,然后拎着红薯粉和棋盘格包包,去姚家拜访。   山寨的小哥儿和农家的小哥儿一样,若非有一番事业,平常都在家里窝着,至多下地、赶山,不会跑很远。   姚安在家,见了陆柳,很是欣喜,邀他进屋,都哭了。   “你真是忙,今年这么久都没来收货,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陆柳不会忘记他的,“我今年去县城和陈家湾多,那头忙完了,就赶紧来找你了,我可想你啦!”   姚安听了好奇,“县城就算了,陈家湾能有什么东西?比我们西山的宝贝还多?”   陆柳嘴巴甜,笑嘻嘻道:“再多的宝贝也比不上黎寨呀!黎寨有我安哥哥,最招我惦记啦!”   “哎呀!”姚安听得眉开眼笑,让陆柳坐会儿,去给陆柳泡了蜂蜜茶喝。   陆柳嘿嘿笑,揶揄他:“哎呀,怎么有蜂蜜茶啊?你买的吗?”   姚安才不买,他告诉陆柳:“这是大强弄来的,我不管他怎么弄的,总之我要吃甜的。”   陆柳听得挤眉弄眼,“嗯,怎么呢?你吃他这么多蜂蜜,要给他当夫郎的!他要让你洗臭袜子!”   姚安坐着跺脚,说:“你从哪里学的?现在都敢说这个话了!”   陆柳哈哈笑,他不用学,出去走一圈,该听的不该听的,他都听来了。   姚安跟他说:“我这亲事定下了,两家走礼了,年底就会成亲,到时我让大强给你下帖子,你要是有空,就来吃喜酒。我给你留好吃的。”   陆柳猜着也要定下了,真听见定下了,高兴之余,也有些惆怅。   “那我下回见你,你身边就多个大强。再下回见你,你就抱着娃娃啦!”   姚安坐不住了,要给陆柳好看。   “好你个柳哥儿!你都长出息了,居然调笑我!”   陆柳挨着他求饶,“安哥哥,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我给你洗袜子呀!”   好哇,他求饶就求饶,姚安都松手了,他居然还要调笑一句!   姚安追着他满屋子跑,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了,才隔着桌子坐下,中场休息。   陆柳又喝蜂蜜茶,张口想说好甜,一抬眼,见姚安瞪着他,突地笑了。   “安哥哥,你心里有人了。”   姚安装不懂,“怎么呢?”   陆柳说:“要是没人,你肯定跟我吹牛。有人才有鬼,听一句话就炸毛了。”   姚安叹气,“我也不知道选他是不是对的。”   陆柳不懂,怎么拉拉扯扯这么久,还是没确定?   姚安说:“你还小,你不懂,成亲了,就是第二条命了。”   陆柳确实不懂。   姚安说:“我同龄的人陆续成亲,好几个人家里条件很不错,前头十几年顺风顺水,说亲时红红火火的,成亲不久,这这那那的事情磋磨,前后跟两个人似的。”   他跟大强都不是和睦性格,自小相识,说好听了,是一对冤家。说难听了,还是不够相合。鸡狗一窝,以后就是鸡飞狗跳。   陆柳看他好忐忑,问他:“你们不能坦诚一点,把话说开吗?”   姚安摇头,“不行的,小柳哥儿,你要知道,世上是有坏人的,你把心送上去,就要被他拿捏着,往后说起来,都是你自找的。我才不要被人拿捏。”   陆柳听着好担心他,一时皱眉无言。   姚安笑了,“你忙着挣钱,手里有着事业,听我这些事,是不是觉着我很没出息?”   陆柳没有,他只是很难过。   如果送出一颗心,只能被人拿捏……   陆柳晃晃脑袋,很快积极起来。   “安哥哥,你不要想这些不开心的事。你把大强当狗子,他亲近你,你就给他吃大骨头。他要是冲你叫,你就拿大骨头敲他脑袋。什么拿捏不拿捏的,他能拿捏你,你也能拿捏他。”   姚安听着直笑,这话真是新鲜,他爱听!   陆柳是下午来的,待不了多久。   这话题缠人,姚安主动换了,问陆柳带来的是什么东西。两人聊起了红薯粉。   陆柳跟他说:“安哥哥,你心里有大强,就会被他牵着走。你要往你心里多放些人和事。你可以养鸡养兔子,可以做针线活做红薯粉,可以琢磨怎么让人帮你干活,可以想想怎么多挣钱。你惦记的事情多了,大强就会变得小小的,他想要在你心里大大的站着,就要想法子哄你开心。”   姚安看他好有经验,问他:“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陆柳笑道:“我心里有很多人。”   姚安恍然大悟,“我要在你心里大大的站着,也要想法子哄你开心。”   陆柳笑得很开心,“那你快来哄哄我呀!”   他很好哄,夸一夸,捧一捧,甜甜嘴,什么都好了。   从姚安家里出来,陆柳往山上看,隔着山路、房屋、草木,他看不见黎峰在山下的家。   他目光继续往上,他不知道所谓的深山在哪里,有没有尽头。他心里很高大的人,被他压得小小的。   他们都要往前走,往高了攀。他不能落后。   陆柳返身下山,先去接了大王,得了一箩筐的好东西,他推辞两次才接了。   赶着骡子车去新村,路上大王跑着,始终在他前面几米或者身侧。再有狗群,大王只汪汪两声,不再奔过去撒欢。   新村里,陈酒和顺哥儿收拾完了红薯,等着静置沉淀。   他看见陆柳赶车过来,回屋跟陈桂枝说了一件事。   “姑姑,你以后不要给我买那么多东西了,山货和野味也少拿一些。”   陈桂枝没答应。他们前几年最困难的时候,是靠着大哥帮衬的。现在也就是黎峰下山了,东西才多一点。平常只是过节过年会送礼,再少,两家就生分了。   陈酒说:“真的太多了,过年过节就算了,平常也有,我爹都说太多了……”   陈桂枝疑惑,“平常?平常不多吧?大峰这两年上山久,下山才去你家一回。”   陈酒眨眨眼。他说的不是黎峰,是受她委托来的王猛。   陈桂枝的疑惑写在脸上,陈酒张张口,又闭上了嘴巴。   他来一趟,只带了五条鱼。走时陈桂枝给他拿了许多吃的,都是自家收拾的山货。   他有,陆柳也有。   他想拒绝,陈桂枝已经给他俩搬上了车。   陆柳嘴甜,道谢都说出花来了。   陈酒看他收了,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他俩出村,他跟陆柳一样样说,该办的事都办了。   陆柳看他没精神,问他:“酒哥哥,你是不是累了?”   陈酒摇头。他皱着眉,眼神很迷茫,想着一件很令人费解的事情。   有什么理由能让王猛给他送那么多东西,还不留名字?   陆柳又问了几次,陈酒依然没说,陆柳就不问了。   他赶车,先把陈酒送到陈家湾。   陈大舅在官道上转悠,见他俩回来了,老远就招手。   陆柳说:“你爹真爱你,看你出远门,心里记挂着,你待会儿要多说说你今天做了什么,让他们知道你是很厉害的人,不止会做饭好吃,也会张罗事情。他们听了会高兴的。”   陈酒听了,浑身刺挠一样。陆柳不给他递台阶,这次就朝他汪汪咬回去。   “反正是你爹,你不心疼,我也不管你。”   陈酒点头,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天色晚了,陈大舅不留陆柳到屋里喝茶了,嘱咐他早点回家。   陈桂枝给的东西,他一手拎着,和陈酒在路边,看陆柳走远了,才返身往村里走。   没了陈酒,陆柳要独自走一段路。   这是一条向西的路,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片残缺的叶子。叶子是他从香料盒子里拿的,味道很香,也很催泪。   有一年冬天,黎峰给他家送柴火。他想到那么冷的天,那么远的路,黎峰一个人走着,他觉着很可怜。   哥哥笑话他,说小小的陆柳觉着大大的黎峰可怜。还说了“一尺八的汉子”。   现在陆柳一个人走着这条路,小小的心,连一尺八都没有。   陆柳把叶子收好,擦擦眼泪,因手里有残留的气味,又熏得他泪流。   他能说这是香料熏的,大王却感觉他是心里难过,围着他汪汪叫。   陆柳停了骡子车,下来平息心情,抱着大王又哭了一会儿,才止住眼泪。   他有很丰富的哭泣经验,所以懂得藏住。   剩余的路他走得很慢,回家时天色见黑,他的眼圈和鼻头已经没有红意,看不出哭过。   他也有等待他的家人,路边几道影子,见了他就招手,远远迎过来。   陆柳扬起笑脸,说:“我今天办了好几件事,跑了三家,虽然有酒哥哥帮我,但还是晚了。我下回分两天去,就能早点回来啦!”   陆杨歪歪脑袋,听他爹爹嘀咕:“柳哥儿怎么这么像杨哥儿……”   一家人进村,往家里走。   陆杨今天买了豆腐,还带回来几枚印章。   他去鲁家拜访了,雕版的手艺不能偷学,看人印书,他也买不起,就刻了几枚木制印章。   五兄弟都有,是他们的名字。鲁老爷子手艺好,每一只印章,都是一棵大树。   林哥哥的章子特别,是四棵环绕的树。这么小一个章子,这么精巧的手艺。陆杨叹为观止。   陆柳得了印章,拿纸盖了好几个玩。   “真好,真方便。”   刻的字比他写的都好。   陆杨笑道:“毕竟是吃饭的手艺。”   饭间热闹,陆杨说了他在县里的见闻,陆柳说了今天在黎寨的事情。   兄弟俩都一身的尘土,晚上泡澡,陆杨看陆柳的衣服里掉出一片叶子,捡起来闻一闻,眼圈就红了。   他问陆柳这是什么,陆柳说:“这是香料,不知叫什么名字,顺哥儿赶山捡的,给我留着了。”   陆杨垂眸,思绪一转,明白陆柳为什么回家晚了。   他把叶子放好,和陆柳泡到一起。或许长大有很多种含义,有担当也不仅是能抗着生活的担子。   他家柳哥儿真的长大了,让人心里发酸的成长。   陆杨保留着这一方小小的心事,不去触碰。就像陆柳追着他的脚步,没追根究底的要他解释一样。   陆杨说:“明天我给你洗头发,给你揉揉脑袋。”   陆柳立刻就觉着头痒,哼哼唧唧的,怪陆杨把他说得心痒痒。   “哥哥,你就爱画饼子,不知道等明天再给我塞饼子。”   陆杨笑了,“好,我的错,你当没有听过。”   陆柳才不,“你再画两个,我就喜欢吃你画的饼子。”   陆杨沉默又沉默,笑嘻嘻的,就是不开口。   等着他们收拾完回屋,他继续往里走,大晚上的磨墨,给陆柳画了好大一张饼子。   陆柳捧着这张纸,哭笑不得。   “这圆圆一个,画个鼻子眼睛就是个人脸了。”   说着,陆柳顿住。   他好像跟黎峰说过,等大伯家买了牛,他骑到牛背上,很多人都要仰脸看他,这些人都变成大饼脸。   后面还有什么来着?什么饼子好吃,什么饼子难吃。   陆柳晃晃脑袋,说:“不该画这个圆,就画个鼻子眼睛,一看就是人脸,但不知道有多大的脸!”   陆杨懂了,“到时就说我给你好大的脸。”   陆柳哈哈大笑,“你看,我也会骂人的!”   陆杨又拿一张纸,这次不画大圆饼了,就画了鼻子眼睛和嘴巴。   他看谢岩画画好简单,寥寥几笔就是一个人,很鲜活灵动。换做他来画,鼻歪眼斜,嘴巴很厚,是个丑东西。   陆柳又是一阵笑,“哥哥,原来你也有不会做的事,哈哈哈!”   这让陆大杨塌了腰背。   当大哥不容易啊,还得好好学。 第298章 杨柳兄弟if线59   今年的秋收很特别,如果增产,可以告诉谢秀才,他会写信给县官,事情办好,能得嘉奖。   陆杨提着心忙碌,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确定增产,才露出由衷的笑容。   除却他们家,村里用上蚯蚓肥的农户都说增产了。   今年排队称重时,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聚到了族长家外头,大人小孩都热闹,全在说增产的喜事。   一家家的麦子上秤,对比往年的收成,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都要夸一夸陆柳,说他有法子,比老庄稼人都能干。   称重、计算粮税,各家再把交税的粮食准备好,就能结伴去县城。   今年陆杨同行,到了县城,他跟人分开,往谢家去。到了地方,敲门没人应声,他又转去谢家铺子里找人,居然也没人。问了掌柜的,才知道谢秀才生病了。   陆杨心里一紧,问了病情,掌柜的不大清楚,他又出门,去医馆找人。   县城好几家医馆,他从近到远,第二家就问到了情况,来得不巧,正好错过。谢家三口都回去了。   陆杨找郎中问了情况,转道去街上,买了些补品,再次到谢家敲门。   谢家院门没关上,陆杨敲两声,门板就往里退,门缝开了,他一眼就看见了谢岩。   谢岩蹲在炉子边生火,姿势生疏,塞了些草叶和稿纸,几根柴火把里头堆满,生出浓烟,火也熄了。   他急得不行,忙活一会儿,就呛出了眼泪,拧眉继续尝试,想不明白为什么生个火也这么难。   陆杨推门进来,喊了他两声,他才发现有人来了,抬头看见是陆杨,心里好委屈。   “杨哥儿,我烧不着火……”   陆杨心里一酸,快步上前,把东西放一边,跟谢岩说:“我来吧,你是要煎药?小火煎吗?”   谢岩点头,“嗯,我爹病了,要小火煎药,郎中说三碗水煎成一碗。我娘在屋里照顾我爹,待会儿就出来了……”   要生小火,这些柴火就大了点。   陆杨听着他说话,眼睛往边上看看,起身去灶屋,抱了几根柴火出来,拿斧头劈小一点。   谢家是买柴火用,都是很好的木柴,没有小枝条。   这种大柴火,放到灶里好烧。炉子里空间不够,一根就塞满,草叶和稿纸烧得快,来不及把木柴烧着就灭了,谢岩为着把火续上,使劲儿往里塞,憋出一炉子的浓烟。   陆杨教他生火,跟他说:“你不要急,烟多了就掏空一点,火小了就再递些草叶,刚开始烧小枝条,递火勤快点,慢慢来就好了。”   火烧着了,陆杨去灶屋,把药罐子拿出来洗了,再照着方子,放入药材,加三碗水,一起放到炉子上。   小火煎药,一根根的递柴,药炉前头需要人守着。   谢岩看他忙一阵,什么都好了,心里稍稍安定,眼里情绪慢慢抚平。   陆杨蹲他面前,问他:“吃过饭了吗?饿不饿?赵姨和谢叔叔吃了吗?”   谢岩摇头。都没吃,也没心情吃。   陆杨往屋里看看,赵佩兰还没出来。   他跟谢岩说:“你看着药炉,我去灶屋给你们做点吃的。”   谢岩伸手拉他,陆杨拍拍他的手,“你们不饿,谢叔叔也该吃点东西补补身子,我很快就好了,你好好看着火。”   谢岩又松开手。   陆杨懂他的心情,因为陆柳生过病,他当时很无助,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陆杨告诉他:“我待会儿来跟你说说话。”   谢岩应声,“嗯,我等着你。”   陆杨把地上的东西都拿上,到灶屋归整。   谢秀才是风寒咳嗽,有点发热。他买了梨子、陈皮、冰糖。郎中说这个滋阴润肺,能化痰解咳。   陆杨先把陈皮梨子汤炖出来,给谢秀才当水喝。到时喝完药汤,也能去去苦味。   家里米面粮食都有,蔬菜山货不缺,陆杨看他们没心情吃东西,便先揉了一团面,放一边醒发,等饿了,就能快速弄一锅面食。然后煮米,熬点粥。   粥米病人也能吃,陆杨收拾青菜,切了点肉丝,煮青菜肉丝粥。   这里正忙着,赵佩兰进屋来了,她很不好意思,“杨哥儿,你快歇着,哪能让你干这些活?阿岩不懂事,都不知道招呼你喝茶,你快别忙了……”   陆杨笑道:“没事,不用客气,我这也快好了,等着米粥出锅就行。”   他问赵佩兰:“谢叔叔好些了吗?怎么突然病了?我之前都没听说。”   赵佩兰打水洗手,围着灶台转两转,实在插不进手,就到灶前烧火。   她叹气道:“就秋收前后的事,原是着风了,眼看着好了,又咳上了。抓了药,吃了没好,这两天昏昏沉沉的,常觉着冷,才知道是发热了……”   秋收前后,事情很多。   谢秀才是农家子,上有兄长,下有弟弟,都说供养过他,没想到他考出来以后,嫌弃兄弟,什么都不帮衬。   秀才名下的田地可以免收粮税,他们想挂靠都不行。   年年秋收都要闹上一回,不说上几句,心里不痛快。   这两年因菜蔬生意,他们愈发不满,闹的也比往年厉害。   赵佩兰心眼不多,没想着和陆杨藏话,就觉着两边认得这么多年,陆杨是个懂事的孩子,家里家外的人,凡是她认得的,无一不夸赞,便觉得他是可信可靠的人。   这些事陆杨猜得到,不知道细致的。   赵佩兰开了话匣子,跟陆杨说:“你看县西四个村子,现在供读书生的有几户?农家子读书很难,阿岩他爹能读出来很不容易的。”   长辈的事,陆杨不好过问,就安静听着。   陈皮和梨子炖开,他放了一点点冰糖调味,就给盛到茶壶里。米粥还要煮一会儿,他就把茶壶放到灶眼上温着,时不时拿锅铲推一推米。   赵佩兰说话没主心骨,想到哪里说哪里。   一会儿说他们几兄弟早都分家了,一会儿说这些年对几兄弟的拉拔。前后有谢秀才的辛苦,也有谢岩的学业。   陆杨看她和谢岩一样,有一肚子的话,有很多想法,都没理清。因顶梁柱病倒,两个人都慌了。   陆杨静静听着,偶尔应声,不插嘴评价。   米粥熬好,他把青菜和肉丝下锅,加点调料。再炒了一盘腌萝卜下饭。   这头好了,可以招呼人吃饭。   药还没煎好,陆杨搬了小桌子,到院子里吃。边吃边看着炉火。   赵佩兰端了一碗粥进屋,先把男人扶起来吃点东西。   她说:“杨哥儿来了,在家忙一早上了,阿岩不会招呼人,我刚没插上手,就和他说了会儿话。”   谢秀才应声,“你待会儿让阿岩和杨哥儿过来,我给他办件事。”   他讲句话,咳好几次。一碗粥吃得困难,脑子依然昏沉。   半碗下肚,他就吃不下去了。赵佩兰又倒了半碗茶水给他,是陈皮雪梨汤,滋味清甜不腻,解渴又润喉。这个汤他喝了半碗,心口都舒坦了。   外头,陆杨搭着吃了一碗粥,问谢岩最近都在做什么。   谢岩的生活很平淡,除了读书就是画画,画画是为了换脑子,旁的也没事。   最近这段时间,他爹身子不舒服,他心里不踏实,更没什么事做。   他说:“我读书的时候,脑子杂思多,就会写下来,清清脑子,这阵子怎么清都清不干净,心里总惦记。我就说我不喜欢他,他最烦了。”   明明担心记挂,也说了惦记,偏要说烦人、不喜欢。真是孩子气。   陆杨说:“你爱他,还不愿意承认。”   谢岩说:“他也不喜欢我,总是责骂我,说我只是记性好、会背书,说我心高气傲,文章都写不明白,还说我这也不懂那也不懂,把我说得一无是处。别人都没这样说我,就他不喜欢我。”   他说着说着,眼泪直流。   他是很纯粹的人,不用陆杨说,他就知道他爹是爱他的。若非感觉得到爱护,他不会惦记着、担心着。他只是不服气,与之较劲。   陆杨给他递手帕。   谢岩接了,擦擦脸,又看看炉子。   陆杨顺手递一根柴,“这根柴烧完,药就煎好了。”   谢岩点头,又擦脸。   他听说发热很危险,说不定人就没了,心里很怕。   陆杨跟他说:“没事的,柳哥儿之前也发热,在家养了几个月,现在很精神。谢叔叔也会好的。”   陆杨有很多话想说,因谢岩和赵佩兰都不是能扛事的人,他便没说,只是安慰。   谢岩听了安慰,好受了些。   过一会儿,赵佩兰出来,看谢岩和陆杨都吃完了,让他俩去屋里。   陆杨是跟着交粮税的人进城的,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让谢秀才帮他写信给县官。跟着谢岩进屋时,他心里沉沉的、酸酸的。   卧房不大,赵佩兰把帐子放下来,隔着病气。帐子朦胧,看得见靠坐着的人影。   谢秀才问陆杨:“今年收成怎么样?增产了吗?”   陆杨见他果然问起这事,眼圈发红,说:“增产了,这事不急,等你身子养好了再说吧!”   谢秀才摇头,“三水县的县官,不是凶恶的贪官,却也不是爱护百姓的好官。他一门心思向上钻营,无心打理县里事务,这对你们来说是好事,他在当地没有亲族,不会抢占功劳。粮食增产,若能推广,于他有利,他在任期间,能给你们极大的便利与帮扶。我之前写过一封信,趁着交粮税这阵,需要给他再写一封,他才会过问增产的事,否则你们的粮税交上去,只是一个数字。一个村落,多那么几百斤的粮食,他不会看的。”   这段话说完,他连着咳好久,谢岩过去给他顺气拍背。因没照顾过人,他正面捂着拍,差点把人憋坏。   陆杨提醒他,教他,又端一碗茶过来,让谢岩喂茶水。   忙活一阵,谢秀才又跟谢岩说:“我跟你说,你记好了,待会儿写信,盖我的印章,然后把信送到县官府上。”   县官住哪里,谢岩若不知道,陆杨会打听的。长了嘴巴就能问出来。   秀才见官不跪,一封信递到府上,能直接送到书房去。有空就拆了。   信件不长,起头两句寒暄,余下是粮食增产的事,再说几句吹捧的话,希望他能重视,派人去陆家屯核实,到官田试种。   谢岩记下了,他去书房写信。陆杨则留下,又和谢秀才聊了几句。   他跟陆杨说:“年底事情多,我病的不是时候,家里没有扛事的人……”   往年亲戚之间,还有点体面。这两年因菜蔬生意,各个都张牙舞爪的。   因这个生意,人的本性与本心都压不住,抱怨着委屈着,就会说一句怨毒的话。   他暂时没心力操持,生意的事,就要陆杨自己撑着。至于家里……   谢秀才说:“阿岩长这么大,没吃过苦头,交好的朋友不多,愿意听的话也不多。你要是方便,就带一带他吧。”   陆杨愿意带着谢岩,只是怕会影响谢岩的学业。   谢秀才告诉他,谢岩会读书,早考中、晚考中,最多只有三年的区别。但能扛事,对他来说是一生的事。   陆杨听哭了。他这两年,在谢秀才这里听了许多篇章典故,谢岩也给他抄录了许多。   有一句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因他本就想得很多很远,所以把这个典故当做办事的法则。因为他也听过“爱人者人恒爱之”。   他认为,他爱别人,为他们的以后着想,别人也会爱他,在未来会回馈给他。   现在以父母的视角,听着为谢岩的打算,他感受到其中沉沉的心意,说不清心情,只是想哭。   病人精力不济,多说两句,脸色就憔悴一点。   陆杨都应下,让他放心,好好歇息,又听来一句“对不住你”,再次泪流。   他擦擦眼泪,从屋里出来,谢岩拿着一封信,靠在门边,不知听到了多少。陆杨拉他走。   汤药熬好了,赵佩兰听说事情谈完了,就端着碗去喂药。   心情变化,让天气都变得不爽了。   今早出门时,陆杨心情爽快,看着一丝云彩都没有的天,只觉着青天高,黄土厚,一切都很宽很广。   现在抬头看一看,同样的天,他却感到很空旷,很荒芜,心里也空空的。   陆杨摇摇头,带谢岩回灶屋,教他炖陈皮梨子汤。   从清洗切块开始,再到下锅炖煮。   药煎好了,炉子空着,可以在炉子上炖,比灶上方便。   这个很简单,陆杨搭着说点家里的事。   “谢叔叔一定要好好歇息,暂时不要操心劳神,这事没商量,你和赵姨都要硬气一点。他好着,你们才能好。”   这病不知几时能好,陆杨参考陆柳养病的时间,一直到明年开春,病愈了,也要好好养着,让身子骨更结实。   他跟谢岩说:“天晴时,把被褥、棉袄都拿出来晾晒,趁早收拾。等谢叔叔恢复点精神,就请人来家里通炕,为过冬做准备。   “你们往年都烧着炭盆,待会儿就看看炭火余量,要是不够,我给你采买送来。你把铜盆找出来就行。   “我们这儿变天很快,天气反复,几场雨就降温。这时烧炕太早,冷了也不行,你就烧个炭盆,让屋里暖着。别把窗户关严实,留点缝。”   ……   铺子里有掌柜,今年多个红薯粉,总体还是做的礼盒生意,一切如常。   陆杨会挑人到铺子里帮忙配货,这头能忙过来。实在不行,就去乌家借个管事支应支应。   亲戚那头,等着红薯收成就不成事了。陆杨看谢岩脸嫩,怕他被欺负,跟他约好明天去找找混子们。   都说物尽其用,人也同理。混子有混子的用法,恶人就让恶人磨吧。   罗家哥哥也当上官差了,因他俩年少成名,许多官差都认得,互相称兄道弟,现在刚穿上官皮,招呼人不含糊。所以陆杨打算领着谢岩去罗家拜访一番,往后几个月,让官差们在附近多转转。   要讲理,就跟官差讲。   要耍赖,就跟混子来。   学业……   陆杨不提了,他没那么大的本事。   谢岩听得认真,他记性好,听完了,复述一遍,大差不离就这些。   复述完,得陆杨点头,谢岩心里支起了一根柱子,撑着他腰杆都直了。   今天晚了,陆杨要回家,明天再来。   他告诉谢岩:“佃户那边不用管,我带你走访这几家之后,就去田里找管事。今年也一起做红薯粉,大家伙都忙起来,不用来家里叨扰。   “我们村要添置些石磨,你可以等红薯粉开卖了,再决定要不要给农庄添置石磨,到时我去置办。这事就不用劳烦谢叔了,你做主定下。”   谢岩问他:“石磨贵吗?”   陆杨说:“一二两银子吧。”   谢岩说:“那我可以买。”   他有银子,画图样挣来的,是孔雀衣。   乌平之说这衣服不合适老百姓穿,适合权贵送礼,给他一笔银子,把图样拿走了。   谢岩原想给陆杨做衣服的,因衣服没要钱,现在就拿去买石磨。   谢岩说:“等他好了,去庄子上,发现多了十个石磨,还做了那么多红薯粉,肯定特别震惊。我就比他会挣钱。”   陆杨听笑了,看谢岩有了精神,便不多留。确认炭火余量,他起身告辞。   次日,陆杨再次到县城,带着五斤梨子和半斤陈皮,还有一些银耳、红枣以及两筐炭送到谢家。   然后带着谢岩出门,照着远近路程,先去找了混子们,再去县官府上送信,然后去找罗家哥哥拜访。   这两天,都是陆杨说得多,谢岩认真听着、记着、学着。   又到告别的时候,陆杨跟他说:“这些事很枯燥,不如读书有趣,难为你听了两天。”   谢岩不觉得枯燥,他喜欢听陆杨说这些。   他告诉陆杨:“你跟别人不一样。”   他还跟陆杨说:“你这两天跟我说的话,比今年加起来都多。”   陆杨眨眨眼,张口说谎话,“我不爱说话。”   谢岩抿唇,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跟陆杨说:“我知道,你是不愿意跟我多说话,但我感觉你还是想听我说话的,我看不懂你,就跟你多说说。你开心就好了。”   陆杨眼睛眨动的速度更快了,低头掩饰。   他没想到,这么隐秘的小心思都被谢岩察觉了。他还以为谢岩根本不知道。   陆杨心思九曲十八弯,一句应答想了半天,谢岩跟他直来直去。   “我会让你喜欢跟我说话的。”   陆杨抬眸看他,觉着他心思用错了地方。   “你不要琢磨我,你做好自己就行了。”   谢岩思绪跳跃,很快懂了,“哦,原来你是喜欢我的。”   !!   陆杨瞪大眼睛,往前回忆好几次,他根本没有说过这个话!   谢岩帮他理清逻辑,“你让我好好读书,说你喜欢听我说那些。你又让我做好自己。那你就是喜欢书呆子。”   陆杨突然懂了别人面对谢岩的无力感。承认吧,这不对劲。否认吧,他讲不过。   他顺势说:“嗯,当然,我还喜欢会做生意的、会做饭的、会种地的。”   谢岩点头,“嗯,你最喜欢会读书的,他们都不如我。”   陆杨:“……”哎!   他转移话题,嘱咐谢岩好好照料家里,有空好好学习,不要胡思乱想。   “你说你会考上秀才,秀才和秀才也有区别,谢叔叔是秀才,他能扛起家业,你要是只会读书,就差他一头。以后考上了,也要被他训话。”   谢岩答应了,今天再要签文,陆杨从包里拿出一根竹签递给他。上面只有一句“希君生羽翼”。   谢岩没教过陆杨这句诗文,他目光疑惑。   陆杨颇有几分得意,“我找乌少爷学的。”   谢岩给他补全了话:“学来给我的。”   陆杨气笑了。虽然是事实,但当面戳穿,也太不体贴了。   不过没关系,他要回家了,谢岩也要忙起来了。   或许忙一忙,心里满了,就没空琢磨这些事情了。   谢岩照旧,给他拿了几卷竹书。   他这次抄录了两篇山水游记,是去书斋看书背下来的,前阵子没碰上,现在没心情说。   他跟陆杨说:“下回我讲给你听,这两篇很有意思,是游山玩水的见闻。”   陆杨接了竹书,放到包里,还拍了两下。   “那我回去了,我离你远,有事不好支应,你记得找乌少爷、找乌伯伯。有些事大人不好开口,小孩子脸嫩,反而好说。”   谢岩不高兴,“我不是小孩子。”   陆杨改口,“有些事秀才不好开口,小童生反而好说。”   谢岩:“……”   他真的是童生。   早说要走,黏黏糊糊到现在,陆杨哈哈笑两声,趁着谢岩愣住,赶紧摆摆手跑了。   这两天忙下来,陆杨也定了心神。   生病不可怕,怕的是没钱治病、没办法养病。   既然里外有人支应,家里不缺诊金,那就不用怕。   再次回家,陆杨歇一晚,带人跑县城、跑黎寨。   县里铺子没有那么多石磨,黎寨山石多,他找人定一批。   陆家屯要八个,谢岩定了十个,余下的银子,再买两只毛驴,一公一母,送到庄子上。   红薯还没收成,石磨可以晚点进村。   陆杨凑够数量,先跑一趟谢家农庄,和庄上管事聊一聊,把年尾的事情定下。   庄上有一片小竹林,够他们自用。红薯粉产出以后,直接送到谢家铺子。   陆杨记得去年的情况,因礼盒占地方,谢家铺面都不够用。他回家看地图,圈出几处,交代陆松和陆林去县城找牙子,问问租金,谈谈价钱。先租一年。微博:PiiL_整理   他迟早要去县城,既然东城区不行,就听柳哥儿的意思,选择距离谢家铺子近的地段。   先当仓房使,差遣两个族兄过去暖房看场子,来年拜师,他们再去县里住。   因红薯是年尾的大生意,满村的农户都动起来。   陆杨找族长商量,看看今年怎么把族人都聚起来热闹热闹。   村里热闹,无非就是吃席。看人数,杀猪宴最合适。两边心照不宣,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就给定下了,还是以族长的名义办。   族长今年想组织祭祖。穷村子,各家拜各家的祖宗,很多年没组织起来大拜一场。这两年情况好转,便想把大大小小的人都聚起来拜拜。   陆杨没意见。祭祖是年底的事,算着日子,便和杀猪宴安排到一起,那时正好忙完,好好犒劳大家,地上地下,都吃好吃饱。   香烛纸钱,陆杨置办。白事街交付完,顺路采买,各家分派一些,有空就叠叠元宝。   村里几个做竹编草编大房子的老人特别兴奋,说要给祖宗们烧个大房子住。定下了框架,拉陆杨去看,陆杨无言以对。   这大房子,比他们卖给纸扎铺子的都大!   空有房子不行,还得糊纸、描画,这又需要和人沟通。陆杨懒得跑,正好陆松要和牙子一起看房子、谈租子,便让陆松去跑一趟。   陆松立即把租房子的事情延后,先把这事办成了。因为入冬之后的白事街特别可怕。   陆杨听了,拉了一帮弟弟笑话他。   忙起来,日子过得快。   今年也如往年,几场雨就降温。   落雨时,他们穿着薄袄,多坐一会儿,身上便感到寒凉。   陆杨站在窗前,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幕,听着身后传来的算盘声,心里有着牵挂。不知这场雨,会不会加重谢叔叔的病情。   他伸手接雨,听见陆柳喊他。   “哥哥,这个房子好贵啊,一年居然要十三两银子!大松哥谈不下来价钱,我们要去看看吗?”   陆杨摇头,“不了,十三两就十三两吧。前面开店,后面住人,院子也大,若非街上不热闹,能要价十五两的。”   陆柳撇嘴,“就是街上不热闹,才要压一压价钱。不热闹,算什么商铺?”   但他就这样一说,因为下雨的时候,他的心情也很潮湿。   乌家裁缝铺给他们做好了衣服,棕色和金桂是薄袄,锦鲤是冬袄。   陆柳想把冬袄带去黎寨,给姚安试试。要是能穿,今年就穿这身新衣服嫁人。这一定是黎寨独一份的漂亮。   他正好问问护膝和背心的事,一起拿回家。等着路上晒一晒,好走了,能给陆杨带到县城。   陆杨返身回到桌边,拿帕子擦擦手。他看着陆柳的眉眼,知道陆柳是想去黎寨,看看有没有黎峰的消息。明知没有,也想离得近一些。   陆杨说:“行,你到时把大王一起带上。”   下半年特别忙碌,因谢家的变故,陆杨去县城的次数变多了,村中事务,就交由兄弟们多多看顾。   红红火火忙碌时,亲事没耽搁,陆松相看好,因年底忙,又要祭祖,选在了祭祖前的一个喜日子,腊月十二成亲。   今年好几个适龄的族亲,都因同样的理由,陆续定在了这一天。各家下帖子,都下出了火药味,好像谁家请不来客人吃酒,就矮人一头。   陆松的脾气在这时显现,有几分张狂。陆杨把他敲打了一顿,又跟他细细说。   于是陆松出面,去跟几家谈事情。大家都是同族亲人,能在同一天成亲,这是天大的喜事,喜上加喜,不如扎堆办酒,摆个大席面。村里都热闹热闹。   他有地位,在小汉子堆里有威望,自然是以他为首。这对他没有坏处,还能让人更亲近、信服他。   黎寨的人办亲事就没这个顾虑,姚安成亲的日子在冬月里。冬月初三,属于相看旺季里头一批成亲的人。   陆柳到黎寨时,姚安给他说了日子,等到成亲前,大强还会来家里下帖子。   只可惜,陆柳小姚安几岁,个子没长开,好看的冬衣,姚安穿不上。   陆柳抱着衣裳,看姚安换上旧袄子,突然心酸。由此对比,他果然还是没长开的小孩子,说不定黎峰也把他当小孩子。   这回过来,姚安的心绪稳定了很多。他尝试着养蜂,被蛰了好多包,现在做了网罩保护自己,跟陆柳分享了几件趣事。   比如他贪心,把蜂蜜割完了,窝里就留不住蜜蜂了。又比如他最开始捉了蜂王,不知怎的,这蜂王死活不肯留下,后来丢了几块蜂蜜进去,蜂箱才住满了小客人。   “蜂箱留了门,让它们进出,我要是挡着门,它们就会追着我咬。我要是避开门,哪怕站在蜂箱旁边,它们都不理我。我觉着它们的性格挺有趣的。”   这是陆柳未曾想过的尝试,姚安笑道:“我喜欢吃这个,要是靠大强,他改天用蜂蜜拿捏我怎么办?我就自己养,虽然被蛰了,很疼很难受,但我养蜂的时候,心里很舒坦,没有胡思乱想了。今年晚了,来年我给你割蜂蜜吃,我养的蜂蜜。”   陆柳笑眯眯应了,等着吃他的蜜,还说这个蜜就叫做“甜蜜蜜”,把姚安哄得眉开眼笑。   他来一趟黎寨,除却见朋友、买皮毛制品,还要问问生意。   黎寨的红薯粉也在推广之中,三家人都动身,红薯种植期间,在田埂里串来串去,跟人说做红薯粉卖钱,谈好了价钱。   前阵子陆杨来买石磨,还有一批正在做,正好印证今年要大干一场。感兴趣的人极多。   陆柳让姚安以收货为主,自己就不要做红薯粉了。   “天冷,这事操持久,别把你冻着了。我们村里都是让小汉子们去做。”   姚安知道的,他到冬季,做针线活多。   “我给你做一双大手套,你冷时就戴着,平常就挂脖子上。手套里能放钱,很方便的。”   陆柳笑眯眯应下,转头去接上大王,到黎峰家里,跟陈桂枝聊聊指头年糕的事。   这事也办好了,模具做了一箩筐,会多请些人来压年糕。今年是让二田牵头。   他收菜久,和人打交道多,练出了些本事,就让他牵头打年糕,陈桂枝收拾山货,也松快松快。   陆柳在屋里坐了很久,从他们家离开,上了官道,才望了一眼西山,然后继续往前,回陆家屯。   他带回了皮毛制品,照着尺码分开装好,陆杨隔天就把东西送到县城。   先去谢家看看。家里各处好着,日常出了很多小岔子,总归不是大事,屋里暖着,没人来闹。谢岩还把书本拿到卧房里看,让谢秀才很安心,病情好转不少。   赵佩兰也因此定了心,再见陆杨,都有了笑脸。   谢岩想跟陆杨聊聊游记,陆杨不跟他聊,赶车去乌家,给乌平之送一份礼。   他不跟谢岩聊游记,却找乌平之聊谢岩。   乌平之领他去书房说,给他上茶,摆了几盘糕点。   “我爹去探过病,都好着。也跟谢岩聊过,还不错。我爹眼光毒辣些,谢叔的事,他不跟我说,谢岩的事,说得多一些。”   陆杨捧着茶杯,两眼定定看着乌平之,听得很认真。   谢岩从前一身书卷气,两耳不闻窗外事,纯书呆子。那时的脾气,只是赌气,偶然崩几个词,旁人不一定能懂。   这两年变化多,直来直去的心思让人头疼不已。谢秀才说他浮躁了,写的文章不耐看,不知是好是坏。乌老爷却觉得这是好事一件,因为谢岩是在笨拙的和这个世界打交道。就像小孩子学走路一样,总会急着往前奔几步,大人觉着他急、走得不好,其实他已经很努力了。   现在头顶的天塌了,他要自己站起来顶上,若是从前那个书呆子,铁定撑不住。   他也不会求助人,会往书里钻牛角尖。现在知道向外看,知道找人帮忙,找人请教,不会拿之乎者也,圣人道理来推开善意。   但还是太嫩了,事情做得粗糙,胜在聪明,胜在他愿意学。和人打交道的事,乌平之说着说着都气笑了,不过说起家务事,乌平之连声夸赞。   “他是做学问的人,不论是读书,还是钻研家务,没有弯弯绕绕的事,他做得很好。”   而人有一肚的肠子,谢岩绕不过弯,实在不擅长。   陆杨听着,身体逐渐放松,唇角都勾起了笑意。   乌平之看他也是不容易,肩上担子那么重,忙转转的,还要记挂一个谢岩。   陆杨摇头,“没有的事,他帮我更多。可能读书对他来说太简单,他不觉得这有什么。”   而且陆杨精神很好,上半年有空就睡觉,下半年正好忙一忙。   他会用人了,手下的活分派出去,比预料中轻松。只是路远,来回奔波辛苦。   乌平之盼着他早点来县城,到时做什么都方便。   “见书呆子也方便。”   陆杨瞪大眼睛。   乌少爷在说什么!   乌平之哈哈大笑,还继续说:“县城有书斋,你还没去逛过吧?谢岩可是书斋的贵客,别人去书斋白看书,伙计掌柜联手赶人,脸皮薄的书生,往后都躲着这家店走。他不怕,他还混得挺好,说一句要看书,人家能给他请到后院去喝茶,把笔墨都备上。到时你让他带你去逛书斋,他乐颠颠的就带你去了,还要给你吹牛,就像孔雀求偶。”   陆杨:“……”   他讨厌跟聪明人说话。   他的沉默,没让乌平之退缩,乌平之笑得更大声,“杨哥儿,你心里有鬼啊!”   陆杨问:“你怎么这么说?”   乌平之摇头。平常看着跟人精似的,学什么都快,办事也老成,但果然只长了个生意脑袋,旁的事情一窍不通,琢磨人心那一套都忘了,居然还问为什么这样说。   脑子里多个人,果然降智。   乌平之研墨,问他:“好吧,你说吧,你今天想学个什么签文?”   乌平之还说:“你这样不好啊,你不觉得这很怪吗?这像我在给谢岩写签文一样。”   陆杨:“……”   他厚着脸皮道:“想要一个努力奋斗的签文。”   乌平之眼珠一转,努力的诗文很多,奋斗的诗文同样很多,但这两样摆一起,未免太生硬。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念给陆杨听过以后,陆杨从包里拿出竹签和竹笔,照着诗文,在竹签上写了一句。   乌平之写了两行,他只抄一句。乌平之笑而不语。   藏头露尾也没用,毕竟谢岩读的书比他多。   陆杨骗自己,从乌家告辞,他看天色还早,辗转又绕到了谢家,在外探头看一眼,正好被谢岩抓到。   谢岩挺高兴,“杨哥儿!你来听游记的吗?”   陆杨心里好奇,但他不听。   他把竹签递给谢岩,说:“我准备回家了,下回再听吧。”   谢岩得了签文,不计较游记的事。   他低头看,竹签上写着“于道各努力”。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谢岩眼睛亮亮的,“你找乌平之学的?”   陆杨吃过亏,立刻懂他的意思了。   他肯定会想,这是特意为他学的。   陆杨说:“这是乌少爷给你的,你俩好好学习,以后一起考秀才。”   谢岩说:“这竹签上是你的字,你是照着我的字临贴的,我俩的字很像。”   陆杨便无话可说,摆摆手回家去。   谢岩追到门外,给他念了全文的诗。   ……   异乡各为客,相看如秋鸿。   ……   相逢不可欺,偶然如飘蓬。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   陆杨赶着骡子车,头也没回。   难怪戏文里的哥儿姐儿都爱才子,原来如此。 第299章 杨柳兄弟if线60   家里要筹办喜事,苗青约上王丰年,还有几个夫郎媳妇,一块儿去县城采买。   陆柳、陆林跟他们同行,路上听了满耳朵,都不好意思插话,偶尔得两句打趣,听得脸红耳朵红。   进城以后,他们分开办事。   房子租下来了,里外请人洒扫过,他俩过来瞧瞧,置办点生活物件,就能住人了。   因谢秀才生病后,陆柳还没探望过,这次进城,带了几样吃食,和陆林一起上门探病。   谢家附近有好几个混子蹲着,这是防着亲戚来闹事的。   陆柳跟陆林解释,让他不要害怕。   他正想跟混子们打招呼,哪知道这几个人见到他,就瞪眼眯眼,仔细一看,就有人喊道:“快跑,这是那个凶哥儿!”   陆柳:“……”   什么意思,他哪里凶了!   陆林乐了,“他们都能分清楚你跟杨哥儿了?真是好眼力。”   陆柳好委屈,“林哥哥,我凶吗?”   陆林笑道:“不凶啊,但你招呼人揍过他们,他们肯定觉得你很凶。”   揍人的是黎峰和王猛,但名声被陆柳得了。   陆柳揉揉脸蛋,不跟他们计较了,邀着陆林,继续往巷子里去。   谢秀才身子好些了,高热退下,咳疾好了许多,只是不能受寒受风,容易反复。   今天天晴,家里有人通炕道,院门敞着。谢岩在灶屋外坐着,早早就戴上了帽子,手里捧着一册竹书,感受着知识的重量。   陆柳在外喊一声,谢岩往外看去,见陆柳身侧是陆林,再往外看,没别人了。   他问陆柳:“你哥哥呢?”   陆柳说:“我哥哥去买石磨了,今年做红薯粉的人多,先给你家庄子上送去了一批石磨,现在我们村的石磨要买回来了。”   谢岩点头,让他们进屋。   堂屋和院子里都乱着,谢岩引他们去书房坐。   谢秀才也在书房里,来探病的,正好说说话。   陆柳进来,看他靠在椅背上,捧着一卷书看,倍感放心,开口说话就有了喜气。   “谢叔叔,我和林哥哥来看你啦!我给你带了蜂蜜茶,这个特别好喝,给你换换口味!我还给你买了皮毛衣裳,给你好好暖着!”   谢秀才见陆杨多,和陆柳打交道少,这对兄弟讲话风格不同,他听了一串话,看看陆柳,唇边扬笑。   谢岩给他们倒茶喝。这段时日接手家务事,他越干越像样了。   来客知道倒茶,泡茶知道份量,请人入座,还会寒暄两句。也就两句而已。   谢岩问陆柳:“皮毛衣裳多少钱?我拿给你。”   自从陆柳知道“没开智”这个词,和人相处就非常自然和谐了。能好好相处的都是聪明蛋,不能好好相处的就是没开智的。   由于这个词,最初是谢秀才说谢岩的,他便很自然的把谢岩当做没开智的人。   陆柳说:“这是我买来送给谢叔叔的,不要你给钱。”   谢岩想要再说,被他爹拦下了。   谢岩就很疑惑,“不是你说贵礼不能收吗?”   怎么还有的收,有的不收?真是麻烦。   陆柳知道陆杨在忙什么,有意帮哥哥减轻担子,看谢岩不懂,又听谢秀才咳嗽,就主动跟他说:“这要看关系远近,看心意。有些人没那么亲近,送礼有价值却不实在,就可以推辞了。两边客气客气算了。”   谢岩分不清亲近不亲近,看看陆柳这张脸,点头应下了。和陆家肯定是亲近的。   他还多看了陆柳两眼,好久没见,陆柳都不是只会夸人的小孩了。大家都成长了,都在往前走,他也要跟上才行。   陆柳又和人寒暄了一番,说起了他们租了一间房子,今年先当仓房用,来年会搬到县里,到时会来家里下帖子,请他们过去吃饭。   “谢叔叔,你要好好养身子,到时你带着赵姨姨和谢才子一块儿来,我们家就有很多才气啦!”   话到这里,差不多要告辞了。   谢岩送他们出来,跟陆柳说:“我爹身子好了些,我也找乌伯伯借了个管事用,你回家告诉杨哥儿,让他不要那么累。”   陆柳应下,跟他说:“谢才子,你跟我们不用客气,我哥哥很重情义,你待他好,谢叔叔也教他很多,他都记着的。这些事情,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对他来说,却是很重的恩情。现在能帮上你们,他很开心的。要是忙不过来,还有我、有林哥哥,还有很多族兄弟,今年熬过去,来年开春就好了。”   大家都这样说,谢岩听不懂。   恩情……他希望这段缘分,不仅是恩情。   从谢家离开,陆柳和陆林去看房子。那里距离谢家、谢家铺子都近,走路一刻钟,他们到门外,拿钥匙开了大锁,推开院门。   进屋是后院,以住房的角度来说,也能当做大门。   正面一间屋子,进去以后,是个走道,掀开门帘,就到了前面的铺面。   东西两边,各有两间房。一间灶屋,余下三间都盘炕了。全能住人。   院子西边,有一口水井。这里死活压不下价钱,就是因着这口水井。   茅房在墙角,破破的。他俩瞧了瞧,决定等人住进来以后,再抽空修补修补。   屋里家具都有保留,破旧些,能用。灶屋里的物件,全都需要添置。   再是米面粮油、被褥衣服等,需要配扁担、拖车。炉子也要买一个。   陆林里外看一圈,跟陆柳商量着,定下采买的物件,说:“好不容易在县里租下房子,你们却要先给别人住,哎。”   陆柳看得开,这里只是过渡的地方,又不是他们的家。他们在陆家屯有大房子,那里住得安逸,不稀罕这里。   他说:“说不定来年进城,这里当做铺面,我们会换个民宅住。”   这些事都说不准,计划赶不上变化,走一步算一步。   他俩锁门出去,采买三趟,把东西置办齐全。在屋里坐着歇息,等王丰年和苗青他们来了,也看看屋子,都说好,满眼羡慕。   能在县城租下一个带商铺的房屋,真是了不起。   一行人回村,各回各家,苗青拉着陆林说小话:“林哥儿,你能去那间铺子吗?那么好的地方凭什么给别人?”   陆林安抚他,道:“今年太忙了,去县里住的人是负责看场子、送货,都是苦活累活,前头的铺面不开门,我过去做什么?还不如在村里当管事。”   成长伴随着历练,陆林这几年变化很大,也慢慢看见双亲的局限之处。   他爹憨厚,有些小聪明,但不多,过日子踏实。勤快肯干,守着小家与田地,能养活孩子们,能攒出银子,作为农户来说,很不错了。   爹爹则精明些,外向、圆滑,会办事,会说话,有很多生活经验,没坏心思,却好面子,习惯从小圈子想事情,好东西、好差事,想要按照亲疏来分派。也因这份圆滑,很多事情,他都模棱两可,觉得没什么。   陆林跟他一起整理箩筐里的东西,看着这些喜事物件,想着大哥娶亲,家里多个嫂子,又多一门亲戚,这又来许多人分饼子吃,琢磨着怎么跟他爹爹好好聊聊。不然以后迟早闹矛盾。   可能会和谢家一样,闹到最后,成了他不帮扶家里人,是他翅膀硬了。   陆林把这事记下,忙过今年再说。   另一边,陆柳回家,家里开饭了。   他说了去谢家拜访的事,也说了县里房子的事。陆杨挑好了人,就这几天进城。   王丰年则说着喜酒的事,他不大高兴。   今年过完,陆杨陆柳就要十六岁了,虚岁十七。村里人算年纪,最多能虚三五岁,话赶话的,他家孩子都二十岁了,真是莫名其妙。   采买时,好几个人跟中邪了似的,问他这个好不好、那个怎么样,突然就要说一句杨哥儿、柳哥儿怎么怎么,说他们亲戚家有个孩子怎么怎么。   王丰年听出结亲的意思,很不喜欢。   若是正常说,他就听一听。这些人明明看中他们家孩子能干、有本事,偏要说他们太能干,早些定下好,以后没人敢要。这是什么话!   他把这事说了,陆二保也不高兴了。   陆柳听得一愣一愣的,“啊,我跟哥哥都能说亲了吗?这是不是太早了?”   夫夫俩异口同声,“就是说!”   陆杨让陆柳别多想,“好货都要趁早抢,再过几年,他们怕抢不着,所以趁早打听。万一爹爹松口,他们就赚了。话没说死,不成就不成,又不能打骂他们。这事就当没听过。”   陆柳应下,陆杨又跟两爹说:“再有人打听这些事情,你们就反问他们想不想挣钱。多的不用讲。”   王丰年和陆二保都应下,再说喜事物件,能好好唠一唠了。   几家一起办喜事,苗青不想太出挑,便随大流,买了皱纸红花。扯了几尺红布,给亲家送去当聘礼。陆松就不做新衣服了,穿去年的旧袄子。   反正陆松地位在,新媳妇穿上红衣裳,足够压人一头了。   还有喜字窗花、喜被等物件,窗花不提,各家三五对的买。喜被是被褥,传统来说,新夫郎、媳妇,会把喜被当嫁妆。实际农家说亲,极少有嫁妆,一床被子顶几件棉衣,能给置办一件厚实的新棉衣就不错了。   苗青看日子红火,被褥做了两床大的,一厚一薄,小两口睡着舒服。   王丰年主要就是想说这个被子,他也想陆杨陆柳睡得舒服些。   前两年买棉花,把被子做大了,褥子还是旧的。现在新房的炕很宽很大,火也烧得旺,褥子太薄,等烧炕的时候,躺上面又烫又硬,睡不舒坦。   他今天是陪同,身上没多少银子,这些人说话让他不高兴,也就没开口找人拆借。晚上回来说一说,想问问两孩子的意见。   陆杨和陆柳都没意见,“做两床褥子吧,我们都垫上。”   这事说成,饭也吃完了。   陆柳去看看兔子,也喂喂骡子,收拾收拾狗窝。   大王在屋檐下睡习惯了,下雨天被两爹弄到屋里睡,狗窝都没躺几回。   降温了,它还在外头,陆柳不放心,到狗窝转转,又去看他整理好的毛团,晚间进屋,他找了纺锤,把狗毛纺成线。也许有狗毛做的小毯子,大王就愿意躺到窝里去了。   他手里拿着狗毛,嘴上说着兔子。   陆大兔和黎大兔分开养,不仅如此,小兔子也公母分窝,不让它们混着住。   过去了一段时间,他心硬了,能把小兔子们当肉兔。自家吃下不去嘴,陆柳决定送人。   “大松哥成亲,给他送一对。安哥哥成亲,也给他送一对。给陈婶婶送一只吃,也给酒哥哥送一只吃。这就去了六只,还有三只。谢叔叔生病,给他送两只,乌少爷先得一只,我再捉只鸡凑数。   “我好久没见乌少爷了,鸡和兔子之外,我还想给他拿点别的。他要考试了,我打算给他做些好兆头的年糕。每一根都是金榜题名、前程似锦。他肯定喜欢。”   陆杨盘膝坐炕上,抱着大钱袋,寻思着怎么藏钱,听陆柳的话,皱眉问道:“你怎么不给谢才子做年糕吃?”   陆柳笑道:“嘿嘿,我才不给他!他不喜欢我!”   陆杨疑惑:“他哪里不喜欢你?他给你送了漂亮衣服,你很喜欢的。”   陆柳是分得清的,这是沾光!   他说:“哥哥,你不知道,谢才子看见我的时候,眼神有点嫌弃,还有点失望。他看见我,就会问你。他一点不想见我,我要是做年糕给他,他指定不高兴。还是你去吧。不过我可以帮你弄好,你到时带去就行。”   陆杨:“……”   一个个的,都这么聪明敏锐。   他说:“没有啊,是你想太多。”   陆柳“呵呵呵”,不跟他争,转而提意见。   “要么换几张银票吧?我给你缝到腰带里,现在做不起金腰带,系上银票腰带也不错呀。”   去年卖菜,到年底分红之后,没剩多少银子。主要是礼盒生意挣得多,再是采买。   拿到货郎的价格,采买利薄,但四个村子人多,生意做大,都要给面子,薄利多销,还是消耗品,居然比卖菜还挣钱。   年初盖了房子,又吃吃喝喝的,再攒个半年,又有一兜碎银和铜板。   账面上的银子是五十三两多点儿,放家里太不安心了。   就是不能换银票,陆杨才发愁。   “礼盒生意不能和去年一样,去年赊欠是没法子,今年有钱,就当场结清,大家都踏实。   于是陆柳说:“哦,那放大王的背包里吧。现在没人敢摸大王,肯定也不会有人想到银子在大王身上。”   陆杨:“……?”   嗯,好像挺靠谱的。   陆柳便放下纺锤和狗毛,到炕柜里拿出了一只棋盘格包包。   这是他新做的,打算过年再给大王换上,先让它用旧包,里面放着木梳和它最爱的大骨头。   原主人给它留了几斤肉干,吃完以后,陆柳给它续上了。上回去黎寨,又拿了几斤。包里吃食没少过。   平常在家,大王不背包,陆柳拿来看看,跟陆杨倒腾碎银铜板,发现这个太重了,便说:“放到它的垫子里?”   陆杨立刻说:“这个不靠谱。”   既然如此,陆柳只能提出土法子了。   “放到咸菜坛子里。”   陆杨想想这个画面。以后他们家花银子,都从咸菜坛子里掏。从他们手里花出去的银子,都有一股咸菜味儿。   不出多时,满村的人都知道他们在咸菜坛子里藏钱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陆柳又琢磨,“放到小灯笼里?或者烛台里?”   陆柳在屋檐下挂了几串小灯笼,都很久了,现在天凉,没谁在外头乘凉,那几串灯笼都没人看了。   烛台也行,底座是竹子,里头空着,塞点碎银没问题。   陆杨还是觉着不行。   陆柳懂了,翻柜子,找出一双手套,让陆杨挂脖子上,把银子塞手套里。   铜板就不装了,这些铜板,抽空串一串,收几次货,就花出去了。   手套是他试着做的,手指部分不够齐整,戴着不舒服,只是挂脖子上,一点问题都没有。   陆杨挂上试试,觉着他像一头牛,最后他决定换三张十两的银票,缝到腰带里。   折腾来,折腾去,还是最初的法子合心意。   到这阵,兄弟俩也该歇觉了。   隔天开始,陆杨连着外出几次,把族兄弟安置到县城新房,又换了银票回来,再去谢家探病,看看情况,虽然不听游记,却把谢岩的眼睛看了又看。   谢岩问他:“你为什么看我眼睛?”   陆杨才不理他,“不要你管。”   谢岩扁扁嘴,委屈道:“我就问问而已。”   陆杨说:“问问也不行。”   谢岩看他好冷酷,突然不委屈了,说:“好吧,我当你喜欢看我。”   陆杨:“……”   什么态度都不行,说来绕去都是喜欢,哎!   他又进屋,跟谢秀才说话。   人生病的时候,会感到脆弱,想到妻儿,想到外头的凶险,会有很多担忧牵挂。怕一命呜呼,再也照料不了他们,怕他们受欺负。   身子好一点了,他看陆杨,便感到惭愧。明明有别的好友,却委托一个孩子来带一带谢岩,实在不像话。   陆杨却笑,“哪有的事?我也没做什么,是阿岩孝顺。他其实很爱你的,心里很记挂。大人教他做事,他总憋着劲儿,不服气。我教他,他不觉着,因为他也会教我,所以他愿意听我唠叨几句。   “这段时间,我跑了几次农庄,和管事一起张罗佃户们干活,也有了新启发。村落不比庄子,人手更散,但我可以把村落都当做农庄来打理,这样各类生意都更有条理。”   他走到哪里都能学东西,事情压到肩上,就当做是历练。行就行,不行就喊人,总之不会硬撑着。   最近跑县城,他见乌老爷的次数也多。怕操持不好,败了谢家的家业。好在各处都顺利。   红薯要收成了,他这次探病后,会连着忙一阵。到时会让送货的人多来家里看看,让谢秀才不要客气,有需要就使唤人。一定给他办妥。   谢岩站边上旁听,等到陆杨告辞,他送陆杨出门。   今天没有签文,不止是实物竹签,连口述都没有。   谢岩非要他说一句,陆杨硬说没有。   谢岩便皱眉,“你好任性,怎么说变就变?”   陆杨说:“我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谢岩不知哪里得罪他了,看他眼睛藏着笑,感觉他没生气,立刻又懂了。   “哦,空签是吧?好,那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陆杨当即警惕,“你要写什么?”   谢岩说:“不要你管。”   他还耍脾气,陆杨没忍住笑了。   “好吧,随便你,我不知道,就当你没有写过。”   谢岩哼了一声,“我不管,我写上了,就是你给我的,你要说话算话的。”   所以一支空签,等于陆杨欠他一个承诺。   陆杨从未见过这种人,跟常人想法不同,偏他能懂。真是不可思议。   他不白来,让谢岩写些和功名、前程、考中有关的吉利话,他拿去做模具,给陆柳压年糕。   谢岩转身,回书房,提笔写了好多词。   陆杨粗略翻看,很多不认识的,便没细看,只等墨干,便叠好放到小包里。   趁着天色还早,他去看看罗家哥哥,把字样送到鲁家,请鲁老爷子给他做模具。   因是预祝考试顺利的,陆杨提了意见,这年糕的样式,做两种。一样毛笔形状的,一样是小小的金榜。   金榜的模具有两套,一套写谢岩的名字,一套写乌平之的名字。毛笔之上,则是吉利话。   鲁老爷子没见过这种年糕,说:“到时生意一定很好。”   陆杨则摇头,“这个不卖的,就两个好朋友有。”   今年的年糕,三个版本。   一个是小圆条,没有花纹字样,适合散称着卖。一样是上上签小年糕,有各样吉利话,放到礼盒里卖。   最后则是金榜题名限量款,只有谢岩和乌平之有。别说三水县了,府城也没有的。   模具多,要等几天来取。   鲁老爷子翻看纸张,目光突然顿住,问陆杨:“全都要刻成模具吗?”   陆杨点头,“嗯,都要。”   鲁老爷子盯着各类吉利话中间的“遥以心照”,又看看陆杨眉间的孕痣。   心想着,可能是小哥儿情窦初开,借此传情吧。   这话说开,就太让人难为情了。陆杨说全都做成模具,那就做模具吧。   陆杨毫不知情,转道去罗家。   当上官差以后,他们反而比从前闲暇,兄弟俩轮值,不用每天巡街。   陆杨来时,总会碰到一个。不管碰到哪一个,都会说他胆子大,要训他两句。   因为这里离陈家很近,陆杨来多了,总会碰上的。   陆杨不怕,“他们不认得我。”   罗二武让他小心点,“陈老头说了,今年要回村过年。肯定是听说了你的名气,知道陆家屯有个出息的人,要回去确认一下。”   回村里,陆杨更不怕了。   他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件事。罗家兄弟和陆松一般大,陆松都说亲了,罗家兄弟的亲事呢?   他问:“二武哥,你跟大勇哥说亲了吗?”   罗二武摇头,“过段时日就相看了。”   陆杨说:“这里远,我不能常来,你们要是定下亲事,就给我带个话,我一定来吃喜酒。”   他在县城租的房子,用处立时显现,能当仓房,联络也更方便。   从这头离开,再回村里,没过几天,就到了红薯收成的日子。   陆杨带人去农庄上,让人教佃户们做红薯粉。陆林则去陈家湾,和他舅爷家、陈酒家一起,组织人操办起来。   陆柳则赶车去黎寨,新村和山村都确认一番。   黎寨的环境特殊,适合陆杨说的“农庄式”经营,也就是收货,请人来加工。   今年先这样,来年看看能不能选个地方,办个作坊。   县西四个村落,三个村子都忙起来了,唯独上溪村静悄悄。   他们一切如常,今年的六六大顺礼盒继续售卖,鸡蛋鸭蛋都攒着了,谢家三兄弟要收货,他们便给面子,把东西卖了。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上溪村是离县城最近的村子,去县城的人都会从他们村外经过。   货物数量和价钱暂且不提,到路边转悠的人,都能听见一个新鲜的话题——红薯粉。   他们知道红薯,不知道红薯粉,打听打听,知道红薯加工成红薯粉的价钱以后,他们都急了,赶忙回村,去找人问怎么做。   谢家三兄弟根本不知道怎么做,只假装知道,让他们不要着急。又急吼吼的去县里问。   谢秀才的家和铺子不是那么好进的了,附近不是有官差就是有混子,这些官差也不抓混子,就问他们几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来这里做什么的。   他们能做什么!他们就是想问问怎么做红薯粉而已!   见不到谢秀才,撒不了泼,他们回村只板着脸让人等。   几个村子之间互相结亲,他们让人等,人没那么听话,收拾东西,走走亲戚,消息流通了,才发现除了他们上溪村,别人都能做红薯粉!他们急了!   卖菜的生意是陆家屯竖起的招牌,这事情该找谁,清清楚楚。   一时之间,来陆家拜访的人把这条路都压实了,一天好几趟,人又多又密。要不是怕大狗咬他们,他们能挤到屋里去。   陆杨等着他们呢,让他们安静点。   “从前我收菜,你们先卖给我,后卖给别人,别人吃不下,你们又拿来给我,我不计较。现在我问你们几个问题。”   “第一,你们是想卖掉红薯,还是想自己做红薯粉?”   这毫无疑问,差价在这里,力气值什么?都要自己做。   “第二,这是一门手艺,我凭什么教你们?”   他们七嘴八舌表衷心,表示以后的农家货都卖给陆杨,绝对没有二心。   陆杨的第三个问题是:“有人影响你们挣钱,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吗?”   这个问题复杂,有人心急,根本听不懂,只说耽误他们挣钱的不是好人,欠收拾。   有人意会,知道这是说的谢家亲戚。谢家有秀才相公,他们支支吾吾,话说不清楚,都不想当出头鸟。   陆杨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希望你们想清楚,以后要跟着谁挣钱,想明白谁才能带着你们吃肉喝汤。”   于是他们再次表衷心。   陆杨说:“我能想出一个法子挣钱,就能有第二个。今年我再相信你们一次,让我发现你们骗我,我绝对不带你们。”   他们连声应好,还有人主动牵头,说谁骗陆杨,他第一个不答应。   陆杨当他放屁,听个响就算了。   接下来简单,教人做红薯粉,有石磨和没石磨的分两拨学。价钱一致。   收货标准和其他货品一样,谁家搞鬼,再没下次。别人挣钱,他就干看着吧。   整个上溪村,除了谢家亲戚,全都动起来了。   他们找不到谢秀才,也结伴来陆家屯找陆杨。   陆杨很清楚谢家人是谢家人,谢家亲戚是谢家亲戚,见到他们来,不跟他们东拉西扯算交情,只说:“你们之前抢我生意,坏我好事,今年我说什么都不会带着你们挣钱。你们若老实,来年我会收你们家的货。你们若不老实,那就看我们谁有本事。”   他竟然一点情面都不讲。由着人说狠话、说恐吓的话,都不松口。   什么告诉谢秀才,什么让谢秀才知道他是白眼狼,都什么玩意儿。   陆杨放狗,大王摆出姿势,低吼两声,这些人缩成一团,骂骂咧咧的退到门外,又放了狠话:“我们走着瞧!”   陆杨夸大王是好狗,给它拿肉干吃。   忙忙碌碌里,他们家迎来一个客人。   大强来下帖子。姚安弄得很正式,知道陆柳识字,所以买了红纸,请寨子里的老童生写了一张喜帖,让陆柳携带家眷过去吃酒。   陆柳还没成亲,这家眷就看着来,可以带双亲,也能带兄弟。若是忙,自己来也行。   大强喜滋滋搓手手,厚着脸皮问陆柳:“柳哥儿,你那身特好看的衣裳长什么样?安哥儿惦记着,我看看样子,去裁缝铺问问。”   陆柳看他脸上有大包,问他:“你被蜜蜂蛰了?”   大强点头,“我弄了个蜂巢,蜂巢价高,正好能买身衣裳。”   陆柳便笑,“嘿嘿,你心里有安哥哥。”   大强摆手,不跟他聊这个,“你赶紧的,把衣服拿来给我瞧瞧。”   陆柳回屋拿出来,给大强指了路。   “你去乌家裁缝铺,说你要买冬衣,款式是锦鲤,他们知道的。你买棉布做的,价钱会低一些。”   大强点头应下,看陆柳把衣服展开,贴在身上比对着,也觉着好看。   “比红袄子精致,不知能不能赶上成亲的日子。”   他早不知道,后来发现了,姚安还不让他买。他思来想去,搞了个蜂巢,新挣的银子,不动家里的钱,姚安又哭又笑的,让他来问问。   陆柳说:“他们家裁缝多,你报我的名字,肯定能赶上成亲的日子!”   大强乐呵呵的,人逢喜事,说了句捧人的话。   “你行呀,县里都有人脉,混得真牛。”   陆柳趁机说:“诶!对了!你以后就要这样跟安哥哥讲话,安哥哥就喜欢听甜话!”   大强:“……”   这也太为难人了。   “你懂什么?安哥儿就喜欢跟我吵架。”   陆柳:“……”   臭男人,能娶到安哥哥做夫郎,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憋着话,喜事当头,不说了。   大强笑眯眯出门,趁早去一趟县城,把衣服定下,嘱咐陆柳一定要来吃喜酒。   陆柳到院外送一送,等他赶车走了,回屋把衣服放好。然后坐到桌前,折纸做灯笼。   灯笼有六面,陆柳取用了米黄的纸张,照出来的光很暖。   他在每一面纸上,都写了一句祝福的话。再仔细糊好。   忙碌时,这些事都是抽空做的。   灯笼面做好,他又编络子,挂在灯笼底部。选用的木杆,都细细打磨过。   这盏灯笼做好,暂时没有悬挂木杆,他把它放到了窗台边,在里面点了一根蜡烛。   蜡烛长明,祈愿常在。这是他听来的法子,有人会去寺庙点长寿灯。他给黎峰也点一盏。   蜡烛亮了一天,陆杨给他买了灯油回来。   陆柳瞧着他的脸色,笑两声装傻,把蜡烛换成了灯油。灯油更加耐烧,却需要修剪灯芯。   于是隔天,陆杨又给他买了一把小铜剪。   陆柳很爱惜,和小刀一样,里三层外三层,放到包里。分明是日常使用的物件,因这份珍惜,变得不方便了。   也是这天,年糕的模具做好,陆柳也要去吃喜酒了。他把模具一起带上,先到黎峰家里,把模具交给二田,让他请人压些年糕出来,他吃完喜酒,一起带走。   喜酒在山村,大强住的房子和姚安家里很近,迎亲的队伍却赶着车,把两个村子都绕了一圈,热热闹闹的把人送到新房。   陆柳在陆家屯吃过几次喜酒,人到新房后,流程相似。拜堂时,满屋子、满院子都是吉利话,声音一层叠着一层。   姚安穿上了名为锦鲤的新衣裳,是大强被蜜蜂蛰了才换来的。这口蜂蜜,他们谁都没吃着,心却甜蜜蜜的。   拜完堂,外头有喜酒,屋里只是等待。   姚安让人带陆柳到屋里坐坐,陆柳来了,却不进屋,隔着一层窗户纸,和他说话。   姚安都急了,陆柳还笑。   “哎呀,安哥哥,今天是你的喜事,你戳破窗户纸,肯定要见心上人呀!我改天还会来看你,到时跟你在屋里坐,我们吃吃喝喝聊聊天!”   这话戳中了姚安的心窝,便不强求了,还说陆柳:“不知哪里学的,把我哄得脸都红了。”   陆柳笑道:“因为你心里有大强呀!”   不然一句心上人,何必脸红呢?   姚安嬉笑着,跟陆柳说:“我们山寨办喜事,席面有讲究。厉害的猎人,老早就在攒猎物。不过也没那么大方,好席面价钱高,我可舍不得。你不一样,我给你留了好多吃的,你待会儿吃饱了,拿个食盒回家,都沾沾喜气!”   陆柳高兴应声。他们收山货,也收猎物。互相都清楚,谁也不差这一口肉吃,心意难得。   今日姚安不说忐忑,不说紧张,却有很多很多别的话。陆柳听出来,他还是紧张的,心思不一样了。   从前是害怕,对未来不确定,怕以后和大强不合。现在则是新婚的紧张,从小哥儿变成小夫郎,他害羞。   陆柳陪他一阵,时辰差不多,去吃饭。   他在客房吃,耳边热闹,桌上有茶有菜,还有几个小哥儿小姐儿做陪。   这顿喜酒吃得很开心,很满足,走的时候,陆柳果然得了一个食盒,沉甸甸的。   陆柳带着食盒到新村,又从二田这里拿到两盒年糕。   他陪陈桂枝说了会儿话,看顺哥儿换了绿格子棉袄给他看,笑眯眯夸他是大哥儿了,很俊俏,说得顺哥儿脸蛋红扑扑的。   进入冬月,相看的旺季来临,各处喜气洋洋。   有了营生,则在红火之中喜气洋洋。一切都那么美好。   陈桂枝往西边看,隔着门墙,没看到大山,她笑了笑,问陆柳家里好不好。   陆柳全都说好。他这次来黎寨,带了三只兔子,两只送给姚安和大强,一只留给陈桂枝。   他说:“我过阵子去陈家湾,看看酒哥哥,给他带一只兔子。”   陈桂枝说不用,“你俩年纪小,不用送这种贵东西。”   陆柳摇头,“酒哥哥人挺好的,他性子别扭,却不会占人便宜,我给他什么,他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会想法子还回来。有时我没给他送东西,他得了好吃的、好玩的,也想着我。我问他为什么给我,他说我话多。我给他送兔子,他肯定问我为什么,我就说他话多。”   陈桂枝:“……”   是她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陆柳跟她说:“今年采买的东西更多了,我哥哥和几个屠户谈了生意,平常他们摊子上能搭着卖野味,生意更广。我们拿猪肉回来,他们愿意让让价。等二田哥空出手,或者让顺哥儿在两个村子跑一跑,看各家割肉的斤两,一起采买了。”   这样自家割肉也方便,不用特地去。采买总会多买一点,以防万一。   肉类会放坏,剩余一些,他们能吃掉。   平常多吃点肉,养好身子,等黎峰下山回来,他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这样就好了。   陈桂枝说他们有本事,也说他们心细。   天色晚了,陆柳要告辞。   陈桂枝回屋,给他拿了两顶帽子。   这帽子做得很大,两侧有大耳朵,戴上以后,把大耳朵缠一缠,可以护住整个脑袋和脖子,只露出眼睛和鼻子,特别暖和。   陆柳得一顶,另一顶给陆杨。   这是自家做的,外头买不到这种帽子。用的羊毛,鞣制细致,又用香料泡过,羊味很淡。   陆柳拿着帽子,笑眯眯道谢,却有两行眼泪流下来。   陈桂枝拍拍他的胳膊,跟他一起到门外,给他把东西放好,让二田送他一程。   天色晚了,陆柳也长大了,四个村子都知道陆家兄弟有本事,出门要小心。   陆柳有大王陪同,陈桂枝还是坚持让二田送送他。   走在回家的路上,陆柳默默哭了一会儿。   二田安静赶车,等他哭完了,开口说话了,才跟陆柳说:“我娘说过年前后,我大哥就会下山了。他这次上山,我娘跟他说好了,深山猎区很难开拓,一般猎户不敢往里闯。别家都有猎区,更不会轻易冒险。她让大哥先定下一片小猎区,以后有机会再往深了走。这几个月,大哥他们是以盖安全区为主,不会轻易冒险的。”   陆柳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因黎峰没跟他讲过这个,他觉着深山环境险恶,并非是想躲就能躲掉的,又感到不安。   他晃晃脑袋,赶走这些杂思,说:“哦,我没惦记他。”   二田笑了声。他其实不知道,是他娘说他们家没什么特别的,因为大哥的关系,才能有这样一段缘分。   他不说这个,一切随缘吧。   “你今天带来的模具我给你装上了,下回还要年糕,我再给你压一批。”   陆柳点头,“嗯,行。”   科举是一条很长的路,这套模具能用好几年。   陆柳努力想别的事情,比如说,他能用这套模具压糕点,做些别的食物送人。一年四季都有。   他却忍不住想,或许他也该做一套别样的模具。做护心镜和平安符,或者护心镜和弓箭,这样弄出来的食物,黎峰一定没有见过。   也许等他弄好,黎峰就下山了。   车子到了陆家屯,二田一路把他送到家,茶水不喝了,返身回黎寨。   陆柳把食盒、年糕、帽子等物件拿下车,陆二保过来搭把手,今晚的餐桌上,摆了一桌野味,大家沾着喜气、吃喜酒。   陆杨没见过这种席面,连声赞叹。   王丰年惦记上了,这真是独一份。整个陆家屯都没有这样阔气的。以后他们家办喜酒,也要这样。   陆柳说着喜事的场面,也说新得的帽子,陆杨试了,特别喜欢。   陆柳笑哈哈的,“你就该戴这种帽子,好好护着你的聪明脑袋!”   陆杨也笑,他们又看年糕,一个个小巧迷人,米香浓郁。   明天去送礼! 第300章 杨柳兄弟if线61   陆柳一早上就起来,给长寿灯加灯油、剪灯芯,然后喂鸡喂狗喂兔子,再收拾草料,喂骡子。   天冷了,水槽的水都要换成温的。早上一并换水,到中午还要换一次。   鸡正啄食,他一眼相中了大肥鸡,伸手就捉了。等到吃完饭,他再来捉上四只兔子,然后牵着骡子出来,把东西装上,捎带上陆杨,和送货的车队一起进城。   他们都戴上了新帽子,路上寒风吹着,脑袋却很暖和。   陆杨觉着这帽子也适合书生用,好好护着脑袋。他一说,陆柳就笑。   陆杨问他:“你在笑什么?”   陆柳嘿嘿嘿,“我爱笑。”   陆杨哼两声,不跟他计较。   今年陆柳办事很像样,年底和正月送礼的人家多,陆杨打算让陆柳也去送礼。   “我要带着林哥哥,就让大松哥跟你一块儿吧?”   陆柳点头,“行呀。”   陆杨说:“大松哥会忙一阵,头几天就让二柏哥跟着你。”   陆柳也点头。   他都行,没什么不可以的。   路上两人商量着,以他们的生意为中心,往上的掌柜的、大主顾,就让陆杨去。余下合伙的人、菜贩子们,就由陆柳去。   再是人情远近,黎寨和陈家湾这头,陆柳去。县城几家亲近的,陆杨去。   这里分派好,再商量商量今年带什么礼,县城也到了。   今天只跑两家,兄弟俩结伴。   谢家近,先到谢家。陆杨让陆柳去敲门。   陆柳知道他是想看谢岩嫌弃的眼神,于是给他说:“你去敲门,你笑眯眯敲门,他就认不出来了!”   陆杨疑惑:“是吗?”   陆柳点头道:“肯定是的,我们就是说话不一样,爹爹都认错好几次了,他还能认出来?”   陆杨心有犹豫,扶一扶帽子,觉着这帽子包裹严实,只露出眉眼,他再笑一笑,谢岩应当是认不出来的。   他让陆柳靠边躲着,“我去敲门。”   陆杨敲门就在笑,想一想谢岩待会儿会认错人,眼里的笑意更浓郁,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愉悦却不做掩藏。   屋里很快有人应声,不出所料,是谢岩。   谢秀才生病期间,谢岩都在家里照料,力所能及的事情,都抢着做。   小院不大,从应声到开门,不过几次呼吸间。   谢岩打开门,看见一个笑眯眯的陆杨,也不知他是怎么认出来的,与这双笑眼对上,他也笑了。   “杨哥儿,你笑得好开心,做什么好事了吗?”   陆杨笑容僵在脸上,扯扯帽子,回头招呼陆柳过来,还问谢岩:“你怎么知道是我?”   谢岩招呼他们进屋,说:“我一看就知道了。”   要问怎么看出来的,他还保密。   “我不告诉你。”   陆杨返身就走,谢岩赶忙去拉他,“你去哪儿?”   陆杨说:“我不告诉你。”   谢岩急了,“我跟你说,你别走了。”   陆杨停步,等他说。   谢岩道:“味道不一样。你身上气味淡一些。”   陆杨恍然大悟。因为陆柳得了一些香料,做了香包。   陆杨没要,陆柳便把香包放到了炕柜里,他们的衣物都沾染了些香味。因陆杨身上没有佩戴,就不如陆柳香。   他们天天在一起,互相闻习惯了,反而忽略了。   陆杨得到了答案,还是往外走。   谢岩拦他,“我都说了,你怎么还走?”   陆杨说:“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只能跟我换一个问题。”   谢岩问他:“你要去哪儿?”   陆杨笑道:“我拿东西啊,我上门看谢叔叔,总不能空着手吧?”   谢岩:“……”   他真坏!   旁观的陆柳笑弯了腰。   有意思,他学会了!   这次过来,就带了两只兔子和一盒年糕。食盒大,装了六斤六两。   他们在门口拉扯了一阵,赵佩兰从屋里出来看情况,见陆杨和陆柳又拿东西来,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连声说“破费了”。   陆杨还被谢岩缠着,陆柳主动接话,跟赵佩兰说:“哎呀,这些不算什么,只要你们吃得好,养好身子,我们就高兴啦!”   兔子是活的,要是不会杀,可以拿到肉摊上,找屠户帮忙。年糕是给谢岩的。   陆柳说:“他要考试了,我哥哥特地去做的模具,县城都没有这样的年糕,一口一个好兆头!”   他打开食盒,给赵佩兰看年糕。   一支支毛笔形状的年糕,上面印着吉利话。还有一张张金榜的年糕,上面写着谢岩的名字。   人还在院子里,瞧两眼就算了,把东西拿到屋里放着。   他们进屋,有碗热茶喝。   赵佩兰给他们拿糕点,谢岩蹲墙角,把食盒打开,扒拉年糕。   陆柳笑呵呵的,说:“这份礼送对了,谢才子很喜欢啊!这种小年糕很好熟,烤着吃、煎着吃、炒着吃都可以。年糕昨天新打的,又新鲜又香,你们中午就能吃年糕,尝尝滋味。”   陆杨喝着茶,听陆柳说完,目光看向谢岩,只见谢岩扒拉出出两根毛笔年糕,笑得像傻子。   “……”有鬼。   陆杨立即放下茶碗,过去拿年糕看,问谢岩:“你在找什么?”   谢岩说:“找签文啊,我找到了!”   他拿给陆杨看,念给他听。   “遥以心照,意思是虽然距离远……”   陆杨打断,不让他说。   谢岩点头,“嗯,你懂就行。”   因为陆杨写过签文“千里自同风”,这两句表达的意思差不多。   他还得意着,“我拿着空签,也写的遥以心照。”   陆杨:“……”   读书多,真可怕。他也要多读书,不能被书生骗了。   陆杨说:“你就欺负我读书少,写那么多词,算准了我不认识。”   谢岩还笑,“我教你啊,这四个字你肯定会念了。”   陆杨不念,“哪天你写我坏话,我都不认得,还要感谢你。”   谢岩不高兴,“我不会写你坏话的。”   他俩蹲墙角叽叽咕咕的,陆柳拿到糕点,吃得香香的。   糕点是小酥饼,是乌家的厨子做的。据说是南地流行的吃法,馅料是鲜花。   陆柳吃过的糕点很多,乌平之请他吃得肚圆,鲜花饼却是头一回。滋味很特别,清甜、清香,味道都淡淡的,偏不会觉着寡淡,越吃越有味儿,很香。   酥皮软软的,咬一口掉渣,与酥脆的粉渣渣不同,这是一片片的掉。馅料能看出花瓣,口感也软软的,和蔬菜不同,说不清什么样子。   陆柳一连吃了三个,特别满足。   赵佩兰看他喜欢,回屋给他拿了一包过来,让他拿回去吃。   他们家的糕点特别多,乌老爷隔三差五送一回,家里就三张嘴巴,根本吃不完。   陆柳喜滋滋接了,甜甜道谢。   赵佩兰让他再尝尝别的,还有一盘藕粉桂糖糕,粉糯香甜,陆柳也爱吃。赵佩兰再给他拿一包。   她招呼陆杨也过来吃糕点,陆杨离开小墙角,谢岩跟个小尾巴似的追了过来。   陆杨尝了糕点,也说好吃。于是赵佩兰给他也装了两包。   陆杨推辞:“柳哥儿有就是我有了,不用这么多。”   赵佩兰让他拿着,“这东西不耐吃,喜欢就多吃点,你俩不用分着吃,都吃饱吃好。”   她这儿还有枣泥糕、芙蓉糕,也各拿了两包。   兄弟俩一不小心就吃饱了,擦擦嘴巴,喝口茶压一压。原说去瞧瞧谢秀才,因他还睡着,两人便告辞,转道去乌家。   谢岩送他们出来,找陆杨要签文。   陆杨很想说“你不是很会写吗,你自己写啊”,因怕谢岩当真,写一堆难为情的话,他便改口,胡乱说了一句:“天气真好。”   谢岩念道:“相逢不觉又初寒……”   陆杨催着陆柳快点跑,依稀听见一句“雪意留君君不住”,都急了。   陆柳依着他的意思,赶着骡子快快跑。   人最怕照镜子,他看几场热闹,便懂了为什么黎峰和他相处时那么寡言沉默。原来如此啊。   他俩在路上左拐右绕,到了乌家敲门。   送给乌平之的是一只鸡、一只兔子,再是一盒年糕。   因年糕有鬼,陆杨不想受打趣,进门问了话,得知乌老爷也在家,他就跑到乌老爷那里去了。   陆柳给乌平之展示小年糕,说着其中巧思,又说这年糕滋味好,然后才是里面有一个什么什么心照,让他不要在意。   乌平之猜道:“心照不宣?”   陆柳不知,乌平之便让小厮拿了筷子来,他扒拉一阵,找到了。看见上面的“遥以心照”,摇头失笑。   “读书人真可怕。”   陆柳问他:“乌少爷,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乌平之与他解释,“通俗来说,就是离得远也是一条心。”   陆柳喜欢这个,回家也要做一根签。   他还觉着这个词很适合护心镜,他要弄到护心镜上面。   乌平之招呼他坐,让小厮上茶上糕点,陆柳说:“我跟哥哥在谢叔叔家吃了好多糕点,赵姨姨还给我们拿了好多。”   乌平之问他喜欢吃哪种,陆柳都喜欢。   乌平之笑道:“我猜着也是,我待会儿给你拿点食材,让厨房的人教你做。你回家试试。”   陆柳说过,他喜欢吃,也喜欢做吃的,同样享受做好食物,看别人吃。乌平之记着了。   陆柳高兴道:“行呀!等我试试看,要是做得好吃,我下回就给你带上,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转眼又年底,再过不久,他们就要去府城了。乌平之邀陆柳一起去。   陆柳想留在家里。他哥哥要去长见识,他就留在家里,好好陪陪双亲。   而且家里人少,总共就四个人,一下就走两个,这也太冷清,太寂寞了。   乌平之坚持让他去,“好男儿志在四方,好哥儿也一样。”   看陆柳犹豫,乌平之说:“你爹肯定不想缠住你们,希望你们走出去看看。这次去府城的时间不长,我跟谢岩去应考,前后不到十天。你跟着去见见世面,来年你们到县城,我给你找个账房先生当师父。”   陆柳感动得泪汪汪的。世上怎么会有乌平之这样的好人。   他哭得乖,眼泪掉得安静,自己拿帕子擦脸,听乌平之说:“要不是你们伸出手,愿意相信我,我是拉不住你们的。”   明明是他行善,却把功劳归于受助的人。   陆柳笑一笑,擦擦眼泪,跟他分享最近的事情。   今年做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帮很多菜贩子解决了难处。除却混子们的刁难,还有生活里的桩桩件件。   这些细微的事,困着一个个的人,没有外力打破,他们犹如鬼打墙,在小圈子里撞来撞去,找不到出路。   他还说了愿意走出村子的陈酒和尝试养蜂的姚安,说了很多因这个生意改变生活的人。   乌平之听得津津有味,对他们兄弟特别欣赏,也特别欣慰。难得的是穷苦出身,挣到钱财,却没被钱财迷了眼。   今次拜访结束得早,因乌平之还要备考。   他今年都不去府城查账,要等考完府试再说。   陆柳没说他每天都有拜文曲星,请神仙保佑乌平之一定能取中秀才。因为这样显得他功劳很大,而实际上,求神不如求己。如果能取中,是乌平之自己读书用功。   陆杨还在跟乌老爷聊天,陆柳就跟着小厮去厨房,听他们讲了两样糕点的做法。   鲜花饼复杂,现在也不是吃鲜花的季节,很难弄。他学了枣泥糕和藕粉桂糖糕。   等他这儿收拾完,陆杨也告辞,兄弟俩离开乌家,去了他们租的房子,提点提点族兄,让他们一定要警醒来套近乎的人。   好日子还在路上,一家子都忙转转的,这时被人骗走钱财事小,坏了心性,一辈子都完了。说的就是赌坊的套路。   他们还没体会到赌坊的可怕,只觉得被骗钱就已经很可怕了。连声说不会搭理生人的。   年底这阵,礼盒生意红火,和去年一样,乌老爷预定三百套,交好的几家老板、掌柜的,有样学样,也纷纷到谢家铺子下定。虽有模仿的铺面,却都不如他们生意好。   别家还在学去年的礼盒样式,他们今年就做出了红薯粉。这是一样新货,礼盒里面少了红薯粉,就显得落后了,不时新了,又把生意捧了捧。   新挖的红薯,出粉多,无奈冬天晴日少,晾干难,因此红薯粉更难得。   而今年由丁老板介绍、引荐,陆杨又拿下了几个低价渠道,丰富了货源。   从村里出货,车队不走空,回村时,把采买的生意也办了。   来往人多,陆杨嘱咐了人,不论多忙,每天都要来这里问一问,一定要把人照看好。   陆杨跟他们说:“我这不是盯着你们,咱们都是庄稼人,和县里人的肠子不一样,都小心点。”   他们信服陆杨,虽觉着这事太夸张,也都应声说好。   这里走完,再没别的事,他们出城,去了一趟陈家湾,给陈酒送了一只兔子。   陈酒果然问陆柳:“你为什么送我兔子?”   陆柳笑嘻嘻道:“你话真多!”   陈酒抿抿嘴巴,让他等等,回屋拿了一个小木盒。   “我爹在县里买过手脂,我觉得不如猪油好用。我冬天都会抹点猪油,这样手不会干裂。”   猪油贵重,对农家来说是很难得的东西。   陈酒一双手很白嫩,完全不像农家孩子,出门都被人说闲话。哪怕他把家里的事做得很好。   他递给陆柳的时候,眼神有几分烦躁。   陆柳接过来,拧开看看,很是惊喜。   “酒哥哥,你真有法子!我们冬天手指都裂了,可疼了。我待会儿就抹上!”   陈酒点头,“你别看猪油很贵就舍不得,这东西很耐用的,手指弄一点,再沾点水,就能涂抹开。硬涂才费油。”   别的季节懒得弄,冬季炸猪油后装一点就行。   陈酒还提醒陆柳,正常炸油、凝固,然后挖到盒子里用。   陆柳记下了,笑眯眯道谢,摆摆手,回家去。   他在路上就抹了一点猪油。猪油细腻,硬涂能涂开,用着奢侈。他只在开裂的手指上抹一点,也给陆杨涂抹一些。   两爹的手脚都干裂得厉害,回家也给两爹抹一抹。   陆杨的嘴巴有点掉皮了,让陆柳给他嘴上也抹一点儿。陆柳拿指腹给他抹上,涂得厚厚的,到家时,陆杨伸手一摸,嘴皮都被敷掉了。   “猪油真是好东西。”   得了好东西,雨露均沾。   陆柳顶着油汪汪的手,摸摸陆大兔和黎大兔的鼻尖,给它们润一润。   原想摸摸大王的鼻尖,怕它馋得舔鼻子,就在它身上摸了几下。到骡子时,手上就没多少油了,陆柳多摸了几下,骡子躲来躲去的,不听话。   他忙得很,手上的油没了,还回屋给灯笼添油。   灯油挺多的,他只加一点儿,坚持早晚两遍,算他祈福了。   晚饭过后,陆杨叠油纸,给两爹挖了些猪油,让他们洗漱泡脚过后,把手脚都润润。   陆柳找了袜子来,把他们怕脏了被子的话都堵回去了。   袜子大,手脚都套上,他俩躺着不敢动弹。又安逸,又不适。还像做梦似的,日子真是难以想象的好。   今年的雪来得早。先有两场小雪,再是阴天,天空一直灰蒙蒙的,风大,因地面潮湿泥泞,只是干吹风,不扬尘。   大王终于挪窝,去了后院。两爹却不放心,愣是把它弄到了屋里睡,大人睡炕上,狗子睡炕边。   一家四口都闻不出狗味,只知道大王喜欢窝在人的身边。   日子往前,到了陆松的婚期。同一天成亲的有五家,村里摆了流水席。   陆柳给陆松准备了两只兔子,给兔子都戴了红花。各家的份子钱,就用红线串着,每家都是十文钱。   这样直白一些,全都看得清楚,不会显得厚此薄彼。私下的事,就不管了。   一清早,就有迎亲队出村。然后陆续回来,各家拜堂,开席的地方选在族长家外头,一起七桌酒,是村里很难得见到的大席面。   陆柳拉着陆杨,端着碗,拿着筷子,沿桌走着、吃着。酒席吃的是热闹、喜气,口味是其次。   酒席凑堆,鞭炮也能凑。既然一起办喜事,就不用分开买鞭炮,几家凑钱,买了一个“饼”。   鞭炮卷饼,据说有两千响。他们怕潮了,没敢拆开数,到放鞭炮的时候,都仔细听着响,谁也数不清。   陆松是这天最出风头的人,席间敬酒多,要跟他喝酒的人也多。要不是陆杨时不时瞪他两眼,他又得飘。   酒壮人胆,他性子没定,多喝一点,口吐狂言,喜事上硬要压人一头,把人当做陪衬,明年就没这种威望和凝聚力了。   席散了,好些夫郎媳妇留下帮忙收拾。   陆杨招呼了几个小汉子过来,让他们把碗碟挑到河边,一次洗完算了。   等着这些人洗,得弄到什么时候?天寒地冻的,好好的喜事,别给人弄病了。   他使唤汉子们做红薯粉,各家大人都没意见。他使唤人去洗碗,好几个大人嚷嚷,说没出息的汉子才洗碗。   陆杨说:“我能洗,他们不能洗?”   那不用说了,他就是陆家屯最有出息的人。   这场喜事,让大伯家挂起了红灯笼,门板上好大的双喜。   陆林有点尴尬,看见陆杨,挠挠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杨让他开心点,“自家办喜事,太憋屈也不行。其实大家伙都知道你们家挣得多,各处比他们好一些是应该的,重要的是态度。大松哥不把人当兄弟,别人心里便会远着他。你抽空跟阿青叔也聊聊,让他记得陆家屯还有一个族长在。”   陆林点头,陆杨搓搓他的胳膊,“好啦,笑一笑,大松哥成亲,我也高兴的!”   陆林这才笑了。他心里压着事,原来在外还能说笑,现在都闷闷的。   今日办喜事,这么多家一起,气氛在这里,各处欢声笑语,他心情好着。因注意到陆杨瞪了陆松好多次,察觉到陆松又要飘,才提着一颗心不踏实。   陆杨说:“放心吧,大松哥有数的,只是今天办喜事,他出了风头,又喝了酒,需要敲打一下。快过年了,嫂子进门,他心思会收一收。来年我要教他读书,懂不懂道理另说,磨一磨性子。你把这事放一边,高兴点。”   陆林真的高兴了,他说:“杨哥儿,有你在,我真是安心。”   他从兜里抓了两把冬瓜糖,让陆杨和陆柳一起分着吃。   “我爹爹买的,把这个叫喜糖。是从媒人那儿听来的。”   其他的糖果蜜饯太贵了,就买了冬瓜糖。   苗青是个圆滑人,看得出来陆杨最近有意敲打陆松,买了糖,不敢送。被陆林送了。   陆杨低头看看冬瓜糖,又抬头看看陆林的脸蛋。   最近吃好喝好,忙中有序,各处事务都有人搭把手,陆林偏偏又瘦了。   陆杨错开视线,看向大伯家门前的红灯笼,把糖收好,跟陆林说:“林哥哥,过些天要送年礼了,我带着你一起去,到时你多穿点,别冻着了。”   陆林应下,两人分开,各回各家。   陆柳在不远处等着,半路就挽上陆杨的胳膊。   “哥哥,怎么了?你不高兴?”   陆杨摇头又点头,“林哥哥有心事。”   陆柳知道,“林哥哥有主意的,这次你要稳住,等过完年,你再看看。”   陆杨问他:“你怎么知道?”   陆柳就是知道,他想不了特别远的事,就想把能顾及到的人照顾好。   陆林是很亲近的哥哥,他们几乎每天都要一起对账、练字,状态变化很明显的。   陆柳说:“他有一阵常常皱眉,这阵子没有了。”   陆林年轻脸嫩,眉头没有川字纹,轻轻皱着不明显。陆柳看见了。   陆杨恍然,“嗯,我还要和他一起出去送礼,到时我看看情况。”   若陆林有主意,他便不插手了。过完年再看。   村里办喜事,是腊月十二。   就这两天,他们在村里收拾礼盒,预先送了一批到县里。   腊月十五,他们就开始走动。   今年是守业的一年,他们前半年进程迟缓,菜蔬生意有收缩。下半年,才把地图的缺口补齐,解决了明里暗里的问题,彻底在县城站稳脚跟。   以守业来说,他们做得极好。所以今年他们闻名县城,和去年境况大不相同,今年县城的老板、掌柜的,都差遣伙计到陆家屯,来给他们送礼。   连着五六天,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大大小小的礼品,堆了半间屋子。其中以乌老爷和丁老板出手最阔绰。   丁老板送了一份什锦酒。凡是他铺子里有的酒,他每样拿了两斤,酒坛子就堆成小山了。   乌老爷给他们送来了两面大幌子,全是双面绣。一面是店铺招牌,正面吃得饱,背面吃得好。一面是商号招牌,两面都是靠山吃山。   除了字样,还有各类货物的绣图,幌子展开,满场叫好。   陆杨和陆柳都爱不释手,当晚就挂到了屋里,两人傻呵呵坐一块儿,瞧着幌子,吃着酒酿汤圆,不知不觉便醉了,愈笑愈傻。   一波波送礼的人里,来了几个探亲的亲戚。是陈家湾的老陈头,他们的三姑父。   兄弟五个人,四个人都外出走礼,就剩一个陆松顶事。   陆二保和王丰年应付不来,苗青一看,如临大敌,赶忙把陆松招呼过去。   陆松摆足了大哥姿态,喊姑姑可以,叫姑父也行,要别的东西,想也别想。   他听这两个左打听、右打听,张口闭口都是钱财、年岁、说亲,心里冷笑连连,一点面子都不给了,招呼大王来送客。   这件事办得不错,陆杨回来,就把他夸了几句。   陆松有意表现,又借着去舅爷家送年礼的机会,到陈家湾打听了一番,回来说了陈家如何如何得意,结果万万没想到,今时不同往日。   今年的陈家湾,挣钱的大有人在,陈老头一点不愿意带着族亲挣钱,还不如陆家屯的外人,都不给他们好脸色。   陆杨看他神色,笑道:“大松哥,怎么成亲了,人还胆小了?”   陆松“咳”一声,是:“没有啊,你不觉得我这是稳重吗?”   兄弟之间,话能说开,最好不过。   陆杨笑道:“是稳重了,明年跟我一起读书吧?书上有很多东西,你学会了,就能当陆家屯的大哥了!”   陆松自是答应。他也想学本事,有本事了,才能当家做主。不然什么都要请教,要得准话才能办,还叫什么大哥?   送走这位大哥,陆杨翘首以盼。   进入小年,衙门也休沐了。今年没有等到县太爷派人来问询增产之事。   谢秀才告诉他,这是正常的,让他不要松懈了积肥的事,不出意外,正月里就有人来了。   因为年底时,县官忙着向上送礼,没空理小小庄稼人,书信送到,县官忙完,就会来收下这份政绩了。   他们没来,罗家哥哥的请帖来了。   礼盒生意告一段落,两位族兄回村,带来罗大勇定亲的消息。正月初三,邀陆杨过去吃喜酒。   至此,年前的走动告一段落,陆家屯迎来一次大型祭祖,整个村子的人都动起来。   杀猪宴的席面,先拜祖先。   席面摆着,纸钱元宝、纸扎房子等物件烧了一个多时辰,大人小孩轮着跪拜磕头。   没有祠堂,祖坟这一片火堆连成线,最外头连着村落,人顺着这条线,一路拜着。   跪到最后,已经分不清哪座坟前没磕头,总之每座坟头都清理了杂草、添了土,也烧了元宝纸钱。   纸扎房子大,族长念念叨叨,把叫得上号的人都喊了一遍,这就是烧给祖宗们的大房子,让他们一起住。   点名的时间,比烧纸钱的时间都久。   来时冷,中间热,感到寒凉时,祭拜结束,回去热热饭菜,开席。   陆松不去吃酒,跑来跟着陆杨,陆杨催他去吃酒,陆松不去。   陆杨失笑,跟他说:“大松哥,其实很简单,你和他们说话的时候,只需要想一件事。”   陆松问:“什么事?”   陆杨说:“你想着,这句话你会不会对你的兄弟说。”   他们五兄弟,三个是小哥儿,有些玩笑话不好讲,小汉子之间则荤素不急。他不提。   若是连二柏哥都听不得,那别的兄弟也听不得。   陆松沉默半晌,记住了。   “行,那我去吃酒了?”   陆杨放他去,这顿饭吃得不好。   回锅菜,有点焦糊,里面也有纸灰尘埃。   陆柳早想到了,有所准备。   他在家里醒了一团面,炉子上炖着鸡汤,这头散席,回家就能吃到热乎乎的汤面。   今年母鸡孵了八只小鸡,更大的场所,更稳固的地位,小鸡们都活得很好。   有大王带它们吃野食,一只只肥嘟嘟的,很健康。   宰杀一只,大王也吃鸡汤面。   陆柳不知兔子能不能吃,用热水稀释了,给陆大兔和黎大兔放了一碗,给它们当水喝。   骡子是好牲口,今晚加餐,给它的草料里加豆子。   新年来了,今年的除夕比往年热闹。贴得起对联的人家更多,陆杨除了对联,还得了许多窗花,窗户上都贴上,还有多的,他便给了陆林一些。   对联是谢秀才写的,窗花是赵佩兰剪的。   谢岩很努力,在其中夹了一封红包。   陆杨等守岁时才拆开,没想到红包里面包着两个小红包,他笑了一声,拿出一封递给陆柳。   陆柳都愣了,“我也有?”   陆杨点头,“嗯,我就说他不嫌弃你。”   陆柳接了红包,拆开来看,里面是一本小画册。   图册内容,全是兄弟俩。看场景,是他们少数几次结伴去谢家的时候。神态抓得很准。   陆杨那封也是图册。拆得巧,里面是他和谢岩。   他避开谢岩那么久,因谢秀才一场病,全给补齐了。他下半年去谢家的次数极多。   陆杨仔细翻阅,他平常躲着人时,没留意。看了画,发现谢岩好可怜。   很多张图画上,都是他看着陆杨离开的背影。合适的告别,因陆杨的逃走,让谢岩充满迷茫。   画上的谢岩小小一只,神态足够让陆杨联想到真人,所以每一幅画都细细看很久。   这些图画里,还有几次交付签文的场景。谢岩把签文也写在了图画侧面。   后面还有一副是吃年糕,这书生不老实,一盘年糕,摆了八个,全是“遥以心照”,亏得他写蚂蚁字,亏得陆杨能看清。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四个字了。   可吃年糕的谢岩并未多开心,他和目送陆杨离开时一样,皱着眉头,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是为什么错了。   陆杨合上图册,轻轻叹了一口气。   或许今年考试过后,谢岩会变得更通人情,他们也更好说话了。   图册之外,各得一枚铜钱。   算年纪,谢岩小一些,要他的压岁钱怪怪的。一文钱应景即可。   陆柳去找了红绳,给陆杨把这枚铜板编成了手链。都说戴铜钱手链可以辟邪,这正好。   陆杨问他:“你怎么不戴上?”   陆柳觉着他哥哥是傻子,“大杨哥儿,你干什么?”   陆杨:“……”   好吧,小柳哥儿不好糊弄了。   编完了手链,陆柳开始给大王织毯子。   他用的是编织渔网的法子,因毛线少,织毯子不够,暂时只够一个小网兜。   两爹非要大王住他们屋里,那小网兜也够用了。给大王背着,过年换新包。   今年守岁,桌上的食物多了,聊天的话题也多了。   王丰年和陆二保好几次聊到了黎峰,应话的人是陆杨,陆柳在这时会认真干活,没有加入讨论。   二田说,黎峰会在过年前后回家。除夕没见到,只能年后了。   年后他要一起去府城,不知道能不能碰上。   织好网兜,外头有鞭炮声。   两爹招呼他们出门放鞭炮,今年的鞭炮长一些,炸得特别响。   陆柳站在门前,仰头看天。   天空暗蓝,云层之后,有稀疏的星辰。   他回屋修剪了灯芯,爬上炕,挨着陆杨靠着。   正月初一到来,他们忙过早上,下午没有来客。   谢家今年没有回村过年,那个扬言会再来找陆杨的书生郎,时隔一年,都没到家里拜访。   据说姑姑回来了,刚好被大伯碰上,就被大伯带回家了。走时灰溜溜的。   新年,新开始。   初二时,陆杨跑了一趟农庄,依着谢秀才的意思,给管事和佃户们都开了红包。再把正月的事做了安排。   初三,陆杨去县城吃喜酒。   罗大勇的婚酒只办了三桌,来客都坐不开,算流水席。客人流水似的,下桌一个就上一个。   罗二武领着陆杨,给他介绍了很多人认识。   有些是手艺人,比如鲁老爷子。有些是生意人,比如屠户、粮商。有些是衙门兄弟,这些重点介绍。还有些是道上混的,罗二武让他们过来认认脸。   陆杨很不好意思,他来吃婚酒的,结果吃成了一场人脉席,把大勇哥的风头都抢了。   罗二武教他:“酒桌就是人情席,摆一桌酒,办几样事才划算。你叫我俩哥哥,把我俩当亲哥哥似的孝敬,这些是应该的。”   陆杨脸蛋红红的,“我是真把你俩当哥哥……”   他在陆家屯也有哥哥,但哥哥们都不如他聪明、不如他能扛事,罗家哥哥则不同,比他年长,也比他有经验,市井的事,教他很多,还能罩着他。   重要的是,这两个真是好人。亲近几次,感情自然上来了。   罗二武当然知道,“我们又不傻。”   于是陆杨哈哈笑起来。   三桌酒的流水席,他忙,罗大勇也忙。   一头忙着招待宾客,一头忙着结识人脉,愣是等到散席了,双方才碰面说说话。   罗大勇看陆杨脸色发红,问他:“喝了多少酒?”   陆杨说:“兑水的酒,喝了三碗。”   没办法,人太多了。连金师爷都来了,他不得多喝两口?   罗大勇笑他太实诚,“还是小娃娃。”   陆杨不服气,“那怎么办?他都看着的。”   罗大勇还笑他太嫩了,“回家拿白水好好练练吧,这本事用得上。”   陆杨认真记下。散席了,时辰也晚了,这儿是东城区,陆杨要抓紧回家。   他今天和陆松一起来的,路上有兄弟作伴,罗二武让顺路的弟兄陪一段路,就不远送了。   这一路的混子们都老老实实,比陆杨大的都喊他“大杨哥儿”。   官差们就没那么老实,都打趣陆杨这个弟弟,说他太老实。   陆杨问:“我怎么老实?”   那当然是吃席看出来的,整场席面,陆杨绕桌走了十几圈,是不是老实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陆杨真是冤枉。他有心眼的,他只是不想坏了喜事,怕弄巧成拙,伤了罗家哥哥的面子。   这事也真的弄巧成拙了,大家都当他是个老实弟弟,都说以后罩着他,让他有事招呼一声。   陆松一路憋着,等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他都笑出了回音。到了陆家屯,他都不喊“杨哥儿”了,喊上了“老实弟弟”,陆杨瞪他,他也不怕了,笑得特别大声。   陆柳很快听闻,跑来喊他“老实哥哥”。   陆杨收拾不了陆松,还怕一个小柳哥儿不成?   他给陆柳一顿挠,挠得陆柳棉衣都护不住,痒得大声求饶。   屋里笑闹阵阵,外头,王丰年和陆二保也嘀咕着“老实杨哥儿”,然后嘿嘿嘿。   拜年有顺序,因年前送节礼的人多,拜年则有了变动,五兄弟各带一个族兄弟,抓紧拜年。   陆柳把亲近的人家留到了后头,去黎寨之前,先去了陈家湾。这都初八了。   陈酒见面先哼哼,陆柳先发制人:“酒哥哥!你都不去看我!我好想你的!”   陈酒果然眼神恍惚了,似在迷茫,陆柳二话不说,连声夸他穿得好,衣裳好看。   陈酒今年又得了一身棉衣。这是他自己扯布做的,衣服裤子是一套,都是大大的宽边,中间一块整料子。锁边是棕色,袄子主色是柿色,像熟透的柿子。裤子主色是深褐色。   凑近了看,衣服上有同色的绣线,绣着一颗颗带有树叶的柿子。大大小小,散落分布。离远则看不清,是仿暗纹的绣法。   熟柿子的颜色柔暖柔暖的,他站在那里显出鲜亮。细看才发现他涂了口脂,点了孕痣。   陆柳“哇哇”两声,说:“当然啦!还是因为你长得好看!穿什么都漂亮!”   陈酒听得唇角扬起,再不说他什么,邀他到房里玩胭脂和口脂。   看见这些东西,陆柳就支支吾吾、哎呀哎呀,突然扭捏起来。他还没玩过呢。 第301章 杨柳兄弟if线62   陈酒房里的东西多,衣物鞋袜,各类配饰、小玩意儿,连银饰都有一样。   这些东西把他屋里填得满满当当,不如其他屋子宽敞、亮堂。   交了朋友,这些东西便都成了话题。   陈酒在桌上摆了一盒胭脂、两盒口脂、一根眉笔。水粉放的时间久了,之前不小心见了水,不能用了。他把盒子给陆柳看。   另外还有一面小铜镜,巴掌大。陈酒拿到铜镜有好几年了,现在长时间没磨过,镜面不大清晰。   他告诉陆柳:“铜镜不能自己磨,要到县里找手艺人磨。不知是什么法子,自己磨,越磨越花,请人磨,磨得很亮,照得特别清楚。”   陆柳一样样拿起来看。陈酒的胭脂水粉都是小盒子装着。   因很久才涂抹一次,这东西也耐用,买来这么久,打开还像新的一样。口脂用得多一些。   陈酒说:“这东西显颜色,嘴上涂一点,气色就大不一样了。我爹之前给我买了红色,后来又觉得我小,就买了桃粉色。”   桃粉!陆柳一听,眼睛就睁大了一点,可他看不出来。   一盒口脂呈现膏状,颜色也深了。   陈酒指指自己的嘴巴,“我涂的就是桃粉。”   陆柳记得陈酒的唇色,他俩差不多,唇白,养出气色就透出粉,看着嫩。   多一点胭脂粉,嘴巴就跟糊了猪油一眼,给颜色蒙了一层光,看起来更漂亮,却没有猪油那么油腻。   陈酒取一点红色,在手背抹开,给陆柳看。   陆柳认得,这跟他的红色墨条差不多,是朱砂红。   陈酒点头:“嗯,我爹爹去买的时候,店家看他是庄稼人,就给他拿了朱砂红。”   因庄稼人舍不得买胭脂水粉,去店里问起,多半是因为家里孩子嫁娶,买一盒小的,婚嫁时涂抹涂抹便够用了。   陈酒让陆柳都试试,“我去打水,不合适就擦掉。”   陆柳不好意思弄,“会不会太浪费了?”   陈酒摆手,下炕去打水。   既然是玩,那当然是玩开心点,抠抠搜搜像什么样?   陆柳笑哈哈,“酒哥哥,你真大方!”   今天陈家只有陆柳一个客人,陈酒陪着,两爹都在灶屋忙,要留陆柳吃一顿午饭。   陈酒来打水,瞧见了,便让他们歇着。   陈大舅愣了,“咋了?柳哥儿不在我们家吃饭?”   陈酒说:“我待会儿带他做吃的。”   陈大舅犹豫,觉着这不行,不合适。哪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   陈酒没多解释,打了一盆热水回屋去。   陆柳正拿着镜子玩,做了好多鬼脸。这跟照水镜不同,那时低着头,看久了一个样。   小铜镜好得很,小了点儿,却能四处举着。陆柳还把铜镜放到脸侧,他斜着眼睛,可以看见自己的耳朵。太神奇了!   陈酒回来,就带他玩,教他涂抹。   小哥儿和小姐儿一样,要嫁人,因小哥儿外貌、打扮更像男人,所以发型、首饰都要比小姐儿少一些。日常看去,只靠眉心的孕痣区分。   他们在村里,见不到几个涂涂抹抹的小哥儿,去到县城,就能看见一些。   两人一样样试,又互相照镜子。   陆柳邀他一块儿照镜子,陈酒不跟他一起,说他黏黏糊糊像年糕。   陆柳:“……”   算了,好像不是什么损人的话。   黏糊的小年糕跑过去黏人,硬是在小小的铜镜里挤进两张脸。   胭脂还没定型,两人的脸蛋互相蹭一蹭,都花了。   花了脸,陈酒便说都怪陆柳。   怪陆柳,他还笑得很开心。   陆柳就去搓他脸,把胭脂都搓花了。   陈酒都懵了。   陆柳说:“傻哥哥,你要追着我,来搓我的脸呀!”   陈酒这才反应过来,追着陆柳跑,也把他的脸搓花了。   陆柳脸上养出了肉,搓着软软的,陈酒多搓了好几下。   陆柳说他:“哼,你占我便宜!要给我当夫郎的!”   这叫什么话?   陈酒说:“我占你便宜,应该是你给我当夫郎。”   陆柳笑嘻嘻道:“我不给你当夫郎,你香香的,没有臭袜子!”   这又是什么话?   陈酒问他:“你哪里学的?”   陆柳得意:“嘿嘿,我听人唠嗑学来的,厉害吧?”   陈酒无语。   听来一个当夫郎要洗臭袜子,叫什么厉害?   他告诉陆柳:“庄稼汉穷得很,大多都没袜子穿。”   陆柳便说:“我们不要找穿不起袜子的,这样的人费鞋。”   陈酒皱眉道:“……你说亲了?”   那当然没有。   陈酒说:“你没说亲,不要讲这些话。“   陆柳还笑:“我又不跟别人讲。”   不出所料,陈酒再次抛出他的固有疑问:“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陆柳笑得好大声。   陈酒撇嘴,先洗了脸。   陆柳要用剩下的水,陈酒给他换了一盆。   冬日干燥,洗了脸,不一会儿,脸皮就紧紧绷着。陈酒给他拿了油涂抹。   一粒绿豆大小的猪油,手心抹开,涂到脸上就润了。   屋里收拾完,陈酒带他去弄午饭吃。   他新发现了一个法子,中午带陆柳做肉面片汤吃。   前期准备和做饺子差不多,包的时候不一样。   饺子皮泡一泡,能拉得很长,然后在上面均匀铺一层馅料,包好就下锅,不一会儿就定型,煮开就能捞出来。   这种有馅料的大面片宽扁长瘦不均,看起来像饺子也像馅饼。陆柳没吃过。   馅料调了两种,芝麻糖馅的备用。中午吃梅干菜猪肉馅。   一片片下锅,煮熟以后,加点调料,盛出后淋一点葱油,香飘满屋。   陆柳尝了,口感很特别。他说不上来,口味肯定是好的,都是熟悉的食材,换了一种包法,做法却一样。   口感不如纯粹的大面片有韧性,却跟吃饺子似的,每一口都能吃到面皮馅料,两相融合更细,一口又一口,不知不觉就吃了半碗。   食客的胃口,就是最好的反馈。陈酒很满意,给他又添了半碗。   只可惜陆柳肚子小,不然能用大汤碗给他满上。   陈大舅原怕陆柳不高兴,看他俩席间还在聊天,很有话说,两口子对视一眼,觉着这顿午饭真是香。   有肉有面,在农家是顶好的餐食了。   午后歇会儿,闲聊一阵,陈酒又带陆柳去做芝麻糖饼。   馅料备好了,面团揉一揉,包好就放到炉子上烤。边上还有栗子、花生等,也一起烤着。   除了芝麻糖饼,还烤了梅干菜饼。   陆柳吃得又香又饱,很是满足。   他说:“酒哥哥,你真是会招待人,我学会了,你下次来我家,我也这样招呼你。”   陈酒笑了,却没应声。   往年,家里来客,他会在灶屋里忙,尽量少跟人接触。今年有了新尝试,他还是离不开灶屋,却把客人带着一起。看样子还不错。   陆柳告诉他:“我过完年,要去一趟府城。乌少爷和谢才子去考府试,我和哥哥跟着长见识。你喜欢什么?我到时给你买回来。”   陈酒说不清他喜欢什么,总之不是零碎的身外物。   他问陆柳:“府城有什么?”   这话把陆柳问住了。两人叽叽咕咕半晌,得出共识。   他们俩能叫得上名号的物件,在县城都能买到。县城买不到的东西,他俩没听过,更没见过。现在说是没用的。   陆柳叹气:“我们真是没见识啊……”   陈酒抿唇点头,“嗯。”   陆柳很快又高兴起来,“那你等着我,我会努力多看多听,等我回家,就跟你讲我在府城的见闻!你以后去府城,就不会感到陌生啦!”   陈酒都没想过他还能去府城。   陆柳便跟他说:“我以前也没想过的。我原想着不去府城,留在家里照看,乌少爷让我去,说这次往返不过十天,要去长长见识。我算算日子,也想去看看。我跟我哥哥最初走出家门,也是想着就去看看、就去试试的。”   陈酒沉默着。他不喜欢陈家湾,才想着走出去看看。但走到哪里,他却不知道。   于是这个下午,他们聊了很多很多。   陆柳说了这几年的经历,他们做了很多事,正因有很多尝试,才能把这些琐碎营生都串起来,为他们主要的生意铺路。   陆柳说:“酒哥哥,现在又是新的一年啦,你去年走出去了,今年就能有更多的尝试。你可以做做这个,也能做做那个。你勤快,手也巧,只要你能忙起来,你就开心了。”   陈酒说:“我本来就开心。”   陆柳笑笑,没戳破这层窗户纸。   他希望以后是陈酒自己戳破这层窗户纸,而窗户纸的后面,不是恐惧、害怕、竖起尖刺的心,而是广阔的世界,有前程的未来。   今日告辞,陈酒把桃花粉的口脂送给陆柳。陆柳推辞,陈酒说:“也是,旧东西你当然不肯要。”   前一刻还好好的,突然就汪汪叫。   陆柳不跟他计较,开口臊他一句:“我拿了,涂嘴就像亲你,我好意思,你睡得着觉吗?”   陆柳对自己的攻击力毫无所知,认为这就是没有计较。   陈酒气得脸都红了,“你不要就不要,我不给你了!”   陆柳哈哈笑,跟他说:“好啦,你别气坏了!我不收是因为这不是你买的。你爹爹爱你,我怎么好拿走这份心意?我今天玩得很开心,有空还来找你玩!”   陈酒怔住。确实,买第一盒口脂,可能是因为想哄他高兴。买第二盒口脂,就是想要颜色适合他。是爱他。   他追着陆柳,往外送了一阵,问道:“你不觉得买这些东西很浪费,是白花银子吗?”   陆柳在脖子上摸一摸,掏出他的银制上上签。   他给陈酒看,说:“家里穷苦时,不敢想这些东西,也买不起。既然能买,舍得添置,还一样一样的给你,那就是负担得起。你高兴就好。”   但陈酒没有为此高兴。   陆柳是和三位哥哥一起来的,他往前走,和陆松等人汇合,坐上牛车,离开陈家湾。   陈大舅家门外,陈酒还站原地,不知想着什么,喊他几声,他都没有反应。   陆柳不知道陈酒的反应,问起三位哥哥拜年的事。   他们三兄弟早就给舅爷家拜年了,因陆柳要来陈家湾,他们听说陈老爹还没回县城,便陪着过来。   就中午的事,陈家四口人,没能在村里讨到好脸色,气哼哼走人了。   陆柏今日出了风头,他给一家农户看了牛。治好了牛肚子。   他家养牛没多久,因会照料,别家的牛他也搭着照看,喜欢和人聊牛、说牲口,经验倍增。   陆柳记得陆杨讲过,陆柏的天分不在生意上。   去年年底,陆杨接触了农庄。今年陆家屯也会有所变动,陆柏的机会来了。   一切欣欣向荣,回家路上欢笑不断。   次日,陆柳去黎寨拜年。   这都初九了,比去年晚一些。   他把大王带着,再叫了陆松一起。到了黎寨,陆柳到黎峰家里,陆松问路去寨主家。   陆柳把商号的幌子都带来了,他招呼顺哥儿过来帮忙,两个人展开,陈桂枝和二田都看呆了。他们在县里都没见过这种好幌子。   因还想细看,陆柳便跟他们进屋,把幌子铺到了炕上。   黎家人都是一双糙手,连顺哥儿都是,小小年纪,手指粗糙干裂。一时之间,都不敢摸幌子。   陆柳这次来,给他们带了两斤猪油。   他特别强调,这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涂抹的。手脚和脸上,哪里干裂涂哪里。   他没强调是陈酒教的。对比处境,陈酒的苦处很难被懂得,或许还会觉得家里太娇惯。   陆柳说:“这是我听来的法子,给我两爹都试过,他们手脚都舒服多了。”   陈桂枝让顺哥儿和二田取一点出来,涂涂手。她则以要忙为由,不愿意用。陆柳挖了一坨,硬拉着她的手,给她抹上了。   他还说:“陈婶婶,我知道你忙,我还给你拿了两双新袜子,你等晚上歇息前涂抹好,手脚都套上,一觉睡醒,什么都好了!”   他在家里招呼过两爹,到这里话语顺畅。   黎峰还没下山,陆柳到家看一眼便知道,一句也没问。   坐下闲谈家常,他还要去山下,便不多留。   陈桂枝让顺哥儿送送他,陆柳说:“不用啦,有大王陪着,没事的。”   顺哥儿今冬穿上了新袄子,是陆柳出料子,姚安缝制的,一件绿格纹袄子。   今年还有人在卖格纹袄子,不出意外,会时新很多年。顺哥儿晚了一年穿上,在寨子里也是少数人之一。   他追着出来,陆柳便夸他穿得漂亮,人也鲜亮,把顺哥儿的脸蛋说得红扑扑的。   但他真的不用顺哥儿送,待会儿要送大王回家看看,再去瞧瞧姚安。姚安去年嫁人,今年见面,该喊他“姚夫郎”了。   陆柳心里惦记着,要是日子顺遂,顺哥儿跟着去,大家坐着唠嗑、打趣,人多热闹,这都没什么。若是不顺利,顺哥儿跟着去,只怕姚安有话不好说,会藏着委屈。   陆柳赶车走了,大王在车旁跑动。   过了年,大王八岁了。在猎犬里,属于高龄狗狗。陆柳看它还很精神,怀疑狗子也有虚岁。   他给大王换上了新背包,狗毛织的网兜也装里面了。大王特别喜欢。   余下的,则是一些小零食。回到黎寨,境况和陆家屯不同,这里的人很少有怕狗的,大王若去狗群,跟别的狗一起玩,有人招呼它们,大王的兜里能掏出吃的,就会很有面子了。   陆柳笑呵呵登门,拜年的吉祥话一串串的。大王依然亲近原主人,却比去年更依赖他,只去前主人腿边绕两圈,就回到了陆柳身边。   陆柳让它留下玩,它摇摇尾巴,跟着陆柳走。   陆柳让它到外面去找好朋狗玩,它还是跟着陆柳。   陆柳便摸摸它的头,把它带上了。   一人一狗,赶着骡子车,到了大强家。   陆柳在外张望,好半天没开口。   真是不习惯,好好的安哥哥,变成了姚夫郎。从前去姚家找人,现在到大强家找人。   他在外好久,还是大强家的狗子花妞先发现他们的,汪汪叫唤起来。   陆柳被唬了一跳,他好久没被狗凶过了。不过他有大王,大王汪回去了。   两条狗,一里一外的叫唤,屋里很快出来了人。是大强。   陆柳好失望。   大强是个猎人,眼睛尖得很,一眼就看出陆柳的失望,他得意叉腰,语气张狂道:“哈哈哈!你来找你安哥哥的吧!他现在是我夫郎了!我不同意,你别想见他!”   陆柳皱眉,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你在外头叫什么?谁来了?”   陆柳赶忙喊人:“安哥哥!我来看你啦!”   姚安很快出来,大强突然不叉腰了,也不狂了,笑呵呵招呼陆柳:“哎呀,柳哥儿来啦,快进屋喝茶,来,你们去屋里玩,快去吧!”   陆柳抓紧告状:“大强不让我去找你!”   姚安眼神递过去,大强风一样的跑了,去把花妞安抚住了。花妞不叫了,大王也就不叫了。   姚安往外走,迎陆柳进屋。陆柳提着礼盒,一连串的好话来拜年,把姚安说得眉开眼笑。   山下这座房子是老宅院,大强凭本事分到的。婚前修缮了一番,挺像样的。   窗户上的双喜窗花已经被雨雪冲刷得破旧,在上贴了新窗花,陆柳没看出样子,问姚安那是什么窗花,姚安“哎呀”两声,悄声道:“是鸳鸯。”   陆柳也哎呀哎呀。   姚安邀他到屋里暖着,看他穿着一身金红的锦鲤袄子,围着他转了一圈,连声夸赞漂亮、好看。   姚安成亲时穿了锦鲤袄子,新年则换下了,现在是一身滚了兔毛的粉格袄子。   他把袄子下摆掀起一点,给陆柳看。   “今年新做的,大强给我弄了好皮毛,我这一身算皮毛衣裳了,防风又保暖,出去走两圈,我身上都发汗。”   陆柳听得高兴,在袄子上摸了两下,被姚安臊了一句:“刚进屋就占我便宜,别人的小夫郎好摸不?”   陆柳吓得,赶紧把手缩回去。姚安哈哈大笑。   才新婚不久,赶上过年,家里吃喝多。   姚安去给陆柳上了蜂蜜茶,又给他拿了一盘肉干。糕点没有,几样山货当零嘴。   比如陆柳在家常做的蜂蜜核桃。姚安另做了盐炒栗子,还有柿饼、冬枣。   陆柳喝着茶,看着冬枣和柿饼,抿抿唇,跟姚安说:“安哥哥,我还能叫你安哥哥吗?是不是要改口了?”   姚安笑话他:“改什么口?你改口我也不会给你小红包的!”   成亲前,姚安有很多的忐忑和不安。成亲后,却是陆柳不习惯。   陆柳也笑了,吃两颗枣子,问他:“安哥哥,你有冬桃吃吗?我突然好想吃桃子。”   家里没有,要是有,姚安早给他拿来了。   不过没关系,姚安对外头喊了一声,把大强使唤出去找桃子。   陆柳好一阵笑,笑完了,心里酸酸的。他想吃个桃子,给的人总不对。   姚安拿了绣箩过来,给陆柳看手套。   他说要给陆柳做一双手套的,成亲后赶着过年,手上忙着,现在就差收尾。   手套是皮料,跟他身上的皮料是同一块。   他跟陆柳说:“原来做好了一只,新得了好料子,我就重新做了。拖拖拉拉的,今年是戴不上了。还好你有别的,指望我,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陆柳哭笑不得。   这话也太糙了!   嫁人了,头上没有爹娘管着,以后他们小俩口自己过日子,姚安跟陆柳说了很多。   “大强今年的猎区有很多蜂窝,蜂窝多,好割蜜,但很难打猎物。猎户打不了猎,这日子怎么过?   “还好有你,你这生意做得好,前年他也是蜂窝猎区,蜂蜜都卖得出去。今年也一样。   “我有时会想,若是没有这个生意,这日子会让我多焦心。这世道对我们不好,说不准会说是我克大强。”   蜂蜜价贵,县城里难找主顾,送到点心铺子、茶楼、药铺,价格会压一压。总体没现在合适,量也低。   现在能卖蜂蜜挣钱,姚安养蜂的心思也愈发坚定。   猎人不可能一辈子在山上,迟早有干不动的时候。他养蜂能行,以后做大了,大强也不用上山了。夫夫俩一起和蜜蜂打交道,日子也能甜蜜蜜的。   姚安说:“刚成亲,自己管家,心里不踏实。猎户的年景就看猎区的收获,要是年景不好,我更没底。”   姚安还说:“我是好强的人,在家当小哥儿的时候就张罗营生,手里没停。要是成亲了,反而要看老天的脸色过日子,我肯定焦急,又去找营生,还要催着大强去,不知他会不会听,久了会不会厌烦,肯定会经常吵架。”   陆柳吃着喝着,听了好多好多。   成亲不足三个月,姚安居然想了这么多、这么多。   姚安现在是高兴的,因为他有一条路可以走,他在婚前就尝试了,他心里很踏实,所以他不急,也没催着大强。手里有银子、有米粮,在他养蜂成功之前,大强能在山里割蜜,他们夫夫俩是做的同一件事。   陆柳为他高兴,他告诉姚安:“我过阵子会跟着哥哥去府城一趟,到时我会在府城打听打听蜂蜜,看他们的蜂蜜是什么样子,怎么卖的。我学着,然后来告诉你!”   姚安也高兴,却不好意思,“挣钱的本事能学来吗?”   陆柳说:“挣钱的本事,应该是怎样养峰?我就看看府城有什么蜂蜜卖,都怎么卖的,问问有哪些东西是蜂蜜做的,看看他们要的蜂蜜多不多。”   这样的话,姚安能照着成功的路子走,可以有更多的可能。   姚安这才扩大笑容,又一次感谢陆柳。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说不清,他最初只是想卖兔子给陆柳,没想到也能结下很深的感情。   大强回来了,带了一兜桃子。   他特地进屋讨骂,非得姚安瞪他、凶他,他才笑呵呵去洗桃子。   姚安说:“他就这样,总招惹我。”   陆柳笑眯眯道:“他心里有你呀,你没注意到他,他就跟你急。”   姚安乐呵呵的,并未反驳。   没一会儿,大强送了桃子进屋。   陆柳拿了第一个吃,大强挤眉弄眼。   陆柳懒得理他,却觉着这桃子没有桃子的香甜了。   再坐一会儿,陆柳告辞。   姚安想留他吃饭,陆柳婉拒了。   他也邀请姚安,“你还没去过我家,得空也出去走走吧,到我家坐坐。”   姚安答应了,“等你从府城回来,你使唤收货的人来说一声,我就去找你玩。”   山下冷,陆柳不让他远送,叫他回屋里暖着。   喊上大王,他去解骡子的绳索,鬼使神差的,陆柳没调头,而是赶车往前走了一段。   黎峰在山下有座房屋,一家人都搬去新村,这里空荡荡的。   他往里张望,盼着里面会出来一个猎人,或者会有猎犬叫唤,但什么都没有。   陆柳轻叹一声,牵着骡子调头。骡子车调头,他却回望,看着西山,也看着蜿蜒的山路。   他记得前面有一片菜园子,他曾在那里玩过弹弓。他还记得黎峰一出手,就打掉了一只鸟。鸟还被王猛捡去了。   看着看着,陆柳视线模糊,抬手一擦,才发现是哭了。   擦干眼泪,他又望了一眼,这一看,却有几个下山的人影。   陆柳凝神细看,人影里有个熟悉的,是黎峰。   他很高大,似乎又瘦了些,脸更有棱角,看不清眼睛。身材看不出来,因为他身上披着、挂着一大堆。   陆柳怀疑自己看错了,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他很快发现没有看错,因为黎峰身边还有别人。   他朝那边挥手,喊了一声:“大峰哥!”   与此同时,黎峰也看见他了。   和陆柳不同,黎峰真以为看错了、出幻觉了,因为陆柳出现在山下,是一件很不合理的事情。   直到王猛干涩的声音响起,问他:“大峰,那是不是柳哥儿?”   黎峰确定了,是陆柳。因为王猛的幻觉不是陆柳。   他们拖着、带着,黎峰抽不出手,也喊了一声:“柳哥儿!”   两道声音,一个清亮婉转,一个沙哑浑厚,在山下交缠出回音。   陆柳确认了,往前跑了几步,一时没注意脚下,踩到山石,崴了脚,人也摔着了。   黎峰见状,立时加快脚步。陆柳起身好几次,因脚踝很疼,没能站起来。   他的眼泪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来得汹涌。   王猛他们也追着过来,看此情况,借了陆柳的骡子车,把此行下山的货物,先拖到王猛家,再由三苗带上血腥味重的回新村,也由三苗去新村叫人,给黎峰的家人说一声。   黎峰手上脏,几次伸手,没敢往陆柳身上扶。他身上的味道极其复杂,血腥味、汗臭味、还有一些腐臭味,混杂在一起,把陆柳的脑子都熏懵了,真到见面,真的离这么近,他的眼泪都凝固了。   等王猛他们走了,浓重的气味散了一些。   黎峰喊陆柳,“柳哥儿,柳哥儿?”   陆柳回神,然后干呕了一声。   黎峰低笑,“我去找安哥儿,让他来扶你。”   陆柳不让他去,“安哥哥成亲了,你去找他,大强会不高兴的。”   黎峰摊开手,给他看上头的脏污,除了形状,完全看不出这是一双手。   “我没办法扶你。”   陆柳想说,衣服脏了他能洗。   黎峰告诉他:“这很难洗的,我去喊他来,让他扶你去看郎中。”   陆柳不想这样,就盯着黎峰看。   黎峰叹气。   “那你等我一会儿。”   这就是家门口,黎峰开了院门,把身上的货卸了,外头的衣服脱了,就地扔着,然后舀水洗手,搓洗两三次,又冲洗十几次,再去把陆柳扶起来。   地上泥泞,陆柳这一摔,衣裤都有泥巴印子,裤子上尤其多,全都脏了。   陆柳嘿嘿笑着,“大峰哥,我也脏兮兮的!”   黎峰说:“那不一样,我是臭的。”   陆柳身上佩戴了香袋,他说:“我是香的!”   他站起来了,脚能动,伤得不重,只是疼。   黎峰想扶他去看郎中,陆柳说:“待会儿再去吧?等陈婶婶来了,我等他们招呼你的时候,我再去。”   他意思很明显,现在就是要跟黎峰待一块儿。   黎峰低头一看,陆柳还想用伤脚走路,疼得哎哟哎哟。   黎峰便把他扶到屋里坐。   这座房子没住人,过年被收拾过,各处干净齐整。东西少,柴火是有的。   黎峰到柴房找找,提了个破炉子来,生火给陆柳暖暖。   久不住人的房子,值钱玩意儿都没放这里。这个炉子破了,正好当火炉。   屋里闷,火烧起来,气味更难闻。   陆柳想捂鼻子,硬生生忍着,黎峰看着好笑,把陆柳帽侧的小尾巴放到了他鼻子边。   “捂着吧,待会儿把你熏坏了。”   陆柳想用香料来压味道,以此证明香的不怕臭的。结果把香袋拿到鼻子边,味道更难闻了,他差点吐了。   原来感情战胜不了臭味。   陆柳被味道击倒,泪汪汪的好委屈。   黎峰坐凳子上,离得远远的,说他孩子气。   陆柳说:“我不小了,都有人来打听亲事了。”   黎峰只洗了手,还没洗脸。他脸上也糊了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看不清脸色。   至于他眼睛,陆柳更看不懂了。只感觉深深的。   黎峰不吭声,陆柳心里没着落,问他:“大峰哥,你怎么不问我谁来打听的?”   黎峰问了。   陆柳嘿嘿笑道:“我不告诉你。”   黎峰起身,往外走。陆柳急了,也跟着起来,“我说,我说!你别走啊!”   眼见黎峰停步,陆柳心里嘀咕:怎么和哥哥不一样?我哪里学错了?   而实际上,是陈桂枝领着两个孩子来了。   黎峰耳朵灵,早一步听见了动静。   陆柳再想开口,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他看黎峰唇角扬笑,脸蛋倏地涨红。太坏了!这个人太坏了!欺负小孩子!太坏了!   大门敞着,陈桂枝收拾过心情,见黎峰全须全尾的,笑一笑,红了眼圈,不像顺哥儿,眼泪拦不住。二田也掉了眼泪,喊一声“大哥”,就哭了出来。   黎峰让顺哥儿扶陆柳去看郎中,“他脚崴了,伤得不重,让郎中瞧瞧。”   顺哥儿往里看,陆柳正扶着桌子站着,泪汪汪的,瞧着好可怜。他当即应声,去扶陆柳。   陈桂枝领着两个孩子,却赶着两辆骡子车。   陆柳的骡子车也赶来了,两辆车上都放着很多东西,看样子是早收拾好的,只等黎峰下山,就能一次搬来。   陆柳往外走,这座小院立时忙转转。   顺哥儿擦了眼泪,语调压不住喜悦,跟陆柳说:“大哥下山了,我们都是这样围着他转的,要给他烧水泡澡,要准备泡澡的草叶。他要泡好几次,才能去掉身上的味道。头发也要洗,同样要搓洗好多次。   “他身上的衣服都浸透了味道,很难洗。尤其是鞋袜,我都不愿意碰。这里要张罗好久的。还要做饭菜。一般先煮面,应付一顿,撑一撑胃袋,然后再吃点儿垫垫,坐坐就能睡觉,他能睡好久的!”   陆柳安静听着,一颗心没被熏走,离了臭味的源头,又惦记上了。   看完郎中,他果然没伤得很重,养几天就好了。顺哥儿给他拿了药油,又扶他回去,这次只可惜他这身好衣服都被泥巴脏了。   家里还忙着,灶屋里两口灶烧着热水,二田帮着提水、换水,黎峰在屋里泡澡。   陆柳自觉添乱了,不用顺哥儿照看,让他也去帮忙。   陆柳要是没扭伤脚,也能去帮忙的,现在不好动弹,乖乖待着就是帮大忙。   他坐着,往外探头,看见人影走来走去,才知道招呼人是这个场面。   他还看见顺哥儿从黎峰的衣物里收拾出了大福袋。这只福袋用旧了,磨损了,陆柳却很高兴。这说明黎峰在用,还是常用的,说不定一天要拿出来好几次,就像他拿小刀一样。   等黎峰收拾完,天色也晚了,陆柳该回家了。   黎峰说送陆柳回家,陆柳不让他送了。   外头冷,黎峰的头发湿着,见风着凉了怎么办?今天才下山,也该好好休息的。   黎峰不听他的,把骡子车收拾好,装上两包东西,就来扶陆柳上车。   伤了脚,才知单脚独立的难处。黎峰胳膊用力,单手就把陆柳抬一抬,让他好好坐稳了。   陆柳好惊讶,“大峰哥,你力气好大。”   黎峰只是笑笑,回屋把帽子戴上了。   他有皮帽,把脑袋包得严实。   从山村走,到新村。   陆柳从后头往前挪,终于挪到了黎峰身后,挨着他坐。   陆松已经在等着了,陈桂枝和邻居说好了,他拜完年,有地方坐。   陆柳跟黎峰说:“我和大松哥一起回家,你也回去歇息吧?或者你就在新村歇息?待会儿陈婶婶就回来了。”   黎峰坚持送他回去,“没事,这也不远。”   于是陆松赶上了没载人的骡子车,眼神频频看来,陆柳压根儿不理他。   陆松:“……”小哥儿大了,心野了,哥哥没汉子重要了,回家就跟陆杨告状。   这条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陆柳格外珍惜,再不多劝,只顾着和黎峰说话。   他的包包里放着一根竹签,他拿出来给黎峰,上面写着“遥以心照”,是他新学来的。   “大峰哥,你什么时候去铁匠铺?要记得把我捎带上,我要跟你一块儿去。我攒够钱了,可以买护心镜了,我还要给护心镜上刻字,就刻‘遥以心照’。   “你知道遥以心照是什么意思不?我告诉你,它的意思是离得再远也是一条心。嘿嘿,你觉得好不?”   黎峰单手赶车,拿着竹签看,学了四个字。   他看陆柳一点儿都没变,还是讲重话。   陆柳还说:“我过段日子要去府城了,很快就回来,我本来怕碰不上你,现在碰上了,又觉着可惜,你在家,我也不能来找你玩。”   这话黎峰能应对,因为他要把猎区定下。休息两天,等寨主安排人,他们一伙人去新猎区看,他的深山猎区就划分了。   陆柳笑道:“还好我也忙了,不然又要等你,我心里难受。”   还说:“其实忙也难受,我还是想跟你在一块儿。”   黎峰用那种眼神看着陆柳。   陆柳笑哈哈:“大峰哥,我说话是不是太重啦?我终于知道你说的轻点儿是什么意思了,但我不想改。我就是要重重捶你的心!”   黎峰敲敲心口,说:“给我捶烂了。”   陆柳眨眼:“我是敲门,又不是捶年糕……”   他说着,觉着捶年糕挺好的,又笑哈哈。   “嗯,就是要捶烂!像捶年糕一样,然后压模……嗯,要弄个好形状!”   比如做一个小柳哥儿!   黎峰把话绕回来,“你不是相看亲事了?”   陆柳捂嘴笑,故意笑得咯吱咯吱,“原来你在乎的!”   黎峰再问他,陆柳说:“我还小呢!”   黎峰笑了,喊他小孩儿。   陆柳不高兴,“要叫小柳哥儿。”   黎峰喊他柳哥儿。   陆柳坚持要加个“小”字。   黎峰问为什么,陆柳笑眯眯道:“我不告诉你。”   于是黎峰当起了哑巴,陆柳急了,“你再问问呀!”   黎峰问了,陆柳说:“这样很亲热呀!”   他还说黎峰以大欺小。   黎峰轻叹:“小柳哥儿,你以小欺大。”   陆柳凑近,问他:“你不高兴吗?”   凑近了,陆柳就近闻一闻,有草木的清香,不臭了。   黎峰眼角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说:“我不告诉你。”   陆柳哼哼两声,“你不说,我就走了。”   他真的到家了。车子拐弯,进入陆家屯。   陆柳舍不得他,再次要求黎峰要带他去铁匠铺。黎峰答应了。   到了陆家屯,天色擦黑,互相客气几句,黎峰不多留。   他给陆柳拿了东西,有他答应陆柳的“香味”,是一包收集的香料。还有他偶然看见的漂亮石头。   他敲了一大块下来,东西放到陆柳这儿,先给他看看,要是喜欢,再找首饰铺做成珠串。   这石头的颜色,陆柳认得。因为他看过乌家裁缝铺的图样,上面色彩斑斓。   孔雀石,很贵的。   黎峰让他收下,“我不认得它贵不贵,这是我从山里给你带的漂亮石头。”   陆柳的心也被捶了一下,他说黎峰:“你是不说重话,你直接捶我的心。”   他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像互相都懂了对方未讲出口的一句“遭不住”。   陆柳回屋,给黎峰拿了一盏灯笼。   那是他点了很久的长寿灯,他祈愿很久,现在人平安归来,他把灯交到黎峰手里,等黎峰到家,这盏灯笼的使命便完成了。   黎峰看上面有字,陆柳只是笑,并不告诉他上面写着什么。   他见面讲甜话,却不愿意说他这段时间的想念与难过。   黎峰有生活经验,看灯笼的外观,除了灯笼纸泛黄,其他都新新的。这意味着这盏长明的灯,今天才正式使用。   他手指在灯笼提手上摩挲两下,终于伸手,在陆柳帽子上拍了拍。   “回屋暖着,这几天别走动,好好养着脚。等你好了,我接你去铁匠铺。”   和上次一样的约定,陆柳信他,喜滋滋笑了。   他回屋收拾香料,在香料包里掏出了藤蔓包裹的冬桃。只有两个,熟透了的冬桃。   陆柳凑近闻一闻,香料的味道压过了桃子的清香,他还没吃,心里已经甜蜜起来。   家后院,陆松把骡子招呼好,跟陆杨这样那样的比划。陆杨全程都很淡定,等到陆松说累了,陆杨才扎他的心。   “大松哥,你都成亲了,该学一学喜欢是什么意思了。”   陆松:“……”   什么意思,这事是他错了吗?   陆杨看他怀疑人生的表情,不禁笑了。   “我们别管了,小柳哥儿有主意的。”   陆杨送陆松出门,返身回来时,看见王丰年端着菜盘子进屋。   他恍然想起来一件事,有一年,爹爹跟他说柳哥儿也是很有主意的人。   时隔几年,陆杨才懂了这句话。   原来乖柳哥儿,心里是很坚定的。   知子莫若父,知子莫若母。   另一边,黎峰回家,把灯笼放到了屋里当他的灯。   陈桂枝看他摘了帽子,头发一点儿没干,给他灌了姜汤,让他窝到炕上暖着,拿棉帕过来,让他好好擦擦头发。   还在黎峰眯着眼睛打哈欠的时候,问他:“你是不是相中柳哥儿了?”   黎峰抬抬眼皮,点头道:“嗯,等他再大一点,我就去提亲。”   陈桂枝猜着也是,说:“柳哥儿挺好的,那这两年我就不给你张罗亲事了。”   黎峰点头,“嗯,先给二田说亲吧。”   陈桂枝皱眉:“哪有弟弟先成亲的?”   黎峰说:“长兄如父,就当我是他爹了。”   陈桂枝招呼他一巴掌,“待会儿去给你爹磕头。”   黎峰笑呵呵。陈桂枝出了屋,又带着二田和顺哥儿端饭端菜进来。   今晚在黎峰屋里吃,一家人团聚了。 第302章 杨柳兄弟if线63   正月初五开市,到正月初十,县里才递来消息,让陆杨准备接待贵客。   以师爷和农官为主,他们来陆家屯看看蚯蚓田,要找村长核实,也要找村民寻摸问访。若增产属实,今年就会在官田试种。   消息是罗家哥哥派人送来的,预计是正月十三来客。   到正月十三早上,县里还有人提前出城,赶往陆家屯送信。   陆杨早几天准备,预先通知了族长家里。到了日子,县里来人,一切有条不紊。   嘉奖之事,陆杨压着不提,事到临头,才如常直说,陆柳都慌了起来,更何况两爹?   陆杨说:“要的就是这样,我仔细想过,也跟谢叔叔和乌伯伯聊过,你们要是早知道,真到这天,肯定欣喜若狂,反而坏了事。你们就这样,慌着抖着,才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这事才像真的。”   因为他们在村里的地位不同了,往年是别人欺负他们,现在是他们有能力欺压别人。   这样一番劝说,一家子才安定下来。   陆杨让陆柳把兔子和狗送到大伯家。他们中午会留客在家吃饭,说不准是在他们家里吃还是族长家里吃,怕贵人要吃兔子和狗,这事就麻烦了。先藏起来。   族长派了人去官道上候着,远远看见一队来客,就有人到村里喊话。   到这时,村里能动的、手里没事的,都在夹道迎接。陆杨和陆柳出门晚一些,把家里都安顿妥当了。   到了外头,他们一家四口跟族长父子站在一排,等着金师爷领队过来,热热闹闹的把人迎到村里。   陆杨打眼一看,心里顿时放松了很多。   县太爷没有亲自来,委派了金师爷领队,在场人员,上上下下他都见过,就前阵子吃喜酒时见过。   有这一层关系,进村以后,自然都在他们家落脚。   茶水糕点都备好了,灶上热着硬菜,炉子上有鸡汤,话聊两句,陆杨听出意思,他们先要问情况,再去地里看,就给陆林使眼色,让他帮忙煮鸡汤面。   陆林当即带人去灶屋里忙。   族长拿了历年的收成记录本册,和县里交粮税的数量对上了。这儿核对完,金师爷又点了陆柳去问话,零零碎碎聊了很多,话题极其跳跃,还换着法子问同样的问题,幸好这事确实是陆柳琢磨的,他这两年也长进不少,否则真是难以应付。   鸡汤面上桌,别的人都吃完了,金师爷还没动筷子,只陆柳一个人,就被问了一个多时辰,转眼就到了中午。   而其他吃饱喝足的人,连罗家哥哥都没能留在家里,全都出去,满村问话,拿着册子转悠,直到中午才回来。   中午这顿饭,王丰年和陆二保都紧张得不行,完全没办法控制住身体的颤抖,都没吃下多少。   下午则好办了,一行人往地里去。   蚯蚓地是野田,陆杨曾担心过,找人请教过,想要把这块地买下来。无奈这无主的荒地,距离村子太近了,属于分地的范畴。以后村里添丁,会从这一片划分土地,他想买买不着。   现在过来查看,是他们偷偷占用了官家的土地,情况可轻可重。   金师爷领着陆柳走在前头,陆柳则因崴了脚,被陆杨扶着走。兄弟俩一同应话。   金师爷挺和善的,到了地里,说的都是这个粪、那个肥,和农家人没区别。看样子也很重视增产的事。   陆柳告诉他:“早些年,家里很愁肥料,我们一家四口都到处捡粪球,随是什么东西,攒一点算一点。那时还要搭着捡柴、攒柴火,都不得闲。   “后来我们接了点营生,能纳鞋底、缝孝花,手上的活多了,忙起来没空做别的,鸡都养瘦了。我心里着急……”   这都是他早上说过的话,金师爷听不腻,话到一半,还打断了,让陆杨接着说。   “那你们后来不养鸡了?”   陆杨摇头,“养的,柳哥儿养鸡和别人不同,他不止喂鸡吃菜叶,还经常喂虫子,手上忙起来,也没空捉虫子,就想着挖蚯蚓喂,后来想着养蚯蚓……”   他还记得他们俩最初都嫌弃蚯蚓身上的泥浆,因为这些泥浆可能是蚯蚓粪。这事还是陆松说的。   陆杨搭着把陆松提名了一下。   还没开春,地里没看头。   和别的地相比,这里却能看出区别。   比如泥土更加湿润,上头盖了很多麦草。冬日都能闻到些许腐味。   陆二保拿着铁锹,把地上的麦草划拉划拉,下方还埋着许多树叶和草根。这都腐化了,气味由此而来。   蚯蚓地弄了一年,环境好了,此处的蚯蚓多,地都比别处松软。   蚯蚓又叫地龙,有它们在,庄稼生根都好一些。   到这里,又说说追肥的事。   追肥则是陆二保和王丰年来说,还把陆大河、苗青,以及其他跟着弄蚯蚓肥的庄稼户叫来说。   话都大差不离,最初在家养,地方不够,到了春耕,只能一担担的挑土,忙过一年,看见了收成,才壮着胆子弄了蚯蚓地。   满村只有他们弄了蚯蚓地,连族长家都没有。说起这事,陆二保和陆大河都在搓手手,眼神乱飘。   陆柳也抿着嘴巴,一双大眼睛直直望着金师爷,生怕他说个不好。   幸好,金师爷只是点点头。   今天这事,有谢秀才作保,县里比对过粮税,实地检查,就是走个流程,看看有无意外。   金师爷盘问得细致,再跟罗大勇等人问问村里人的口风,就把事情确认了。   增产不是儿戏,今年试种,来年还要再确认一回。若县官谨慎,后年需要再次核对。   除却麦子,还要试种其他庄稼,看看成效,然后才会上报朝廷。   试种第一年,要从陆家屯调几个人手。   陆二保肯定要去的。法子虽然是陆柳想的,地却是陆二保在种,需要他去官田指导一番。   官田大,一个人不够,需要再叫两个人。金师爷透了意思,让村里选几个好庄稼汉。   他们早上来,天色麻麻黑才走。   直到他们走远,整个村子才松懈下来,人群一波波的聚到了门外,人声嘈杂,热闹非凡。   陆杨扶着陆柳,等他坐着了,再招呼人搬凳子、倒茶水。   村民们无一例外,有个凳子,都软了腿脚,没分到凳子的人,就互相扶着,嘴里喊着“天爷啊”“天老爷啊”,还说才祭祖,祖坟就冒青烟了。   农户们都想要增产,知道增产很难,也知道官府想要多收税,朝廷不会嫌粮食少。但原来增产,还能得嘉奖啊。   这件事好久好久了,久到他们忘记了最初是怎样开始夸赞陆柳的,回想起来,都觉得法子是陆柳想的,他们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夸两句是应该的。   陆家屯的夜晚,亮起了许多灯笼。   天冷,陆杨几次送客,他们都不走。有人嘴上说着好好好,转头回家,却搬凳子来坐。一团人窝在一处,冻着笑着,乐呵呵的。   没法子,陆杨只好让陆松和陆柏帮忙,搬了柴火到外头,点了几个火堆,供人取暖,再到仓房看看食材,点几个人来帮忙,今晚也聚一回。太好的没有,热汤管饱。   “这嘉奖是什么啊?会分田分银子吗?”有人大声问。   “嘉奖就是嘉奖!就是挂在房子上的大牌匾!这才是好东西,要银子和田地干啥?柳哥儿不会买啊!”有人大声抢答。   “那咋了?咱就是种地的,不要田地要牌匾?那牌匾能吃还是能喝?”有人不服气。   立马响起了多道反驳的声音,“柳哥儿缺吃缺喝吗!你个庄稼脑袋,别想嘉奖的事!祖坟冒青烟,把你漏了!”   这一声喊出去,笑声都能响彻天际了。   他们又喊人来说两句,要叫陆柳来说说蚯蚓肥。   陆柳说得都要吐了,他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说话!来来回回都是这个,他都要把肠子说出来了!   陆杨高兴着,半拉半扯的,把陆柳扶出去,招呼人安静一点儿。   “小柳哥儿今天跟金师爷说太多话了,嗓子哑,就让他少说两句!”   这些人真不老实,让他们安静一点,他们嘴巴不说了,手上热闹,一个个拍着巴掌,很快就同步,掌声雷动。   陆柳原不想讲的,听着激动,又有了话说。   陆松拿了个腰鼓过来,捶几下压住了掌声。   “你们还想不想听柳哥儿说话了!”   又是一阵笑,然后才彻底安静下来。   几个火堆,聚起了整个陆家屯的人。老老少少的脸上都映着火光,火光照着一张张笑颜,把这些真诚又朴实的情绪展现。   陆柳被感染着,有了话说。   “其实蚯蚓能拉屎,是大松哥告诉我的,他说蚯蚓身上的泥浆是蚯蚓粪。”   低低的笑声中,陆柳继续道:“蚯蚓对田地好,也是大家伙儿都知道的事,我只是把这件事挑明了说,让地里的蚯蚓更多。”   他咳两声,努力抬高了音量。   “我年岁小,没力气种地,琢磨出一个法子,要我父亲和爹爹去做。而只有我们一家增产,县里不会来人的,是因为你们信得过我们,才换来县太爷的注意。来年若是能有嘉奖,那就是我们陆家屯的嘉奖!我们都是会种地的好庄稼汉!”   这是他从乌平之那里学来的,施恩于人,却不会将功劳归咎于自身。   他这一段话说完,陆杨第一个鼓掌,眼里有泪光。他很多次感叹陆柳长大了,却又在陆柳每一个成长时刻,感到欣慰自豪。那个追着他跑,会说自己是笨蛋的孩子,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了。   村民们也鼓掌,火焰烤干了泪水,他们又起夸赞,还要再听几句。   陆杨撑着场子,接了陆松的锣鼓,等场面静下来,他说目光看向族长,见族长微微摇头,于是笑一笑,大声道:“让我大松哥来说几句!”   陆松指指自己,跟陆杨确认,陆杨直接把他推到了前面。   陆松笑哈哈,上场笑两声,人群安静了再笑两声,人堆里一堆小弟们,和他眼神对上,他又笑出声,于是他话没讲两句,笑了有一刻钟。   他笑完,掐了自己一把,才说:“哎,你们攒了钱,什么时候买牛去啊!咱们村子里好久没添牲口了,你们不能只想着造小人,不想着买牲口吧!要好好种地!等县老爷来陆家屯,你们脸上有光吗!”   不愧是成亲的人,张口就是造小人。笑里带着哄闹,苗青去把他拉走,还有人打趣:“你跟你媳妇不造小人!多大的人,还要你爹爹牵着!”   陆松臊红了一张脸,遥遥放狠话,让人等着的。   陆家屯的好日子才来没多久,因红薯粉的生意,大多数人家都先买了石磨,红薯粉生意到开年还能做一阵,攒够铜板,胆大的人家能在春耕前添置牲口。   胆小的,则要把银子捏手里,等年底再攒点钱,才敢去买牲口。   他们笑着闹着,再催着人说话,陆杨依着增产的数目,顺着名字喊人,让每家都有个上台的机会。   这台子是陆柏搭的。他跑回家,搬了个矮桌来。站上去可出风头了。   一个个轮着来,夜半又续上了一回汤面。等到天光蒙蒙亮,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一晚上。   陆杨最后让族长来说几句,族长就稳当多了。   大家都开心了一晚上,尽情释放了情绪,能把他的话听进去。   嘉奖的事,还要一两年,这两年大家都要好好种地。   “祖坟都冒青烟了,你们得接住啊!”   大家都应好。可以散场了,他们还喊着话,让陆杨也上去说两句。   陆杨推辞不得,上台以后,正好看见太阳在天际探头。   他笑道:“新年得了开门红,这是好兆头,我们热热闹闹把日子过顺了!”   门前散场,陆松点了人手帮忙收拾。   他们家人来车往,地面扎实。这个冬季,陆杨收拾了很多炭渣铺路,稍微修整即可。   碗盘较多,几个人挑到河边,不出一会儿就送回来了。挑拣挑拣,把借来的碗盘还回去,这头便忙完了。   陆柏把兔子和狗送回来,家里恢复常态。   陆杨留陆柏说话,问他:“二柏哥,你想不想多养点牛?”   这几乎是明示,陆柏听得懂,当即点头,“想!”   陆杨笑道:“行,等开春,我拿银子盖畜棚,我会买一头种牛,配三只母牛。春耕时,村里人可以借牛用,你把牛招呼好,这两年我不收他们好处,但牛不能太累。这是要下小牛崽的。畜棚要规划好地方,四周空一些。我以后还会盖别的屋子。   “二柏哥,你和大松哥不同,他外向,会在外头跑,你适合干实事。既然如此,你就从养牛开始,我会慢慢添置石磨,年底能多弄一些红薯粉。今年踏实的把这两件事办好就成。”   陆柏欣喜得很,笑一笑,嘴巴差点咧到耳朵根,“杨哥儿,我就知道你记着我的!”   陆杨拍拍他的胳膊,“你和大松哥、林哥哥,都是我的好哥哥,我肯定记着你们。”   陆杨顿了顿,说:“二柏哥,你是兄长,除了我和柳哥儿,也要照看好林哥哥,我看他这两年瘦了又瘦,心里很不是滋味,你们一个屋檐下住着,再用不了多久,你要说亲,林哥哥也会嫁人。这两年你顾不上他,以后想照顾就难了。”   陆柏说:“林哥儿有话不跟我讲,可能是我太笨了。”   陆杨教他:“林哥哥很体贴,心也软。他不是嫌你笨,是怕麻烦你,你缠着他多说一说,问一问,他会跟你讲的。但你要记着,他不管跟你讲什么,你要站他那头,不要教训他。你觉着不合适……就来告诉我。”   陆柏答应了,“行,我会找他问问的。”   送走陆柏,他们吃过早饭,可以洗洗睡了。   一年到头,除了守岁,没有这种一天一夜的精神。   王丰年和陆二保躺下了,脑子还兴奋,夫夫俩时不时嘀咕一句,乍一听像聊天,细听才发现是各说各的,都沉浸着,默默释放着心里的情绪。   陆杨和陆柳也双双躺下,白日睡大觉,要大王好好看家,陆柳闭眼睛前,都在夸赞大王。   陆杨戴上了眼罩,眼前一片黑。   他在被子里伸手,把陆柳的手握着。   他们开始用猪油不久,手上裂口下去了些,细摸还是粗糙。   早两年做针线活,会记着养养手。这两年忙别的,针线活这种费时费眼睛的活都委派出去,反而把手养糙了。   陆杨心想着,今年要想法子,再减减负担。   陆柳喊他:“大杨哥儿,你睡着了吗?”   陆杨睡意来得快,这事压在心头,办成了还要等,却总算过了明路,往后几年,用心伺候田地,只要和往年一样风调雨顺,嘉奖迟早到手。   他很放心,于是也睡得很踏实。听见陆柳喊他,思绪用力往上挣,只闷闷长长的“嗯”了一声,再无别话。   陆柳侧头,看着陆杨的睡脸,脸颊有眼泪滑过。   他们是双生子,出生的时辰相近,同年同岁,同吃同住,陆杨却很有哥哥的担当,总把他照顾得很好。   他可以分担时,陆杨又往前了一步。他办事像样时,陆杨还是往前一步。   是不是当了哥哥,就永远会比弟弟快一步?就像年岁一样,哥哥永远是哥哥,弟弟永远是弟弟?   陆柳认得了很多人,也见过别的兄弟,他知道,不是这样的。他会有这种感受,是因为他的哥哥很厉害,也很爱他。   陆柳侧过身,被窝里翻一下,陆杨也跟被牵动了似的,睡得那么熟,也跟着翻身,两人相拥而眠。在有了宽大的炕以后,也和窝在小炕上一样,习惯对方的温度。   整个陆家屯都安静下来,到午后、傍晚,才有人在外走动,互相见面说一说、聊一聊,才知道昨天不是梦、昨晚的一切也不是梦。话题由此延续着。   陆柳的脚,在元宵节恢复。   他天天擦药油,现在扭动、跳动都不会疼,没有和大人说的一样,留下后遗症。   到了元宵,陆杨收拾行装,为去府城做准备。   冬天换衣服少,他决定带两身中衣换洗,袜子多拿两双,再带一双鞋,别的就不拿了。   照着行李,给陆柳也收拾一份。再把笔墨和小本本拿上。   为着方便记录,陆杨裁纸,做了很多小本本。   因这次是考试,陆杨怕谢岩分心,看见竹签,便抽了一根,在上写了“认真考试”四字。没有第二根。   陆柳则得了空闲,能收拾黎峰给他带的东西。在去府城之前,他能和黎峰一起去一趟铁匠铺。   陆柳数着铜板,心里想着旁的事情,脑海里是陈酒的房间,还有里面的许多小物件。   他是没有见识的人,日子过好了,只想着吃和穿,别的东西一窍不通。他没有,哥哥自然也没有。   陆柳把铜板点数好几次,不知够不够,预留出护心镜的钱,还剩一两二钱。   他的工钱不止这些,人情上花销了。比如他委派人做针线活,拿来给自家的东西,不走公账,这都是自己出钱。   陆柳目光看向孔雀石。这东西很贵,他看图册时,上头色彩斑斓,他问了很多颜色,听说颜料的来处,心里甚至拿命做过比较。   十两银子,都够去牙行买一个人了。但用来买颜料,买不了多少。人说书画同源,学了书法,最后都要画画,但会画画的书生却不多。也是因此,他从裁缝铺借来的图样册子,看完了需要还回去。   陆柳起身,去看这个石头。   做成珠串的话,得有上百颗珠子吧?他给哥哥也串一个。   磨成珠子,肯定有很多粉末废料,到时收集起来,给哥哥拿去送人。   谢才子就很会画画,得一种颜料,便算一份心意。想来他不会嫌弃的。   得来礼物,被他盘算一番,陆柳不好意思,决定问问黎峰。   黎峰是正月十六来的。来时是早上,他在外喊一声,看陆柳出来,盯着他的脚看,见陆柳走路稳当,才抬眼往上瞧。   陆柳的金红锦鲤袄子脏了,还没干。今天换上了粉格棉袄,又当上了大桃子。   和上次一样,去铁匠铺不赶时辰,陆柳招呼他进屋添一点。   他特地做了红薯粉饼子还有肉面片汤,知道黎峰吃过了,都是小碗,给他尝尝味儿。   “要是喜欢,我下回还给你做!”   陆柳的手艺没得挑,他放调料准,火候也拿捏得极好,因吃过的好东西多了,尝了不同的口味,现在下调料有了些微变化,会根据食材以及人的口味,适当增添,滋味从恰恰好,变得愈发有味道。   黎峰吃了只说好,陆柳哼哼,他就夸陆柳手艺好,陆柳便高兴了。   王丰年目光在他俩之间动来动去,又看陆杨,见陆杨好淡定的吃饼子、喝面片汤,便怀疑是自己想多了。   等着黎峰带陆柳去县里,目送他们走远,王丰年才支支吾吾,把陆杨叫到了屋里,跟他含含糊糊,半天说不清事。   陆杨直白道:“爹爹,你没看错,柳哥儿相中了姓黎的,算他好命。”   王丰年怔住,“啊……真的是这样……”   陆杨其实不太满意黎峰,人品可以,本事也有,干的事业太凶险,聚少离多。这两回都是半年左右,太折磨人。   陆柳喜欢,他没干预。孩子年纪小,说不准长大了,多见几个人就好了。也说不准长久不见,慢慢就淡了。既然没有,既然那么坚定,那就随缘吧。   两家事业连着根,发展几年,就能长久在一起。只愿姓黎的惜命,好好活着。   陆杨问他:“爹爹,你不满意?”   王丰年皱眉摇头:“没……”   他没有不满意,黎峰和陆柳认识的时候,他们家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陆柳差点丢了性命,黎峰还巴巴的送来那么多好东西。   后来示好的,都是看他们家好起来了。穷困时愿意伸出手的不多。这么照顾陆柳的也不多。   他说:“大峰是好孩子,比柳哥儿大一点也行,但他上山一趟太久了,柳哥儿会很苦……”   家里没男人顶着,家里家外都要指望夫郎。要是有了孩子,日夜都脱不开手。他想想就心疼。   同样的原因,让陆杨无奈,“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丰年应下,陆杨再跟他说:“家里的地,我想分给大伯家种,再请别家搭把手。”   陆二保要去官田,他们家的田地不能荒着,亩产粮税一笔笔记着,要好好伺候。   交给别家,陆杨不放心。给大伯家正好。   王丰年点头,“行,都听你的。”   另一边,陆柳和黎峰走在官道上。   黎峰给陆柳带了一双手套来,是姚安做好的,陆柳换上了。他现在大帽子、大手套,都有毛茸茸的边,笑一笑,真像桃子。   陆柳明示他:“大峰哥,我像蝴蝶一样飞到你身边了,你就要像摘桃子一样把我摘下,桃子是不会自己跑到你手上的。”   黎峰笑了声,“蝴蝶会变成桃子吗?”   陆柳哼哼,“你不敢应话,你心里有人!”   这句他常用来说别人的话,终于用到了黎峰身上,说完了,陆柳好一阵笑。   “大峰哥,你怎么不说话?我猜对了不?”   黎峰需要护心镜。   陆柳往他身边凑,习惯性嗅闻,是草叶的味道。   “护心镜是放在外面的,我要是用手敲,你就防着我了。你现在需要两团棉花,把你的耳朵塞住,你才听不到我的声音。”   陆柳说着,作势要从背包里掏棉花。   他偷偷摸摸的,躲着藏着,两手捏成团,黎峰看不见他掏出棉花没有,只是歪头躲他。   “我不用塞棉花。”   陆柳还往前,黎峰再次说不用。   陆柳嘿嘿笑,“大峰哥,你的心不需要小棉被吗?”   黎峰讲不过他,无奈伸手,抓住了陆柳的一双拳头。   他手大,虚虚握着,陆柳也没躲开,便给他抓实了。   陆柳笑得愈发得意,把两手摊开给他看,“嘿嘿,你上当了!我没有拿棉花,我才不给你堵耳朵,你就是要听我说话,你来找我,就是要听我说话的!”   黎峰收回手,问他:“你这是跟谁学的?”   陆柳不告诉他,还说:“你占我便宜……”   他想说,黎峰占他便宜,要娶他当夫郎的。不知怎的,这话和别人开玩笑,说得很顺溜,到了黎峰面前,他自己先红了脸,喉间堵着,张口无言,什么都说不出来。   黎峰看他难为情的样子,觉着十分可爱,于是逗他:“我占你便宜了,你要怎么办?”   对黎峰提要求,陆柳支支吾吾,开不了口。   对自己提要求,陆柳瞬时大胆,腰背都直了。   “我要赖着你!”   黎峰侧目看他,陆柳脸还是红的,一双眼睛含情含笑,让人难以拒绝。   黎峰说:“给你赖着。”   陆柳笑意扩大,又很失望,“早知道我就说别的了!你也会答应的!”   他明知故问,故意折腾黎峰,有话就是要说出来,就是要重重捶黎峰的心,好让他知道,这不是小孩子胡闹。   他们熟门熟路到了铁匠铺,这回没碰到王猛他们。   黎峰的武器早早送来了,今天刚好能取回。   陆柳来买护心镜,和银子一起递出去的是一根年糕。   年糕是用模具压出来的,上头有“遥以心照”四字,比他的字好看,他请人把字刻上去。   刻字要等,黎峰跟铁匠确认收货,又买了些箭头,把东西搬上车,然后找陆柳要了小刀,给他磨一磨刀锋。   陆柳喜滋滋应了,从包里掏出小刀,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   他包裹严实,却常常用,刀锋起卷了,也有几道缺口。   “大峰哥,我跟你一样,都是会用的人。”他说的是福袋。   黎峰说:“送你的,就是给你用的。你不用,我还怕你不喜欢。”   陆柳喜欢的,这次来县城,还把石头带上了。   “大峰哥,你认得首饰铺的人吗?磨珠子费事不?贵不贵?”   黎峰认识,也是老主顾了,他还认得工匠,以前搭着送过野味。   等下拿到护心镜,他们就去找人磨珠子。珠子有工期,今天拿不到。   陆柳抿抿唇,试探着问他:“大峰哥,磨好珠子以后,我能送人吗?我想给我哥哥一串……”   黎峰没意见。他预期之中,也有陆杨的一份。毕竟那个姓谢的书生送礼时,都把陆柳捎带上了。   陆柳再问废料粉末,黎峰也应下,“到时跟工匠说说。”   陆柳高兴了,“大峰哥,你真好!”   见黎峰笑了,陆柳眼珠一转,换了个词,“大峰哥,你真疼我!”   黎峰停下磨刀的动作,瞧一眼陆柳,看他笑得咯吱咯吱的,听出来这是陆柳自创的坏笑,也跟着笑了。   “小柳哥儿,你还是给我拿两团棉花吧。”   陆柳动也不动,只顾傻乐,“我没有棉花呀,我有一肚子的好话,你听不听?”   黎峰不想听好话,所以陆柳跟他说坏话。   “大峰哥,我一点都不喜欢你,嘿嘿嘿。”   黎峰还是听笑了,一把小刀磨了半天,才露出锋芒。   铁匠刻字慢,据说是送到别家去,请人代工,还要等。   陆柳和黎峰搬了凳子,坐在避风的角落,跟他说了今年的开门红。   县太爷注意到了蚯蚓肥的事,今年要在官田试种,再等几年,他就能得嘉奖了。   他细细慢慢的说,有他的震惊慌张和忐忑,还有那天说吐了的蚯蚓肥,以及陆家屯全村未眠的盛况。   “他们都说是祖坟冒青烟了,我却知道,这青烟是我哥哥烧的,要不是他,我们谁会想到这个?增产那么一点点,县里也不会注意到的。”   因为只有他们家有蚯蚓田,他们家的田那么薄、那么少。别家地多,有良田,人也多,但蚯蚓肥数量不够,怎么弄都不起眼。   陆柳还说了他跟陈酒玩的事情,说:“我待会儿想去问问铜镜的价钱,听酒哥哥说这东西很贵,我身上银子不多了,给哥哥买个小镜子,再看看口脂。”   黎峰问他:“你喜欢这些吗?”   陆柳说不上喜欢不喜欢的,“我就玩过一次,不过我们都没有,我哥哥待我好,我就想着别人有的,他也要有,我待会儿去问问价。”   这一次重逢,陆柳很少问山上的事,他讲了很多和他有关的事情。家里家外,他的想法,他的经历,他的改变。   这些改变里,有一样和黎峰有关联,比如今天的话题。   “大峰哥,我从前总是问你的事,我听完了,会更了解你,知道你在山上都怎样生活、都做什么,也知道很多陌生的蛇虫鸟兽还有花草树木,这都很新奇,但这不会让你心里有我。   “我今年开始,会跟你说很多我的事情,我要让你了解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都想了什么。你知道更多的我,就会更多想到我,你想我想多了,就不会把我当小孩子了。你会知道,小孩子是没有这么厉害的。我长大了。”   黎峰很少回应陆柳这些话,哪怕两人把话说到这份上,隔着年岁,会多一些克制。   他跟陆柳说:“我知道你长大了。”   过了会儿,黎峰说:“我也想更了解你。”   在此之前,他也有想念。这就不必说了。   然后陆柳又跟他说了新学的糕点,讲了他吃到桃子,还有他们俩的兔子,陆大兔和黎大兔的第一窝兔子的去处。   “都在别人的肚子里。”   黎峰没有笑他,他知道陆柳的心很软。   等铁匠送来护心镜,陆柳接到手里摸一摸,触感冰凉。   铁色驳杂,和银不同,黑得不透,白得也不透,字刻得整齐,陆柳摸一摸,很喜欢。   冬季戴着会冷,陆柳递给黎峰,说:“我给你缝一个布袋子,这样就不会冻着你的心窝啦!”   黎峰把护心镜塞到了怀里。铠甲之上的单独配件,需要自己去弄挂绳,或是配到皮甲、藤甲之上。   他没那么麻烦,就等一个布袋子好了。   拿到护心镜,他俩先去吃午饭。   这次还是十文饼子和馄饨,馄饨还是那么少,十文饼子却很足量。   十文叔认得陆柳,也记得黎峰,给他俩做了更大一号的饼子。   陆柳吃不完,撕了一些分给黎峰。黎峰接了,陆柳又乐呵呵的。   吃饱喝足,他们去首饰铺找工匠。黎峰还看了些首饰的样子,大部分都做珠子,留几块整料子,做一块无事牌,其余的以后再看。   工费挺高,要八两银子。   陆柳眼睛都瞪大了,他当即想把石头抱回来,黎峰把他牵到身后,掏了银子。   陆柳忘了呼吸,因为牵手,也因那八两银子的巨款。   这头交代完,陆柳出门好久,还在回望首饰铺。   这哪里是首饰铺,完全是大坑啊!   等黎峰松手了,陆柳突觉手冷冷的,指腹搓搓,瞅一眼黎峰,没敢大胆要牵手,只是嘀咕道:“大峰哥,这个太贵了……”   黎峰让他收着,“穷就给你送吃的,富就给你送戴的,我不会亏了你。”   陆柳立时红了眼圈,眼泪啪嗒啪嗒掉。   他擦一擦泪水,想说黎峰挣钱不容易,怕这话说出来太伤人,便又擦擦眼泪,给他说:“我过几天就去府城了,你喜欢什么?我给你买。”   黎峰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在府城买,他就想陆柳平安回来。   陆柳听了,心满意足。   盼人平安归来,真是朴实的愿望。   他们往脂粉铺子去,陆柳频频侧目,越看越满意。   黎峰冷不丁道:“小柳哥儿,你这样我不放心。”   陆柳疑惑:“嗯?”   黎峰说:“送你东西你急眼,说两句漂亮话,你感动得泪汪汪。这样不好。”   陆柳又是笑,“嘿嘿,你又不是别人。你放心吧,我就对你这样。”   黎峰无奈,怎么有了护心镜,还是被捶心?   他俩到脂粉铺,进去以后,陆柳一句一个“大峰哥”,小伙计自然把他俩当做新婚夫夫,招呼陆柳看这个、看那个,还给黎峰说:“给你夫郎买吧,他皮白脸嫩,擦这些好看的!”   陆柳的脸顿时比胭脂还红,悄悄看黎峰一眼,黎峰没有反驳,还问他要买哪样。   陆柳搓搓脸蛋,说:“我给哥哥买的,我俩长得像,我上回在酒哥哥那里试了,要嫩一点颜色,朱砂太红了,我压不住,我哥哥应该也不喜欢。”   他还要买铜镜,问了价,才发现他低估了银子的消费力。一两二钱银子,他买了小铜镜,买了口脂胭脂,水粉拿了一盒,还买了眉笔,居然还有剩的。   陆柳喜滋滋的,看小伙计给他包起来,他都有心思看别的了。   陆柳喜欢镜子,自己左照右照,还把黎峰拉过来一起照。摆在台面大铜镜能把他俩的上身照进去。   陆柳比比身高,又踮踮脚,还让黎峰矮身,可惜他一凑近,黎峰就会站起一点,两人的脸怎么都挨不着。   不管怎样说,他都很喜欢镜子。   “大峰哥,我第一次看见我和你在一起的样子!”   大铜镜是买不起的,小铜镜还能拿一样。   黎峰等小伙计交付完陆柳的货品,让小伙计照着单子再备一份,单独把小铜镜换成大一号的。   陆柳又瞪大了眼睛,“你不能再花银子了,你这样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小伙计才不管小两口打情骂俏,手下一刻不停,麻溜收拾着。   最小号的铜镜只有一个朴素的款式,大一号则是三种。他让黎峰挑一个。   黎峰让陆柳选,“别人有的,你也要有,不然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陆柳不乐意选,黎峰便说:“小铜镜你送给你哥哥,他随身带着用。这个大一号的铜镜你拿着,你能和你哥哥照镜子,还能跟你爹爹照镜子。”   陆柳想了想,说:“那就只要镜子吧?”   他选了一个有花枝样式的铜镜,小伙计连声夸他眼光好,告诉他这是并蹄莲。   这小伙计是真会说话,他夸夫夫恩爱,陆柳瞪眼却脸红红,于是多夸两句。   他还耳朵尖,知道陆柳有兄弟,于是也夸兄弟同心,还各种双倍,财运双倍,福运双倍,好运双倍……   陆柳被夸迷糊了,黎峰在旁笑着把银子给了。   陆柳心疼得很,想让黎峰把口脂之类的带给顺哥儿。黎峰便问他各类野味的价钱。   陆柳当着账房,各类货物的价钱记得清楚。一样样报着数,到了羊,黎峰就接话了,“我挣钱没你想的那么难,这些东西不过一只羊。大不了我再敲几块石头。”   因为陆柳知道石头贵,在他的认知里,石头也比打猎安全。   黎峰说:“顺哥儿会有的,他现在小,再长几岁的。”   陆柳跟他说陈酒的胭脂口脂很耐用,“我跟哥哥都有,那不是几年都用不完?”   黎峰便让他大胆用,“你是大哥儿了,可以玩这些了。”   陆柳抱着两包东西,回家的路上,没有捶黎峰的心,浅浅放过示好的猎人。   还是黎峰不习惯,问他怎么不说话。   于是陆柳张口就道:“我在琢磨你是不是喜欢我。”   黎峰哑巴了,陆柳笑嘻嘻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黎峰学他:“我在琢磨你是不是喜欢我。”   陆柳笑他:“我才不喜欢你,你是笨蛋!”   笨蛋黎峰送陆柳到家,陆柳让他等等。他把东西拿到屋里放好,洗洗手,拧开口脂,用指腹沾了一点,然后跑出去,抓着黎峰的手,在他的掌心摁了个手指印。   他也不说这是什么意思,笑眯眯退让一步,招呼黎峰快快回家。   “陈婶婶等你回家吃饭的!”   黎峰低头看看掌心的印记,再看看陆柳灿烂的笑容,摇摇头,不去思考这是什么意思了。总之今天不洗手就对了。   他赶车走了两步路,心有所感,跟陆柳说了一声“今晚不洗手”。   这话果然说到了陆柳心坎里,得陆柳大大的赞赏,夸他是聪明蛋。   聪明蛋黎峰,带着陆柳的指纹回家了。 第303章 杨柳兄弟if线64   冬日的晴天很温暖,没人来送货的时候,大院子空空的,晒晒被子,晒晒袄子,还能收拾点山货出来晾晒。   等院子里满当了,人也得闲了。可以坐到一起聊聊天。   开春前一阵,是家里最闲暇的时候。积肥的事都能歇一歇。尤其是今年,家里的田地给大伯家种,陆二保和王丰年都空出手了。   一早上,陆杨忙过几件日常事务,就照例翻看县里地图。   三水县有九个村落,他承办了菜蔬生意,县西的村落搞定,余下五个村的菜蔬,就是今年的新版图。   正好有红薯粉,开春之前,要让陆松带人去跑一跑。开年就给人做好铺垫,到了种植红薯的季节,才能迎来大丰收。   就像陈家湾的芝麻,今年大半的农户都决定多种芝麻和红薯。少量的则是觉得芝麻难伺候,要以红薯为主。   翻看完地图,陆杨合上地图册子,收拾收拾桌面,看见了摆在烛台下的木架。   架子是陆柳弄的,两块齐整的小木头,上头架一块木板,然后编了草编盒子,一格格塞在下头。在盒子里,有胭脂水粉,还有一面小铜镜。   这对陆杨来说很怪,他都没玩过这些东西。   以送礼的角度来思考,也很让人意外。他以为他会收到文房四宝。   他一样样拉开看,又一样样放回去,最后拿了镜子来照。   新买的铜镜很清晰,不像水镜,人影就能挡大半的光,看着黑乎乎的,稍微动一动,尽是水波,看不清楚,多照一会儿就犯晕。   照镜子的时候,陆杨喜欢看眼睛。   很多人都说他和陆柳的眼睛不一样,他没看出来。他还和陆柳一起照过镜子,两个人对比,才能看出细微的区别。   他问过爹爹,爹爹告诉他,早几年明显,这两年反而淡了。他们俩越来越像了。   做事像,说话像,神态也慢慢像了。   陆杨对着铜镜挤眉弄眼,笑一笑,又做鬼脸。突然听见陆柳喊他,他赶紧把镜子反扣到桌面,再一听,才发现陆柳是在院子里喊他,没有来屋里。   陆杨松了口气,把小铜镜拿起来看一看,照到了他慌张的脸。他抿抿唇,突地笑了。   走到窗边,陆杨朝外探头,太阳下有三个亲热的人。   两爹坐在靠背椅上,陆柳让他们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得胳膊挤胳膊了,把脸皮都挤红了,陆柳才笑哈哈放过他们。   一面铜镜,三人换着拿,各个角度都看一看。镜子要举得远远的,才能包住三张脸。可两爹的眼睛不大好,举远了,就看不清了。拿近一点,又看不全乎,给他俩急得不行。   他们认为是手不听使唤,时近时远的调整,比挖地都累,不一会儿就手臂发酸。   陆柳从未见过他们有这么多表情,看得十分乐呵,便招呼陆杨也来玩。   陆杨瞧一阵热闹,才从屋里出来。一出来,就听见小柳哥儿编排他:“嘿嘿,大杨哥儿害羞,他不好意思在太阳底下照镜子,自个儿躲在屋里照小镜子!”   陆杨当即追着他跑,要挠一挠他。于是镜子到了两爹手里,没有陆柳在身后,他俩捧着镜子不知所措,互相望一眼,麦色的脸瞬时像烧红的炭,黑红黑红的。   过一阵,见两孩子还闹着,没有过来一起照,他俩悄悄摸摸,瞄一眼孩子,又瞄一眼镜子,大太阳底下,也害羞了。   陆杨和陆柳追着跑了一阵,过来时,两爹的头脸都冒汗了,问一句,还说是太阳大,晒着热。   他俩起身,麻溜儿跑了。同行一段路,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说要出去转转。   陆柳又嘿嘿嘿,“他们害羞了。”   陆杨戳他脑门,“连爹爹的玩笑也开!”   陆柳还是嘿嘿笑,捧起镜子照一照,越看越漂亮。   “哥哥,我真是稀罕这镜子,世上怎么有这种好东西?我觉着我一天比一天好看了,你有没有发现?”   陆杨发现了,自从姓黎的下山,陆柳就眉开眼笑,成天喜滋滋的。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精神都爽了,气色自然好,脸上有了好颜色,哪能不漂亮?   他还懂陆柳,他俩长得一样,陆柳都好看了,他当然也好看。   果不其然,还没两句话,陆柳就笑眯眯夸他好看,不知从哪里学来“美貌”一词,就这样硬生生夸人美貌。   这天下午,他们就要收拾东西出发,今晚会在乌家住一晚,明早就赶往府城。   两爹出门不久,就溜达回来了。一个提着鱼,一个拿着菜。中午吃了鱼汤,弄了个下饭菜,给他们喂得饱饱的。   陆柳把他的大镜子留在家里,让两爹照着玩。又嘱咐大王好好看家,让陆大兔和黎大兔好好吃草。   一家四口人,走两个就空一半。幸好家里还有许多杂务可以分心。   陆二保会和人商量积肥追肥的事,为去官田指导做准备。王丰年收拾了架子,在家也晾晾山货。家里还有骡子、狗、兔子,以及很大一窝鸡要照料。   得了空,再料理料理菜园子。   今年还给枣树追肥了,盼着它们快快长大,快快结枣子。   他们出发这天,黎峰来了一趟。   陆柳总惦记桃子,黎峰过来看看地方,想给他移栽一棵桃树。   来时不巧,哥俩前脚走,他后脚到。   王丰年把陆柳缝好的布袋交给黎峰,多看了黎峰好几眼。听说黎峰要给陆柳移栽一棵桃树,王丰年眼神又变得呆滞。   他还没听过谁家汉子给小哥儿弄果树的……   年过完了,春耕之前,黎峰也要上山一趟,问过家里情况,他又满屋转了一圈,隔天,给他们弄了一面锣。这东西动静大,万一有事,敲一声,满村都听得见。   陆二保和王丰年直夸他办事周到,留他吃了一顿饭。   孩子不在,两爹当家。   他俩外向了,跟黎峰也熟,一顿饭吃得双方都好。   另一头,马车上路,驶往府城。   谢岩和乌平之都是半大孩子,头一次考府试,要大人跟着。   谢秀才养了半年多,因气温寒凉,怕他路上颠簸,再给累病了,就由乌老爷带着孩子们去。   一个大人带四个孩子,再有家丁、书童、护卫十人,一起三辆车,赶路六天,抵达运平府。   车是马车,快到府城之前,在一个落脚点停歇,有两辆车换成了骡子。   从排队开始,陆杨和陆柳就下车了。两个护卫跟着他们,他们不敢乱走,只在原地张望。   赶上考试的季节,在外排队的人,却以商队为主。   这个季节,第一茬菜都没出来,队伍里没有几个百姓,挑担卖货的都少,大多都是车队。   他们看了许久,感到冷了,才回到车里。   谢岩正在收拾东西。这一段路,他走得最不顺畅,路上吐了好几次,饭都吃不下几口,几天的功夫,脸蛋就消瘦了。到了地方,人却精神,两眼晶亮晶亮的。   陆杨掀开车帘,正撞上谢岩要下车,于是和陆柳退让,还跟他说:“外头没什么好看的,人很多,估计还要排上两刻钟,风也很大,你活动活动腿脚,透透气就上来吧。”   谢岩应声,拿着他的小书袋下车了。   小书袋是仿招文袋的样式,大袋扣小袋,里面是书卷纸本,外头有墨条砚台,侧面一条长长的硬挺小包装着两支笔。   他到外头看看,又站到车上看看,然后一阵写写画画。   直到进城,他都没进车,和车夫坐一块儿。进城这阵,人多拥挤,车停他就动笔,车走他就看。   陆杨和陆柳对府城好奇,掀开车帘不够看的,陆柳便要去另一辆车,护卫带他去。   陆杨往外看看,又往谢岩的小本子上瞧。谢岩的画风特别,和水墨画完全不同。一个街景,也就几笔勾勒。前排的人一只只小小的,后排的人用弯折的线条虚化,像波浪,将人潮简化。   街道两旁的铺面和摊贩本该是难点,落他手上,反而像一挂挂的灯笼,一串过去,全给糊弄了。   府城繁华,有着和县城完全不一样的环境。同一种买卖街连街,走两步就是一个摊子,从头走到尾,很难看见另一种买卖。   转过街道,买卖换了样子。甚至连饭馆、酒楼都是排着号开。若说与民生相关的铺面,这样开还有说法,但连脂粉铺子、首饰铺子都是街连街,这就很吓人了。   陆杨原想和谢岩搭一句话再去找陆柳的,因这段繁华街景,他愣是半晌没反应,直到车子再拐弯,他见谢岩蘸墨动笔,才挪挪身子。   人潮之中,车子再次停下。   谢岩晚了一步停笔,侧目看陆杨,告诉他:“杨哥儿,我要写一篇府城游记。那两篇游记你还没听,真是可惜,它们的趣味不在于篇章。你听了肯定会喜欢的。”   陆杨找乌平之请教过游记,乌平之现场给他写了一篇。   所谓游记,能记录在书册上的,一般都是小有名气的文人游山玩水的文章。能广为流传的,则大不一样,文章内容广阔,很有研究的价值。   三水县还是太小了,乌家也没特地搜寻游记,乌平之只是偶然看过一本。   他给陆杨写的一篇游记是他某年跟他爹去南地游商的见闻,说起来很流水账,某某日,天气如何,他们进城后,在哪里歇脚,又去了哪里,风光如何,饮食如何,当地民俗风情如何。   乌平之详实写了那一段经历,据他所说,这比书上的游记篇幅要长很多。   因为写游记的人,在游历中途,没有那么好的条件,只能挑拣重点去写。   而回忆的内容,和游历时的记录也不同。只能说形式差不多。   陆杨似懂非懂,听谢岩一句“趣味不在于篇章”,心里顿时好奇。   可惜早没听,现在不是时候。   “等你考完了,我再听游记。”   谢岩应下,随着车子前进,他的眼睛再次忙碌起来。   他认真的样子很不一样,半分孩子气也无,更看不出笨拙莽撞。用乌平之的话说,拿笔杆子的谢岩很锋利。   陆杨目光顿顿,下车去找陆柳。   陆柳在另一辆车上,看样子很想抢了车夫的位置,也很着急人潮。   前头坐不下,陆杨只能去车厢里,和乌家父子待一块儿。   乌平之笑呵呵问他:“不看热闹吗?”   陆杨摇头:“还有几天可看呢。”   乌平之点头,“府城的繁华不在城区,城区都是小玩意儿,当地居民和外地住客的基本需求满足之后,还有大批的游商来往,这些人会在城里买点土仪特产,也会买点精巧物件,余下的大生意,是在大集,也在码头。”   正月就有一场大集,他们已经错过,城内只剩余波。走不通的路,挑夫与力夫一个接一个,挑着货或者扛着大包,往码头去。通往码头的路,越走越宽,到了那里,有板车接应。   到那一处,赶车的牛、马、骡子、驴子,甚至人,都有。蹲在那里的力夫更是数不胜数。   附近村落的农户都会抽空来挣点铜板,地里得闲就来扛大包。现在还没春耕,城外看不见的农户,都以力夫的身份,分布在府城各地。   这里的繁华远远超出陆杨的想象。来时路上,他想过很多府城的繁华模样,比如商铺更多,街道更宽。来往游商多了,自然货物品类更广。   他认为一千两就是巨额交易,是非常大的大商户了。   真正来看到,事情如他所想,也远超他所想。   乌家在府城有住所,一路前行,左拐右绕,进食都在车上,好几次以为到了地方,却到傍晚才真正落脚。   这处宅院是乌家买下来的,里面管家小厮都有。东家到了,里外的人都忙起来,主院客院都烧水,灶屋好饭好菜招呼下去,给他们接风洗尘。   陆柳这次出门没带香包,怕一路尘土沾身,出汗不好收拾,闷出臭味。等小厮抬水来泡澡,他却闻到奇香,找人问了,才知道水里加了花露。   据说是玫瑰花露,府城的贵人们爱用。   浴桶里滴了花露,瓶子则在旁边的案台上摆着。他俩伸手,可以拔下花露的木塞闻一闻,比房里的芳香还浓郁。一股暖香,闻得人脑壳发晕,晕完了又想追寻。   除却花露,案台上还有一壶茶水、一碟瓜果。真是难以想象,还没出冬季,就有瓜果可以吃。   一路舟车劳顿,怕他们饿了,瓜果之外,也有点心和面条垫垫肚子。   陆柳趴在浴桶边上,跟陆杨说:“哥哥,我们回家也弄个高高的凳子吧?可以边泡澡边吃东西,真是享受。”   陆杨点头,“行呀。”   他拿着花露瓶子把玩一阵,觉着这东西比香料更纯,没有那么驳杂的味道。   稀释以后的花香很暖很迷人,慢慢淡了,却没消散,是淡淡的幽香。   “这肯定很贵,不知买不买得起,给你买一瓶。”陆杨说。   陆柳摇摇头,“我不要,我有香料的。”   陆杨也摇头,不提这个。稍泡一会儿,两人互相搓背,抓紧洗了,把头发捏一捏,擦一擦,出去吃饭。   乌老爷给他们单独备了餐食。才出浴,头发也没干,就不和臭小子们坐一桌了。   这份体贴,让陆杨和陆柳后知后觉红了脸。   晚饭没一起吃,睡觉自然也是他们各自安排。   躺到了府城的地界上,他们心神放松,开始想家了。   他们第一次离开家里这么久、这么远。两爹一定很担心、很记挂。   陆柳给他们留了镜子,但照着自己,看不见孩子,只能打发时间,不能弥补想念。   陆杨给他们留了一本画册,是谢岩近些年画的兄弟相处的图画,能解解思念。   陆柳好多话想说,开口却叫委屈。   “乌少爷骗我,他还说十天就够了。”   结果路上就有六天,来回就十几天,再有府城停留的日子,得有二十多天。回家的时候,春天都来了。   陆杨觉得一次远行是必须的,除却长见识、学习,也更能坚定未来要怎样做。   他揶揄陆柳:“这就想家了?你以后嫁人怎么办?”   陆柳没想过这个问题,被提起,顿时懵了。   他好像还是没有长大,否则他怎么会一边认为家人会永远和他在一起,一边又觉得他能拥有一个爱人、一个小家?   他没有想过,这是不可以同时拥有的。   陆柳侧身抱他,现在就开始舍不得。   “哥哥,你有想过这个吗?”   陆杨没想过,他跟陆柳说:“要想的事情太多了,只能顾好眼前的事。村里有人说‘顾头不顾腚’,我们也是啊。一心往前奔,跑得远远的,却忘了回家的路也是这么远。”   陆柳惊讶:“你也没想过吗?”   陆杨真没想过,“我想过来府城后,怎么安排这些事情,父亲和爹爹怎么办。但没有空闲想更多了。”   他告诉陆柳:“我们这次很快就回家了,再慢慢想吧。”   早几年,陆杨说他想要很多,也想给陆柳很多。当时谈到了出嫁。   以后肯定会变,改动的是条件,不变的是希望他更好的心。   陆柳好久没说话,久到陆杨眼皮子发沉,才听到陆柳说:“嗯,我们一起想!”   今晚先睡,次日早醒,饭桌上聚一回,四个小孩子都被乌老爷赶回屋里睡回笼觉。   谢岩和乌平之到中午醒了,下午出门,把府试的文书手续跑完,便能静等开考。   考试前,谢岩如常,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却不许乌平之学他,给乌平之出了好些难题,让乌平之照着单子,一样样梳理学问。   乌平之本就紧张,被他弄得愈发焦躁,等谢岩问他是不是不会做的时候,他立时好胜心起,在书房端坐一会儿,便沉下了心,不知不觉熬了灯油,人累了,心却静了。   乌老爷使唤书童招呼两个小童生,他则带陆杨和陆柳出门逛街去。   到了府城,肯定要去裁缝铺转转。乌家在府城也有裁缝铺,门脸不大,布匹花色稍逊一筹,没有那么多时新的花样,也就是染色和织布的工艺上差一点,成衣的款式上新却快。   去年的蝴蝶衣、锦鲤衣尤其盛行,金桂也不错,核桃因配色太棕,最后做了布衣,在百姓间流传广。   谢岩画的孔雀衣则没在府城流行,不知送到了哪位贵人家里。   府城的裁缝铺,也比县城开放一些,除了成衣,还有许多肚兜的样式,红的蓝的绿的,系带的、抹胸的,鸳鸯反而是最普通的绣样,甚至有挂铃铛的。   这东西不是乌老爷想带着他们看,是这一条街的裁缝铺,总有个别几家做这个生意,经过了,暼两眼就瞅见了,没法子避免。   陆杨和陆柳都红着一张脸,跟在乌老爷身后揉搓揉搓再揉搓。等进了乌家裁缝铺,他们看见琳琅满目的布料,顿时迷了眼。   乌老爷挑了几样棉布,让人给他们量尺寸,要给他们做身新衣裳穿。   “同是布衣,富饶之地的百姓会多些花样,你们看这些布料,颜色更鲜艳,同样是蓝色,我们在县里卖的布料,要么是浅蓝,要么是深蓝,没什么光泽。这匹蓝布不同,很纯的蓝,和其他布料摆一起,别的颜色都灰扑扑的。”   这种料子,在县城市场太小,乌家的染坊不做。   府城这头出货量大,除却当地售卖,还能走码头运往各地,在这里则划算很多。   府城的布衣样式没那么多花哨的,款式以裋褐为主,少数讲究点的,会做长衫、比甲。   裋褐分上下,这就会有配色。普通百姓一般是另一种形式的叠穿,比如常规颜色的裤子,亮堂点的上衣,再配个不同的腰带。   现在还没出冬,做袄子,则是里面一身棉衣棉裤,外头再套一件马甲。   兄弟俩都听他的,早上过来量尺寸,晚上就把新衣穿回家了。谢岩看得眼睛都亮了。   真是亏得他好眼力,兄弟俩泡过玫瑰花露的澡,身上的味道近乎一样,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陆杨,过来围着陆杨转一圈,就把陆柳挤到了边上。   陆柳:“……”   真讨厌!   乌平之笑哈哈招呼陆柳,“柳哥儿,过来,我给你弄个好玩的!”   陆柳喜滋滋过去,乌平之递给他一个万花筒。   “我小时候玩过的,这个外观磨损了些,不影响看,你拿着玩。”   陆柳第一次见这好东西,两眼都看迷了,特别喜欢!   “谢谢乌少爷!”   谢岩看乌平之会送礼物,手在身上摸几下,什么都没有,他抿抿嘴巴,跟陆杨说:“他不好好读书。”   陆杨笑道:“你不要找我告状,应该跟乌伯伯说。”   这就没意思了,谢岩不说。   他又围着陆杨看了一圈,发现陆杨穿褐色也是好看的。这颜色很正很饱满,穿戴素寡,偏衬出色美。   他记得陆杨爱穿布衣,画再好看的样子,他都要用布衣做衣裳。县里就没这种好料子,回家的时候买一点。   他身上没银子,到时求求乌伯伯。说不定乌伯伯心情好,还会送他一些。真好。   他想得美,再转一圈都笑出声了。陆杨被他笑得不好意思,也跑去玩万花筒。   谢岩跟过去,催乌平之去读书。   乌平之看他好笑,“谢才子,你该清清脑子了,别在卷子上写别人的名字。”   谢岩还没反应过来,陆杨的脸又一次涨红,拉着陆柳跑了。   今天吃过饭,都要早早歇息。次日开考。   乌平之吃过饭,在院子里消食,有点紧张。   谢岩就在他院子的厢房歇着,他去敲谢岩的门,想跟谢岩聊聊天,缓解缓解紧张的心情。   谢岩怼了他一句:“你放心吧,我会在卷子上写你的名字的。”   乌平之:“……”   这个人完蛋了。   乌平之转身回书房,把他还没做完的题目再看了看,在纸上做梳理,心静了才停,开门出来,见谢岩包裹严实的坐在门外的台阶上,他又笑了。   今夜好眠,次日早起。   陆杨和陆柳来一回,要瞧瞧送考的热闹。   他们把人送到考场,都不用乌老爷给他们说,外头一堆人叽叽喳喳,随便听两耳朵就知晓。   府试是最基础的功名,府城及附属县城的老少童生都能来应考。考生人数最多的时候有数千人,知府衙门和贡院都开门迎接考生。当天考,当天出来。   再往上考,人数越来越少,考试的天数则会延长。   他们今天没心情闲逛,在附近的茶楼等待。   茶楼里说书,从童生讲到了状元,不知是谁编的话本,精彩不足,喜气有余。等待考生出来的人都连声赞好,乌老爷赏钱都给了三轮,期间有小伙计上来,说可以在取中的名单上加上小少爷的名字。   乌老爷怕扬名太捧杀,没有报谢岩和乌平之的名字,再递一回赏钱,让人加上陆杨和陆柳的名字,接下来每一次中榜,兄弟俩都榜上有名,给他俩美得。   吃过午饭,他们出去溜达了一圈。再回来,陆柳就找乌老爷请教了蜂蜜的事情。   姚安在养蜂,大强的猎区还有很多蜂巢,若是想要一条出路,扩大养蜂规模是不是正确的?   “这会像我们卖山货一样吗?”   乌老爷想了想,说:“要是在县里待着,只为着养家糊口在,攒点小钱过日子,这样就行了。要是跟你们商号搭边,想要把蜂蜜卖到府城,就需要炼蜜。”   炼蜜……   陆柳没听过的词。   他想到了红薯粉,也想到了豆腐。   地里的东西,加工一回,价值大不相同。蜂蜜也是。   下午,他们听来了很多炼蜜的事,也听了许多蜂蜜的妙用、销售之处。   除却吃喝,还能做蜡烛,蜂蜡可以卖给布庄,能做蜡染。脂粉里同样有蜂蜜或蜂蜡。炼蜜之后,蜂蜜的价值才能体现出来。   养蜂是很辛苦的一环,以姚安和大强的处境来说,他们俩条件很好。   养蜂失败了,还有山里的蜂巢顶上,可以有很多次尝试的机会。但乌老爷的意见是,能请人办事,就不要自己瞎折腾。   人力有限,迟早都要请人,何不早点把人才请回去?山里险,早点养蜂才是正途。   陆柳无法做主,决定回家找姚安和大强商量。   到此,天色也晚了。他们叫店小二过来,拿热帕子擦擦手,出门去接考生。   谢岩出来很快,第一挂鞭炮就是放给他的。   他进去什么样,出来就是什么样。和人碰面了,乌老爷看他脸色不错,问他:“考题难吗?你觉得如何?”   谢岩摇头,“就是平常的试题,没什么意思。”   乌老爷无语,目光凝到谢岩的脑袋上。   他前阵子去看老友,老友还说谢岩近半年耽搁了,这哪里耽搁了?   陆杨听了,一颗心稳稳落地,给他拿了糕点吃,让他垫垫肚子。   “我们等乌少爷出来就回家。”   谢岩接了糕点,吃两口,又得一个水囊,咕噜噜灌几口,立时笑眯眯的。   乌老爷摇头失笑,还是个小孩!   乌平之比谢岩晚两刻钟出来,他状态也不错,到外头能走能笑的。   他看谢岩吃喝尽兴,把陆杨手里的两块糕点都拿了,一手塞一下,各咬一口,才开口笑道:“回吧!”   他能有这个状态,取中与否,就已经尽了人力。   当晚只在家里小聚,席间乌平之讲了试题。   试题和他温习的题目差不多,写的时候这题眼熟,那题也眼熟。   他肚子里的墨水没增加,因这份熟悉,心里踏实,有更多的时间去起草,文章写出来,稍作修改,便很流畅了。   乌平之很清楚自己的水平,只要文章流畅、易读,他就写得不错。拼凑字句的文章则狗屁不通,心思都在琢磨字句,不在文思。   乌老爷很高兴,说很感谢谢岩,谢岩当即问他讨要布料。陆杨咳得不行,把谢岩的胳膊抓得死死的,希望他快闭嘴,不要说这个。   谢岩却会错了意思,陆杨多咳一声,他就多要一匹布,把陆杨急得捂嘴,憋得要背过气了。   陆柳不跟他客气,直接让谢岩别说了。   “我哥哥都要被你气坏了!”   谢岩闭上了嘴巴。   乌老爷倒不介意,考完了,可以逗小孩了。   他问谢岩:“你要布料做什么?”   谢岩悄悄暼一眼陆杨,小小声说:“做衣服。”   他都不敢说是给陆杨做衣服,临时找补的孝顺了一下,说:“给我爹娘做衣裳……”   这话中听,陆杨好了。   乌老爷也很赞许,“你有这份孝心就好,明天得空,你去铺子里挑,都给你拿上。”   谢岩曾因开口要钱,把他爹气得不轻。现在开口要布料,又把陆杨气得不轻。他知道不能开口白拿了。   他稍作思考,问道:“我要拿什么换?”   乌平之拍桌,跟谢岩说:“你给我当书童,给我裁纸研墨抄书,还要念书给我听。”   他真是想得美。   谢岩说:“你给我当书童还差不多。”   乌老爷想法简单,谢岩读书的时候,带一带乌平之便可。两人天分不同,有个脑子好的同伴,跟夫子讲天书不同。   乌平之跟谢岩之间有话好说,能拌嘴,可以吵得明白,在夫子那里,很多话不敢问。   这事对谢岩也简单,谢岩答应得痛快。再说要布料,他还瞅着陆杨的脸色竖手指。   陆杨不低头,他就一根根竖起来,不一会儿就要一个巴掌了。陆杨也不敢低头,这一低头,谢岩肯定觉得够了。   陆杨直接动手,把他的手压下了,跟他讲道理。   “布料不能论匹拿,做一身衣裳裁剪几尺就够了。谢叔叔和赵姨姨不缺衣裳,他们更高兴你这份孝心。我们明天去看看再定。乌伯伯待你好,你不能仗着他宠你就随意拿取。买东西是要钱的,送礼是有数的。”   谢岩应下了,给他倒茶,让他缓缓。提着茶壶顿了顿,他又给乌老爷添了一杯茶。   乌老爷喝了他这杯茶,让谢岩这几天也在府城转转,多看看。   谢岩答应了,又眼神乱飞。   他兜里没银子,转就只能白转了。   哎,小孩子,心眼都写脸上了。   乌老爷说:“明天给你拿银子,你出去玩。”   谢岩高兴得很,转眼间就定下了行程。   考完试,需要等结果。   他心宽,不为成绩担忧,次日睡醒,就去邀陆杨去玩。   出门带个小厮,带个护卫,拿上银子,再把他的书包背上,牵上陆杨就能走了。   陆杨不给他牵。谢岩这时倒懂了,让陆杨等等他,他回屋找一找,拿了一根发带出来,让陆杨牵着。他俩一人牵一头。   陆杨又不是小孩,不要这个东西。   谢岩说:“你不牵着,万一我丢了怎么办?”   陆杨看看小厮,又看看护卫,心思几转,默默把发带牵着了。   按照路程远近,他们先出门吃早茶。   府城的早市很丰富,一个早饭都吃出花样了,和茶楼的点心不同,各种馅料的小包子、大包子,以及饺子、丸子,以及汤羹粥食。   谢岩喜欢吃脆脆的、硬一点的口感,居然还能单独点锅巴吃。他要一份。   陆杨看着花样,要了一份什锦小包子、饺子、丸子,每种口味都能尝一尝。汤羹有酸辣口的,据说里面有海货,也就是小海虾。   陆杨没见过海,点完汤,等着上菜,谢岩给他说了文章里记录的海,顺着就把两篇游记搭着讲了。   说完海,则有江、河、湖,再有山川、平原。   陆杨听得认真,上菜后都没动筷,他搅拌着汤羹,捞出不认得的“虫子”,伙计说这就是小虾米。可以一口吃完。   他试了味道,有点淡淡的腥味,在接受范围内。一勺汤羹里,配菜加虾米,再有酸辣的汤,则尝不出腥味,更添几分鲜。   他给谢岩也盛一碗,招呼小厮和护卫吃饭,问谢岩游记的事。   谢岩说:“游记都说完了。”   他神色得意,这种有趣东西,听完了还想听。   陆杨笑了,问他:“你说的篇章之外的东西是什么?”   谢岩喝了口汤,又吃了两块锅巴,要看陆杨着急,再问问他,结果陆杨只顾吃小包子和饺子,还说馅料没吃过、没见过,特别喜欢。   谢岩:“……”   再不说,陆杨就只对吃的感兴趣了。   他只好速速讲话,说:“那两篇游记都是残篇,是同一个人写的,中间隔了五年。和我之前看过的游记不大一样,它乏味一些,放下书卷,又忍不住再品读,后劲大。”   时隔五年,不是尽头,或许在其他的残卷里,还能发现其他年份的游记。   这件事沉淀了太久,谢岩有很多心情,都沉成了一句话。   “有人读书是为了科举,有人读书是为了行万里路。”   他曾经很讨厌科举,不喜欢写有板有眼的规矩文章,很疑惑为什么读书一定要走这条路。   这半年多,他慢慢融入生活,发现过日子很难,供人读书不容易。也知道读书不一定要选科举这条路,还能往外去看山河。但他还是要科举的。   因为他要走的路,就是书山。他总有一天,要去更大的书院,看更多的书,一步一步,直到京城。   陆杨果然喜欢这篇章之外的趣味。谢岩告诉他:“要不是我去找过你,我都不知道路那么难走。”   几天的时间走不完府城,谢岩打算去办过大集的街道看看,再到车马行、船行走走。最后要看码头。   他的府城游记,合集能写半册书。这东西不足以和名篇相比,是他写的见闻。   谢岩说:“我写完就送给你。”   陆杨等他。   谢岩笑道:“我再给你买一根远行杖。”   陆杨笑了声,看他亮亮的眼眸,点头应下了。   游记之外,陆杨知道世界广阔了。五年都走不完,何其大。   他们吃饱喝足,顺着路,先去了书斋。   一条街的书斋,谢岩带他去看书。   陆杨想给谢岩买一本书。他在县城进过书斋,翻看两页,伙计就来问话,多停一会儿,脸皮就顶不住了。   他跟着谢岩到府城的书斋来,谢岩却给他展现着脸皮。   小伙计围着他们洒扫,谢岩还跟他说这个不好看,那个没意思,把陆杨逗得直笑。   陆杨真想买书送给他的,谢岩目光扫来扫去,看不出价格,找伙计问:“你们这儿最便宜的书是哪本?”   小伙计看谢岩像找茬的,问他:“你要哪种?科举用,打发时间用,还是新婚用?”   前面两种谢岩都听过,新婚的书,谢岩没见过。   他问:“新婚是什么书?”   陆杨也好奇,却觉着不是什么好书,肯定羞人。他拉谢岩,“不要这个,咱们买正经书。”   “嘿,”伙计笑了声,“新婚的书也是正经书啊,图册的贵,文字的便宜,你俩要哪种?”   陆杨皱眉,还是有不详的预感,便都不想要。   他不理谢岩,跟伙计说:“要难读的书。”   难读的书,那就是经书了。一般人读不通。   伙计拿了两本经书来,谢岩左看看,右看看,选了《道德经》。   拿到手了,他还是想要看看新婚的书。   小伙计给他拿,谢岩随手翻开一本,图册上两条人影,他立马合上,又翻另一本,文字污秽不堪。   他把两本书都还给伙计了,觉着手里的《道德经》都脏了,可惜陆杨给过钱了。   原来读书,还有一条有辱斯文的路。哎!   谢岩跟陆杨说:“这些书斋一点都不好,等回县城了,我们去县里书斋逛。到时可以去后院看书,比在这里被人赶好。   “到时你能看很多书,可以慢慢挑,有不会的可以问我,我也能念给你听。你喜欢的可以摘录下来,可以写你的想法。读书很有意思的,你一定要到县里来。”   村里还是太不方便了,往后有机会,能再到府城。   谢岩牵着陆杨出门,回头看看这家书斋,又看看整条街的书斋和文房四宝的铺子,带陆杨去看文房四宝。   陆杨和谢岩一样,对这些工具的需求很低,能用就行。进去看了一番,长了见识,一文不拔。   有个伙计差一点儿就留住他了,因为这个伙计说宣纸轻,用宣纸抄录书籍、文章、笔记,捧在手里看不累。   陆杨想给谢岩买这种很轻的纸,他看谢岩很能写。   谢岩却把他拉走了,告诉他:“太重了就少装几页,一样的看。”   他喜欢拆书,各类文章笔记重组,重了轻了,他自会调整。   陆杨又进一家,这次谢岩不走了。想要一枚书签。   他爱拆书,用不上书签,却想要一片杨树叶子。   陆杨不给他买,他围着陆杨求求,撒娇的劲儿很足。周围人都在笑,陆杨只好给他买了。   这枚铜叶子薄薄的,触感冰,很硬,谢岩比一比,决定挂在书包上。就像陆杨背包上的福袋一样挂起来。   陆杨不让他挂到外面,谢岩不听他的。   东西拿到手,他想怎么挂就怎么挂。   陆杨不理他,他就围着陆杨转,一根发带不够长,前半圈,后半圈,他就被扯回来了。   他看陆杨没松手,又扯发带玩,一拉一扯间,陆杨依然没松手,谢岩就好了。   到了裁缝铺,他们先选布料。陆杨帮忙挑,再让伙计的推荐推荐,给谢叔叔和赵姨姨一人做两身衣服。   料子选了,正好做春装。他按照长衫的尺寸裁布的,比预期多要了点。   陆杨再看看料子,三样颜色买了三匹。   他的人情太多,双亲肯定要制衣。哥哥弟弟们也要。双亲多给点,兄弟少拿点。   再选一匹红布,兄弟们依次嫁娶,这都用得着。   他跟谢岩说:“我知道你对我好,但送礼也有讲究,你说送我游记,送我远行杖,我不会拒绝你。偶尔花点小钱,我也不会说你。但布料实在太贵,去年几身衣裳,我拿着都压身。你要收着点。”   谢岩想了想,答应他了。   “好吧,那我攒攒聘礼。”   陆杨:“……?”   “……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谢岩笑道:“我下聘你也不会拦着我。”   陆杨说:“不一定。”   谢岩不管他,“你不能拒绝的。”   陆杨想拒绝就拒绝。   谢岩说:“我以后要让你靠着的。”   陆杨问:“我拒绝你,你就不让我靠着了?”   谢岩为难道:“那也行,那我下次再来。”   拒绝一次还有一次。   给了银子,布料不着急拿。谢岩扯着发带,牵着陆杨去买远行杖。   远行杖朴素,没什么看头。谢岩挑了几根直的,再从其中选了最好最贵的。   这根远行杖打人很疼,伙计说跟衙门的杀威棒一样。   陆杨比远行杖矮一点,拿着不好用,就地让人锯短一截,再磨一磨。   谢岩一枚枚碎银数着,看人称重。钱袋掏空,还差一点儿。都怪早饭吃得太好了。   店伙计看他倒钱袋,笑呵呵把远行杖递给陆杨,余下的几个铜板不要了。   返程路上,陆杨让谢岩牵着远行杖另一头,谢岩美滋滋去了。到了杖尾,他看陆杨的背影离他好远,顿时追了上去,还要牵发带。   陆杨说他黏人,不愿意。   谢岩老法子,“万一我丢了怎么办?”   陆杨牵上了发带,问他:“你不怕我丢了?”   谢岩说:“怕啊,但跟你不能这样说。”   陆杨好奇区别。   谢岩说:“我怕你丢了,非要牵着你,就是说你笨,我要照顾你,你肯定不让。你怕我丢了,就是你比我厉害。”   陆杨目光向上,发现谢岩的脑子真的挺好使。   他俩在外闲逛半天,回家路上,碰上了一身檀香味的另三人。   乌老爷带着乌平之和陆柳去寺庙祈福了,陆柳玩得很开心,摇到了真正的签文,还去解签了。   他求了事业前程、家庭姻缘,也问了乌平之和谢岩的考试,还求了平安符。   平安符有样式,出入平安、平安健康、平安顺遂等等,除了纸画符文叠好的,还有铁片片、银牌牌、金挂坠。少量玉制品。   陆柳才买了护心镜,身上银钱不多。陆杨给他拿了五两银子用,陆柳犹豫许久,只买了纸画的符文。   他觉着求佛是有期限的,一次香火就管一顿饱,下次再来,下次再求,一次有一次的保佑。这次就不贪心了。   他们在庙里吃了斋饭,陆柳在树上挂了许愿红布,还跟着乌平之蹭了三柱高香,他差点抱不动的高香!他全部求的平安。   这么饱的一顿饭,这么小的几个小纸片,他的愿望一定会被满足的!   晚上这顿饭,他们去酒楼吃。   乌老爷带他们去登高楼,登高楼的余老板来见客,送了一盘状元塔和和状元登高茶。   乌老爷点了招牌菜黄豆炖蹄花和梅菜扣肉,余下的让几个孩子点爱吃的。   状元塔是牛肉做的,一片片堆叠。状元登高茶则是上好的毛尖,泡到茶杯里,茶叶一根根在水中悬着,寓意高升。   等小二来上菜,余老板也告辞,乌老爷这才跟陆杨说:“你要在府城卖山货,可以从酒楼饭馆入手。登高楼是府城最大的酒楼,官员贵客都接待。他们家推出新菜品,整个府城都会争相模仿。各处游商吃好了,嘴上馋,怕到外地吃不到,肯定会买些山珍带走。好货不愁卖,府城卖得好,游商也会带货到外地。山货生意想起来,要先推名菜,再铺大货。”   陆杨这两年来不了府城。他们的作坊还没盖起来,等回县城,看看黎峰把黎寨的生意稳住没有。   今年对外,只有余下的几个小村落。对内则是尽可能的让“农庄”完善。也就是盖好作坊,更好管理。   这事急不得,他们各自分享今天的事情。   谢岩比划他买给陆杨的远行杖,乌平之说今天在寺庙碰到了很多哭求的书生。文曲星门前爆满,他们只好转道,求了财神。   乌平之说着说着就笑了。   谢岩:“……”   他买远行杖还差几文钱,是不是也要拜拜财神?   陆杨跟陆柳讲了江河湖海和山川平原,陆柳听都听晕了,席间再吃点好的,满足得不行。   陆杨说累了,端起茶杯喝一口,他愣住了,又喝一口,然后咕噜噜喝了两碗。这茶他喜欢。   晚饭吃得久,散场时天都黑了。   各处有灯笼,他们回家的路顺利。陆柳在路上走着,说他今天摇签的事。   那些签文他全部看不懂,但摇着很好玩。一个竹筒里好多签文,在摇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谢岩比陆杨还听得认真,都会主动索要礼物了。   他这次不要一根签,他要一筒竹签。他没事就摇着玩。   陆杨:“……没空。”   谢岩失望,然后高兴:“那我给你做。”   他都想好了,陆杨怎么摇都是他。   陆杨张张口,拒绝的话没说出口。   果然来过府城,他对谢岩就没那么躲避了。   因为谢岩的爹娘都不排斥他。   因为谢岩的表现真的很直白。   也因为经历过事情的谢岩,比从前更懂得话语的重量。   这晚,他们各回各院歇息。   乌平之想要早睡,谢岩拉他一起磨竹签。   乌平之搞不懂,“怎么呢?你对杨哥儿的喜欢里有我的一份力?”   这肯定不能行。   谢岩把他赶走了。   乌平之走两步,出了门,恍然发现这是他的房间,他又回去,把谢岩赶走了。   谢岩抱着一篓短竹篾,看见了书童,目光顿了顿,觉着他对陆杨的喜欢里,有书童的一份力也不能行。还是自己磨吧。   今夜,明月高悬,他们心如明镜。 第304章 杨柳兄弟if线65   府试出成绩很快,考完第二天就有喜报。   红榜底下的家丁还没回来,报喜的人先登门,连着三拨。左右四邻看他们鞭炮放得热闹,好多人围过来道喜,都跟着拿了一份赏钱。   乌老爷特别高兴,当天就领着四个孩子再到登高楼吃了一顿好的。   余老板来道贺。他消息灵通,知道除了乌平之,席间还有个秀才相公,对谢岩也祝贺一番。   余老板给他们送酒送菜,桌上放不下,盘子叠盘子。乌老爷跟他说还要定两桌酒宴客。   乌平之会说点场面话,这时不露怯,和余老板一来一回,好生热闹。   谢岩眼睛左看右看,两耳朵认真听着,忽然发现陆杨菜没吃两口,茶水已经是第二碗,不知跟陆柳嘀咕着什么,陆柳也捧起茶碗咕噜噜灌了一碗。   等着三个场面人怕冷落了谢岩,把话题引过来时,谢岩也捧着茶碗喝了一碗。   他讲话直,便问余老板这个登高茶是什么茶叶泡的。   余老板笑呵呵道:“这是毛尖泡的,谢秀才吃得好,我给你拿两包喝着。”   谢岩被喊了“谢秀才”,笑得喜滋滋的。   不过他已经被教训过了,这次不同以往,是乌老爷很严肃的跟他说的。   当他是小孩的时候,别人示好,多半是冲着他爹去的。当他有功名的时候,别人示好,就是冲着他本人来的。这些所谓的薄礼、厚礼,以后都要还的。以各种他不情愿的方式。   谢岩说:“不用了,我吃得好,买两包!”   他转头跟乌老爷说:“乌伯伯,我没钱。”   这也是乌老爷交代的,人在府城,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开口。不能白受人恩惠。   谢岩想要两包毛尖,就开口要了。   余老板听得愣了,乌老爷则哈哈大笑,把话给圆了回来,“余老弟今儿破费了,我们也照顾照顾你生意。”   乌老爷其实想说谢岩家教严,不收礼。他怕谢岩多说两句就露馅,便没把话说死。   乌平之拿起茶壶,自斟自酌,慢慢细品,还没开口,就被陆杨夹了一碗的菜。这个要尝尝,那个也要尝尝。   陆柳都笑坏了,更何况本就打算揶揄人的乌平之?   他们这儿热热闹闹的,余老板再寒暄两句,便告辞。等他们结账的时候,掌柜的给他们拿了两包毛尖和一套茶具。   毛尖是乌老爷出钱,和酒菜钱一起算。茶具则是余老板成人之美,好茶配好杯盏。   乌老爷打开瞧了一眼,对其价值心中有数,便一并收了。   瓷器的价值可高可低,余老板这一套茶具是青花瓷,釉色却不够细腻,算不得上品,送给秀才足够了。   成绩公布后,谢岩和乌平之还要去拜孔子、入学。这是官府组织的,和其他新晋秀才一起。   衣服鞋袜,帽子簪花等物件,都由乌老爷筹办。又是隔天,再把人送过去。   秀才的功名小,排场也就小一些。   对他们来说顶顶重要的事,对这座繁华的城市来说,只是其中一样小事。   陆杨和陆柳随人到街上闲逛,听来许多的话题,还有许多外地口音。讨论府试的人没多少,少有几个提起的,都是做书生生意的。   前几天就有书生陆续离开府城,刚好赶上各路车队、船队送货,有顺路的,就把他们捎带一路。   陆杨领着陆柳,到车马行外看了好久。   什么叫络绎不绝,他真正懂了。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跟着乌家管事的,到了作坊连作坊的地界。   乌家在这片区域里,也有个染坊。更细致的则没提了。   陆杨隐约觉着不太对,这么小,还不如三水县的作坊大,怎能供货到码头,一船船的往外送?   他也没问。乌老爷待他们好,让他们来长长见识,他不能揭人家底。   听乌老爷的建议,他们隔天又去牙行请人,找了牙子领路,带着他们游逛府城。   府城的牙行和县城的牙行生意种类差不多,因府城繁华,这儿的牙子了解的东西便要比县里的多。   领着他们去大集街道的牙子有两个,都带着算盘、本册、笔墨。毛笔当发簪,不用时插在头上,用时拿舌头舔一舔,又糙又实用。   他们本事练出来了,脸上嘴巴上不染墨色,一张口,却能看见两排黑牙。   这两人,大的姓蔡,是个管事。小的姓海,是个小牙子。   一路走着,海牙子说得多,蔡管事偶尔补两句,若是海牙子讲错了,他便会在海牙子背上打一下。   厚厚的本册卷起来打,招呼得海牙子都抖起来了。衣服之下,肯定青紫一片。   陆柳不忍心,便说:“你快别打他了,再打他的背都要断了!”   蔡管事说:“不打不成才。”   海牙子被打得发抖,还笑得出来,“嘿,没事,这都是为着我好!”   陆柳抿抿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还能说什么?   他听得出来,这是因为府城的变化太快了。   前一阵,这里还是民宅,突然来了一个商户,就可能变成小作坊。小作坊倒了,看地段取水方便与否,若不方便,它又能成为民宅。   一个城这么大,一个人的脑袋就这么小一点,他顾不上是正常的。   海牙子说陆柳心善,挠挠头道:“我干这一行,肯定要记住的,要是主顾想要个好宅子,我把宅子当作坊给漏了,这就不好了。”   他记得陆柳想看看炼蜜的作坊,这就岔开话题,朝前一指,道:“就在前头,拐个弯儿就到了。”   海牙子说着,翻开本册比对,确定是这儿,往后还有杂乱的笔迹。   陆柳踮脚看一眼,鬼画符似的,一个字都没认出来。   海牙子告诉他:“蜂蜜价贵,府城的大小蜜坊好几家。大蜜坊进不去,小蜜坊则可以到门前问一问,若是不忙,可以进去坐坐。   “你们要是有空,还能到村里看看。附近村子也有会养蜂炼蜜的人,这些人都小打小闹的,一年出不了多少蜂蜜,只是贴补家用而已。所以小蜜坊多是兄弟合伙开的、亲族凑钱开的,人多蜜多钱也多。”   这样也意味着分工不均、分钱不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倒了。   新的老板接手,把蜜坊盘下来,理理人情关系,该清的清,该留的留。从此手艺人挣手艺钱,大头的银子就是别人的了。   陆柳听到这里,对蜜坊的好奇便只剩他们是怎样分工的,内部又是什么布局,炼蜜需要什么,难不难等等问题。   他更想了解其他会养蜂炼蜜的人,这种人才可能被他请到黎寨去。   他想着,落后一步,跟陆杨叽叽咕咕说着,陆杨听了点头,找蔡管事问道:“我们要是想请人炼蜜,也是通过你们吗?”   蔡管事道:“我们可以当中间人。你要是想买个会炼蜜的也行,这种人才少有,碰到我就给你留着。”   陆杨皱眉,“这也能买?”   蔡管事淡淡的,一副历经沧桑的模样。   “有些带着手艺嫁人的小哥儿小姐儿,家里遭了变故,就被夫家卖掉了。”   陆杨眉头皱更深了,“还能这样?”   蔡管事抬抬下巴,示意海有田去敲门,无意跟陆杨多说。   他们运气不错,这家蜜坊能看。   蔡管事让海有田带人进去看,他们各得了一碗蜂蜜水,颜色特别干净。   陆柳看他们挖取蜂蜜,白瓷碗里的蜂蜜看得清颜色,没有杂质。蜂巢碎片几乎没有。口感也更温润,水都变得软软甜甜的。   这家蜜坊经营得一般,只是一般蜜坊的蜂蜜都比山寨的好。   陆杨跟人订货:“我们各样买一些,回家给老爷尝尝,吃得好再来。”   他的生意他做主,因脸嫩,便假装头上还有个老爷。   蜜坊的人看他们穿的布衣,颜色却饱满鲜亮,不是便宜货,便乐呵呵给他们各样拿了一些来。   蜂蜜就有几种,以花命名。   陆柳熟悉的蜂巢蜜有一罐,再是蜂蜡。   陆杨还打听了入股需要多少银子。这对小作坊来说是常见的事,很多大老爷就愿意入股小作坊,事情不用他们干,只等着分钱而已。   蜜坊报了数,陆杨默默算一下。他卖一年的菜,才能入五股。而总数是一百股。真贵。   一行人出了蜜坊,又拐了两条街,海牙子正介绍这条街的情况,陆杨突然插嘴问话:“那家作坊真是一般的小作坊?”   海牙子愣了下,笑道:“真一般,大作坊有它十几个大,在码头都有商铺的。”   码头商铺,久仰其名。   大集街道,更是如雷贯耳。   他们来时,场子都清理了几遍。   大集早办完了,他们来得太迟,这里已经恢复了常态。海有田尽力给他们比划,边说边比划,这里指指,那里指指。   说起承办大集的商户,那就要提提府城的地头蛇们。他好话说着,什么乡绅名流,每一句里都有赞美之词。   陆杨听他提到洪家最多,便知道洪家的势力最大。   问他:“洪家在码头有很多商铺吧?”   海有田的笑脸都僵住了,转而笑得很苦。蔡管事也笑了。   这个问题是蔡管事回答的,他的笑容说不清意味,可能是被陆杨的问题逗笑的,也可能是财富差距太大,无奈笑了。   他说:“码头商铺都是洪家的。”   陆杨:“……”天啊。   这个答案震得他们久久不能回神,到晚上回到乌家,陆杨忍不住问乌老爷,码头的商铺有多值钱。又从乌老爷这里听来了不一样的话。   在乌老爷的看法里,洪家在府城不如白家、凌家出名,势力虽大,行事也颇有几分狂气,生意却做得低调。   他让陆杨也学着点,“就像养猪养鸡,太肥了是要被宰了吃的。”   陆杨大致明白了。因为乌家那个和实力不同的小作坊明白的。   他们要收拾东西,准备回县城了。   明天是最后一站,他们把行李都带上,到码头转一圈,就近在码头商铺将就一晚,次日起早出城。   谢岩等着晚饭吃完,找陆杨说话。   他问陆杨:“我找别人磨竹签行不行?这竹签把我手都扎了,小厮拿针给我挑竹刺,好痛。”   陆杨低头,谢岩伸出两只手。他个子不高,手倒是长开了,一根根青葱似的,又白又直。   上头一些粗糙的划痕,都是这两天磨竹签弄伤的。   陆杨立刻让他别磨了,“你不要做这种事。”   谢岩笑眯眯的,“我想着也是,你看重的又不是竹签。”   陆杨问他:“你手上擦药了吗?”   谢岩擦了,还要抹手脂呢。   陆杨说:“你真的不要做这种事了,你这双手拿笔杆子的,我……”   他看不得谢岩干这种糙活,把好好的一双手都弄什么样了。   陆杨又说:“我也不求签。”   他们这些年,都是想要什么签,就写什么签。哪用求的?   谢岩藏不住事,一点惊喜都没有。好好的一份礼物,没做之前就说了,准备期间还来说,勾着陆杨的心。   他说:“我知道,我给你写的这个签文不一样,不是庙里那些东西,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给你写你喜欢的。”   陆杨装傻,“我想的什么?”   谢岩道:“你想的我啊,这签文不会写我的,也不会说你想我的,但我有办法让你看见就想到我,看完了就想见我。”   陆杨嘴巴痒,想怼他两句,看他两手还举着,伤痕被灯笼照着,一时心软,放过他,余下就只是好奇。   “哦,你打算写什么签?”   这就难说了,很多很多签文,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谢岩说:“我给你摘录一些句子。一些篇章经典里的名句,一些诗词,还有我喜欢的、夫子重点讲的。我到时给你分两个竹筒。”   一个竹筒装“天书”,全是陆杨不认得的字。   另一个则连猜带蒙可以读一读。部分字认得,结合长短,陆杨再结合他现在的积累,可以试着解读。   谢岩说着说着就笑了,“你猜得对不对,解读得对不对,你们村里没人告诉你。你要来找我。”   陆杨:“……”   完了,还以为问清楚了,就不好奇了。现在更好奇了。   他又看看谢岩的手,跟他说:“你还是好好上学,这些东西不急。我本来就会去县里的。”   谢岩应声,“嗯,没事,我刚考完,有一阵闲暇,我写字也快,要是竹签多,我几天就给你办完了。”   陆杨看他好傻,“你可以买竹签。”   谢岩呆住。他还没有习惯花钱解决问题,根本没想过这个事。   他想了想,说:“好吧,我在府城没空写,路上不好写,等我回家,找我爹要钱买一点。”   陆杨忍不住了,从钱袋子里掏了两块碎银给他,“你拿去用吧!”   谢岩看看手心的碎银子,稍作思考,接下了。   陆杨哄走了谢岩,邀上蹲在一旁等着的陆柳回屋洗漱歇息。   陆柳身上的银子没花多少,他打算明天到码头集市上看看,买点东西当做礼物。   乌平之推荐他买珍珠。珍珠看品质,能到码头集市上卖的,品质都不算好,也就意味着价格不贵。   这东西作为首饰,不如金银时兴,作为点缀,却足够了。可以做珠串、璎珞,也有珍珠项圈。   陆柳有孔雀石的珠子,回县里就能拿到了。他对珍珠不太感兴趣。   夜里和陆杨说起,陆杨觉着可以买几颗。   “石头的颜色太显眼,爹爹肯定不愿意戴,珍珠就不错。”   陆柳一想,觉着也是,便想买珍珠了。   今夜好眠,次日早起。   他们洗漱吃饭,回房拿上行李,出门坐轿子。行李交给管家,他们赶车慢慢走。   抵达码头时,已经快中午了。   乌老爷先带四个孩子去吃饭,就近在码头选个饭馆。   这里的饭馆,口味重一些,份量多一些。不如登高楼的饭菜精细好吃,也更加嘈杂吵闹。   一顿饭吃得沉默,因太吵闹,每一句话都要吼着说,实在没办法交流。   吃完以后,互相看一看,互相点点头,就起身离开。   沿街往里走,码头集市上人丁稀薄。   赶上吃饭的时辰,各个摊子前游逛的客人很少。   这是受府城街连街生意的影响,卖的就是热闹,互相当托儿。冷清时,客人逛着没滋味。   到了乌家的铺子,他们在门外看看,再往里走。   码头的铺子很贵,小小一间,租金都是陆杨不敢想的数字。   中午在这儿歇一歇,等外头人多了,就能出去逛了。   乌平之里外瞧一瞧,邀陆柳去看珍珠。   “趁着人少,你能好好挑一挑。”   陆柳高兴应声。   谢岩一听珍珠,问他:“买什么珍珠?你哥哥有吗?”   陆柳笑了,“嘿嘿,我哥哥没有珍珠,我哥哥有更好的,你等着看吧!”   谢岩点头,“算你孝顺。”   陆柳不理他,跟着乌平之出去买珍珠。   乌平之来过码头,熟门熟路,但他告诉陆柳:“能在码头开铺子的,非富即贵,一石头落下去,砸的都是贵人。所以我到这里,也是小商人而已。”   陆柳不赞同,“乌少爷,你已经是秀才相公了!”   乌平之夸他会讲话,陆柳笑两声,道:“这本来就是啊,你是新鲜的秀才!”   这是他从府城听来的,什么往年的旧秀才,今年的新秀才,还有考了好多年的老秀才。分得很清楚的。   乌平之又哈哈笑,两人逛着,乌平之还跟他介绍其他的货品,告诉他那些东西是什么。   陆柳一一看着,认真记着,说:“我答应酒哥哥了,会多看多听,回家要讲给他听的。”   他跟着听了游记,可惜他会的字太少了。这些东西,写一篇游记,他就不怕忘了。   乌平之让他去找谢岩,“他在写游记,你找他问问。”   陆柳才不找谢岩,他去就是讨嫌的。   乌平之看他人小鬼大,“你怎么知道讨嫌?”   陆柳知道的可多了,“我吃了很多喜酒的!”   哦,这小哥儿长大了。   乌平之便不说了,带他挑珍珠。   珍珠装在盒子里,一盒盒品相不一。贵的论银子计算,一两银子买不了几颗。小的、形状乱七八糟的,是论斤称。二钱银子一斤。   陆柳不会挑。乌平之问他想要什么类型的首饰,帮他选好了。   耳坠可以换成耳环,大珠小珠配着,有个花样,耐看些。   大人不戴项圈,农家人戴珠串也少,同样可以大珠配小珠,做个项链。可以叠着,仿流苏样式。也能几颗珠子联排,还能大小对比、颜色对比,或者间隔着编成一条链子。   这些需要的珍珠不多,乌平之每样多拿了两颗。陆柳给了银子,把珍珠收好。   他们买完,集市上陆续来人。   酒楼饭馆的热闹迁移,来到了这里。   趁着码头还没开工,乌平之带陆柳往前,到运河边看看大船。   码头有一片很大的平地,扛大包的人在空地歇息。有人还在吃饭,有人闭目打盹。   乌平之指着船上的帆,告诉陆柳这都是什么标识。   现在没有水军停靠,都是商船。商船有名号,若请人押镖,会挂上镖局的旗子。若是商号名声大,则会挂上商号的旗子。   正说着,船上下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年轻男子黑着一张脸,往前疾走几步,目光看见空地上歇着的力夫们,眼珠一转,突然回头说:“你骗骗外人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戴了抹额,遮了孕痣,就能假装是个汉子了?你去问问,有谁看不出来你是个小哥儿?”   这话说得很大声,很多人往他们这里看。乌平之也不例外。   只见这个黑脸男人身后,走来一个很俊俏的小哥儿。他伸手摘了抹额,笑道:“你喜欢这条抹额,我就送给你了。你把它戴好,往后有人你说无能,你就说你不是男人。”   在场的力夫们没人敢笑,听见的人都假装忙碌,甚至有人起来找活干。   那个男人的脸更黑了,抬手打掉抹额,放了一句狠话:“我们走着瞧!”   俊俏小哥儿笑盈盈的,“为什么要走着瞧?你现在拿我没办法,以后就斗得过我了?”   于是那只打掉抹额的手再次抬起来,想打他。旁边的护卫捏住了这只手。   这小哥儿说:“他看来不想回家,让他跟着商船漂两个月吧。”   在一阵叫声和骂声里,黑脸男人被押着回到了船上。   这些言语里,乌平之听到了这个小哥儿的名字——洪楚。   力夫们彻底忙起来,麻袋被扛着穿梭摇摆,把乌平之撞得趔趄。   陆柳没想到乌平之没有防备,赶忙去扶他。   两个人退出码头的地界,乌平之又回头看,只看见一个背影,还有一个回头瞪他的护卫。   乌平之:“……”   他瞪我干什么。   集市热闹起来,他们回去和人汇合,继续闲逛。   陆杨是想做生意的,集市走一圈,就和要写游记的谢岩分开,领着陆柳,和乌平之一块儿,去仓库区看看。   乌老爷告诉他,来这里问价钱、谈生意的人特别多,让他不要怯场。多了解了解,长长见识,为以后做准备。   乌平之跟陆杨说:“你到了地方,会有人问你来做什么的,你要买货,他们会指路,让你到集市来谈生意。仓库是出货的,不让你到那里谈。   “你说你要租仓库,就有人带你看空仓库。今年的大集刚过,空出了仓房,换个时节过来,仓房都抢不到,只能往更远的地界去租。离码头远的仓房便宜,但出货不方便,力夫也会贵一些……”   陆杨今天的历练就是去了解一下仓库的价钱和环境。   到了地方,他说了来意,有管事来问。   哪里来的,做什么生意的,有没有商号等等。   陆杨老实交代:“我们从三水县过来,做山珍野味的生意,商号是靠山吃山。”   他们正说着,这管事突然恭敬,侧身对着经过的洪楚弯腰喊小少爷。   洪楚侧目,看陆杨一行人的人员配置很怪。   陆杨陆柳是双生子,长得像,眉心有孕痣,是小哥儿。正常来说,是乌平之领着两个小哥儿。但他们是陆杨站中间,以陆杨为中心。   他随口问道:“这是哪个商号的?”   管事的转述陆杨的话:“商号是靠山吃山,做山珍野味的生意,从三水县来的。”   洪楚听见“山珍野味”,挑了挑眉。   赖真抢了一步,拦在洪楚和陆杨等人的中间,重点瞪了乌平之一眼。   乌平之:“……”   他这次还什么都没看呢,这是什么意思?   洪楚也疑惑赖真的行为,越过赖真,打量乌平之。   年轻男人,一表人才,气质很傻。可能是书呆子。   洪楚问他们:“你们商号谁做主?”   三人都定住。这一看就是大人物,要是说假话,以后拆穿怎么办?要是说真话,他看陆杨脸嫩,不谈了怎么办?   陆杨干咳一声,本着试试的看法,想着今年也不来,便答话道:“是我做主,我们来看看仓库。”   洪楚又打量陆杨。年纪小,脸嫩,底气不足。   能从县城到府城,应该是有人带着的。比如和考试的书生一起来。   他问陆杨:“你有多少货?山货、野味、皮毛、药材各有多少?”   陆杨抿抿嘴,说:“我这是小本生意,各样货都不太多……”   他听过大集的交易,中午歇息时,也听来码头的交易。稍作计算,陆杨说:“山菌能有五百斤,野味存不住,暂时没多少。皮毛原料有,药材……药材没有。”   山寨有个郎中,只会看简单的病。这个郎中都有很多药材不认得,更何况寨民?   这种情况之下,他们想要采药很难。赶山人采药,会直接送到县里药铺。还没成规模。   洪楚又问:“银耳多吗?”   陆杨反问:“你想要多少?”   洪楚想了想,似在自言自语,也似在跟陆杨说:“你们从三水县来,我记得三水县有个西山,听说很大,山里珍宝无数。但那里有个山寨,很排外。我家买过的银耳多是别地产出,还没见过三水县的……”   陆杨当即紧张起来,怕洪楚是想抢生意。   洪楚看他脸色,笑道:“我对捡菌子没兴趣,但你居然漏了药材,这真是可惜。”   陆杨听他语气,感觉到了一丝善意,放松了些。   “我们生意刚起步,就先从认识的菌子开始。你是想买银耳吗?银耳定价高,运来府城,得二钱银子起步了。”   洪楚懂货,“你拿一批给我看看,到时送到码头,或者送到洪家,你跟管事说洪楚要的。我要验货,要是货好,我都收了。”   他走之前,还跟乌平之说了一句话,“我劝你少看我两眼,小心我把你扔河里去喂鱼。”   乌平之:“……”   好凶的人。   洪楚领着人走了,招呼陆杨的管事继续带他们看仓房。   因洪楚定了一批银耳,这管事都没为难人,还真给陆杨租到一间仓房。   他没有货,最后只能给乌家用。   从这里离开,陆杨瞄了乌平之好几眼。   想不到哇,乌少爷也会偷看小哥儿了,还被当面拆穿了!   陆柳也在瞄乌平之,他怎么没发现乌少爷在偷看小哥儿?   “乌少爷,你看他做什么?”   陆杨缓缓扭头,神情疑惑。   小柳哥儿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乌平之反应和陆杨一样,对陆柳的问题很不解。但他给了一个很普通的理由:“他长得好看。”   陆柳立刻懂了,“你眼里有他!”   乌平之:??   乌平之看洪楚的事,兄弟俩保密,回到码头商铺后,他们只字不提。   趁着集市还没散场,陆杨紧急出门,买了点别家的银耳,晚上就炖了银耳羹。他吃了,也问了大家的意见,都说不如西山的银耳,他才放心了。   能拿到洪楚的订单,乌老爷很惊讶,这对陆杨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至少他以后到码头,这里的管事会对他友善一些。   陆杨问:“他们家管事认识我吗?”   乌老爷摇头,“当然不认识,这需要你自己说。出门在外,要会扯虎皮,你说你跟洪家少爷做过生意,那你就是洪家的朋友。”   陆杨学到了。微博:PiiL_整理   次日要起早,今晚都早睡。   陆杨和陆柳挤一窝,闭上了眼睛,却睡不着。   他在县里,见过一些出来讨生活的媳妇夫郎。不止是村里人去县城卖农货山货,也有县里人讨生活的。   把生意做大的,他还没见过。   洪楚的出现,让陆杨感觉他们大不相同,他没有那种气势,他也不够有底气,好几次不知道该说什么,用什么话来应对。   夜里安静了,陆杨的心也静了,想明白这就是他的历练。   换一个人,也会问同样的问题。他能力不够,所以没有底气。因为没有底气,所以对话不坦荡。   但他看见了另一种可能,是县城没有的可能。   陆柳听他呼吸好重,问他:“哥哥,你在想什么?”   陆杨说:“在想美美的事。”   他告诉陆柳:“其实我也不聪明,我需要有人教,有人领着入门,这还不够,我还要看看别人是怎样做的。”   他们最初在村里看别人说话吵架,互相嘀咕着人情世故与分寸。   后来看别人叫卖,从一个事情里压榨经验,努力做到学一样,会三样。   府城和他们想的都不一样,这里给陆杨的震撼太多,他很庆幸,能在离开前,找到一个目标,有了一个锚点,让心落地。   陆柳说:“啊,你也眼里有人。”   陆杨哭笑不得,“我想的美,和乌少爷看的美,是不一样的美。”   陆柳逗他,“你心里有人。”   他这是欠挠了。陆杨挠他,也被陆柳挠,哥俩儿闹一阵,再歇下时,身上热乎乎的。   陆柳有个遗憾的事,他跟陆杨说:“乌少爷帮我选了珍珠,我看他好会挑礼物,还想问问他送男人的礼物选什么。爹爹有珍珠了,父亲还没呢。”   陆杨买了布料,可以做衣裳,陆柳也想尽一份孝心。   陆杨说:“咱们不是买了蜂蜜吗?你叫大强和姚夫郎过来看看,分出一些,自家还能留一些。这些给爹吃。”   陆柳说:“这不一样啊,蜂蜜又不能带在身上。”   陆杨又想了想,“你给爹也做一个珍珠链子,他戴脖子上,不碍事。”   只能这样了。   陆柳沉思一会儿,说:“乌少爷教我,什么几颗珠子串一起、大小对比……要么我弄两个大珠子,再串两个小珠子,这样就是我们一家四口了!他肯定乐意戴着!”   陆杨夸他有法子,陆柳就咯吱咯吱笑起来。   明天就能回家了,府城的繁华留不住他们,他们归心似箭。 第305章 杨柳兄弟if线66   返程途中下了一场雨,他们多花了两天时间抵达县城。   马车缓缓驶入三水县,从东城门进入,车子越往前,街道越熟悉。   陆杨到了罗家兄弟居住的街道附近,还在马车外探头张望。   罗家哥哥已经是官差,官府分派什么活就干什么活。不似从前,经常在这里巡街。   陆杨都到中心城区了,也没见到人,便作罢不看了。   经过乌家,车子没停。这次是乌老爷带着孩子去考试,他要把谢岩安全送到家。   两个孩子都取中了秀才,喜事一件。两家碰面,还能再说说话,他很有精神。   陆杨和陆柳不留了,他们着急回家。兄弟俩第一次离家,算着日子,刚好一个月。他们想父亲和爹爹了。   到了谢家门外,他俩上门道贺一番,整理整理行李,尤其是谢岩买的布料,陆杨亲自交给赵佩兰,换着话说了几遍,重点强调这是谢岩的一片孝心。赵佩兰听得泪汪汪的,谢秀才也颇为感动,连连点头说好。   就着马车,兄弟俩回家。   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车夫快马加鞭,马车飞驰。   春耕已经开始了,途径上溪村和陈家湾时,能遥遥看见在地里劳作的人。   拐弯进入陆家屯,则先有狗叫。是大王。   狗叫两声,陆柳也大声喊大王。于是大王从村子外围的大院里出来,硬着马车跑来。   马车进村,速度缓下来。伤了一条腿的大王围着两侧转,陆杨也喊它的名字。   不一会儿,马车停到了院子外。   他们老远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一棵树。但很快,他们的目光就被人吸引。   堂屋里走出三个人,是王丰年、苗青和陆林。   仅仅一个月,也跟过去了一年似的,未语泪先流。   王丰年过来扶他们下车,捏着他们的胳膊,再看看他们的脸蛋,直说“瘦了”。   他们在府城吃住都好,因常常出门游逛府城,两条腿劳累,返程颠簸疲惫,没养起肉。   再是入春天暖,厚棉袄穿不住,他们换上了薄袄子。这样捏起来,胳膊肯定小了一圈。   陆杨和陆柳抢着解释,一时都失去了稳当。   陆二保已经去官田干活了,还把他们家的蚯蚓肥拉了三车去。   他是去帮忙的,不算服役,要是家里想念,可以去探望。   王丰年说着,引他们进屋,要给他们做些吃的,也要烧水,让他俩好好泡泡澡,等会就睡觉,好好歇息。   陆杨挺精神的,到堂屋坐下,一个个招呼过来了。   “爹爹,家里现在有什么吃的?留车夫吃顿饭,这一路也辛苦了。我和柳哥儿还不饿,跟你们说说话。”   他再看苗青和陆林,“阿青叔,林哥哥,多亏有你们照应,不然我爹爹就一个人在家了,这太让人惦记了!”   陆柳领着车夫,把行李、礼物等东西拿到堂屋一角,得空收拾,再看放哪屋。   苗青看他们泪眼汪汪,让他们先唠着,带陆林去帮忙煮了面。给车夫弄了一碗肉片青菜面。还卧了两个鸡蛋。   他问陆林:“林哥儿,你看这碗面够大方了不?”   陆林点头笑道:“够的,够的,这很大方了,爹爹办事大气!”   苗青便笑了。   这碗面条端出去,并一壶茶水。   车夫吃得急,喝得急,一看就是累狠了。吃饱喝足,稍作歇息,他不留了。趁早回家。   陆柳给他拿了赏钱来。这是乌家的人,很亲近的关系,往返受照顾,赏钱就多,足有一百文钱。   送走车夫,村里人也陆续来家里,陆杨应付一阵,都没空和爹爹说话,只好跟陆柳使眼色,哥俩儿立刻叫苦叫累,喊着想睡觉,这才拦住了一波波上门的客人。   他们把大门一关,两个人都成了藤蔓,把王丰年抱着缠着,说想他。   王丰年摸摸他们的脸,泪水洗掉了泥沙,两孩子的脸蛋顿时黑一道、白一道。   陆柳说:“乌伯伯对我们很好,我们吃得好、住得好、玩得好。刚到府城,他就给我们做了新衣服,我和哥哥还有单独的小院子住,泡澡的时候都有果子吃。我们逛了很多地方,我还跟着乌伯伯和乌少爷去庙里烧高香了!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哪里都好,只因你们不在,我们心里不好,总惦记着你们。”   他早几年,经历过想念,现在已经学会让心里装更多的事来分散注意力。   在府城时,他很少说起,往往是夜里躺下歇息时,一颗心无遮无拦,跟陆杨聊两句。   陆杨的心思沉一些,他没口是心非说不想,却会跟陆柳讲很多有的没的。   说见闻,说感想,说打算,说这个好处、那个难处。好像这样就能冲淡陆柳的情绪,能催着他好好睡觉。   关起门来,陆柳就敢拆穿陆杨的心事了。   他说:“哥哥也很想你,但他怕我难过,会跟我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他总是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会想很多,也会说很多和心事没关系的话。我看他在说正事,不好打岔,只好认真听着。其实他心里不好受的。”   这话落地,陆杨的脸上又添几道泪痕。   王丰年这些年外向了,对于情感的表达却没长进。越是浓烈时,反而越张不开口。   他说的话很简单,他的句子也是重复的。陆柳问他家里的事,他才在平常的叙述里,补全了思念。   这个家里,满是他们成长的痕迹。哪怕这座房子才盖起来一年而已。   天色暗了,父子三个说一说,哭一哭,真正感到累了,心安了,一起去烧水泡澡做饭吃。   今晚他们三个睡一屋,一夜好眠。   次日,日上三竿,他们陆续醒来。开始陆家屯的平凡一天。   一清早,陆柳到灶屋生火,烧上一锅热水,然后去后院捡鸡蛋。   鸡多,笼子大,捡鸡蛋久,拿着篮子,一早上能捡十几个。然后依次把骡子、兔子和鸡喂了。大王最后,和他们一起吃。   回到前院,陆柳看了看院子里的三棵树。   枣树已经成型,是一棵大树了。他爹找人问过,要是长得好,这两年就能开花结果,再几年,果实就茂密旺盛了。   多出来的一棵树他不认得,是一棵成型的大树。枝头有嫩芽,细看还有花苞。它要开花了。   陆柳想不出来为什么家里会多一棵树,他回灶屋里,准备做早饭。   王丰年问陆柳想吃什么,“杨哥儿去族长家了,他说想吃饼子和麦子粥。”   陆柳不挑食,早饭便定下饼子和麦子粥。   两口锅就是好,水烧开了,可以先把粥煮上。另一口锅就炒菜烙饼。   王丰年发了一盆豆芽,割了一茬韭菜。陆柳看看韭菜,也看看豆芽,决定炒两个菜,做鸡蛋饼吃。   王丰年让他歇歇,叫他坐灶前烧火,陆柳跟他抢着干活。   “哎呀,我好久没弄吃的了,再不动手做一做,我的好本事都要还给灶神爷了!”   王丰年见状,就帮他备菜。   陆杨和陆柳都很麻利,灶屋的事早早会干,忙起来一圈招呼圆,见缝插针的,什么都办好了。早饭收拾妥当,灶屋不见脏乱,简单收拾收拾,齐整又干净。   陆柳盛一盆热水,跟王丰年一起漱口洗脸。   父子俩蹲在门前,忙活完了,他问王丰年:“爹爹,家里怎么多了一棵树啊?”   王丰年看了眼陆柳,又看看要开花的桃树,眼神特别复杂。   “这是桃树,会结桃子的,大峰送来的。”   陆柳当即愣住。他再次看向桃树,眼圈都红了。   “大峰哥怎么给我送桃树?这太麻烦了……”   王丰年没吭声,两眼呆滞。   这棵树他还没看习惯。怎么会有人送桃树给小哥儿……   陆家屯普通的一天里,陆杨会出门转一圈,到族长家外头的木牌上写上每日的日期,再加几个字。   他离家的日子里,这些事是陆林在做。所以陆杨邀请陆林一块儿去。   今天的日子写上,陆杨加了“五谷丰登”四字。   他这次出去,自己有了见闻,也听谢岩讲了游记,心中有很多感想。比如世界很大,比如世上的路也很多,他们有很多种选择。   但回到家里,听到熟悉的声音,他那颗浮起的心找到了归宿。春耕了,他祝今年大丰收。   陆林看起来还不错,眼里有神采,人清瘦,状态却好。   他告诉陆杨:“我带着大嫂做事,教识字、教算数、教算账、教验货收货……我会的都教。我爹爹说我长大了,懂事了。”   从头开始教一个人,是很累很辛苦的事情。   他们早几年靠着两条腿来往县城,风吹日晒雨淋,没去县城的日子都在琢磨,手上有活做,没有歇息的时候。   好不容易熬出来了,当上管事了,可以使唤人分忧,却在这时去倾囊相授。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肩上的担子压着,还要带个说不得训不得的徒弟。   他赌他爹爹更爱他。他赢了。   苗青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陆柏站在陆林那头,帮着吹了不少耳边风。   陆松也觉着这事不太行,他还怕陆杨会生气。自家先否了。   他们会拉拔亲戚,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陆林见状,趁热把两个哥哥约着谈天,聊起陆杨最初教他们拉拢小汉子们的事。   拉拔亲戚也是如此。父亲有亲戚,爹爹有亲戚,接下来两位嫂嫂有娘家,陆林嫁人后,他夫家也有亲戚。如此算来,亲戚又算什么?最后都跟族兄弟一样,有本事就吃肉,没本事就喝汤。不能说我和你亲近,我就要吃肉又喝汤。那别人就不亲近了吗?   兄弟齐心,这事便好办了。   最近赶上春耕,苗青给人分派活计,嘴上没说,却让陆林松了担子。   陆林说:“我这件事解决了,你可以放心了。”   他真了不起。   陆杨开口,说了好几次“林哥哥,你真了不起”。   陆杨能在村里这样处理人情,是因为他没有把村民们当好亲戚。   陆林的人情关系复杂些,还是他爹爹压在上面。他以损伤自身的方式,破局出来了。   陆杨心疼他,也庆幸苗青是爱护他的。   “林哥哥,你过了这一关,以后没什么人和事能困住你了。”   陆林也是这样想的,他仰脸笑起来,迎着清晨的日光,未来都明朗了。   他们回家,陆杨进去打招呼,约人晚上到家里吃饭。定好时辰,再转道回家。   沿路走着,每一家都有人跟陆杨打招呼,句子类似,几乎都是“杨哥儿回来啦”“府城是什么样子的”。   陆杨心里有计划,会等大家伙聚着的时候,跟他们讲府城的见闻。现在只告诉他们府城很大很繁华。   他回家,爹爹和弟弟都在桃树下看稀奇,陆柳都哭了,眼睛肿着。   听说这棵树是黎峰送来的,陆杨不由挑眉。被黎峰这种人盯上,陆柳是逃不掉了。   他们开饭。   陆柳跟他说:“哥哥,家里没牙粉了,我早上用枝条刷的牙,居然不习惯,嘴巴都出血了。”   陆杨知道,他早上也是用的枝条。   “你可以用盐。”   陆柳不敢想。盐很贵,需要盐引才能卖,一般商户拿不到低价。在很多货物都有便宜渠道的时候,盐甚至是亏损状态。   因为他们有采买的生意,买盐是纯捎带,人力和车马都是他们白给。   陆杨让他用,“不然我就给你折桃枝刷牙。”   桃枝!那是万万不能的!   陆柳立即答应了。   家常的饭菜香喷喷的。他们在外吃得好,每一顿都有荤菜,换着花样来。   乌老爷去几次登高楼,把各类吃食点了个遍。家里的厨子也有巧思,他们吃个特别普通炖粉条,居然是海鲜炖的汤底,鲜得他们眉毛都要掉了。   说起这些,王丰年就特别爱听。   府城的街道、生意啊,他则不太感兴趣,听不懂,也想不出来。他就想听两孩子吃好喝好的事。   陆柳给陆杨夹豆芽菜,陆杨吃了。   陆柳再夹,还给他挤眉弄眼使眼色。陆杨吃了,迟疑着夸了一句“好吃”。   陆柳仰头叹气。   哎,大杨哥儿的心都被花花世界挤满了!   陆柳自己吃了两筷子豆芽菜,笑眯眯跟王丰年说:“爹爹,这个豆芽真好,一口咬出水了,又脆又嫩,清炒都好吃,真香!你怎么想到弄豆芽菜的啊?我们从前都没吃过!”   王丰年听得高兴,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   他是跟别人学的。陆二保去官田后,家里就他一个人,各家媳妇夫郎常来家里坐,他们闲谈时聊聊吃喝,说到了豆芽。   这东西简单,只是豆子很贵,从前不敢弄。后来家里日子好了,一时也没想起来。他这才是第二次试手,正好赶上孩子们回家,正好孩子们喜欢。真好。   陆杨听懂了,也看懂了。   “我就说我没见过这东西,还以为是哪里买来的野菜,原来是豆芽!”   王丰年听到这里已经很开心了,完全没注意到陆柳还在给陆杨使眼色。   陆杨当即说了一段这个豆芽怎么怎么好吃,他怎么怎么喜欢吃,一连下了三筷子。王丰年笑半天,一口饼子都没吃。   陆杨:“……”   夸人也是一门学问啊。   他们喝粥吃饼子,大王也喝粥吃饼子。   饭后,陆柳生炉子,给大王弄了一顿狗饭吃。是一顿什锦狗饭,给大王吃香吃美了,尾巴都摇得懒懒的。   陆大兔和黎大兔还有骡子,则挑了好干草,压一些蛋壳配着,让它们也吃香香。   鸡群也要喂的。蚯蚓变得珍贵,只能抓虫子。   陆柳带大王出去遛弯儿,捉了些虫子回来。村里小孩看见了,知道陆柳又是捉虫子喂鸡,不用大人使唤,他们就赶着来帮忙,直到下午,还有小孩陆续送来虫子。给这一群鸡也吃得饱饱的。   下午收拾行李,各样规整,然后备菜。   仓库里吃食多,置办一桌酒菜不成问题。   趁着日头好,他们挑担,去河边洗菜、备菜。日落时分就到灶屋忙活,陆林和苗青还有大嫂来帮忙。   陆大河和两个儿子早早下地,来时天色还亮堂。   春天有倒春寒,入夜就冷。晚饭在堂屋摆酒,酒给三个男人,苗青也要了一碗。余下的人都不喝酒,倒是陆柳席面过半,莫名嘴馋,喝了两口酒。   这顿饭吃得热闹,陆杨和陆柳都讲了很多府城的见闻,那些街连街的画面,震惊大伯一家。   晚上他们留陆林在家歇一晚,大炕上躺四个人。王丰年看他们小孩子聚着有话说,想去另一屋睡,陆柳把他缠着,不让他走。   夜里讲很多话,都是桌上的未尽之言。这一趟有太多的事,他们一天一夜都讲不完。   回家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陆杨一时都顾不上早起练字,晚间才补补功课。   菜蔬生意和山货生意都稳当,陆杨走之前安排的畜棚都盖起来了,只等着把牛买回家。   陆杨做了两个安排,一是要把族中小辈聚一聚,就定下四头牛回村的日子。   村里人都很好奇府城的事,他邀请同龄同辈的人来,别人想凑热闹,就在外围听一听。   第一件事,则是他们要去县里住。   他要拜师,陆柳也要找个账房学本事。爹爹一个人在家不方便,会和他们一起走。   这不是定居,他们隔三差五还是会回村里。   陆杨问陆林的意见,“你和二柏哥来我家吧?两间屋子都能住。帮忙看家,平常收货、喂鸡,各处照看着。”   陆林应下,“行,我跟二哥说。”   他俩都没成亲,是亲兄弟,不用避讳。各住一屋,比请来陆松两口子方便。   陆杨再跟陆柳说:“买牛的事交给你办,你带着二柏哥一起。”   陆柳嘿嘿笑。   陆杨假装不懂。   陆柳便直说:“我能找大峰哥带我们去吗?让他去帮忙选牛,和牛贩子好好讲价。”   陆杨摇头叹气,说:“如果他还在山下,你可以找他。”   陆柳喜滋滋应了。   这些事之前,他们一家三口,和陆柏一起去了一趟官田。   陆二保在这里还不错,因为农官也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和他们一起种地耕田,时日久了,他就没有那么拘谨,谈起种地、追肥,就跟和村里人打交道一样。   只是夜里歇息,他各处不习惯。没有夫郎,没有孩子,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床铺,他总睡不踏实。幸好不干重活,日子能熬。   春耕开始了,他不能回陆家屯。一家四口在官田的庄子上聚着说说话,吃顿饭。   陆柳拿了珍珠给他看,“这两颗大的就是你和爹爹,两颗小的就是我和哥哥。等过几天,我去一趟县城,就把它串好给你送来。到时你想我们了,就能摸摸珠子!”   陆柳还说:“我会问问工匠,能不能在上面刻字,到时你想谁,就摸谁的珠子!”   常被抚摸的珠子,会变得特别光滑水亮。   陆柳和陆杨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陆二保正感动呢,见他们笑起来,一时不懂,看王丰年脸色不自在,又愣了愣,好久好久才会过意,嘀咕了一句:“你这孩子!”   一家子团聚了,又很快分开。   陆二保依依不舍,送他们到庄子外,眼里都有水光了,还在挥手,让他们快快回家。   陆柏对珍珠感兴趣,路上问起珍珠。   陆柳把他臊了一顿,“二柏哥,你想讨夫郎了吧!”   陆柏猝不及防,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张口灌了一肚子的风,终于憋出一句“你这孩子”!   陆柳笑坏了,哈哈哈的笑声被风吹得好远好远。遥望着家人背影的陆二保听见了,心里升起的酸涩,化作了动力。   他要好好种地,要是能增产,他家孩子就有县官保护了!   一切走上正轨,陆柳要亲自去黎寨找黎峰。   他把大镜子拿上,换上了新做的袄子。   平安符送出去了一些,留下的都有主。他拿上平安符,又带上了蜂蜜和蜂蜡。   陆杨买了布料,除却自家双亲,余下的人情关系都算在了里面。黎峰家是合伙人,自然有一份。   陆柳各裁几尺,再把他写好的一封满是圆圈和方块的信件拿上,出发去黎寨。   家里没汉子,陆柳这次就没带上大王,让大王看家,和陆柏结伴去黎寨。   路上时,陆柳告诉他:“二柏哥,这些珍珠都多买了几颗,等它做成首饰,我再拿给你。”   陆柏不要了。说起这事,他又脸红了。   陆柳想给他。因为陆柏是个老实内敛的哥哥,人很憨厚,他能开口,那就是真想要。   “珍珠很特别的,和金银首饰不同,它不能直接当钱用。你要是用它送人,谁也不会惦记着抢走。”   这话说得陆柏皱起了眉头。确实,一般的首饰都会因为贵重,被家里大人收走,落不到自己手里。   他想花钱买,陆柳不要他的。   “我这些珍珠是给我爹爹买的,阿青叔也有一份。多的几颗,我请人做成发簪。到时你拿一支,给大松哥一支,再留一支给林哥哥。这样你们三个都有。”   陆柏愈发不好意思,陆柳说:“哎呀,威武的哥哥怎么害羞啦!”   陆柏又笑了,“柳哥儿,你去一趟府城,变得不一样了。”   陆柳好奇:“哪里不一样?”   陆柏想了想,说:“你去年还很像杨哥儿,说话办事都顺着,一谈正事就很靠谱。现在……”   陆柏想不到词。他想说陆柳活泼话多,像陆柳的样子。可说陆柳像陆柳,这也太奇怪了。   他苦思半天,骡子车进入了黎寨的地界,他才说:“我觉着你这样很好。”   陆柳只是笑笑。离开府城之前,他哥哥和他说起要人教、要人领着入门,还要看别人是怎样做的。   他也一样。他一直在学,学人说话,学人办事,学着成熟稳重的样子。去一趟府城,他跟着很有本事的乌老爷,还有一个把他当弟弟的乌少爷。   他不用自己琢磨思索,就被教导了很多,也见识了很多。府城人才济济,哪怕是牙行的小牙子,也那么伶俐,能写会算。   他突然觉着,他不用变成另外一个人,他只要变成更好的自己。   车子进入新村,陆柳看见了黎峰家的房子。二黄在外玩耍。这意味着黎峰在家。   他弯起眉眼,笑意盈上眼眸,侧头跟陆柏说:“二柏哥,我也觉着你很好。和大松哥、林哥哥不一样的好!”   夹在中间的老二,常被说笨、不机灵的木头,得到了很特别的夸赞。   陆柏也笑了。若是几年前,他一定会追问为什么,可现在的他不会问了。   因为他知道了他的珍贵之处,他也找到了他想做的事业。微博:PiiL_整理   车子停在黎家大门外,陆柳看都没看,声音先喊了出来。   “大峰哥!陈婶婶!二田哥,顺哥儿!你们在家吗?”   黎峰在家,他听见声音,扯了褂子穿上。   陆柳进门,就看见他在系扣子。一张脸顿时红了。   “天这么冷,你怎么不穿衣服?”   其实今天艳阳高照,春光正盛。   黎峰火气旺,干体力活的时候都这样,免得脏了衣衫。   他笑了声,一眼把陆柳看完了。   “你很冷?”   陆柳身上出汗了,但他这件新衣裳好看。   他觉着这是一件非常好的衣服,做布衣打扮,各处低调,又各处亮眼,一眼就能看见他。还能不被黎峰看出来他特意打扮过,这是最好的!   陆柳擦擦脑门的汗,没有嘴硬撒谎,半真半假的说:“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觉着冷,走这几步路把我累着了。都怪你家太远了。”   他再看看,家里没人。   黎峰请他们进屋喝茶,到了屋里,没有太阳照着,黎峰也穿上了夹袄。   这种打扮,陆柳才看顺眼了,顿觉他的棉袄很合时节。   他带来的布料送出,还留了蜂蜜和蜂蜡。   陆柳今天没空去找姚安,请黎峰帮他去说一声,约个日子,请姚安到陆家屯做客。黎峰答应了,又得了一枚平安符和一封信。   黎峰大字不识几个,打开就跟天书似的,他疑惑的看向陆柳。   陆柳喝一口茶,笑得甜蜜蜜的,没有讲解这封信的意思。   “我看见桃树了,我都没有认出来,你怎么给我送桃树?那我今年招桃花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好答。桃树是黎峰种的,那招来的桃花还能是谁?   黎峰却学他说话:“那怎么办?”   陆柳愣住,“啊,那怎么办?”   黎峰逗他,说:“把桃花掐了。”   陆柳不乐意,“它还要结桃子的。”   黎峰说:“那留着。”   陆柳眼珠一转,有了新问题。   “结了桃子怎么办?”   黎峰说:“我去摘。”   陆柳嘿嘿笑起来,再听黎峰一句“不给别人摘”,他就捧脸哎呀哎呀。脸上烫烫的,心里也烫烫的。   他来找黎峰一起去买牛的,黎峰今天有空,能跟他跑一趟。二黄看家,黎峰给邻居说一声,就能跟着陆家兄弟走。   从黎寨出来,日头更高,陆柳情绪也高,觉着闷闷的好热。   黎峰让他回家换身薄袄,陆柳点头。   “嗯,反正你见过我了。”   他不小心说漏嘴了,去时还想着不会被看出来特意打扮过,这才多久?   陆柳懊恼,悄悄看一眼黎峰,见黎峰神色如常,似乎没有听出来这句话的问题,他又不满意。   “大峰哥,你怎么笨笨的?”   于是黎峰聪明的提问:“这是你特意穿的?”   那陆柳也不高兴,“你怎么不顾我的面子?这样说出来我多不好意思?”   黎峰笑道:“这身衣服很好看,怪天气不好。”   陆柳抬头看看天,被太阳灼了眼。   他说:“不是哦,是小柳哥儿难哄!”   他自己先笑了,跟黎峰说:“哎呀,大峰哥,我突然觉着喜欢你是很有意思的事。我会穿不合季节的衣服,打扮都害羞,我要是承认了,就白折腾了。我要是硬撑着,那就是你知道,我知道,我还要假装你我都不知道!我要心慌慌的说很多乱七八糟的话。这也挺好玩的。等下次,我就这样干!”   很好,今天还没过完,黎峰就期待起下次的见面。   陆柳瞧着他的脸色,问他:“你是不是很惦记?”   黎峰坦然点头,“对。”   陆柳笑得很开心,“这是我新学来的,厉害吧!”   黎峰警惕,“你从哪里学的?”   陆柳得意道:“我看谢才子跟我哥哥说的,我哥哥都肯掏银子给他,我觉着这招很好使,就拿来对付你了。”   黎峰顿了顿,伸手摸钱袋,掏了两块银子给陆柳。   陆柳看着银子,愣了下,又一阵笑。   他把银子推回去了,他不要这个。   “你等得空了,带我去拿珠子吧?我在府城都很少看见这种颜色的首饰,我戴给你看。”   很好,黎峰又惦记上了戴漂亮石头的陆柳是什么模样。   今天办不完这么多事,陆柳明明知道,却要说给他听,把他的心勾着,惦记着下一次的见面、再下一次的见面。   这招真好使。从书生那里学的?书上还教这个?黎峰深深的疑惑了。 第306章 杨柳兄弟if线67   陆柳换一身衣服,三人继续往牛市去。   牛市还热闹着,大部分人是在春耕之前买牛,小部分凑不齐银子,还有的犹豫不决,一天拖一天的,也到了春耕。   黎峰认得人,熟门熟路。   到了地方,陆柏很热切,跟着黎峰学了很多认牛的法子。他自己养牛,村里的牛都招呼过,也有点眼力,两人交流得火热。   陆柳在旁听着,不觉寂寞,顺着他们的手指,看看这头牛,也看看那头牛,忙得很。   好牛已经卖出去一批,他们不挑顶顶好的,要健康的大牛。   买四只好办,但三公一母的配置,一看就知道是自家要配种,价格会抬得很高。   他们整个牛市转了一圈,母牛的价格不太合适。先把三头公牛买了。   出了牛市,已经到了下午,三人靠边,吃几个饼子,喝点冷茶压一压,今天先回家。   隔天,黎峰再来一趟,领他们去更远一点的牛市。这次只买母牛,慢慢寻摸,挑了一头健壮的母牛。价格比公牛贵三两。   陆柏牵着它,在它的脖子和背脊处抚摸又抚摸,宝贝得不行,想给它取名字。   买牛的银子是陆杨掏的,他不好意思取名,回家扭扭捏捏的,得了陆杨的允许,就喜滋滋喊母牛“大牛”。   陆杨:“……”   二柏哥取名为什么和小柳哥儿一个样?   今天回来得早,等大牛回了牛棚,陆杨和陆林把皱纸红花准备好,两人分头走,村里转一圈,地里转一圈,让大家伙互相传话,今晚聚餐!   聚餐是晚上的事,陆柳留黎峰在家坐一会儿,给他泡蜂蜜茶喝。   这是在府城买的蜂蜜,给黎峰尝尝。   天气好,陆柳把小桌拿出来,两人就在窗户下坐着,一仰头就能看见桃树。   桃花一朵朵开,现在能看见星星朵朵。很是可爱漂亮。   昨晚上回家,陆柳准备了糕点。是豆沙酥饼。   这东西凉了也好吃,等过段时日,有了绿豆,他再给黎峰做绿豆糕吃。   他在府城吃过火腿饼子,他不会做火腿,家里没有,过阵子去了县城,看看能不能买到,也弄点吃吃看。   黎峰身材高大,体型健壮,让他坐小板凳,就是大大一个人,小小一个凳子,挨着他坐,还不觉着,陆柳起来走两圈,看他坐在那里,人和凳子对比,莫名觉着他挺可爱的,不自觉就笑起来了。   两只兔子放出来,都远着黎峰。看似胆小,却敢往屋外跑,大王把它们看着,差不多到门口,就会“汪”一声,它们就会慢慢跑回来。   黎峰吃了一块豆沙饼,饼皮似有千层,口感也一层层的。豆沙细腻,多嚼几下却能吃到豆子颗粒。   他说好吃,陆柳又给他递来一块。   糕点只一样,摆盘却是两种。   一种是白皮,一种有红点。   黎峰再吃有红点的饼子,便觉着甜味倍增,口感类似,味道更浓郁。   陆柳问他:“你喜欢吃哪种?”   黎峰说:“喜欢甜的。”   陆柳也这样想的。   他在县里买的糕点,口味都重一些。乌家小厨房的糕点,口味则是清甜、甜润,恰到好处。   这些恰到好处的糕点,适合怕腻味的人。他们平常吃不到那么多,就想吃点甜的。   陆柳看黎峰还是那么瘦,这么久没见,一点都肉都没养出来,才知道黎峰刚下山没两天,现在就是养着的,不然该下地干活了。   陆柳听了,心中不是滋味。   “还好陈婶婶疼你。”   他捧着茶碗,看看桃树,说:“我就不疼你,把你叫出来干活。”   黎峰听乐了,“这算什么干活?这不就是玩儿?”   黎峰是闲不住的人,手上得闲就想做点事。不上山,不下地,就收拾家里。   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劈柴挑水样样都干。出来一趟,来回有车坐,走不了几步路,对他来说确实和玩似的。   他问陆柳在府城的事,陆柳挑着几件事和他说了。   “我们刚到府城,乌伯伯就给我们做了新衣服穿。我们几乎每一天都在外面游逛,起初是乌伯伯带着我们逛,后来我还跟着他和乌少爷去寺庙烧香,这之后请了牙子领着我们逛,我两条腿都走累了……谢才子给我哥哥买了远行杖,我哥哥觉着很好用,说给我也买一个,我没要。我想自己走一走。”   “我们在饭馆吃了很多种吃的,也见过很多铺面,还去开大集的地方看过。府城都是街连街的生意,同一样生意,一条街的人都在做。就和我们县城的白事街一样,聚在一起了。   “我们错过了大集,只听说里面的生意很大,小小摊子都做着数千上万两银子的生意。后来又去了码头,我第一次看见大运河和大船,我都没看清呢,船上有人下来,是大人物。乌少爷都被人瞪了好几次,我更不敢多看。”   陆柳和他说:“我尝了一些酒,原想买一点带回来,乌少爷说县里好酒少,只讲究烈和辣,不够醇厚。我记着你喜欢喝酒,但酒不好带。我们是跟着去府城的,思来想去,连吃的也不好买。   “我还可惜,我识字少,写不了游记。乌少爷让我去找谢才子,说谢才子在写游记。我不想找他,路上想找乌少爷请教的,后来觉着我画圈圈和方块也不错。我们最开始收货、记账,不会写的字就是这样标记的。”   这就是他给黎峰写的书信了。黎峰看着跟天书似的,陆柳不念给他听。   也许过个一两年,陆柳也忘了那些圈圈和方块里面要写什么字,只能根据回忆,来读这一篇游记,然后慢慢核对,把字填补。   他说:“你看到这封信,就会想到我。”   这也是他学来的,不知学对了没有,他心里没有底。因为黎峰和他哥哥不一样,他没听黎峰讲过想读书、喜欢读书。   可能这封信,没有得到黎峰的喜欢。因顾及情面,才收下了。   黎峰认真听着,和陆柳一块儿靠着墙,仰望着桃树,很是惬意。   中途他侧过头,然后再也没有移开视线。   陆柳敲敲心口,说:“这次见识的人和事都太多了,还看见了很多稀奇玩意,同样一种食物,有很多我没有见过的料理方式。同样一件衣裳,也有我从未想过的样式。   “我有一阵子话很少,乌伯伯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我的眼睛都被挤满了,脑子里却很空,什么也想不了,心里惦记着家,想回家。他就笑了。   “我很紧张,怕我给哥哥丢脸。他那么努力,我却这么没出息,出去一趟,就知道想家。乌伯伯却告诉我,心里有家、有家人,我才能走得更远。”   陆柳不知道他要走多远,他没有远行杖,也没有看世界的想法。   他能把他的算盘打好,让账目不出错,可以和家人、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大家团团圆圆的,吃饱穿暖,不为衣食发愁,也不用怕被人欺负,这样就好了。   黎峰听他说了很多,也跟着敲了敲心口。   果然和陆柳想的一样,越是了解他,越是会发现他长大了。   人是一天天长大的,想法也是一天天更替变化的。在黎峰看来,陆柳的愿望很难。这个世界就像深林,所有的人都在为地盘、为食物、为水源而忙碌争夺。   想要衣食无忧、不被欺负,是个很不平凡的愿望。像小孩。   黎峰年少时,执着的想证明自己可以当猎人,是个很厉害的猎人。   等到他真的上山,要学会做一个猎人了,他的弓箭一次次对准那些生灵时,也曾动摇过。如果他不为生计发愁,他宁愿当山上的一个小小生灵,可以在里面走来走去,和万物共处。   他问陆柳:“你们以后要去府城吗?”   陆柳抿抿唇,点头道:“嗯,应该会的。山货生意在县里做不大,要往府城去,最好在码头有个摊子、铺面,这样可以往外地卖,我们的商号才真正立起来了。”   陆柳说起这个,不敢看黎峰。   他想再说些别的,转移话题,就当今天没聊过这些。等过两年,他们再大一些,事情或许有别的转机,他们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黎峰缓缓点头,腰背从墙上离开,两手搭在膝上,姿态不再慵懒,像随时会扑出去的狼。   他说:“行,我会找机会去府城看看的。”   陆柳都愣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黎峰,半晌说不出话。   黎峰大手落他头上拍了拍,“我不会饿着你,也不会让人欺负你。”   陆柳的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看黎峰瘦得凹陷的脸颊,也看他很深很利的眼睛。   他觉得黎峰不凶,也很好相处。这样一个人,却有这样野性的脸和眼神。他是天生属于山林的人。   今天就到这里了,他们家要为晚上的聚餐忙起来了。   黎峰起身告辞,陆柳朝他伸手,被黎峰拉一把,从小凳子上站起来。   陆柳让黎峰等等他,回屋把玫瑰花露拿上了。   这瓶花露用过一点,开封后,乌老爷就给他们拿着。陆杨不要,让陆柳留着,因陆柳有别的香料,这瓶花露再没用过。   他拧开盖子,给黎峰闻一闻。   “大峰哥,我听你说过,你们会根据味道来追踪猎物,你把它带回去,看看留香久不久,对你有没有用处。也许它能帮得上你。”   黎峰让他留着自己用,陆柳笑道:“我有呀,都是你给我的。”   花露的味道很特别,黎峰低头看看,跟他说:“用这东西打猎太奢侈了。”   陆柳听了,便知道花露真的有用处,推推他的手,让他把花露拿好。   “没有你的命贵,你拿着吧!”   他送黎峰一段路,悄悄瞄黎峰好几次,终于憋出一个问题。   “大峰哥,我送你的护心镜,你怎么没有用?”   他昨天撞见黎峰穿衣裳,就知道护心镜没有戴着。   黎峰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里面装着护心镜。两样东西,都是陆柳送的。   “我上山才戴着,平时没有。”   说着,他把护心镜从布包里拿出来给陆柳看。   斑驳的铁块,上有“遥以心照”四个字。   陆柳伸手敲一敲,又冷又硬,声音硬邦邦的。   他突然想到一个东西,让黎峰戴着给他看看。   黎峰照做,一个大铁块挂在心口,陆柳伸手敲了敲,嘿嘿笑道:“大峰哥,我看它是防不住我的,我一敲,你的心就知道了!”   黎峰接住了话,“所以我见你的时候不戴它。”   陆柳不懂,“不戴它,那更防不住了。”   黎峰把它摘下来,放到布包里拍一拍。   “我不戴,你就不敢敲。”   陆柳盯着他的心口看一看,隔着衣裳都脸红。确实不敢敲。   “好吧,我再壮壮胆,你等着吧!”   黎峰走了,陆柳站院外捧脸目送,降降脸上的温度,就回院里,收拾小桌和凳子,把茶碗碟子收拾妥当,回屋换一件更旧的衣裳,使唤大王看家,把院门带上,往聚餐的地方去帮忙。   土灶已经搭好了,帮忙做饭的小哥儿小姐儿都找来了,陆林带着他们干活。   陆柏领着几个小汉子,拿着湿布,把牛身上擦得干干净净,给它们戴上大红花。   这次聚餐,还是原来的地方。陆杨本想选在畜棚外头,陆柏怕吓着牛,不同意。   这是高价买来的宝贝疙瘩,四头牛进村,陆杨身上的银子少了大半,便听了陆柏的意见。   小孩子们早都坐不住,从搭土灶开始,就在这一片嬉笑追逐。因要聚餐,各家大人都没骂他们,气氛好得很。   餐饭以疙瘩汤为主,会有青菜和肉末。再是馒头和饼子。   分了几个堆,到时会烧篝火,地方亮堂,不冻人。   陆杨找了族长,跟他简要说了要去县里拜师学艺的事。往后不会常在村里。   今天聚起这些同龄人和小孩子们,陆杨没有大道理要说,只是想跟他们讲一讲府城很大,希望他们的心变得宽广一些。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事,如果没把握好分寸,会把人心鼓动,他们心野了,不好好种地、干活,以为府城遍地是黄金,那就不好了。   陆杨先跟族长聊一聊,族长让他少提大集和码头的事,不要说一个生意几千两银子,只说府城很大,每一个生意都是一条白事街,又有效果,又能让人怕。   陆杨笑呵呵应下,和他在田埂间走着。   他往远处看,地里还有劳作的人,能听见讨论的声音。大家都惦记着晚上的聚餐。大人们也能来听,他们想来凑热闹。   这些人里面,没有他的父亲。   从前很多次,他走在路上,都能看见一个佝偻着腰背的人朝他挥手,喊他名字。   而现在,他的父亲在另一片田地里努力。   天色见晚,灶火升起。   送货收货的小汉子们先回来,拉来了柴火,听着使唤,这里烧火,那里搭篝火。   有人想吃烧红薯,各自收拾东西,等着烧。   他们来了,下地的小汉子们也陆续到了。   陆松领着他们。他们都习惯了先帮忙,再找地方坐着歇息。   陆柳过来,先找到陆林,能搭手帮忙的地方不多,大家都让他先歇着,晚上要说很多话的,还给他拿茶喝,让他润润喉咙。   等陆杨过来,也被请到一边歇着,得了一碗茶,让他润润喉咙。   兄弟俩坐着,看着周围的热闹景象,心中感慨万分。   陆柳跟陆杨说:“哥哥,刚才大峰哥问我,我们以后是不是要去府城,我说是的。他说他找机会,也会去一趟府城。”   陆杨挑眉,很诧异,“他居然没意见?”   陆柳点头,“我们不是要送银耳给楚哥哥验货吗?到时让大峰哥一起去行不?”   那当然行。   陆杨仔细看看陆柳,问他:“小柳哥儿,你这事算是定下了?”   陆柳脸红,眼神坚定,“嗯,就是他了。”   陆杨摸摸他的脸,很为他高兴。   日落了,天黑了,篝火烧起来了。   先有疙瘩汤的香味飘出,再有馒头和饼子的香味传来。他们这儿还没开始,各家大人就急吼吼的搬来凳子占座。   地上一圈圈排开,很多人都是抱着饼子和野菜馍馍啃着,也有人拿着馒头啃。   忙碌一天的人,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各自放了碗,陆柏把四头牛牵来,族长才上去说话。   村里一年比一年好,陆杨在村里的地位也一年比一年高。这是无法阻挡的势头,拦下了陆杨,就断了村里的出路。所有人都会恨他的。   陆松摆了桌子,看族长上去半晌没开口,傻愣愣站着,便看向陆杨,朝陆杨使眼色。   陆杨镇定点头,陆松定定神,再等一等,听见族长开口了,才松口气,在旁比手势。围着篝火坐着的年轻人都仰脸笑了起来。   这笑容是陆松安排的。桌上的人讲事情,桌下的人不能吵,那笑一笑总行吧?   白得一顿饭,待会儿还有故事听,大家伙都是发自内心的笑。   看着这些年轻有朝气的脸,看着他们亮亮的眼眸,族长也笑了。   他往后拍拍手,开场的话都省了,只见陆柏牵着牛来了。   村里有牲口的人家多了,每家的牛都戴过大红花。   陆杨办事大气,一买就是四头牛,需要单独盖畜棚。这事在张罗畜棚的时候,就被村里人讨论了一轮。买牛之后,田间地头可热闹了。他们没见过像陆杨这样出息的人。   晚上见到牛,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   族长说:“你们应该听说了,这些牛是杨哥儿买的,他会把牛借给村里人,谁家还有田地没耕完,就去找二柏借牛。快点把地耕出来。”   陆松又比划,一阵掌声响起。   这些掌声很有节奏,陆松都教他们了,五个呼吸,立马停。大家呼吸节奏不同,大致差不多停手。   外圈的大人们也跟着鼓掌,落后两拍,还奇怪这些孩子们怪默契的,一个个瞪着眼睛瞧着牛,尽是眼馋。   族长又说这些牛里面有一头叫“大牛”的母牛,这是要下崽的。以后他们村会有更多的小牛崽。   这次鼓掌是三个呼吸,比上次短,却比上次齐整。   陆杨看得好笑,跟陆柳嘀咕:“大松哥一天天的在想什么呢?”   陆柳知道,“他这是哄你高兴啊,他可怕你了。”   陆杨看他也好笑,“你什么都知道?”   陆柳嘿嘿嘿,“我还知道你怕什么。”   陆杨:“……”   不能说了,再说就尴尬了。   族长说完话,就到陆杨和陆柳讲府城的见闻。   陆杨先上去,一如族长所说,这个东西和白事街一样,那个东西和白事街一样。他讲话很有节奏,眼看着大家热情高涨,眼里都是小火苗了,他就话锋一转,说一句都和白事街一样。   大晚上的,篝火烤着身子,都让人背脊发凉,尤其是外圈的大人们,总觉着背后有鬼,凉飕飕的。   要是他们眼里的火苗不熄灭,陆杨就会详细说一说怎样像白事街。   如此这样讲说一番,码头都被他说成了义庄。让人又向往又害怕。   等陆杨从桌子上下来,陆林招呼人拿碗,连大人们都有一碗疙瘩汤喝。   这是第二轮的疙瘩汤,大家伙喝了暖暖身子。   到陆柳了,陆柳便没说这些街景、生意,只说了细处。   各类食材的做法,各类美食的口味。他还见过很多颜色的布料、很多首饰的款式。但他只说美食。   他们的生意以食材为主,陆杨讲了大环境,他就要说小地方。   陆柳也长进了,会细说美食的滋味,会有对比,蒸的和炸的有什么不一样,煎的和煮的又有什么不一样。一条鱼,煎煮蒸炸炖都能行,其他食材能不能这样尝试呢?   他也提到红薯粉,还说在府城的饭馆,红薯粉是一道很常见的食材。   能是一道菜,也能作为配料,当调料。   他看大家把菜疙瘩汤吃出了各类美食的鲜香,才笑眯眯从桌子上下来。   陆松扶他一把,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陆柳笑了声,“大松哥,我哥哥说你很能干,是个大哥了!”   陆松当即严肃一张脸,“小柳哥儿,你说什么呢?我能是大哥吗?”   陆柳笑弯了腰,喊了好多声:“大哥大哥大哥大哥!”   陆松吓得,赶紧把他牵到了陆杨那儿。   陆杨正在喝润喉茶,见陆松过来了,招呼他坐。   这里没有多余的凳子,陆松也不介意,盘膝坐到了地上。   还没散场,大家七七八八的聊起来。   陆松问陆杨:“杨哥儿,还要说什么不?”   陆杨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这让陆松很惊讶。   只是讲府城很大、很繁华,府城的美食很多,各类食材的做法、吃法,这有什么意思?   陆杨让他去收尾,“大松哥,你站上去说两句。”   陆松干巴巴道:“我没去过府城,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杨侧头,喊陆林来,“林哥哥,你站上去说两句。”   陆林看看陆松,蹲到他身边,跟他说:“大哥,杨哥儿不是想让你说府城的事,是希望你让大家收收心,不要听野了。”   陆松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陆杨问他:“知道该怎么说不?”   陆松低头琢磨一番,说:“我让他们把手里的事办好,地里的庄稼瓜果蔬菜吃明白了,自家吃好吃香了,又能卖钱攒银子,又能买牛盖房子、娶亲生孩子,日子红火又和美。”   陆杨听得连连点头,“行,就这样。”   陆松问:“不加点什么吗?这些话跟府城没关系啊?”   陆杨摇头,“不了,我就是希望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开开眼界,长长见识。我们先吃饱穿暖,再盖房买牛,然后嫁娶生子,一辈辈的,越来越好。这一代在村里,下一代到县城,再下一代就到了府城。日子要有盼头嘛。”   陆松再想一想,自己嘀咕一阵,到很多人投来疑惑目光时,他才站到了桌子上。   他把陆杨的话也结合着说,招呼大家伙定下心,好好干。   这里散场,小汉子们先聚过来,把火堆灭了。免得风吹火星子,野火燎原。   大晚上的,顺路不顺路,都要从陆杨家门口过,一个个笑眯眯的,完全没有深夜不睡觉的疲惫。   因他们热情,陆杨和陆柳就站在门口,一个个送着。   王丰年先到灶屋烧水,等这头结束,关上院门,热水也好了,父子三个洗漱休息。   陆二保不在家的日子,他们三个人睡在一屋。   刚回家时想念浓郁,兄弟俩都要抱着王丰年睡,多睡几天,他们发现抱着爹爹睡觉的感觉很好。   在小破屋子里住了十几年,他们只有猫冬省柴火的时候才会窝在一起挤着。窝着难受,肚子也饿,没有心情体会这份温暖。   大炕上躺着,抱着爹爹时,兄弟俩还能手搭着手。这样的亲密,他们用了几年的时间得到。   聚餐完,陆柳得空,跑了一趟陈家湾,邀陈酒到家里吃茶。   陈酒听说陆柳还约了别人,不大高兴。   陆柳问他:“你不想交别的朋友吗?”   陈酒想了想,问他:“你先约我的,还是先约他的?”   陆柳老实说:“先约他的,因为我去找大峰哥了,让大峰哥帮我约的。”   是先约的姚安,但不是陆柳亲自去的。   陈酒默默思考,是希望表哥先来找他,还是希望陆柳亲自来找他。发现他不太想见表哥。   “好吧,我答应你,到时我会去你家的。”陈酒说。   陆柳给他带了点蜂蜜,还有一支蜂蜡。   “我们到时还会聊聊养蜂炼蜜的事情,这是安哥哥的事业,你也一起听一听。每一个事业都很有意思,养蜂可以,养牛也行。你要是喜欢炒芝麻,这事也是可以的。”   陈酒接了蜂蜜,拿着蜂蜡闻了闻。   陆柳看他不感兴趣,笑道:“我哥哥从谢才子哪里听来了两篇游记,他又说给我听了。他们说的是读书、走路,我听不懂。”   陈酒抬眸看他,眼里好奇。   “什么走路?”   他果然是喜欢的。   陆柳说:“就是到外面看看,看看山,看看水。”   陈酒不知道看这些有什么用处,眉头皱得很深。   陆柳笑道:“我说了嘛,我不懂这个。我哥哥说,做自己的事,不用计较得失,开心就好,踏实就好。”   陈酒眼露茫然,陆柳搓他脸蛋。   “有的人看看山水就高兴了,走走路也高兴了,我们不懂没关系,只要知道世上有这样一条路就行了。前人走过,你想试试又有何不可?”   陈酒对这两篇游记好奇,想留陆柳在家多坐会儿,陆柳不留。   他学来一个招数,对付这个,又对付那个,还要直白的讲出来。   “我故意勾着你的心,不告诉你。你就数着日子想着我,早点到陆家屯来找我,我到时给你说这个游记!”   陈酒抿唇,问他:“你跟我表哥也这样说话?”   陆柳得意道:“那当然,我学来一个招数,肯定要对付喜欢的人。我才不让讨厌鬼惦记我!”   由此来说,他也是喜欢陈酒的。   陈酒瞄他一眼,红红脸,催他走。   陆柳笑起来,打趣他:“大猛哥有没有来找你?他们都下山了,肯定有来找你吧?”   陈酒脸色更红了,上手推着陆柳往外走,一刻也不留他了。   “你快回去吧。”   陆柳一个劲儿的笑,把陈酒都笑恼了。   “他来找我,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陆柳嘿嘿笑道:“我爱笑,我下回看见大猛哥,也要问他来找你没有。”   陈酒急得跺脚,“你知道他来了,你还问他?”   陆柳当然要问,“我要看看他是怎么哄你开心的,我学着点,以后你就不恼我了!”   天呐。陈酒从未见过这样说话的人,他听得面红耳赤,眼睛盯着陆柳的孕痣看了好久,实在说不出话,只好让陆柳不要这样说话。   陆柳要说,“我多说一点,你多听一点,这样就不会被臭男人骗了。”   陈酒的脸火热热的,似火焰,越烧越旺。   他说:“你再说,我就不去你家了。”   陆柳有法子,“那我带着大猛哥一起来找你!”   陈酒说:“我也不见他!”   陆柳还有法子:“我和大峰哥一起来!”   这肯定要开门的。   陈酒憋半天,说:“我要告诉我表哥!”   陆柳嘿嘿嘿,“大峰哥就喜欢我这样的。”   陈酒闭上了嘴巴。   陆柳上了骡子车,朝他挥手,“你一定要来找我啊!”   真要分开了,陈酒舍不得他。   这是他的第一个朋友,好久没见的朋友。   陈酒挥挥手,“嗯。”   陆柳又挥挥手,“我到时给你们做好吃的,我预留一点食材,到时我们一起做着吃。”   陈酒再次点头。   天还亮着,陆柳就回陆家屯了。   陈酒看他离开的背影,稍作回忆,发现他看过的背影有相似之处。   他表哥、王猛还有陆柳,都是来去匆匆。他们都有事业,都想奔前程。   不像他,往外走一走,每一步都不踏实。只有回家的路,让他心急又坚定。   陈酒回屋,把小小的家转一圈,对他的家有了眷念。   他很讨厌陈家湾,也就很讨厌位于陈家湾的家。也是这个家,给他了很多温暖和爱护。   或许他想要的不是走得远远的,而是可以没有负担的和家人在一起。   他不再是拖累,也不怕被人议论指点,他能坦然的接受,也能大方的赠予。   这算不算事业呢?陈酒不懂,只知道这样一想,他的心好踏实、好踏实。 第307章 杨柳兄弟if线68   上溪村又出了一个秀才,这个秀才又是谢家的。   一门双秀才,是个天大的喜事。谢家族亲都张罗着祭祖。   谢秀才想要低调点,不用张扬,亲族们嘴上答应了,选好日子,迎他们回村。私下里却请了戏班子,老早就在村里等着。   他们想要借这个机会,把他们在村里的名声挽回。说什么都要让人知道他们谢家又厉害又和睦,继续争取一下菜蔬生意、红薯粉生意。   谢秀才有预料,皱眉叹气,让谢岩老实点,别张口说胡话。微博:PiiL_整理   一行人先祭祖,父子俩都穿着秀才澜衫,领头走着。   谢家这一脉人数不多,没有盖祠堂。几个大人围着谢秀才,比往年都恭敬,想要他修修祖坟,让祖先们吃点好香火。言语之中,满是对祠堂的渴望。   谢秀才说:“祠堂是富贵大族才盖得起来的,我们这种小门小户,不要想了。”   宗族有好处,人心团结,一致对外,势力大了,官府都头疼。   宗族也有坏处,任你在外头多风光,回到家里,论辈分、排资历,祖宗牌位前头一跪,审问的架势,比朝廷的律法都严。   他侧头看一眼谢岩,谢岩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谢秀才决定等这事结束,再好好跟谢岩说一说,不让他被人哄着办事。   谁曾想,他大哥不老实,立刻转向去找谢岩。   “阿岩啊,你看你现在也是秀才相公了,这都是祖宗保佑啊,大家伙都说我们祖坟冒青烟了!你还要考举人的,该给祖先们修个大房子住啊!”   谢岩抬头,眉头皱得很深。   “什么?我考得好,是因为我读得好。祖坟冒青烟,怎么不保佑你们考上秀才?”   他一张嘴,全场气氛都凝固了。   谢秀才给他一巴掌,拍在肩上。比起训斥,更像是欣慰。   谢岩疑惑地看了他爹一眼,不知他这段话算不算胡话,稍作思索,决定不讲了。   他不说,大人们还要找他说。   “对啊,咱们祖宗吃一点香火,都保佑你们了,你们不得对他们好一点啊?给他们修个大房子啊!”   谢岩很惊讶,“这些祖宗都不保佑你们,你们为什么要给他们求大房子?你们住上大房子了吗?怎么不要我给你们盖大房子住?”   这话让人很不好应对啊。大人小孩都落后几步,再往后,媳妇夫郎也落后几步,赵佩兰都能跟着丈夫孩子都在一处了。   她来了,就听见男人问儿子:“他们真要你的房子,你怎么办?”   谢岩老实道:“我没有房子。”   谢秀才继续问:“他们要你给他们盖房子呢?”   谢岩摊手:“那也没有。”   谢秀才说:“他们撒泼打滚要房子?”   谢岩:“跟我有什么关系?”   谢秀才和赵佩兰对视一眼,夫妻俩情绪复杂。   这孩子,一副刁钻脾气,放在家里,实在头疼。要么还是让他去应对这些亲戚吧。   转眼到了坟头,议论声停了,先祭祖。   来的路上,都说着要给祖宗盖大房子。祭祖的时候,却只说求祖宗保佑,却没人说要给祖宗们盖大房子了。   还有几个人语气酸溜溜的,“这青烟也往我们家飘一飘啊!”   祭祖完,就能回村听戏了。   路上又谈起房子,谢秀才想让谢岩应对,心里不放心,跟在旁边听着。   亲族的话是车轱辘,谢岩的话也是车轱辘。   亲族说:“你不是说要给我们盖房子吗?”   谢岩说:“我说你就信啊?”   亲族说:“你是秀才相公,你怎么能骗人?”   谢岩说:“那你去告官吧。”   亲族说:“你怎么这样跟长辈说话?”   谢岩说:“你们怎么这样跟我说话?”   亲族懵了:“你不给祖宗盖房子,也不给我们盖房子,哪有你这样的?”   谢岩也懵了,“我考上秀才,和我没关系的叔叔伯伯都给我送礼了,你们怎么反过来找我讨要东西?”   ……   谢秀才路上咳了好几次,并非身体不适,而是憋着笑意。   到了村里,他找来戏班子的班主,看了戏折子,点了喜庆点的。   他大哥和四弟被谢岩气得不轻,这戏班子的钱不乐意给了。他点戏,这俩人就在拆台。   谢岩也不乐意了,“你们什么意思?是不是你们求着我们回来的?”   他转头跟班主说:“你们什么戏都能唱吗?长辈找小孩要房子的戏唱不唱?”   这戏不能唱!   拆台的兄弟俩又开始找补,只顾着叫穷。   他们已经发现了,谢岩比谢秀才难对付,这小子油盐不进,白长一个聪明脑子,人话都听不懂!   谢秀才又咳两声,道:“我身子没好全,今天回来,也是因为阿岩的喜事,这些事就让他做主好了。”   谢岩顿时蠢蠢欲动。   他觉着这出戏唱出来,肯定比别的戏热闹!   他那双眼亮得惊人,把他的叔叔伯伯都吓到了,求爷爷告祖宗的,连拉带拽,把他拉到远处,大声让班主招呼人去唱戏。   照着谢秀才选定的戏,中午搭台子,乡亲们都能来凑个热闹。   这样的喜日子,这样热闹的时候,谢家亲族们都苦哈哈一张脸,谁也笑不出来。小孩子们笑一笑,都要被大人吼两句。因为这出戏,是他们给银子。   谢岩说了,谁给钱,谁定唱什么戏。   明明是他爹选的,也要他们给钱。因为谢岩掏钱,就不是唱这个了。   他们也不敢往谢岩身边凑了,谢岩开口,都是真心疑惑:“你们为什么不给我送礼?”   他们一群人窝在一处,怎么都想捞点东西回来,就去人堆里吹牛。说他们家有两个秀才相公,怎么都比陆家屯强。陆家屯那个特别厉害的陆杨,还要靠着他们家的!   村里人都不耐烦听,好不容易有大戏听,谁想听他们讲这些东西!   都几年了,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他们还要弄红薯粉的!   有人眼尖,瞥见谢岩骑着小毛驴走了。互相低头接耳嘀咕两句,再听这些人说着自家多厉害多厉害,就只剩意味深长的笑了。   厉害什么啊,小秀才都跑陆家屯去了!   谢岩学会骑小毛驴了,因为他深深知道路难走。   他觉着骑马比较好,很威风。他们去府城时,那两匹马就很精神。   可惜,他爹不收马。马匹贵重,不收礼,自家也不买。   小毛驴也行,他把毛驴刷一刷,也是个很有精神的驴子。   一路走着,比他上回去陆家屯时快很多。   毛驴进村,有人看他穿得斯文,一下就想到了谢家那个小书生。   陆杨是跟着书生去府城的,回来自然说了谢岩和乌平之双双取中的事。   于是他们盯着谢岩看两眼,开口一问,就知道是谢家的小秀才来了。   陆家屯热闹了。刚过饭点,各家院子里都有人,三三俩俩往外瞧热闹,大声吆喝几句,还有人跑去找陆杨报信。   陆杨正在院子里,和陆柳一起晒衣服。   天气一日日变暖,他们把炕柜里收拾收拾,拿出来吹风透气。   衣服都是挂在竹竿上,一根杆子晾不了几件,他们早上晒一次,中午闻闻味儿,收起来叠好,再换几件出来晒。   早上还收拾了被褥、刷了鞋子,打算给陆二保送去。   衣服鞋袜、被褥席子,家里早做准备,到时冷了热了,自己添补,好过手边没有。   几件丑中衣,破烂得不成样子,只能给小兔子当窝。   陆柳十分高兴,“终于都穿破了!”   还能穿的衣裳,他都舍不得扔。终于啊,终于。   陆杨正要回话,就听见外头一阵吆喝,依稀有小书生、谢小秀才的喊声。   他往外看,有人跑来,模样兴奋得很。   “杨哥儿!谢家那个小秀才来找你了!”   陆杨拍拍手,心里算算日子,谢岩确实该来了。   他问:“人在哪儿?”   他怕谢岩等着他去接,结果这个人回头一指,大声道:“那儿!他骑着小毛驴来了!我们说让你去接,他说他自己来。我跑着来的,他就跟过来了!”   秀才相公进村,肯定要接的。   谢岩要自己走,他们不敢拦。   陆杨往外走,谢岩也到了他们家外头,隔着几步路,谢岩就朝他挥手。   “杨哥儿!我来找你了!”   谢岩上午祭祖了,穿得很正式,比书院的小长衫气派。   陆杨往前迎两步,要仰头看谢岩,谢岩顶着大太阳,把陆杨的眼睛都看花了。   他眨眨眼,低头揉一揉,招呼谢岩进屋喝茶。   谢岩从小毛驴上下来,背着特别鼓的书包。   他带来了礼物,是他写完的府城游记,以及他做好的两筒竹签。   陆柳也忙完手里的活,出来迎一迎,帮着把小毛驴牵到屋里,问过后,得知小毛驴是吃过来的,就给添了点水招呼着。   陆杨引谢岩进屋,谢岩闲庭漫步,左右瞧瞧,看看枣树,看看桃树,看看仓房,也看看正屋。   他知道陆杨住上大房子了,这是第一次来。   进了院子,他说“好大”。进了堂屋,他说“好宽敞”。   陆杨招呼他在堂屋坐,给他拿茶叶。   茶叶是从府城带回来的毛尖,茶具则是余老板送的那套。谢岩转赠给他,他都没舍得用。   灶屋有热水,他把杯盏洗一洗,给谢岩用好茶具,泡好茶。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谢岩已经把书包里的东西掏出来了。   除了游记和竹签,还有两卷竹简。   这两卷竹简是标准大小,是谢岩自己的做的,麻绳缠着,有绢帛标明赠送人和收礼人。   陆杨上了茶,谢岩闻一闻,就说好香,然后邀陆杨看礼物。   府城游记有厚厚一本,是谢岩写完装订成册的,纸张都很蓬松,不似新纸那么齐整。   拿到手上,和捧着新书不同,有种特别的温度。   谢岩会写会画,陆杨随手翻看几页,就跟回到了府城一样,那些街道,他都有印象。   竹简是空的。谢岩最近忙,手上不停,还有些应酬,实在来不及写。   他本想过阵子写完再送给陆杨的,收拾东西时,却把它们都装到了书包里。   “我拿给你,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下次我再拿两卷有字的竹简给你。”   谢岩说着,再把竹筒推到陆杨面前,让他“求签”。   他做竹筒很严谨,特地去了一趟寺庙,看了签筒的大小和竹签的长度、样式,然后买了签筒和竹签。   竹签数量也照着来的,没有完全塞紧,可以摇着玩。   陆杨捧起来摇一摇,没让竹签摇出来。   谢岩催他再摇一摇,陆杨不玩了,催他喝茶。   陆柳在灶屋忙一会儿,给他们弄了两碗红薯凉粉吃。   红薯凉粉是陈酒教他的,把红薯粉加水搅拌,在锅里煮开,就可以加配料和调料了。可以烫烫的吃,也能放凉,等它凝固了再吃。   谢岩是临时来的,家里没有点心,花生、板栗和核桃都是生的。   陆柳便弄了红薯凉粉来,等不及放凉,都热乎乎吃一碗。里面加了花生碎、核桃碎,辣子都放了两勺。烫呵呵的辣,能让这小书生少说两句重话!   家里有贵客,王丰年也回来了。他放下绣箩,想找点事情做,陆柳把他招呼走了,父子俩在院子里坐着,唠唠嗑,也拦拦想来找谢岩攀交情的人。   陆柳很分得清,他想要谢岩少说两句重话,不是想要谢岩不跟他哥哥说话。   王丰年在小板凳上坐着,时不时就想往屋里瞧一眼,都被陆柳拉着了。   “爹爹,你放心吧,他不会欺负哥哥的。”   王丰年“啊”一声。   两个孩子都有自己的主意,都长大了。   屋里,谢岩果真被辣着了。   又烫又辣,滋味却好,他半天没说话,好茶都咕噜噜灌到肚子里,说一句“好吃”,又说一句“不喜欢”。   陆杨这一碗不算辣,吃着还行。   他问谢岩:“好吃为什么不喜欢?”   谢岩说:“它让我不能跟你好好说话。”   门外的陆柳,怎么也想不到,他希望这样能让谢岩不说重话,结果谢岩偏偏因此而说了重话。   陆杨笑一笑,说他傻。   “说话哪有吃东西重要?”   谢岩笑一笑,还想让陆杨求签,陆杨不答应,谢岩说他没道理。   “我花了很多心思的,你都不看一眼。”   陆杨看了很多眼,只是没有求签而已。   “我就是不讲道理。”   谢岩随他了,“好吧,等我走了,你悄悄玩吧!”   他还想看看陆杨是在哪里读书写字的,陆杨带他去,顺便把这些礼物都拿到屋里。   一般屋子,是卧房在最里面。   他这里不同,卧房在外,最里面是书房。   他领着谢岩,从卧房经过,心里有点怪怪的。   谢岩往炕上看了一眼,说:“好大的炕,看起来能在上面滚十圈。”   这里也很亮堂,大窗格开着,阳光照射,比原来的破屋子好太多。   再往里,就是一间小书房了。   只要在家,陆杨再忙都会在书房待一阵。练字、看账、看地图,然后再温书。   这间屋子也有大窗格,陆杨把东西放在书桌上,一样样往书架上摆。   谢岩则到了窗边。窗外就是桃树,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桃树枝头有桃花朵朵。   他看着喜欢,跟陆杨夸赞:“这树不错,好看。”   坐在屋外的陆柳听见了,喜滋滋道:“好看吧?这是大峰哥送给我的,嘿嘿。”   谢岩愣住,眼神茫然。   怎么会有人给小哥儿送树啊?   他忍不住伸头,几乎要从窗户上爬出来,用着别扭的怪异姿势把这棵树看了半天,便扭身回屋,跟陆杨说:“杨哥儿,我也要给你送一棵树,你喜欢什么树?”   陆杨不要,“我家院子栽不下了。”   谢岩不高兴,“能放他的树,不能放我的树?”   陆杨笑道:“你跟他比什么?这树又不是送给我的。”   谢岩就是不高兴,“这树那么大,还长这么好看,你开窗户就看见了,出门回家都要看着它。我刚才看了它的位置,你睡醒开窗能看见它,你看书累了,往外瞧一眼,还能看见它。不行,我也要给你弄一棵树!”   陆杨哭笑不得,指指书架,也指指桌上的本册,跟谢岩说:“你看看这间屋子,除了账本和练字的纸,几乎都是你送的。满满当当,全是你。”   谢岩这才扭头看书架,依然不高兴。   他随手抽出一卷纸,打开一看,正好是陆杨的练字纸。   陆杨用的竹笔,写的小字,一张纸写很多,侧面一行日期,余下全是字。   练字纸以月份为卷,越往后,他的字迹就越像谢岩。   谢岩看高兴了,陆杨赶忙领他到桌边坐,不看桃树了。   桌子上杂物不多,木板之下有隔层,放着零碎小物件。上面则是烛台和小竹箩。   陆杨拿了砚台和墨条,还没想好写什么,先研墨。   谢岩不跟他客气,进屋跟回家了一眼,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竹箩里的竹签他要看看,木板之下的隔层他也要一个个拉开瞧。   很快,他就发现了胭脂口脂,还有一盒用了大半的猪油。   谢岩看颜色,分不清每一盒的用处,只认出是胭脂水粉。他还找到了小铜镜。   他看看镜子,再看看陆杨。   又看看镜子,再看看陆杨。   再看看镜子,再看看陆杨。   陆杨的脸色一次比一次红,语气稳得很。   “这是小柳哥儿的。”   谢岩看见了,这些都有两份,肯定是兄弟俩都有的。   他想和陆杨照镜子玩,陆杨不跟他玩,他就自己举着镜子,换个方向,背靠着桌沿,把陆杨照进去了。   他问陆杨:“杨哥儿,你是不是不高兴我来找你?”   陆杨没有不高兴。   谢岩说:“我说什么你都不同意。”   陆杨手上没停,还在磨墨,嘴上嘀咕道:“你穿这一身衣裳太像个大人了,我不想跟你说话。”   谢岩千想万想,没想到是因为衣服。   他低头看看衣服,稍作回忆,想想自己以前穿的什么。   这一身是秀才澜衫,是很正式的衣服。他平常的衣服,就是小书生郎穿的。   没有功名之前,是小学生。衣服样式斯文,没别的了。   谢岩一时想不出怎么办,便把外袍脱了。这下把陆杨吓坏了,说什么都要他穿上!   谢岩看他围着自己团团转,脑门都冒汗了,心中有了灵光。   哦,原来像大人是让人不好意思的意思。   谢岩又高兴了,看着只顾磨墨,不跟他讲话的陆杨,心里都美滋滋的。   他从书包里拿了毛笔出来,还有一卷宣纸。   他没带镇纸,找陆杨问,陆杨从竹箩里给他拿了两块石头。   谢岩不介意,石头压着镇纸,他提笔画画。   宣纸是这次取中秀才以后,别人送的。谢岩裁剪了一些,当做画卷。   和竹简一样,比从前大很多。好纸用在好地方,今天正好用上。   他画了一幅横向的大图,视线从窗户外往屋里看。谢岩背靠着桌子,举着小铜镜,陆杨研墨,抿着唇看着谢岩。   在画卷的末端,有一面放大很多倍的镜子,上面映着两人的脸。   镜面小,照不全两张脸,却把他们照得很亲密。谢岩在前,陆杨在后,似在他肩上靠着一样。   谢岩很喜欢这幅画。他和陆杨的距离,就像这幅画,看似隔着一张桌子,离得远,实际上像镜子里的脸,贴得近近的。   他想到一件事,他之前想要找混子们讲道理。陆杨跟他说人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是没心情听那些东西的。   所以陆杨是不是也没心情听呢?   谢岩把画纸拿起来,吹一吹墨迹。   好纸不透墨,存放时间更长。今日没做准备,改天把它装裱一番做成卷轴。   陆杨若是有心情,就把它挂起来看。若是没心情,就把它收起来。   屋里安静了好久,两个人都没说话,陆杨没挪窝,看这幅画的角度是倒着的,具体的看不清,镜子里那两张脸,让他不好意思看。   等谢岩把画纸转过来,推到他面前,陆杨看了,心里很喜欢。   这幅画画得久,谢岩午后来的,这便要告辞了。   陆杨往外看一眼,已是落日时分,确实该走了。   他这时才后悔没跟谢岩多说两句,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谢岩跟他说:“我曾经听人讲过一句话,‘笔墨锁千秋’。后来读书、看字画,愈发觉着这句话很妙。”   陆杨起身,拿了一根竹签,让他把这句写下来。   “我也喜欢。”   他难得找谢岩讨要签文,谢岩提笔就写上了。落笔之后,却没找陆杨要。   这让陆杨很不习惯,盯着谢岩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真的不要竹签,心里空落落的。   他们出屋,牵上小毛驴,还是谢岩憋不住话。   “杨哥儿,你是不是有话想说?你怎么还不说?我都替你着急了。”   陆杨说:“哦,没事,你没要竹签,我很不习惯。”   谢岩眨眨眼,直白道:“我没想到这个,不过你能不习惯,那就更好了,你就会惦记我。我起初只是不想找你要东西了。”   陆杨愈发疑惑了,“为什么不要?”   谢岩说:“我以前不懂事,让你为难了。”   陆杨看他一本正经的,忍不住笑,“你现在懂事了?”   谢岩摇头,“哦,那没有。这是我爹教的,他说没有小汉子找小哥儿要这个要那个的,说我不把你当小哥儿,你不会喜欢我的。”   陆杨没有不喜欢,但也不能张口说喜欢。他没有小柳哥儿的勇气。   谢岩看他不吭声,只当他爹说对了。   “你要知道,我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我有我的想法。也许过阵子,我就会找你要这个要那个了。”   陆杨摊手,“我没有。”   谢岩只顾着笑,上了毛驴,要回上溪村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告辞的时候,是毛驴驮着他,他念着一句“千秋无绝色,悦目有佳人”。   陆杨找到了熟悉的感觉,催着他快快回家,都上手牵毛驴,给他换方向了。   他绕到了毛驴后面,谢岩回头看他。一句话没说,却让陆杨想到了“悦目有佳人”。   书生真可怕!   目送谢岩走远,陆杨返身回屋。   他拿起签筒摇一摇,闭目求着,摇出一根竹签。   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字都认得,但他没有听谢岩念过。第一根签,他就感受到了谢岩的心意。   陆杨把桌上那根“笔墨锁千秋”也拿来看,又看看桌上的画。   去了府城,他比从前大胆。   见过府城的繁华,他又比从前胆小。   心还是近的,前程却远远的。他需要时间,来找一个答案。 第308章 杨柳兄弟if线69   陆柳挑了个好日子去县里,一清早的,他就起来打扮,家里的活都没空弄。   陆杨和爹爹一起,里外收拾一番,把要给陆二保带去的衣服鞋袜还有薄被、席子都收拾妥当,又拿了些肉干、蜂蜜带上,让他平常能吃点好的,喝点甜的。   他们刚弄好,黎峰就应约来了。   天气一日日变暖,桃花一朵朵开得盛。进了院子,就跟遇见了春天似的,风吹一吹,枝叶摩挲,传来的声音都挠着心。   陆杨招呼黎峰到桌边坐,问他吃过没有,给他加了一碗麦子粥。   他们家早上煮的麦子粥,蒸了小包子。   陆杨往屋里指指,跟黎峰说:“小柳哥儿还要一会儿才好。”   具体在干什么,陆杨没说。   他找黎峰问了点事情,猎区、生意,还有今年的打算。   黎峰拿下了深山猎区,扬名黎寨,对于农户来说,无法理解深山猎区的意义,黎峰告诉陆杨:“同辈里,我最有声望。”   陆杨了然,再说生意,自然各处顺当。   从开春起,各家赶山的人们,都往他们家送货。别家小打小闹的,再不敢到家门口来闹腾了。   陆杨又跟他聊作坊的事。目前的山货生意,是以野味和山菌为主。   因县城有菜贩子们分布,陆杨又进一步整合了大小货郎们,充分利用了这些人的人脉优势,将大猎物变成小块的肉,各区分一分,寻常百姓家也能尝尝鲜。   另有屠户合作,羊肉尤其走俏,屠户铺货久,顾客们习惯了,拿货量比羊汤馆子都多。等天热时,优势尽显,黎寨的猎户们会知道和他们合作的好处。   野味好说,猎户们在山上都处理过一回,拉下山还能再分割,不费事。   山菌麻烦一些。要想保存久、好运输,必须要制成干菌。这需要看天气,也要很多的人力。   陆杨想弄个作坊,让黎寨也有一个特别的“农庄”模式。   现在收拾山菌,以后还能收拾药材。他也让黎峰寻几样名贵药材开路用。过了中秋,他们去府城,可以到码头找药商问问。   黎寨和别的村子不同,那座山每年都会留下几个猎人,年复一年,导致很多家庭都失去了顶梁柱。   在黎寨建盖作坊,也就和在陆家屯建作坊的意义不同。除却一起挣钱之外,也会更有人情味。这在无形之中,会让更多的人凝聚过来。   黎寨的寨主是个很有道义的大家长,他肯定希望有一个带着寨民过好日子的人出现,而不是用寨民的命来换金换银。   这件事需要财力物力,也要一定的见识。陆杨暂时没有好法子,只让黎峰心里有数。他们攒攒银子,再想想法子,争取早点办成。   现在嘛,一步步来,先以打年糕的班子做参考,定下一个个的小班子,就跟县里的菜贩子分布一样,在黎寨里,也选出干菌负责人。他们各自负责一批山菌的处理,各自管着一批人。还能减轻陈桂枝的压力。   等到作坊建成,这些人无缝衔接当管事。后续的事情也顺。   这一段的信息量太大,黎峰听得认真,目光往陆杨的脑袋上凝了凝。   “行,我回山寨就筹办。”   他们再说说话,陆柳就从屋里出来了。   陆柳打扮得很俏丽。头发是陆杨给他梳的,半披半扎的头发,和平常完全不同,让人眼前一亮。   他发量厚,还给他编了几条小辫子。辫子是三股头发编出来的,每一股都配了一条彩线,彩线细,辫子也细,当时编出来不显眼,整体弄完,几根小辫子在披散的头发里若隐若现,看见了就会往里多瞅几眼,多看了,又会发现彩线,很吸睛。   陆杨原想给他用窄长的丝绸编进去,这样显眼又漂亮,陆柳害羞,不好意思弄那么明显,连绑头发的发带都用了素色的棉布,没有用漂亮布。   衣裳是粉蝴蝶。赶上晴天,出去要走路,里头多穿一件背心就足够了。   耳坠则简单点,是嫩绿的柳叶样式。   蝴蝶衣成套,穿上这一身,无需其他。头发扎好,配饰戴上,就剩一张脸了。   他早上反复洗脸,涂抹好几次,时而觉得淡了,时而觉得浓了,到后来,他听见黎峰的声音,也着急了,看看日头,愈发着急,又洗洗脸,等着脸上降温,薄薄涂抹一层,照着镜子,在眉心孕痣上点了一下,才收拾东西出来。   他跟黎峰约好的,这次见面,就要打扮了装作没有打扮,和他叽里咕噜说胡话。   陆柳不知这样好不好看,他玩胭脂的时日太短,期间去了一趟府城,手上功夫不熟练,哥哥和爹爹都说好看,他又看不出来,只觉着涂抹过后的自己好陌生。   昨晚上,陆柳还盘算着今天要说什么胡话。到了日子,想好的话都忘了。   陆杨让他先吃饭,“粥都放温了,正好可以吃。”   小包子做了两种馅料。农户家最爱猪肉白菜馅的,他们再弄了芝麻糖馅的。   陆柳吃一口粥,又吃一口包子,两个口味都尝了,觉着怪好吃的。   他都坐下了,还没跟黎峰打招呼,黎峰喊他一声,他才跟刚看见黎峰似的,惊讶道:“大峰哥,你来啦!”   黎峰自认定力很好,此时也没忍住笑了。   他一笑,陆柳就觉得是今日的妆容好笑,可能是涂抹得难看。   陆柳扁扁嘴,低头掩饰情绪。这一低头,不得了,他看见粥碗边有红红的印记。   他家的碗碟是陶碗,颜色灰扑扑的,不如好瓷器显色。饶是这样,陆柳也涨红了一张脸。   完了完了,这口脂怎么掉色啊!   陆柳赶忙把碗捧起来,微微倾斜着,不让黎峰看见。   黎峰很自然的移开视线,稍稍侧目,就看向了桃树。   院子里的桃树枣树开花,会招来蜜蜂。他问陆柳怕不怕被蛰。   陆柳不怕,不招惹它们就好了。要是招惹了,那就是甜蜜的烦恼。   要想吃甜甜的大桃子,就得被蛰几口!   黎峰听他嘀咕着桃子蜜蜂、蛰几口,又把目光移回来。   陆柳还在吃饭,两颊鼓鼓的,讲话声音又小又含糊,嘟嘟囔囔的。果然是在说胡话。   黎峰看他一点机灵劲儿都没有,也没力气敲人心窝了,却莫名感觉心口还是被人重重捶了。心神荡漾得很。   等着陆柳吃饱喝足,回灶屋和陆杨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他们一行人,两辆车,出村往县里去。   大王看家,陆杨还把陆柏带上了。   走半路,他们就分开。陆杨、王丰年还有陆柏转道去官田,给陆二保送东西,然后把王丰年留在官田,他们下午来接。   陆柳和黎峰去首饰铺拿珠子,要在县里待一阵。陆杨和陆柏会迟一步去县里,到东城区找罗家哥哥。   布料带上了,到了县里,再买两坛酒。今天不去找谢岩了。   陆柳收敛得很,路上都没说多少话,半路和家人分开了,只剩他和黎峰,他不开口,便觉得安静得尴尬,只拿眼神催黎峰跟他讲话。   黎峰和他说种地,他不感兴趣。跟他说上山,他也不想听。   说回桃子,说到蝴蝶,陆柳就嘿嘿笑,心思都写在脸上。   黎峰车上有一根又长又直的棍子,陆柳早看见了,这会儿才拿起来看,首尾都没磨损的痕迹,看样子不是铁锹或者什么武器的木棍,是新制的棍棒。   陆柳问他:“大峰哥,这是什么棍子?你今天还要去铁匠铺吗?”   黎峰说:“这是给你的。”   陆柳还懵呢,“你送我棍子做什么?”   黎峰说:“这是远行杖。”   陆柳立时懂了,小脸红扑扑的。   他说过的话太多了,不记得讲远行杖的时候还说过什么。   “啊,我不用远行杖啊。”陆柳说。   黎峰便改口:“这是登山杖。”   陆柳摸摸棍子。真直啊,上下粗细也很均匀。   他也不爬山,却莫名觉着登山杖很好,他很想要一个。   “谢谢大峰哥!”   陆柳问:“你怎么每次来都带东西?你都不空手的。”   黎峰有样学样,跟他讲大实话。   “我今天就带了这根登山杖,它在车上,我空手进屋的。我还说你会不习惯,心里会疑惑,哪知道你现在才注意到。”   他讲大实话,没陆柳那么直白。要是陆柳,肯定会加一句“会惦记”,这才是完整的招数。   陆柳睁大眼睛,抱着登山杖摸一摸,上头好光滑,被打磨得细致。   他愈发喜欢,笑得美滋滋的。   又一会儿没说话,陆柳再次催黎峰讲话。   黎峰跟他聊颜色。他在山林见得多,颜色都有一个鲜活的名字。   比如柿子红、枣子红、梅子红。又比如青草绿、藤蔓绿、树叶绿。还有各类鸟羽、兽毛、蛇鳞的斑斓纹路与色彩。   陆柳觉着这些很有意思,不自觉就挨他更近,再听一听,听到桃子红和各种蝴蝶翅膀的样子,他就不好意思了,又往旁边挪一挪。   挪走了,他又挪回来,挨着黎峰坐着,看着路边小摊和铺面,觉着县里真是灰扑扑的。   从前在村里待着,觉着村里各处都灰扑扑的,一点都不精彩。   常来县城后,家里日子好了,能欣赏村落周围的景色,可以看见绿树红花和麦浪,再看县城的黄土和屋子,心里情绪平平。   他低头看看他的粉蝴蝶衣裳,嘿嘿笑了两声,偷瞄一眼黎峰,黎峰赶车,目视前方。   陆柳就不高兴了,“你怎么不看我呀?”   黎峰看了,他侧脸有个小黑点都看见了。   陆柳摸摸脸,不记得什么时候弄脏了,他说:“可能是一颗痣。”   黎峰否认,“不是痣,是眉粉。”   陆柳张张口,再摸摸脸,没能说出话。   他的心跳得很快,跟他干了很多活一样。过了会儿,他跟黎峰说:“大峰哥,我发现这样好累,我坐着车,跟在车下跑了十几里路一样。好累好累。”   黎峰偏过头,陆柳眼睛睁得圆圆的,两人互相看一会儿,陆柳捧着烫烫的脸笑了。   “好看吧!把你看迷了!你刚才都没有眨眼睛!”   黎峰看他胆子变大了,问他怎么不装了。陆柳便又喊着“好累好累”。   “我不要那么累,反正我涂成什么样你都要说好看。”   黎峰说他好看,他又不乐意听了,他说黎峰耍流氓。   黎峰摇摇头,陆柳抢话道:“你觉着不好看?”   黎峰继续摇头,陆柳说:“你觉着我不讲理?”   黎峰还是摇头。   陆柳不懂了,“这是什么意思?”   黎峰笑道:“让你惦记的意思。”   陆柳的脸才降温又升温。他把他的脸蛋当做一块生肉,告诉黎峰:“你不能这样料理我,烤肉要讲究火候的,你一下冷一下热的,我的脸都老了,不好吃了!”   他言语之奇妙,让黎峰笑了一路。黎峰看他还是嫩的。   陆柳问一句为什么,黎峰就说:“大人讲话没意思。”   他们到了首饰铺,拿了珠子。   一大块漂亮石头,磨了两百多颗珠子,分了三盒放置。   大珠子只有二十颗,中号的珠子有一百四十颗,余下都是小珠子。小珠子大小不均匀,编珠串的时候挑选着做配。   工钱给过了,他俩验货,把碎料和粉末也拿上。   陆柳带了珍珠来,选了银钩和素簪。让人帮他做成耳环和簪子,再有几颗珠子刻字,串成链子,需要用松紧结。   这条链子他给配几颗绿色珠子做点缀。等候时,听伙计说珍珠娇贵,便又拿绿珠子再串了一串。   小伙计给他编到了一起,同一条链子,却有两条联排珠子。松紧结后是大珠收尾,大珠之下有两串小珠,像小葫芦。寓意和样式都好。   陆柳越看越喜欢,跟黎峰说:“大峰哥,你看这两样配着是不是特别好看?到时珍珠会磨损,变得没有光泽,但下面的漂亮石头还是那么漂亮。”   一条是过去,一条是新生。   黎峰松开眉头,他还以为陆柳会伤心的。特地从府城买来的珍珠,结果娇贵得不好佩戴,但陆柳几乎没有伤心难过,立刻就想到了好的一面。   他会叨叨咕咕说生活的琐事,也会有烦恼与难过,看事情却始终向上,怎样都是开心的、有盼头的。   黎峰听他说话,都感觉他在发光,很难不让人着迷。   他接过陆柳递来的链子,仔细看看,也觉着不错。便在铺子里买了几颗珍珠,从陆柳这儿拿了几颗绿珠子。   他这一条链子不刻字,买来珍珠就能请伙计找丝线串起来。他送他娘一条链子。   珍珠耳环和发簪还要等一会儿,干等也是等,来都来了,陆柳让这小伙计多编几串。   他带了上上签的坠子,陆杨的也给他了,一并加几颗珠子,再编两条手链。   主配饰是孔雀石珠子,细碎的配饰价格不高,小伙计拿了图册给他推荐、算钱。   陆柳听完了,开口就是一句:“我没钱。”   小伙计立马看向黎峰:“大哥,首饰配美人,这几颗小银珠轻飘飘的,要不了几钱银子……”   他都没说完,黎峰就掏了一块碎银,让他编好看点。   小伙计喜滋滋应声,手比陆柳的嘴快,啪一下,就给串了几颗银珠子。   纯绿也好看,多几粒银珠子错开,便多几分俏皮灵动。   小伙计见陆柳哑声了,啪一下,在绳尾编一颗大银珠。陆柳当时就不乐意了,他拍桌,小伙计立刻扭头,把大银珠指给黎峰看。   “大哥,这不是普通的银珠子,这里头有一颗小银球,是个铃铛。铃铛是好东西啊,驱邪避凶,招财进宝,这铃铛还说相思的,一响一想嘛!”   他真是会讲话,一句句都说到了陆柳心坎上。   陆柳听到驱邪避凶,就想给黎峰编一串。听到招财进宝,便觉得给哥哥佩戴正正好。听到相思,他脸色发红,支支吾吾,讲不出话。   黎峰让小伙计照着样子编,陆柳等两串编完了,摸摸小钱袋,让小伙计再编一串大一点的,给黎峰戴上。   他俩在首饰铺耗了半天,等拿上珍珠首饰后,陆柳还得了一条珠翠发带。   他把头上的素色发带换下,这条特别华贵的发带能压住蝴蝶衣,因小小一条,面积不大,又和蝴蝶衣互相衬托。原地转两圈,手腕处有铃铛响起,也有一抹动人的绿意流转。   黎峰连连点头,“不错,好看。”   陆柳眼里笑意浓,皮肤底下透出的红色比胭脂还漂亮。   他跟黎峰说:“再早几年,你这样花钱,我肯定急哭了。要是去年,我也不高兴,心里不踏实。现在就算了,我想明白了,我拦不住你,我也有挣钱的本事了,你给我花钱,我也会给你买东西,你要是心疼我不容易,就该收收手,不要以大欺小。”   给他送礼物,都是以大欺小了。黎峰听得直笑,笑眯眯点头说好。   首饰铺子逛完,可以去采买了。   黎峰带他去买火腿,陆柳买了三斤。到时做火腿馅饼吃,给黎峰尝尝,再给他爹送去一些。   绿豆是往年陈货,他们家里没多少,到外头买,他问问价,嫌贵,稍作思索,没买。   今天花的钱太多了,就这样好了。   牙粉不用买了,送货的兄弟顺路捎带了。余下的东西不缺。   黎峰看看时辰,领着他去吃东西,饭后不在县里久留,两人直接去官田,看看陆二保,等着陆杨陆柏过来汇合,就能接上王丰年一起回家。   因要去看父亲,陆柳心情好极了。   走在路上,他手动一动,铃铛声音清脆。   陆柳很感谢黎峰,因为黎峰,他早早知道思念和担忧的滋味。知道不论人在不在身边,他都要把日子过下去。也知道要怎样把日子过好,让心中好过。   他曾经安慰过顺哥儿的话,这段时日也常常用来安慰爹爹。哥哥说他长大了,懂事了,也会悄悄说成长太痛。陆柳哭过,回想起来只说万分值得。   黎峰又被他吸引,觉着他身上披着一层柔光,让人暖暖的。   原来思念和担忧,也会让人心生希望,变得坚韧、坚强。   黎峰垂眸,手腕转一转,也有铃铛声响起。   他这枚铃铛是单独编绳的,可以摘下。等到上山,他就会摘下。   陆柳正好多了一颗珍珠,他会替换成珍珠。   另一头,陆杨和陆柏到了罗家。   陆杨给嫂嫂送了布料,过了两刻钟,两位哥哥才回家。   叙旧的话只几句,罗大勇和罗二武就问起府城见闻。   陆杨一样样说着,他们感兴趣的,就详细讲讲,没提问的,一句话带过。半天的功夫,续了几杯茶,跑了几次茅房。   陆杨这次见了世面,回家好久才平静下来。   他跟两位哥哥说:“我在村里立起来了,走到县城,遇到了些贵人,都说我厉害、不容易,也夸我有天分、有个好脑子。   “去到府城,我就跟从村里到县里一样,眼花缭乱,各处谨慎,怕招惹麻烦。有很多不认识的,也有很多熟悉的。   “后来碰到一个做生意的小哥儿,我被问话,当时有点心虚,后来也高兴,因为我不知道后面的路应该怎样走。想到他,我便感到踏实了。”   陆杨听多了夸赞,却不自认聪明。他是摸着石头过河,前行的路上,有一个个的榜样。   他学着这这那那的经验,吸取各样的教训,摸爬滚打,壮着胆子做事,慢慢练出了一副老成样子。   但生意做大了,他反而悬着一颗心。   小时候,他很执着于思考他为什么不是个小汉子。后来和陆柳一起踏出家门,才发现他们也可以。   等到生意稳当了,陆杨对前程有着期盼和迷茫。   他在县里见过的老板和掌柜的,几乎都是男人。大大小小的男人们,走在前面,酒局饭局的应酬。   夫郎媳妇也有事业,多半是守着作坊、看着家业,不会到外头应酬。反倒是普通百姓家的媳妇夫郎,会挑担摆摊,沿街叫卖。   陆杨还没接触到应酬,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应酬。   见到洪楚之后,他有新的榜样了。有这样一个人,站在那样高的地方,他能学很久很久。   罗大勇笑了声,说他还是太嫩了。   罗二武说他太老实了。   陆杨只是笑笑。   住在附近的鲁老爷子过来串门,寒暄几句,续上话题。   陆杨还没找到新的出路。一无所有的时候,敢拼敢闯,摊子大了,担子重了,那么多人的生计压在他肩头,他就怕出岔子。   这一条路,没人给他答案。他要自己摸索着走。   就像他从村里走到县城,一步一个脚印,来回反复,走到脚底起泡、起茧,他才踏实。   说他太嫩也好,太老实也好,陆杨宁可笨拙一些,走得慢一点,稳当一点。   他这样说,罗大勇便说他稳重、有担当,也说他心思太重。   鲁老爷子问他之后的打算,陆杨说要拜师学艺了。   鲁老爷子看他挺好的,有主意、不冒进。一般人在他这个年岁,能闯出这番事业,得狂成什么样子?   陆杨说不清心事,讲不明白他想要的出路。垂着眉眼,不自觉皱了眉头。   鲁老爷子又听罗大勇说游记,再看看陆杨,突地笑了,问陆杨:“你要不要听游记?”   陆杨抬眸,“什么游记?”   鲁老爷子是做雕版生意的,识字读书是基本功,看过很多书,其中也有商人写的商经。   他早年看过一本商经,杂七杂八的记录,是笔者与一些商人的闲谈语录,比起商经,更像是见闻游记。一些记录,一些小故事。   其中一篇,他记得很清楚。是说的船商。   陆杨去过府城码头,听闻船商,顿时感兴趣了。   时隔太久,鲁老爷子记不清具体的,和他说得很简单。   “有的地方有河有湖,需要乘船过路。这些船主,一家人都在船上过活。夫郎媳妇,小哥儿小姐儿,会陪客商嬉笑喝酒……”   他看了陆杨一眼,吞了些话,继续道:“或是自愿,或是生活所迫,或是逼迫,或是被哄骗,总之客商走了,这些人会有一部分怀上小娃娃。”   鲁老爷子喝口茶,叹道:“你一听,是不是觉着他们的前程完了?但那些人在水上闯出了一条路。”   起初有人哭,有人闹。再遇客商,又是哭求又是撒泼,想要人负责。   后来慢慢有了另外的章程。书里没有记载详细的变化,在笔者的记录里,这已经是很常见的事。   以前是老汉带着一家人,后来是夫郎媳妇带着孩子们。   要问孩子们的爹是谁,他们会说这是水的孩子。   他们有人力,也有了人脉。他们不止载客,也能从客商那里拿到货物,在不用跑商的情况下,做起了船商。   几个夫郎媳妇搭伙,几家人一条船。   小孩子慢慢养,大孩子上船干活。一代代的,也有了一条特别的、别人不曾想过的出路。   这世道很难,有很多难以想象的曲折和风波。可怕的是服输。   陆杨也没想过还能这样,听得半晌没回神。   鲁老爷子笑呵呵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你现在想什么出路?”   水上的人那么难,也闯出了一条属于他们的路。   陆杨听到这里,才找到了主心骨。   他模仿太多人,学到太多东西,把他摔倒之后再重来的勇气和魄力丢掉了。   他慢慢坐正身体,就像那根骨头撑直了他的腰背一样,人也有了神采,眼睛亮亮的。   这篇游记他很喜欢,他要写下来。   鲁老爷子看看天色,“怕你忘了,你研墨,我给你写吧。”   他是老手艺人,雕版都快,写字更别提,落笔稳,跟刻印的字一样,又快又清晰。   陆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和谢岩的写法不同。鲁老爷子的文笔更加拗口晦涩。   陆杨抿抿唇,后知后觉发现谢岩早有一番心意藏在笔墨里。   他学识浅,识字不多,谢岩大才子一个,跟他写大白话。这么多年,他才发现。   拿到游记,他该告辞了。   过段时日,他来县城拜师,会常住县里,到时往来方便,他再来拜谢。   罗二武说他傻气,客气过头太生分。   陆杨笑一笑,眉宇间少了闷闷的气息,“哎呀,我只是这样一说,我当然不跟你们客气!”   从小巷出去,陆柏赶车。   他们要抓紧出城,一路往西。   陆柏看陆杨高兴了,他也高兴。   陆杨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   陆柏很得意:“我都看得懂牛的脾气,当然也看得懂你。”   陆杨歪头,“是吗?我哪里有不高兴?”   陆柏知道这种不高兴,说起来无关心情,是茫然和不安。   “你们都会吆喝叫卖的时候,我爹爹说我笨。嘴巴笨,人跟木头似的。我走到县里的路上,跟着你们一起画地图,却跟走在雾里一样,很怕走丢了,也怕画错了。”   陆杨惊讶,“二柏哥,你真是了不起。”   陆柏笑着。他一笑就眯眼咧嘴,很憨厚。   “你说的啊,我除了你们,也要关照林哥儿。我关照了林哥儿,肯定也要关心你们的。”   陆杨对外能安排很多事,到了自己,则是糊涂账。   没想到,他那时为陆林担忧的心情,回馈到了他自己身上。   陆柏没有给他实质性的建议,只是这一份理解和懂得,都让他心里暖暖的。   他记起曾经学的文章,有关爱与被爱,他在今日有了更深的理解,也知道他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了。   在金钱交易之外,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和温情,会是更难得的东西。他这几年做的事,可以继续延续。   陆杨心里热切。有兄弟真好,有人依靠真好。   他走出来,遇见了这么多的好人好事,真是太好了。   “二柏哥,我请你吃大肉包子吧?给你管饱!还有那个十文饼子,给你多买两个,你拿回家,阿青叔肯定夸你。大松哥就要说你显眼包,哈哈哈!”   陆柏不跟他客气,花着弟弟的钱,连吃带拿,给他笑得脸都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