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意谎言》作者:持续转向   文案:   有钱有势恶劣少年攻x穷苦倔强坚韧受   宋之远有钱有势,在学校极受欢迎。   陈昂穷惯了,经常被欺负。   每天放学之后,陈昂都会远远跟在宋之远后面,走到没人的地方才敢喊他等等自己。   宋之远包了他一个学期,给的钱很多,还给他在外面租了个房子。   陈昂很感激,什么都听宋之远的,在学校里也瞒得很好,从来不会主动凑到宋之远面前。   又一回陈昂被堵在厕所里,带头的那个一拳捅到他肚子上,还把他的头往脏水池里按。他没忍住还手了,狠狠撞了那人一下。那人吃痛气急,掐着他脖子,按住他的头往水龙头上撞。撞第一下他的头就流血了,那人还要再撞,被在一旁看着的宋之远挡住,“再闹会出事。”   那人把陈昂搡到地上,几人嘻嘻哈哈地咒骂着出去了,带头的那个人还邀功似的搭上了宋之远的脖子,跟他不着四六地说话。   因为要上课,陈昂每次都会很快爬起来,若无其事地回教室。可是这天宋之远隐约有些不放心,走了一段还是回了头。   陈昂依旧远远地跟在后面,尽管脸色不好,身上也脏了。   一行人簇拥着宋之远要离开,陈昂原地停住,抹了一把鼻子,手中全是血,他还想往前走,可是支撑不住,直挺挺晕倒过去。   大概又是一个不懂爱的人学习如何爱的故事。   陈昂的昂,是昂首挺胸的昂,是优秀的陈昂。   狗血土虐。   标签:虐恋 追妻 HE 第1章 冷风   附中的校服不耐脏,白底蓝纹。陈昂今天摔了一跤,袖口正好沾到了卫生间的不明液体,变得脏污不堪。   他简单处理了下,忍着冲洗不掉的异味和湿哒哒的触感,面无表情上完两节晚自习,等铃声一响,才带着那只空荡荡的书包飞速离开了教室。   陈昂出生的时候,安城的筒子楼里还住着不少人,一到饭点,叮叮咚咚的切菜呛油声此起彼伏,隔老远就能闻到饭菜香,到处能听见妇女们的交谈和训孩子的声音,热闹得很。这么多年过去了,筒子楼里人家陆续赚了钱,该搬走的搬走,该装修的装修,人少了,房子的隔音也好了,剩下的又多是上了岁数的老人,睡得早,一到晚上连灯都不亮几个。   陈昂对这片的路熟的不能再熟,半摸黑拐了几个弯,从某个单元进去,一步两阶地爬上三楼,拿出钥匙开了其中一扇门,把书包随手扔在门口的一把木椅子上。   客厅里坐着个女人,四五十岁的年纪,身材有些走样,没穿鞋,歪在沙发上看电视,瓜子皮扔的到处都是。她头发过肩,烫了大卷,也染了色,但是疏于打理,早就一半黄一半黑,显得人没气色,也邋遢。   听到陈昂进门,她眼皮也没抬一下,只边嗑瓜子,边跟着电视节目呵呵笑出声。陈昂朝那边看了一眼,把校服外套脱了,一看里边的毛衣也脏了。   这时候已经是初冬,家里没供暖,陈昂回到自己的房间,光着上半身,在衣柜里扒拉了一会儿,总算拎出一件还算有些厚度的灰色毛衣套在身上。他顶着冷风回来,进了一间没有温度的房间,总是流鼻涕。陈昂扯了一段纸,擤鼻涕,丢垃圾,喝了房间里早上剩的半杯凉水,这才端着一只红色塑料盆去洗脏了的衣服。   他穿过客厅,到堆满杂物的阳台放了半盆水,捞起袖口抹了肥皂搓洗。一沾肥皂水,这才发觉左手靠近大拇指的手心火辣辣地疼——是摔倒在地上时蹭的。   “嘶——”陈昂倒吸一口气,又用清水去冲,冲了有一分钟,疼得有点麻了,左右看了一圈,没什么能用的,只能从一旁找出个塑料袋,缠在手上,又重新把手放回盆里去搓。   污渍沾的时间长了,陈昂细细搓了两遍,细看还是有点印子,但顾不得这么多了,他的手疼得厉害,使不上劲,阳台上又有风钻进来,感冒了更不划算,陈昂冲洗了两遍,就要把衣服晾起来了。   刚一起身,家里大门竟然又响了,外面的人砰砰砸门,叫着婆娘,开门!   赵英菊这回坐不住了,一个激灵起来,脸色不好看,暗暗呸了一声,还是着急忙慌地趿上拖鞋,来了来了,她去开了门,外面的男人咒骂一声,这么冷的天,不赶紧来开门,想把老子冻死吗?   陈昂皱着眉把衣服搭上,那股缠了他一晚上挥之不去的尿骚味终于淡到几乎没有了,他想洗个澡,但眼下明显不是好时候。   陈大力裹着件军大衣,不知道多久没好好洗过脸,带着鞋歪在赵英菊刚躺过的地方,叫她:“去弄碗面条,多加两个鸡蛋。”   赵英菊这才终于看了陈昂一眼,努努嘴,指使他:“你去。”   随着赵英菊的声音,陈大力的目光也在陈昂身上凝视一圈,打量片刻,没置可否。   陈昂进了厨房,点火烧水,抓了把面条放进去煮,柜子里只剩两枚鸡蛋,他全打了进去,不是整的,打散了,显得多。   他今晚也还没吃饭,盛面条的时候,一碗蛋藏在面条底下,一碗蛋平铺在面条上边,陈昂把这两碗冒着热气的面端了出去,陈大力看了眼,把明显蛋多的一碗拉到自己面前。   桌子上乱七八糟的,等陈大力挑完,陈昂就端着他的碗,回到厨房。陈大力在外面呼噜呼噜地吃,指使赵英菊给他倒水喝,陈昂在厨房呼噜呼噜地吃,先把鸡蛋从碗底挑出来下了肚,最后连汤底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最近手头不宽裕,给我拿两个钱。”   陈昂洗着碗,水流声淅淅拉拉,挡不住陈大力的嗓门。   “家里哪有钱。”赵英菊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陈昂已经知道今晚一定又是鸡飞狗跳的一碗,他后悔回家,还不如在学校附近找个网吧对付一晚。   果然几个来回俩人就吵了起来。   “又不是不拿回来,你在家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陈大力我操你妈!半个月不回家,回家就是要钱,你怎么不去死!”   “我死了你就成寡妇了!死老娘们,”陈大力已经起来,在房间里翻开了,“别废话,赶紧拿出来,今天我不想跟你动手!”   赵英菊扑上去拦着他,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她挡不住陈大力,两个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陈昂洗完了碗,在厨房没出去,他有些担心明天衣服干不了,也没怎么吃饱,所以心情不是很好。   “你怎么不死在外边……我哪有钱……,你给我滚出去!”赵英菊一头撞在陈大力身上,手指甲到处乱挥。   “嘶我草——”陈大力的脸被指甲抓破了一道,他一使劲,就把赵英菊甩倒了。   陈昂听不下去,皱眉出去,把赵英菊扶起来,赵英菊哭天抢地,陈大力依旧东翻西找。   赵英菊怎么会有钱呢?她已经两个月不出去工作了,家里连点余粮都没有,别说余钱了。   陈大力把柜子里床垫底都翻了,红着眼,跟个吃不饱的恶狗一样搜寻着,找了一圈,突然把目光又定在陈昂身上。   “还忘了你呢。”   陈大力冲进陈昂的房间,翻箱倒柜一通,陈昂没拦着,陈大力翻不着钱,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的,他在外面欠了钱,再翻不了盘,怕是吃不了兜着走,赌桌上出来的地头蛇做事最阴狠,陈大力清楚得很。   找了一圈,陈昂的房门又挨了两脚,陈大力没法子,恼羞成怒,冲过来对着陈昂就是一拳,陈昂肚子上挨了这拳,一秒没犹豫,冲着陈大力的脸就打了回去。   陈昂早抽了条,劲瘦的少年跟当初任他打骂的孩子不同,陈大力被他一拳打懵,下意识就要还手,余光却瞥见陈昂放在门口椅子上的书包。   “呵。”他没工夫理会陈昂,侧身就要往那书包走去,陈昂这时候才急了,小豹子一样去抢,被陈大力一把挥开。   陈昂的书包里连本练习册都没放,打开拉链第一层是空的,第二层的夹层里平整地塞着三百块钱。   “不愧是我的好儿子。”陈大力得了钱,这才开心了,也不计较陈昂打他那一拳,拿那三百块往陈昂脸上拍了拍,“等你爹发达了,还你三千块。”   陈昂的拳头攥得死紧,眼睁睁看着陈大力招摇地出了门。   陈大力一走,赵英菊转身一巴掌扇在陈昂脸上,席地坐下了。   “你们一家子没一个省心的,都想我死,都想我死……”她哭喊起来,指着陈昂破口大骂,“你有钱供你那个死爹赌博也不想着给我,我连件羽绒服都不舍得买,天天被她们嘲笑,你们爷俩怎么不都去死……啊啊……”   陈昂回房间拿了件外套,拎上书包,把一晚上躁闹的哭喊关在门里,游荡着上了街。 第2章 清账   已经过了十点,又是寒风呼啸的冬夜里,街上静得很,陈昂拖沓的脚步声便分外明显。   他患有严重的过敏性鼻炎,春日里粉尘一扑,或者换季空气变化都让他十分难受。陈昂迎着风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思索今晚该去哪里落脚。   家是不能回了,赵英菊不会让他好过,去网吧的话——陈昂摸了摸口袋,他还有贴身装着的五十块,去过个夜不成问题,可是他也只剩五十块了。   陈昂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鼻涕,脑内天人交战。网吧里很暖和,有热水喝,椅子舒适,能让他比较舒服地睡上一觉,但是网吧通宵的话要十块,即便老板同他脸熟,起码也要收八块钱。   陈昂往街边靠了靠,沿着避风的地方走,他打算先找个挡风的地儿待会儿,等过了十二点再去网吧,这样的话跟老板讲讲,只要五块钱便能把这个晚上对付过去。   天气乍一冷,沿街商铺关门都提早了不少。陈昂住的这片区域本就有些偏僻,天冷了便显得有些荒凉,陈昂漫无目的地走,空荡荡的书包搭在他一侧肩上,让他的影子看起来还不算一无所有。   “哔哔——”   后方有车辆驶来,陈昂低着头往路边又靠了靠,可是车灯越来越近,车速也逐渐放缓,几乎停在了陈昂身边。   “喂,陈昂。”   听到有人叫他,陈昂这才回头,他眯着眼,灯光照的他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自己在这儿?”车窗降下来,车子的主人把车熄火,车灯也灭了。   “小武哥?”陈昂终于看清了来人。   小武哥从车上下来,裹紧了自己的皮夹克,往陈昂头上拍了一把:“叫什么小武哥,武哥武哥,教你多少遍了?!”   “武哥。”陈昂叫他。   “又缺钱了?”小武打量着他。   陈昂没说话。   小武是陈昂在台球厅门口认识的,在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那时候陈昂在旁边的餐厅打工,恰巧看见台球厅的招聘,工资比他刷盘子高了三倍不止,工作内容看起来只是陪人打球。   陈昂心生向往,可是那时候他连球厅都没去过,根本不会打球,还好小武看见了他。   小武不上学,他教陈昂打球,帮他拿下了那份工作,要走了他报酬的一半。即便这样,陈昂依旧非常满意,也因此与小武几度合作,勉强应付下来这么些年。   初三的那个暑假,小武还比陈昂高出不少,现在陈昂已经快要赶上他了。   小武上下打量了陈昂一遍,从车上拽了件衣服扔到陈昂身上,“上车。”   陈昂只犹豫了一秒钟,接着将衣服穿上,爬上了那辆老旧的二手桑塔纳。   “巧了,”小武说,“正好今天有个场子缺人,来钱也快,你去不去?”   “去。”陈昂看着晃晃的车灯,他们已经驶过了常去的那家网吧。   “不问问是什么活?”小武问他。   “赚钱就行。”陈昂说。   “那行,你先去试试,行就干,不行下回有别的场子,我再叫你,还是老样子,拿了钱咱们五五分。”   “谢谢小武哥。”陈昂吸了吸鼻子。   “武哥武哥!”小武偏头看了他一眼,横臂在他胸前锤了一圈,“怎么就教不会你呢!”   陈昂被他锤得咳嗽了两声,拢了拢衣服,顺从地叫道:“谢谢武哥。”   小武开车载着他,七拐八拐,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安城市中心最繁华热闹的地儿,陈昂朝外看看,有些打怵。   “武哥,什么活?”他问。   “卖酒。”小武绕了一圈,把车停在酒吧后门,开了车门,陈昂也跟着下了车。   陈昂心里有些没底,他不懂酒,而且这里,看起来不是他能来的地方。   “你在这儿等着,我先进去打点打点。”小武道。   陈昂点点头。他左右看了看,酒吧后门的这条巷子有些昏暗,离他远点的垃圾桶旁边有两个男的勾肩搭背地在抽烟,接着竟然转头开始接吻。   陈昂看见了,片刻移开视线,他发了会儿呆,在一片阴影里蹲下了。   这间酒吧生意应当还不错,光是这一会儿,已经陆续有好几拨人进出,有上货的,也有后厨来倒垃圾的。   陈昂等了一会儿,蹲得腿有些麻,他刚要站起来活动活动,这时从后门又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宽松的牛仔裤,肩宽腿长,在一片昏暗夜色里,显得很干净。他戴着一顶棒球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陈昂仅凭下半张线条分明的脸,也还是很快认出了他。   是宋之远。   陈昂看到他拿出一支烟点燃了,夹在指尖,很快半张脸被缭绕的烟雾包围。   陈昂低下头,心脏砰砰跳了两下,他有些担心,怕宋之远看到自己。   他和宋之远虽然是一个班的同学,但他们不是一种人,可以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宋之远是天之骄子,他在的地方永远众星拱月,而陈昂永远灰扑扑的。   况且宋之远既然在这里,江叙应该也会在,他总是跟在宋之远身边。如果江叙在这里见了他,那陈昂一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陈昂感到焦躁,他啃着手指,思考现在离开的可能。   “陈昂。”就在这时,小武去而复返,一边叫他一边过来将他拉起,“走,经理要见见你。”   陈昂被他拽起来,匆忙中余光看见宋之远的视线朝他撇来,似乎停留了一两秒,不过很快移开了。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小武拉着陈昂,经过宋之远身边,进了酒吧。宋之远又吸了一口烟,没有转头。   “经理,就是他,您过目。”小武谄媚地冲着经理笑,把陈昂往前一推。   “您好。”陈昂尽量表现得大方。   酒吧经理是个男的,看上去三十出头,收拾得干净利落。他没应声,只打量陈昂,转而对小武说,“这身衣服不行,你带他去换换吧。”   “哎,哎,”小武高兴地很,“谢谢徐经理,那就这么定了,我带他去换工服。”   “他怎么没问我懂不懂得卖酒?”陈昂跟着小武往吧台后面的员工休息室去,   “小武哥,你是不是又编瞎话了?”   “说的什么话,”小武拿下了这活,心情不错,“这里卖酒不靠嘴,靠脸,你小子别的没有,脸还过得去,徐经理阅人无数,当然一看就知道。”   陈昂皱了皱眉头,小武赶忙说:“这是夸你呢,好好干,今年冬天就好过了。”   小武带他去领了衣服,是衬衣和西装马甲,陈昂把自己的衣服换下来,对着镜子看了看,有些不自在。   小武在外面催他,陈昂只好出去。   “还真不赖,”小武围着他看,在这里上班,衣服都是另外设计的,V领衬衣露出脖颈和锁骨,马甲腰线也收得好,陈昂又清瘦,看着确实吸引人,“压着脾气,这里的人我们惹不起,要是有对你动手动脚的,就忍忍,让他们开酒才是正经事。”   陈昂明白小武的意思,点头应着。   领班带着陈昂到一旁培训了几句,小武便先走了,他来钱的路子比陈昂多,等凌晨酒吧关门再来接他。   陈昂没来过这样的场所,他有些紧张,手心冒汗,领班看出来,好心地带着他转了两圈。   事实上小武没说错,经理没有看错人,陈昂托着酒盘走了两圈,一些常客便注意到了这位新人,吹着口哨叫他来试酒。   陈昂还是学生,但这些年打过不少工,也会看人脸色,只要不去管摸在他大腿和屁股上的手,便很快开了两瓶价格不低的酒。   来这间酒吧喝酒的大都是些男人,一些人在昏暗光线的遮掩下动作轻浮,陈昂很快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   酒吧挺大,但出口就两个,不随意离开这里的话,应当不至于危险。陈昂定了定心,来回扫视,如果有跟他对上视线的客人,他便勾起唇角,就这样不到午夜,就又开了几瓶。   “喂,这里。”有人叫他。   陈昂扫视一眼,目光略有停顿,接着单手背后弯下了腰,“您好,需要酒吗?”   “你是新来的?”这桌的客人年纪不大,陈昂早就瞄到坐在最角落的宋之远,因此几次从这里经过都迅速离开。   “是。”他答到,看见宋之远正懒散地仰靠在卡座上,帽子盖在脸上,像已经睡着了。桌上没有江叙,都是不认识的人,大概是宋之远在校外的朋友。   “开一瓶酒你赚多少?”挨着宋之远的平头问他。   “不知道。”陈昂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笑了笑,看了一眼平头的眼睛。   平头跟他对视上,脸上的痞笑略一停顿,接着看向陈昂的唇,嗤笑一声:“怎么说话呢?”   “真的不清楚,我第一天来。”陈昂道。   平头的眼神从陈昂的脸看到他的腰,酒保制服的腰线骚得很,平头问:“我这里有比卖酒更赚钱的活你要不要干?”   桌子上四五个人都看着他笑起来,只有宋之远没动。   “多谢,但是不用了,几位要酒吗?”   平头起了捉弄人的心思,将桌上的酒推向陈昂,笑容渐渐变了味:“你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吗?开酒没问题,你喝几杯我开几瓶,不过,今晚你得跟我走。”   陈昂往后退了一小步,可是平头像是算准了他的动作,伸出脚去绊了他一下,就这么一下,陈昂差点摔倒,盘里的酒全洒了,一大半洒在平头身上,另一半泼到了宋之远身上。   “这下好了,”平头将他搂住,笑道,“两万块,我的衣服今晚头回穿,你来赔。”   “是你故意绊我。”陈昂推他一把,重新站直了。   他后悔来这里了。   推搡中他衣襟被斜着扯开一小片,又梗着脖子,看起来很不好惹。只是因为冲突中涉及金额过高,对陈昂来说难以承担,所以即便音量过高,仍旧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闹得动静大,徐经理赶了过来:“小陈,怎么回事?”   平头盯着陈昂,陈昂却不敢再辩驳,只低下头。   “你们的侍应生怎么回事,”同桌的人帮腔,“红酒渍洗不掉,怎么算呢?”   这桌也是熟客,徐经理一向知道他们不好惹:“赔,我们来赔,蒋少,今天的酒水算我身上,我来请客。小陈,还不道歉!”   “对不起。”陈昂跟在徐经理身后。   “你请不如他请,谁犯错谁买单,是这个理吧?”   “他一个新来的,浑身没两个子,哪能赔的起啊,就是个穷学生,蒋少大人大量,别跟他计较,下回有好的,我头一个介绍给您。”徐经理堆笑。   “我就看上他了,不能干的你招来干什么,拿我们当傻子耍,我们的钱不算钱吗?”   “蒋少这说的哪里话,他也配您高看,一个愣头青,带走也是扫兴,今晚要不算了,我跟您找个熟路子的,会伺候人的——”   哐啷——平头面无表情把桌面上的酒扫到了地上,周围几桌都看了过来。   徐经理愣了一愣,一把将陈昂扯过来,“还不给蒋少道歉!”   陈昂向前一步,看向平头,道:“对不起,你的衣服我洗好还你。”   周围一片哄笑。   “都说了洗不掉,”平头道,“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陈昂知道今天的事没办法善了,真要赔的话,两万块他一年也不一定攒的到。   陈昂在心里吐了一口气,把歪栽的领子扯了一把:“我没有钱,你想怎么办。”   “这就对了,”平头道,“我说有个更赚钱的活,早听我的不就得了,今晚就到这里,你跟着我。”   徐经理不敢吭声,这几位家里都是安城有头有脸的,尤其姓蒋的,跟个混世魔王似的,家里也管不住。   “好。”陈昂脸色发白,“就这一次,我们清账。”   “一次?你值两万块?”周围一阵嗤笑。   “行了。”宋之远像是受不了吵闹的噪音,这才把帽子从脸上拿起来,他看了一眼平头的衣服,甩给他一张卡,“你的衣服我赔,今晚他跟着我。”   “吵着你了?”姓蒋的哪能要他的卡,他看向宋之远,声调明显收敛,“之远,正好你也看看,今天这事不赖我吧?”   “你爸早晚收了你。”宋之远拎起外套,“时间不早了,结账走人吧。”   “还没玩呢,”蒋其拿上卡,跟上宋之远,“那他怎么办啊?你要不要?”   “要,”宋之远点上烟,终于看了陈昂一眼,“把衣服换了,跟我来。” 第3章 点心   “哎,之远,你不是生气了吧?这么早回去干什么,夜生活这不才刚刚开始……”蒋其追着宋之远。   “明天要早起,”宋之远把吸了一半的烟掐灭,随手丢进垃圾桶,外套搭在手臂,“再说也不早了。”   “那我送你回去。”蒋其开车来的,他比宋之远大一岁,刚拿驾照一个月,车是家里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嗯。”宋之远和蒋其打小玩起来的,只是这两年不在同一所学校,见面次数少了。   “你们先走,”蒋其招呼其余几人,“之远,那他呢?”   蒋其最知道宋之远,他一向不爱跟他们胡混,更不可能往家里带人。   宋之远看一眼陈昂,对蒋其道:“这是我同学。”   “啊?”蒋其还有些没转过弯,嘴比脑子更快,“你还有这样的同学呢?”   宋之远家里最严格,他上的高中里就两类人,要么是成绩过硬,要么是家庭过硬,陈昂看起来不像其中任何一种。   “上车吧。”宋之远看了一眼低着头的陈昂,拉开后车门,向他示意。   蒋其一边往驾驶座走,一边道:“对不住了,咱们先前不认识这不是,我说话混,你别当回事。”   陈昂没说话,宋之远从前面上车,接着关上了车门,陈昂站在后座门边,最终还是坐了进去。   “今晚去哪儿?”蒋其问道,“去金湾还是回你那儿?”   金湾是宋之远家别墅所在地,宋之远的妈妈和弟弟都住在那儿,爸爸偶尔也会回去,但是这两年宋之远住的最多的是学校旁边一个小区里的二居室,是他妈妈买下来,方便阿姨照顾他起居的。   “去金湾。”   蒋其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   因为车后座那个变成了不明不白的同学,蒋其那点弯弯绕突然没地方使了,心里扫兴,多少有些皱巴着,一路上话也不多,宋之远更是,今晚出来后一共没说几句话,兴致明显不高。   前面两位一沉默,陈昂在后面更觉得坐立难安,他与宋之远虽是同学,可是一年半了,几乎从没有说过话,宋之远为什么会替他解围呢,陈昂左思右想,想不到理由,总觉得惴惴不安。   这辆车子也让他不舒服——太新了,陈昂总怕自己弄脏了似的,坐也坐得拘谨,没有放松过,等到金湾时,大腿肌肉已经有些酸了。   车子停好,宋之远先下车,接着帮陈昂打开车门。   “下车。”   陈昂下了车,站在宋之远一旁,看他跟蒋其又说了几句话,蒋其便把车开走了。   “那个,”陈昂吸了吸鼻子,鼓起一口气,“今天谢谢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谢谢你把我载回来。”   宋之远看着他,片刻勾了勾唇角,转身朝院门走去,“过来。”   “我吗?”陈昂四下看看,指着自己问宋之远。   院门很宽,宋之远推开其中一扇,站在院子里等陈昂。   周围实在没有别人,陈昂只好走过去,宋之远又把门推好,上了锁。   宋之远家很大,光院子里就亮了四五盏灯,陈昂跟着宋之远走过石板路,经过院子里的小型喷泉和草地,看着宋之远在廊下换了拖鞋,终于才进到客厅。   宋之远一进去,便有阿姨迎上来,对他嘘寒问暖,询问他要不要吃东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宋之远一一回绝了,带着陈昂往二楼去。   平心而论,宋之远家里装修及其豪华,地板瓷砖和回旋楼梯简直称得上金光闪闪,楼梯处摆放的大型绿植一看便知价格不菲,客厅墙上还摆放着许多陈昂欣赏不了的挂画,即便这样,陈昂对这里也很难喜欢起来。房子里的空气似乎被昂贵的瓷砖围堵得太严实,让他觉得呼吸不畅。   陈昂紧跟着宋之远,走过豪华楼梯,左转进入右手边第一间房。   宋之远把拿在臂弯的外套丢在书桌边的椅子上,从桌子上抽出几张纸巾递给陈昂。   陈昂接过纸巾,擦了擦鼻涕,宋之远又把垃圾桶递到他手边。   “坐。”宋之远把拖鞋踢到一边,很放松地坐到床前的地毯上。   陈昂没有换鞋,因此只是坐了地毯的一边,包和脚都放在地上。   宋之远看着陈昂,一动不动地盯着。陈昂先是跟他对视,过了会儿移开视线,在宋之远房间里扫视一圈,接着避开宋之远的眼神,盯住帆布鞋上的某个花纹,问他:“为什么叫我来?”   宋之远轻轻笑了声:“别介意,有事跟你商量。”   “什么?”陈昂抬头,下巴抵在膝盖上。   “你很缺钱。”宋之远道。   陈昂沉默一会儿,点点头,“是。”   “不如我包养你。”宋之远道。   陈昂被他的雷霆发言震惊,微张着嘴,愣了好大一会儿。   “是因为那两万块吗?”他问。   “不,但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每个月,我都可以给你两万块。”宋之远笑着说。   陈昂脑袋一时转不过来,顿顿地问他:“你是同性恋?”   宋之远只笑,“你说呢?”   “我要陪你做那些事吗?”陈昂问他。   宋之远摸了一把陈昂的头发:“你愿意的话也可以。”   陈昂被他摸脑袋,周身立即泛起一层奇怪的触电般的感觉,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我想一下。”   “嗯,”宋之远起身,“慢慢想,我去拿点吃的,今晚你可以住这儿。”   宋之远只穿着袜子,从陈昂旁边慢慢地走开,经过他面前,很快离开房间,从陈昂眼前消失掉了。只不过他没有关门,所以陈昂还是很不自在,因为仍旧暴露在陌生的空气中,在一个不熟悉的人家里。   陈昂把自己的鞋又往旁边移开一点,没有一点沾到地毯。他的目光在宋之远房间里转悠一圈。   宋之远的房间不算特别大,也不像这座房子里的其他角落那么豪华,只是物品都十分整齐有序,甚至到了严苛的地步,陈昂正对着的那面墙上,一排一排的书紧压压的,从左到右全部由低到高,一侧架子上放着两颗篮球,看起来很新,书桌上放着两支笔,平行竖在练习册一旁,整间房里只有一把椅子,还是推在桌底的。   与进门时随手乱放的外套不同,他的房间规整利落到近乎空荡。   陈昂低下头。两万块对他来说太多了。是一个从没有拥有过的数额,就算是找小武哥的门路,除去学费,再把生活费压到最低,每晚都十二点以后睡,至少也要大半年,不,起码要一整年才有可能攒到。   且每一年初,他都在想办法提前规划,让自己过得不那么拮据,可是每一次,几乎是每一次的学费依旧缴得十分狼狈,尽管他已经每天每天过得既困又累。这当然是因为生活总不会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每当他手中有哪怕仅仅几千块,总也要发生点什么,将钱卷走了。   “吃一点?”宋之远端了两个盘子上来,其中一盘放着五彩缤纷的水果,另外一盘装的是几块点心。   宋之远把盘子放在陈昂面前,笑了笑:“有点晚了,家里没有别的吃的,你凑合吃一点。”   他屈腿坐在陈昂对面看着他,陈昂顶着他的目光,捏起一粒蓝莓,放到嘴里,又伸手拿了一枚点心。   很甜,酥香爽口,入口即化,陈昂很快吃完这一块,见宋之远不动,问他:“你不吃吗?”   宋之远端起盘子,方便他继续吃,道:“我不饿,全都是给你的。”   陈昂没有立刻去拿,宋之远便把盘子又往他面前递了递,“吃吧。”   陈昂一连吃了好几块,宋之远一直帮他端着盘子,陈昂也吃得小心,没有一点碎屑掉出来。等他吃完,宋之远又把水果递给他,还去帮他端了一杯水来。   陈昂没再吃水果,把一整杯水都喝掉了。水有点冷了,陈昂肚子里凉凉的,心里却没有刚进来时那么慌张了。   他看看窗外,不知道是否要离开。   “你要走吗?”宋之远用拇指帮他擦掉嘴角的一点水渍,“会不会太晚了?”   说着他抬腕看了看表,嘴唇张开一点,有点惊讶又有点担心地继续道:“已经两点多了呢。”   陈昂看向他,他就又笑,起身去柜子里拿出一身白色带小狗图案的睡衣,朝陈昂伸出手:“起来,还是洗一洗,今晚就睡在这里吧。”   可能真的是太晚了,脑子不清醒,陈昂鬼使神差地朝他伸出手去,被他拉起来,带到浴室。   “这是洗发水和沐浴露,毛巾是新的没有用过,拖鞋先穿我的,以后再给你买专门的。”   陈昂还愣愣地看着他,宋之远却很熟络地打开花洒,将他推进浴室,关上了门。   温热的水浇得陈昂很舒服,可是他没有心思去享受。陈昂的耳朵支着,一边快速冲洗自己,一边去听门外的动静,想窥见宋之远此刻在做什么。   可是不管陈昂多么努力,淅沥沥的水声还是把一切动静遮挡得严严实实,直到他终于从浴室出来,别扭地穿着宋之远准备好的睡衣,和夹在睡衣中间的内裤。   “洗完了?”宋之远也已经换好衣服,正坐在床上看闲书,“怎么不吹头发?”   陈昂喉咙滚了滚,抬手一摸,发稍的水已经滴到肩膀上了。   宋之远仿佛没发现他的心不在焉,从床上下来,朝他走过来,带着他坐到椅子上,按住他肩膀,在他耳边轻声说:“等一下,我帮你吹干。”   他拿来风筒,真的认真帮陈昂吹起头发,他的手从陈昂发间穿过,时不时碰到他的脖子和耳朵,一直不徐不疾的,不仅没有烫到人,反而将陈昂一头有些泛黄的头发吹得蓬松舒展。   “你的头发很软。”宋之远评价道,“好摸。”   陈昂有些受不了,提醒他:“吹好了。”   “嗯。”宋之远亲昵地弹了一下陈昂红透了的耳朵尖,笑着说,“好了。那就睡觉吧。”   陈昂终于开始无法克制地扭捏,始终不能朝那张床走去,半响咬唇犹豫问道:“真的两万块?”   宋之远好似没料到似的,哈哈笑了两声,说:“你怎么这么可爱。真的两万块,不过今晚不用,太晚了,我是真的想睡觉。”   陈昂的脸唰一下红透了,宋之远却没有再难为他,将他带到床边,很快躺下按灭灯,已经接近凌晨三点了。   “晚安,陈昂。”他说。   房间的门还开着,陈昂觉得有些奇怪,他没有多问,爬到宋之远留给他的床的里侧,轻轻翻动身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实在也很困了,回道:“晚安,宋之远。”   房间同时陷入漆黑与寂静,陈昂带着满怀心事,竟也深陷在宽敞舒适的床垫里,控制不住地很快熟睡过去。 第4章 生日   “起床了,陈昂。”   陈昂从深睡的梦中醒来,用手拨开一直烦扰在自己鼻尖上的痒意,睁眼便看见宋之远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陈昂皱了皱眉,昨晚的记忆一下子涌进来,他迅速坐起来,离宋之远远了一些,问他:“几点了?”   宋之远收回点他鼻尖的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急不忙道:“还早,七点半。”   陈昂开始着急。附中高中部一向作息严格,八点就要上第一节早课。顾不上别的,陈昂立刻起床,动作麻利地将睡衣脱下来,换上了自己的毛衣。   宋之远没动,就那么看着他,陈昂觉得很不自在,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才将睡裤脱掉,换了自己的裤子。   他穿好衣服就要走,因为实在是刚刚醒来,脸上还带着困倦,一侧的头发被压出卷儿,让他本来就很久没修剪的头发显得更加杂乱。   没有人那么好心告诉他。宋之远只是终于下床,将那只不起眼的书包递给他,道:“楼下有早餐,你先去等我。”   陈昂犹豫一秒钟,说:“可是我要迟到了。”   宋之远像很无奈地笑了,说:“陈昂,我们在一个班里上课,你不是不知道吧。”   宋之远家离学校不仅称不上近,反而可以说是很远。而且金湾这地方,又没有公交车进来,陈昂走出这片别墅区,都要花上二十多分钟。迟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宋之远不会跟陈昂一起进学校,在陈昂看来,这也是毫无疑问的。   陈昂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多么不知所措,宋之远揽了一下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一起去就好了,等我一下。”   陈昂独自下楼,依旧只看到一位阿姨在等他,见他下来,便与他说话,引他到餐厅落座,给他面前的杯子倒满了热牛奶。   桌面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小菜,除此之外应该是他和宋之远两人份的三明治。   陈昂简直是坐立不安地在等宋之远。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晨光也让陈昂清醒。宋之远昨夜说的离谱疯话或许是喝了酒的原因,陈昂忍着啃指甲的欲望,僵直地坐着。要迟到了,他不想迟到。   “怎么不吃呢?”宋之远这才下来,带着冲洗完的水汽大喇喇坐下,端起牛奶喝了大半杯,又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   他催促地看向陈昂,陈昂便也怯怯开始吃起来。   宋之远头发没有彻底吹干,虽然洗得匆忙,但穿戴整齐,浑身依然散发着清新的味道。   陈昂自惭形秽,这才猛然发觉自己连洗漱都忘记,离宋之远太近,更如坐针毡起来。   宋之远吃饭很快,三两口解决掉三明治,小菜一点未动,只喝完牛奶,无聊地等着陈昂。   陈昂这才赶紧吃起来,匆匆忙忙几口把三明治塞进嘴里,便要走。   宋之远昂头示意他将牛奶喝完,陈昂只好又坐下,鼓着脸颊艰难地将三明治咀嚼咽下,端起杯子咕咚咚喝完。   送他们去上学的是金湾的司机,陈昂听那位阿姨叫他老李。这位李叔应该是惯常接送宋之远的,两人十分有默契,陈昂自始至终没听见宋之远称呼他一句,两人之间也并未有交谈。   陈昂坐在里侧,宋之远侧头看向他那一侧的车窗外,再也没有提起昨晚的话题,车子安静地驶出金湾,驶上宽阔的马路,宋之远始终看向窗外,眼神淡淡的,一句话也没有说。   附中门口的车辆和行人已经不多,时间过了八点,大门口重归寂静。   宋之远探过身,帮陈昂打开了他那一侧的车门,道:“你先去。”   陈昂反应过来,赶紧拿着书包下了车:“那你呢?”   宋之远对他笑笑,陈昂知道自己又犯蠢,讪讪摸了摸头,将书包挂在肩头,转身走了。   前两节都是数学课,陈昂顶着满教室的目光回到位置,默默拿出习题认真听完讲解。   下课铃一打,数学老师前脚离开教室,陈昂的凳子便从后面被猛踢了一脚。   “你又欠收拾了?”说话的便是江叙,陈昂昨晚运气好,没在宋之远那里遇见他,可是来了学校怎么也避不开。   江叙就坐在陈昂后面,是整个学校里看陈昂最不顺眼的人。   传闻江叙的父亲是市里的某局局长,他有钱有势,跟宋之远一行人是一路的。陈昂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公子哥非要跟他较上劲,处处为难。拿江叙的话来说,是陈昂这种人拉低了全班的档次,叫他看了就恶心。陈昂这种人,就要有自知之明,要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要是哪天出风头撞到他那里,给他添堵,就得看他心情挨收拾。   陈昂自认为没什么风头可出,可还是三番两次犯在江叙手里。他已经学会不再追问原因。   陈昂把正在看的习题册子反手扔在后面,江叙随意翻了两页,立刻来火,把本子狠狠朝陈昂头上砸去。本子从陈昂头顶砸过,书页纷飞作一团,滚落到地上。   “拿架子呢?故意不写完不给看?”江叙笑起来痞里痞气的,他平时看陈昂从无正眼,要是笑起来,就更麻烦。   陈昂不想自讨苦吃,好脾气地收好本子,转过头来,道:“昨晚没写,中午补上给你。”   江叙哼笑一声,伸手捏住他下巴,打量两眼,刻薄道:“黑眼圈这么重,吸大麻了你?”   陈昂皱起眉,去拂他的手,江叙却更用力,掰着他较劲,两人角力,连桌子都偏移了些。   其实江叙并不是不学无术的混混,相反他成绩在中上,数学也还不错。只是他不能容忍陈昂有哪里对他不能言听计从,更无法接受像陈昂这样的人,还有哪里比他好上哪怕一星半点。   两人正要扭打起来,剑拔弩张之际,宋之远从前门进来。他目光虽并未看向这出闹剧分毫,但江叙余光瞥到,立刻松开钳制陈昂的手,围去宋之远那里,跟他打招呼。   宋之远是上个学期才转到附中的,陈昂从未在学校里同他说过一句话。因为高,宋之远的座位一直在后排,陈昂则在前面靠窗不起眼的地方。宋之远话不多,江叙几人跟他早就认识,经常围在他身边聒噪,也很少见到宋之远和他们一样吵闹,经常是笑笑,简短地说上几句罢了。   班里很多同学家境都好,在安城说不得互相之间还很有些利益往来,所以大多客气和睦。宋之远家里很顶,长得也好,性格虽有些沉闷,可在高中生眼里,这似乎反而是个加分项,因此他一直很受欢迎。   江叙几人围上去,问宋之远怎么来这么晚,王老头的课都上一半了,见了又要啰嗦你。   “睡迟了。”宋之远说。   “迟就迟吧,今天寿星最大!”江叙说,“今晚上我请客,早都订好了,晚课不上了,放学就走,隔壁的孔千寻大小姐也来,加起来不少人呢。”   “你安排吧,”宋之远笑笑,“别闹到太晚就行。”   “嗐,晚了也不怕,都提前跟家里说好了的。”几人又玩闹几句,赶在王老头进门前回到位置上坐好。   江叙忙着张罗给宋之远过生日的事,暂时没空搭理陈昂,陈昂得以安静地上完一上午的课。中午实在困狠了,在座位上闷头睡着,什么都没听见,醒来已经午休时间结束,正好又省一顿饭钱。   下午稍微轻松一些,除去较为简单的英语课,便只有一节体育和一节物理课。陈昂把体育课的时间用来刷了两张数学试卷,再加一节高强度的物理课下来,仍觉头脑有些昏昏,鼻炎也愈发严重似的,忍不住擤了两次鼻涕。   江叙最看不惯他那样子,他往桌子上一趴,江叙便忍不住踹他的凳子,让他要死死远点,别在教室里碍眼。   陈昂只好又直起身,打起精神赶紧把物理作业写了。   江叙在陈昂这里耍完威风,下课铃一响,便张罗着大家去给宋之远庆生。附中的晚课没那么严格,可上可不上,全凭个人自愿。小半个班里的,再加上学校里能和那几人说上话的,呼啦啦一大群人都要去,一时间教室里吵吵嚷嚷,几名女孩子嬉笑着互相开玩笑,直到打扮精致的孔千寻从隔壁班过来,十分自然地走在离宋之远最近的地方。   放在平时,这种与己无关的事陈昂连头都不会抬,可是因着昨天晚上那点由头,他没忍住朝那边看去。宋之远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被好多人簇拥着,更显鹤立鸡群。   他今天一整天没来找自己,可能昨晚真的是随口一说,陈昂想,也可能他只是好心解围,毕竟两万块的衣服自己也真的很难赔的起。   宋之远完全没注意到角落的这道目光,陈昂倒是很倒霉地跟江叙对视上,后者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陈昂立刻低下了头,赶在惹恼江叙之前急匆匆赶出教室门——他真的很饿了,前胸贴后背,必须飞快到饭堂去吃东西。   附中的食堂晚饭一般,因为不上晚自习,许多同学自然不在这里吃饭,除此还有许多家里来送餐的,因此更加不拥挤。陈昂很快喝掉一碗粥,吃了两个包子,回到教室时人已经走空一半。   江叙不在,惯常跟着他的那几个也都离开了,陈昂得以身心安全地在学校待到十点。十点过后,才又拎着那只空荡的书包回家去。 第5章 赚钱   胡闹了一晚上,载着宋之远回家的那辆迈巴赫直到夜里十二点才回到金湾。   家里依旧灯火通明,宋之远单肩背着书包走进去,李叔把他收到的一堆堆礼物从后备箱分几趟搬出来,按宋之远的吩咐搬到了他房间。   宋之远没上楼,在楼下餐厅坐定,两位阿姨显得格外战战兢兢。   明明刚过完热闹的生日,宋之远脸上却一丁点笑容都没有。在家里做久了的阿姨上前,端了一碗长寿面,讨好地跟宋之远讲:“太太本来说要回来的,估计又是有急事拌住了,小远,这面是要吃的,保佑你健康长寿。”   “能有什么急事,”宋之远说,“她那便宜儿子又要病死了不成。”   他声音不大,两位阿姨却没有人敢再接话,都低头不语。   宋之远的母亲薛瑶和父亲宋征没有离婚,却各自在外面有家庭有儿子。薛瑶找了个比她年轻十多岁的,几年前才生了个小病秧子叫薛子睿。宋政跟情人倒生得早,外面的儿子跟宋之远同年出生,比宋之远还大上几个月。   安城近三分之一的税是他们家纳的,宋政和薛瑶多年夫妻利益牵扯巨大,谁也不提离婚的事,只是早都不常回金湾。   宋之远又坐了一会儿,客厅的钟响了,已经一点,他便上楼去。   李叔把礼物放的满地都是,宋之远踢了两脚,在床前的地毯上坐下,挨个挨个地拆。江叙送的是一块欧米茄的潜水表,孔千寻的是件定制白衬衣,包装盒里还有一张漂亮的粉红色卡片,宋之远面无表情地看完,随手一丢,将卡片和拆过的包装盒扔在一块,都成垃圾了。   他身上沾了外面乱七八糟的味道,起身去冲了个澡,拿了块毛巾擦头发,接着坐在桌前,将那份物理题写完,听着BBC的广播睡下。   陈昂也早已躺下,只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家里太冷了,冷空气往鼻子里一钻,他就要打喷嚏。床头的纸堆成小山,陈昂呼吸受阻,不得不起来,在家里四处翻找,找出一板不记得什么时候的药就着一大杯水吃下去,才重回床上躺着。   今天只赵英菊在家里,隔着墙,陈昂听见她还在跟小姐妹打电话炫耀她新做的头发。   “没花几个钱,在熟人那里做的,你去的话我给你推荐,报我的名……”   次日是周五,还有繁重的课业,陈昂却始终无法睡着。他的眼皮很沉重,脑袋却一直清醒。   小武哥介绍的场子去不了了,手里又没有钱,这学期很快要结束,也意味着学校马上要收取下学期的学费和书本费。   陈昂要想办法赚到一些钱。   他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虚空,开始做一些切实可行的计划,周一到周五的晚自习可以舍弃,周六上午是要在学校的,不过周天有整天的空闲。心里反复将这些事情想定,才终于有一些困意,闭着眼睛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床当然是痛苦万分,他已经连续熬了几个大夜,从床上坐起的时候仿佛连灵魂一起剥离掉了。   陈昂合着眼魂游一般走到洗手间,中间磕在墙壁上一次,接了盆冷水,手一伸进去,才一个激灵醒过来。   洗漱完清醒许多,在厨房找了个昨天赵英菊剩的包子,热也没热,就这温开水几口下肚,便背着书包出门去了。   周五测验,从早到晚,陈昂中午没去吃饭,趴在桌子上补眠。对面的一个小姑娘给他带了一个面包,刚放到他桌上,被江叙看见,冷笑着顺手从窗口丢了出去。   小姑娘被骇的不轻,再不敢回头,陈昂睡得一无所知,醒来没有午饭吃也毫不在意。   终于考完,下课铃声一响,背着书包飞一般跑走了。   宋之远整个周末没有回金湾,住在学校附近的房子里,他早出晚归,没课也待在教室,刷了不少题。与陈昂不同,宋之远虽待在教室用功,可是佳人相伴红袖添香,孔千寻日日在他身边跟着,被江叙调侃多次。   自上次生日会,大冒险游戏中宋之远亲了孔千寻一次,这位千金大小姐已经默认自己是宋之远名正言顺的女朋友,日日黏在宋之远身边,正得意非常。   宋之远不主动也不拒绝,总是和颜悦色,帮孔千寻辅导过功课,还带孔千寻回过学校附近的房子。   周日晚上九点多,孔千寻挽着宋之远的胳膊,陪他从学校散步回家,行至中途,突然捂嘴惊讶的“啊”了一声,指着马路对面给宋之远看。   “之远你看,那不是我们班的陈昂吗?”   那个时候陈昂正在将装满厨余垃圾的绿色垃圾桶拖向饭馆后门,他穿着挡油污的大围裙,头发长的快遮住眼睛,冬日的暖黄色灯光下,看起来高且瘦,手脚很麻利。   “其实他长得挺好看的。”孔千寻站定了看着他说,“为什么江叙总是针对他。”   宋之远无话,孔千寻就挽着他继续往前走,离马路对面的陈昂越来越远,小声嘀咕着:“就是家里穷点,江叙他们也太过分了。”   宋之远心思不知道在哪里,总是这样不冷不热的,孔千寻一直在自言自语也觉得无趣,很快闭上了嘴,只是胳膊没有放开,人也还贴在宋之远身上。   到了宋之远楼下,孔千寻才松开他,撒娇问他:“为什么总是不说话?”   宋之远这才笑了一下,道:“说什么?”   “你都没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孔千寻把头抵在他胸前,两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晃着,“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   宋之远没动,孔千寻仰头看他,他才牵起孔千寻的手,说:“你说呢?”   我说呢,孔千寻想,我不知道,你从来没跟我表白过,我不知道我们算什么关系。   孔千寻看着他,心里的委屈越来越重,开口简直要流眼泪了,才听见他说:“好了,哭什么。”   他这么一说,孔千寻更忍不住,眼里漫上一层水雾。宋之远笑了一声,用拇指把她眼角的水痕擦掉了,然后低下头,捏着她下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孔千寻终于笑了,一头扎进宋之远怀里,胳膊环住他,害羞道:“干嘛啊你。”   “要上去坐坐吗?”宋之远问他。   太晚了,孔千寻想去,又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不太能意识到的害怕,想了想还是说:“算了。”   宋之远没再留她,只说:“我帮你叫车。”   孔千寻心里有些失落,也只好点头。其实她还没和宋之远待够,可是再待下去好像也就这样,而且她隐隐担心宋之远会烦她。想到这里,刚刚被一个吻哄好的心情又低落下去,只是虽然她表现得已经够明显,宋之远却没有要再哄哄她的意思。李叔很快把车子开了过来,宋之远帮她打开车门,把书包拎进去放好,跟她说明天见。   孔千寻只好点头,说“明天见。”   又过了一周,金湾打电话来,叫宋之远回家,说太太有事找他。   测试成绩已经出了几天,宋之远当然知道薛瑶找他做什么。   周五晚上拖沓到两节晚自习结束,才坐上李叔的车。薛瑶撑着脑袋坐在客厅宽敞的沙发上,她的高跟鞋扔在沙发一旁,踩着家里的拖鞋,妆面和发型还没乱,精致得看起来仅有三十出头。   宋之远在她对面坐下,道:“什么事?”   薛瑶看他一眼,将成绩单甩给他。   宋之远向来是第一,从小不管学什么,宋政和薛瑶都只看结果。   “数学怎么回事?不是一向还可以吗?”薛瑶的声音听起来疲惫,问责的语气都显得弱化许多。   宋之远偏头不答,薛瑶就有些生气:“什么态度!最近是太没管你,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那张成绩单上门门第一,只有数学是第二,也接近满分。宋之远早就对父母的无理免疫,听了只当没听,从掉在地上的成绩单上踩过,就要上二楼,回房间。   薛瑶在楼下威胁他要去学校找领导谈一谈——当然也没有去成,宋之远前脚走,后脚薛瑶就接到电话,说薛子睿在学校把同班小朋友脑袋打破了,对方家长正在医院闹呢。   薛子睿才上一年级,蠢得要死,经常考不及格,薛瑶却事事惯着。他在学校受了惊吓,薛瑶忙着安慰,又是一连半月没有回家来,自然也忘了去宋之远学校闹事。   倒是宋政往学校打了一通电话,强行把数学老师换了。宋政对宋之远要求十分严格,大概是因为外面生的质量都不行,宋之途高二便把外头女生的肚子搞大了,到现在还没摆平。宋之途就是大宋之远几个月的便宜哥哥,长得随爹,也人模狗样的,只是少办人事。   那位倒霉的王老头被迫离开这个尖子班,最难过的大概是陈昂了。他看着好不容易考了一次第一的数学试卷,想着又得重新适应新老师的讲课风格。   周二上完晚课已经十点多,陈昂把最后一份数学试卷做完,抬头时班里已经几乎没有人,只剩宋之远趴在桌子上,像是睡着了。   陈昂很慢地收拾完书包,见四下无人,经过宋之远处,轻声叫了他两声,宋之远动了动没有理会,陈昂在他旁边略站片刻,也就走了。   一连几天,只要陈昂留在教室上晚课,便能看见宋之远在教室后排睡觉。陈昂走的一天比一天晚,每天都在犹豫要不要叫醒宋之远,可是除了第一天,再也没有靠近他。   陈昂已经下定决心,这星期留在学校上晚自习的时间已经太多,不能再这样下去耽误他赚钱。不料想当晚就见到孔千寻来找宋之远,那女孩静静坐在宋之远旁边,帮他盖上自己的外套,歪头看他等他。   陈昂一阵没来由的心虚,赶紧收拾书包离开,听到宋之远醒过来跟孔千寻说话:“你怎么来了?”   孔千寻道:“在这儿睡多冷啊,我陪你回去。”   陈昂飞快地跑了,没有再听下去,心里暗自责备自己浪费几个晚上,几百块收入就这样没了。   他一路跑回家,身上被冷风吹透了,风风火火开门却被家里遍地的盆盆罐罐挡住脚。   “小宝回来了?”赵英菊心情很好,叫住陈昂。   “嗯。”陈昂往家里看了一圈,盆罐里都码上了萝卜白菜的,是赵英菊在做腌菜,家里四处飘散着浓烈的香料味。   “你美姨夸我做的腌菜好吃,说让我多做点,她有法子帮我销出去呢。”赵英菊兴奋道。   她总是这样想一出算一出。陈昂点点头,绕过这些,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见时间还早,就又拿出书本温习,到十一点多才洗漱关灯睡下。   第二天仍是早早来了学校,不巧的是进门时正好和江叙一行人碰上。陈昂低头走得急,正撞到江叙肩膀。 第6章 两万   “操!”江叙被撞的闷哼一声,一把揪住了来人的领子,定睛一看,玩味道,“是你啊。”   陈昂眉头皱得紧紧的,知道今天早上又会是一场麻烦,往后扯着身子道歉:“对不起,走急了,没看清。”   江叙却是不松手,拽着他往前,靠近朝他身上闻了闻,随即松开手,夸张道:“你这浑身什么味啊?”   周围哄笑一片,陈昂只觉难堪,仍是道歉:“对不起。”   江叙拉起自己的衣服闻了闻,看着他说:“你天天不洗澡吗?连我衣服都被你沾上味了,还怎么穿啊?”   跟着江叙的几人在后面帮腔,嬉笑道:“沾上穷鬼的味儿,赶紧丢了去。”   被几人挡在教室门口的孔千寻看不下去,凶巴巴地对江叙道:“你够了,碰一下有什么的,至于这样吗?”   江叙回头看她一眼,只见她身后还跟着宋之远,同样皱起了眉头。   几人赶紧侧身给后面的人留出空,让他们过去,孔千寻气冲冲的,瞪了江叙一眼,拉着宋之远的手腕进去。   江叙却不愿意这么轻轻饶过,把自己外套一脱,扔在陈昂身上,道:“2000块,赔给我。”   陈昂将蒙住自己脸的衣服扯下来,见江叙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知道转圜不过,只道:“那你把发票给我。”   江叙被他一句话激怒,上前拍拍他的脸,:“发票开多少,你都照赔吗?”   陈昂躲开他的手,江叙却不满意,偏要捏住他后脖颈治他一治。班里见惯了,知道这是又要打起来,陈昂一学期怎么不得挨几回。   陈昂拳头握紧,江叙却一点不怕,他早看出陈昂不敢还手,上回还手的代价是对他来说不小的一笔医药费,虽然江叙完全不差这几个钱,可是看着陈昂吃瘪他就痛快,直堵了人三个月,硬生生要齐了。   后来陈昂几乎是任打,对他也算言听计从。   快上课了,孔千寻要回自己班教室,宋之远路过他们那里,对江叙说:“算了。”   江叙见时间也不早,宋之远又发话了,便只别扭地拎着陈昂,一把将他按在自己座位上,恶狠狠地警告他:“你知道的陈昂,我说赔就是要赔,赔不了你这学期别想利索。”   江叙回到座位,又往陈昂凳子上踹了一脚才算完。   新来的数学老师讲课十分仔细,仔细到了啰嗦的地步,陈昂却一整个早上一句都没听进去。   上一件衣服两万块,这一件两千块,陈昂一上午都在想怎么凑齐钱,这次不会再有上次的好运气。   午饭自然没去吃,陈昂趁中午的时间,把今晚的作业写了大半,江叙回来时,见他正闷头一个劲的写,叫他两声也不应,刚想发脾气,陈昂就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说:“晚上我去想办法,钱会尽快还给你。”   陈昂脸色苍白,穿的少,鼻尖总是冻得红红的,眼下一大片乌青,看起来很没有精神。江叙想再讽刺他两句,不知怎么竟没开口。陈昂跟他说完,便又低下头去写字,江叙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看到陈昂躬起的背,更觉烦躁,将书本摔摔打打,发出一连串噪音,这才也开始做起习题。   陈昂一个下午没抬头,不管什么课都闷在桌子上,到了放学,果然像他允诺的那样,书包都没带就离开教室。大概是去想办法准备那两千块了。   江叙那样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对陈昂来说凭空拿出两千块意味着什么。陈昂回到家,关上门,从自己床底撕开胶带粘住的一个袋子,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数了数,一共有七百。这七百块,是他这段时间攒出来的所有钱。   为了攒钱,陈昂已经把自己的午饭去掉,每日只吃两餐对付,一周至少三天去打工。这七百块攒的不容易,可如果不还给江叙,那个疯子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事情。   陈昂在他那里吃够了亏,挨打是最不划算的。   赵英菊还没回来,陈昂把家里大门关上,到赵英菊的衣柜里翻找,果然又找到五百块。他毫不心虚地把钱拿走,将衣服摆好,才又出门去。   陈昂走到公共电话亭,给小武哥打电话。他想问问小武哥,上次卖酒的活还能不能再让他去做几天。可是一连打了两个,均是无人接听。   陈昂没有别的办法,带着一肚子忧愁,按时到最近打工的饭馆干活,好歹又拿了五十块。   回到家果然听见陈大力和赵英菊吵了起来,赵英菊怒骂陈大力偷拿她的钱,陈大力自然不认,霹雳乓啷连摔带砸,好不热闹。   陈昂拖拉着脚步走去厨房,打火将从饭馆打包回来的一点菜热了热,给自己煮了一大碗挂面,狼吞虎咽地吃完,才觉得又活过来。   次日,陈昂将准备好的一千二百块全给了江叙,江叙却又改了口,不再要那两千块,非要陈昂赔他一件一模一样的新衣服。陈昂一时当然拿不出,于是江叙不免又把他从头到尾讽刺一顿,这次倒是没动手。   这样才最合这位大少爷的心意,要是一次赔完还有什么意思呢。陈昂既欠了他的,江叙便更有由头,几乎天天去找茬。几位公子哥玩的开心,陈昂却焦虑到几乎整夜睡不着觉。   他白天要早起,高二课业又重,每晚还要打工干些体力活,陈昂只觉得自己经常昏昏沉沉。   后厨刷碗的水是热的,打杂完去洗碗时,陈昂总是舒服地吁出声来。近来他越来越觉得天气冷,经常后半夜醒来,双脚一直是冰凉的。陈昂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发低烧,就这样坚持了半月,基本才凑齐买衣服的钱。   周一一早,陈昂带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一件全新的外套和那件洗干净了的旧外套。一个周末没见到陈昂,江叙几乎要忘记赔衣服这回事了,乍一见他,只觉他说不出来的虚,嘴唇苍白带青,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嘴里一向没好话,只道“怎么跟鬼一样。”拿过袋子,不咸不淡地看看,把新衣服拿出来,旧衣和袋子全丢回给陈昂。   “算两清了,”江叙道,“以后走路多长眼睛。”   陈昂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总算能喘一口气。一上午都觉得精神很好,脑袋跟着清晰很多,做了一张物理试卷,对完答案发现居然是满分。   前几日的阴云一下子消散去,陈昂重新变得干劲十足。整个下午都在补最近落下的功课,晚饭在学校解决完,一坐就又是两个多小时。写了几张卷子,陈昂觉得身上凉飕飕,四处漏风似的,突然想起那件价值两千块的衣服还被丢弃在袋子里。新衣服已经还给他了,这件旧的又是他不要的,陈昂想,穿穿也没什么的吧。   身后的人不在,今天好像没在学校上晚课。陈昂实在也冷,便把衣服拿出来,披在身上,过了会儿,将这件衣服穿好了。   临近放学,他收拾完书包,先去厕所一趟。还没走出教室,就被赶回来取东西的江叙堵住了。   陈昂侧身让江叙先过,江叙朝他身上看一眼,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陈昂很快出去,跟着江叙的那几人却先后发出怪笑,对江叙阴阳怪气道:“那家伙穿的是你的衣服吧?”   “别说,他还算有点东西,穿的挺好看。”   “叙哥,你穿过的衣服再给他穿,不嫌恶心吗?”   人多口杂,江叙越听越不舒服,冷声道:“闭嘴。”几人还算有眼色,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有些嗤笑声,听着也十分刺耳。   江叙转身朝厕所的方向走去,几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口哨一吹急跟着去了。   陈昂从厕所出来,刚冲了冲手,转过身去脸颊便挨了一拳。他被这一拳打懵,嘴角破皮,一道通红的口子朝外淌血。   陈昂刚站定,江叙又是一脚,这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陈昂当时就倒在地上。   “你要不要脸?”江叙冷冷道,“谁准你穿的我衣服?”   陈昂挣扎要起,向来跟在江叙身后的张宇又在他后背补了一脚,道:“问你话呢。”   “这是你不要的。”陈昂几乎站不起来,一时蜷缩在地上,含糊道。   “我不要的也轮不到你,再让我看见你这么恶心,见一次打一次。”江叙咬牙道。   “你若不出气,我们几个一人一脚,也叫他十天半月下不来床。”张宇道。江叙却似听不见他的话,只盯着蜷在地上的陈昂,气得胸膛起伏,几人都以为他还要再动手解气,却没想一甩手走了。   江叙一走,其余几人自然跟上。宋之远还在外面等他们一起去吃夜宵,江叙拿了书包,几人便一同去了。   时间不早了,几人就近找的地方,是离学校不远的大排档,那儿的烧烤不错,生意一直还行。   宋之远和孔千寻先到的,知道今天江叙他们也来,孔千寻还叫了她们班的几名女生,总共八九个人。   江叙平时很爱咋呼的一个人,今天却只要了几瓶啤酒,闷头吹了一瓶,不言不语的。   “这是怎么了?”宋之远问。   江叙不说话,张宇替他答道:“被陈昂气的,揍了一顿还没解气呗,要我说就该再好好收拾他。”   宋之远挑眉,道:“你打他了?”   江叙闷闷说:“也没怎么他,不过打了一拳。他活该。”   宋之远没说话,一旁的孔千寻听不下去,阴阳怪气道:“你们也真够了,不过走路撞了你一下,真叫你没完了,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后面要钱不说,拿了钱还要再打人,真不嫌丢人!”   江叙把杯子重重一放,就要发作,宋之远揽过去拍了下他肩膀,道:“多大点事,有什么好生气的,这家烧烤不错,你尝尝。”   宋之远在这里,江叙再大的脾气也只能压下去。孔千寻鼻孔朝天,很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说:“你要真不愿意搭理他,明天找个时间赶紧把位置换了,离他远一点,省的看了也心烦。天天去找他的事,不嫌自降身价吗。”   “寻寻姐说的对,”张宇接话道,“犯不着跟他生气,泥巴地里出来的杂碎,也配你生气。”   江叙却是不说话了,举杯和大家碰了一杯,深吸一口气道:“不提他了。”   “来,喝酒,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几人都不再提这茬,说说笑笑,吃到后面,孔千寻给女孩子们加了一盘炒年糕和几碗热甜汤。   起先谁都没在意,冤家路窄,来上菜的居然又是陈昂。   孔千寻先看到那张带着口罩的脸,小小惊呼一声,紧接着宋之远,江叙几人都认出了他,桌上一时安静无声。   陈昂带着口罩,江叙没看见他脸上的伤口。他的外衣脱掉了,穿的是饭馆统一的围裙,围裙里面是他那件穿了很久的灰色毛衣。他的袖子捋上去一半,手臂白而细瘦,将炒年糕和那几碗甜汤全放下,谁也没看,只道:“各位慢用。”   江叙的筷子捏紧了,宋之远也抬眼看了看他的背影。   陈昂挨得那两脚绝对不轻,居然这么快起来,还干起活来。   江叙再往他那边看时,陈昂正收拾一桌客人刚离开的桌面,他把碗盘放在一个大桶里提走,又给桌子换上新的桌布,看不出多少受伤的痕迹。   有这么一道插曲,几人兴致寥寥,很快就没人动筷了。孔千寻想起了那天隔着马路看见的他,好像就是在这家干的。   “吃完就走吧。”她道。   宋之远主动去结账,走到柜台边,跟老板简单说了两句,很快回来。   江叙有些心不在焉,孔千寻看着他身上穿的那件外套,冷笑着悠悠道:“你这衣服穿着不难受啊?”   江叙脸上挂不住,将那外套一把扯下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骂道:“穷鬼。打工都不会找地方,蠢货!” 第7章 雪粒   宋之途与同校女生闹出人命的事在原学校传得沸沸扬扬,学上的不安稳。宋政花了几十万摆平女方父母,又捐了一座艺体楼,将宋之途转来附中。   宋之途来的那天下着一点小雪,盐粒子似的,风一吹打在脸上生疼。班主任将他带到班里,重新排了下座位,宋之途就坐在第一排靠窗角落里,跟陈昂紧挨着。   班里一片哗然,宋之远和宋之途只差一个字,却从来没听宋之远提起他还有个哥哥或弟弟。哗然过后便是安静,班里气压低,气氛怪异,宋之远一上午没怎么抬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江叙往后瞟了几眼,心下更加烦躁。他本来就因为调位后一脚踹不到陈昂不开心。   宋政连个招呼都没打,硬把宋之途塞到附中尖子班,今天早上宋之远才接到电话,让他看顾着宋之途。   宋政年纪是大了,脑子跟着也越来越糊涂,宋之远冷笑,很快挂了电话。   中午,私生子的传闻已经蔓延到隔壁班。孔千寻来找宋之远,默默坐在他一旁,看他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   教室里空荡荡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去吃饭。宋之远没走,孔千寻也跟着等。一道大题解了满满两页纸,宋之远在十分钟后得到答案,却又换了一页,开始解另外一道。   孔千寻靠在他身上,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别难过了。”   “滚。”   他声音不大,教室里却仿佛能听到回声。   孔千寻身体离开他一些,很慢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滚,滚开。”宋之远的声音比窗外的雪粒还要再冷一些,陈昂缩在窗边角落,也忍不住浑身战栗。   孔千寻站起来,捂住了嘴,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她很用力地打了宋之远一巴掌,然后哭着跑出去。   陈昂一动不敢动,唯恐宋之远发现教室里还有人。好在很快去吃午饭的同学陆续回来,让他得以很好的隐藏在人群中了。   宋之途安静了一个上午,午休时间一直没回来,下午踩着铃进教室,上课时左右看了两圈,便开始无聊地盯着陈昂。陈昂视而不见,余光见他往后转头,目光在教室逡巡,过了好一会儿,听他说:“你们学霸是不是都长得好。”   陈昂不理他,他便自言自语:“附中的小姑娘也挺好看,这么看来转学也行。”   宋之途笑起来跟宋之远有些相似,说话时显得亲和有礼,陈昂不知内情,只怕老师发现,要罚他们,道:“安静一点。”   “好的,”宋之途从善如流,眯着眼,很得意地说,“就是我的弟弟表情不算好。”   陈昂就不再跟他讲话了。   下午放学前,宋之途主动走到宋之远跟前,还是用带笑的口吻,问他:“爸今晚在我家,要不要一起过去?”   陈昂低头写题,右边的耳朵却不自觉支起来,听见宋之远语气淡淡,对他说:“宋之途,你最好夹着尾巴做人,我或许可以不和你计较。”   宋之途像被吓到一样,夸张地长大了嘴。   宋之远不欲与他纠缠,先一步走人。明目张胆挑衅的人突然转过身,对着正在偷看的陈昂挑了挑眉,手插在裤袋里,得意洋洋地吹了声口哨,然后趾高气昂地走掉了。   陈昂低下头,安安静静把手头剩余的一点笔记写完,又把剩余的两张卷子塞到书包里,心里估算着那两位走得差不多了,避免碰上,这才出了教室。   他今晚也有活要干呢。人是很奇怪的,弄脏江叙的衣服前,陈昂明明已经觉得手头紧的不能更紧,恨不得请假半月去打工先把钱搞到手才好,那样这个学期剩下的时间就能好好的,起码年前不用太担心钱的事了。   不小心弄脏江叙的衣服后,陈昂觉得天都塌了,连续几个夜里睡不好,课也听不进。他知道江叙不会随便放过他,这根本与那件衣服关系不大,只是单纯地想为难他罢了——衣服还回去,他一次也没穿过了不是嘛。就是这样,在终于把衣服赔给江叙之后,陈昂先感受到的竟然是轻松,哪怕是重新回到之前急缺钱的状态,也没有那么焦虑了。或许是因为顶在头上的大包袱骤然拿开,对比之下,原本背在身上的包裹就觉得没那么重了。   陈昂抿嘴,他背着书包走在路上,心里默默计算,加上今晚的钱,已经够一半的学费。这样一周三天,再加上寒假的时间,今年不需要再去找小武哥,应该也够用。不过还是等寒假看看,如果小武那里有门路,合适一点的,多赚一点最好。   卖酒的活最赚钱,但是他短时间内不会再考虑了,陈昂总是回避想起那天。   天气越来越冷了,今晚生意不好,不到十二点就没人了。陈昂刷完所有的碗盘,想着哪天还是得自己去买几副质量好一点的手套才行。店里洗碗的手套总是渗水,弄得手上油乎乎的不说,可能因为没擦干手就吹风,虎口旁的手背上有些裂口,沾水后总是火燎燎的痛。   他把手套摘下来晾好,店里的老板笑眯眯地叫他过去,陈昂把湿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听见这个说话总是带笑的中年男人道:“陈昂啊,最近店里生意不红火,用不着这么些人了,等来年开春,你要还是愿意回来,再来找我。”   他把手里的一千一百块钱摞得整齐,递到陈昂手里,陈昂数了数钱,说:“谢谢老板。”接着把店里的围裙解下来,拿上书包走了。   今天赵英菊也在家,歪在沙发上,看着一部不知所以的连续剧,看起来心情一般,陈昂走进来,她也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一句话没说。   放在以前,陈昂会问一句怎么了,这些年他越来越懂事,终于也不再问什么。赵英菊的事情很多,陈大力的事情也很多,总归没什么正事,问不问都一个样。   可是等他回到房间,刚想把门关上,才发现自己的房间被翻得一团乱。衣服被胡乱扔在地上,被子一半搭着床,枕头和床单移了位,柜子里没有一件物品是整齐的,四散在周围。   陈昂心下一凉,蹲下去伸手使劲往里够,反手在床底板上摸,摸到东西还在,这才松一口气,冷声问:“你翻我东西了?”   赵英菊今天的心思本来也不在电视剧上,她心里也鼓了一肚子气,窝了好几天的火,陈昂躲在学校不回来,以为她拿他没办法吗?   “你爸不承认拿钱了,是不是你偷的?”赵英菊反问他。   陈昂心里清楚,只说:“是他拿的也不会认。”   赵英菊说:“你爸爸去打工了,这几天每晚都回家,不是他拿的。”   “那也不是我,我说过,不要再随便翻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赵英菊突然就跟疯了一样,站起来推了陈昂一把,恶狠狠地道,“这个家里有你的什么东西?你吃老娘的,喝老娘的,在外面天天不学好,你有什么啊,你那个死外头的爸有什么,叫你学的这么虚荣!”   “我让你穿,我让你穿!”赵英菊带着疯狂的厌恶冲到陈昂的房间,从地上拾起那件外套,满家里焦躁地转,终于在客厅桌子底下找到一把剪刀,随后歇斯底里地咒骂着,把陈昂拿回家里的那件因为它已经搭上两千块和一顿拳打脚踢的外套从中间剪开,然后不解气地踩在脚下,剁了几脚,又拾起来再剪,嘴里一直喊着,“我让你穿!让你虚荣!拿着我的辛苦钱出去败坏,你跟你爹一样,死了才好,你怎么不去死!”   陈昂看着衣服被剪碎,听着赵英菊厌恶的骂声,心里其实没有太大的波动。他偷走了那五百块,居然能让赵英菊这么难受,其实几百块对她来说也不过做两次头发,多少个五百块都被她这样用掉,被陈大力拿去打牌,陈昂觉得自己拿这一次,也不算什么。   赵英菊剪完衣服,心里还有没消散的怨气,又扑过来朝陈昂锤了几拳。陈昂没有躲,听她絮叨着哭喊:“从我嫁到这个家,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你爹天天死在外边,你也这样,你们都想逼死我……”   其实她说得不对,陈昂回想起来,在他小的时候,赵英菊也是经常有笑脸的,那时候陈大力也还像个人,回家后也会把他举起来,扛到脖子上,逗得他哈哈大笑。   从什么时候陈大力开始出去打牌赌钱的呢,陈昂有些出神,赵英菊哭锤了一会儿,见陈昂没有反应,一时也有些愣了,抬着一双泪眼看他,惊觉儿子已经比她高了。   见她终于停下来,陈昂才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平声说:“出去找份活儿干吧,一个月两三千很好赚的。”   赵英菊还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但见陈昂这么平静,最终也只是动了动嘴唇,没再发出声响。   陈昂回到房间,把门关上了。   赵英菊没再过来,陈昂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平静地把床铺好,衣服全都捡起来,柜子收纳整齐,坐在窄巴巴的桌前开始写拿回来的两张试卷。   过了好大一会儿,卷子都写了一半,才见他深深地吐了口气,肩膀有些微微耸动,很快又停下来。   他修长的手拿过桌边日历,提笔将今日重重划去,今天与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在日历上连成一片整齐的斜线。   陈昂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背影有些颓唐。   他的鼻炎还没好,总是擤鼻涕让他觉得头晕,陈昂加快速度,把余下的题目浏览一遍,捡出其中几道,圈圈画画写完。水太冷,他只刷完牙,脸都没洗,就钻进被子里。   陈昂闭着眼睛,半睡半醒间听见陈大力的声音,脚步声时远时近,让陈昂睡不太安稳,但也醒不来。他总惦记着一醒来要赶紧把最近攒的床底下那几百块钱拿出来,梦里乱七八糟的,陈大力悄悄进他房间,弯腰往床底看去。   陈昂倏地被吓醒,心跳声砰砰。薄薄的窗帘挡不住天光,有些微微泛明。陈昂看了看表,已经六点了。 第8章 找我   “喂,你怎么总睡觉呢?”宋之途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纸,轻轻地戳陈昂的鼻尖,“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陈昂睡得迷迷糊糊,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皱眉把扰他好梦的纸条打开,头转向另一侧又睡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感冒了,也不知道自己感冒很久没好,一直在低烧。陈昂患有严重的鼻炎,身体上所有的不舒服,都可以归因于此。   即便在心里把陈大力骂上一百次,也不能弥补昨晚失去的睡眠时间,陈昂前所未有的困,眼皮如有千斤,在物理课上坐着睡着,摇摇晃晃,头一点一点的,最终趴在桌子上睡得人事不知。   宋之途大概是太无聊了,也有可能男女不忌。宋之远在最后一排,看着他不停地撩拨陈昂,纸被丢了后,又往他脸上吹气,搅的陈昂来回翻动。   可是陈昂一直没起来。宋之途玩腻了,转头又去跟别的女生说话,宋之远不爱看他那副蠢样子,移开了视线。   陈昂一上午都趴在桌上,到了中午吃饭的点,人都快走空了,他也似不知道一样,还在熟睡。江叙路过他那里,很看不惯地,往桌子腿上踢了两脚。   陈昂身体跟着一抖,皱了皱眉,竟是没有睁眼。江叙等了一会儿,又要发作,一只胳膊搭在他肩上,是宋之远。   “算了,去吃饭吧。”宋之远对好哥们说。   江叙被他按下,还不死心,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趴在桌上瘟鸡一样的陈昂,心里有些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踏实。   他勉强笑笑,没再去管陈昂,叫着宋之远:“走啊,一块去吃饭。”   “你先去吧,”宋之远笑了笑,“我等一下再去。”   江叙搞不清宋之远什么名堂,但也不想在宋之远面前表现得一定要跟陈昂这种人没完没了,于是又扫了一眼陈昂,决定暂时放他一马,招呼宋之远:“那你快点。”   “好。”宋之远目送江叙去吃饭,教室里便只剩他与陈昂两个人。   宋之远坐到宋之途的位置上,把手贴向陈昂的额头,略一挑眉。果然是生病了。   陈昂穿着学校蓝白相间的校服,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他睡着了,毛衣把下巴几乎盖住,仍是有些畏冷的样子,微微瑟缩着,看起来很听话很乖。   宋之远把他额头前面的挡住眼睛的头发撩开,轻声叫他:“起来了,陈昂。”   陈昂当然听不见,宋之远就很有耐心地又叫了他几遍,还在他肩膀上轻轻拍:“再不醒要着凉了。”   陈昂眼睛睁开一条缝,缓缓看清眼前人后,终于是转醒过来,只是脑袋还沉沉的,嘴巴很干,喉咙疼得要死。   宋之远在他桌面上看了一圈,把水杯拿过来,拧开杯盖递给他。陈昂这才缓缓坐直身体,在宋之远眼含笑意的目光里,顺从地接过了水杯,咕咚咕咚喝下大半,懵懵又警惕地问他:“什么事?”   宋之远盯着他看,扑哧笑了,回到自己座位上拿了一包抽纸来递给他,指了指:“擦一擦。”   陈昂低头抿唇,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鼻涕快要流出泡泡,实在是很邋遢。他伸手拽了两张纸,尽量小声地擤好鼻涕,把用过的纸扔在自己桌边系的透明塑料袋里,又装作不动声色,悄悄侧身把几乎要被鼻涕纸装满的袋子挡住。   还是用疑问的表情看着宋之远。   “你怎么都没来找我呢?”宋之远叹了一口气,像很珍惜地看着陈昂说,“我一直在等你呢。”   陈昂刚睡醒,脑筋转不过,只看着他。   宋之远好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又说:“你不来,我以为你不愿意,不敢过来找你,怕你觉得我在强迫你。”   陈昂没办法长时间跟宋之远对视,只好微微低下头,干巴巴道:“不是这样。”   “那太好了,今晚来我家吧?”宋之远很真诚地邀请陈昂。   “啊?”陈昂自己也模糊不清,胡乱应道,“这样吗?”   “嗯,可以吗?”宋之远把自己的手搭在陈昂手上,见他没有抗拒,便握住轻轻晃了晃,语气期待地说,“好不好?”   陈昂心如擂鼓,耳朵里血液流动的声音不断放大,他手心出汗,下意识攥紧,手背上还是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宋之远的体温。   “好。”他听见自己说。   宋之远的手又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两下,很高兴地说:“那太好了。我等你来。”   陈昂点头,宋之远跟他说定,很爽快地起身,陈昂手背上的那点温度很快就消散了。   他觉得自己很清醒,也根本不是不情愿,而且这很划算,宋之远一定会给他很多钱,像之前说过的那样。   陈昂反复安慰自己,可是心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也很有些忐忑不安。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陈昂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宋之远大概也去吃饭了。陈昂不觉得饿,他重新趴回桌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一下午过得十分煎熬,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陈昂慢吞吞收拾好书包,不自觉往后面瞥,不知道宋之远会不会等他。   又想到那天早上跟宋之远一起乘车来学校时,跟自己隔了整整一节课才进教室,应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   他有意放慢自己的速度,等班里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假装不经意往后转身。   可是宋之远位置上空空的。   陈昂只敢看了一小会儿,赶紧又回过头来,没什么头绪地收拾东西。他很慢地走出教室,很慢地走出学校,到了大门口,犹豫着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   时间还早,没上晚课的同学们三三两两,或谈笑或抱怨地离开。陈昂轻轻吐了一口气,抬脚往通向金湾的公交站走去。   从这里到金湾,要乘半个小时的公交,中间换乘一次,到了金湾,还要步行二十分钟才能到宋之远的家。   一路上,他无数次想退却,可鬼使神差的,脚步一直没有停下。虽然走的很慢,但是没有回头。   他只来过这里一次,却出乎意料地印象深刻,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宋之远的家。金湾别墅密度不大,宋之远的家又很豪华。   陈昂站在关闭的铁艺大门门前,不知是进是退。他手上抠着书包带,心脏重重跳着。不知道站了多久,才见房子里有人出来,是那天见过的一位阿姨。   “您好,请问您是小远的客人吗?他刚跟我说今天会有同学来做客呢!”阿姨笑着来开门,陈昂这才点头,动了动锈住一般的脚,木偶一样僵硬地走进去。   阿姨在他前面带路,絮絮说着小远在家里等您呢。   陈昂紧张地手心出汗,只能沉闷点头。   进了门,阿姨要到楼上去叫宋之远,请陈昂坐到沙发上。   “不用了,”陈昂拘谨道,“我站着等他就好了。”宋之远家里很暖和,陈昂的身体和鼻子总算舒服一点。   阿姨怕他不好意思,急匆匆走上楼去,很快楼上传来声响,是宋之远下来了。   陈昂看着他,脚下不自觉向前,宋之远很快朝他伸出手。   陈昂把手搭在宋之远手里,被他牵着上楼,又被帮着摘了书包,按在那张很整齐的桌子一旁的扶手椅里。   宋之远的气息就在耳边,陈昂耳朵酥酥痒痒的,听见他悦耳的声音:“累不累?”   陈昂摇头,耳朵不小心碰到宋之远的嘴唇,顿时僵住了脖子。   宋之远离开他一点点,问他:“怎么来这么早?”   陈昂终于能够呼吸,惶恐地问:“来太早了吗?我…我不知道……”   宋之远很无所谓地揉了一把陈昂的头发,说:“没关系。”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道,“还早,你可以先做自己的事情。”   陈昂不知道宋之远是什么意思,视线跟随他,看着他坐在地毯上,拿起本来就放在地上的习题册,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   陈昂发现他写字很快,数字和符号很快地从他笔尖流淌出来,变成规整的一行行一片片。他也很少涂改,几乎是一气呵成。   宋之远发现他在看,笑问他:“怎么了?”   陈昂摇摇头,只把自己的书包也拿过来,想从里面掏出些能打发时间的东西。可笑的是今天他太过心不在焉,书包里只装有两张过于简单的试卷,是他本来不打算再做的。   陈昂把试卷铺在桌子上,又猛然想起房间只这一张桌子,问宋之远:“你要不要到这儿来写?”   宋之远这次没再抬头,只说:“不用。”   陈昂看不清宋之远的表情,听他语气是不愿再说的样子,只能悻悻闭上嘴。大概宋之远这个总是遥遥领先的第一名也是需要一些努力的,陈昂想,很多时候他也在家闷头写作业吧,不是bq自己想象中那样举重若轻。   想到这里,陈昂没忍住无声地咧嘴笑了。很多个夜晚,他熬夜追逐的人可能与他一样,也在努力怕被追上呢,这让他拥有了一点说不清的成就感。   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陈昂也慢慢投入在两张试卷当中。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黑透了,宋之远家里却是一贯的灯火通明。   两张简单的试卷花费不了陈昂多少时间,他写完了,便无聊地坐着。   宋之远真的投入一件事的时候是很吸引人的。不过这个时候的陈昂还没有意识到,他只是单纯觉得宋之远很厉害,专注力很强,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能心无旁骛,看起来完全不受干扰。这让他很佩服。   陈昂盯了他一会儿,又在这个房间环顾,很快锁定了宋之远的书架,视线从左往右,短暂停留在波伏娃很有名的那本第二性上,然后缓缓略过。   毫无预兆的,陈昂想到了总是挨着宋之远的那个女孩,同时想起宋之远冰冷的“滚”字。   “你去洗一洗。”宋之远突然说。   陈昂吓了一跳,急忙点头。   大概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宋之远收起地毯上散落的纸张,仰头问陈昂:“会洗吗?”   陈昂当然点头。   宋之远挑眉,勾唇笑了,似乎很有深意地点头,道:“那就好。”   他站起身,去柜子里帮陈昂拿睡衣。只是这次只有一件,是宋之远已经不穿了的旧T恤。   “今晚穿这个就行了。”他把衣服递给陈昂,陈昂的脸立刻红起来,点头进了浴室。   陈昂站在花洒下面,仔细地把全身来回搓了好几遍,沐浴液都用了两回。想到宋之远说的话,又顶着一张红透的脸,拿着花洒洗那里。   一通折腾,又没有吃晚饭,关水时已经觉得体力耗尽,头昏脑涨。他用浴巾把自己擦干,仔细把浴巾晾好,套上宋之远的衣服。   宋之远比他高出半个头,这件白T恤本就宽松肥大,陈昂穿上,正好能盖住大腿最靠上的地方。他浑身上下就这一件,只觉十分羞耻,在浴室犹豫着不敢出去。   “好了吗?”宋之远很久听不到水声,敲了敲浴室门。   陈昂这才把门打开一点,脸和身体一点点从门缝当中露出来。   宋之远从上往下扫视他,从陈昂滴水的头发梢,到他露出的锁骨和半个肩膀,再往下到一些不可言说的部位和他细长的腿,脸上还是他同陈昂讲话时的惯用表情,唇角弯起一些弧度,是带着笑的。   他把门完全,揽着陈昂的肩膀,推着他往浴室走,很温柔地说:“怎么又没吹头发呢?”   陈昂呆呆地站着,由着宋之远将他的头发吹干,期间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打到第二个的时候,宋之远被他逗笑了。   “出去等我。”宋之远两手握着陈昂的手臂,贴着他,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   陈昂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去,宋之远房间没有镜子,他看不见自己浑身泛红,表情堪称羞涩,闷头钻进宋之远的被窝,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片刻,宋之远从浴室出来。他只穿短裤,光着上半身,拿着毛巾正擦头发。   陈昂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宋之远被他看得笑,胡乱擦了两下,将陈昂被子掀开,带着一身水汽便上了床,半边身体压在他身上。   由于陈昂穿得很方便,宋之远先把手搭在了他肚脐上。   陈昂立即战栗起来,浑身似有电流经过,脚尖几乎就要绷直了。   宋之远没想到他有这么大的反应,手下一顿,说:“放松点。”   陈昂点头,却始终没办法放松,宋之远的手不仅没有放开,反而又朝下去了。   陈昂几乎红成一只熟透了的虾子,忍不住躬起背来。宋之远倒是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帮他,好像笃定他舒服。   “没做过这些吗?”宋之远问他。   陈昂摇头,咬牙不敢出声。   宋之远看出他的窘迫,说:“没关系的,这种事就是会忍不住,很舒服的,对吗?”   他手上用了些技巧,陈昂闷珩两声,头抵在宋之远怀里,整个人卸了力在发斗。   “这么快。”宋之远故意逗他。   陈昂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忍不住小声反驳:“我不快。”   “嗯,”宋之远应着他,“不快就不快吧。”   他手上沾了陈昂弄在肚子上的东西,往其他地方莫。陈昂虽然提早就知道他们会一起做这样的事,还是忍不住瑟缩。   宋之远莫了会儿,察觉到杆瑟,知道陈昂嘴上说会洗,其实根本不懂,只能光着身子下床,在陈昂刚刚写作业的桌子抽屉里拿出一只装着透明夜体的瓶子,打开,往手心里倒了很多。   他把被子推到一边,拉开陈昂的退,贵坐在他身前。陈昂的脚碗被他拉着,手臂挡在自己眼前,完全不敢往下看,小声地向宋之远提要求:“宋之远,把灯关上,可以吗?”   “这样不好吗?”宋之远似乎不太愿意,还在做自己的事情。   “可不可以?”陈昂羞得快哭了,又问他一遍,“可不可以宋之远,求求你。”   宋之远将手上的东西用完,大步下去关上灯。   黑暗中陈昂总算放松了一些,但是很快又因为别的原因重新紧绷起来。   过程中宋之远贴得他很近,呼吸仿佛都钻进了陈昂的耳朵里,让他脑袋宕机,无法运转。   宋之远不紧不慢,陈昂感到身体有八分的疼,二分的酸软。他拿钱办事,本来是想狠狠配合的,但是因为初次实践没有经验,心有余而力不足,等到宋之远结束时,他也已经累得腰酸腿软,分不清浑身到底哪里疼了。   即便这样,宋之远下床后,他还是立刻也起身,跟着踩上拖鞋下了床。   宋之远把灯打开,陈昂被光照的睁不开眼,宋之远没跟他再说话,径自进了浴室,浴室很快响起哗哗啦啦的水声。   陈昂适应片刻,灯光下看到床铺一片狼藉,拖着仍觉得细微发抖的腿把脏了的床单被套拆下,在柜子里找出新的换上。   换好被套,转身间突然发现门是开着的。   房间的门一直开着吗?陈昂愣住了,他先前太紧张,根本不记得了。应该是宋之远开灯的时候顺便打开的吧,陈昂鼻子嗅了嗅,房间里是有些奇怪的味道。   他还穿着不整,想了想不放心,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宋之远很快洗完出来,见陈昂还站在房间里,好像有些吃惊。   “差点忘了,”他从书桌上拿来一张卡,递给陈昂,“这个给你,密码在后面写着。”   陈昂微张着嘴,迟钝地把卡接过来,心里没有拿到钱的欣喜,反而闷闷的,有些笑不出来,但还是坚持弯了弯嘴角,说:“谢谢。”   “说好的。”宋之远好像也困了,心情不是很好,问他,“你还要洗洗吗?”   陈昂听出他赶人的意思,但身上实在黏黏的,很不舒服,而且这样出去根本没法大步走路,还是硬着头皮点点头:“我很快出来。”   陈昂飞速地在浴室冲洗自己,把宋之远虽然已经脏了的T恤叠好,穿回自己的毛衣和校服。   他从浴室出来,看到宋之远站在窗边,指尖夹着一直烟,有一下没一下的吸着。   “那我先走了。”陈昂已经拿好了书包。   “嗯,”宋之远回过头来看他,下巴朝床铺上一昂,说,“谢谢。”   “嗯……不客气。”陈昂道。说完又觉得自己很傻,赶紧走了。   时间已经不早,几乎午夜。陈昂从宋之远房间出去,已经顾不上身体的不舒服,跑了起来。   他经过客厅,发现阿姨披着衣服出来。陈昂跟她说再见,阿姨笑着说哎,只是看他的眼神奇怪飘忽,跟来时大不相同。   陈昂没空多想,他从宋之远家出去,还要步行二十分钟离开金湾,而且公交车已经停了,可能要打车才能回家。   午夜时分,金湾这样的地方,更寂静的令人心惊。陈昂一路疾走在路灯底下,没有空想任何事情,他独自一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柏油路上,他的脚步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最终快速跑了起来。 第9章 生病   陈昂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整个小区都看不见几盏亮着的灯。   他一路从宋之远家出来,花大价钱打了车,在车上既亢奋异常,又很疲倦。   赵英菊已经睡了,陈大力好像也在家。陈昂不想惊动他们,轻手轻脚进了门。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自己那张比宋之远的床破小很多的床上,终于深深吐了一口气。   冷静下来才觉得腰腿处酸痛难受,陈昂坐了会儿,又站起来,突然脸色一变,别扭地去了洗手间。   在宋之远那儿太着急了,陈昂没洗好,于是凌晨两点钟,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他洗了今晚的第三个澡。   洗完终于觉得精疲力尽,栽到床上,明明上一秒还觉得很清醒,下一秒就立刻睡着。   可能因为没有吹干头发,陈昂久违地发起高烧,第二天没能起来。   他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闹钟响了以后勉强睁眼,走起路来晕头转向,去了趟洗手间,差点撞上柜子。   用仅剩的脑子想了想,觉得没办法冒险,陈昂到抽屉里翻出几片药,就着凉水吃下去,把自己扔回床上,再睁眼已经下午一点。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赶去学校,一下午也是闷闷没有精神。江叙最近也一心扑在成绩上,只有临去吃晚饭时,路过陈昂旁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撞翻他一摞书,头也没回地走了。   陈昂默默把书拾起来,想回头看看宋之远,都觉得十分心虚。脸往宋之远的方向偏一偏,就要漫上一层血色。   等他终于磨蹭着收拾完,班里断断续续人走的差不多了,这才挪出校门,低着头,用卫衣帽子挡着脸,在站台处等公交车。   宋之远在车窗里看见他,陈昂正拽着帽子一边的绳无聊地打发时间,他的头发有几缕从帽子里翘出来,带一点营养不良的黄。他其实很瘦,背的书包几乎挡住整个腰身,裤子也肥哒哒的。   公交车一来,陈昂就跟着人流一起向前,被人群拥着,东倒西歪地挤上了公交车。宋之远还没来的及收回目光,绿灯了,车子向前,载着陈昂的公交车很快被落在后头,看不见了。   陈昂怕自己来太早,这一次慢吞吞散步过来,没成想宋之远正靠在院门口等他。   他眼睛亮了亮,唇角抿出个笑,又有点不好意思,把一直戴着的帽子摘了,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宋之远懒懒靠着,在他头上摸了一把,说:“等你啊。”   陈昂只笑,不知道说什么了。   “走吧。”宋之远朝他伸出手,“要不要陪我一起吃饭?”   陈昂犹豫一下,把手给他,在他身后点头,宋之远也并不真的需要他的意愿,领着他朝前走。   家里依旧只有宋之远一人,不过院子里倒多了辆车。   陈昂的手还跟宋之远牵在一起,所以他有些担心,怕宋之远的家人突然回来看到。这可不是件小事。他试图找到机会,自然松开宋之远的手,但是宋之远牵得他牢牢的,一点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宋之远的手比他的大一些,微凉,陈昂本来有点畏冷的,但让他牵着,也没有觉得难受,反而心里总有些小小的雀跃似的,虽然他不太愿意承认,也一直在尽力忽视。   宋之远将他按在餐桌前,拉出椅子,同他挨着坐下。桌面上早有阿姨端上来的几盘菜,宫保虾球,清蒸鲈鱼,蚝油生菜。宋之远和陈昂坐好后,阿姨又端上来一道老鸭菌菇汤,分别给他们盛上。   陈昂受宠若惊,宋之远却没再说什么,只把米饭往他面前推了推,就开始吃东西。   陈昂是知道他吃饭很快的,当然不想再向上次那样落后,让宋之远干等他,于是也连忙开动。   只是运气不好,美味当前,他却胃口不佳。他夹了一块虾球,吃了两口鱼肉,青菜也象征性夹了一两回,嘴里实在提不起食欲,只把自己沾了菜汤的米饭吃光了,又把碗里的汤喝掉。   宋之远抬头看他,陈昂已经坐好在等。   “不是挺能吃的吗?”宋之远突然说。   陈昂弯了弯唇,说:“吃饱了。”   宋之远只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也没再让同他客气,自己悠闲地吃完,向阿姨要甜品来。   厨房里忙活的刘阿姨就是昨晚同陈昂说话的那个,她把两盅双皮奶端上来,在陈昂面前显得有些拘谨,好像总在回避对视。   陈昂一下子又想起昨天晚上,他有点怀疑是不是阿姨听到了什么,因此更是把头深深低下去,只等快点同宋之远回到他的房间。   “走吧。”宋之远两三口吃完,端起属于陈昂的那一盅,拿着往楼上走。陈昂急忙跟上。   到了房间,陈昂已经知道要把书包放好,然后在房间门口换上宋之远为他准备的棉拖鞋。   宋之远把双皮奶放到桌子上,对陈昂说:“这次可以吃了。”   陈昂仰脸看他,宋之远就笑,道:“不是不好意思吗,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他一副哄小孩的样子,陈昂被他逗笑,坐在桌旁,拿着小勺,把双皮奶挖空了。   “你说,”陈昂犹豫着问,“阿姨会不会听见我们?”   “不会。”宋之远很不在意,“听见也没关系。”   “没关系吗?”陈昂不确定地问,“我们是不是应该把门关上?”   他总是不自觉反复回忆昨晚他们到底有没有关门。   “不用。”宋之远轻飘飘地说。   陈昂还想说点什么,但他觉得宋之远好像耐心告罄,只好忍下来。   两个人又在一起学习,这次陈昂有了心理准备,不那么忐忑,而且因为今天上午没去上课,落下的内容有点多,所以为了赶进度,很快投入进去。   陈昂旷课的事当然没值得提起,不知道东家是没有发觉还是不在乎,总之一句没有问。陈昂暗自松一口气,他还怕宋之远嫌他生病,今晚不用他陪的话,月底要退钱给他吗?   时间过了九点,唰唰的笔触声开始停停歇歇,陈昂抬头看了两次表,听见宋之远说:“去洗吧。”   陈昂迅速去了,仍然是用香喷喷的沐浴液把自己搓洗得干干净净,并且参考昨天,把重点部位着重加强,自认为洗得很彻底。   等宋之远也冲完出来,将灯关上。陈昂在被子里只露出脑袋,小声说:“关门。”   宋之远没有听见。   陈昂又抬高一点声音说:“宋之远,关门好吗?”   宋之远终于皱眉看向他,道:“我不喜欢很闷。”   “可是这样不太好……”陈昂懦弱道。   宋之远好像笑了,陈昂没有听仔细,但是后面的话他听清了,宋之远问他:“这是你拿钱做事的态度吗?”   陈昂大骇。不再说话。   这回宋之远真的笑出声来,很开心的样子,隔着被子压在陈昂身上,安慰他说:“没关系的,你小声一点就可以了。”   “可是我根本就没有出声。”陈昂语气超怂地争辩。   “那我这次努力。”宋之远掀开他的被子,挨着他进去。   心里知道没有关门,陈昂简直紧张地要死,拉着被子的手非常用力,阻止宋之远。   “陈昂。”宋之远有些烦了,他不再笑,说,“今晚没有人会来的,我们打赌。”   陈昂昨天才拿了他的钱,只好慢慢松开手。   宋之远挨得他很近,手碰上他的腿,又触碰他的腰。   陈昂细细地发抖。宋之远顿了顿,坐起来,手背搭上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他把灯重新打开,光洁的脊背暴露在灯光下。宋之远扯过自己的睡衣穿上,边系扣子边对陈昂说:“你去医院看一下吧,好像挺严重的。”   陈昂也已经坐起来,拿过自己的毛衣往身上穿,说没关系。   他说:“其实不传染的。”   宋之远叹了口气,回过头抱了他一下。陈昂还坐着,脑袋被松松揽在宋之远胸膛,感受到他胸膛里传来的细微震动,听见他说:“生病了很难受的,我是说,你会很难受。”   陈昂不会去医院,但是听了宋之远的话,还是很快点了点头。宋之远又在他头上捋了一把,就把他放开了。   陈昂心里的某处又开始有些不受控,像什么东西在发芽,弄得他痒痒的,让他忍不住想笑。他急忙深呼吸两次,将这种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穿好衣服,也背上书包。   宋之远很好心地送他下楼,在院子里,陈昂看着那辆多出来的车问他:“你爸爸妈妈不回来吗?”   宋之远随意地跟随陈昂看了一眼,目光很快转移到别处,望着不知道是虚空还是有路灯的柏油路,说:“本来今天要回来的吧,谁知道呢。”   陈昂当然害怕碰见,赶紧跟他说再见了。 第10章 浪费   那张存有两万块钱的卡对陈昂来说有些很难处理。   如果放在教室,就面临江叙找事发疯时无意发现的风险。江叙一旦发现他有一张数额巨大的卡在身上,一定会刨根究底,并且把事情闹大。这样一来,他和宋之远的不正当交易就有可能被发现。后果当然是不堪设想的。   如果放在家里,按照赵英菊的疯癫,说不定哪天就把他床底掀了,到时候怎么解释自己以时薪十几块的水平攒下两万巨款的呢。   思来想去,陈昂决定取出两千块放在家里老地方,方便零用和对付学校开支,卡则夹在他常用的一本工具书中,放在书包随身携带。   在宋之远的嘱咐下,陈昂破天荒进了回小区旁边的诊所。本来想开点药,能好得快一点,没成想诊所医生给他量过体温,非要给打一针才行。   被迫花费近五十块才从诊所出来,临睡前又服了一顿药,第二天果然觉得精神好了很多,也不像前几天那么困了。   宋之远好像很在意他生病的事,一连几天没再用他,说让他先休息。陈昂白拿钱不干活也很心虚,每天去诊所量体温,过了两三天,自觉好得很利索,才又公交转步行,去了金湾。   陈昂发现宋之远学习的效率很高,而且他本人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忙。以前经常听到江叙叫宋之远出去玩,宋之远总说没空,现在看来很多时候并不是真的没空。   陈昂连着去了两回。   第一回的时候宋之远让阿姨给他做了一桌子好吃的,陈昂病好了,胃口也跟着好起来。虽然还是会有些不好意思,但美食当前,陈昂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还是畏畏缩缩吃了很多。   好在宋之远吃饭速度慢了不少,等到陈昂吃饱,连饭后甜品都挖得干干净净了,宋之远才吃好,领着他又到楼上去了。   这一回,除了宋之远的卧室,他又解锁了一个新地点,也就是他隔壁的影音室。   宋之远找了一部电影看,陈昂无所事事的坐在他旁边。影音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室内只有电影画面的光亮来回闪烁。宋之远仍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一只腿随意屈起。他鼻梁的影子不停变换角度,眉骨的凸起都恰到好处。   陈昂看了一会儿,开始抠书包带子。   在那个时候的他看来,这部科幻电影冗长且无聊,最重要的是浪费许多时间。   陈昂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他不是在学习,就是在打工,休息也要争分夺秒,因为总是睡不饱。   他没有太大志向,但是很想考走,所以时间总是不够用。   这么长的闲暇时间,既不用做事也不用学习,陈昂不太适应。   他与宋之远坐得不算远,两人之间隔一个拳头,可是宋之远十分专注,全程没有转头看他,更没有动手动脚。   等到电影结束,片尾曲响起的时候,陈昂才被他用肘弯戳了戳,叫道:“醒醒。”   陈昂睡得歪栽在沙发上,口水都差一点流出来了。这一觉也算的上昏天黑地,醒来时简直不知今夕何夕,黑暗中看见个人,还吓了一跳。   “是猪吗?”宋之远好像觉得很好笑,把陈昂半个睡软了的身体从自己身上推开,“你下班了,猪。”   陈昂清醒过来,觉得很羞愧,辜负了宋之远的品味,三个小时的电影一点都没看进去。   宋之远已经起身,陈昂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衣摆,说:“可是我还没开始工作。”   他的头发真的是很长了,刚睡醒更是乱七八糟的,脸上还压住一块红印子。他就顶着这样一张学生气的脸,跟宋之远严肃谈论睡觉的事情。   宋之远本来觉得百无聊赖,闻言大笑起来,问他:“那你要不要喝酒?”   陈昂根本没有点头,宋之远却带着他出门去了。   李叔一句都没有多问,开车将他们送到,就去停车等待了。   陈昂来的路上就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熟悉,进去后才想起来,这就是前段时间他来打过工的酒吧。只是酒吧前后门看起来相差很多,一时没有想起。   再次走进来,陈昂感受大不相同。这里灯红酒绿,消费很高,陈昂没有钱自然也没有底气,跟在宋之远身边,像他的不称职的瘦弱保镖。   他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再碰着谁。要是再来一件两万块的衣服,这个月就又白干了。今年运气实在很差,陈昂皱着眉头,亦步亦趋,没发觉前面的人停了,一下子走到人身上去,撞了。   !   好在是宋之远。陈昂用手给宋之远擦了两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进去。”宋之远侧身一些,让陈昂坐到卡座里面的位置。   “哦哦。”陈昂赶紧去坐好了。   “之远,终于等到你有空了!喝点什么,我请客,今晚好好玩!”   陈昂落座的时候就看到了,对面坐得正是蒋其。蒋其这人他印象深刻,正是当天与他起冲突的那位。   要是知道宋之远带他来这里,陈昂刚才应该会使劲拒绝的。   “都行。”宋之远说。   蒋其当然也早就看到了陈昂,心里虽惊讶宋之远居然真的将人弄上手,嘴上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昂了昂下巴,问宋之远:“他呢?”   陈昂连忙看向宋之远,道:“我不喝。”   宋之远还没说话,蒋其就道:“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喝呢?这样吧,我看着点,包你们尽兴。”   蒋其虽然只比宋之远大一岁,说起话来却社会气十足。   陈昂的手不自觉在裤子上抓着,觉得浑身紧绷,像被甩在岸上的鱼,虽然不至于到绝境,却也是呼吸困难,行动受限。   宋之远对蒋其的话当然是无可无不可,放任罢了。   很快蒋其先前点的酒和自他们来了以后点的酒就陆续上来。这间酒吧格调还算优雅,因此桌上的酒并不多么红红绿绿,只是因为蒋其对鸡尾酒的偏爱,整体还是五彩斑斓的。   蒋其先把其中一杯往宋之远那里推,又往陈昂这边推过来一杯装着渐变暗红色液体的酒杯。   陈昂好歹在这里上过班,认出这杯是店里招牌的“海上余晖”,颜色美丽,价格昂贵,酒精度数37,对他来说,是度数很高的酒了。   宋之远那杯相对平常,是金汤力。   蒋其和宋之远很久不见,交换了一些咨询,说是咨询,更像是贵公子间的八卦。大部分时候都是蒋其在说,宋之远在听。学校里的事无趣,宋之远不主动说,蒋其当然也不问。   蒋其在他们之前来,已经喝得差不多,桌子上摆着一排排的空酒瓶,在与宋之远见面前,他身边想必不止一人。   宋之远喝完那杯金汤力,陈昂的杯子却还只是沾了沾唇。   “之远还是太护着你了,”蒋其阴阳怪气,“连我的面子都不给。”   这话说的暧昧,且与事实十分不符,但是宋之远也没有反驳,只笑了笑。   陈昂看向他,他就对陈昂说:“没关系。”   陈昂反应了一秒钟他的意思,端起酒杯把酒喝掉了。   蒋其这才笑了,放松地仰在靠背上,手臂张开着,问:“在一块多久了?”   宋之远慢慢喝着一瓶啤的,随口说:“没多久。”   蒋其贱兮兮地挑眉,继续问:“怎么样啊?”   宋之远眼睛看向稍远处的灯光,勾唇没说话。   “可以啊兄弟,”蒋其收了架势,向前一些,眼神在陈昂身上贪婪勾了一眼,道:“腻了告诉我一声,说不定还能转两轮呢。”   陈昂脸色发白。   蒋其说话毫不避讳他,反而又推过去一杯酒,告诉陈昂:“好好干,以后这样的好事还少不了你的。”   陈昂笑不出来,但还是顺从地拿起酒杯。宋之远挡住他,说:“不喜欢喝就算了。”   又对蒋其说:“他不干这个,只跟我。”   蒋其当然不信,不过当着人面说这个确实不好,戏子有情婊子有义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谁跟钱过不去呢。   “好好,算我说错话了,一起干一个?”蒋其已经有些喝多,说话大着舌头。   宋之远跟他干了那瓶,已经不想再待下去,起身要走。   “这就走?这才几点?!”蒋其不可置信,他旁边的扶他一把,跟着站了起来。蒋其的手却是拉在陈昂手臂上。   陈昂立刻甩开,皱着眉头,往宋之远身后靠了靠。   “呵。”蒋其冷笑一声,是要发难的样子。   宋之远将陈昂隔开,笑骂蒋其一句,后者当然也就笑笑算了,不跟他身后的小人物一般见识。   “你们玩,今晚我请了。”宋之远说,“改天再聚。”   蒋其似有不满,一屁股坐下,小声骂了句:“没劲。”又昂声问,“要不要送你?”   宋之远摆手,又给他们点了一轮,知道蒋其没喝尽兴,还是要找人来的。买单之后,李叔已经赶了过来,宋之远提前发短信告诉过他。   两人上了车,宋之远就不再说话。车子行驶在车水马龙之中,陈昂碰了碰他的袖子,问:“你不开心吗?”   宋之远闭着眼,身体随车辆的行驶摇摇晃晃。   “为什么不开心呢?”宋之远不说话,陈昂就又问他。   “没有,”宋之远睁眼,皱眉把脸几乎要贴上他的陈昂往后推了推,“只是无聊。”   陈昂被他推得远了些,闻言更不理解,小声道:“明明是你要出来喝酒的。”   宋之远耐心耗尽,把陈昂一把扯过来按倒在自己腿上,又用陈昂卫衣上的帽子将他脑袋盖住,总算才得了片刻安静。 第11章 心跳   这晚居然也没用陈昂出力。   载着两人的车子不急不忙地混迹在车水马龙之中,路程过半,完全没有酒后乱性的宋之远终于将按住陈昂的手拿开,问他:“你住哪里?”   陈昂好不容易得了自由,手脚并用地坐直,甩甩脑袋,刚刚被压在宋之远腿上的一侧耳朵泛上血色,热乎乎的。   “惠民广场旁的二街坊。”陈昂犹豫着,不知道宋之远是否是想要捎带送他回去的意思,有些怕自作多情,过了一会儿,这位大少爷仍没接话,而车子确实向着他家的方向行驶,才又补充道,“你是要送我回去吗?是的话把我放在惠民广场的路边就行了。”   “嗯。”宋之远应道。   确认宋之远是要送他后,陈昂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进二街坊的路不是很好走,路边的杂物太多,经常有车子擦到。”   “嗯。”宋之远可能有点困了,也可能单纯不是很想和他讲话,对话总是很消极。   “不怕的,”李叔听见却笑了,道,“小同学要相信我,我可是干了多年的专业司机。”   这还是头一回听见李叔主动说话,陈昂也只好礼貌笑起来,在后排李叔看不见的地方徒劳点头。   陈昂住的二街坊离学校不是很远,不然他也不能总是步行回家。李叔大概也熟悉这片路,经过惠民广场,又往前走,拐了两个窄弯,将车子停在小区门前。   “我走了。”陈昂对宋之远说。   宋之远睁开眼睛,抓了一下陈昂的手,说:“外面有点黑,你慢一点。”   陈昂点了好几下头,有点想也抓一抓宋之远的手,没好意思,只能下车。   他从左侧下车,小区门在右手边,只能从后面绕过来。宋之远还没走,把车窗降下来,目送他。   陈昂觉得宋之远可能是有一点留恋,而他刚好也还没有履行自己应尽的职责,所以左右看了看没人,走过去用两只袖子挡住脸,飞快地在宋之远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迅速站好,假装若无其事向宋之远挥挥手,欲盖弥彰道:“我走了,你也快走吧,再不走有些太晚了。”   宋之远皱眉看他,表情与惊喜几乎没有关联。陈昂却因为紧张和害羞,还有怕被发现的担心而一直低垂着头,眼神飘忽,错过某些信号。   他一路走得很快,心跳急且重,扑通扑通的,砸得心口都有些疼了,像刚结束完美作案即将脱离险境的小偷。   等他终于平静下来一点,在拐进自己的楼里之前,回头往外望去,车子已经情理之中地不见了。小区门口空空荡荡,太晚了,行人都没有一个。   陈昂回到家中,陈大力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他进来,往这边看了一眼,上下将陈昂扫视一遍,脸上居然还有点笑意,招呼道:“回来了?”   “嗯。”陈昂在门口换了拖鞋,拎着书包往客厅走。   陈大力有点不满,往陈昂的方向扔了个什么东西,好像是只用完的一次性水杯:“看见你老子就这个态度?”   陈昂停下脚步,皱起眉头,不知道陈大力又闹什么。   陈大力跟他对视片刻,忽然哼笑一声,转过头去继续看电视了。虚惊一场,陈昂快步走到自己房间,锁上了门。   他先简单洗了洗,把头发擦干,穿好暖和的衣服,才坐在桌前写没有完成的作业。把数学上面积攒的难题想通,英语该背的内容背熟,躺到床上,盖好被子平铺成大字型,分分钟睡沉了。   第二天当然也很难起,洗漱完前都是一副行尸走肉的样子。陈昂得到教训,应当把学习上的任务更好更快地在学校完成,这样的话从宋之远家回来就可以早点睡。而且是不是可以跟他商量一下,早点做事?不过宋之远大概年轻,即使是早点开始,也不一定会早点结束。   一大早就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陈昂把书装到书包,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大碗面条,加了两个鸡蛋,吸溜吸溜地吃完,利索地出了门。   因为早上的计划,陈昂的一天过得格外充实。他把每一个课间都用上,午饭当然跟平常一样不会去吃,身心都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   唯一的插曲就是中午教室没人的时候,江叙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坐在陈昂一旁的椅子上。   两人隔了一条过道,陈昂没有抬头。江叙踢了踢他的凳子腿,抬着下巴问他:“为什么不去吃饭?”   陈昂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也不太敢出言回怼,只默默继续写自己的字。   江叙脾气爆,陈昂不理他,他就更大力气往陈昂那里踢,椅子都让他踢移位了,陈昂的大腿外侧也因此撞在桌子上。   “唔—”陈昂短促叫出声来,把桌子推开一点,再看向江叙时,眼里就带了些更明显的畏惧。   也不是没打过,打输了自己疼好几天也就算了,打赢了却反过来要赔给他好多钱,没完没了好久,陈昂不想赔钱。   “问你呢,为什么总是不去吃饭?”江叙心情好像还不错,偏要跟他聊天。   “跟你没有关系。”陈昂道。   江叙看他垂下眼睛,反而语气和缓一些,别扭问他:“你是不是没有钱了?”   陈昂不再回答,江叙将他的沉默理解成默认。坐了片刻,从口袋拿出一个未拆封的三明治,随手丢在陈昂的桌子上,勾唇讽刺道:“赏你了。”   陈昂皱着眉,看他丢完东西插兜起身晃荡着离开。等他刚一走出去,就捏着三明治袋子的一角扔进了垃圾桶里。   只是没料到,下午时江叙发现了扔在垃圾桶里的三明治,气冲冲来到陈昂这里,一把将他桌子掀了。   “你扔的?”江叙发起脾气来很吓人,咬牙切齿的,陈昂有些后悔,应该扔在教室外面远一点的地方的。   “问你话呢?”江叙拉住陈昂的领子,拽着他,“你他妈装死呢?”   “不想吃你的东西。”陈昂用手扒着他的手,给自己争取一些喘气的空间。   “你不是还穿老子的衣服,这会儿又装上了?”见他脸色有些发红了,江叙将他挥开,推倒在椅子上。   陈昂大口吸气,气愤地看着他。   这边闹出了很大动静,跟江叙玩得好的那几个围了过来,勾肩搭背的。   “怎么了叙哥?”   “别在教室闹啊,一会儿老班来了。”   “是啊,他又犯什么贱了?叙哥消消气,等放学我们替你弄他。”   陈昂暗自心惊,心里默默计算,不想在学校耽搁时间。   “用不着。”不料江叙少见地发了一回善心,语气不善地朝几个兄弟发了一通邪火,转身走了,多的一句不再说。   几个人一头雾水,笑骂着也走开了。   宋之途安静坐在一旁看热闹,等人都走了,这才语气潇洒道:“你也太好欺负了。”   陈昂转头看他,见他眼神轻佻,流连在自己身上,笑道:“我就喜欢这样的。”   宋之途只有在笑起来时才和宋之远有些相像——两人都喜欢轻轻勾唇,同时眼神下垂,若是眼里没笑意,就是俗称“皮笑肉不笑”的代表。   不过,陈昂想,宋之远大部分时候或温和或认真,而宋之途则很尖锐,也很贪婪。   陈昂一向不喜欢太尖锐易带来伤害的人,所以他把头转回去,忽略了宋之途的视线,低头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当然也没有接他的话,任由宋之途的挑衅掉落在地上。   “啪——”碎了一地。   宋之远被他吵到,转过头来,陈昂愣愣看着,地毯因离案发现场太近,已经被溅上了水和玻璃碎渣。   “怎么了?”宋之远起身,把陈昂连人带椅子往旁边推了推,“怎么心不在焉的?”   陈昂晚饭吃的太撑,宋之远还又给他端来一大杯葡萄汁。   “我来打扫。”陈昂赶紧站起来,“你不要动。”   宋之远被他命令站在原地,看他穿着没那么合脚的拖鞋飞快跑走,不知从一楼还是哪里拎来扫把拖把。   阿姨没得到允许,不敢跟上来,所以只有他自己先把碎玻璃扫了一遍,又把水吸干。他不让宋之远动,宋之远就真的不动了,反而坐在他原本的位置,看他麻利地干活。   这让他想到那个晚上,陈昂也是这么麻利地收拾餐馆的厨余垃圾。   “刚刚在想什么?”宋之远问他。   “没什么。”陈昂刚刚闯祸,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他在衡量地毯价值几何,拿起来觉得笨重不好清洗,葡萄渍不知道能否洗干净。   “真的吗?”宋之远像是没发现他走神,继续问道,“你好像总在发呆。”   陈昂终于把地毯放下:“我在想,你这样很赔本。”   他认真道,说完又不自觉看向地毯一角。   “不要了。”宋之远说。   “嗯?”陈昂抬头,不解。   “那块毯子,不要了。”宋之远开始有些不耐烦。   “会不会很贵?”陈昂担心。   “嗯。”宋之远说,“但也没有那么贵。我现在想要你专心跟我说话。”   陈昂终于听出他的不满,手放开,起身站在宋之远面前,专注地看着他。   “为什么说我赔本?”宋之远问他。   陈昂说:“你每个月给我太多的钱,但是并没有物尽其用。”   他总是十分一本正经,宋之远又笑了。他果然也是勾起一边的唇,这让陈昂想到白天的宋之途,有些不安。   “我哥哥好像也挺喜欢你的。”宋之远看着陈昂,慢慢说道。   陈昂不知该怎么作答,有些困惑恍惚,因此眉头稍紧,漏出些防备神色。   好在这个话题没有持续太久,宋之远转移了话题:“物尽其用,你说该怎么用呢?” 第12章 苹果   “我,我先把这些拿出去。”陈昂被他盯的很不自在,偏头道。   “嗯,每个月两万的保洁,也还划算。”宋之远调侃他。   陈昂红着脸出去,回来又仔仔细细洗好手,才在宋之远面前蹲下,扶着他的膝盖。   “现在去洗吗?”他问。   宋之远把他的手拿开,陈昂没了抓头,蹲着的姿势看起来更笨了。   宋之远往后靠靠,很惬意地靠在椅子上,俯视他:“有人心急了?”   “我没有。”陈昂急忙辩解,他声音大了一些,说完便觉得无礼,又低声解释道:“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嗯。”宋之远离开座位,回到床边,地毯湿了,没办法用,他就坐在地上,一条腿屈起,在膝盖上写写画画,“今天还是算了。”   “为什么?”陈昂站起来,眼神跟随着他,追问。   “没有为什么,觉得没意思就不做。”宋之远说。   陈昂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宋之远很快投入到题目当中了。他是这样的,随时随地都能专注做自己的事情,陈昂觉得虽然房间里多了他一个人,但是宋之远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而且他也与本身行为很相反的其实并没有很色急,对做那个事显得不是那么乐衷。陈昂开始担心失业。   好在他的工作也不是多么体面,陈昂发呆片刻,很快想通,也赶紧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处于包养关系的两个人诡异地在房间认真写题。陈昂温饱都得到了很好的满足,房间里灯光明亮,静谧无声,环境也无敌舒适,所以他十分努力。   近来的测验成绩靠前,说不定能获得一个比预料之内更惊喜的结果。这当然是动力之一。   陈昂写完两张卷子,抬头发现宋之远早已不是原先那个姿势。他好像已经全部结束,头躺在床上,带着耳机,闭着眼睛,不知是否睡着。   陈昂还在为最后一道数学题苦思冥想,余光看见宋之远的卷子铺散在地面上,很难控制自己朝那个方向看去。看了一会儿,转头在自己草稿纸上刷刷写起,很快把答案填在试卷上了。   等他把自己的书包装好,才去地上捡起宋之远的试卷,对折收好,走到床边,犹豫要不要叫他。   “干什么?”宋之远突然出声。   “!”他把还没来得及伸出的手彻底撤回,道,“问你起不起床?”   宋之远深吸一口气,摘了耳机。可能真的是有些困倦,睁开眼睛时神态还不非常清醒。   “给我。”   陈昂就把手里的试卷给他。   宋之远装到书包,把陈昂坐过的凳子推好,道:“走吧。”   陈昂背上书包下楼,宋之远跟他一起。到了楼下,宋之远叫阿姨来,给了陈昂一个很大的袋子。   “看你爱吃,阿远为你准备的。”阿姨笑容标准。   陈昂打开一看,都是很贵重的水果,还有一些糕点。他受宠若惊,急忙推脱。   “拿着吧。”宋之远当然不爱这样的推让,“我困了。”   陈昂知道时间不早,宋之远应该着急睡觉,困得语气都有些不耐,只能接过,干巴巴道:“谢谢。”   “嗯。”宋之远应他,“走吧。”   陈昂提着一大袋子东西离开,坐上出租车时已经双臂酸软。这些天来来回回光打车的花费就已经够他以前打工几天了,陈昂心里盘算,要是时间早,还是坐公交才行。   这么晚了学校早已关门,陈昂只能硬着头皮将东西带回家去。   怕什么来什么,陈大力果然在家,且好像严阵以待,专门等他一样。   陈昂顿了下,关上门,将提着的东西放下,浑身的肌肉却都紧张起来。   陈大力幽幽朝他走来,嗤笑道:“哟,在哪儿发财了你是?”   陈昂没理会。   陈大力突然往他身上踹了一脚,陈昂动作很快地躲,没有被他踢中腹部,只擦到了腰侧。   陈大力闪了一下,这回少见地没有恼羞成怒,只把袋子一把抓过来看,看过更是惊喜,问陈昂:“你这是傍上哪家的大少爷了?这么阔绰?”   陈昂皱眉,绕过他往自己屋里走:“赚钱买的,给你和我妈吃。”   “哼,糊弄你老子呢?”陈大力拆开一盒糕点,边吃边说,“你打工赚几个钱我不知道?昨天都看见豪车送你回家了!你那个学校还真不错,别的不说,同学都有钱有势,呆种,好好巴结着他们,比你打十份工强。”   陈大力喋喋不休地教导陈昂:“你同学家里干什么的?那车得值几十万吧,你好好跟着人家混,叫他爸爸以后给你安排个活计,别天天光吃不干,也给家里挣两个……”   陈昂烦躁厌恶,恶心想吐。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片刻。   “你又翻我东西了!”陈昂猛地推门出来。   陈大力淡定坐在沙发上,两腿交叠,打开了电视:“什么叫你的东西?家里有你什么东西?”   陈昂胸膛起伏,拳头紧攥,走过去,勾拳朝陈大力的脸颊砰的一拳。   这一拳使上了全部力气,陈大力没料到他突然动手,被打的偏头向一边,应当是疼极了,捂着嘴呸呸朝地上吐了两口带血的唾沫。   “翅膀硬了?”他恶狠狠道,立刻就要还手。陈昂连续躲闪几次,没被他打着要紧的地方,只是一个劲要钱,从沙发上拿起陈大力的外衣翻找:“把你拿的钱还给我。”   “为了两千块钱,你敢打你老子?!”陈大力又急又气,从茶几上随手拿起东西就朝陈昂砸去。客厅里顿时霹雳乓啷响起来,陈昂习以为常,只又近身朝陈大力走去,想去拿回那两千块。   陈昂已经不像年幼的时候,能轻易被陈大力一巴掌甩出去。陈昂个头快要比他高,不同于他的市井咒骂,他的儿子总是闷不作声,眼里一股子邪气,有时候看着怪令人发毛。   陈大力心底一颤,随即用力一推。   “钱我早花了,你拿不回来!”   这就是赌光了的意思,陈昂一顿,抬头盯住他。   一只玻璃杯正朝他飞来,陈昂抬头的功夫,杯子砸向他额角,撞击后重重落在地面上。有个小碎片飞起,擦着他脸颊过去了。   陈昂定定看着陈大力,他本来就白,脸上骤然带了点血丝,面无表情的,有些瘆人。   陈大力掩饰性咳了一声,在客厅忙叨叨地转了一圈,拎起外套摔门走了。   陈大力走了,家里重归寂静。陈昂原地站了一会儿,失力坐到沙发上,用胳膊挡住了脸。   深夜了,赵英菊还没回来,客厅摔砸得不像样,没有谁家里是这个样子。陈昂不明白,也已不想再问为什么。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捡起推打中被碰掉的袋子,把宋之远给他的东西拿出来。   两盒带奶油的糕点已经塌得滑稽,一大串葡萄挤出了汁水。   陈昂把剩下的水果之类收拾收拾拎进自己房间,然后去把葡萄洗了,自己坐在沙发上慢慢吃。   糕点当作第二天早餐。   午餐则是两个脆爽多汁的超大苹果。   晚上放学后,陈昂依旧闷头往前走。只是已经经过文具店,又转身回来。进门很一顿挑选,才拿着一张木板样的东西出来,接着向前了。   陈昂到的时候,宋之远正在院子里打篮球。傍晚没风,就是干冽的冷,他上半身只穿着短袖,带球上篮,动作流畅干脆。陈昂在门口找了一节台阶,坐着等他,觉得脸颊冻得冰凉。   “会不会打?”宋之远浑身冒着热气,远远地扔球过来,陈昂手忙脚乱地接住,把木板放到一旁,两手拿球站起来。   “过来。”宋之远叫他。   “我不会。”陈昂道,朝他走去。   “教你。”宋之远将他球抢走,“看好了,手指扣球,手腕用力,重心压低。”他屈膝半蹲,运球向前,整个人轻盈有力,转眼间投球进篮。   “给。”把球扔给陈昂,陈昂只好接过,开始还显笨拙,试了两轮,渐渐有些上手。   “以前打过?”宋之远问他。   陈昂摇头:“看别人打。”   “嗯,学得很快。”宋之远夸他。   陈昂抬腕向上,远远投进个三分球,回头冲宋之远笑。   宋之远陪他玩,抢他的球,拦他的路。陈昂得了好玩具,既开心又兴奋,脸红扑扑的,整个人终于有了些活力。   打了半个小时,陈昂已经敢抢宋之远的球,动作虽然欠缺流畅,整体也还算有些技巧。宋之远逗他,耍他团团转,追不上。陈昂着急,无赖地用手抓宋之远的胳膊。   “犯规了,陈昂。”宋之远无情道。   “你躲得太快了。”陈昂很没办法地说,手却没有松开。   宋之远再用一点力,只觉两人肩膀刚刚碰上,陈昂就被撞倒在地。   “起来。”没想到对手这么弱,宋之远朝他伸出一只手。   陈昂把手搭在宋之远掌心,被他拉起来。   “没事吧?”宋之远问他。   陈昂摇头道:“再来。”   “不来了,”宋之远笑笑,“有人太能耍赖。”   陈昂抿嘴笑。   “上去吧。”宋之远拿着篮球在前面走。   陈昂把书包和那块“木板”拿上,紧跟在他身后。 第13章 做事   时间还早,宋之远带他先上楼。   因刚进行完较为激烈的体力活动,陈昂还有些兴奋,不是刚来时畏缩怕冷的样子,鼻尖反而亮晶晶的,有些出汗。   “拿的什么?”宋之远进门,为陈昂拉开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   陈昂没有坐,掩藏不住地有些雀跃,把书包放下,向宋之远展示那块看似是木板实际是简易折叠桌的东西。   “可以这样打开。”陈昂边说,边把质量一般的木条桌腿撑起,将小桌板立在地上,向宋之远讲解,“可以放在地上,这样你就可以舒服一点写字。”   卧室里已经换上新的地毯,踩起来比之前那块触感更柔软,陈昂只穿袜子在地毯上来回走了两趟,选了比较靠近真正的书桌的位置,将小桌板放好,自己也坐下作写字状,向宋之远示范。   “或者可以我在这里,也很舒适的。”他抬头看向宋之远,是一副十分明显,想要获得一些表扬或者好话的样子。   宋之远当然很善良,点点头:“果然不错。”   “不过今天可能用不到。”他又补充,勾唇笑道,“今天我们有事要做。”   他这样说,陈昂当然知道是要做什么,马上收起小桌板,顺从地点头。   宋之远却没有立刻开始行动,还是靠在桌上站着,朝他略一昂头,问:“怎么弄的?”   陈昂抬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说:“碰到的。”   额角上还有淤青,一碰就疼。陈昂轻轻碰了一下,就放下手。   “不是在学校吧。”宋之远道。   “嗯,在家碰的。”陈昂不是很想说太多。   宋之远点点头,没再继续问下去。   依然还是在宋之远家吃了饭,也吃到了很多美味水果,又在楼上混时间,陪宋之远看他喜欢的动漫。   宋之远迟迟不开始,陈昂不知道他到底在等什么,难道不能白日宣淫,非要天黑以后才能做,他看起来明明也不是那样传统加保守的人吧。   终于到了快八点,宋之远才把影音室屏幕关掉,跟陈昂一起回房间,叫陈昂去洗。   这次做的时候,宋之远有些沉默,也不像前几次那么亲近,好像心不在焉,对陈昂的亲吻几乎没有。   陈昂跪趴在床边,宋之远站在床下。过程中当然也是公事公办,没有多少浓情蜜意。陈昂不是很喜欢这个姿势,很快就感到有些累,但仍在坚持。   可能是兴致不够高,宋之远迟迟不结束。陈昂体力不支,过程中脑袋不小心碰到了床头板。正是伤口的位置,陈昂不防备,没有忍住,吃痛哼出了声。   宋之远动作停了停,扶着他往下来一点,手握着他小臂,问:“没事吧。”   陈昂摇摇头。宋之远有一会儿没动,过了片刻,将陈昂往里推了推,挨着他躺下。两个人都侧着身体,宋之远从背后抱他。   继续下去,没过一会儿,却又是碰到了伤口处,陈昂捂住了头,有些痛苦地皱眉。   宋之远见他这样,停了下来,陈昂转头看他,跟他对视上。   不像正在做这样的事,宋之远眼里很平静,无奈般将自己从他体内退出,道:“抱歉。”   “没关系的。”陈昂赶紧道,也放下了捂着脑袋的手,反而去抓宋之远的胳膊。   宋之远又重新变得温和起来,好像刚才过程中的冷漠都是陈昂无理的错觉:“今天还是算了。”   “不要吧。”陈昂坐起来挽留,看见宋之远还没有解决的事情,不自在地挪开眼睛。   宋之远却不再听他的,马上就要穿衣服了。陈昂有些急了,一手抓住他,硬着头皮看宋之远,吞吞吐吐道:“你这样会很难受。”   宋之远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推开他,默认接受了陈昂生疏的帮助。陈昂便很有眼色地开始动。两个人坐在床上,会谈般完成了这项事宜。   宋之远应当也没有相关场景的经验,结束后很快起身去了浴室,对陈昂说:“你先走吧。”   因为他在浴室冲洗,陈昂只能扯了纸巾擦拭自己的手和别的地方。他穿好衣服,拿起书包,一切都收拾好了,宋之远还没有从浴室出来,陈昂只好隔着门,提高一些声音,向宋之远告别:“那我先走了。”   浴室只有哗哗的水声,陈昂又站了会儿,没传来其他声音,只好先走。   推开门,从楼梯下去,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客厅坐着一名贵妇人,赤脚盘腿坐在沙发上,头发盘的很精致,妆容一丝不苟,正低着头用手机不停地打字。   想到这位应当就是宋之远的母亲,陈昂心里咯噔一下,心虚害怕,脸都白了。   刘阿姨站在贵妇人一旁,见陈昂独自走下来,也有些不自在,微笑拘谨地跟他打招呼:“小陈要走了?”   “是的。”陈昂点点头。   见宋之远的母亲也朝他这边看来,主动问了一句“阿姨好。”   薛瑶微微皱着眉头,语气还算和缓,道:“你好。”   又问阿姨:“阿远怎么回事,自己的同学都不来送送吗?”   陈昂见她有些生气,又没有办法说出宋之远正在洗澡没有空下来这样的话,只能道:“没关系的阿姨,我先走了。”   “需不需要我找司机送你一下?”薛瑶问。   陈昂礼貌道:“不用了,谢谢阿姨。”实在很心虚,心快跳到嗓子眼,一边说着,一边朝门外走去,刘阿姨帮他打开门,送到院子里。   陈昂回头往楼上看,见宋之远房间灯光明亮,不敢多回忆刚才的细节,很快离开了。   薛瑶在客厅忙碌,红色指甲在手机键盘上很快地敲打。刘阿姨给她端来一杯鲜榨橙汁。薛瑶抬眼,道:“叫他下来。”   “哎。”刘阿姨只好上楼去,片刻,宋之远顶着一头还未完全擦干仍带着水汽的头发下来,从桌上端起一杯水喝掉,坐在离薛瑶有些距离的位置。   “什么事?”他问薛瑶。   “什么关系的同学?成绩怎么样?”薛瑶问。   “能在家里过夜的关系。”宋之远道。   薛瑶视线终于离开手机,抬头看他:“成绩呢?”   “应该能上京大吧。”宋之远不太在意地说。   “嗯。”薛瑶应当还算满意,只道,“这孩子看起来不坏,可以交往。”   “嗯,深入交往了。”宋之远微笑。   薛瑶没有多想,叮嘱他:“交友不要占用太多时间,不要随便带人来家里。”   宋之远不再答话,薛瑶又道:“今晚不是说好一起吃饭?怎么先吃了?”   已经过了十点,宋之远不想和薛瑶在客厅上演母子情深的戏码,只说:“饿了就吃了。”   薛瑶终于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缓声道:“今天是我回来晚了,周六你是否有空,妈妈带你出去吃。”   “只有我们两个吗?”宋之远道。   薛瑶顿了顿,道:“和子睿一起。”   “没空。”宋之远道,“周六要复习。”   薛瑶不再勉强他,只是叹一口气,道:“那便算了,再找时间吧。”   这天过后,宋之远连续几天没有再用陈昂。拿回去的一大兜水果吃完了,陈昂脸上的小口子结的痂也开始发痒要褪去,只有额头上的包还未完全好,一按还是痛。因为陈昂现在手头比较阔绰,所以他去药店买了一瓶喷雾,每日三次往受伤的地方涂。   直到伤口完全好起来,陈昂也再没有单独跟宋之远见过面。   宋之远好像重新开始谈恋爱了。陈昂连续几天发现,总是有同一个女生每天来找宋之远,像之前的孔千寻一样。   宋之远会喜欢她吗?陈昂不知道。宋之远喜欢男生还是女生?陈昂好像也没有资格去想。   他铆足了劲学习,听不见宋之途在他耳边的闲话,也避免跟江叙等人的冲突。   暂时不用操心钱的问题,陈昂的学习效率前所未有的高,就连之前最不擅长的英语也考到了全班第二的名次。   一天中午,许久不见的孔千寻来到教室,堵在那名女生前头。   陈昂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苹果,原本这个点已经将近空了的教室因为某些神秘力量到现在还坐着许多人。   每个人都拿着笔,却很少有低着头的。   “宋之远,中午吃什么?”孔千寻坐在宋之远桌子上,趾高气昂地问他。   “孔千寻,你别太过分!”另一位女生快气哭了,“你要不要脸?!”   “我在跟他说话,关你什么事?”孔千寻根本不往她那边看,只看着宋之远,把他的笔夺来扔掉了,催促,“说话啊。”   宋之远转头对那个女生说:“今天中午不方便,你先去吧。”   又对孔千寻道:“你想吃什么?”   被打发的女生自然是非常伤心,哭着转身跑走,留下的孔千寻却没有笑意,依然不太客气地看着宋之远。   “你这样的人,最好一辈子别谈恋爱。”她道。   宋之远好脾气地笑笑:“这不是被你搅黄了。”   他这样没有攻击性,让人没办法同他吵下去。孔千寻当然清楚他的本性,温和不代表他的善良,反而预兆他的无情。   她冷笑一声,回避去看宋之远的脸。江叙过来帮宋之远解围:“千寻姐,走,一起去吃,中午我请客。”   孔千寻从宋之远桌上下来,向后理了下头发,道:“好啊。免费的午餐当然要吃。”   江叙一加入,陈昂就没了听八卦的心情,闷头写题了。   几人出去吃饭。几天后,学校里传的八卦已经是宋之远跟孔千寻复合。那位还没有姓名的女生很快没有姓名的消失了,孔千寻倒是又偶尔出现,不过这些都不在陈昂的注意范围内。   学校里的宋之远同他,一直是毫无交集的。   陈昂心里十分清楚,并且一直反复提醒自己这一点,从没有一步越界。 第14章 钥匙   大概一个周以后,宋之远终于再次通知陈昂,邀他晚上见面。   陈昂依旧走路去乘公交,只是不知有意无意,来接宋之远的车子恰好路过。在人流不多的路段,车子停在他身边,宋之远从后排打开了门。   陈昂左右看看,有些徘徊犹豫。宋之远叫他:“上车。”   听到明确指令,陈昂才迅速躲进车里,关好车门。   他一副做贼的样子,车子已经开出去一会儿,宋之远还在笑。好几天没有单独见面,又是带着明确目的,在狭窄的空间里,陈昂不禁有些局促。   他今天穿的是自己最厚的一件外衣,车内温度打的高,很快觉得闷。与同在一旁坐着的宋之远相比,整个人显得笨重。其实直到现在陈昂也不太明白宋之远为什么选择花钱买他,身材长相都很平平,更不够知情识趣,可能就是纯粹的幸运,财神爷眷顾,近期偏财运上乘。   车子在学校周围绕了半圈,并没有开往金湾。陈昂有些奇怪,宋之远伸手,掌心里躺着一枚钥匙,他说:“给你。”   陈昂接过来,问他:“这是什么?”   “帮你租了套房子,不算大,但是挺干净的,可以住到毕业。”宋之远说。   陈昂直接愣住,很久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宋之远帮他把手掌合起来,将钥匙拢在手心里:“家里不是不太方便?这个小区也很近。”   受宠若惊到了极点,陈昂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呆呆地,先说了句谢谢。   拿的太多了,心里总是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值钱。陈昂更加羞愧,好像这桩生意里,是他占了大便宜。   宋之远好像看懂了的他想法,缓缓说道:“你该付的都付过了,陈昂,两万块不算什么,希望你以后少后悔一些,不要太恨我。”   “怎么会呢!”陈昂立刻急切反驳,“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我永远不会恨你!”   他没有意识到宋之远很少叫他的名字,当然更不会想到,人永远没办法对自己的话负百分百的责任,尤其是爱呀恨的这些,最不适合做保证。   “嗯。”宋之远不与他争辩。车子已经停了下来,就在小区门口,步行的话出校门左拐第一条街就是,距离十分合适,居住人员也很有序。   “六号楼一单元402。”宋之远说,“你自己去看,能接受的话,最近就搬出来吧。”   陈昂连续点头,其实不能很快下定决心。他没办法完全不住在家里,时间久了,大概赵英菊也会管管他的。   不过依旧在宋之远的催促下,很快下了车,牢牢记住地址往小区走去。等他离开,载着宋之远的车子当然疾驰而去,陈昂回头的时候,车子和人早不见影踪。   陈昂独自一人找到六号楼。六号楼在进小区左拐的第二排,很靠后的位置,比门口安静很多。   陈昂从一楼走到四楼,脑袋里空空的,没有想太多,也没有多少实感。   等他用手里的钥匙打开门,真的走进去,实打实的开心才蔓延上来。   这是一户两居室,客厅宽敞开阔,阳台贯通次卧,采光很好,整体是干净的白色调,装修简单利索,该有的家具一样不少。   陈昂将钥匙挂在玄关处,在客厅很大的布艺沙发上坐了坐,又走到卧室去。卧室飘窗有半米宽,铺着柔软的毯子,床更是比他自己的大出很多。宋之远应当是找人提前来收拾过,崭新的床品叠在床头,卫生间柜子里也有齐全的生活用品。   陈昂仰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缓慢流出两行眼泪。   不管怎么说,他只是简单地付出了一点,却得到了太多。这应当是很值得的吧。他很快说服自己,可是脑袋里仍然很混乱,装了很多东西,让他不受控制地高兴和难过交织在一起,撕扯得有些痛苦。   等到好一点,陈昂就起来,把卧室的床品铺好,又亲自打扫了一遍卫生。通风过后,整个房子都亮起来,闻着也很清新。   在暖和的地方,他的鼻子都舒服了很多,不再一直堵着,可以正常呼吸。   一切都收拾好以后,陈昂到楼下去买菜,选了一盒鸡蛋和两颗西红柿,一把挂面,还买了油盐和必要的调味品。   拎着一袋子东西回来,一头扎进厨房,做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和一大碗清水面条。很饿了,自己呼噜噜吃干净,收拾好,和客厅顶灯对坐片刻,也没有学习。   不是很习惯这样的生活,没事做的时候竟然对自己有了很浓重的厌弃,好像住的太好,吃的太饱,都是他不配得到的。   清楚这样的想法完全不对,但是控制不了自己,为了转移注意力,陈昂还是拿出书,准备开始复习。   主卧里有一张很宽敞的书桌,陈昂着重擦过这里,他坐在这儿,从书包拿出一张小小的日历,铺在桌上,又划去一天。   随即拿出书和题目,开始做物理题。他想到宋之远做物理题的样子,其实看起来比在学校时认真很多,也很专注。那晚上陈昂把试卷上每一题都做对了,得了满分。可他还是觉得比不上宋之远,不是说别的,只是宋之远好像更聪明一些,得满分不像他那么费力。   应该回家去的,但是陈昂不想,磨磨蹭蹭,已经很晚了,决定夜不归宿,留在这里。   他在浴室洗澡,一点也不冷,沐浴液味道很香,吹风机把头发吹得蓬松干爽。陈昂躺在宽敞的大床上,不断地想起宋之远。   因为一些好的不好的事情,也因为宋之远为陈昂的生活带来的很多的变化。   陈昂睡着了,一直在做梦,美梦噩梦交替,一闪而过的梦境里总是频繁看见宋之远的脸,总是带点笑的,离他不远不近。   次日醒来还一片茫然。   在此之后,宋之远和陈昂保持一个不多不少的见面频率,每周大概单独见面两到三次,都是约在金湾。不过不是每次都做,有时候就只是陪宋之远看个电影或者两人一起写作业。陈昂已经习惯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惶恐。   在这期间,陈昂发现了宋之远的又两个特点。其一是他其实喜欢安静,并不像在学校里看起来的那样喜欢呼朋引伴。他外出也不多,不是别人主动叫他的话,很少自己组局娱乐。   其二是他其实并不是一个笑容很多的人。大部分时候更喜欢面无表情,这点在陈昂与他熟悉后,根本无需再做太多观察就能得知。   奇怪的是,陈昂屡次进出金湾,除了那次偶然碰见宋之远母亲外,再也没有见过他父母。陈昂心里推测宋之远是根据父母行程安排,专门找了他们不在的时间才让自己过去,所以心里松了口气,不再每次去都心惊胆战。   转眼这个冬天已经很深了,陈昂的手很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冻伤。期末过后,校园里没人了,陈昂向父母谎称找到包吃住的工作,从此光明正大地不回家。   他每日仍向在学校时那样,作息规律,每日七点钟左右起床,吃早饭,然后学习,中午也自己做饭,晚上偶尔去宋之远家里。   在没有做那样事的时间里,宋之远偶尔还会教他一两道对陈昂来说有些困难的题目,陈昂当然也从他那里获得了很多免费的练习册和参考书。   不过宋之远从来没有来这里找他过,陈昂为了表示感谢,曾经两次在家大扫除并做好丰盛的饭菜邀请他,宋之远听了只是笑,以还有事为由拒绝了。   陈昂将此理解成宋之远仍不愿在交易外同他扯上太多关系,并给自己下了通牒,勒令自己不要总是做出奇怪举动。   过年之前,宋之远跟蒋其他们出国去玩了一次。陈昂有两个星期没有见到他。期间虽然工资照发,但仍然隐隐有些失落,经常走神,甚至某次不经意乘车到了金湾,鬼使神差走到了宋之远家门口。   “阿远还没回来呢。”刘阿姨有些尴尬地跟他说。   “我只是路过。”陈昂说,又觉得有些欲盖弥彰,改成,“那等他回来我再来吧。”   终于快到除夕前,有一天,有人第一次敲响了陈昂房子的大门。   陈昂小心地从猫眼里看,惊喜打开门,是宋之远站在他面前。   “给你的。”宋之远递给陈昂一个袋子。   那袋子十分精美,里面装着陈昂为数不多收到的礼物之一,是一份来自远洋的纪念品,一摞未拆封的印着当地景色的明信片外加一个闪闪发亮的贝壳胸针。   “谢谢你。”陈昂主动抱住宋之远,拉着他的手进来,殷勤地亲吻他。   没有别的意思,这都是职责所在。陈昂相通这一点,更加肆无忌惮,贴在宋之远身上,让他坐在自己的布艺沙发上,双手扒在他肩膀上亲。   “好了,”宋之远简直推不开他,“好了,陈昂。”   “今天要不要在这里,”陈昂有些气喘,因为激动一双眼睛含水,亮晶晶的,“我有准备好所有的东西。” 第15章   宋之远被他扒得紧,整个人往后仰,几乎靠在沙发背上。   “好不好?”陈昂又问了他一遍。   宋之远笑得露出虎牙,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帮他把额前碎发拨开,房间里很暖和,陈昂的额头出了细汗。   “有些晚了,”宋之远说,“天快要黑了。”   陈昂微低下头,但还是很坚决。他把宋之远的手放到自己的腰上,跟他说:“你不想在这里待太久的话,我们可以快一点。”   宋之远没办法再拒绝,就势先在沙发上做了一次,又在陈昂卧室做了一次。陈昂明显比在金湾放松,因此表现得更热情,让宋之远的体验感前所未有的好。   结束后当然已经天黑很久,陈昂靠在宋之远胸膛,浑身黏腻,腿还是软的。宋之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可能很累,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陈昂闻着他的味道,整个人在他怀抱里,眼睛睁得很大,看了一会儿宋之远的脸,又看他的喉结和手臂。宋之远比他强壮,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比他明显,陈昂暗自比较,手指抚摸他的线条。   “别动。”宋之远被他吵醒,仍闭着眼。   陈昂在他怀里点头,安静片刻,小心地把他胳膊拿开,从他怀里钻出去,又帮他把被子盖好。   宋之远察觉到,也没有说什么,翻个身继续睡了。   陈昂赤脚下床,只穿着当作睡衣的短裤短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他到厨房转了一圈,发现只剩很少的食材。冰箱有,但是没有开,一个人住,用不上这些。   他犹豫要不要出去买,又怕宋之远醒来离开。片刻,还是在客厅换了衣服鞋子,很轻地关上门,快速向最近的超市跑去。   宋之远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他起身定定神,开灯开门,发现厨房不断传来做饭的声响。   “你醒了?”陈昂穿得很少,有条不紊地在厨房忙碌,见他出来,脸上很高兴,让他坐一下等一等,饭马上好了。   “桌子上有水,你喝一点。”陈昂探头,对他说。   宋之远刚睡醒,脾气称不上好,没答话,坐在沙发上,仰脸往后,手掌搭在脸上,挡住客厅里刺眼的光。   陈昂有些着急,很快从厨房端出一些食物。   一盘煎得金黄酥脆的虾和一份清新解腻的蚝油生菜,陈昂准备好筷子,让宋之远先吃,说面马上好了。   宋之远没太感觉到饿,但肚子里确实也没东西。他借陈昂的浴室简单冲了个澡,出来时,陈昂已经坐在桌旁等他,桌上摆了两大碗面,十分豪华,有排骨和青菜。   “饿了吧。”陈昂帮他挪椅子,方便他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下,“我平时煮面多,不怎么会做菜,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宋之远单手擦头,另一只手捏了一只虾放嘴里,夸赞道:“好吃。”   陈昂赶紧给他递擦手的毛巾,又去拿吹风机,让宋之远坐在浴室的凳子上,帮他吹头发:“冬天不吹头发容易感冒。”   宋之远没所谓地随他摆弄,他头发不长,几下吹干。两人终于才吃上晚饭。   是十分扎实的一碗面,尤其宋之远的碗里,几乎没有几根面条,光是肉和菜就摞满了。陈昂怕他吃不饱一样,一直夹菜给他,宋之远阻止无效,吃了一顿饱到撑的晚餐。   陈昂落后他一点吃完,同样吃得很干净。   饭后,陈昂将碗筷收起来,没有急着去洗,擦干手,回来果然看到宋之远已经起身,在门口穿鞋子。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还是试着挽留:“有点晚了,要不要在这里睡?明天再走呢。”   宋之远穿好鞋,将陈昂揽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又胡乱捋了把他的头发,道:“改天见。”   陈昂不再勉强,不过坚持去送他。他套上一件宽大的棉服,送宋之远到楼下。因为时间不早,小区里十分安静,陈昂站在路灯下,目送宋之远走过那个路口,身影消失不见,好像手心里还有他的温度。   洗碗,洗澡,陈昂躺到床上,一点点寂寞和十分知足地睡着了。   过年之前两人频繁见面。   有时候是宋之远派车来接他,有时候是陈昂自己忍不住去找他。在金湾做了四次,宋之远带陈昂出去吃饭两次,帮他辅导功课两次,送他回家一次。   陈昂的生活因此变得丰富充实。   时而幻想时间能一直停留在这个寒假。   腊月二十八,宋之远在金湾送给陈昂一部当下最新款的手机。那时候陈昂还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宋之远已经冲完澡,把装着手机的盒子放到陈昂手里。   陈昂抓着宋之远的手臂坐起来,拆开盒子,既惊喜又惶恐。他不是没有过手机,之前偶尔用到的是赵英菊用过的旧手机,老旧卡顿,加上其实陈昂并没有需要远程联络的人,所以一直连个电话卡都没有。   “这样。”宋之远帮他开机,又用自己的手机打给他,帮他存好,“这是我的号码。”   “可以打给你吗?”陈昂仰着脸问他。   宋之远低头在他唇上啄吻,陈昂的嘴唇就变得更加红,眼神也有些不好意思地闪躲。   “可以。”宋之远说。   陈昂靠在他身上,枕着他肩膀,拨通了宋之远的电话。   短暂的嘟声过后,陈昂对着听筒道:“是你吗?”   宋之远接了电话,回答他:“是我。”   陈昂就被他逗得笑个不停。   近夜里十二点,陈昂在宋之远这里冲完澡,背着书包出门,熟练踏上回自己家的路。   凌晨一点多,宋之远静音后放在枕头边的手机收到一条简单的短信,是来自陈昂的“晚安宋之远”。   腊月二十九,陈昂回家一趟,没有遇到赵英菊和陈大力。他将买来的一些瓜果蔬菜各类年货放下,很快又出门,回到宋之远送给他的,属于自己的出租屋。   除夕夜里,赵英菊和陈大力都在家,两人难得和睦,在厨房叮叮当当地说话做饭。陈昂在自己房间来回拨弄手机,编辑了好几条内容不同的祝福短信,删删改改,总觉得不够好。   做了六道大菜,赵英菊叫陈昂出来吃饭,陈大力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家人算是和睦地看春节晚会。   窗户外面经常有小孩偷偷放小鞭炮和烟花,听着很热闹,烟火明明灭灭,映照在玻璃上,赵英菊和陈大力被小品节目逗笑,不时催促陈昂夹菜。   陈昂有些心不在焉,也根本没办法被这样表面的和和美美欺骗,无法像小时候一样,轻易充盈地感到幸福。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陈昂顾不上别的,回到房间,打开收到的短信。   “今天有空过来吗?”是宋之远在问他。   几分钟后,陈昂已经穿好棉服,在陈大力的呵斥中离开家门,踏上最快的一班公交车。   阿姨放假了,金湾空旷的房子里只有宋之远一个人。陈昂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玩手机,面前是满满一大桌菜,阿姨做完饭才走的。   “你一个人吗?”已经习惯了在金湾很少遇见其他人,但这样特殊的日子也只有宋之远自己,陈昂还是嘴笨地发问。问完又后悔。   宋之远却不计较,放下手机笑了,说:“你来了,我就不是一个人。”   陈昂抱歉地笑,挨着他坐下,心里升起邪恶的满足。饭菜已经凉了,两个人默默用餐。陈昂尽力去吃,还是剩了许多。   吃完年夜饭,宋之远带陈昂去楼上,看了另一部文艺科幻电影。陈昂挨得宋之远很近,手臂一直和他有摩擦。宋之远看的很专注,陈昂趁其不备,悄悄牵住了他的手。   看完第一部电影,宋之远又换了第二部。陈昂已经困得呆了,躺在宋之远的腿上睡得不知所以。   不过也没能睡好,因为第二部电影是两人从未一起看过的爱情片,在男女主拥吻在一起之前,宋之远已经同他负距离了很长时间。陈昂在半睡半醒间颠簸,咬住了自己的拳头。   从影音室到宋之远的卧室,陈昂的脚趾都要抽筋了,还没等到他停下来。   宋之远真的要将他“物尽其用”了,想到很久前的这句话,在这个十分不清醒的夜里,陈昂笑出了声,搂紧了宋之远的脖子。   没这样过。睡睡醒醒,折腾到凌晨。陈昂侧身躺在床上,半睁着眼见宋之远光着上半身站在窗边吸烟,吸一口,长长地吐气。那一点红光看不清晰,不久被宋之远掐灭。   陈昂心里皱巴巴的,替他有些难过。   “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放烟花,你想不想去?”陈昂拥着被子坐起来,还哑着嗓子。   “还没睡?”宋之远转过身,冷风从半开的窗子里吹进来,陈昂起了一身寒颤。   他从被窝钻出来,走过去,抱住宋之远光裸的脊背,关好窗子,拉他到床上坐下,用在被子里捂得热乎乎的手捧他的脸,亲他的嘴,额头抵住宋之远的,像哄小孩一样引诱他:“很好玩的,去了你就知道。” 第16章 烟花   因夜间过于频繁的运动,两人有幸坐上安城最早的班车。   五点多钟,天才蒙蒙亮,陈昂因兴奋已经完全不觉得困倦,走在宋之远前面,经常停下等他。   远处天边泛蓝,到处寂静的连脚步声都嫌吵闹。陈昂带着宋之远一步一步离开金湾,走到他常去的公交站牌。   这段路从来没这么短过,凌晨的空气清新极了,陈昂的肺里很干净,心里很快活。他投了两枚硬币,让宋之远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自己坐在他一侧。宋之远待在陈昂为他隔绝的小空间里,偏头看窗外。冬季的枝条只剩灰白,光秃秃的,忙碌的车水马龙还未开始侵占道路,耳边只有公交车的停驶和播报声。   换乘两辆公交,又走了十几分钟,陈昂终于带他来到目的地,是安城近郊的河边。来得早,人少,远处零零散散的,有搭帐篷未回家的,还有钓鱼的老头。   “你从这儿下去,在下面等我。”陈昂有些着急,指给宋之远一条小路,从前面的台阶下去,就到宽阔的草地。   “你呢?”宋之远问他。   陈昂抓抓后脑勺,不太好意思道:“我去叫门。”   他包里是装了一些炮仗和小孩玩的花炮,但是太小了。开在这里的几家小卖部一年到头就指望卖泡泡机钓鱼竿和烟花爆竹挣钱,这两天不可能不开门。   宋之远听他的走下去,陈昂也比较幸运,还没等叫门,门就从里面开了,是位也没睡醒的大叔。   陈昂选了几种,用袋子装了,趁天还没大亮,一路小跑去找宋之远。   “你站远一点。”陈昂将烟花摆好,准备拿打火机点。河岸边处处是烟花留下的痕迹,也有些小垃圾,还没人来收。昨晚一定是很热闹的。   陈昂点了引线,捂住耳朵跑向宋之远。深蓝色天空中爆炸的烟花没有漆黑夜里那么绚丽,但是仍然很亮,流苏一样垂落,如星如火。   陈昂放了两个,把打火机交给宋之远,叫他也去放。   渐渐有路边聚集过来的人,虽然不多,也都三三两两,穿得厚实,捂住耳朵,指着烟火分享。   没有人嫌这一刻的噪音吵闹,人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之中。   放完大的,陈昂打开自己的背包,把小摔炮仙女棒和一通各式各样的小孩炮都堆给宋之远。这些是他从家里出门后在小区门口买的,本想有机会在宋之远家院子里放的。   他挨个教宋之远怎么玩,宋之远一直乖乖听,蹲在他一旁,两人离得很近。等把一背包的炮点完,天色已经大亮起来,两个人才开始往回走。   陈昂手里拎着一大袋废盒子,路过垃圾桶,放在一边了。   “你开心一些了吗?”坐上回去的公交车,陈昂问宋之远。   宋之远觉得自己本来也没有很不开心,但是陈昂十分努力,也很辛苦,他就很配合地点头。陈昂好像立刻松了口气,见车上人仍然不多,就在袖子下面牵住了他的手,捏他的手指,感叹道:“以后不要这么熬夜了,多困啊。”   “你困了?”宋之远问他。   陈昂立刻摇头,说:“怕你困。”   “困了就睡一会儿吧。”宋之远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帮他拿着背包。   陈昂被他按着,动了动,找到个舒服的姿势,没想到真的睡着了。   到了要换乘的那站,是宋之远把他叫醒,牵着还有点晕的他下车的。   “你怎么知道在这里换乘?”陈昂有点惊讶,毕竟宋之远是每次出门都有司机接送的人。   “我就这么笨?”宋之远笑,“烟花不会放,车也不会乘?”   陈昂也笑,又上了车,人渐渐多起来,就不太敢十分明显地牵宋之远的手了。   凌乱的一夜过去,宋之远看起来还很有精神,眼神明亮,头发清爽。他穿高领毛衣,陈昂知道,领子下面还有红痕,是昨夜他吮出来的。   “宋之远。”他鬼使神差地问,“以后你去哪里上学呢?”   “京大吧。”宋之远没有过多思考,也没有反问。如果他反问陈昂的话,陈昂觉得自己一定会说“我也要去京大,我要跟着你。”   但是宋之远没问,陈昂安静下来,宋之远也陷入沉默。   到站之后,宋之远把包还给陈昂,对他讲:“以后走的时候可以找李叔送你。”   陈昂点头:“你今天怎么过呢?”   “回家睡觉。”宋之远说,“今天谢谢你。”   “嗯。如果你无聊的话,今天我也可以陪你。”陈昂说。   宋之远笑了笑,道:“不用了,你也回家补觉吧。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陈昂觉得自己太冒失,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祝福。不过宋之远已经走了,从车站到他家,还有一段距离,等他回到家,太阳应该已经升得挺高,要拉紧窗帘才能再睡。   陈昂背着包重新上了另外一辆车,回到家里,陈大力已经出去了,赵英菊正接电话。   “你美姨叫我出去打牌,小宝你自己在家里咯,桌上有饭赶紧吃一点。”   赵英菊今天化了妆,卷发红唇,看着年轻了些,她背上斜挎包,把桌子上的二百块钱拿上,照了照镜子,向陈昂飞吻,然后关门走人。   菜是昨晚剩的,用开水烫了烫,吃了半碗,又吃了两个包子。吃饱没立刻去睡,陈昂先去洗澡,腿上的东西都干了,不舒服。   洗完澡,又看了会儿书。最近学习的资料都在出租屋,陈昂就随手拿了本工具书,无聊地翻着看。手机上没有任何来信,看困了,十点多才睡过去。   醒来已经是下午,家里依旧只有自己,陈昂坐起来愣了会儿神,决定出门去。他想取一点钱,新的一年到了,给陈大力和赵英菊包个红包,也图个吉利。   陈昂一个人背着包走,初一这天街上挺热闹,到处都是走亲访友的人。陈昂走到取款机前,发现余额比之前多了一万块。   每月末宋之远会提前把下月的钱打给陈昂,这个月的两万块才到账不久,怎么突然钱又多了呢。   陈昂点来点去看明细,发现打款时间是今天上午。   钱多了,陈昂却没有感到开心,反而心里有些堵。犹豫片刻,他靠在狭窄的格子里给宋之远打电话。   宋之远应该还在睡觉,电话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陈昂等不了,又打过去。几段嘟声过后,那头传来宋之远沙哑的声音,一听就是还在睡。   “怎么了?”   陈昂控制不住地连打两通电话,宋之远真的接了,他又心虚,不知道怎么说。   “怎么了?”宋之远又问。   “没什么,”陈昂声音不大,“只是想问问你,怎么又给我钱?”   “你应该拿的,”宋之远平静道,“陈昂,今天早上我很开心。”   “可是那不用钱……”陈昂有好多话想说,盘盘绕绕在心里,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道,“烟花没有那么贵。”   宋之远好像是笑了一声,没多少耐心,道:“给你就收着,最近先不用过来了。”   陈昂张着嘴,很想问为什么,同时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只好呆愣点头,在电话里“嗯”了一声。   电话很快挂断,陈昂对着提款机里的数字发呆,然后取出一部分,给陈大力和赵英菊各包了一千块,也给自己留了一千块做生活费。   大年初一晚,陈昂回家一趟,将红包放下,之后回了自己的房子。一直到开学,没再见过宋之远,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他的电话或短信。   陈昂去金湾两次,宋之远都不在,听阿姨说,他出远门了,可能要再过一段时间才回来。陈昂努力释然。   又是新的学期,宋之途失去了新鲜感,附中没有那么多闲人同他闹腾,他便整日睡觉,和班级格格不入。   而宋之远企图让宋政撞见一切的计划也因为宋政长时间不回家而被迫没有任何进展。烟花夜冷静下来,宋之远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毁掉自己气死宋政的举动简直幼稚到无以复加。因此在最后一次付完钱之后,他很久没再找陈昂,陈昂也因此得到了一段十分平静的时光,在高二的摸底考中再次考到了第二名。   第一名毫无疑问还是宋之远。   十分好运的是,这学期回来后,江叙几人找事的频率也大幅下降。可能因为临近高考,除了准备出国的同学,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紧迫感。   陈昂的计划是这学期再坚持打工赚点钱,毕竟时间上还好,没有那么紧,等暑假结束后就只学习,不再干其他的了,专心应对高三。   他现在手里有不少钱,都是从宋之远那儿来的。这学期虽然宋之远找他的次数少了很多,但是只要当月找过他,钱上面绝对不会有拖欠。   一来二去,陈昂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很少在夜里不管不顾地打电话或发短信给他,中午也不会刻意留下,看他跟哪一位女生出去。   他有好好吃饭,也没再挨打,天气转暖,鼻炎都好了很多,因此身体还不错。只是偶尔夜里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他就起来读英语,症状有所减轻。 第17章 危机   陈昂在四月遇见小武,在惠民广场旁。小武又换了车,看着比之前的好,人也精神很多。   “怎么最近没见你?钱还够用?”小武甩手关上车门,嘴里叼根烟,朝陈昂走过来,给他也递一只。   “谢谢小武哥,我不抽烟。”陈昂许久没见他,挺高兴的,同他说话朝他走近几步。   小武重重吸了一口烟,朝天吐出一串烟圈。   “钱也够用。”陈昂说着,从包里掏出水壶递给小武,“小武哥,你少吸点烟,嗓子都哑了。”   “还是我们阿昂贴心。”小武没接,倚在车门上。   来来回回走路的人很多,车停在那里不动有些碍事,陈昂往他那边靠靠,躲开人流。   “最近有个活也挺合适,来不来?”   陈昂犹豫一下:“要是卖酒就算了,我不太会,老是惹事。”   “不卖酒,”小武说,“这边新开了几家酒吧,缺人。只作侍应生,不用说太多话。钱还行,按周结,你六我四。”   “行。”陈昂没思考太久,“周末两天都能去。”   宋之远给的钱太多,除了必要的,陈昂都留着,怕以后有事,也有一些不自量力的私心,越来越没办法心安理得照单全收。   “出门多看着,这两天找个时间来接你,提前去趟店里。”小武叮嘱他。   “我有手机了,”陈昂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小武哥,下次来之前可以打给我。”   小武有些惊讶,嗤笑一声:“可以啊。”拿过他的手机要看,陈昂却心虚其中唯一一位联系人,急忙扑过去阻止。   “哟!”小武揣兜笑看他,一只手捏着手机举起,“这是有秘密了。”   “小武哥。”陈昂有些焦急地叫他。小武没心思再逗他,将手机砸他怀里,道:“行了,走了。把我号码记一下。”   陈昂将手机拿回来,按小武说的,记下了号码。   隔一周的周六,他便开始上班。周六人多,但是这个活确实像小武说的那样,不用过多讲话。只是站着的时间长,从下午四点到夜里十二点多,下班的时候脚底既僵又疼。陈昂很满意,累也安心,很感激小武。   安城春天短,陈昂在校服里面穿短袖,凑合了几天,就顺利过渡到初夏。   不冷不热的天珍惜得很,陈昂卧室那扇窗户打开,外边长势茂盛的树顶枝条几乎能伸进来。他喜欢开着窗户睡觉,天气不好被潲进来的雨淋醒再急忙去关,但要有点太阳的话就暖烘烘的。   四五两个月,他同宋之远共单独见面两次,上床一次,也没在金湾的影音室再看过任何一场电影。   有时候他想问问宋之远,见面后却总忘记想要问的是什么,也怕问了得到自己不太想要的答案。   每天中午,他按时到学校食堂吃饭,很好地避免看见宋之远又单独和哪位女生待在一起。   与宋之远相处得少,陈昂感到些许不舒服,不是特别严重,也很好解释——很有可能就是收入不稳定带来的危机感。   六月开始经常下雨,天气总是不好。   陈昂打工的店离学校不算远,一个周六,好不容易排到他早班一次,离开店里时才不到十点。   周五放学前,他的笔记被江叙拿去看,走的时候没有还。不过江叙是绝对不会把他的东西带回家的,陈昂想回学校一趟,去找找,晚上还想翻翻看看。   回学校的时候还没开始滴雨,门卫的人催他快点,等着关门。陈昂一路小跑,从江叙桌子上找到,再跑出来的功夫就下起了大雨,瓢倒一般,还带着轰轰的雷声,他没有雨具,到门口时已经湿透了。   门卫室躲了十几分钟,眼看雨小了一点,时间也不早,着急回家,干脆一头扎进雨里。还没进小区,过马路不远,雨势却又渐渐大起来,还好是周六,人不是很多,陈昂冲进街边一家文具店暂避,目光四处搜寻,想看看有没有便宜的伞或者雨衣买来对付。   “怎么淋成这样?”胳膊被人拽了一把,陈昂戒备回头,被雨淋得正懊恼,紧皱着眉头。   宋之远将他额前滴水的头发全都捋到后面,递给他一小包纸巾,说:“擦擦。”   陈昂接过来,抽出一张纸,盖在脸上,擦干,又胡乱擦了下头发,反应过来,脸上已经完全变了神色,有点高兴也有点紧张地问宋之远:“你怎么在这儿?”   宋之远抬了抬左手,示意道:“饿了。”   陈昂看过去,透明塑料袋里装着两盒泡面还有一包火腿肠,挂在宋之远手腕上。   还没问他怎么会在这儿,宋之远就牵起他手腕,道:“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先去我那儿吧。”   沿着街边的小店走,大段的路都有遮挡,宋之远也撑着伞,应该是路边才买的,透明的,不算大,两个人撑的话,谁都得湿一半肩膀。   不过宋之远一直让他靠里走,一只胳膊很紧地揽着他,走完这一段路,拐进去,进了翠澜小区的大门,陈昂的脸基本还是干的。   等宋之远按完密码,带陈昂进门,陈昂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宋之远家的房子之一。   只是没想过这么近,离宋之远租给陈昂的房子也很近,但是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随便坐。”宋之远将伞收了,找了双自己的拖鞋丢给陈昂,自己只穿袜子走进去。   是个普通的二居室,装修黑白色调为主,家具都齐全,看起来应该都不便宜,干净,也有居住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算的上凌乱。   宋之远将吹风机拿过来,让陈昂在沙发上坐下,调侃他:“怎么像个落汤鸡。”   “我回去拿书,没想到会下雨。”陈昂坐着,手指绞在一起。宋之远帮他吹头发,嗡嗡的声音吹得他脑袋乱哄哄的,脸上也热,像喝醉了。   宋之远好像笑了两声,风筒有些吵,没有听清。陈昂抬起头来看他,被风吹得睁不开眼。   “别动。”宋之远按住他,手在他头上轻轻地来回摩挲。非常舒服,陈昂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膛,深深地吸气,闻他的味道,忍不住笑了。   已经很久没好好见面,其实有点想。   头发吹干了,宋之远把他推开,他走一步,陈昂就跟一步。   宋之远将吹风机收在台面上,去厨房烧水,又回来拆泡面,问陈昂:“你吃不吃?”   陈昂摇摇头,犹豫一下,问他:“就吃这个吗?怎么没有阿姨照顾你?”   “不喜欢总有人跟着。”宋之远道,“这个口味的好吃,要不要试试?”   “等一下。”陈昂把泡面拿过来,走去厨房。   宋之远的冰箱不算空,应该也不是完全没有人管他。陈昂看了看,从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又拿了几棵青菜。   “煮一煮也很快的,你等一下。”陈昂快速行动起来。   宋之远在外面等,拿游戏机打游戏。陈昂把两个鸡蛋煎了煎,加上青菜,面端出来,冒着热气,看着挺香。   宋之远大概真的很饿了,很快吃完,喝了一大杯水。   “要按时吃饭啊。”陈昂看着他,叮嘱他。   “没想到那么晚。”桌上还堆着纸笔,演算的草稿好几张,陈昂一进门就看见了。等他吃完,帮他把碗洗了,也顺手帮他把乱放的物品归置好。   厨房里没拆的薯片和冰箱里的水果,卧室床上乱放的穿过的没穿过的衣服,陈昂发现这里跟宋之远在金湾的房间不太一样,让人放松很多,不是处处那么规整的。   “雨小了。”陈昂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过来,跟宋之远并排站着,看向窗外。   “嗯。”陈昂不太愿意,试探着说,“我身上还湿呢,能借你的浴室吗?”   宋之远只笑,道:“借完浴室,是不是还想借卧室?”   被他说中,陈昂倒没有很不好意思,壮着胆子说:“是的。可以借吗?”   宋之远盯了他一会儿,捏住他的脖子,扣着他的脸亲了一口,说:“可以。”   陈昂放心地洗了个澡,洗得很仔细,角角落落都洗到了。雨淋得急,多少有些着凉,在浴室打了两个喷嚏,出来发现宋之远正在给他找药,桌子上摆了好几种,都是刚从医药箱里拿出来的。   陈昂裹着宋之远的浴袍出来,挨着他看了看,选了两种胶囊吃掉,喝了一大杯温水,两人就上床了。   年轻气盛,虽然装得可有可无,真到了床上,也是狼吞虎咽。陈昂很能忍的,这次也没忍住,被他弄得又急又痛,半夜起来换床单都抬不动胳膊。   宋之远看不下去,让他到一边等着,自己来换。   陈昂又累又困,上眼皮碰下眼皮,头一点一点的,忍着不睡,等宋之远。他这个样子,明显没办法再回去,宋之远捏住他的脸,捏得他嘴嘟起来,很搞笑的样子,对他说:“陈昂,以后没钱了,还是可以来找我。”   “那我现在就没钱了。”陈昂耍赖,抱住他的腰。宋之远一小会儿没动,就听他睡着了,呼吸沉沉的,脸还埋在他身上。 第18章 再说   没有那么幸运,即使吃过药,还是感冒了。   嗓子干痛,头也昏沉,醒来时好多地方不舒服。他一动,宋之远才把胳膊抽出去,皱眉“嘶”的一声。陈昂反应过来,急忙抬起头,离他远一点。   “压着了吧?”陈昂小声问他,他睡着了不知道,把宋之远的手臂当枕头了,硌得耳朵还红着。   “再睡一会儿。”宋之远没睁眼,还没睡醒。窗帘拉着,卧室还黑,陈昂却睡不着了。他坐着等了一会儿,等到宋之远看起来重新睡熟,才很轻地下床,赤脚穿好衣服,带好门出去。   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在宋之远浴室找到没用过的洗漱用品,又重新洗了个澡,将自己收拾干净。   想出门去买些菜,又不知道门锁密码,只能又去冰箱里搜寻。有冷面包和酸奶,陈昂想了想,把剩下的一盒泡面煮给自己吃掉,又用鸡蛋青菜做了两个简单的三明治,打算让宋之远这么对付一口。   桌子上还有昨晚拿出来的药,陈昂按症状找了几粒就水吃掉,刚收拾完,卧室的门就打开了,宋之远冷脸出来,直接进了浴室。   水声哗啦哗啦的,陈昂收拾好书包,在沙发上坐着等他。   宋之远头发半干着,脸色比刚才好很多,是彻底醒了。   给他一杯水,等他喝完,陈昂问:“你今天出门吗?”   “晚点有老师过来上课。”宋之远道,看见桌上的早餐,对陈昂说,“谢谢。”   陈昂笑了一下,手里还捏着书包带子。   “要走?”宋之远问他。   “嗯。”陈昂点头,解释道,“找了份工作,今天有人包店,要提前去。”   宋之远有些意外,挑眉,道:“这么缺钱?不是都有给你。”   “给了的,”陈昂急道,“不缺钱。”   宋之远很轻地笑了一声,好像给陈昂的注意就这么多了,也不再问,只道:“路上小心。”   陈昂在金湾就听了太多次这样的逐客令,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还犹豫着,没管住自己,又问出不太理智的话。   “以后我还能来吗?”   宋之远仰头靠在椅背上,嘴角虽然还带有微笑弧度,但好像已经累了,也可能是烦了,道:“再说吧。”   “……再说的意思是可以吗?”陈昂凑近了问。   “我不忙的话就可以,会给你发信息。”   “好的。”陈昂开心起来。   这一天简直太长,脚底都快站穿了,好在经理保证会按小时给加班费,所以心情还不错。   走的时候记住了宋之远家的楼号和门牌号,本来想今晚再过去转转,但一是下班后天色已晚,说不定宋之远都已经睡了,二是实在体力不支,高强度的工作加上还没好的小感冒让他整个人走路发飘,没办法好好服务。索性还是不去了。   只是不知道今晚宋之远怎么吃饭,不过反正也不会饿到。   陈昂回到自己家,洗了把脸,倒在床上,本想拿手机再看一看有没有信息,实在太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周一去学校上课,见宋之远早早走了,就也没有上晚课。拎了一大兜菜和速食,还没拐进翠澜小区的门,远远就看见宋之远和江叙几人在一起,不知道是谁开的车,两辆,宋之远和江叙站在一起,之前在酒吧见过的,好像是叫蒋其的,正从车上下来。   陈昂赶紧转身离开,缩进街角,装作从来没出现过,飞快地回家了。   虽然对他来说是从昨天碰巧才知道存在的住处,但是宋之远其实并没有向他的朋友们隐瞒过。小跑回家的路上,陈昂想起来,第一次坐宋之远的车,蒋其就问他要回哪里,可能就是在问是不是要回翠澜。   说不上伤心,只有一点点失落。应该就是没必要提起。   拎的东西多,手掌都勒红了,有些痒。陈昂把东西放到自己冰箱,因跑动而震颤的心脏还没缓过来,依旧在胸膛里留有余悸。   宋之远和江叙是一样的人,陈昂清楚这一点,却没办法理性认同,因此拒绝思考。   于是只能像多次做过的那样,坐到书桌旁,将要学习的内容拿出来,反复查看日历,再次投入学习。   怕再遇到江叙,陈昂不再往那里凑。但是宋之远确实遵守诺言,有时候会给他发短信,叫他过去。   有点像之前去金湾的样子,并不总是做,也干点别的,看电影少了,宋之远偶尔会带他打游戏。   陈昂非常聪明,一教就会,宋之远挺爱和他玩的,两个人有时候熬夜,熬到肚子饿了,陈昂就起来做夜宵,消耗了许多泡面。   当然只要见面,最主要的还是做。宋之远可能又长大一岁,所以姓致比去年高,如果两天见一次,每次会做两回,如果一周见一次,那就要一次做五次的量。有段时间陈昂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入错行,才感觉每月两万也不是很高,照这个频率平均到每一次的话,其实自己根本不值多少钱,宋之远花的也根本算不上冤枉钱。   很生气地锤了宋之远一拳,宋之远被激的眼都红了。攥住他拳头,放到唇边碰碰,勉强停下来,声音很低,问道:“又怎么了?”   陈昂流了很大一串眼泪,也不是故意要踹他,只是实在受不了了,见他真的停下,愣愣平复呼吸,过了会儿才慢慢说:“没事。”   宋之远趴在他颈窝里笑,上半身实打实地压着他,胸腔的震动传来,取笑陈昂:“好菜啊陈昂。”   陈昂咬唇不说话,他就又重新开始,哄他说:“多来几次就好了。”   从在陌生的环境醒来总是茫然失措,到偶尔可以醒得比宋之远还晚,在高频率亲密接触下,其实没用多长时间。   整个六月,陈昂最幸福的事就是在宋之远那里赖床。只穿宋之远宽大的T恤,空调打得很低,冷了就抱着他。可以随便睡到八点,再晚的话宋之远会先起床,到楼下去买早餐,然后回来叫他。   宋之远没有别的安排的话,两人也有过其他一些起床方式,总是胡闹到中午,陈昂尝试过,受不了,跟宋之远说了很多好话,后者勉强改过。   周三,课堂测验数学物理双满分。   临近期末,晚课已经连上一周。其实很累,陈昂还是偷偷发短信给宋之远,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在家吃饭。   宋之远整个下午都不在,不知去了哪里。陈昂已经两天没好好看过他,上课时也忍不住会转头看看。   没有回信,不过宋之远是这样的,有时候可能就是懒得回。而且他前两天才跟母亲吵架,不可能回金湾去住,江叙也好好地在学校呢,没有被撞见的可能。   其实有点想给宋之远打个电话。他还没真的给宋之远打过电话呢。放学后,陈昂在附近的超市挑选煮火锅的菜,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拨通。   已经十点多,就算不在家,应该很快也就回来了。   陈昂拎着菜,很警惕地走进小区,很警惕地走去房子,趴在门上听了一分钟,才去敲门。   没人在家。   陈昂坐在门前地毯上,将东西放下,拿出一本英语册子来背。   十分钟后,终于从书包拿出手机,找到其中一位联系人,拨打出去。   “喂。”   “你好,宋之远。”有一点紧张,陈昂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之远好像在外面,有一些嘈杂的声音,还有隐约的音乐。   “还要一会儿,怎么?”他声音不大。   “没什么,”陈昂问他,“你吃饭了吗?”   “嗯。还有事吗?”好像不便多说。   “……我在家等你。”陈昂最后说。   “好。”   挂了电话,陈昂在门口站了会儿,后来觉得还是坐着舒服些,就又靠门坐下,无聊地背单词。   宋之远十一点多回来,见他歪着头枕着手臂睡着,手里拿的书都掉在地上。帮他捡起书,在他露出来的耳朵上弹了一下,陈昂就吓醒了,头支棱起来,头顶一缕头发朝天,眼睛睁得很大,仍然很警惕。   见到宋之远,这才松一口气,拽着他的裤子站起来,呆呆问他:“怎么才回来?”   宋之远给他看手机上的时间:“离你给我打电话,才过了半小时。”   “哦。那快进去吧。”陈昂还很困,也已经不想吃饭,只想睡觉。   宋之远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让他进去坐着,给他一个小蛋糕,粉色的,还有蝴蝶结。   “尝尝。”   陈昂拿过蛋糕看,真是十分精美,点缀着草莓和树莓,还装饰有小爱心。   他没动,问宋之远:“这么漂亮的蛋糕,本来是买给别人的吗?”   宋之远无奈地偏头笑:“不是。就这样想我?”   “可是是粉色的。”陈昂皱眉,很严肃地说。   “专门给你的。”宋之远笑得有些坏,眼神往陈昂身上流连一圈,道,“你不是粉色的吗?”   不知想起什么,陈昂耳朵一下子红透了,头也低下,一句话也不说了,慢吞吞拆了小叉子,挖一口蛋糕吃掉。   吃完蛋糕去和宋之远一起洗澡,洗了很长时间,出来已经完全没力气了,也忘记本来想问他最近在忙什么的,怎么这么晚才回家。迷迷糊糊就睡熟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宋之远从背后抱住正在准备早饭的陈昂,在他耳边说了一串数字。   “密码。下次不要再在门口等了。” 第19章 失落   耳垂被轻轻咬了一下,有些顿顿地疼。陈昂回过头,搂住宋之远的脖子,显得很高兴,谨慎地问他:“意思是我随时可以来吗?”   “可以。”宋之远亲他的嘴,亲一下停一下,看陈昂还炸着的几根头发,用手指按压弹簧一样上下拨动,往他头发上吹气。   “真的?”陈昂攥住他的手指。   “真的。”宋之远玩够了,把手放下,搭在陈昂的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不过我平时不一定都在。”   陈昂的眼睛亮亮的,抱了他一下,也亲他的嘴和喉结,扒在他身上,脸在他肩膀处蹭。   “怎么跟小狗一样?”宋之远被他蹭得心痒,抬腕看了眼时间。已经不算早,但还是托着陈昂的大腿将他抱了起来。   “还没吃饭!”陈昂被他吓了一跳,看见宋之远的眼睛,很快闭上了嘴。两人在床上最熟悉,宋之远什么时候想要,眼里会露出什么神色,脸上会是什么表情,陈昂已经非常懂得。   “我是说三明治快好了。”陈昂的声音越来越小,手臂却更紧地圈住了宋之远。   “很快的,就做一次。”宋之远不管那些,抱着他去了房间。   当然是很匆忙的一个早上,重新冲洗过,出门时陈昂嘴里的最后一口三明治还没咽下去。   电梯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人。陈昂牵着宋之远的手,挨得他很近。才做过亲密事,陈昂没有意识到自己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宋之远身上。   这是个非常不合适的举动。   因为没有意识到,所以出了电梯后,宋之远松开他的手,跟他拉开距离,这件原本在他们俩之间最稀松平常的事变得难以接受起来。陈昂在那一瞬间感受到强烈的失落,像是平坦路上的一脚踏空,可能没有带来实质伤害,但是无端让人胆战心惊。   陈昂顿住脚步。   宋之远继续往前走,离开他很大一段路。他单肩背着包,脚步不紧不慢,但是因为个高腿长,如果陈昂不赶紧去追的话,可能很快就会消失在他的视野。   陈昂赶紧上前,在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跟着,脚步很稳当。快到学校门口,宋之远回头看他一眼,对他笑了一下。   陈昂也努力笑了,避免跟宋之远一同进学校,所以假装很忙,在校门口转了无用的几圈后,才低着头进去。   一上午很难集中精力,总是控制不住地去想没用的事情,腰也很酸胀。某个课间,陈昂起身去上厕所,站起来的那一刻,液体流动的感觉明显,急忙去厕所,才意识到是早上太着急,没有洗干净。   仔细擦好,出来的时候因为上厕所太慢,被碰巧有些闲空的江叙插兜堵住。   本来就有些不舒服,更不愿意和这些人多费口舌,被拦住了也只是低着头沉默。   江叙推搡他两把,像是和他打招呼的习惯。见陈昂不说话,又骂他两句。周围的人乐得看热闹,渐渐聚过来。陈昂不抬头,料想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大概也觉得无聊,江叙从他身旁绕过,重重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索然无味地走了。   有这个插曲,陈昂就又从一些不切实际的梦里清醒过来许多,下午一直很努力地学习。放学后,数学老师在办公室给几位同学单独开小灶,陈昂因为近期表现上佳,也在被关照的其中。   尽量减少与宋之远的对视,控制自己不往他的方向看,平稳地度过一个晚上。临到离校的时间,心里却在想应该回哪里住。   宋之远已经告诉他密码,可以去吗?   陈昂低下头,背着书包闷头往前走。穿过拥挤的人流,还没有到翠澜门口,手腕突然被人牵住。   陈昂一惊,抬头看见宋之远正笑看他:“都不看路吗?”   陈昂往四周看看,原来早离开了人多的地方,偶尔几人经过,也都行色匆匆。他低头,夜色掩映下,牵着的手腕也没有那么明显。   松一口气,被宋之远带着回家,又很不争气地在心里开心起来。   两人一起在家里写完数学老师给的卷子,核对好答案,没什么问题。   陈昂不想走,对宋之远说:“今晚也想在这里睡。”   “嗯。”写完卷子后宋之远开始频繁看手机,淡淡地说了句,“不想走就去洗澡吧。”   陈昂觉得自己总是摸不准宋之远,他不知道宋之远开心还是不开心,到现在也不明白宋之远会因为什么开心,因为什么不开心。   “你忙吗?”陈昂没有动。宋之远语气平平,陈昂没办法判断他是否真的想让自己留下来。   宋之远抬头,把手机反放到桌子,说:“不忙,去吧。”   陈昂看着他,宋之远就很没办法地笑了,伸手绕过他的肩,把陈昂揽到怀里,拍了拍,说:“今晚留下吧。”   “好的。”陈昂下巴放在宋之远肩膀上,嘴角弯着,又笑说了一遍,“好的。”   宋之远先去冲澡,陈昂听着水声心不在焉,坐了会儿,在客厅和卧室转了一圈,手里拿着条干净的毛巾,去敲浴室的门。   “宋之远,你忘记带毛巾了。”   “里面有。”宋之远回答。水声没有间断,陈昂站在浴室门口没走,两分钟后,又问宋之远,“宋之远,你要吹风机吗?”   没人回答,水声停了片刻,浴室门突然从里面打开,宋之远眼中带笑,将滴着水的头发往上撩起,然后一把将陈昂拽了进去。   “就想这样?”   陈昂的衣服都湿了,被浴室的水汽和宋之远身上的水弄湿的。他被宋之远按着肩膀,后背压在墙上,看起来可怜狼狈,不过表情很自得,虽然尽量克制嘴角,但是眼睛也弯弯的。   “不是。”陈昂狡辩。   他的嘴红红的,宋之远把手指压上去,按得他唇发白,再松开。   “最近很卖力,钱还够用吗?”   陈昂不愿意谈这个,偏头含糊道:“够用。”就要去亲他。   宋之远故意往后撤一点身体,陈昂就只能搂着他的脖子往前追。   “这样不行。”宋之远道,“你的衣服都湿了,多不舒服啊。”   “没关系的。”陈昂盯着他,眼巴巴的,像狗盯着骨头。   宋之远很难讲话,依旧保持让他亲不到的距离,离他远远的,说:“不行吧。”   陈昂只好松开搂着他脖子的手,开始脱衣服,等把所有的衣服脱干净,光秃秃的站在宋之远面前,才说:“现在好了。”   宋之远拦住他要伸过来的胳膊,按在瓷砖上,低下头去亲他。才刚碰到,外面的手机就响了。   宋之远的唇离开时,陈昂不自觉往前跟了去。等宋之远站直,才真的算亲不到了。   “我去接电话。”宋之远扶着陈昂,让他站在一边,自己随便冲了两下,拿过浴巾擦了擦,然后揉了一把面前的脑袋,道,“你再洗洗。”   陈昂抿嘴点点头,宋之远就关门出去了。   他打开淋浴,很仔细地清洗,只是一直到洗完,宋之远也没再回来。   陈昂出去的时候,见他正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节目,宋之远看着电视,眼神却是放空的。   陈昂擦干头发,披着浴巾坐到他身边,轻轻环住宋之远的腰。   “去睡吧。”宋之远推开他,自己也起来。   两个人躺在床上,陈昂还是想挨着他,不知不觉挪到了他怀里,贴得很近。   宋之远发出一点很低的笑声,揽了他一下,但还是说:“太晚了,今天算了吧。”   “没有要做。”想了一下,还是轻声辩驳。   “嗯。”宋之远嗤笑他,“没有想。睡吧。”   迷迷糊糊之际,闹人的铃声又响起来。陈昂感觉到宋之远把胳膊抽出去,起身下床,去阳台接电话了。   等不到他回来,陈昂终于也睡过去。   第二天同样一前一后进学校,不过没有迟到,因为前一晚睡得早,陈昂在六点钟起来准备好了早饭。   晚课前就已经没见到宋之远,下了晚课,陈昂很慢地一个人朝翠澜走,犹豫着按了密码进去,房子里却没有人。   他在宋之远的桌子上写完所有习题,复习了半小时,近十二点,忍不住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没有人接。   又发了一条短信,问他今晚是否还回来,十五分钟后仍没有收到回复。   已经做完所有的事,陈昂呆坐片刻,背上书包出门。   周六周天是酒吧最忙的时候,每天从下午四点到夜里十二点,除去赶路吃饭和必要的休息时间,每天还剩五六个小时的空闲。   即便这五六个小时里,陈昂总是争分夺秒地学习,这两天对他来说依旧漫长。   因为他的短信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空荡荡的手机页面上,最后一条与宋之远的通信,仍是周六一早陈昂问的那句“今晚可以去吗?”   可以去吗?陈昂得不到回复,多次以各种理由说服自己,仍旧忍不住拿起手机查看。   十分贫穷且贪心的人,抓住点好东西就不想松手。陈昂厌恶自己这样,还是反复反复打开手机,直到凌晨才睡着。 第20章 多余   周一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去上学,一整天,没有找到很好的机会同宋之远说话。放学后,陈昂很快地收拾书包,在小区楼下的超市里买了一大袋吃的,拎着去了宋之远的家。   走的时候看见宋之远还在上晚课,按照他的习惯,周一到周四是住在这边的,陈昂打算做一顿丰盛的夜宵等他。至于之前的短信,可能就是太忙或者忘记了,陈昂选择不再去想。   炖了一盅鸡汤,一点点把油花全部撇掉,只留下清亮的汤用来煮面。炒了两个青菜,把一盘鲜虾剥好,看了看时间,应该快到宋之远回来的点,陈昂洗好手,在餐桌前安静地坐着等他。   十点十五分,陈昂从阳台往楼下看,没有看见宋之远的身影,陈昂在家里无聊踱步。   两分钟后,家里大门锁响动,陈昂立刻飞身去接,在看见门口站在宋之远身前的孔千寻时,很大的笑容还僵在脸上,一时之间没办法收回。   孔千寻也愣住,转头去看宋之远。宋之远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浅浅笑着,说:“千寻说来补一补数学,今晚正好有些时间。”   陈昂两只手绞在一起,嗓子像被堵住,无法发出声音。宋之远轻扶了一下孔千寻的腰,带人进去,陈昂立在门口,像块拌脚的石桩,几乎贴到墙上。   孔千寻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进门后被香味吸引,吸了口气,道:“好香啊。”转头问陈昂,“你做的吗?”   陈昂木木地点点头。   孔千寻眼神在他两人之间打量,问宋之远:“陈昂怎么会在你家?”   不知道宋之远会怎么回答,陈昂不想让他为难,很快抢答。   “做饭。”他低下头,声音逐渐降低,“我,我来帮忙做饭的。”   “哦。”孔千寻很容易地接受了这种说法,陈昂家境普通,也不是第一次被她遇见做兼职,只是有点奇怪怎么会找到宋之远这里,毕竟是同班同学,顾忌陈昂的自尊心,她没有再问下去,走到餐桌前看了眼,夸赞道,“看起来手艺不错。”   陈昂很快地看了宋之远一眼,不过没有对视。宋之远没有对他的说话发表意见,跟着孔千寻往里走,按着她的肩膀,将她安置在沙发上坐下,才转头问陈昂:“要不要一起吃?”   陈昂微张着嘴,很快摇摇头,并且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开始变得多余起来,垂眼道:“我先走了。”   他去拿包,走到门口才想起围裙没有解,很快又回到厨房去放,过程中孔千寻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得陈昂抬不起头。   门很快被从外面关上,孔千寻看向宋之远,道:“陈昂其实挺帅的。”   宋之远笑起来,问她:“你喜欢?”   孔千寻嗔怒,用拳头打他,抱住他的腰,委屈道:“你混蛋,我喜欢谁你不知道吗?”   宋之远往关上的门那里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陈昂一路疾步走回家,到家才发现身上还穿着宋之远的T恤,是在他家洗过澡换上的。   走得太快,出了一身汗,陈昂脱掉衣服,在卫生间镜子里看见面色惨白的自己。他打开水,重新洗澡,穿上自己的衣服,躺到床上去。   过了很大一会儿,才想起没有关灯,用手背把眼角困出的一点点水渍擦掉,才慢慢坐起来,慢慢走下床,去把灯关掉。   可恶的月光照进来,窗帘没有关,陈昂仍旧隐约能看见这间小卧室里的一切,一张舒适的书桌,桌上温暖的小台灯,还有正躺着的床,窗台上放了一棵很小但很饱满可爱的多肉,陈昂经常过去看,来回用手指抚摸。   这些都是宋之远给他的,所以没什么好抱怨。陈昂闭上眼睛,眼皮热热的,不断有水流下来,是之前熬夜太多的缘故。   第二天起得很早,陈昂在床上愣愣坐了好大一会儿,才去洗脸刷牙。出门却比平时晚,因为不小心在浴室摔倒,摔到膝盖,痛得忍不住哭起来,只好重新洗漱。   连续两天浑浑噩噩,宋之远却好像一切如常。陈昂注意到不只中午和晚上,课间的时候,孔千寻也经常来找他,从后门进来,坐在宋之远的位置上,摆弄他的东西,翻看他的笔记。   “看什么呢?”江叙坐到陈昂的桌子上,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嘲讽,“千寻姐也是你能妄想的?”   陈昂就转过身来低下头,几乎把自己埋在桌子上,拿着笔写题。   江叙坐得高,低头看见他太久没剪已经长得过于长的头发,和头发遮盖下白皙后脖颈上的骨节突起。   再往下,就是被洗得有些透明的白T恤盖住的背,从他的角度,隐约可以看见大片的白。   江叙看不惯他,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有些开不了口,喉结滚动一下,起身清了清嗓子,才道:“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陈昂没有反应,江叙就踢他的凳子,恶狠狠地问他:“听见了吗?”   “听见了。”陈昂点头,因为想到一些别的事情,眼眶有些红了。他声音小,江叙不满,一把抓住他后脑勺上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看见他的脸,动作却突然顿了顿。   上课铃响起,江叙回神,又问他一遍:“听见了没有?”   陈昂对江叙的厌恶已经到了极点,他闭上眼睛,点头,很清楚地说:“听见了。”江叙这才放过他,回了自己座位。   忍了两天,到了第三天晚上,陈昂走去翠澜,在单元门口找了个树影蹲下。他比宋之远先出来,走得很快,如果宋之远今晚回家的话,那么再过几分钟,就能等到他。   陈昂认真盯着路,很怕等到的又是宋之远和孔千寻一起回来,那样的话他只能再往后藏一藏,还好天色黑,应该不会被发现。   不到十分钟,一共有六个人经过,其中只有两人是情侣。陈昂蹲得腿有些麻,很想站起来活动活动,很幸运的,第七个人正好是宋之远。   等宋之远走近,确定只有他一个人,陈昂才站起来,因为腿麻,脚步有些滑稽地朝他走去。   宋之远背着包,见他慢吞吞走过来,停住脚步等他。   “怎么不直接上去?”   陈昂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摇摇头。宋之远往前走,陈昂跟上他。   关上门,气氛有些冷。宋之远倒了杯水给他,把他的包接过来放下,问他:“你怎么了?”   陈昂端着水杯,有些胆怯,但还是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宋之远挑眉,倚着岛台,道:“还没有。”   “……你和孔千寻,”陈昂攥紧了杯子,“是不是要谈恋爱了?”   “还不知道,可能吧。”宋之远随意地说完,朝陈昂伸手。   陈昂把手递给他,宋之远就把人拉过来,让他站在自己双腿之间,很温柔地说:“这些事和你没有关系,这里你还是想来就来。”   陈昂抿着嘴没有说话,宋之远就拉着他的手,在他嘴角亲了一下,问他:“是生气了吗?”   “……没有。”陈昂道。   “嗯,那就好。今晚留下吧,有些想你了。”他亲吻陈昂的指尖,陈昂瑟缩了一下,宋之远就让他去洗澡。   “她知道了怎么办?”陈昂皱眉问。   宋之远没说话,松开了他的手,表情逐渐变得没有那么温和,他说:“交易是你我之间的,我记得这个月的钱已经转给你了。”   陈昂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去洗吧。”宋之远站起来,“今晚我还有别的事,做完你回去。”   陈昂的脚步沉得像灌了铅,他走进浴室,像之前每一次那样仔细清理,却始终无法走出去。   宋之远失去耐心,敲了两次门,最后一次直接推门进来。   在浴室做了一次,又在床上做了一次。宋之远今晚情绪不佳,没有像之前那样亲吻他,陈昂承受得格外艰难。   完事后,宋之远站在床边抽烟,自上而下看着躺在床上用手臂挡着眼睛依然在不停抽泣的陈昂,堪堪哄道:“别哭了。”   “没有……没有哭。”陈昂说。   浴室的地板太硬了,他的膝盖还红着,脸上都是水痕,宋之远没办法,语气放缓了一些,拿纸巾递给他:“好了,别哭了。”   陈昂怕他生气,接过纸巾,坐起来,手往下伸,自己去擦弄脏的地方。宋之远叹一口气,坐在床沿,把人拖过来,重新拿了纸巾,帮他擦眼泪。   “如果真的介意就算了,”他说,“不会强迫你。钱不够的话还是可以来找我。”   陈昂呆住,很快反应过来,抱住他的腰摇头道:“不介意,没有介意,不要算了,我,我还需要钱的。”   宋之远拍他的背:“那你哭什么?”   “不会再哭了。”陈昂坐直身体,把眼睛擦干净,笑起来,说,“以为你谈恋爱就不要我了。”   “没有谈恋爱。”宋之远对他说,“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陈昂连连点头,说知道了,鼻头红着,依然微笑,小心问他:“真的谈恋爱了,可以告诉我吗?”   “可以。”宋之远眉头蹙着,并没有被陈昂的笑哄开心,大概仍不是很信任他。   陈昂连续点头,心情很好的样子,走下床来,说:“好的。不是说还有事吗,那我先走了,需要的时候记得叫我,这个月才刚开始呢。”   他很快穿好衣服,赤着脚,到玄关穿鞋。宋之远跟着他,表情一直不是很好。陈昂低头拿书包,宋之远拉住他肘弯,调整过语气,道:“累了的话,今晚就在这里睡吧。”   陈昂抬头,眼睛几乎还是肿着的,露出一点笑容,体贴道:“算了,不打扰你,改天见。”   他又抱了宋之远一下,弯着眼睛,说:“再见。”然后背着书包出门了。   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宋之远抬头看表,已经快要一点钟了。 第21章 进去   周四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陈昂一向逃掉,留在教室写题。只是今天安排了体测,要算成绩,所以不得不去。   跑了两圈,天又热,每个人都出很多汗,洗手间里满是人。   陈昂站在外面用手扇风,脸颊红着,鼻尖带汗,额前的头发都湿哒哒的。等到洗手间的人渐渐变少,大部分同学走回教室,他才进去。   掬起一把水浇在脸上,先打了个很大的喷嚏,适应了透心的凉,水也没那么冷了,陈昂舒一口气,又洗了两把脸,沿着阴凉地往教室走。   他低着头,经过教室后门,正要进去,体测后打完篮球回来的一群人从前门口泱泱过来。几人都是平时和江叙他们混在一起的富家子弟,有钱有势,是陈昂最要远远躲开的人。   像往常一样,陈昂停住脚步,侧过身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他们先过。等这些人进了教室,才转过身要往里走。还没等进去,后背被人重重撞上。陈昂向前踉跄一步,差点摔倒,转过头看,是江叙单手插兜站在后面。   明知道他是故意的,陈昂还是低下头,只想赶快离开。   后领被抓住,江叙一手拎着他往后扯,痞里痞气走到他身旁,道:“撞到人还没道歉呢,这就想走?”   “对不起。”陈昂没看他,很快道歉。   “口头道歉就行了?我这么好打发。”衣领都扯变形了,陈昂用手抓着,脖子勒得难受。   陈昂抬头,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是你撞的。”   “对啊,你挡着路了,差点绊倒我,肩膀都给我撞疼了。”江叙微眯着眼,问他,“这次怎么赔?”   陈昂用了点力气,把衣服从江叙手里扯出来,后退一步,终于直视他,努力平静道:“欺负我不会让你得到任何好处,对你来说,只是浪费时间。还有一年多就毕业,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以后也不会碍着你什么,面都见不着的陌生人,现在多同我说一句话,都是浪费精力。今天你并没有受伤,你也根本不缺钱,不要再为难我了,以后你要走的地方,我都提前离远点,给你腾空,可以吗?”   江叙定定看着他,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陈昂见他不动,当他默认,弯腰捡起他掉落在脚边的篮球,所幸有桌子挡着,没有滚远。   “给你。”   江叙的目光跟随他的动作向下,从领口看见他衣服下面的皮肤,又跟着他的动作,看皮肤被衣服盖住。   他没有接,片刻,手突然又向他伸去,将他本来就扯松的衣领猛地往下拽,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谈恋爱了这是?”   他声音不算大,陈昂却心空了好几秒钟,这才顺着江叙的眼神低头看去,急忙把自己衣服整理好,低头便走。   江叙从后面掐住他的脖子,叫他转过身来,羞辱性地在他脸上拍了几个耳光,阴恻恻道:“穷鬼也能谈恋爱啊,别不自量力耽误人家,要点脸吧。”   “没有谈。”陈昂声音又变得很低,好像周围很多人在看,也开始传来盖不住的窃窃私语。   江叙哼笑一声,道:“谁说欺负你是浪费时间,你不舒服我就开心。陈昂,要是让我碰见你跟哪个女孩子走在一起,你就完了。”   他按着陈昂,贴着他耳朵,说:“赶紧跟人家分手,别叫你小女朋友看见你这衰样,下次小爷心情不好,可不保证不打你。学人家谈恋爱,你也配吗?。”   “之远。”孔千寻的声音传来。   江叙和陈昂同时回头。   “哟,在哪儿约会呢?现在才回来。”江叙松开陈昂,转脸搭上宋之远的肩,开他跟孔千寻的玩笑。   孔千寻没理会他,只是走到宋之远身边去。宋之远随手把江叙的胳膊拍掉,手臂自然地搂住了孔千寻的腰,孔千寻便很依恋地拉住他的胳膊,将脸枕上去。   陈昂目不转睛地看。   “走吧。”宋之远道。他走在前面,江叙跟在后面,还在聒噪,问他俩什么时候请吃饭,为什么不合群,不跟他们一起打篮球。   “之远不想和你们混在一起,这都看不出来吗?”孔千寻一直看不惯江叙,经常出言呛他。   江叙也不生气,跟着道:“千寻姐不用挑拨,我跟之远多少年的哥儿们了,不是臭味相投,能玩这么久吗?”   “你现在是被他美色蒙蔽,还不知道这小子的坏处,我们要不是好人,他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孔千寻话是对江叙说的,眼睛却看向宋之远:“不是好东西我也认了,别像你们一样,天天欺男霸女的,净做些拿不出手的事就行。”   “谁欺男霸女了?”江叙和孔千寻争辩起来。   陈昂跟在后面,却注意到宋之远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是宋之途。   顺着宋之远的目光,陈昂看见坐在远处的宋之途铁青着脸,一直盯着孔千寻。而宋之远的手从搂着孔千寻的腰变成拉着她的手。他拉着孔千寻的手摇摇晃晃,对着宋之途勾唇笑了。   “还不走在这儿干什么?”江叙抬腿往陈昂跨上踢了一脚。   进教室后,几人围坐在一起,陈昂呆愣地跟在后面就变得十分突兀。   “你怎么又动手?”孔千寻拍桌子站了起来。   陈昂被踢得疼,不敢再看,往自己位置走去。他的位置在第二排靠窗,余光里只能看到宋之远笑着站了起来,揽住孔千寻的肩膀。他听见宋之远安慰她,道:“好了,别生气。”   江叙自然是嬉皮笑脸,说:“对他动手不算,顺手的事。”   江叙的这一脚不算很重,估计不会有淤青。陈昂坐到位子上,低头拿出试卷。   “呵,你倒是厉害。”已经有段时间不理会他的宋之途转身跟他讲话,“挨了打跟没事人似的。你们附中的学霸要都跟你似的,可真够没意思的。”   陈昂不说话,小幅度转了转头,看见孔千寻还依偎在宋之远身前。   她长得漂亮,脾气娇俏,听人说,是家里的独生女,爸爸生意做得很大,很宠爱她。路见不平,看不下去,也帮陈昂解围过几次。   陈昂不愿意太坏地揣测宋之远,却已经在心里预见这个女孩子同宋之远的惨淡结局。   “你喜欢她?”陈昂看着宋之途,问他。   宋之途愣了一下,接着笑了,转头去看孔千寻,他嘴角还带着笑,眼神却变得阴沉不定,随意道:“整个附中,也就她还行。”   陈昂跟着他看,正好跟宋之远对上视线。宋之远的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很快移开,落在陈昂身侧。   大概对宋之途这种人来说,根本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看上了就想办法弄到手,玩腻了再随手撒开。本来可有可无的,一旦被别人占去,就变成非她不可了。   陈昂心里不坦荡,在这场较量里,也变成帮凶。   周五晚,已经回家洗过澡的陈昂接到了宋之远的电话,在将近十二点时走去宋之远的家,敲响了他的门。   “怎么不自己开?”宋之远来给他开门,他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水珠和沐浴液的香味。他光着上半身,手臂和肩背的线条展露无遗,陈昂迈进门去,被他挡住路,几乎是贴着他站。   “让,让开一点。”陈昂的脸变得很红,本来说不出的低落和消沉全变成胸膛里砰砰的心跳声,脑袋和身体里的血液好像流速变快,整个人被笼罩在耳鸣之中,浑身轻飘飘的。   “让去哪里?”宋之远反而靠近了,陈昂不自觉后退,后背倚在了门上,书包硌着背。   “我想进去。”陈昂的声音已经变得既哑又小。   “嗯。”宋之远的吐息喷洒在他耳边,弄得他又痒又想躲,半边身体都麻麻的,“我也想进去。”   耳朵被亲了一口,后面就迷迷糊糊,什么都不太清楚了。   书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下的,东西都散了一地。陈昂抱着宋之远,摸到他的背,灯光被他挡住了。   “很想见你,”宋之远亲他的脖颈,说,“怎么这两天没来呢。”   他往下,陈昂就抱住他的头,手指在他发间,舒服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没有不来。”陈昂说,“你叫我我就来了。”   宋之远没再说什么,又做了很大一会儿,两人出了一身汗。结束后,宋之远先去洗,陈昂久久不动,趴在那里。等宋之远洗完,看他这个样子,没办法,只能把他抗起来,放在淋浴下冲洗一通。   指节都觉得酸软,陈昂侧着身子,额头贴着宋之远的胳膊,跟他小声说话,问他跟孔千寻在一起了吗。   “没有。”宋之远不爱麻烦,皱着眉头帮他清理。   陈昂就点点头。   “怎么总问这个。”宋之远将浴巾丢给他,让他自己擦。陈昂清醒一些,看宋之远走了出去,草草擦了两下便也跟上。   “为什么没在一起?”他从另外一边上床,坐下,看宋之远的脸。   “为什么要在一起?”宋之远有些困了,将枕头放下,关灯。   “她很喜欢你。”陈昂说。   “喜欢我就要跟她在一起?”宋之远不再想继续这个话题,让陈昂快点睡觉。   陈昂挨着他躺好,小声问道:“什么时候会开始谈恋爱呢?”   宋之远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道:“告诉你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因为没意思,什么事都要问,什么事都要管,烦。”   陈昂还要再问,反应过来宋之远话里的意思,立刻憋了回去。   他下意识把嘴唇抿紧了,不出声。反而是宋之远笑了出来,问他:“还想说什么?”   陈昂摇头,头顶的发稍蹭的宋之远痒。   黑夜里,宋之远睁开眼睛看他,陈昂察觉到他视线,才缓缓张嘴说道:“我怕失业。”   宋之远就又笑了,开始还是无声地笑,后来越笑越大声,笑得陈昂很莫名其妙,坐起来看他。   等他终于笑完了,才伸手去摸陈昂头顶翘起来的头发,把那缕头发在指间卷成一个卷,感叹道:“好傻啊陈昂,怎么这么傻,真是没救了。” 第22章   他拉陈昂躺下,很少见地将他搂住,拍拍他,叮嘱道:“不要随便跟陌生人出门。”   陈昂受到侮辱,也没有太大的脾气,还是很安静地躺在他怀里。   深夜了,没人说话的时候就十分静谧。   陈昂再开口时,显得有些突兀。   “为什么要拉孔千寻的手?”他问,没等宋之远回答,又道,“是因为宋之途吗?”   宋之远平躺着,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陈昂知道他没睡着,停了一会继续说道:“我看见了,他总是盯着你们。”   宋之远发出一点气音,是在嗤笑他。陈昂怕把他胳膊枕得酸,抬抬头,让他把胳膊抽出去,自己挨着他躺。   “这样对孔千寻是不是不太公平呢,”陈昂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可能会以为你真的喜欢她。”   “有什么不公平,”宋之远不以为意,“她明明很开心。而且你以为宋之途是什么好人,她在我这里反而安全很多,至少不会大着肚子被逼去打胎。”   “可是你又不喜欢她。”陈昂趴着,想看宋之远的眼睛,可是因为灯关了,他只能看见黑暗里的一点光,是宋之远缓慢眨了下眼睛。   “不要管这些事情了陈昂,好好学习,早点考出去。”宋之远说。   陈昂沉默下去。   宋之远弯弯唇角,又说:“你又怎么笃定我就不喜欢她呢,我也不会很委屈自己啊。”   黑夜将陈昂严备地笼罩起来,但此刻宋之远的话又将这层遮羞布揭掉,使他完全暴露在贪心的欲望之中。   陈昂无话可说,没有任何立场及根据。   安静地躺下,明明一点声音都没有出,假装马上要睡着了,毕竟已经很晚。宋之远却叹了一口气,很轻地又把他搂过来,让他趴在自己身上,摸他的头发。   “别想这么多。”宋之远安慰他,“没说不要你啊。”   宋之远的呼吸很稳,像躺在一条小船上,陈昂脑袋晕晕,也有踩不到地的虚晃感。   “你和她也做这样的事吗?”   “什么样的事?”宋之远故意问他。   陈昂就不说话了,只有脸在他脖子和肩膀处来回地蹭,宋之远被他蹭的痒,想笑,一只手捏住他后脖颈。   “没有做。”   “真的吗?”陈昂抬头。   “真的。”   “为什么?”   宋之远又要开始不耐烦:“哪有这么多为什么。遇见个人就要做这样的事吗,觉得烦,没意思,还要问吗?”   陈昂终于开心一些,脸贴上来,捧起他的脸,在他嘴上亲了一口,:“不问了。”   宋之远也真正耐心耗尽,翻个身,也把陈昂抱在怀里,语气不太像他,很差,命令道:“睡觉。”   夜里翻来覆去,总觉得还没睡多久,天却已经亮起来。窗外淅淅沥沥的,是下起了雨。   陈昂在家里找了一圈,只有一把伞。吃过早饭,雨依旧一点不见小,看看时间,必须要走了。   “你先去。”陈昂将伞递给宋之远,“我收拾收拾再走。”   他还没换衣服,穿着拖鞋,连头发都没梳。两人每次都是错开走,宋之远没有多想,嗯了一声,接过伞出门了。   陈昂自己在家,换了衣服,穿好鞋,在玄关的沙发处坐了一会儿,这才拿上包下去。   楼前的空地有一些积水,雨滴连成线,在地上砸出一圈圈涟漪,远处则被雨幕遮盖。   还好是夏天,陈昂心一横,顶上书包,打算快速跑出去。   一头扎进雨里,没跑多远,正跟迎面而来的人撞上。   “没有伞为什么不说。”宋之远的语气不算好,一把将陈昂定在头上的书包扯下来,揽住了他的肩。   耳边哗哗的雨声早已被心跳覆盖,陈昂抹了把脸,亦步亦趋地跟着宋之远的脚步往前走。   宋之远带他避开水坑,脚步急促地向前。围绕在陈昂身边的雨已经停歇,周围的雨滴变成欢快的音符。   宋之远讨厌一切麻烦,也讨厌雨天,陈昂却自私地不想雨停,最好世界上所有卖伞的摊位也全部停售。   “之远?”   陈昂立即松开了抓着宋之远衣角的手。   宋之远皱着眉头停下脚步,看向来人。   江叙表情奇怪,送他来学校的车还没开走。他撑着一把宽大的黑色雨伞,朝宋之远走来,眼神一直透过雨帘在陈昂和宋之远身上打量。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他狐疑地问,眉头拧起,无法理解。   宋之远淡淡道:“路上遇到,雨太大了。”   “是挺大。”江叙明显没被说服,“你最近又住这边了?”   “嗯。”宋之远应了声,就要往学校里走。   “等一下。”江叙把他叫住,“你的伞太小了,都淋湿了,让他到我这里吧。”   陈昂看向宋之远,果然看见他左侧的肩膀湿了一片。   “不用,我跑去就行了。”陈昂抬腿就走,江叙上前一步,很紧地拉住他手腕。   “别呀。”他说,“之远都能帮你撑伞,我当然也很团结同学了。”   “随你吧。”宋之远先离开,陈昂被江叙拉到自己的伞下。   简直连呼吸都放轻了,想尽办法降低存在感,但一切只会是徒劳。   江叙故意走慢,落在宋之远后面。   “怎么这么巧之远就遇见你了?”江叙一直没有松开他的手腕,陈昂低着头,走得很艰难,“不会是你故意的吧?指望他罩着你,门都没有哦。”   “没有。”陈昂道,他要将手腕拿出来,江叙反而故意更紧地捏着他。   “离宋之远远一点。”江叙说,“他嫌麻烦不理会你,不代表我能忍着你。”   他的视线向下,看见陈昂被雨打透的T恤,哼笑一声:“你是真穷成这个样子还是故意的?想卖也别卖到大街上啊,实在没地方,找我也行,要钱虽然没有,把你桶舒服还是轻轻松松的。”   “你嘴巴放干净点!”陈昂用力推开他,自己站在雨里,恨恨地握紧了拳头。   “哟,被我说中了。”江叙悠闲地撑着伞,本来攥着陈昂的那只手插到裤兜里,摩挲了一下,“不过你算盘打错,之远可不好你这口,脱裤子也要找对地方。”   陈昂的脸憋得通红,因为气氛拳头都在发抖。   “想打我?”江叙朝他走近一步,“最近又有钱了?”   陈昂深深地吸气,在雨里往后退去,摇头道:“不,我要去上课了。”   他转身往学校跑,雨水打在他身上,顺着衣服和皮肤往下流。   江叙站在原地,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直到完全不见。   宋之远没必要返回,到此刻,他的时间已经全部白费。陈昂的身上依旧被淋透,没有因为那一把倾向自己的伞而有任何改变。   因为受凉鼻炎发作,回到教室后仍然不断地在打喷嚏。坐在陈昂前面的女孩子,将自己的一整包纸巾和随身带的手帕全都递过来,让陈昂擦干。   “怎么会淋成这样?”女孩子心疼地说,“下午如果还下雨,我把伞留给你,反正司机会来接我。”   “谢谢。”陈昂迟缓地道谢,又说,“不用。”   “干嘛这么倔?淋雨会感冒的。”女孩子干脆趴在他的桌子上看他。是之前给他送过面包的女生,叫钱媛媛,很友善,有时候会转头问陈昂一些题目,只要会的,陈昂都给她讲。   “没关系。”陈昂道,“手帕,洗完之后还给你。”   “送你了。”钱媛媛道,“下周是我的生日,你来不来?”   陈昂怔住,先说:“生日快乐。”   “那你要不要来?”钱媛媛期待地看着他。   陈昂低下头,没办法回答。   “求你了,”钱媛媛双手并起,恳切道,“不用跟别人说话,你只要坐在角落,专心吃东西就好了,你能来我就很开心!”   “我会给你丢脸。”陈昂低声道。钱媛媛家境很好,朋友很多,陈昂绝对无法融入她的圈子。   “怎么会?!”钱媛媛很气愤,好像很多话想说,看见陈昂偶尔还在滴水的头发,有没有办法说太激烈的话,最终小声道,“你和他们都不一样,真要比的话,一定是你好。”   “算了。”说完,钱媛媛又故作开心,叽叽喳喳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来,不难为你了,那你要记得祝我生日快乐。”   她掩盖不住地失落,陈昂从没有觉得自己这么重要,进退两难,手里还拿着她的帕子。   “我看看时间,”在钱媛媛转回去之前,终于还是开口,“不打工的话会去。”   “太好了!”钱媛媛立刻高兴起来,诚恳道,“什么礼物都不用带,陈昂,我会给你安排最舒服的角落,准备很多好吃的!” 第23章   雨在中午前就停了。衣服也已经被体温烘干。   午饭回来,陈昂发现桌面上放着两盒药,都是预防风寒的,一盒是颗粒,另一盒是胶囊。   问过钱媛媛,不是她放的。陈昂稍微想了想,心底泛起一丝蜜一样的甜。他坐下,将两盒药好好看了一遍说明,用杯子冲好,喝掉了。   到了晚上,陈昂背着书包去宋之远家,因为离开学校的时间有些晚了,到的时候宋之远已经在了。   陈昂挺开心的,很快把书包放好,去洗了澡。   宋之远最近补课频繁,冲完澡就坐在桌前翻看题目。陈昂出来后,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脖子,先亲他的脸颊,才有些激动地跟他说话:“谢谢你。”   “又谢什么?”宋之远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到自己腿上。   陈昂就很幸福地窝在他身上,依恋地搂着他不放,问他:“重不重?”   “还好。”宋之远说。陈昂心思活络,这会儿根本不想让他再学习,一个劲地动来动去,从脸颊慢慢亲到了嘴。   宋之远只好放下书,调笑道:“今天是怎么了?这么主动。”   “谢谢你,”陈昂改成跨坐在他身上,跟他面对面,“药我已经吃了,会好好保管的。”   说起这个,宋之远才觉得有些不对。用手轻轻探了陈昂的额头,贴贴他的脖子,问道:“你是不是又在发烧?”   陈昂愣了愣,没感觉到难受,嘿嘿笑了一下,说:“没有。都吃过药了。”   “还是再量一下。”觉得他不对劲,宋之远要起身去拿体温计。陈昂不撒手,一点不见不舒服的样子,嘻嘻笑着,不让他走。   “别去了,你今晚不想吗?”他很紧地扒在宋之远身上,“我一点都不难受,绝对没有着凉。”   “就这么急?”宋之远托住他的腰,怕他掉下去。   “很急很急。”陈昂不断点头,絮絮道,“快点,求求你,好不好……”   宋之远抱着他回卧室,陈昂像朵云一样,飘飘欲仙了。   “我又买了一把伞,”他说,“下次把这把大的给你,我撑那把小的就好了。”   宋之远不爱听,堵住了他的嘴。   一次结束后,才十一点多。陈昂的脸颊红扑扑的,闭着眼睛,像是快要睡着。   宋之远平躺着,从背后很慢地抚摸他的背。   过了会儿,陈昂动了动,坐起来,闭着眼睛光着两条腿艰难下床。他去浴室打开水,宋之远听到了声音,怔了怔。   陈昂洗的很快,他出来,看到宋之远也坐起来了,就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对他说:“睡吧。”   “怎么这么早就洗了?”宋之远不是很满意。   陈昂走到床边,一条腿跪到床上,捧起宋之远的脸亲了一下,说:“今天先做一次,下次再补给你。”   “这么晚了,你还去哪?”宋之远将他的手拿开,皱着眉头。   陈昂看他不高兴,就有些不自在,低头慢吞吞说道:“想回家一趟,上次我妈说病了,买的药今天吃完,我回去看看。”   宋之远没想到这样,一时也无话可说,总之还是不爽利,脸色依然臭着。   “下次有事不用非得过来。”他道。   “要来的。”陈昂靠近他一些,在他嘴角亲亲,哄他,“不来想你。”   宋之远脸色稍微缓和一些,偏头道:“都几点了还不赶紧走。”   “好的。”陈昂坐直了,看他少见的别扭,心里甜甜的,又亲他一下,快要把宋之远亲烦了,这才起来,说,“我走了,你好好睡觉。”   “等一下。”宋之远下床,越过陈昂,从另一边床头柜里拿出一沓钱,给他,“家里现金不多,先拿着用,改天再转给你一些。”   陈昂没有接,呆呆地看着他,过了会儿才说:“还有呢,你已经给我很多了。……我跟你说这个,不是为了要钱。”   宋之远当然没功夫跟他客套,把钱塞到他手里,道:“去吧。打车回去。”   陈昂套上衣服,拿上包,已经出门了又探头来,跟宋之远挥手说再见,终于看见宋之远笑了一下,这才放心离开。   上次陈昂回家的时候就听赵英菊絮叨着,说自己最近总是肚子疼。陈昂本来不想管,但是那天晚上见赵英菊缩在沙发上,不像装的,还是扶着她去了附近的诊所,开了几天的药。   在那之后陈昂没有回家过,算着时间,赵英菊的药应该是吃完了,陈大力还不一定多久回家一次,留赵英菊一个人在家,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   自从宋之远帮他租了房子,陈昂就很少回自己的家了,一般两个星期能回家住一天,时间长了一个月都不一定回去一趟。   他能在外面租房子,陈大力和赵英菊总觉得他找到了很能赚钱的工作,每次回家话里话外就是要钱,陈昂咬死了没有,也没有把新的号码和自己的住址告诉他们,经常是在谩骂声中离开的。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陈昂手里拎着给赵英菊新开的药和一些新鲜瓜果。   家里黑漆漆的,他打开灯,客厅也没人。还以为赵英菊好了又去打牌了,稍微松一口气,推开另一间卧室的门,竟然看见赵英菊侧躺着在睡觉。   陈昂看了她一眼,刚想退出去,就听见赵英菊的声音:“是小宝吗?小宝回来了?”   陈昂索性打开灯,问她:“好了吗?”   赵英菊坐起来,捂住肚子,责问他:“小宝还知道回来,妈妈都疼死了,还以为你得等我死了才回来!”   陈昂没时间听她这些废话,只问她:“药吃了不管用?”   “管用。”赵英菊点头,又说,“也不太管用,有时候还是疼,好几回我以为我快死了呢。”说着就要抹眼泪。   陈昂无动于衷,道:“为什么不自己去医院看?”   “我自己怎么去!”赵英菊开始发脾气,“我走不了,都要疼死了,再说我哪有钱?钱都被你爸拿走了,你们就看着我死吧……”   “起来,现在去医院。”陈昂把她的拖鞋踢过去。   “现在去……”赵英菊犹豫着,“太晚了吧……再说,夜里能有什么好医生?”   “不是说要死了吗?挂急诊就好。”陈昂转身走,在客厅抽屉里找出赵英菊的身份证,拉了把椅子,坐着等她。   赵英菊换了件衣服,自己从卧室走出来,陈昂看她一眼,是瘦了些,脸色也不好。   “也不用这么急,明天去也行啊……”   “明天有事。”陈昂扶她一把。   出门前赵英菊又停住脚步,问他:“小宝有钱吗?医院可是个烧钱的地方……”   陈昂不再跟她说话,扯着她下楼,叫了辆车,把赵英菊塞到后座,自己也钻进去。   赵英菊能走,陈昂带着她挂号,找到医生,拿了开的检查单去做。   夜里人少,检查也只能做比较基础的,因为抽血要空腹,所以只做了腹部b超,医生诊断后初步判断是肝炎,具体的还要等第二天抽血结果出来。   赵英菊说她疼得厉害,医生建议住院,陈昂很快接受。   他自己去缴费,赵英菊被安排在病床上,等他回来,已经开始输液。赵英菊唠叨着又要花很多钱,说医院黑心。   “不要再熬夜,也不要再跟着陈大力喝酒。”陈昂坐在床尾,交代她,“明天早上我带你去抽血,之后你自己在这里,听医生的,让打针就好好打针。”   “小宝,妈妈不是甲肝乙肝吧,会不会传染啊,真得了这样的病,我不如去死好了!”   陈昂吐出一口气,道:“不是。做不到的事就别一直说,你又不会真的去死,在这儿好好治就行了。”   赵英菊又想骂他,可能考虑到处境不合适,虽然提起了那口气,最终还是缓缓放下,忍住了。   “我一个人做不明白那些检查,你不能走,明天请假一天好了。”   “抽完血就不剩什么了,你老实待在这里,会有护士来给你打针。”陈昂说完,从包里掏出一百块,想了想,又拿了一张,一共二百,给赵英菊,“明天周六,我有工作不好请假,住院的钱交过了,这些你拿来买饭吃。”   赵英菊见他不改主意,忙把钱接过了,叮嘱他:“那你下班后要来。”   陈昂没再说话,帮赵英菊放下枕头,让她躺下了。   赵英菊止了疼,很快熟睡,陈昂看着她打完针,到等候室的长椅上躺下,想凑合一夜。   尽管很累很困,但还是睡不着。   椅子很硌,陈昂躺了会儿,又坐起来,换了几个姿势,靠着墙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浑身酸痛,尤其是脖子,僵直地简直不敢动。大概因为没睡好,头也昏昏沉沉的,刚站起来,甚至觉得天旋地转,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才起来。   带赵英菊抽了血,等了半上午,出来结果,就是普通肝炎,在医院输液几天,回家休养就行。陈昂这才觉得轻快一些,又交代一遍赵英菊,接着出门去坐公交车,去酒吧打工。 第24章   周六周天下班太晚,陈昂没再去宋之远那里。   酒吧医院两头跑,经常在公交车上睡着。可能医院空气不好,陈昂也有些咳嗽,总之不是很好受。   周天上午去过医院,又给赵英菊留了一点钱,晚上下班后就没再去。陈昂回到家里,扑在床上,连澡都懒得洗,快要睡着了,被一阵咳嗽闹醒,去书包里拿出宋之远给他买的药,倒在嘴里,就着两口水咽下。   隐约觉得是着凉了,懒得管,就靠这两盒药。吃过药,躺到床上,没有几分钟就睡着,再醒来已经夜里一点了。口干,嗓子也疼,陈昂起来喝了一大杯水,身上黏腻不舒服,这才洗漱冲澡,收拾好自己又重新睡的。   过了混乱的一个周末,周一精神不振地来到学校,先听见钱媛媛叽叽喳喳地说起生日会的事,埋怨她爸爸非要把小孩的和大人的聚会搞到一天,这让她整个周末都不是很开心,过生日一定会很拘谨。   陈昂连续点头,钱媛媛图穷匕见,交代他一定要去,否则自己就更不能开心起来了。   还有一个周的时间,陈昂现在就开始为礼物犯愁,虽然他知道钱媛媛并不缺自己的一份礼物,但是还是想要准备。难处在于陈昂根本没有参加过类似的生日会,完全没有准备生日礼物的经验,尤其钱媛媛又是女孩子,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实在是很有挑战的一个周。陈昂打算找个时间去商场转一转,多带点钱,应该不会出大差错。   周一没有上晚课,先回出租屋做了点饭菜,打包带去医院。赵英菊总是抱怨,嫌医院的饭菜难吃,陈昂充耳不闻,没有管她。今天算有些时间,简单做了一荤一素,赵英菊倒也没再挑什么。   “小宝,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钱啊?也不用太多,五百就够了。”赵英菊吃着饭,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医生说了,这个星期就能出院,回家歇着,但是得加强营养,我现在可熬不了夜,做不了工,你也知道你爸爸天天不着家,又指望不上他……”   赵英菊每天都能絮叨好大一通,陈昂坐在一旁听她讲,总是不搭话。   “小宝,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赵英菊见他有些打瞌睡,脸色也不是很好,好像终于有些良心发现,“妈妈给你添麻烦了,你吃过饭了没有?”   “吃过了。”陈昂的手机恰好响起,两个人都是一愣。   是宋之远,陈昂拿着手机到外面去接。赵英菊伸着脖子,可惜病房门一关,什么都听不到。   “怎么了?”陈昂心情好一些,避开人,轻声问他。   “这两天怎么没来?”陈昂听见了打火机的声音,宋之远应该在阳台。   陈昂笑了笑,说:“周末去打工了,回来太晚就没去。”   “今天呢?”宋之远知道他周末忙。   顿了顿,陈昂道:“我妈还在医院。”   “很严重?”宋之远问他,“钱够用吗?”   “不严重,够用。”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星期就能出院。”   “嗯。那挂了。”宋之远道。   “等一下。”陈昂问他,“你困吗?我现在过去,要半个小时。”   “别来了。”宋之远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好像下一秒就要挂断电话。   “要来的,”陈昂急忙哄他,“困了的话你就先睡,我自己开门,好不好?”   “……随你吧。”   挂了电话,陈昂脚步匆匆地回到病房,收拾好赵英菊用完的碗筷,放到柜子里,安置好她,立刻背包下楼。   打了一辆计程车,跟师傅说了两遍麻烦开快点,到宋之远家楼下时正好半小时。   电梯要等,陈昂跑上楼,敲了两下门,料到没人来开,自己按了密码进去,果然宋之远在卧室带着耳机,在听英文广播。   陈昂赶紧摘了书包,从后面抱住他,在他脖子上亲了两口,问他有没有生气。   宋之远把他挥开,道:“别烦我。”   陈昂知道他是嫌自己来晚了,被挥开也不气馁,探头到他面前,挡在他和听力报刊之间,露出讨好的笑容。   宋之远摘下一只耳机,陈昂就狗腿地爬到他腿上,捧着他的脸,解释道:“前两天我回来太晚了,怕打扰你睡觉。今天本来就要来的,你不给我打电话,我也要来的。别生气了。今天做几回?都给你补上。”   “不做。”宋之远重新戴上耳机,倒是没把他推下来,可是不看他,将报刊拿起来,绕过他去看。   陈昂想了会儿,慢慢滑下去,双手扶住他的膝盖,解开了他的裤子。   一篇十分钟的听力循环三遍,宋之远总算被哄好,陈昂的嘴红红的,宋之远垂眼看他,半晌把人拉上来,问他累不累。   陈昂摇头,还想去亲宋之远,被宋之远嫌弃地躲开。   陈昂有些不好意思,说:“那我去洗洗。”   他进了浴室,不大会儿,宋之远也跟了进去,又洗了很久。   等终于结束的时候,陈昂已经快要站不住。宋之远让他坐着,帮他吹头发,吹完发现人已经仰头睡着了。   “陈昂。”宋之远叫他两声,陈昂睡得沉,没听见,最后是被宋之远抱去床上的。   半夜,宋之远觉得自己身旁像是煨了个火炉,他被热醒,去推陈昂,摸到陈昂浑身滚烫。开灯一看,果然脸都烧红了,呼吸也很粗重。   “醒醒。”宋之远叫他,可是陈昂本就缺觉,又发着高烧,根本听不见,也叫不起。   宋之远去客厅找来体温计,给他一量,居然已经烧到了三十九度八。宋之远吐出一句脏话,给自己和陈昂穿好衣服,把他拉起来。   “怎么了?”陈昂迷迷糊糊中被他拽起来,好像还很委屈,眼里含着一包泪,眼眶通红,马上要哭的样子。   “你快熟了,去医院。”宋之远将他捞过来,背起他。   陈昂用那点仅有的理智还在反抗,不愿意去,说要吃药。   宋之远不再和他多说,背着他往外走,陈昂短暂清醒了一会儿,很快又趴在宋之远肩膀上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就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右手在输液,病房里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   陈昂很慢很慢地回神,想起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心里咯噔一下——宋之远绝对生气了。   自己给他添了这么大一个麻烦,陈昂只是想一下,都觉得无地自容。   要是昨晚没有非要去就好了,陈昂心里涌上浓重的后悔,胸口像被铅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逃避一样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了。输液瓶里还剩三分之一,陈昂打得很煎熬,他起身想找手机,想给宋之远打个电话,找了一圈没有看到,怕回血,只好呆坐在床边。   宋之远拎着早饭进来时,陈昂还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   “怎么起来了?”宋之远皱眉,将豆浆和粥放到床头柜上。   “对不起。”窗外天才蒙蒙亮,宋之远被折腾一夜,一看就是没有睡好。   “为什么道歉?”宋之远给他调整床的高度,让他靠着舒服。   “给你添了很多麻烦。”陈昂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挺麻烦的。”宋之远把粥打开,“以后别这么逞强,生病就要及时去看。”   陈昂点头,宋之远又说:“不知道你想吃什么,但是发烧要吃的清淡点,是医生交代过的。”   他说着,自己端起粥,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陈昂嘴边,道:“忍着也要吃一点,才好得快。”   陈昂愣愣地张开嘴,让宋之远将粥喂到自己嘴里。粥是什么味道几乎尝不出来,陈昂不争气地从头走神到尾,看宋之远拿勺子的手,也看他手忙脚乱去找纸巾,帮自己擦嘴。   “妈妈都没这样喂过我。”陈昂低下头,开玩笑地调侃,声音却有些哑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有力气吗?”宋之远问他。他其实也做不好,从小到大都是要别人伺候的,早餐店都没进去过几次,哪能伺候得了人。   “有。”陈昂点头,自己捧着碗,把脸埋的严严实实,把粥全喝了。   打完针还不到早上六点,已经退烧很多,小风寒本来也没必要住院,找医生开了药,两人又一起打车回去了。   陈昂的情绪全程都很奇怪,可能还是不舒服,一会儿看起来要哭的样子,一会儿又很开心。进了楼道,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就牵住了宋之远的手,头微微侧着,朝他那边靠过去一点,偶尔露出一点雀跃的神色,好像生病是件值得庆祝的事。   以前生着病都要去打工的人,竟然有一天也会只因为一点发烧请假。   陈昂躺在宋之远的床上,看他把水和纸巾都堆到床头柜上,交代自己,“安心睡觉,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陈昂乖顺地点头。他的头发睡得翘翘的,眼神一直跟着自己,宋之远看了他一会儿,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亲一下他的额头,跟他说再见。   等他走了,陈昂就起身,很快站到窗台那里。   他看着宋之远从单元门出去,清晨的阳光将他的发丝染成金色,影子拉得很长。突然想起他好像忘记吃早餐。   他想叫一叫宋之远,又怕他发现自己没有好好躺着,犹豫着,宋之远已经走远,拐过弯去看不见了。   陈昂意识到自己在一些事情上逐渐变得非常贪心,只要能得到,哪怕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只要他有,一秒钟都不会犹豫。 第25章   上午八点多,对陈昂来说,实在不是睡觉的时间。   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决定起来写题。宋之远先前帮他打印的题目还有很多没完成,陈昂坐在桌前挑挑拣拣,发现题目质量很高,还有些平时见不到的。整理一番,把桌面归置好,陈昂给自己订好闹钟,沉浸式做了两张卷子。   下午本打算去上课,犹豫要不要跟宋之远说一声,发了信息过去,没有得到回复。   陈昂依旧没有困意,躺在宋之远的枕头上翻滚。不到十二点半,门口传来声音,陈昂跳起来走出去,宋之远已经换好鞋,一手拎着饭,招呼他过去拿。   “好点没有?”他问,揽过陈昂,跟他碰了碰脸颊。   “已经好了。”陈昂点头,在宋之远的颈窝里悄悄吸了一口气,另一只手抓住他的一点衣角。   “坐下,吃点东西。”宋之远单手抚他的后颈,带着他转过身,将他按在椅子上。   换了一家店的粥,还是很清淡,又打包了两个青菜,还有小笼包。   “好香啊。”陈昂笑笑,把筷子放在宋之远面前一双,道,“你也吃。”   “吃过了。”宋之远靠在椅背上。   陈昂在他目光的催促下开始吃饭,两个小笼包进肚,才想起问宋之远:“今天中午怎么有空回来?”   宋之远很少在学校吃午饭,有时候一个人出去,也有很多时候跟江叙或者孔千寻一起。   “回来看看你。”宋之远说看看,就真的是看看,从进门之后,目光总是来来回回放在陈昂脸上,把他看的不太好意思抬头,“怕你不好好吃饭。”   陈昂就笑了。   可能有些时候,在宋之远心里,他也值得一个单独的中午。   “晚上我有事,不一定回来,你自己去打针。”宋之远叮嘱陈昂。   “好的。”当然不会追问,陈昂痛快地点头。   吃过饭想和宋之远一起回学校,没有成功。宋之远说他仍然看起来一脸菜色,最好在床上躺着,再睡一觉。   太听宋之远的话,吃过饭重新躺到床上,只觉控制不住的睡意袭来,简直无法抵挡。陈昂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周围一片安静,卧室的窗帘半开,显得尤其昏暗。陈昂看完时间,发了会儿呆,震惊于自己睡的过久的午觉。   手脚发软,没什么力气,陈昂下床,慢吞吞换好衣服,又换到客厅坐了一会儿,才出门去打针。   想找个离家近的诊所打针算了,想想宋之远的话,最终还是打车去的医院。   两个小时,无聊到一直打哈欠,想给宋之远发个短信,但是忍住了。   好不容易结束,陈昂走出医院,看看时间,居然才八点。想到钱媛媛的礼物还没有着落,陈昂罕见地踏进商场,无所适从地观看起来。   这间商场离医院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左右,陈昂路过多次,但因为没有相关需求,从未进入。   乍一来到这样的地方,身心都有些拘谨,陈昂沿着商场一侧走,进了几间首饰店,风格都很华丽,价格也较高昂。   陈昂没想好到底要送什么,对合适的礼物价格也没有尺度,边看边想,不知道送首饰是否合适。   一楼还没有逛完,拐角处一家名字是英文的店里走出两个人。   陈昂有些愣住,接着很快转过身,借拐角把自己遮挡起来。   低头假装挑选了半分钟,陈昂侧身离开,看见宋之远和孔千寻进了另一家店。孔千寻挽着宋之远的胳膊,指着橱柜里的某样东西,朝宋之远说了句什么,店员就笑盈盈地拿出来为她展示试戴。   陈昂知道自己应该尽快离开,但整个人却像被钉在原地,挪不动脚步。他的心底慢慢泛上一些酸苦,然后越来越多,难以压制,堆积在胸口,使他呼吸急促,形容丑陋。   孔千寻应当是挑到了满意的,靠在宋之远身上,翘了一下小腿,宋之远偏头朝她看,对着她笑起来。   陈昂被一种名为嫉妒的邪恶情绪撕扯着,很想立即飞奔过去,跑到两人中间,把两个人分开,分得远远的,最好互相再也见不到,也想大声冲宋之远吼叫,用尽全力锤打在他身上,狠狠咬他一口,把皮肉都咬下来。   可是最终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过的工作人员着急地说,伸出手要去扶他,“您没事吧?”   陈昂反应缓慢,被差点碰倒才后知后觉。他看一眼掉落到地上的纸箱,工作人员身后还跟着堆成一排的手推车,太过手忙脚乱,不知道先收拾哪里,只能微弯着腰对他露出抱歉讨好的笑容,希望这位客人不要太介意。   陈昂后退一步,说没关系,然后帮他捡起纸箱。   “实在不好意思,太谢谢您了。”工作人员推着一长串推车和纸箱离开,又只剩陈昂一个人怪异地站在原地。   “陈昂?”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陈昂抬头,宋之远和孔千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正对面,依然挎着手,一起看着他。   陈昂张了张嘴,没能出声,视线从他们挽在一起的胳膊慢慢转移到宋之远的脸上。   “你怎么在这儿?”宋之远皱着眉头。   他一个人,既不买东西也没有逛街的爱好,这么巧跟在他们身后出现,很难不让人多想。   陈昂狠想解释,惊觉自己失声,只能张嘴,却说不出。   “为什么这么凶?”孔千寻假作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实则打情骂俏一样,训斥宋之远,“你吓他干嘛?”   宋之远依然眉头紧锁地看着他,孔千寻则缓和道:“你也来逛街吗陈昂?好巧哦。”   陈昂点点头,终于意识回神,能够控制躯体,转过身去,想要快点离开。   “他好高冷哦。”陈昂听见不远处的身后孔千寻俏皮地对宋之远说,又问他,“我们去吃什么?这么晚吃什么都会长胖的吧?”   陈昂没有听见宋之远的回答,他灰溜溜地离开华丽光亮的商场,结束不属于他的一晚,脑海里却不断想象出宋之远和孔千寻共进晚餐的画面,越是控制,越是清晰,仿佛连细节都显现在自己面前。宋之远骨节分明的手指,孔千寻温婉含笑的脸庞,两人依偎在一起的画面,几乎占据他所有的感官,逐渐使他由狂热的愤怒嫉妒变为难以抑制的汹涌的伤心难过。   陈昂魂不守舍地回家,打开门才发现,自己又可耻地来到了宋之远的房子。   他在玄关处坐下,愣住了,不知道今晚来这里是否还有意义。   宋之远和孔千寻吃过饭会去哪里,会去做什么呢。已经这么晚了,他今天还会回来吗。   陈昂伏下身体,用手掌捂住脸,痛苦地发出一些声音,缓了缓,然后离开这里,一个人回到宋之远租给他的房子里。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敲门声不间断地响起,陈昂从噩梦中被惊醒,心脏重重地跳动着。   他打开灯,确定敲门声仍在。   已经很晚,不应该有人到访。陈昂下床,手里抓紧一把凳子,清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问:“是谁?”   “是我。吵到你了。”外面的声音温和带笑,轻易地透过那扇门传进来。   陈昂松开紧攥着凳子的手,噩梦中的心跳渐渐平息,他打开门,果然看见宋之远带着盈盈笑意站在门外。   “不请我进去?”宋之远问他。   陈昂很快后退一些,给他留出空来。   扫了一眼地上的凳子,宋之远关上门,从手腕摸到陈昂的指尖,摸到一片冰凉:“吓到你了?”   陈昂摇摇头,他便接着问:“感冒好一些了吗?今晚医生怎么说。”   “好一些了,”陈昂依旧不是很清醒,眼神迷蒙,回答他的问题,“医生说最好再打一天。”   “嗯,那就再打一天,”宋之远将他抱在怀里,哄小孩一样晃晃他,承诺道,“明天我陪你去。”   陈昂不知道说什么,也想去抱抱他,但是试了几次,总是无法做到,因此只能垂着手臂干站在那里。   抱了一会儿,宋之远牵住陈昂的两只手腕,嘴唇轻碰了下他的额头,说:“是不是还困着,看你没有精神,先去睡好不好?”   “好。”陈昂点点头,被宋之远带到床上。   宋之远借陈昂的洗手间去洗澡,陈昂看着天花板,觉得无法思考。   等他洗完出来,草草擦了几下,顺手关上灯,就从另外一边上了床,胳膊一伸,将陈昂捞到自己身上。   陈昂被他抱着,心里却始终无法平静,面对他的亲吻,也总是无法投入。   宋之远却像没有察觉,亲了一会儿,就想步入正题。陈昂努力打起精神配合他,可是当宋之远的手伸下去时,陈昂的脑海里却突然浮现起商场里他和孔千寻手牵手的画面。   “等一下——”陈昂推开他冲去洗手间,“呕——”   他跪在马桶前干呕,吐了半天,吐得眼眶通红,也只吐出一些酸水。   “没事吧?”宋之远站在洗手间门前,脸色不是很好看。   “没事。”陈昂摇摇头,拿杯子漱口,缓了缓说,“对不起,可能是感冒的原因。”   “是不是空腹吃药了?”宋之远还站在那里,除了腰间套了条短裤,什么都没穿,肩背和手臂的肌肉线条自然显现。   午睡醒来完全不饿,所以忘记吃晚饭。陈昂沉默不回答,宋之远盯着他看了片刻,叹气一声,将他揽着大腿抱起来,道:“算了,明天还是我盯着你吧。”   两人躺到床上,一时都很安静。   宋之远不再动手动脚,和陈昂隔一个身位。   陈昂觉得气氛奇怪,先转过身道歉,说:“对不起,今天先不做,可以吗?”   宋之远没说话。陈昂想了想,去碰宋之远的手腕,慢慢抓住了他的手指。   半晌,宋之远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才响起:“你在生气?”   “……没有。”陈昂道。   宋之远轻笑一声,听不出情绪。   “没有就好。”他转过身对着陈昂说,“早点睡吧。”说完,在陈昂嘴唇上亲吻一下,接着闭上眼睛,像是真的睡了。 第26章   凌晨,陈昂在颠簸中醒来,面前离得很近的是宋之远的脸。   缓慢地眨了几次眼,稍微清醒一些才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腿被宋之远把着,靠着他的腰。   黑夜里,宋之远亮亮的眼睛里还带着笑意,见他醒了,在他手腕处轻轻亲了下。   陈昂觉得有点痒,挣脱一点,手臂环上他的脖颈,脸靠上去,轻轻蹭他的脸,没有说话。   两人交颈鸳鸯一般默默做完一场,宋之远才真的满足了一样躺到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玩陈昂的头发。   等到陈昂马上要睡着的时候,才又翻身压住他,手也不安分。   “不是……不是说早点睡吗……”陈昂声音断断续续,明明困得很,可也没有要推开他的意思,手指松松抓着他的小臂。   “嘘——”宋之远嫌他讲话。   陈昂听到指令,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宋之远停下动作,啪地一声将灯拍开。突然的光线刺眼,陈昂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感觉到宋之远的手指重重抿过自己的唇,接着温热的唇瓣覆了上来。   强势的亲吻难以招架,陈昂被吻到快要窒息才堪堪推开他,胸膛剧烈起伏。   困意消散,施加在身上的力道似乎比之前更重,沉默之中,陈昂无法忍受地发出一些声音,在宋之远的故意操作下,声音越来越大,完全无法停止。   宋之远这才显得很满意,慢慢放轻了些,让他舒服。   等到终于结束,宋之远穿上睡衣下床,给陈昂端来一杯温水。   “起来喝,嗓子怎么哑成这样了。”他一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去扣睡衣前的两枚扣子。   陈昂闭着眼睛,快要昏死过去,脑子里只剩睡觉一件事,他觉得自己摇了摇头,跟宋之远解释说不想喝,声音应该还算清楚,实际上动作幅度微不可查,声音也似蚊鸣。   宋之远啧了一声,托着他的背,非让他坐起来,把水杯递到了他嘴边。   陈昂这才没办法地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不去洗澡吗?”宋之远揽着他,感觉陈昂身上也出了汗。   陈昂摇摇头,从他臂弯里挣脱,滑到枕头上躺好,是一副非睡不可的样子。   宋之远却饶有兴致,见他不去,也不勉强,挨着他躺下,把灯也关上了。   “今天为什么去商场?”   陈昂不回答,他就捏陈昂的鼻子,非要吵醒他。   陈昂翻个身,从平躺变成面对宋之远的胸膛,说:“去买礼物。”   宋之远一顿,挑眉:“什么礼物?”   “还没有选好。”他问一句,陈昂说一句,迷迷糊糊答非所问。   “给谁的?”宋之远碰碰他的耳朵。   “给钱媛媛,”陈昂声音很小,好像要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又向宋之远解释,“钱媛媛邀请我去参加她的生日会。”   宋之远垂下眼,有一会儿没说话。安静片刻,才嗤笑了一声,道:“还有人邀请你去生日会?真是……很少见到你呢。”   本来以为他要睡着了,没想到听到回答。陈昂有些开心地说:“是呀,不知道钱媛媛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他双拳放在胸前,侧卧时腿微微弯曲,笑的时候有一些非常轻微的气息洒在宋之远身上,让他的嘲弄哽住,无法再说出口,反而堵在心口,撕不断的棉花一样噎得难受。   “你很喜欢她?”再说话时声音就冷了下去,可惜陈昂太困,不知能否听得出。   他点头,宋之远就又沉默。   陈昂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又被他推醒,问他:“要不要我帮你挑礼物?我很会挑礼物。”   “什么?”陈昂困死了。   宋之远只好重复一遍,陈昂听懂了,往他身上拱了拱,说:“真的吗?谢谢你,我来付钱。”   “好。”宋之远答应,又说,“没见过你跟谁这么好呢。”   “钱媛媛不一样,”陈昂说,“她很好。”   宋之远推开他,背对着他躺下。陈昂早就困懵,连自己被推开都没有意识到,就沉睡过去。   次日晚,宋之远给陈昂打电话,让他来自己这里。   接到电话时陈昂还在医院,但仍是很利索干脆地答应。安抚好赵英菊,时间已经不早,怕宋之远等急了,陈昂在医院门口打了辆车,敲开宋之远家门时正好十一点。   “进来。”宋之远去给他开门。   陈昂跟在他身后,换好拖鞋,先去洗澡。出来后宋之远没在床上躺着,而是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心情一般,面无表情地拨弄手机。   “睡吗?”陈昂问他。   “不着急。”见他出来,宋之远放下手机,招呼他过来,“来看看。”   宋之远从沙发上拿过一只纸袋递给他,陈昂犹豫着打开,里面是一只精致的盒子,盒子里是一条闪闪发光的项链,像一颗星星,光芒状的金属中间是一颗闪闪的钻石一样的东西。盒子上的标志陈昂不认识,依稀觉得在商场见过,应该很贵。   “答应帮你挑礼物,你的那位好朋友应该会喜欢。”宋之远道。   “非常漂亮。”陈昂点头,把盒子重新装好,“可是很贵吧,多少钱?”   “还好,去的同学们都不会送太贵,你的也刚好。”宋之远告诉她,“钱媛媛的爸爸以前是C市的副市长,太便宜的话——拿不出手。”   宋之远的话说到最后,停顿了下,看着陈昂。   陈昂不太自在,他知道钱媛媛家境好,不过没有想到是这样的背景。可想而知,钱媛媛的生日会人一定很多,且应当都非富即贵。   宋之远看着陈昂的反应,没有出言安慰,又重新递给他一个盒子,让他打开看。   “还有?”陈昂问他。   “看看就知道了。”宋之远示意他打开。   陈昂打开盒子,里面竟然是一只手表,黑色表盘,周围一圈哑光的银,刻着一行花体字母,钻也并不喧宾夺主,整只表看起来精致闪亮,只是略显严肃,不像为钱媛媛准备的。   陈昂心有所感,抬头看望宋之远,正看到宋之远笑盈盈地望着他。   “别人都有礼物,我们陈昂也要有,试试看,喜欢吗?”他将表拿出来,拉过陈昂的手腕,帮他佩戴。   陈昂受宠若惊,呆呆地看着他。宋之远垂着眼睛,睫毛长而浓,眉骨和鼻梁都很高,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笑起来的时候又让人觉得真诚可靠,很想依赖。   宋之远将手表帮他戴好,满意地看看,黑色表盘和陈昂冷白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衬得他更白了,手腕上的桡骨凸起也恰到好处,总之还算养眼。   “还没说喜不喜欢?”宋之远攥着他的手问他。   “喜欢,”陈昂点头,道,“很喜欢。”   “嗯,那就好。”   “很贵吧。”陈昂珍惜地摸了一下手表,用一个陈述的语气问宋之远。   宋之远没有隐瞒,道:“比项链贵,但是很值。是我不好,在一起这么久,都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   陈昂摇头,道:“已经给我很多了。”   “不说这个了,”宋之远起来,拉着陈昂的手,道,“你要去参加生日会,要帮你挑两件好点的衣服,过来。”   他把陈昂叫到卧室,从上到下地打量他一遍,先让陈昂去试自己的。   陈昂从自己常穿的衣服里挑出几件比较好的,问宋之远。   宋之远指了一套让他换上,陈昂穿好后,他便说:“我们陈昂还是一如既往地帅,只是——”   他停住,像在犹豫一样,还是说道:“衣服不好,像几百块的路边摊,看着就很穷酸,会给钱媛媛丢脸吧。”   陈昂的“路边摊”服装远远没有几百块,他被宋之远尖锐的打量和评价说得脸火辣辣的。他与宋之远的差距,没有一天忘记,现在经他提醒,便更明显。   “我的衣服都是这样的。”陈昂低下头,声音也小了。   “再试几套。”   在宋之远的催促下,陈昂又换了好几套衣服,得到的评价不过是廉价、粗劣和平庸。   陈昂坚持不再尝试,恹恹地坐在床边,已经没有了收到手表时的惊喜,只微微垂着头。   “不如这样,”宋之远提议,“明天我找人帮你定制一身休闲西装,会很适合正式场合。”   “算了,不用的。”陈昂说,“我只想穿自己的衣服。”   “没关系。”宋之远说,“一件衣服钱,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穿得格格不入,怎么能在生日会上玩开心呢,好不容易有人邀请你,别搞砸呀。”   陈昂就不再说话。   “还是我再给你一些钱,你自己去挑?”宋之远蹲在他面前,从下往上看他。   陈昂摇摇头,将手腕上的表也摘下来,还给宋之远,道:“都太贵了。”   宋之远脸上的笑不见了,话语变得有些恶毒,他说:“拿都拿了,不差这一点。”   陈昂看着他的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宋之远站起来,将手表扔在床上。   “……我想先回家,”陈昂还坐在那儿,双手撑着床沿,头垂得很低很低,声音很轻地跟宋之远商量,“还有些作业没有写完,明天老师要检查的,落在家里了,想回去……,明天我再来吧,你早点睡,都好晚了。”   宋之远似笑非笑,从鼻子里发出一点气音,说:“去生日会积极得很,来我这里就要走。这么赚钱的买卖,你是真不想干了?”   陈昂不说话,宋之远就把他扯得站起来,把他拉到门口,将书包递给他:“我给你钱不是让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你想走,那走吧。出了这个门,我们就交易结束,以后再也不用来了。”   陈昂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很快做好决定,将书包放到脚边,两只手去抱住宋之远,说:“作业写完了,是我记错了,你不要生气。” 第27章   因为陈昂道歉及时,勉强保住饭碗。   不过宋之远一夜都背对着他,陈昂叫他几次都没听见,好像睡得很熟。   第二天起床,宋之远没有吃他做好的饭,也没有跟他说话,洗漱完先出门去,留陈昂独自一人面对准备好的两人餐。   没办法,只能吃一份,又到厨房找餐盒,将另一份打包带去学校做午餐。   晚课都没上,去翠澜等他,意料之中的没等到人,打了两通电话,都没人接。   陈昂自己在宋之远的床上睡觉,十一点钟爬上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脸紧紧贴着他的枕头,用毯子蒙住自己的身体。   宋之远躲着他,可能是回了金湾,也可能是去了别的地方,总之连续几天没有和他单独待在同一空间里。   陈昂心急如焚,企图在中午午休时间跟他说几句话,然而每次下课铃声一响,宋之远就很快离开,直到午休结束,班里同学都回到教室,他才擦着时间点回来,全程不会往陈昂那里看一眼。   “扭着脖子干什么呢?”宋之途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把试卷拿来我看看。”   他最近应当是被家里管教过,老实很多不说,竟然不再每节课上睡觉,而开始学习了。当然学也学不明白,应付了事,经常借陈昂的试卷三两下抄上答案,美其名曰看看。   陈昂把试卷给他。宋之途扯过来,边写边说,“眼珠子看下来也没用,那小婊子就喜欢我弟,别不自量力了。”   陈昂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小婊子”指的应该是孔千寻,而“我弟”便是宋之远了。他皱了皱眉,把卷子扯回来,道:“别这样说。”   “呵,你还心疼上了?”不给抄也算了,宋之途编了几个ABC答在试卷上,“我那弟弟没你看起来的那么像人,你犯到他头上,小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这样的,好好学习就行了,以后找个老实女人结婚,睡起来还不都一样……”   陈昂一句都不想再听,拿起笔来,对他的话全不理会。   他突然想到宋之远同他在一起,其实从来没有提到过任何和他的家庭有关的话题。即便如此,他也笃定,宋之远绝不会称呼宋之途为哥哥,能够与他在同一个班级相安无事只得益于他的彻底的漠视与宋之途肉眼可见的愚蠢。   而宋之远与孔千寻,陈昂不愿再想,想一下,心脏好像就要挣裂一道缝。然而即便不刻意去想,那天见到的两人并肩逛商场的画面还是时不时浮现,哪怕在写最难的物理题,两人的身影也会突然出现一下,打断他的思路。   这幅画面直到当天晚上才被替代。   晚课结束后,陈昂看着手机上一直未被回复的短信,决心尾随宋之远出学校,找个偏僻的地方跟他好好道歉,保证不会再有类似情况发生。   当他急急忙忙收好书包,目光追着宋之远,小跑着拐下楼梯,经过大片阴影,在隔着一片树影的路灯下,看见宋之远微微弯腰的背影。   他和孔千寻像是在拥吻,路灯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打在地上,美好的像是书里面最般配的男女主角。   陈昂狼狈地躲到黑暗里,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其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又怎么笃定我就不喜欢她呢,我也不会很委屈自己啊。”   眼前是宋之远带着笑意的眼睛,他的声音闯入陈昂的脑袋,钟鸣一样荡开。陈昂将自己汇入零散的人流,好多想法和宋之远的声音并存,告诉他宋之远口中的交易结束,很大可能不仅因为他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而是因为宋之远真的要好好谈一次恋爱,在这之前要同他一刀两断。   “不长眼?”熟悉的恶毒声音响起,陈昂神魂不属地抬头,看清来人又迅速低下,退后一步,立即认错:“对不起。”   江叙不依不饶,跟紧一步,道:“踩到我的鞋了。”   陈昂没有抬头,从书包里掏出纸巾,蹲下去,给他擦鞋。   江叙脸色变了变,抬脚在陈昂肩头踢了一脚,叫他滚。   他没用太大的力气,只是没想到陈昂其实那么单薄,还是被踹倒,手撑在地面上。   周围已经没什么人,陈昂站起来,拍了两下背后的土,问他:“我可以走了吗?”   江叙不说话,陈昂就转身要离开,没想到手肘被一把拉住。   江叙似乎忍了又忍,咽下口气,勉强问道:“哪里疼?”   陈昂摇头,想将手臂挣开,江叙却紧紧抓着不放,不耐烦道:“那你哭什么?!”   “江叙。”   “你又在干什么?”   一男一女的声音同时传来,江叙猛地松开手,皱着眉头转去看。   是宋之远和孔千寻。   宋之远叫着江叙的名字,却看向陈昂。应当是很不满被打扰,他眉头紧蹙,眼神冰冷锋利,像在看个十分厌恶的东西,陈昂跟他对视,只觉心脏一缩,接着垂下眼睛。   “为什么又欺负他?”孔千寻上前,“这次又弄坏你江大公子什么东西了,我替他赔!”   江叙少见地没再油嘴滑舌地争执,冷哼一声,朝宋之远看一眼,向二人道:“有事,先走了。”便绕过他们离开,临走还瞥向陈昂,只是没再说什么。   “你没事吧。”孔千寻走到陈昂身边,“他就这幅样子,你尽量躲着他吧。”   陈昂点点头,声音有些低哑,道:“谢谢。”   孔千寻银铃似的笑了两声,回到宋之远的身边,挽住他,道:“你好可爱,不用谢~,那我们先走了。”   “有没有受伤?”宋之远突然开口,仍是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孔千寻本来已经拉着宋之远要走了,闻言也停下,道:“是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和之远带你去看看。”   “没有。谢谢你们,不用了。”陈昂单肩还背着包,看向属于他的那条路,偏头道,“我先走了。”   “脸上还有东西。”宋之远提醒他。   “啊?”陈昂呆住,接着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擦了一通。   “在这里。”宋之远上前一步,抬手,用大拇指将他不知怎么沾到鼻梁侧方的一道被眼泪打湿的尘土擦去。   被碰到的皮肤战栗起来,陈昂很想抓住他的手,问他今晚是否可以回家。可是孔千寻还在他身边。   无法再多做停留,陈昂强迫自己移开眼神,转身疾步离开。   “他真挺好看的。”孔千寻看着陈昂的背影,小鸟一样在宋之远面前讲话,“一个大男生,掉眼泪一点都不突兀,皮肤白就是好。”   宋之远没接话,沉默地往前走。   “你刚说我们一会儿去哪里?要去看电影吗,我跟家里打好招呼了。”   “突然有事。”宋之远把她的胳膊拉开,“我叫司机送你回去。”   孔千寻的脸一下子拉下,像变了一个人,冷冷道:“这次又是什么借口?”   “真的有事。”宋之远道,“下次补礼物给你。”   孔千寻一言不发,宋之远往前走了两步,朝后伸手,喊她:“走吗?”   她不动,宋之远很无奈地笑了下,调侃道:“大小姐要我背过去?”   孔千寻扑哧笑出声来,还是把手给他,由他牵着,送上了回家的车。   打发孔千寻走了,宋之远给陈昂拨去电话,居然无人接听。   他走回翠澜,家里空荡荡的没人,再拨电话,还是没有人接。宋之远有些烦,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喝了半杯水,什么都没带,出门去了。   陈昂洗过澡,刚穿好衣服,就听见敲门声。   鉴于这座房子基本没有别的到访者,他几乎没有犹豫,大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不问问是谁吗?遇到坏人怎么办?”宋之远手里举着一支冰激凌,递到陈昂嘴边。   陈昂微微弯了下唇角,将冰淇淋接过来,说:“没有坏人。”   他尝了一口,甜滋滋又凉凉的,浓郁的草莓牛奶味,很好吃。   “你要不要吃?”吃了两口才想起来问宋之远。   “冰激凌就不用了,我们陈昂可以先允许我进去吗?”宋之远一边肩膀倚着门框。   陈昂赶紧后退一步,让路。宋之远走进来,带上门,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分开时舔了一下唇,道:“确实很甜。”   陈昂愣住,几乎不好意思继续吃下去,垂眼问他:“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要见面的。”宋之远道,“我看了你的短信,没有等到你,给你打电话也没有人接,只好到这里来找你。”   陈昂没有纠正他的颠倒黑白,默默去找手机,发现手机关机了。   “是没有电了。”他把手机举起来,给宋之远看。   “好的。”宋之远很容易地接受了这个说法,抱住他,道,“只要不是陈昂不想理我就好了。” 第28章   “没有的。”陈昂低下头去,有些不自在。   宋之远稍微松开一些,微笑看着他,陈昂的冰激凌化了,融在手上,这才回神,伸出一点舌尖,将乳白色的甜味舔去了。   他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宋之远没有催促。等他吃完了,才拉着他到沙发上坐下。   陈昂家里的窗帘半开着,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   他跨坐在宋之远大腿上,后颈被一只有力的手握着,两个人这样接吻。   他总是无法专心,宋之远逐渐有些不满,咬他的下唇,叫他名字。宋之远声音很低,贴着他,叫他“陈昂”,问他在想什么。   陈昂摇摇头,趴在他肩膀上,问他:“你今晚要在这里住吗?”   “不可以吗?”宋之远偏头亲他的耳朵。   “可以。”有些痒,陈昂往后缩,宋之远就又追上去亲他的嘴。   “好红啊。”宋之远的大拇指压在陈昂的嘴唇上,看着他,轻飘飘道,“真漂亮。”   几个字电流一样从陈昂的耳朵眼里流进身体,使他浑身酥麻,一下子有了反应。   宋之远感受到他的变化,有些怔住,接着很愉悦地笑起来:“这么喜欢听夸奖?”   陈昂耳朵尖红起来,树袋熊一样,双臂抱着宋之远,搂着他脖子,宋之远就顺势将他抱起来,朝卧室走去。   当然又忙碌了好大一会儿。   结束后宋之远先去洗,陈昂有些累,不是很想动,懒懒地等他回来。   “要帮忙吗?”宋之远擦着头发问他。   “不用。”陈昂这么回答,可也没有任何行动。   “下面还沾着一些,洗洗会舒服。”宋之远道。   “等一会儿吧。”陈昂翻身,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宋之远抓住他的手,挨着他躺下。   “想说什么?”见他欲言又止,宋之远拨弄了一下他的唇珠,问他。   “你今晚,为什么来?”陈昂问。   “想你就来了。”宋之远总是能很轻易地回答陈昂的问题。   陈昂垂下眼睛,宋之远就看到他眼皮上淡青色的血管,和很长的睫毛。   “为什么会选我呢?”他的声音很小,几乎是呢喃,可是宋之远依旧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回答,陈昂就换了一个更简单的问题,他问宋之远:“我真的好看吗?”   这个问题毋庸置疑,连宋之远也只能实话实说,他挑眉,又点头,给出肯定的答案:“当然好看。”   “你觉得我好看?”陈昂再次向他确认。   “好看。”   他看见陈昂弯了弯唇角,想必是很开心,朝他拱了拱,手也捏住了他的手心,道:“好困啊,我们睡觉吧。”   “不洗了吗?”宋之远问他。   “睡醒再洗吧。”他打了个哈欠,困得眼泪都流出来一些。   宋之远关好灯,搂着他睡了。   半夜,陈昂家的蚊子飞来飞去,围着宋之远咬了很多口。宋之远边睡边抓,陈昂很警觉地醒了,开了小夜灯,见他腿上已经有个包要被抓破了。   他转个身,将一片枕巾拉过一角,盖在宋之远眼睛上,接着打开了灯。   陈昂半夜三更起来抓蚊子,一共抓两只,仔细听也没有蚊子的嗡鸣了。他去客厅翻找,找到上次买的药膏,挤了一点帮宋之远涂。   涂到第二个,宋之远醒了,扯掉枕巾跟他对视,问他在干什么。   “抓蚊子。”陈昂举起手里的药膏,说,“家里有蚊子进来,总是咬你。”   不甚清醒的宋之远愣住,直直地看向光着身体坐在他脚边帮他涂药的陈昂。   陈昂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怯怯道:“对不起,吵醒你了。”   说不上什么感觉,心底深处好像被人抓了一把,力道不重,因此只是酸胀。宋之远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于是闭上眼睛,告诉陈昂:“不需要,睡吧。”   陈昂安静了一会儿,从床尾下去,把灯关上,赤脚出去,轻轻带上了卧室门。   黑暗中,宋之远睁开眼睛,很久没有动作。   睡了一觉没有那么困了,才觉得身上黏黏腻腻的不舒服,陈昂去简单冲了个澡,出来后更是没有睡意,也怕回到床上又吵到宋之远,索性在沙发上躺下,手里拿了一本单词本在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自己躺在卧室床上,睁眼看到的是宋之远站在床边,赤着上半身在穿衣服。   见他醒来,宋之远弯腰,将他头发捋了一把,在额头上亲了一口,跟他说早安。   “早。”陈昂顶着乱糟糟头发坐起来,还有些没精神。   “时间还早,不着急,我先去学校,你晚点来。”宋之远将窗帘拉开一点,道,“钥匙我先带走。空调是不是坏了,下午我找人来修,窗户的纱网也重新换一下。”   陈昂坐在床上点头,宋之远已经收拾好,将他揽过来用力抱了一下,道:“今晚去我那儿。”   努力化解的矛盾就这样突然消失了,陈昂还没完全从错愕中走出,但听从宋之远的指令已经变成他的习惯,于是一直在点头点头。   上午去上课,钱媛媛兴致勃勃,已经安排好那天来接陈昂的车子,并且悄悄拿出手机给他看自己生日会要穿的礼服。   下午请假去帮赵英菊办出院,医生开了一些药,让她回家再吃一个疗程,同时下医嘱,交代她清淡饮食规律作息之类的。   赵英菊跟在陈昂身边,不断点头称是,在医生面前态度好得不得了。   因为住院期间积攒了一些生活用品,赵英菊把没用完的都装在了一个大塑料袋里,还随身背了一个包。陈昂怕她病后劳累,打车帮她一起把东西送回家。   打开门,屋子里闷闷的气味传来,陈昂皱了皱眉头,去将阳台的窗开到最大。   赵英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哎呦哎呦地叫着,说可累死了,再也不想住院了。   陈大力没在家,陈昂也懒得问。自己去了趟楼下,买了一些新鲜蔬菜水果拎上来,钻进厨房,煮了两碗面。   他和赵英菊一起吃完,洗好碗,抓上书包要走,赵英菊却不愿意了。   “宝宝,妈妈这回住院花了多少钱啊?”她跟在陈昂身后,露出讨好的笑容。   陈昂不想同她说太多,只问她什么事。   “哪有什么事,”赵英菊道,“听医院的小护士讲,这回住院怎么也得三四千吧,宝宝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借的。”陈昂面不改色道,“你有钱就都拿给我,先去还一部分。”   “哎呦,妈妈哪儿来的钱哟!”赵英菊做摆手状,“从哪儿借的这么多钱?是不是那回来送你的小朋友,你爸爸跟我说你那朋友有钱的很——”   “闭嘴。”陈昂脸色骤变,冷冷道,“少打他的主意。”   又说:“借的高利贷,一个月还不上,追债的人就来咱家要,我现在要去打工,你还有事吗?”   赵英菊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有些不信,又怕真有追债的人上门,笑容小了些,只道:“妈妈就是问问,哪有什么事。就是你手上要还有钱,能不能再给我一点生活费,上回见着你爸了,他在医院闹,我没办法,就,就给了他二百。”   “你打电话告诉他的。”陈昂呼出一口气。   “我就想让他来伺候伺候我嘛!我可没跟他说我有钱!”赵英菊受不了他的指责,声音大起来,“你还管起我来了,小兔崽子,还想饿死我不成?!你有钱,给你老娘几百块都心疼,还不如小时候饿死你算了!”   陈昂已经无力争吵,也不想扔钱给她,想着反正家里还有吃的,赵英菊这么大人,也不至于真的饿死。他转身摔门离开,下了两层楼,还能听见她在家里的撒泼哭喊。   陈昂没有停留,手机里小武给他发了信息,说今晚有人包场,让他去帮忙,不能再耽误时间。   陈昂最近脑子里总觉得乱乱的,好像有很多事情堆积,可是没有哪件是他可以解决的。他总想想明白,可是总是想不明白。尤其每次见到宋之远,脑子就更昏沉,失去和得到的都不清晰,搞不清宋之远对自己的态度,也不明白自己对自己的态度。   晚上回到宋之远家时,宋之远正坐在桌前刷一本很厚的习题册。陈昂也有一本一样的,是宋之远给他的。   “回来了?”宋之远来给他开门,见他头发都被汗打湿,微微皱眉,问,“这是去哪儿了?”   今天去的人少,又忙,陈昂帮着卸了半车货,都是酒箱,不算很重,只是天气热,所以衣服被汗水洇湿了。   “回家一趟。”陈昂说。宋之远好像不喜欢他占用晚上的时间做兼职,每次提起,总有些不满。   “先去洗吧。”   陈昂换鞋,宋之远就去帮他找睡衣和毛巾。   怕他等着急,陈昂洗得很快,以为要做,没有认真穿衣服,只穿了上半身的短袖就出来,刚好盖到屁股下面一些。   他一出来就往宋之远身上挨,拉着他去卧室,宋之远摸着他洗过之后光滑的腿,胡乱亲了几口才说:“别急,给你订的衣服到了,先试试。” 第29章   “什么衣服?”因为上次的不愉快,陈昂有些警觉。   他还坐在宋之远身上,眼睛睁得很大,本来投怀送抱的姿势往后撤去,直愣愣地看着他。   宋之远刮了一下他的鼻尖,道:“怎么这样看我,不是说好了给你订套西装?只是时间紧,做不了那么细致,只好按照你的尺码改了一套。”   陈昂从他身上下去,宋之远牵着他来到客厅沙发前,将一个大纸盒交给他。陈昂打开一看,是一套纯黑色的西装外加搭配的白衬衣,另还有个盒子里装着鞋子,连袜子都贴心准备好了。   可是陈昂兴致不高,勉强扯扯嘴角,道:“会不会太正式了。”   “试试看。”宋之远拉过他一只手,“颜色正式,但是款式是适合年轻人的,应该还可以呢。”   陈昂将衣服拿起来,就站在客厅,在宋之远面前换上。等他穿好,宋之远就去帮他整理衣领,拿起盒子里的那条水蓝色丝巾帮他试系。   西装没有那么一板一眼,确实是休闲款,衣领外翻腰身收窄,有质感的同时最大程度保持轻便。衬衣的领子特意设计过,露出一点锁骨,丝带从领子下方穿过,松松系了个结,飘带更减轻了厚重感,增添一抹亮色,看起来十分精致。   宋之远后退一步,打量陈昂。像一块璞玉经过简单雕琢,干净利落的陈昂稍加打造就展露出华丽的锋芒。   他的所有贬义词在此刻都没办法轻易说出口,喉结滚了滚,最后只能夸赞道:“很衬你。”   陈昂一直提不起兴趣,点头说:“谢谢。”   “嗯,换掉吧。”宋之远不再看他,坐到沙发上,道,“这样就跟钱媛媛很配了。”   陈昂心里又开始泛起那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明白宋之远到底什么意思。他沉默着将西装的外套脱掉,又将裤子也脱掉,身上只剩一件衬衣和那条丝带。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他好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停下换衣服的动作,低着头,“我跟钱媛媛只是朋友,谈不上配不配,可不可以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宋之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片刻,才道:“哦?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交朋友也要看配不配不是嘛。我忘了,你向来是没有多少朋友的。”   “……你觉得我不配和钱媛媛做朋友,是这样吗?”陈昂抬起头,努力去直视宋之远的眼睛,可是眼里逐渐漫上水雾,有些看不清他,“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人呢……只是去参加同学的生日会,连坐在角落里都不配,是这样吗……”   他努力控制自己,声音却还是有些发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咬紧牙关闭上嘴,一手将丝巾扯了下来。   “不要这样,陈昂。”宋之远抓住了他的手,牢牢按住,“我没有这样的意思,只是在帮你。”   “我不想要这样的帮助。”陈昂想挣脱他的手,宋之远却愈发用力,将陈昂的手攥得疼了,“你松开!”   “可是你已经要了很多。”宋之远道。   陈昂怔怔看着宋之远的眼睛,突然卸力,任他握住自己的手,羞愧地低下头,几乎在沉默中窒息。   “抬头。”宋之远另一只手捏住陈昂的下巴,将他被牙齿咬住的下唇解救出来,轻声道,“你可以随便参加谁的聚会,但是你要记住,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是我给你的,我希望任何时候,我都能排在他们前面。”   陈昂呼吸不稳,眼泪大颗地砸在宋之远手上。   宋之远跟他对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手上力道松了些,由抓握换成摩挲,道:“好了,是我不好,不聊这个了,好吗?”   陈昂慢慢将手抽出来,也平静了一些,只道:“我不去了。”   宋之远没说话。   陈昂深呼吸一次,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好好跟他说:“你不喜欢,我就不去了,也不是非要去的。”   “答应了就去。”宋之远揽住他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态度也好起来,“是我讲话不对,给你道歉。”   “这套衣服是我特意给你挑的,即便没有生日会,早晚也会送给你。”宋之远道,“你愿意收我的东西,我很开心,不要拒绝我,好吗?”   陈昂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宋之远哪句话是冲动哪句话是真心,也第一次觉得或许他和宋之远已经在错误的路上走了太远。   他低头不说话,宋之远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亲来亲去地示好。   “这件衬衣你穿很好看。”亲完手腕,宋之远又在他露出的锁骨处轻轻吮吸,解开了他的两枚扣子。   陈昂有些失神,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这样。   “衣服,衣服会皱的……”   “没关系,熨烫一下就好。”宋之远埋在他身上。   衬衣下摆很快变得又湿又皱,算不上争吵的争吵就这样过去。陈昂没有精力想下去,安静下来时已经很困很困,片刻就沉沉睡去。   次日晨起,宋之远同往常一样向他道早安,还破天荒亲自提前准备好了早餐。虽然煎蛋和面包片都有不同程度的火候不均,但是牛奶温热,煎蛋和面包片也都可以入口,所以仍然能称得上是份不错的作品。   宋之远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腼腆道:“尝尝看。”   昨晚没有去洗,今天晨起身上却很清爽,应该也是宋之远帮忙擦过。陈昂坐在宋之远为他拉开的椅子上,咬了一口煎蛋,喝了一口牛奶,很诚心地说:“很好吃。”   宋之远就笑了。   两人相安无事地吃了一顿饭,只是比平时更沉默安静一些。   照例,吃过早饭,陈昂坐在原地等宋之远先出门,宋之远却少见地磨蹭起来,迟迟不走。   最后别扭问道:“今天要不要一起?”   很意外,陈昂思考两秒钟,摇头道:“你先去,我等会儿再出发就好了。”   宋之远喉结滚了滚,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最后也没有,推开门先离开了。   钱媛媛的生日在星期天,陈昂提前跟小武请好假,下午三点钟,按照约定在小区门口等来接他的车。   其实提出过要自己去,但是钱媛媛不同意,一定要派人来接。陈昂穿着那身西装,拿着礼物,给自己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才出门,总是觉得太夸张。   车子准时驶来,载着陈昂去往钱媛媛的生日会。生日会在离市区很远的一座庄园,庄园门口的装饰很多,几乎都是鲜花,陈昂看过迎宾牌才知道原来是钱媛媛十八岁的生日,是她的成人礼,所以格外隆重——隆重到超乎他的想象。   人来人往,陈昂明白了为什么宋之远一定要帮他订衣服,为什么总是说他拿不出手,不相配这样的话。   庄园里每个人都穿礼服,手拿香槟,安静地交谈着。陈昂被钱媛媛安排好的人带着,走去一处人少很多但是挨着茶歇台角落。   “您稍等,小姐马上赶过来。”   客人远不止同龄人,陈昂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的看向周围,等钱媛媛过来。   知道陈昂性格,钱媛媛来得很快,她穿了一件粉红色十分漂亮的公主裙,蓬松的裙摆到膝盖以下,头发盘了起来,妆容粉嫩精致,可爱极了。   她小跑过来,看清陈昂的一瞬间眼睛亮起来。   陈昂站起来,让她慢一点,问她是不是很忙。   “哇——不忙,哇,你今天好帅……”钱媛媛贪婪地看着陈昂,去摸他的衣服,又捏捏他的胳膊,“阿昂,我好感动,你为了我的生日,花大价钱了吧!”   陈昂微微笑起来,他头发也修剪过,额前的碎发恰到好处,一低头露出一段冷白的脖颈,他将手提袋递给钱媛媛,道:“给你的礼物,祝你生日快乐。”   钱媛媛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陈昂,看起来像个矜贵的公子,一时间还有些害羞,捋了捋耳边不存在的碎发,将礼物接过来,打开。   没想到会是这么贵重的礼物,钱媛媛认出品牌,她知道陈昂经济紧张,根本不愿意让他花钱,所以连来庄园的出行都为他规划好。可是陈昂却送了她这么贵重精美的礼物。   “好漂亮。”钱媛媛特别珍惜地看了又看,将盒子收好,“谢谢阿昂。”   政商名流都到场的生日会,陈昂知道自己的礼物不算什么,但是看到钱媛媛开心,他也觉得很开心。钱媛媛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阿昂,我要陪爸爸去同一些叔伯说话,你自己也可以随意在这个庄子里转转,后面还有好玩的,马场也可以去。有事情打电话给我,你有存我的号码的,对吧?”   陈昂点头,道:“你去忙就好了。”   “我很快回来!”钱媛媛转身走向茶歇台,挑了一只最大的盘子,不停地往里面装食物,“你多吃一点,这些都是我挑选尝过的,很好吃的!”   最后堆给陈昂一大盘,交代他:“你坐在这里很合适,把这个背景墙都衬得更贵了。而且他们大人忙着喝酒说话,都不会在这里停留很久的,这里很安静,你安心多吃一些。”   “陈昂,你能来我真的太开心了!”   她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陈昂先前对来生日会的抗拒一扫而空,只希望钱媛媛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度过一个愉快的生日。   钱媛媛像块高兴的小蛋糕一样走远了,陈昂拿起盘子里的糕点,小小地咬了一口,果然十分好吃!   他吃完一块,正要吃第二块,抬头看见入口处,孔千寻挎着宋之远的胳膊刚刚进来,侍应生端着香槟过去,孔千寻拿起一杯,拉着宋之远去找她的朋友说话。   另外一边钱媛媛的父亲同她一并出场,同他们一起过来的竟然是宋之途,而旁边的大人,似乎是与宋之途一起来的,他的父亲。 第30章   陈昂被这杂乱的关系打懵。   孔千寻带着宋之远独自前来,应该是与钱媛媛本就认识。而宋之途陪同父亲,则应当是双方父母结交的原因。   他皱眉在宋之远和宋之途之间看来看去,果然见宋之途得意洋洋地笑起来,遥遥对着宋之远举杯,而宋政看到宋之远,却是眉心微皱。   在这个位置,宋之远是背对着陈昂的。陈昂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见站在他一旁的孔千寻面色不太自然地看向宋之远。   两位长辈先前在内室谈话,这会儿刚刚出来,都只与周围人做简单寒暄,不再聊正事。宋之途在宋父的介绍下,同钱媛媛打招呼,两人声音不大,陈昂离得远,当然听不清。   宋之远并未上前,不过片刻,宋父简单安置后,换上笑脸大步往宋之远身边走来。   “伯父。”孔千寻向他问好。   “你好。”宋政站定,目光在孔千寻和宋之远之间稍作来回,宋之远没有与他对视,反而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孔千寻本就知道宋之远家庭复杂,此时见父子二人之间暗流涌动,识趣地找借口先行离开,只道:“伯父,你和之远先聊,我还没有和今天的小寿星打过招呼,去去便回。”   “嗯,去吧。”宋政久在商场浸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现在要拿出慈父的样子,说话便带三分笑意。   孔千寻走后,宋政才开始试着同宋之远说话。   “没听说你要过来,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吗?”他问。   “还好。”宋之远道。   “唔,”宋父点头,“小远谈恋爱了吗?这姑娘看起来很有教养,她的父亲也是我们安城人吗?”   “没有。”宋之远简单道。反正不管他回答什么,宋政都会立刻着手去查孔千寻的资料。   “唔,”宋政也不生气,勉强解释道,“如果我知道你愿意来,是不会带你哥哥的。”   “我哪来的哥?”宋之远道,“不过宋之途那样的,但凡长了眼睛的,都不会同意他跟自己女儿交往,你的算盘打得太蠢。”   宋政终于变了脸色,但也不便发作,只强压着,道:“胡说什么,只是介绍你哥同媛媛认识一下。再说你从前从不愿意参加这样的聚会,是不是陪女朋友来的?”   “我陪谁都正常,”宋之远淡淡道,“倒是您,带着私生子招摇过市,不嫌丢人吗?”   “你!”宋政猛地站了起来,却还顾忌脸面,见周围已有朝这边打量的目光,压低声音道,“从哪里学来的疯话!”   “没人教养,当然是自学成才。”宋之远靠在椅背上,跟他对视。   宋政深呼吸几次,勉强压下火气,道:“最近是爸爸做的不好,实在是生意上忙,没顾得上你,这周末一定回家陪你吃晚饭。”   宋之远嗤笑一声,道:“好哇。”   “钱还够用吗?”宋政问。   “不够。”宋之远理所当然。   宋政便从怀里掏出一张卡,交给宋之远,道:“改天我让李叔叔再给你送,缺什么就告诉他。”   “好的。”   “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好好玩一玩,有看得上眼的朋友,多结交一些也无妨。”宋政道,“你钱伯伯还等着我,我先过去。”   宋之远目送宋政走远,见他不厌其烦地教宋之途,将他介绍给不少叔伯,几乎一直带在身边。   孔千寻不知什么时候返回的,挨着宋之远坐下,将一直被他捏在手里的杯子解救出来,问他想不想走。   “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你累了的话,我跟媛媛说一声,我们先走。”   “为什么走?”宋之远笑看她,浅浅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挺有意思的。”   孔千寻看着他的脸色,好像并没有十分勉强,稍稍放心一点。   “这次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你来陪我,也不会遇到他了。”孔千寻自责道。   宋之远微微偏头,余光似不经意往角落瞥去,很快转回来,安慰地拍了拍孔千寻的手。   钱媛媛的生日会,当然还是年轻人为主。长辈亲戚们露过面,还有钱父安排的别的去处。   等钱父陪钱媛媛跳过舞,切过那个近两米高的蛋糕后,音乐声变得更大,舞池开放,人声也更嘈杂起来。   陈昂安静地坐着,他早将外套脱了下来,搭在臂弯。   天色慢慢变暗,夕阳将草场染成金黄,飘舞的气球五颜六色,布置过的彩灯成串亮起。陈昂看见宋之远同孔千寻一起走进舞池,聚光灯有时候打在他们身上,周围就一片欢呼。   小食吃的太多,到了正餐时候,陈昂已经没有多少胃口,牛排尽力吃了一半,实在浪费,只想等钱媛媛忙完,再跟她说几句话就走。   他太安静,吃东西又很专心,不知道几名叽叽喳喳的年轻女孩已经在茶歇台附近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时不时发出一些活泼的嬉笑声,也不知道似有若无的几道视线经常从他身上略过又返回。   柔和又绚丽的灯光使他变得更加青涩而迷人,他只低头等钱媛媛。   来的人太多,等到钱媛媛终于能脱身跑来这个角落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你有没有去马场?”钱媛媛脸颊红扑扑的,可能是喝了一点酒。   陈昂摇摇头,对她说:“生日快乐。”   “嘿嘿,”钱媛媛羞涩一笑,“你玩得开心吗?”   “开心。”陈昂点头。钱媛媛知道他一个人,应该没去多少地方,道:“我带你转转。”   “媛媛。”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钱媛媛回头,略微皱了下眉头,道:“是你呀。”   宋之途似乎很惊讶陈昂出现在这里,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嘴角裂开笑容,对钱媛媛说:“媛媛,你怎么没告诉我还有熟人呢?”   钱媛媛不是很客气,但因为长辈还在,说话有所收敛:“你自己有眼睛。”   宋之途一点不生气,仍然盯着陈昂上下打量,似乎很惊讶,玩味道:“今晚有眼无珠了,没看到这儿还有这么大一个美人呢。”   他用词轻浮,学校里风言风语不断,宋之途的风评向来不好,钱媛媛不想让他跟陈昂多说话,不动声色地往前站站,是个保护的姿态。   宋之途无奈笑了一声,道:“你紧张什么?我还能怎么他?”   陈昂轻轻扶了一下钱媛媛,往前一步,没去理会宋之途,只道:“媛媛,时间不早,我想先走了。”   钱媛媛有点留恋,但也知道陈昂来的时间久了,因此只是简单挽留:“不再逛逛了吗?”   “不了。”   “那我找车子送你。”   陈昂刚要推辞,打算自己打车,宋之途却突然出声,夸张地喝止他们:“——别动——”   随后他抬手,在两人不解的目光中,将手搭上陈昂的后脖颈,轻轻摩挲了一下。   陈昂只觉一阵恶寒,立即躲开,钱媛媛眼疾手快推他一把,怒道:“你做什么!”   “呵,”宋之途无所谓地抬起手,展示沾在他手上的一根极小的彩带,“他身上沾东西了,我帮他拿下来。”   他手上确实是一根小彩带,应该是先前放礼炮时飘到陈昂身上的。钱媛媛被他噎了一下,一时说不出什么。   “怎么都在这里?”身旁传来笑声,钱媛媛转头看见了孔千寻还有宋之远。   “千寻姐。”钱媛媛和孔千寻从小就认识,见面乖乖叫姐。   “你也在这里,怎么没去前面找我们玩?”孔千寻看到陈昂也有些讶异,很快地在他身上看了一眼,接着稍微移开视线。   “你们玩,我先走了。”陈昂只微微低头。   “车子要等一会儿才上来,再等几分钟,我去打电话。”钱媛媛怕陈昂不自在,立刻就要去找手机。   “这么麻烦干什么,”宋之途道,“正好我也有事先走,顺路的事。”   “还是不麻烦你了。”钱媛媛道。   “我的驾照可是实打实自己考的,不信你问我弟?”宋之途看向宋之远。   钱媛媛再傻也知道此刻气氛开始不对,再不想办法说不定今天的生日会就得被迫到此为止了。   “没关系的,”陈昂及时解围,对钱媛媛说,“这么多宾客等你招待呢,我跟他一起走就行了。”   又拎起外套,转头对宋之途道:“那麻烦了。”   “哈!”宋之途转头将胳膊揽上陈昂的肩膀,不等他反抗,又略微往上,搭住他脖颈,是个好兄弟勾肩搭背的姿势,对众人道,“回见。”   “陈昂,有事给我打电话。”钱媛媛往前追了两步。   陈昂挣开宋之途,理理被他扯乱的衣服,回头跟钱媛媛挥手,笑道:“放心。”   三人目送这俩走出一段,钱媛媛浅浅吁了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夸赞道:“千寻姐,你跳舞跳的真好,刚才我都看入迷了。”   孔千寻哧哧地笑,道:“我没学过几次,之远带了一下才能跳,不然就要丢人了。”   钱媛媛理应顺势再同宋之远客套一番,但见他兴致寥寥,搭话的劲头也没那么足,只尬尬笑着,恭维道:“反正是很美啦。”   “去忙吧,我们自己转转。”   “好的千寻姐,谢谢你的礼物,我打开看了,很漂亮。”   钱媛媛刚走,宋之远便将手里的酒杯放下,对孔千寻道:“走吗?”   孔千寻靠在他身上嘟嘴:“不是你刚要走走转转,这会儿就改主意了?”   宋之远低头看她,孔千寻就很快随他,道:“那走吧。”   宋之途的车是一辆扎眼的红色保时捷,陈昂跟着他上了副驾驶,接着被带着高速驶离。   车速过快,陈昂有些紧绷,宋之途却很兴奋。   “到了市区将我放下就行。”陈昂道,“谢谢。”   “你去哪?把你送过去。”宋之途今晚心情好像不错,对待陈昂也跟从前的态度不同。   “谁帮你收拾的?”他偏头看陈昂,“挺有眼光啊。”   陈昂不回答,他也不觉无趣,就是后悔从前怎么没注意到,而且手也痒痒,看来看去,还是总是想在那截白颈子上再摸一把。   宋之途的目光时不时打量过来,陈昂却只看着窗外。   周边景物迅速后移,宋之途自己唱独角戏:“你家离学校远不远,还打车做什么,我又不差你这一脚油。”   陈昂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住址,怕他发现什么端倪,只跟他说要去学校,如果顺路的话麻烦他在那儿将他放下。   宋之途很痛快地同意了,话音刚落,陈昂的手机就响了一声。   陈昂打开一看,是来自宋之远的短信,上面写着“今晚来翠澜。” 第31章   陈昂在学校下车,再次跟宋之途道谢。   宋之途只挑眉,隔着车窗让他想想怎么谢自己才好。陈昂愣在路边思考,有些窘迫,问道:“你要什么?”   宋之途欣赏了一会儿他的蠢样,很快笑出了声,小声骂道:“真是呆子。”   陈昂疑惑地看着他,宋之途仰天叹一口气,对他嗤道:“喂,明天学校见吧。”   陈昂温顺点头,宋之途盯他几秒,很快别开脸,踩下油门,十分忍受不了地轰鸣而去。   时间不算太晚,巧的是学校门卫处仍然有人,陈昂就真的顺路回了趟学校,取了英语书和练习册,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去宋之远家。   按下密码开门,屋里却灯光大开。陈昂有些惊讶,定了定神,发现玄关处放着宋之远换下的鞋子。   他快步走进去,听到浴室传来水声,于是叫道:“宋之远?”   没人回答,水声却很快停了,宋之远围着浴巾出来,发丝还有些滴水,水滴顺着他的脊背线条滑下,陈昂吞咽了一下口水。   “怎么这么快回来?”陈昂从他手中接过毛巾,到他背后去,帮他擦头发。   宋之远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一副心情很不好的样子,陈昂擦头发的动作都变得格外小心,试探着问:“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   宋之远睁开眼睛,跟陈昂对视。他目光里的审视太明显,陈昂虽然不知道哪里惹到他,却还是感到后背一阵发凉,有些紧张。   “怎么回来这么晚?”   听他这么问,陈昂反而松一口气,耐心解释道:“顺便回了一趟学校,拿英语书。”   宋之远哼笑,道:“这么晚了,拿书做什么。”   陈昂连续两次考试英语都有些拿不出手,跟宋之远能差近二十分,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陈昂腼腆笑了下,道:“有时间就看看,没时间就算了。”   “他没难为你?”宋之远语气平平。   陈昂反应了两秒钟,知道他是在问宋之途,回答道:“没有。”   宋之远没说话,陈昂又补充道:“他把我送到学校门口,就自己开车走了。”   宋之远坐起来,从陈昂手里将毛巾扯回来,自己擦了两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我去洗洗?”陈昂问他。   他一身西装没换,手腕上是宋之远送给他的表,头发稍微打理过,不再像以前那么长,耳垂和脖颈都露了出来,下颌线呈匀称精致的V型。黑色西装衬得他更白了,如果是不认识他的人见了,一定会以为这是个十分高冷的富家公子。   可是他踩着家里的拖鞋,要去洗澡就顺手收了宋之远用过的毛巾。   “等一下。”宋之远拉住了陈昂的手。宋之远让他做什么,他就会绝对服从,实际跟矜贵完全不沾边。   “嗯?”陈昂站住,眨了下眼,问宋之远。   宋之远拉着他的手,让他转到自己面前。他的目光在陈昂身上打量,从他光洁的额头,看到他挺翘的鼻梁再到樱红的嘴唇。他的脖子细长,锁骨突出,衬衣的领口开得不够深,下面就看不到了。   宋之远拉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将他外面的西装外套去掉,只留下白色的衬衣和丝带。他的手抚上陈昂的腰,紧紧贴合住那截弯曲的线条,手下触感温润弹韧,宋之远同他坦诚相见过很多次,所以知道布料下方是不输衬衣的白。   “我还没洗澡呢。”陈昂这样说着,手臂却早已圈住了宋之远的脖颈。   “陈昂真好看啊,”宋之远声音不大,“怪不得他看得那么入迷,连孔千寻在旁边都视而不见了。”   陈昂开心于前半句话,后面的却叫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什么?”宋之远已经开始亲他,叫他有些意乱情迷。   “夸你漂亮,”宋之远在亲吻的间隙说,“我们陈昂以后还是不要穿这么好看出门了,引得好多人觊觎啊。”   陈昂觉得他说话奇怪,捧住他的脸,认真反驳道:“你才最好看。”   他今天穿成这样出门,自己总觉得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这样的衣服宋之远穿了才好看,他的眼睛从看见宋之远那一刻,就很难再移开,哪怕他尽力约束自己,依然总在抬头的瞬间,锁定那道气宇轩昂的身影。   宋之远埋头在他胸口笑,陈昂知道他爱干净,还惦记着要去洗澡的事,宋之远却将他抱起来,带着外衣放到床上。   陈昂撑着胳膊要坐起来,被宋之远推了下肩膀,推倒在床上。他慢条斯理地将陈昂的丝带接下来,蒙住了他的眼睛,开着灯,注视着陈昂有些慌乱的表情,脱掉他碍事的裤子,只留下白色的衬衣。   水蓝色的丝带系在陈昂后脑,陈昂乖得很,十分配合,自始至终都没有伸手去扯。他的衬衣下摆很快湿了,贴在皮肤上,白色布料变得透明,若隐若现的。宋之远觉得好看,结束一次,又牵他去浴室,打开淋浴,用水彻底将他打湿。   玩闹得有些晚,终于平息后,宋之远将他的丝带拿开,发现陈昂的眼睛泛红,接着很依赖地抱住了他。   他身体温热,还微微颤抖,柔软地贴着宋之远。宋之远少见地安静站立,没有打扰他,只在他腿脚发软时,扶住他的腰,借给他一些力气。   宋之远身上也早已经弄得湿淋淋,两人只好全部重新洗澡。洗完澡,宋之远帮看起来很无力的陈昂吹头发,陈昂有些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但是等到真的可以睡觉时,他却又去书包里,拿出英语书和练习册,在客厅的餐桌处坐下。   “不睡吗?”宋之远进卧室前停了停,看陈昂还真要这个点开始学习,皱了皱眉。   “一会儿就睡。”陈昂笑看他,说,“卧室里的灯关了就行,我在外面看书。”   “随你吧。”宋之远道,回到卧室,很快关灯,家里安静下来。   陈昂打开课本,将之前易错的几处语法又过了几遍,再去做题,虽然正确率有所提高,但仍不满意,与自己赌气,将语法结构背了又背,多做了一套题,一看时间已经近两点,也只能去睡。   关了客厅的灯,摸黑小心回到卧室,顺着床沿刚躺上去,就被宋之远拉去抱住。   “你没睡?”陈昂有些吃惊。   “等你。”他道。   只这两个字,就让陈昂心里甜甜的,也有些内疚,连累宋之远也熬夜了。   “快睡吧。”他动了动,在宋之远怀里找到个舒服的位置,拍了拍他。   “学不会就跟自己较劲?”宋之远把他的手攥到手里。   陈昂觉得自己没有带情绪来卧室,却还是被宋之远看穿,有些不好意思,不承认,说没有较劲。   宋之远笑笑也就过了,时候不早,两人很快睡熟。   次日两人都没能按时起床,早饭在路边带了点,随便应付一口。   当夜玩到太晚,钱媛媛请假一天,宋之途却是早早来了,还跟陈昂打了招呼,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嫌弃他怎么又穿成这个样子。   陈昂昨晚刚麻烦过他,只好脾气地笑笑,就埋头学习。   宋之远下午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陈昂往后看了好几次,没找着人。   傍晚,陈昂收到宋之远的短信,让他早点回家,说给他请了家教,已经约好晚七点钟见面。   陈昂有些讶异,想给宋之远打个电话问问,又怕他不方便接,犹豫再三,最终也没有拨去。   宋之远不会把教陈昂的老师约到翠澜,他自己英语好得几乎考满分,完全不需要再补课。陈昂想了想,决定先回自己那里,如果没人,再去翠澜。   回到家,发现空调已经换成新的,连卧室的纱窗都换了,桌子上还整齐码放着一排蚊香液。   心内叹气,但还是笑了。虽然不知道宋之远还会不会来,但是心里还是升起一些期待,如果宋之远再来,他一定不会再被蚊子咬了。   不到七点,就有人敲门。陈昂去开门,果然是请来的老师。陈昂从来没和老师单独相处过,更别说这种上门讲课的,他很拘谨,让自己尽可能地礼貌,将老师请进门。   “别紧张,不会太严格。”老师姓李,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瘦高,带着黑框眼镜,不像教英语,倒像教物理的。   他一笑,陈昂这才稍微放松,拿出书来,跟老师讲他的疑惑。   李老师好像很习惯全英授课,讲着讲着,就切换成了英文。陈昂跟宋之远不一样,李老师语速一快,他就有些跟不上,只能全神贯注,听不明白的地方,适时打断,请老师再讲一遍。   一节课上完,李老师还很轻松,夸陈昂,道:“确实像小远说的那样,聪明得很!”   “李老师以前也教过宋之远吗?”陈昂来了兴趣。   “教过。”李老师道,“教了一个暑假,后来嫌我啰嗦,不爱跟我学了。”   知道他在说些玩笑话,陈昂没那么紧绷,笑了笑,道:“老师讲得很好。”   “哈哈。”李老师也笑起来,道,“他不用补这个。”又说陈昂,“下回上课给你将这些点理一遍,应该就差不多了,体系有了,剩下的就是练习而已,很简单的。”   “谢谢老师。”陈昂将李老师送出门,立刻回去拿起手机,发现宋之远半小时前就给他发来短信,让他上完课去翠澜找他。   陈昂几乎没有犹豫,一分钟装好书包,马上出门去了。   “谢谢。”陈昂抱住宋之远,脸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已经说过好几次感谢的话。   老师每周会来两次,宋之远告诉他,已经支付过费用,有问题可以攒下来问他,顺便练习一下口语和听力。   “是不是很贵?”陈昂忍不住问,老师讲得真的很好,只听了一节课,已经觉得效果显著。   “还好。”宋之远说。   宋之远说还好,那就一定是很贵,陈昂开心宋之远事事为他着想,同时因为自己越欠越多而感到羞愧。   “该怎么谢谢你呢。”他趴在宋之远身上,有一会儿没说话,静静地坐着。   宋之远缓慢拉起一个笑容,手在陈昂的脊背上轻轻抚摸,很久,才轻声道:“最近还真的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呢。”   “什么?”陈昂立刻坐直身体,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宋之远看着他的眼睛,搭在他膝盖上的手指点了点,“真的会帮忙吗?”   陈昂的脑袋重重点了好几下,保证道:“当然。”   “那就好。”宋之远道,“想请你照顾照顾我哥,帮他也补补课。”   他一向不提起宋之途,陈昂愣住,非常意外。   “要是他考不上大学,我爸也很难办吧。”宋之远像是没有察觉到陈昂的意外,温声继续说道,“不想让我爸为难,所以要请你帮忙啊。”   “可……可是,”陈昂眉头拧起来,“他会同意吗?”   宋之远不再看他,目光落到一处虚空,微微笑道:“是你的话,他当然愿意。” 第32章   虽然宋之远这样说,陈昂依旧非常忐忑。他与宋之途本来就不熟,一共没有说过几句话,突然要去帮他补课,怎么看都觉得很奇怪。   “你不想吗?”宋之远见他犹豫,开口问道。   “没有。”陈昂还是圈着他的脖子,只是没有刚才那么兴奋,有些犯愁地说,“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宋之远问。   陈昂就摇头,过了会儿才说:“不知道他爱不爱学习。”   宋之远就笑了,道:“我们陈昂真的是……很可爱啊。”   陈昂经常不明白他,但也听得出是嘲笑,佯怒一下,在宋之远发现之前又贴在他身上,脸枕着他的肩膀。   “你和孔千寻在一起了吗?”闷在心里已经几天,还是决定问问。   “没有。”   “我看见你们接吻了,”陈昂道,“前几天,在学校。”   宋之远挑眉,疑惑:“什么时候?我都不知道有,你怎么知道?”   陈昂不想复述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选择保持沉默。   “没有在一起,不会在一起了。”宋之远轻描淡写。   陈昂离开他身体一点,确认一般看他。宋之远就道:“真的。”   陈昂圈着他脖子的手因为激动用力攥紧了,但是胳膊保持原地没动,没有让宋之远发现他过于外露的情绪,只是又轻轻趴下,很事不关己一样,吐出个“哦”。   他觉得自己很恶劣,是个因偷盗成功而窃喜的小偷,一点也不光明磊落,但是无法否认得逞后的高兴。   “去睡觉?今晚还加班学习吗?”宋之远还在为昨晚的事笑他。   “嗯,睡觉。”有些得意忘形,陈昂趴在他身上,晃晃小腿,意思是要抱。   宋之远就抱起他回卧室,将多余的精力发泄完,两人搂在一起,甜甜蜜蜜地睡了。   钱媛媛一大早就兴奋异常,带来很多照片摆在陈昂桌子上,说是生日会那天拍的。   “你走得太早,我们都忘记拍合照了!”她语气娇嗔惋惜,仿佛错过了天大的事,“不过我把所有拍到了你的照片全部挑了出来,你看!”   陈昂笑着安慰她,在一堆照片中拿起一张,摄影师从不同的角度拍茶歇台,陈昂恰好入镜,低着头在用勺子挖蛋糕。换一张则是微张着嘴正要把蛋糕放嘴里。   “你都不知道,合照环节好几个朋友在找你呢,问我那个非常冷淡的小帅哥去哪里了。”钱媛媛捂嘴笑了一下,立刻放下手,“你把她们迷死了。”   陈昂让她说得脸都快红了,眼见她越来越激动,音量就要控制不住,陈昂小声提醒:“数学老师就要来了。”   “哦哦,”钱媛媛手忙脚乱地收拾散乱的照片,问他到底喜欢哪些,同时不停抽出不同角度有他出镜的照片塞到他手里,“先给你这几张,我再挑一挑,下课给你。”   陈昂拿着照片,在其中一张上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的照片全部收起来,思绪拉回课堂。   因为宋之远给的任务,陈昂课上几次分心,看向宋之途。他总是在睡觉,要么就是在发呆。   陈昂心下叹气,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一拖再拖,拖到了放学,还没上晚课就蜗牛似的回家了。   宋之远没有发来任何短信,陈昂松快一些,没有去翠澜,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关上门,将书包放好,洗过手,从书包里拿出早上钱媛媛给他的照片,然后坐在了卧室的书桌前。   陈昂打开自己的小风扇,源源不断的风吹到他微红的脸上。他手下动作小心,用一把小小的美工刀在照片上切割,将其中一张上角落里在跳舞的宋之远完整地切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然后三两下将照片里的自己也切下,打开一本新的厚实的笔记本,将两张照片沾到一起,贴在了本子的第一页。   下面写上:第一张合照。   合照中两人一站一坐,坐着的微微抬头,向右前方看去,站着的微微低头,手臂往前伸去,再多的就看不到了。   陈昂做完这些,很珍惜地把本子收好,写了两张试卷,趁着时间还早,出门去了。   赵英菊出院后他只回家过一次,今天有空,回去看看也好。   在家附近买了点蔬菜瓜果,一板鸡蛋,找老板剁了几斤排骨,沉甸甸的一包,陈昂拎上楼,手掌已经被勒出一道红印。   巧了赵英菊在家,见他回来,先是面色不善地瞥了一眼,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才起身叫了声,道:“今天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陈昂放下东西,把菜和肉放厨房。   赵英菊跟了过去,阴阳怪气地别扭,道:“还没饿死呢。”   陈昂不再同她讲话,赵英菊安静一会儿,看着陈昂将东西分类放好,易变质的都放进冰箱,顺手把台面上用过的碗洗了。   她同陈昂也有几天没见,确切地说,近半年来,能见陈昂的次数也寥寥无几,这会儿又不知怎的,注意到陈昂抽条中带着单薄肌肉的身体,难得良心发现,开口说:“今晚在家吃饭吧。”   “不了。”陈昂只是想着回来看看,赵英菊人没事就行了,晚一点还想去宋之远那里。   “你爸一会儿也回来,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捎点菜回来。”赵英菊倚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他这两天找了个活,跟着建筑队出点力气,比之前好了。”   陈昂收拾完东西,口干,想喝水,发现壶里空空。   赵英菊接过水壶,道:“宝宝去坐着,我烧点水。”   陈昂离开厨房,背着赵英菊,将手机拿出来,快速看了一眼,没有宋之远的消息,他今晚应该会在学校上晚课。   赵英菊烧上水,给陈大力打去电话:“宝宝今天回来了,买两个荤的,别不舍得用钱。”   陈昂听着,心内毫无波动,想着吃个饭倒也快,也没有硬要走,回自己卧室躺下。   自从租了房子,他的钱,卡还有所有能用的东西,慢慢都被转移走,现在这间房子里,只有这张床还属于他,陈昂听着外面赵英菊忙活的动静,躺在床上什么都没干,慢慢地竟然睡着了。   再一睁眼,已经八点多,听着陈大力也回来了,赵英菊在门口敲了两下,叫道:“宝宝,出来吃饭了。”   陈昂刚醒,头脑还有些不清醒,走出卧室,客厅沙发前的桌子上已经摆好四菜一汤,两个是外面买的卤味,两个现炒蔬菜,还有一份西红柿鸡蛋汤。   陈大力咳了一声,也叫他:“吃饭吧。”   没有争吵,没有谩骂,安静平和的不像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陈昂坐下,扒了两口米饭,每样菜都尝了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多吃点,看你瘦的。”赵英菊夹菜给陈昂。陈大力面前的酒盅里倒了半杯白酒,端起之前悄悄往陈昂这边看了一眼,见他没有不快的神色,这才往嘴里送。   陈昂胃口一般,可是赵英菊十分热情,不停地给他夹菜,很久没有三个人一起吃过饭的桌子上也显得热闹起来。   一顿饭过半,赵英菊终于试探着进入正题,问陈昂:“宝宝,你现在做的什么工作啊?”   陈昂抬头,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筷子。   “吃啊,”赵英菊有些心虚,“妈妈就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陈大力也道:“当老子的,跟你说句话都不行了?!”   刚吃进去的饭顶在胃里,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很,陈昂慢慢皱起了眉头,眼神里也不像刚才那样平静。   “对,就是问问……”赵英菊也放下筷子,“这不是觉得我们宝宝有本事,能挣钱嘛,你美姨她们都羡慕得很……”   “你也看见了,你爸现在转了性子,不碰那些个了,但是天天跟着建筑队跑也不是办法,他又不会技术,只能做体力活……”赵英菊的声音断断续续,陈昂头一阵阵地疼,眼前事物也像在跳来跳去,“想着你出一点,我们出一点,让你爸做点小生意,以后也能帮衬你……”   “我没有钱。”陈昂站起来,他的眼睛在赵英菊和陈大力身上扫视一眼,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最终也只是闭上嘴,拿起书包快速离开了。   打车回到翠澜,宋之远还没回来,陈昂胃里始终觉得不舒服,吐了一次,喝了点水,过了十几分钟,又都吐出来。   宋之远爱干净,陈昂坐在沙发上缓了缓,给宋之远发了条短信“今晚不过去了,你好好休息,明天给你送早饭。”   他将自己用过的杯子洗好,手还湿着,推开门,正好看见宋之远站在门口。   “不是说不过来了?”宋之远举着手机挑眉看他,嘴角噙着笑。 第33章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宋之远推着他肩膀,将人重新推进去,“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右手举起个袋子,陈昂接过来打开,是一块巧克力蛋糕。   “哇——”陈昂挺开心的,可也只是打开看了又看,没有吃。   “明明来了,为什么要走?”宋之远挨着他坐下,用小叉子挖了一口蛋糕喂到他嘴边。   陈昂没怎么犹豫,张嘴把蛋糕含了进去,又重新拆出个叉子,也挖一口喂给宋之远,道:“你也吃。”   宋之远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陈昂低头在蛋糕上戳了一下,没再继续吃。   “怎么了?”宋之远看出他不对劲,“不是很爱吃这个嘛”   陈昂抿嘴笑笑,道:“没有不开心,就是今晚没吃好,有些不舒服。”   “要去医院吗?”宋之远神情变了变,抬腕看了眼时间,“不早了,现在就去吧。”   他马上起身要去扶陈昂,陈昂被他的阵仗吓到,连忙说:“不用不用,就是晚饭吃得不合适,明天就好了。”他从小一共没去过几次医院,这点小毛病犯不着麻烦,等等也就好了。   “真的?”宋之远还记得他上次发烧时候的样子,对陈昂说的没事有所怀疑。   陈昂拉他坐下,道:“真的没事,就是蛋糕浪费了。”   “一块蛋糕而已,浪费就浪费了。”宋之远很无所谓,“不舒服就早点休息。”   陈昂点点头,拿上书包:“那我就先回去了。”   宋之远抓住他的肘弯,无奈问他:“回哪里?”   陈昂被他问呆,道:“回家,你租的房子。”   宋之远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不是说不舒服吗,今晚就在这里住。”   陈昂犹豫,宋之远的手就从他的肘弯慢慢下移,牵住了他的手,问他:“在想什么?”   “胃不舒服,可能会吐。”   见宋之远没再说话,陈昂试着将手从他手里抽走。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人啊。”宋之远苦笑,“不会嫌你,留下吧。”   陈昂不动,宋之远就起身将他书包摘了扔在一边,将人往浴室推:“先去洗一洗。”   陈昂只好进了浴室,胃里的不舒服好像都淡了,水流冲在脸上,把一天的疲惫冲走了。   他刚出来,睡衣才换了上半身,宋之远就端着一杯水来到卧室门前:“喝点温水。”   陈昂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放了一点蜂蜜,对胃好。”   陈昂一口气把水全部喝光。宋之远让他先到床上去,不用等自己。陈昂简单漱口,就依他所言,躺到了床上。   宋之远提前打开了空调,此刻卧室温度正好,被子薄且柔软,陈昂刚刚洗过澡,躺进去只觉得浑身舒适。   他想等等宋之远的,可是稍微闭眼就舒服地睡着了。夜里不知道几点,胃里又是一阵绞痛翻滚,陈昂刚翻个身就被人从背后搂住,一只热乎乎的手掌捂在他的肚子上,轻轻地按揉着。半梦半醒间也皱着眉头,可是背后伸过来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抽走,陈昂被按得舒服,很快又睡沉了。   醒来的时候家里只有他自己,陈昂叫了两声宋之远的名字,没有人应。   他应该已经出门上学去了。   陈昂自己走出卧室,心底涌上一阵很浓的失落,衣服也没换,坐在沙发上发呆。   门口突然传来开锁声,陈昂惊喜地回头,果真是宋之远。   “怎么坐这儿了?”宋之远手里拎着好几样东西,边往餐桌上放边问,“给你倒的水怎么没喝?”   陈昂跟在他身后打转,这才看见桌上玻璃杯里放着一杯跟昨晚一样的水,他端起来全部喝掉,这才笑了,不好意思地抓了一把自己后脑勺上的头发,说:“没有看见。”   “醒了就来吃饭,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宋之远给他拉开椅子,扶他坐好。   他将一碗小米粥推到陈昂面前,让他尝尝,又去了趟浴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一把覆在陈昂脸上,擦完脸顺手把手也擦了擦。   “清醒了吗?”宋之远弹了下陈昂的耳朵尖,陈昂的耳朵就立刻红透了。他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砸的鼓膜发热,身体也跟着飘飘然起来。   陈昂头一回觉得生病也不是一件全然坏的事情,甚至想要这份不舒服能够多持续几天。可是大约是宋之远照顾得太好,吃过早饭,陈昂胃里已经完全感觉不到难受,而且因为心情好,总是忍不住想笑,被宋之远问了两次到底在笑什么,实在非常奇怪,才开始控制表情。   “收拾下走了。”宋之远已经穿好鞋子,见他仍然在餐桌前不动,催促道。   “你先去啊。”陈昂眯着眼睛,月牙一样弯弯的。   “一起去吧。”宋之远看了看时间,“反正迟到了。”   “啊!”陈昂这才手忙脚乱,背好书包,穿好鞋子,还把门口的垃圾拎起来。   宋之远没动,叹一口气,伸出手指在他后脑勺上顺着抓了几把,将他手里的垃圾接过来,才道:“走吧。”   因为迟到,路上人少。但是陈昂很少跟宋之远一起出门,还是有些紧张,不自觉地会将脚步放慢一些,拉开一些距离。   隔得距离长了,宋之远就会停下,转身看他,等他。陈昂几次有种冲动,想冲上去牵住宋之远的手,但他知道这绝不可能行,所以只是云淡风轻地忍住了。   一上午心情都不错,看到宋之途也没有之前那么抗拒。陈昂决定就在今天找个时间同他聊一聊,不管他愿不愿意,自己能帮忙的就帮一点。   中午,大家陆陆续续去吃午饭,宋之途还趴在位置上睡着,陈昂没去吃饭,等他睡醒。   又过了十几分钟,睡得很不舒服的宋之途醒了,脾气很差地推了一把桌子,又来回转了两圈脖子。   陈昂几乎用英语书将自己完全挡住,试了几次没想好怎么说,眼睛却一直盯着宋之途。   宋之途有一会儿没动,然后突然转过身来,“哇”地一声,吓陈昂。   “我就说是谁在偷窥我,原来是你啊。”宋之途笑嘻嘻的。   陈昂真的被他吓到,但很快缓过神来,把书放平,端坐问他:“你想不想补课?”   “补什么课?”宋之途蹙眉。   “就是你有什么不会的,我来教你。”陈昂道。   “你教我?”宋之途指指自己。   陈昂点头,说:“是的。”   “好啊。”宋之途好像一秒都不需要犹豫,立刻答应下来,“现在就补吗?补什么?你是不是得坐过来?”   陈昂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松了一口气,挨个问题回答:“你有空的话可以从现在就开始。你好像数学不太好,先补数学,其他的也可以补。”   最后一个问题不需要回答,陈昂拿起自己的数学课本和草稿纸,往前走了一排,绕到宋之途那边,在他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宋之途舔了舔自己的虎牙,单手托腮看着陈昂。   “你要把自己的书也拿出来。”   “哦。”宋之途就把他的书也拿出来。陈昂翻了翻,全是空白的。   “那我们就从第一章 开始。”陈昂在草稿纸上画起思维导图,边画边给宋之途讲这一章里包含的内容,哪些是重点。   他声音不徐不疾,自认为讲得很清楚,大致理了一遍,在开始讲解知识点前,陈昂略作停顿,问宋之途:“听懂了吗?”   “嗯。”宋之途点头,眼睛一直没离开陈昂的脸,问他,“你饿不饿,我先请你吃个饭吧,陈老师。”   陈昂摇摇头,想起自己不吃没关系,可是宋之途也没有吃饭,于是问他:“你饿吗?也可以先去吃饭,我等你。”   “你不吃我就不吃。”宋之途道。   陈昂不想去,便继续讲下去。   以前没注意到也就算了,从那天之后,再看陈昂总觉得不一样。嘴唇红得跟女的似的,像被人吸透了,皮肤还这么白。   手指也比他的细,写写画画的,骨节青筋都很分明。   宋之途这么想着,手就伸过去,攥住了陈昂的手,触感却跟想象中的细嫩不太一样,比他的还粗糙些。   “你干什么?”陈昂把手甩开,皱眉看着他。   “这里好像起茧子了。”宋之途又把他的手拉过来,“你看。”   陈昂的食指和中指上本来就有茧子,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把手抽出来,严肃地告诉宋之途:“你要补课就要认真一些。”   “好的。”宋之途从善入流,“陈老师继续讲。”   陈昂见他坐端正了,眼神也放到了草稿纸上,就垂头继续讲下去。   他没注意到,他垂下头,宋之途的眼神就又不老实,一直在他身上看来看去。   讲了二十多分钟,班里逐渐有人回来,陈昂觉得不自在,在课本上给宋之途圈出几道题目,叫他下午做完,放学后晚课上课前,会再帮他讲。   宋之途当然点头,问他:“这回可以去吃饭了吧。”   陈昂不想跟他一起去,只道:“你去吧。”   宋之途却不愿意,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揽着朝外走:“陈老师辛苦帮我补课,当然要我请客。”   陈昂拗不过他,从教室门口出去时,正撞在宋之远身上。   宋之远低头看着他,陈昂隐蔽地朝他抱歉一笑,将宋之途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拿下来,有些狼狈地说:“好了,跟你去。” 第34章   “补课还顺利吗?”晚上睡过后,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宋之远先去冲凉,洗过后坐在床边问陈昂。   “嗯。”陈昂点头,“他果然愿意学,我也没有告诉他是你让我来的。”   “他跟我一直不对付,如果知道是我让你帮他,一定就不会学了。”宋之远道。   “我知道的。”陈昂从另一边下床,他腿上黏黏的,恢复力气后就想赶快去洗。   宋之远没再说话,在卧室看闲书等他。   陈昂洗得有点久,宋之远没有催促,但是中间两次将书放下,看了看放在床头的表。   手机被调成静音模式,但是屏幕隔一会儿就亮起一次,是孔千寻的信息。   自从上次生日会后,宋之远对孔千寻失去兴趣。明明已经跟她讲清楚分开,也平静地忍受了她的歇斯底里,甚至提出可以用金钱当做补偿,她却还是不依不饶,时不时打电话来哭喊或者谩骂。宋之远接过几次,后来就算了,孔千寻便改成发短信,跟从前一样,说些有的没的,约他出去玩。   宋之远不理解,试图好好跟她说,她却总是突然崩溃,让谈判无法进行。   只能搁置。   陈昂出来后穿好睡衣,见宋之远表情不是很放松,主动凑过去,也跟着看了两页他手里的书,犹豫着问他:“很不好看吗?”   宋之远说:“没有。”接着将书放下。   陈昂终于注意到他的手机,提醒道:“你有信息。”   他这么说,宋之远就将手机拿起,完全没有避着他,将短信一条条点开。陈昂没有刻意去看,但是他紧靠着宋之远,两人正头碰头地依偎在一起,于是不可避免地看见了一些内容。   是孔千寻的短信,还有一些甜言蜜语。   每次这种没有防备的时候,陈昂总会被击中。他缓慢移开脑袋,视线也在正前方放平,装作没看到或者不在意,给宋之远回复的时间。   “哼。”他听到宋之远的一声轻笑。   “转过来。”   陈昂没动,宋之远伸手抓了一下他的下巴,逗小狗一样,说:“想看就看。”   陈昂先看向宋之远,见他不是随便说说,真的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   他心内惊讶对话框里只有孔千寻的独白,也不好意思再看,只是又抬头看宋之远。   宋之远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然后给陈昂看,问:“这次你开心吗?”   他把响个不停的孔千寻的号码拉黑了,陈昂却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开心起来,心里反而很沉闷,隐隐想到了自己可能会有的以后和结果。宋之远会有一点在意吗?   “怎么了?”宋之远在他眼前捏了个响指。   陈昂回神,说:“开心。”   “你可不像个开心的样子。”宋之远收了手机,也打算睡了。   “真的开心。”陈昂赶紧帮他理枕头,很狗腿地继续说。   “是吗?”宋之远停下,玩味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开心?”   陈昂愣在原地,几秒之后很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宋之远歪头看他,语气有些故作惊讶。   陈昂微张着嘴,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喜欢宋之远吗,他从来没有思考过,但是胸膛里有一只无情的手,好像在使劲推他,逼他说出一个答案。   陈昂喉结滚动了下,抿嘴低头,不再看他。“没有吧。”他很快地说,接着就动起来,理好自己的枕头,然后躺下去,把薄被子严实地盖在身上,两只手伸出来抓着被子边,闭上了眼睛。   宋之远的话题却还没有过去,他撑肘侧躺,面对陈昂:“所以你开心是因为钱吗?我早说了你不会失业。”   陈昂无法回答,也不能睁开眼睛看宋之远的表情。好像陈昂说没有,宋之远才比较放心,如果此刻陈昂睁开眼睛,大概率会吓到最怕麻烦的宋之远,那么陈昂可能会很快失去这里的入住权,甚至失去与宋之远见面的资格。   “是因为钱吧。”他仍然闭着眼睛,好像困极了,打了个很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一点,然后翻了个身,面向床边,“真的好困啊,宋之远,我们睡觉吧,你想不想睡?”   “明天还会给他补课吗?”宋之远像没有听到一样,还在同他说话,不过把灯关了。   陈昂点点头,困得声音都不清楚了,还在仔细跟宋之远解释:“说好每天中午和晚课前补,先补一补数学,把简单的学会。”   “就在学校吗?他没叫你出去?”   其实宋之途提议过,但是陈昂觉得麻烦,很快拒绝了,所以他回答:“没有。”   “嗯。”宋之远淡淡应了一声,这次是真的要睡了。   躺了一会儿,陈昂翻个身,往宋之远那边靠过去一点,宋之远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展开手臂,将他一捞,捞在怀里睡了。   陈昂为宋之途补课的事情进展比预想中顺利。   从第一天以后,根本不需要陈昂每天自己做心理建设去找他,宋之途每天中午都会在教室等他,晚上放学后也是。他态度良好,教什么就听什么,有时候中午还会给陈昂带饭。   虽然陈昂推却过多次,可宋之途坚持,并且自己在讲课中途也会打开饭盒开始吃饭,陈昂最后也只能接受。   宋之途好像也不是真的非常蠢笨,教过的内容有时候陈昂考一考,他也能对答如流。可是即便如此,陈昂还是很犯愁每天要面对宋之途的时间,有几天晚上甚至因为这件事情焦虑到睡不着。   他周末要去打工,每周五晚上教英语的老师还要上门,所以原本跟宋之途说好的,周末暂停补课,上周也是这样过来的。可是这一周宋之途问出陈昂打工的店,非要周六去找他,陈昂严肃拒绝,可是周六提前到店时,宋之途已经开过一轮酒,并且跟经理说好,开酒的提成算到陈昂身上。   陈昂非常生气,但又无法发作,只能尽力让自己多做一些室外或者后厨的体力活,避免跟宋之途同时待在大堂。但是宋之途非常有耐心,因为出手大方,身边还慢慢聚起几人,喝酒玩乐,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陈昂趁宋之途不注意,迅速离开酒吧,谁料宋之途追上,手里还拿着数学书,挡住他的路,只道:“等了你一天,只补半小时,不算过分吧?”   陈昂上了宋之途的车,被他带到学校附近,时间晚了,学校附近只有网咖还在开门。网咖人已经不多,陈昂坐在角落,补课的半个小时里,被宋之途有意无意间触碰到耳朵,脖子,和手腕。   摆脱宋之途,走到宋之远家的时候已经很晚。陈昂很困,由于白天做了许多体力活,也很累。他按开密码锁,换过鞋,没有立刻在房间里寻找宋之远的身影,而是独自坐在了沙发上。   很快,宋之远从卧室走出来,看见他这么一副疲惫颓唐的样子,倒了一杯柠檬水递到他手里。   陈昂对他说“谢谢”,接过水,喝掉一半,杯子握在手中。   “洗一洗,早点休息吧。”宋之远把他仍放在身边的书包拿开,又把他喝完的水杯接过来放好。   他这样说,陈昂就顺从地点头,回卧室拿起睡衣,去洗澡。   他今晚太反常,宋之远靠在床头,准备好了温度计,和一些常备药。如果是生病了,要及时吃一点药,否则陈昂夜里可能会发烧。   但是陈昂很久没从浴室出来,而且刚出来就开始流鼻血,又很慌张地进去洗。   宋之远从床上下来,推开浴室门,见水池里的水都被陈昂滴下的鼻血染成粉红了。   “去医院吧。”他立刻说,就要去卧室换衣服。   陈昂一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拉住他,慌忙中水弄湿了宋之远的胳膊。   “等一下,”陈昂很快松开手,接着说,“对不起。”   宋之远皱眉,陈昂从旁边抽出几张纸按在他胳膊上,帮他擦。   “为什么说对不起。”宋之远皱着的眉头并没有松开。   “弄湿你了,对不起。”陈昂说着,宋之远已经从他手里接过纸巾,不耐烦地擦了两下,丢在垃圾桶。   “去医院吧。”宋之远没有再跟他说别的话。   陈昂的鼻血已经止住一些,能够稍微抬头说话:“不用,就是太干了,可能也上火,多喝点水就好了。”   宋之远看着他,道:“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陈昂笑了下,道:“今天太累了,而且已经很晚,睡一觉就会好多了。”   他用纸巾团成团,塞到一只鼻孔里,样子很狼狈,动作却很熟练。   “经常这样吗?”宋之远问。   “没有,”陈昂说,“小时候有时候会流,长大后很少。”   宋之远见他真的渐渐止血,眉头松开一些,神情也不再那么紧张,只是看起来还是比较严肃。   “真的没事,不用去医院,早点睡就好了。”   他换了两次纸团,鼻血逐渐没有了。“走吧。”   宋之远今天当然没有跟他上床,两个人分别躺好,各自安静下来。   许久,在宋之远以为陈昂或许已经睡着了的时候,陈昂终于小声开口,他说:“我不想给宋之途补课了。”   隔了两秒,宋之远问:“为什么?”   “……”陈昂道,“我觉得他很奇怪。”   “哪里奇怪?”   宋之远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你实在不愿意就算了,只把这个单元补完吧。”他翻了个身,跟陈昂有了一点间隙。   陈昂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一下,又说:“……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随你吧。”宋之远声音有些闷,毕竟很晚,都真的困了。   陈昂还想说些什么,想来想去,眼皮打架,卧室里寂静无声,闭眼的功夫,不小心睡了过去。 第35章   周一,陈昂顶着两个很大的黑眼圈去上学。   宋之途在星期天又去找他,陈昂以太累了为由,没有坐他的车,自己回到出租屋,翻来覆去睡不着,熬到了凌晨。   “没睡好?”宋之途丢给他一个三明治。   陈昂收起来,但是没吃。抬头的时候跟江叙对视上,慌忙转开视线。江叙几人一直是宋之远阵营的,宋之远同宋之途关系不好,如果江叙意识到自己每天在帮宋之途补课,一定会想方设法刁难。   上午四节课,陈昂几乎睡过去两节,好不容易熬到中午,还没想好怎么跟宋之途说不再补课的话,宋之途已经拿着课本过来。   “你是不是很困?要不睡一会儿?我帮你扇风。”说着,他便将课本横过来,当做扇子,对着陈昂扇起来。   “不用。”虽然知道他不是真心要给自己扇风,陈昂还是吓一跳,赶紧拒绝,将他的书本推开,“教室有空调,不热。”   “可是你出汗了啊。”宋之途说着,抬手很快地在陈昂额角蹭了一下,举着食指给他看。   “没关系。”陈昂无心跟他闲聊,因为还没想好怎么说,所以有些焦躁,眉头无意识拧着,偏向宋之途不在的一边。   他微微低头,宋之途的眼神就又落在那露出的白色脖颈上。轻轻吞咽了下,手指刚动,差点搭上,陈昂在此刻转过头来。   宋之途的动作停下,无辜地看着陈昂。陈昂看见他抬起的手,很快想到之前几次,心里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上来,几乎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   他定了定神,声音不大,但语气对他来说已经是不容商量的那种:“补完这个单元,我就不再教你了。”   宋之途没想到这样的变故,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他张了张嘴,身体后撤一些,挑眉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这样的。”陈昂回答。   “不行。”宋之途说的理所当然。   陈昂蹙眉抬头看他,他反而更加无所谓的样子,强硬地劝说道:“做事情要有始有终啊,你都已经帮我补了,我也适应了你的讲课节奏,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呢。你这样让我很为难,起码要等到我找到新的老师吧,你说呢?”   “可是在我之前,你也没有补课。”陈昂说。   “之前是之前,现在我就是要补课。你突然不干,耽误我很多时间的。”宋之途道。   “我没有收你的钱。”陈昂对他更加厌恶,努力保持语气平静。   “可是我什么事都想着你啊,给你带昂贵的午餐,还去你工作的地方为你捧场,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那里开那么多酒,全都是为了你啊,陈老师。”   一阵沉默过后,陈昂开始感到难堪,但他仍旧不想再和宋之途扯上过多的关系,辩解道:“是你要花钱的,我从来没要过。”   “当然了,”宋之途道,“这些都是我自愿的。可是这都是为了你啊,而且你也收了不是吗。”   陈昂的脸涨得通红,他知道宋之途说的这一切都是不对的,可是一时之间无法辩驳。   宋之途看他脸色,心里得意,见好就收,及时道:“只补完这个学期怎么样?时间都听你的,这个学期过后,我保证不烦你了。”   这个学期只剩不多的时间,但是陈昂没办法相信宋之途的话,所以还是没有点头。   “为什么要这么绝情呢,”宋之途说,“只剩几个周了,这样也不行吗?”   他的语气逐渐带了些不耐烦,陈昂不想惹事,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重复一遍向他强调:“只补完这个学期。”   “嗯。”宋之途点头应和,“只到这个学期结束。”   同他说好,陈昂心里轻松了一些。宋之途将课本摆在他面前,让他检查自己做过的习题。陈昂还是有些心不在焉,只好努力集中精神,想着既然答应宋之途帮他补课,还是尽量做好。   可是一只手又是毫无征兆地抚上他的脖子。   !陈昂猛地一推,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划拉声。   宋之途被陈昂狠厉的眼神一惊,心底片刻发毛,不过很快镇静下来,掸了掸自己被陈昂抓到的上衣,道:“哟,怎么了这是?”   “别碰我。”陈昂冷冷道。   宋之途嗤笑一声:“都是兄弟,勾肩搭背不常有的事嘛。”   “不补就算了。”陈昂立刻起身,一只胳膊却被宋之途拉住。两人身高差不多,陈昂却比他瘦许多,一比力气,渐渐就有些落了下风。   “你脖子后面有颗痣。”宋之途说,“你一生气,痣都变得更红了,我就是看看,没别的意思。”   陈昂被他紧紧拉住,抗衡不过他的力道,跌坐回凳子上。宋之途凑近他,说话的气息都喷洒在陈昂身上:“你的反应怎么这么有趣?别的男生被我碰一下,可没这么大惊小怪的。”   “松手。”陈昂道。   “嗯。”宋之途答应着,手却不仅没有松,反而攥得更紧了,另一只手探出一只食指,去摸那颗小痣,嘴里说着,“这就松了。”   宋之远靠在后门,静静看着宋之途贪婪的嘴脸。他像一条发情的狗,恬不知耻地凑上去,嘴巴快贴到了陈昂的皮肤。   陈昂推他,却好像叫他更兴奋了。跟预想中一样,甚至比预想中效果更加明显。陈昂不需要有任何行动,已经能叫疯狗渐渐失智。   宋之远没有笑。   陈昂挣扎起来。混乱之中,宋之远看见宋之途的手几次擦过陈昂的身体,而他的嘴唇也终于如愿以偿,碰到了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来,宋之途动作一顿,陈昂借机逃开。   宋之途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骤然清醒,迅速往四周扫了一圈,确定没人后,目光又定在教室角落的监控上。   他拇指揩了一下嘴角,刚才陈昂的拳头落偏了,不然恐怕还会更重一些。   “还有人给你打电话?”他双周插在裤兜里,看起来不再有威胁。   尽管如此,陈昂还是没有放松警惕,他全身的肌肉还绷紧着,低头看着手中响个不停的手机,宋之远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跟你闹着玩,紧张什么?”宋之途道,“算我今天吓到你了,你打我的这一拳,我也不跟你计较。今天就算了,再有这种情况,你可是要赔我医药费的。”   陈昂不想在这样的事情上跟他掰扯,午餐时间已经过了,教室里马上陆续会有同学回来,陈昂拿着在白天从未响起过的手机,也担心宋之远因为等不到人接听而挂断。   他转身要走,宋之途却跨到他面前拦住路,只道:“今天中午没补课,怎么补偿?”   陈昂愤愤,宋之途不想真的闹大吓到他,自己给自己台阶,贴心地说:“那就改到放学后。放学后我来找你,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去学校的公共自习室。”   “好。”陈昂很快答应他,终于顺利脱身。等他匆忙出来教室,找到一个没有人的楼梯角落,做好准备接电话时,电话却挂断了。   陈昂十分懊恼,焦急地原地等了两分钟,宋之远确实不再来电,陈昂不放心,忍不住自己拨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宋之远懒懒的声音响起,像早上刚睡醒的样子。陈昂心里一软,轻声问他:“在午睡吗?”   “没有。”宋之远道。   他不再继续往下说,也很像起床气发作,陈昂在心里笑他幼稚,出口却是耐心地继续问:“是不是我吵醒你了?刚才接到你的电话,以为你有事。”   他的语气那么平静,带着一丝雀跃,谁都不会想到两分钟前还在红着眼跟力气远大于他的人起冲突。   宋之远将手里的烟捻灭,语气依旧平平。   带有电流磁性的声音将宋之远美妙的话语传递到陈昂的耳朵里,陈昂在飘飘然中听见他说:“想你了。今天晚上可不可以也来呢?”   当然一秒钟的时间也不需要用来考虑,陈昂立刻点头答应。   挂断电话许久,一边的耳朵还热热的。他反复回想宋之远的语气,脑子里循环播放那句简短的想你,在许多苦恼中抓紧这一点甜头来回咂摸,于是一下午脸上总是带着一点难以克制的微笑。 第36章   因为宋之远的一通电话,陈昂没有上晚课,一放学就赶紧回家了。   当然走之前少不了跟宋之途解释。陈昂主动更改时间,并承诺周末增加一节补课,他怕宋之途不愿意,在人来人往的教室里闹出什么事端,所以说的时候态度还算诚恳。他好好说,宋之途当然就同意了,毕竟他也不是真的想补课,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回到翠澜时还早,夏季里白日长,6点多钟太阳还很高。   陈昂换鞋,将书包放好,先到浴室将自己洗刷一通,去掉一身汗味,头发擦到完全不滴水,又去卧室换好宋之远买给他的干净舒适的睡衣。   做完这些事,他拿起一本英语书,趴到了沙发上。   客厅窗帘开着,风徐徐从窗户吹进来,陈昂翘着脚,时不时翻一页书本,趴累了就翻身躺着。   宋之远还没回来,但是陈昂不着急。   他说了今晚会来就一定会来,陈昂喜欢这样无所事事的等待。这样的生活在他遇见宋之远的前一小段人生中几乎没有过,在平静中等待宋之远让他感到幸福。   陈昂躺到累了,将一本英语书也几乎翻过一遍,宋之远还没回来,于是他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满满一大碗泡面,加了两个鸡蛋。吃完收拾好,在沙发上窝了没一会儿,果然听见了开门声。   宋之远一推开家门,就看见陈昂笑盈盈的站在自己面前。他单手关门,门合上的瞬间,被陈昂踮脚搂住脖子,在嘴唇上亲了一下。   他一身清爽,也不怕被才回来的宋之远弄脏,紧紧地搂着他,额头在他身上蹭蹭,问他吃过饭没有,还饿不饿。   宋之远打算推开他的手不知怎么覆在了他的腰上,语气有些发梗,不是很自在,答:“吃过了,不饿。”   陈昂眼睛亮晶晶的,宋之远跟他对视,没想问的,竟然脱口而出:“你呢,吃过没有?”   陈昂点头,说:“煮了泡面。”   “嗯。”宋之远也出了一身汗,避开他的眼神,“我先去洗洗。”   “去吧。”陈昂跟在他身后打转,拿来了浴巾毛巾,“水温正好。”   宋之远一回来,陈昂就没办法全神贯注地学习了。他先帮宋之远准备好柠檬水,又把卧室空调打开,单词看不进,就做了半张试卷。   宋之远帮他请的老师很好,周三再上课的时候,陈昂准备把平时积攒的疑问都请教一下。   试卷刚做完,宋之远就出来了。他吹完了头发,这次少见地也拿出几张试卷,动起笔来。   两人不在一张桌子,陈昂想过去挨着他,但是知道宋之远学习的时候不喜欢让人打扰,所以忍住了。宋之远在做物理题,他这次考试没有得满分,下午的课上被物理老师点名了。   宋之远经常板着脸没有表情,陈昂跟着他这么长时间,有些时候也能从一些细节里分辨一点点,他到底开心还是不开心。   今晚宋之远就不开心。   陈昂有些焦急,快要坐立难安,他希望有什么办法能让宋之远开心一点,也开始埋怨物理老师,为什么那么严格,偶尔一次不得满分就要被批评吗。   意识到这样的念头出现时,他自己也有些讶异,赶紧换了念头,努力平静下来。宋之远专心写题的时候,陈昂既很想紧紧贴着他,又担心他很累,总之非常别扭。   “看什么?”   陈昂张了张嘴,移开视线:“没有。”   宋之远不再理会他,陈昂却没有忍住,过了一小会儿,又对他说:“你不开心吗?只是一次没考好而已,不用放在心上,下次——”   “不是因为这个。”宋之远打断他,他很快写完手里的那道题,抬头时,陈昂还在直勾勾地看着他。   宋之远放下笔,面向陈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道:“有件事,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所以最近总在心烦。”   陈昂没有问,只是等着宋之远说下去。   可是宋之远看着他,也没再继续开口。   屋子里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陈昂拿着的书本一页都没有翻下去。   许久。陈昂不大的声音响起,他说:“你做的事一定都是对的。”   宋之远定定看着他,过了会儿,扑哧笑出来,朝陈昂勾勾手指。   几乎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就已经朝他走去。宋之远让他坐到自己腿上,陈昂趴在他胸前,从他领口往上亲。   亲到嘴唇,陈昂安慰他:“不要不开心了。”   “你呢?今天有发生什么事吗?”宋之远问他。   陈昂摇头:“没有。今天也很好。”   他柔韧的身体贴着宋之远,宋之远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和心跳,心里的烦躁却没有被抚平,而是愈演愈烈。   “以后见不到的时候,也可以偶尔给我打电话吗?”陈昂问他。   “为什么?”   “太麻烦的话不打也没关系。”陈昂笑笑说,“你有空想要打的时候再打给我就好了。”   “可能一个都不会打给你呢。”宋之远说。   陈昂愣了愣,在他身上坐直了,双手还搭在他肩膀上,呆呆地看着他。   他有些失落,眨眨眼,还是若无其事地说:“那样也没关系的。”   宋之远受不了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更加心烦,手掌扣住他的后脑,堵住了他的嘴唇。   宋之远很反常,用的力气很大,陈昂的嘴唇和后背都有些发疼。   “你不是只喜欢钱吗?你记得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吧?”宋之远的声音低低的,他额头抵住陈昂的,一只手依然按着他,不让他后退。   “记得的。”陈昂回答。他的嘴唇被宋之远吮的火辣辣的,可能快要肿了,于是抬起手碰了碰。   宋之远不许,将他另一只手拦下,陈昂没办法,只能轻轻咬住嘴唇。   “你记得就不要越界,我不喜欢你乱说话。”   陈昂的嘴唇被他咬的很紧,他微低着头,宋之远看不清他垂着的眼睛,只能腾出一只手,捏住他的脸颊,不让他去咬。   “嗯。知道了。”陈昂自暴自弃,闷声说,“你不会再打电话给我,我已经知道了。”   “……”宋之远放松了一点力道,说,“没有说完全不会打给你。”   “……”陈昂不讲话,脸还被他捏着,可是倔强地没有去看他。   宋之远只好缓声又说了一遍:“没有说一次也不会打给你,别这样。”   陈昂点点头,可是宋之远看到他又哭了。   他将陈昂推开一些,陈昂抬手擦干眼泪,还是往他身上靠。   宋之远揽住他,在他背上拍了拍,等陈昂平复一些,就托着他的屁股,将他抱回了房间。   桌子上铺陈的纸笔试卷没有人收,宋之远压住陈昂,将他双手按在头顶,用力地亲他。   陈昂眼泪没有那么凶了,鼻头红着,嘴唇烫烫的,忍不住用手去摸。   他被亲到几乎缺氧晕厥,身体泛上一层薄红,头脑也晕晕乎乎的。   宋之远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看了陈昂片刻,目光复杂,是陈昂在清醒时候没见过的审视。   在这目光下,陈昂的紧张畏惧和疑惑同时迅速增加,突然,宋之远扯了一把陈昂的衣领,粗暴地将陈昂的身体翻过去,让他跪趴着,手掌很用力地摩挲了两下他的脖颈。   “啊——”他动作快,陈昂被他吓了一跳,惊叫出声。   宋之远看着灯光下那颗毫不起眼的小痣,将陈昂捞起来。他的头垂下去,脆弱的脖子全部暴露在他眼前,宋之远拇指用力按住那颗痣,把那颗小小的痣搓红了,他听见陈昂受不了疼的求饶声,却丝毫没有心软,反而对准那痣一口咬下去。   那一口咬的很深,陈昂疼的几乎发抖了,一直叫宋之远的名字。咬痕处出了血印子,宋之远心里的戾气稍减,这才把陈昂翻过来,让他平躺,重新做下去。   咬了陈昂那一口,宋之远的脾气变好一些,后来就没怎么折腾陈昂,让他舒服了两回,就抱去洗了。   陈昂的脖子还痛,宋之远没穿衣服,到客厅找了碘伏和棉签,帮他消毒两遍,贴了个创口贴。   “忍着。”陈昂想抓,宋之远攥住了他的手。   他刚刚说话难听,行为暴躁,陈昂还有些怕他。宋之远看出来了,却好像有些满意似的,也没有刚刚那样阴晴不定,反而对陈昂说:“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好。”   陈昂当然说没关系,虽然不知道宋之远是在为哪件事道歉。   他关了灯,也躺在床上,陈昂转身朝他,宋之远就伸出一只胳膊,方便搂着他。   “忘了问你,补课的事怎么跟他说的?”宋之远问道。   “说好了,只补完这个学期。”陈昂回答。   “嗯,那也快了。”宋之远道。等了一会儿,没人说话,宋之远低头一看,陈昂好像已经睡着了。   夜里不知道几点,宋之远听到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身旁的陈昂起身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以为他要去洗手间的,隔了好大一会儿,却还没回来。宋之远不放心,刚要起身去看,卧室门又开了。   他闭上眼睛,听见陈昂非常小心地在黑暗里摸索,期间好像还不小心碰到桌子,倒嘶一口气。   陈昂没有回到他那边的床上,而是靠在宋之远旁边,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没立刻走开,一身凉气,好像坐在了地板上,对着黑夜里的宋之远说话。   他声音非常小,像夜里的一只小蚊子,确保绝对不会吵醒宋之远。可是因为宋之远在装睡,所以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说:“其实我知道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但是我太贪心,所以委屈你了。”   他的话逻辑不通,简直是前言不搭后语,宋之远忍住没有皱眉头,想听听他接下来还会说些什么。   可是陈昂没再说话,他原地坐了一会儿,摸索着床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往上拉了拉宋之远的薄被,也给自己盖住,然后翻过身去,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他呼吸平稳,睡得离宋之远有些距离。宋之远在黑夜里睁开眼睛,很久没有再睡着,等陈昂睡梦中翻身朝向他,才将胳膊搭在他身上,搂着人睡了。   这几日中午,陈昂依约在教室给宋之途补课。宋之途出乎意料地安稳,并且为周一的事再次诚恳向陈昂道歉,说是自己太冲动,玩闹惯了,陈昂不喜欢的话,他以后不会再这样。   陈昂只专心帮他讲题,为了在学期末顺利结束,他提前规划了学习大纲,计划先把重点内容过一遍,这样就算换补课老师,也不会浪费宋之途很多时间。   期间有件另他稍感意外的事,就是宋之远中午改在了教室午休。   每天中午吃过饭,宋之远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有时候刷刷题,有时候趴在桌子上睡觉。   陈昂刚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也习惯了,只是把讲话声音放的很低,尽量不要吵到宋之远。   宋之远早回来,江叙几个一向跟他玩得好,有时候会跟着一起回来,偶尔也把打包回来的饭菜带回教室吃。   可能是有宋之远的劝阻,江叙不是没看见他,但也没去找茬,将他和宋之途当成了透明人,完全不过问不掺和。   习惯过后也挺好的,教室人多,陈昂放松了一些,没有那么怕宋之途了。   这周本来就要上两节英语课,还要去打工,时间是排的满满当当的,宋之远没给陈昂发短信,陈昂就在自己出租屋住了几天。   周末本来要跟宋之远见面的,白日里去翠澜待了半日,没遇着人,陈昂发去的短信也没人回复,估计是回金湾了。   周末下班后又去了一趟,还是没人,陈昂很想给宋之远打个电话,可是已经午夜,又想起宋之远的叮嘱和提醒,还是作罢。   周一见到人,这才放心了。宋之远剪了头发,比之前稍微短一点,眉眼都露了出来,显得他更高也更瞩目了。   陈昂一上午几次假装不经意转头,做题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了一些。   到了放学的点,陈昂的手机又响起来,还以为是宋之远,陈昂兴奋地点开,发现是一串陌生号码。   犹豫过后还是接了,对面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陈昂,我生病了,要辛苦你来我家补课了。” 第37章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陈昂皱眉问道。   “你的号码又不是什么机密,我怎么就不能有了?”宋之途不当回事,也不正面告诉他。   “你偷看我的手机?”陈昂因为紧张心脏怦怦跳起来,他的联系人少的可怜,手机里还保存着为数不多的同宋之远的短信来往。可是陈昂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手机乱发。   “呵,我有那么无聊吗?”宋之途听他有些急了,道,“之前在酒吧打听了一嘴。”   陈昂的心这才落地,他确实在酒吧留了联系方式。   “生病就等你回来再补。”陈昂语气不善。   “别啊。司机就在学校门口,我已经跟他说了,今天接不来你,这个月工资全扣。”   “跟我没有关系。”陈昂道。   宋之途却不依不饶起来:“司机认识你,在校门口拉扯起来我可不管咯。”   陈昂没有说话,宋之途软硬兼施,很快变了语调,不再那么油嘴滑舌,正色道:“真的没别的意思。看在我生病还一心想着学习的份上,陈老师就来一趟?这样吧,加上今天,一共再补三次我就不烦你了,怎么样?”   前面的话陈昂没有听进去,但是宋之途愿意减少补课时间,这是他愿意听到的。   “……真的吗?”   “当然。”宋之途道,“我知道你的时间也很紧,已经拜托我爸去帮我找老师了,在这之前,再麻烦你一段时间,可以吗?”   “……”陈昂想了想,道,“就这一次。”   “好的。”宋之途给他报了车牌号,“在家等你。”   挂断电话,陈昂犹豫了下,给宋之远发去短信:“今天可能会晚一点。”   他背起书包往校外走,没走几步,手机却又响起来。陈昂皱着眉头,十分不耐地将手机拿出来,一看,竟然是宋之远。   立刻按下接听,情绪转换飞快,脸上又挂起了笑,轻声问道:“怎么了?”   “为什么晚回家?”宋之远那边还有吵闹声,应该也是在学校,陈昂下意识往四周看看,当然没有看到人。   “宋之途生病了,去给他补课。”陈昂道。   “去他家?”宋之途在电话那头问,“今天不是有英语课吗?”   “老师今天有事,上周提前上过了,周三再来。”说话过程中,陈昂逐渐移动,已经到了一处稍微避人的连廊大理石柱子后面。   他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虚拱起,遮在嘴巴和手机之间,方便宋之远听清楚。   “你困了的话就先睡觉,不用等我。我会早点回去的。……冰箱里还有水果,是洗好的,拿出来放一放就可以吃。”   “……”宋之远道,“知道了。”   说完也没有挂电话,陈昂等了等,问他:“还有事吗?”   “没有。”宋之远回答完,才很快将电话挂断。   陈昂走出校门,找到那辆黑色轿车,确认过车牌号码,钻了进去。   宋之远稍微往下翻找,拨通宋政的电话。   宋政显得很高兴,接过电话,道:“小远,我让你李叔叔去接你,绝对是你喜欢的餐厅。”   “今晚有事。”宋之远道,“有张试卷要补,爸,改天再一起吃饭吧。”   “什么试卷非要今天补?”宋政不太愿意,“跟你妈妈说过了,爸爸都安排好了。”   “妈妈那边我来说。”宋之远顿了顿,笑了下,道,“是很重要的试卷。”   见他不松口,宋政不想再有争吵,只能让步,道:“好吧,那等你有时间了。”   陈昂被车子载着到了地方,是一处位于市中心的豪宅,比金湾小一些,周围也不是那么安静的别墅群,装修风格看起来非常豪华。   司机带着陈昂进去,在一楼玄关穿了鞋套。宋之途没在客厅,司机带着他穿过一道室内拱门,敲响了其中一个房间的门。   敲了三遍,宋之途才听见,允许进去。司机推开门便离开,陈昂迈进黑漆漆的屋子,见宋之途正戴着耳机在激烈地打游戏。   “你还补课吗?”陈昂问他。   宋之途耳机都没摘,一把将他扯过来,将他按在自己腿上坐着。陈昂当然立刻大力弹起来,转身就走。   “别别别——”宋之途这才急忙起来拉住他手腕,“我不玩了还不行?”   “你还补课吗?”陈昂问他。   “当然补。”宋之途按着陈昂的肩膀让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在他耳边说,“等我一下,我去拿书。”   宋之途出去了一阵子,回来时手里端着一杯水,顺带把门关上了。   “书呢?”陈昂问。   “喝杯水吧。”宋之途把杯子递给陈昂。   陈昂接过水,握在手里,皱眉看他。   “哦,书啊,忘记了。”宋之途随意地说,“时间还早,不急。”   陈昂将水杯放在桌面上,打开书包,对宋之途说:“你去把灯打开,就用我的书好了。”   没听见宋之途的回答,陈昂抬头,脑袋差点跟宋之途碰到一起,宋之途弯腰站着,一只手扶在陈昂的椅子靠背上,贴他很近,像是搂抱。   “你亲我一下,我就去开灯。”宋之途开玩笑一样说,“今天我家没人哦。”   说着他靠过来,陈昂惊吓之中拿起手中的课本狠狠拍在宋之途的头顶,发出很大的声响。   宋之途被打懵,立刻骂了句脏话,不管不顾地钳制住陈昂,捏着他的嘴凑上去:“敬酒不吃吃罚酒!”   “小途。”拉扯中房间门打开了,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在门口,西装革履,领带刚刚扯开一点。   听到声音,宋之途皱眉,立刻站好了,在转过身之前提前挂上笑容,叫:“爸。”   宋政没应声,仍站在距离门口一步的距离。他目光扫过房间里,陈昂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也站了起来。   “爸,你怎么回来了?”宋之途连忙去开了灯,室内乍然变得明亮,“不是说今天有事出去。”   “嗯。”宋政简单应了声,听不出喜怒,问,“不介绍介绍?”   陈昂已经吓白了脸,拳头在背后紧紧攥着。   “这是我同学,专门来我们家帮我补课的,爸,我最近数学成绩提高不少呢。”   宋之途的语速也有些不自然,话太密了。陈昂知道这是因为他也害怕。   宋政有一会儿没说话,片刻,他伸出手来,道:“欢迎。”   陈昂的手很冰,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硬着头皮把手伸过去,快速完成了一次握手礼。   宋政走后,宋之途没再乱来,老老实实听了一堂课。陈昂讲得很快,也没有顾及他的学生能不能听懂,不到一个小时就把今天的内容讲完了。   “还有两次。”陈昂道,“希望你说话算话。”   “你是喜欢男的,对吧。”宋之途突然问他。   陈昂没有说话,收好书包,起身离开。   宋之途没有阻拦,但是跟了上去,道:“我去送你。”   宋政没在客厅,不过厨房里有阿姨准备食物的声音,宋之途看了一眼楼上,还是没敢在家里弄出太大的声音。   “有时候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出了玄关,宋之途低声得意道,“我已经知道了。”   车子还没来,陈昂与宋之途并肩站着。他的书包双肩背着,目光平静地看向远处,看起来老实无害。   “那也不会是你。”他道,想了想又说,“我会愿意帮你补课,还有别的原因。单说我自己的话,根本看你一眼,都觉得很厌恶。”   陈昂一向唯唯诺诺,宋之途没想到他突然变得这么凌厉,被噎了一下,不过也没怎么放眼里,哼笑一声,道:“反正还有两次,你会来的吧?我知道你会来,因为你很聪明,还想顺利毕业的,对不对?”   他抓了一把陈昂的手,在他挣扎之前迅速放开了。   “好了,车子来了,走吧。”宋之途帮他打开车门,交代司机开得稳一点,务必把人送到家。   陈昂坐在后座,两只手放在大腿上,视线落在虚空,过了很久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没敢让司机把他送回家,车子仍然停在学校门口,陈昂走回翠澜,家里的灯还开着,宋之远在客厅写写画画。   “回来了?”见他回来,宋之远起身来迎,接过他的书包。   陈昂疲惫地抱住他,宋之远当然知道他心情不会好,任由他抱了一会儿,问他吃没吃过饭。   “不饿。”陈昂打起一些精神,笑了笑,道,“出汗了,我先去洗洗。”   他洗了澡出来,看见桌子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是宋之远刚煮的。   “尝尝看。”宋之远坐在一旁等他。   陈昂看见面就笑了,头发也顾不上好好擦,不滴水了就坐下,拿起筷子,惊喜道:“还有虾仁?”   “你不是喜欢吃么。”宋之远道。   陈昂吃了一口,一直在点头,跟宋之远说好吃。可是即便好吃,他也没吃多少,过了会儿跟宋之远道歉,说吃不下了,要留着明天再吃。   “吃不下就倒掉。”宋之远道,“放到明天就不新鲜了。”   陈昂不舍得倒,硬又吃了几口,最后还是剩了。   宋之远等着他说,等来等去,陈昂始终不开口,跟原本一样,和他一起写了会儿题,躺到床上,还问他要不要做。   宋之远没有做的心情,当然拒绝。   “好吧。”陈昂听起来还有些失落。宋之远没管他,关了灯,陈昂要抱,被他推开了。 第38章   宋之远背对着陈昂侧躺,陈昂睡不着,总想翻动一下,身体也时不时能碰到他。   “到底怎么了?”宋之远显然不剩多少耐心。   “吵到你了?”   “问你到底怎么了?补课不顺利?”   “还好,”陈昂有些犹豫,手抓了抓宋之远的衣角,又松开,道,“只要再去两次就可以了。”   “那就好好睡觉。”宋之远翻身平躺。   “我有些害怕。”陈昂道。   宋之远一怔,黑暗中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问他:“怕什么?”   “今天在他家遇见他的父亲了。”陈昂道。他不知道宋父到底有没有看清,总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晦暗难明。陈昂担心他找到学校,可能会劝退他。   “很正常。”宋之远道,“他一年到头都住在那里的。”   陈昂知道宋之远不会喜欢这个话题,及时止住,只是心里的惶恐没有一点减少,一整个晚上他都在焦虑这一点,反复思量,得到的答案是一旦这种可能发生,无论如何他都承受不了,并且没有任何应对手段。   “你们做什么了?为什么要怕他?”宋之远问。   陈昂说不出没有,但也不知道怎么描述,而且事实上就是什么都没有做,最后只能说:“拉扯了两下,可能被他看到了。”   宋之远鼻子里哼出一些嗤声,道:“他什么没见过,你们没做过分的事,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说完,又翻身朝向陈昂,握住了他的手,盯着他悠悠道:“可要是真的过分了,他手段就多了。尤其闹到面上,让他丢了脸,说不定父子关系都能决裂呢。”   他语气平平,不徐不疾的,陈昂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隐匿的期待。脑中忽而闪过一个不像话的猜测,心里一紧,不愿深想,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将这猜想暂且抛之脑后了。   “嗯。”他应声。   平淡的夜晚重归寂静,陈昂的眼睛望向黑暗之中的虚空,静静躺着,手还捏着宋之远的睡衣一角,一直到睡着都没有松开。   第二天意料之外的,宋之途没有来上学。陈昂不仅没有因此松一口气,反而更加忐忑。   宋之远这几天晚上好像也有事,没有回翠澜住,陈昂自己回出租屋住的,也抽空回了趟家,看了看赵英菊。   一切还算正常,周末一过,陈昂被打工的琐事一扰,体力上劳累了些,心里却终于放松不少,觉得这件事可能是自己想多了,说不定就这么结束了呢。   谁料周一上午十点左右,又接到了宋之途的电话,请他履行补课约定,地点定在一家酒店,时间是当天晚上。   陈昂拒绝,宋之途就提了一嘴陈大力玩牌的事,也没多说,只劝陈昂酒店环境很好,也很安全。   “没想对你做什么。”他是这样说的。   陈昂在听到陈大力名字的瞬间,已经进入警戒状态。宋之途转来前的所作所为他也有听说,混不吝的一个富二代,什么都做的出,因为做事有人兜底,也没什么怕的。   “那天你走之后,我爸扇了我一巴掌,嫌我乱搞。”宋之途说,“这一巴掌我挨得亏,怎么还敢再做什么呢?”   他说的委屈,实际是宋政发现他在水里下些不入流的迷药,恨铁不成钢,这才打巴掌关禁闭。   陈昂已经决定要去,从他提起陈大力名字的时候。惹怒宋之途不会是个好主意,相比而言,拖延和忍耐对陈昂来说才是更好的办法。   而且他后悔一直同宋之途对抗,对无聊的少爷们来说,反抗才是消遣,一个老实巴交无色无味的人,才会提不起任何人的兴趣,而他的棱角还是太多。   他已经决定要去,但是鬼使神差,还是在中午回了趟出租屋,盘腿坐在沙发上,给宋之远拨去一个电话。   第一遍没有人接,陈昂又不管不顾地拨了第二遍,第三遍。   以为不会有人接了,宋之远的声音却突然传来:“怎么了?”   陈昂听到他的声音,先是笑了一下,才问:“你在忙吗?”   “没有。”宋之远答的很快,但也只说了这些,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忙却要在电话拨通的第三遍才接。   可是陈昂不在意。   他说:“今晚可能也会晚一点回家,你会回来住吗?”   宋之远问他为什么,陈昂就告诉他,要去给宋之途补课。   “去哪里?”宋之远问。陈昂把酒店的名字告诉他,宋之远沉默片刻,问他:“你想去吗?”   “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吗?”陈昂反问他。   宋之远没回答,陈昂又笑了笑,说:“跟你开玩笑的。”   没有人笑,宋之远道:“随你啊。”   陈昂垂下眼睛,嗯了一声,但是也没有挂断。   “说不定他也能给你两万,或者更多呢。”   耳朵里轰然一震,陈昂连假笑都坚持不住,浑身卸了气,肩背塌下去。他少见地没有回答宋之远的话,心里只觉得像塞满棉絮一样无法呼吸。   不知道最后自己有没有出声,电话挂断以后,陈昂开始焦躁地在客厅踱步,连下午的课都忘记了。四点多,陈昂走到厨房门口,眼睛看向那把绿色的水果刀,他想了想,将刀子拿出来,紧紧攥在了手里。   七点左右,宋之途开车来到学校门口。陈昂已经背着书包在等,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他麻木地看着宋之途下车,递给他一杯饮品,帮他打开车门。   “走吧。”宋之途看上去挺开心。他那一巴掌不能白挨,今天是必要得手的,在陈昂这样的人身上,他已经花费太多耐心。   陈昂弯腰上车,却被一道沉稳的声音叫住。   他循着声音转头,见是宋之远走过来,眼底亮了亮,向前迎了一步,又克制住,用眼神询问他什么事。   “过来。”宋之远叫他。   听从宋之远的指令已经成了习惯,陈昂一秒都没有犹豫,走到他身边去。   宋之远没有解释,只道:“走吧。”   宋之途恨恨看着他,站在原地,陈昂回头去看,被宋之远拉住手腕,带着离开了。   他手里还拎着那杯饮品,走出几十米,路边正好有个垃圾桶,宋之远接过来,将它丢了。   宋之远改了主意,陈昂后知后觉有些开心,被他牵着,也有些偷来的幸福感,只是心里仍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难过,他不愿意追根溯源,全部都压在心底,当作没事发生。   一周过去,宋之途并没有对陈大力怎么样,而且因为班里位置调动,陈昂与宋之途分列教室的两端,减少了碰面机会,几乎说不上话。   宋之途也不再提补课的事,恢复成上课睡觉下课就走的常态,而且经常不来学校。   陈昂以为是宋之远私下找过他,其实根本不需要,二人之间气氛微妙,宋之远一旦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宋之途便觉得没有必要麻烦,自动保持距离了。   陈昂成了宋之远的同桌,就坐在后门口的位置,他虽然开心,江叙却时不时要阴阳怪气两句,要帮宋之远找老师说一说换个座位,被宋之远阻止。   “没必要,是谁都一样。”宋之远说。   江叙想了想,道:“也是。”对他们几个来说,班里很多人都是不配放在眼里的,陈昂早就知道,此刻不仅不感到难堪,反而窃喜,只在有人过来找宋之远时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或者干脆躲出去,去趟厕所什么的。   一天结束晚课,陈昂赶复习进度在教室多留了会儿,临走前去洗手间,回来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见了许久没见到的孔千寻。   她只有一个人,坐在宋之远的位子上,随意翻看着宋之远放在桌面上的课本和笔记。陈昂没有打扰她,她却听见了陈昂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神情淡淡的,并没有哭,看了陈昂一眼,接着转过身去,又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时间不早了,陈昂简单收拾了下,也打算回翠澜去,再不走,怕宋之远等得着急。   回去的路上,却时不时想起孔千寻难过的面孔,回忆起之前她和宋之远在一起的画面,也敏锐清晰地意识到,宋之远其实是很讨厌宋之途的。可能在补课事件当中,陈昂自己和之前孔千寻的作用相同,都只是宋之远无聊计划中的一环,没用了就会被丢弃,也不存在太多真的感情。区别在于孔千寻受到伤害会选择离开,而陈昂不会。   因为在陈昂这里,宋之远的好远大于他的不好。宋之远如果不开心,陈昂自愿竭尽所能去帮他,无论代价是什么。   他尽可能不让自己感到伤心,其实也真的没有伤心的理由。   他住在宋之远的小区,每天晚他一点点回去,宋之远已经逐渐习惯陈昂会避开人流,从学校偏门抄近道赶上他,观察过周围没人后,喊他等等自己,赶上来同他一起走一段路。   有时候陈昂来晚一会儿,宋之远也会驻足等待,在他没有意识到的习惯里,也已经被迫有了陈昂的一点角落。   高二的暑假快要来临,陈昂的成绩保持稳定,已经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好苗子。他的生活终于又回归平静,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出租屋已经空置了一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去翠澜,有时候会做,有时候也不做,只是在一起睡觉,早上醒来看见宋之远,陈昂会感到淡淡的幸福。   考试前一天晚,学校因为电路故障停电,教室里一片漆黑,陈昂没有忍住,越过桌面抓住了宋之远的手指。   宋之远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同他坐在一起后,陈昂经常盯着他写字的手出神,很想碰一碰他。现在抓住了,心里便很满足,在桌子下晃晃腿,借着黑夜遮掩,将他手指扯过来,在曲起的骨节上亲了一下。   手还没放下,灯突然开了,陈昂猝不及防同宋之远对视,连忙将他的手松开了。宋之远也移开眼神,晚上睡觉的时候却是用手指弄他,自此好似得了新乐趣,考完后连续胡闹了几天,回回都有这个,还总拿出来给陈昂看。   陈昂脸红起来就紧紧钻到宋之远怀里不肯抬头,他总是笑呵呵的,头发丝会刮在宋之远脖子上,这逐渐让宋之远的心里有了些不一样的感受——有时候会觉得他很可爱,亲吻的时候一沾到他的嘴唇就忍不住亲很久或者很重,碰到他的胳膊或者小腿,也会觉得柔软爱不释手,经常要来回摩挲。   这种陌生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开始让宋之远感到警惕,所以浓情蜜意中的陈昂不明白,为什么宋之远会突然回金湾去住,并且不再接听他的电话。而他早就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大胆,根本完全不敢踏足金湾,所以只能忍耐抓心挠肝的想念,经常夜里想他想到无法入眠。 第39章   暑假实在漫长,陈昂乍一闲下来,只觉得十分不适应。   宋之远很少回来住,每次都要在陈昂发很多次短信以后,才能得到一两句简短回复。陈昂一开始没有意识到他的疏远,因为他的短信一向很少得到回复,这也不算什么。反正去年暑假宋之远也是这样的,陈昂知道他忙。   他有想法不再要宋之远的钱,所以这个暑假除了学习,很快又排上了满满的工作。   整个七月,宋之远一共回来翠澜住了两天。陈昂高兴极了,围在宋之远身边走来走去的,他想宋之远。   做了两次,两人都很尽兴,第二天陈昂请了一天假,腻在宋之远身上一天,傍晚自己做了一大桌菜,都是宋之远平时喜欢吃的。宋之远望着那桌饭菜,没说什么,只是本来说好再留一天的,吃过饭帮陈昂一起收拾好,却当晚就走了。   陈昂当然失落,短信上问他什么时候会再来,没有得到回信。   整日早出晚归,最热的时候不知不觉在酒吧度过,拿到了一笔还算不错的报酬。八月份第一天,大早上太阳已经非常刺眼,陈昂走出自己小区的大门,路过学校时,看见了来回张望的陈大力。   第一反应是心慌害怕,陈昂侧身要躲,定神想了想还是走出去叫住了他。   “你怎么在这里?”   陈大力听见声音,将手里握着的那个快要见底的矿泉水瓶随手一扔,朝他走过去。陈昂还是那样单肩背着个包,包也旧了,牛仔布起了毛边,跟他的裤腿一样。   陈大力不爱看他那个穷酸样,斜他一眼,道:“这么久不回家,还以为你在外边发多大财了呢。”   陈昂知道他没事不会来找,道:“打工赚下个学期的学费。钱不够。”   “攒多少了?”陈大力抹了把脸。   陈昂没回答,陈大力就知道他有,又问他现在住在哪儿,要去看看。   “在网吧凑合。”陈昂应付道,“快迟到了,迟到要扣钱。”   “不耽误你,”陈大力道,“给我五百应应急,改天还你。”   陈昂早就想到这样的走向,没怎么犹豫,早已经习以为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给他:“就这些了。”   陈大力接过来,数了数,十块二十的加起来,一共不到二百块。但也没办法,撕破脸可能二百也没有了。   “晚上住哪个网吧?”还是不死心,陈大力乜斜着眼,预备以后再来找陈昂。   “不一定,哪家便宜住哪家。”   “嗯,”陈大力拍了拍陈昂的肩膀,“有时间多回家,你妈想你呢。”   令人眩晕的太阳晒得人打焉,陈昂看着陈大力上了公交车,心里是压不住的烦躁。陈大力得了甜头,下次就还会来。陈昂不怕他在学校门口堵人,却担心哪天他跟踪自己,找到小区里去。   自己恼了几天,没去翠澜住,心里烦乱,给宋之远发短信的次数也少了。一闲下来总是想啃手指,陈昂不让自己有空闲时间,提前将高三要复习的内容过了一遍。   八月上旬宋之远没来,月中倒是来了一趟,陈昂还没下班,就接到了他的电话,说自己在翠澜等他。   本来是很开心的,这次陈昂却有些犹豫,说话吞吞吐吐的。   “怎么了?”宋之远察觉到异样,在电话那头问。   “说好今天请小武哥吃饭,不好爽约。”陈昂道。   宋之远拿开手机看了一眼,确定是打给了陈昂,问他:“你哪来的哥?”   小武还在他旁边,陈昂不好意思地走开,找了个能说话的地方,跟宋之远解释,并轻声安抚:“是给我介绍工作的朋友,从很久之前就一直帮我,最近他有空,提前几天就已经说好今天我请客,你吃过饭了吗?我尽快回去好不好,困的话你就先睡。”   宋之远轻轻笑了下,道:“我记得你的工作是自己送上门的啊,哪来的小武哥。”   陈昂听出他生气了,抠着手心,道:“不是。是酒吧的工作。……你生气了吗?”   “没有。”宋之远道,“你就去陪你的小武哥吧,但是陈昂,月薪两万不是我要将就你的时间,你不想干的话早点问问你的小武哥,还能不能再帮你找这样一份工作。”   “想干想干,”陈昂已经顾不上宋之远话里话外的侮辱,着急道,“你别生气,我跟他说改天,马上就回去了。”   “用不着。”宋之远道,“没时间等你,走了。”   陈昂一时着急,不知道说什么挽留,只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不知道,”宋之远冷冷道,“可能等你感谢完你的小武哥吧,也可能以后都不来了。”   陈昂微张着嘴,呆呆立着,他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宋之远的哼笑,接着电话挂断了。   陈昂回拨过去,宋之远就不再接听了。   回到酒吧大堂,小武见他精神不好,问他怎么了。   陈昂有些懊恼,心不在焉的,道:“没什么。”   “要不改天?”小武主动提起。   想到事情已经搞砸了,就算现在立刻回去,宋之远应该也已经不在翠澜,于事无补,所以陈昂摇头,道:“不用。说了好久了,我们走吧小武哥。”   小武的车还是之前那一辆,地方是陈昂选的,一家价格适中的烧烤店,小武喜欢大排档,还算满意。   “来两扎啤酒。”小武没跟他客气,点了不少东西,陈昂心里记挂着宋之远,有些闷闷的。   “怎么,请我吃个饭心疼了?”小武故意逗他。   “没有。”陈昂笑笑,打起精神来,给小武递烤串,“小武哥你吃。”   “叫武哥啊。”小武道,“看你比之前好不少,最近过得还行吧?”   陈昂点点头,道:“很好,武哥。”   “谈恋爱了?”小武精得很,早就怀疑过,只不过没见陈昂身边有人,陈昂也不像个会早恋的孩子。   陈昂被他问得一愣,先是笑了,接着又摇头说没有。   这下换小武有些愣住,没想到还真乍出东西了,他没想刨根究底,只老神在在地交代陈昂:“别傻不拉几地一直给她花钱,你的钱赚的不容易,以后考上大学工作了,再疼媳妇也来得及。”   “没有小武哥,没有谈恋爱。”小武说起话来幽默,好像所有事情在他那里都不算不得了的事,听小武聊天,陈昂的心胸也跟着开阔起来,没那么压得慌了。他给小武倒酒递串,小武劝他也喝点,陈昂就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   期间看了两次手机,都没有宋之远的信息和电话,陈昂其实有些发愁怎么去哄,但是小武絮絮跟他说些话,讲他怎么赚到钱,最近有哪些赚钱的门路,他讲的吸引人,陈昂慢慢就听了进去。   一顿饭吃了挺久,小武又要了两次啤酒,谈兴上来,非叫陈昂陪他喝,最后陈昂也喝得有些上头,晕晕乎乎的。   走的时候叫的代驾,其实小武想自己开车,陈昂当然不让。小武的车顺路把陈昂送回去,陈昂对小武放心,让车子开进了翠澜。   小武喝多了,下车送陈昂,歪歪栽栽地靠在他身上,让他有事找哥帮忙。   陈昂哭笑不得,心里其实很感动,一直以来很感谢小武。他多给司机一百块,让他到了地方帮忙把人送上楼再走,一顿折腾,将小武重新塞回车里,出了一身汗。   安顿好小武,陈昂自己上楼,一边走一边又想起宋之远生气的事,这时候安静下来,就又开始犯愁,也担心宋之远因此不愿意再理他。   迷迷糊糊地开门,开灯,被客厅坐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   “你怎么在这里?”陈昂过去硬邦邦地问。   宋之远嫌弃地看他,用右手食指顶住他的脑门,将他推远了:“酒鬼离我远一点。”   陈昂酒量小,现在困困的,觉得自己很清醒,但其实走路都很难走直线。   宋之远把他推远,陈昂就抓住他的手指又贴上去,摇头说:“没有喝多。”   “楼下送你回来的就是你的小武哥?”宋之远问他。   陈昂抓着他的手指不放,点点头,没有想着去问宋之远怎么知道有人送他回来,只道:“还有代驾。”   宋之远没有把手抽出来,陈昂借不住力,几乎贴到了他身上:“为了他把我晾在这儿?”   宋之远见他醉的厉害,说话语气放缓许多。   陈昂却点点头,道:“对呀。”   宋之远刚压下去的火又要起来,恨不得将陈昂甩开,自己一走了之,可是陈昂紧紧贴着他,嘴唇碰到他的脖子,很诚恳地说:“对不起,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可以原谅我吗?”   宋之远当然不愿意原谅,可是他不说话,陈昂就哭了,眼泪一个劲地流下来,哭得特别伤心,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一直在重复,说:“宋之远,求求你不要再生气了。”   宋之远同他无法交流,将他衣服脱掉,抱去浴室冲洗,洗完问他:“你很在意我生气?”   陈昂困得脖子快支撑不住脑袋,还是点头,双臂抱住宋之远的脖颈不松手。宋之远准备好很多狠话,也已经决定要同陈昂结束这段可笑的关系,可是陈昂紧紧搂着他,他又无法对醉鬼说出狠话,所以也只是任由他抱着,最后被他抱得硬了起来,恶狠狠地做了一通。   他只是可怜陈昂失业后会失去很大一部分经济来源,如果打工的话,可能要占用他更多的学习时间,还要跟那个叫小武的成年商人吃很多顿饭。   陈昂在他这里一直兢兢业业,如果不犯很大的错误,宋之远作为他的雇主,很难毫无道理地将他解聘。   而且宋之远没有那么信赖他,不知道陈昂会不会在失业后立刻另找一份类似的工作,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宋之远很难不介怀,毕竟是自己刚用过的东西,立刻被别人占去,也很难接受。   宋之远在短暂的不应期里决定,他可以依然维持与陈昂的不正当雇佣关系,只不过次数和频率要由他来把控,不应当再被陈昂控制。   当然了,也不应该给他太多幻想,让他模糊了上床与谈恋爱的界限,因为宋之远非常怕麻烦,绝对不可能与陈昂扯上任何不清不楚的恋爱关系,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因此第二天,当喝到断片的陈昂清醒过来,对宋之远表达昨晚没有及时赶回来的歉意时,宋之远没有说原谅。   他没有同陈昂一起吃早饭,很快穿好衣服,将光着身体坐在被窝里,身上布满他留下的痕迹的陈昂丢下,头也没回地离开了,并且在之后的十四天里没有回来过,也没有打来过任何一个电话或者传来任何一通短信。 第40章   开学前陈大力又过来转过两回,都没碰上陈昂。   其实他也没想着从这个儿子手里真拿到多少钱,就是最近手头紧,自己在那片又得罪了人,不如过来碰碰运气,蚂蚱虽小也是肉,二百块也能喝两顿酒不是。   这样想着,陈大力也不觉得多晒,在门口文具店买了两个冰棍嚼着,边吃边等。陈昂这小子精啊,陈大力心想,有时候觉得他不像老陈家的人,自己能挣钱了,连个手机号都不给他留,说是住网吧,可是附近的网吧他都找过,没听哪个老板说有这么号人在这儿过夜的。   准是怕自己找来胡扯的。陈大力蹲不到人也不急,眼见要开学了,他还能不来上学怎么的,像陈昂这个年纪的最要面子,开学见了他还更好要呢。   从下午四点等到八点多,陈大力就走了。   陈昂十二点多才回来,干完酒吧的活,回家冲完澡,没有觉得很困,所以又做了张卷子。   后天就要开学了,陈昂觉得宋之远会回来一趟,所以提前打扫好了翠澜的房子,打算明天去超市转转,把冰箱填上。   开学后他打算跟宋之远说说,把英语课停掉,暑假里老师多来了几次,陈昂学得快,自己想弄明白的都弄得差不多了,没必要继续浪费钱。   暑假最后两天陈昂没去上班,就在家等着,楼下偶尔有车停留,他就从阳台往外看看,不过最后也没等到宋之远。   说是夏末秋初,气温却一点没降。陈昂心内烦躁,静不下来,第一节课下课铃响后,宋之远才走进教室。   一见到他,浑身的紧绷感才突然没有了,宋之远不仅没有转学走,还依旧是离他最近的同桌。   他下意识笑,宋之远走过来的短短几步路,都觉得漫长。   “之远!”有几人同宋之远打招呼,宋之远朝他们笑,自然地避开了陈昂去接他书包的手。   陈昂如梦初醒,赶紧把手收回来,装作仍在专心学习,余光和耳朵却一直注意着宋之远的一举一动。   “出去了一趟,”陈昂听见他说,“今天早上的飞机回来,有些晚了。”   “大半个月没见你,怎么样,今天晚上出来玩玩?”是江叙的声音。   陈昂忍不住抬头,碰巧跟宋之远对视,宋之远朝他一笑,话却是对江叙说的:“今天就算了,有人等我呢,今晚要去见见。”   周围人当然发出乱七八糟的起哄声,不过宋之远一向跟他们开玩笑少,所以也没人敢太过分。   一只胳膊不经意似的压在陈昂肩上,是江叙凑过来,嘴里嚼着糖,不怀好意地问宋之远:“不会是跟千寻姐又和好了吧?”   “别胡说。”宋之远轻斥他。陈昂知道宋之远今天晚上是要到翠澜去,那个在等和要见的人都是他,不由得心底雀跃,耳朵尖也跟着红了,只是克制着不要表现出来,不过见效甚微,仍然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江叙压着他,靠坐在桌子边,十分随意,也笑,不过目光转了转,最终还是朝身旁看去。陈昂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是一对耳朵红得明显,江叙此刻却没有要讽刺找事的意思,心里却隐隐有些得意,手臂也没有移开。   “要上课了。”宋之远提醒道。   江叙抬腕看了看表,还有三分钟,嗯了一声,却没有回自己座位的意思。   陈昂肩膀往旁边偏了偏,江叙的胳膊没了支撑点,趔趄一下,没等他发火,陈昂站起来往外走,小声地跟宋之远说了句:“我去厕所。”   “去吧。”宋之远道。   江叙跟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西洋景似的,无语道:“他上厕所还得跟你报告?你怎么受得了他的啊?”   宋之远笑笑,坐在了位置上,已经把下节课要用到的课本拿了出来:“还好。”   江叙见他这个态度,心里不算痛快,也不清楚哪里不痛快,没再搭话,回自己位置了。   陈昂熬了一天,总算熬到晚上。两人还算有默契,陈昂不想再上晚课,先回家了,没过二十分钟,宋之远也到家了。   陈昂早就准备好,二十分钟里已经洗完澡,穿好睡衣等他。宋之远还没按完密码,陈昂就从里面打开了门,将他搂进去抱住了他。   宋之远哭笑不得,道:“我先去洗澡。”   陈昂不松手,小狗一样在他身上闻,说:“一点都不臭。”   宋之远只好先同他接吻,但是陈昂不经碰,浑身战栗发抖,他这个样子,让本来没那么急的宋之远也跟着急了起来,最后没办法,只能一起再洗一次澡。   好不容易长起来一点肉,过了一个有些孤单的夏天,又瘦回去了。   宋之远躺在床上,手掌摸着陈昂柔韧的皮肤,问他:“没好好吃饭吗?”   陈昂只说:“以为你生我的气,不会再来了。”   “怎么会。”宋之远说。   陈昂却不太确定,追问他:“你真的没生气吗?是不是我那天喝多了,说错了话,其实那天我只是想谢谢小武哥,要是知道你要来,我决对不会去的。”   见他紧张,宋之远摸了摸陈昂的头发,道:“没有。别想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陈昂枕在他胸前,好像真的因此很苦恼,可是问完又后悔,宋之远不让他说这些话,于是自圆其说,“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有空的时候来就好了。”   “嗯,”宋之远答应着,“是太忙了。”   沉默了一会儿,宋之远问他:“钱还够用吗?”   “够的。”   “我不来你也要好好吃饭。”   “嗯。”   “最近还在打工吗?”   陈昂先是点头,想到之前的不愉快,又说:“你不喜欢我就先不干了。”   “没有。”宋之远说,“只是不想你太累。”   陈昂心里涌起一些甜蜜,他说:“下次你叫我,不管我在做什么,都一定会赶过来的。”   宋之远就不再说话了。   很多次这样的沉默里,陈昂都会觉得自己和宋之远差距巨大,也没有太多共同话题,如果没有这桩交易,那两个毫无交集的人就更无话可说了。   宋之远离开他还有许多可说的,可他除了宋之远,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实在是十分无聊。   次日宋之远依然先去学校,陈昂几乎是踩着点到,在学校门口,又遇见了陈大力。   陈昂一见他就觉得烦躁,血管里的暴躁分子按不住,很想不管不顾地打人骂人,但是学校门口人来人往,他也只能平静地走过去,问:“你来做什么?”   陈大力搓搓手,嬉皮笑脸地,说:“来找你好几次了,也没找着你,你再借我二百块钱,下周爸爸就还你。”   陈昂从书包掏出五十块,递给他,道:“就这些了。”   父亲管儿子要钱,在一所高中门口,实在罕见。来往的人难免注意到,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量。   陈大力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低声喝问陈昂:“这点钱够干什么的!”说着,就去扯陈昂的书包。   陈昂不欲跟他争抢,任他把书包拿去翻找,反正他就带了这些钱。   “你要多少?”   陈昂的书都洒落在地上,陈大力几乎把书包翻了个遍,听到有人说话,一时不确定是不是跟他说的,抬起头来瞧。   是个年龄跟他家陈昂相仿的少年,比陈昂高上不少,说话沉稳,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有钱人,陈大力意识到这一点,立即咧开了笑,道:“就要一千块。”   “不用你管。”陈昂见到宋之远,表情倏地变了,眉头皱起来,把还弯着腰的陈大力拽起来。   宋之远身上也没这么多现金,转身走了,陈大力却赖上他了一样,紧紧跟着他,道:“小同学,我就是借一千块应急,过两个星期,让我们家阿昂还给你,他最讲信用了!”   陈昂的脸皮变得火辣辣的,像被人当街扇了一个巴掌,他后悔没带钱出来,追上去拉陈大力,压着性子对他说:“爸,我有钱,你跟我去拿。”   陈大力却是不再信他,认准了宋之远不放,一边把陈昂扯开,一边道:“你一边去!”   宋之远走到最近的文具店,随便买了些东西,跟老板打了招呼,转账换了一千块。   他把换来的钱递给陈大力,道:“走吧。”   陈大力当然千恩万谢,说尽了好话,不断夸宋之远,说他一看就是有本事的,跟他家陈昂不一样,陈昂是个贱骨头,嘴里骂着还不尽兴,习惯了就去打陈昂,被宋之远一把抓住,道:“请你立刻离开,不然我就报警,说你抢钱。”   陈大力被他唬了一跳,嘴里说着哪里的话,我就是借钱应急,陈昂还你,脚下动作倒是也快,毕竟钱已到手,多留无益,陈昂还有的是机会教训,不差这会儿。   陈大力走了,陈昂低着头,没看宋之远,道:“我回去拿钱还你。”   宋之远没说不用,只是说不急。   他牵住陈昂的手往外走,陈昂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到了翠澜才想起来要挣开,也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会来?”   他不想牵着,宋之远也没有勉强,脚步放慢了一些等他,边走边说:“有东西忘家里了,出来拿。”   “哦。”陈昂应着。   “陪我回趟家,不介意吧?”宋之远又问他。   “不介意。”陈昂当然答应。   回到家,宋之远只是在玄关处拿上了忘在家里的一个笔记本,陈昂却叫他等一下,回了一趟卧室,拿出整齐的一千块,交给宋之远,说:“谢谢。”   宋之远拿了钱,道:“给你造成困扰了吗?不知道应不应该给他,不过看起来他在难为你,所以给了。”   “没关系。”   “下次会先问过你。”宋之远道。   陈昂摇头,道:“不用给他钱,他也不会再来了。”   宋之远无意打听太多,只安慰道:“别放在心上。”   陈昂呆立在那里,看起来可怜无助。宋之远展臂抱他一下,他就靠过来,又说了一遍谢谢。 第41章   那天晚上陈昂没回翠澜,回了趟自己家。   宋之远没有过问。次日再见面的时候,陈昂戴着口罩,一直低着头,几乎趴在桌子上学习。   宋之远知道他受伤了,露出的胳膊上还有淤青,但是陈昂没有跟他谈论此事的想法,宋之远不会勉强,没有先开口过问。   中午陈昂没去吃饭,在教室补觉。宋之远回来得比平时稍微早一些,带了个饭团给他。   等江叙一行人回来,围在宋之远身边,陈昂就闷不做声地出去了。   他受不了陈大力无止境的纠缠,如果不阻止,很快就会有下一次,陈大力尝到甜头,会更加肆无忌惮。   他的嘴角裂了道小口子,疼得厉害,离上课还有段时间,陈昂去了趟医务室,找校医开了一管药膏,自己凭感觉涂上了。   嘴上的伤不好,没办法好好陪宋之远,陈昂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丑,也不知道怎么跟宋之远说。   正好宋之远又忙起来,当晚没有回翠澜,第二天也没有。他请假了,连续几天没有来学校,听江叙几人说,好像是跟着他爸爸去首都了,应该是生意上的事。   江叙几人说宋之远也会出国,不知道准备到什么程度了,还会不会参加升学考。他们那几人中,大概有一半要出国读书,还有一半考虑各种因素留在国内。   陈昂早该想到的,就不至于被这样的消息打的猝不及防。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陈昂嘴角的伤慢慢好起来,也敢吃东西了,可是宋之远还没有回来。这下不仅是晚上见不到,白天在学校也见不到人,反而江叙时不时霸占宋之远的位置,坐在门口跟人聊天。   陈昂不在意,只要江叙不惹他就好了,这学期第一次考试,宋之远缺考,陈昂就考了班里的第一名。   又过了几天,到了一轮联赛考试前,宋之远总算回来了。一轮联赛是省级考试,考得好的会有加分,陈昂心里升起一点希望,是不是宋之远也想留下,所以会在乎这次联赛考。如果他留下,陈昂有信心能跟他考进同一所学校。   联赛考了两天,考完当天陈昂趁没人注意,询问宋之远今晚是否会回来住,得到肯定的答案。   陈昂嘴角的裂口长好了,但还留下一些已经发黄的印子。晚上宋之远看着他,大拇指抚过那道印子,轻声道:“怎么总是受伤呢。”   陈昂才开始感到迟来的疼痛,好像真的受伤十分严重,心里也开始涌上一些陌生的情绪,叫作委屈。   这一晚结束后,宋之远又往他的卡里打了一笔钱。看着卡里的数额,陈昂却不像收到第一笔两万块时那么开心。相反,他胸膛里闷闷的,像被螺丝拧紧了,透不过气来。   可是不要钱的话,以什么名义在一起呢。陈昂想不出答案。   这学期对大多数学生来说都挺累的,但是陈昂觉得还好,他暑假攒了点钱,这学期便只留了周末酒吧的工作,时间还算充裕。   九月一过,天气转凉,陈昂的鼻炎又犯了,他去诊所开了点药,效果不大,不过也没再管了。   宋之途离他远了,两人几乎说不上话,不过十月份时,约他出去吃饭一次,陈昂当然拒绝。   十一月底,一个晚上,陈昂走得晚了些,江叙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也还留在教室。   陈昂写完试卷,收拾书包准备走,江叙叫住他:“喂。”   陈昂转头,江叙就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打台球?”   “不了,”陈昂道,“我不会打。”   见江叙没再说什么,陈昂就先走了。他其实会打台球,而且打得还可以,以前跟着小武,也在台球厅干过,慢慢就学会了。   可是他不想跟江叙打,这点丝毫不需要考虑,而且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除了学业,他也想帮宋之远庆祝他的生日。   一整个学期,宋之远都没怎么回翠澜住,甚至一度中断了给陈昂的转账。陈昂以为交易结束或者是他们的关系有了新的进展,结果只是宋之远忘记了。   宋之远的生活里有太多东西,陈昂只是无关紧要的排解与消遣。当宋之远打消了那些无聊的坏念头,可能陈昂连消遣的作用都没有了,被遗忘也很正常。   只是宋之远的生日又要到了。   江叙几人早就嚷着要给他过生日,不过这次晚上要回金湾,宋之远十八岁了,薛瑶和宋政在金湾办了派对,要求他回去。   陈昂想着不占用他生日当天,只要那个周内宋之远能回来住一次就好了。这个周宋之远身边格外热闹,不仅有班里的同学时不时过来跟他说话,还有一些别的班里的,孔千寻同他已经分手的消息早就扩散开了,也有一些女生过来,给宋之远礼物,或者嬉笑着跟他说话。   宋之远面对不熟悉的人总是很有礼貌,即便是拒绝,也让人小鹿乱跳。陈昂想到他刚跟宋之远建立关系的时候,宋之远对他也是十分体贴。不过陈昂更喜欢现在,因为现在的宋之远在他面前更真实,已经没有太多礼貌的伪装了。   周三下了语文课,陈昂小声问宋之远,最近有没有时间回家。   宋之远没怎么考虑,对他笑笑,道:“今晚吧。”   陈昂的钱大部分来自宋之远,宋之远什么也不缺,陈昂想来想去不知道买什么给他,最终决定把家里装点一番,自己做菜,只是蛋糕挑了个在安城很贵也很大的,方便宋之远许愿。   宋之远决定今晚回家,陈昂下午的课都没有再上,找借口向老师请了假,提前回去准备。   那家蛋糕店不提供外送服务,陈昂为了节省时间打车来回,好不容易把蛋糕搬回家,发现家里的冰箱放不下,怕蛋糕融化,只能将窗户都打开了。   他准备了六个菜,都是宋之远爱吃的,陈昂手脚麻利,备好菜以后算着时间,在宋之远回来前把菜炒好上桌,然后迅速冲了个澡,把一身的油烟味都洗掉。   宋之远到家时,房间里已经重新变得温暖,饭菜的香味隐隐传来,精美的蛋糕上插好了蜡烛,只等待他和陈昂一起点燃,来庆祝他的十八岁。   “谢谢。”宋之远对陈昂说。   “现在来许愿吗?”陈昂问他。   “好啊。”宋之远注视着陈昂,陈昂正小心地把蜡烛点起来,示意宋之远可以开始了。   宋之远闭上眼睛,想来想去也没想到有什么愿望好许的,他没什么想要的,但是如果太快睁开眼,陈昂可能会失望,所以他演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说:“许好了。”   陈昂看起来很开心,虽然有些拘谨,还是给他唱了生日快乐歌。   两人各吃了一小块蛋糕,宋之远的手机响过一次,不过没有接。   “没时间吃饭了,”宋之远道,“今晚还要回去一趟。”薛瑶这两天在家住的,薛子睿跟着她,如果宋政也回家的话,就是不断的争吵。宋之远不排斥回去看看。   “啊?”陈昂有些失落,把盘子放下了。   “先把正事做了吧。”宋之远道。   陈昂还没反应过来,宋之远就起身牵住他的手,将他带回了卧室。   他站着亲陈昂,咬着他的下唇,舔舐他的舌尖,陈昂张了张嘴,他就探进去。   陈昂头晕晕的,心里很欢喜,非常想他,手在宋之远的背上摸来摸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到了床上,宋之远在他耳边说:“没有套了。”   “没关系的。”陈昂道。   宋之远顿了顿,本来只是想逗逗他,最后就真的没用。   做完了,陈昂穿着睡衣到门口送他走,宋之远回头,看见他那副呆样子,又转身将人揽过来亲了一下,道:“回去睡觉。”   陈昂被他推进门,宋之远看着门关上了,又过了一会儿,这才离开。   蛋糕太大了,加上几乎没吃的饭菜,陈昂两三天不需要重新做饭。   周五那天临近放学,江叙等人和宋之远一同回去。校门口停着宋家的好几辆车,当然江叙他们也有自己的司机接送。   除了这几位,班里也有一些同学收到了邀请,一时间走了好多人。陈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直在写试卷。   “你想不想去?”宋之远居然还没走,停下来问他。   陈昂一开始没有抬头,没有意识到宋之远是在跟他说话,直到宋之远叫他的名字。   陈昂摇摇头。   江叙已经开始不耐烦,催促宋之远:“你管他做什么?”   宋之远却是又说了一遍:“想去的话跟我们一起。”   “不了,”陈昂道,“谢谢。”   宋之远点点头,走了。   晚上十一点左右,陈昂将家里剩的最后一点蛋糕吃完了。平心而论,这个蛋糕十分好吃,口感绵密,又不过分甜腻,值得它的价格,陈昂把蛋糕分割之后放在冰箱,风味保存得也很好。   只是宋之远不在这里,蛋糕就显得没有第一天那么美味了,陈昂吃完之后发了一会儿呆,翻了几页单词,就洗澡躺下了。   只是睡不着。   将近一点,门口传来开锁声,陈昂吓得坐起来,立刻打开了卧室的灯。开锁声不急不缓,门口的人进来了,窸窸窣窣地在换鞋。陈昂回神一些,出去一看,果真是宋之远。   见他皱着眉头,宋之远了然,问:“吓着了?”   “你怎么回来了?”陈昂走过去帮他把鞋放好,接过他的书包。   “派对结束了,我就回来了。”   “这么快?”陈昂问。   “他俩都在,玩不尽兴。”宋之远道。   没想到今夜还能见到宋之远,陈昂有些兴奋,但是宋之远情绪不高,陈昂等他洗过澡,两个人就躺下,准备睡了。   宋之远抱了抱陈昂,在他身上深深吸了一口,轻声道:“其实就这样也挺舒服的。”   陈昂知道自己在趁人之危,但还是突然开口问道:“宋之远,你想不想真的谈一次恋爱呢?”   宋之远不知听懂没有,笑了两声,反问他:“你想谈恋爱了?”   陈昂点点头。   宋之远沉默一会儿,抽走了本来让他枕着的手臂,开玩笑一样问他:“是不是喜欢钱媛媛?她是对你挺好的。”   “不是的。”陈昂去抓他的手。   宋之远不再说话,陈昂就捏捏他的手,追问道:“我是说真的,你想不想真的谈一次恋爱试试呢?”   “不了吧。”宋之远道,“太麻烦了。”   “就像今晚这样,也会麻烦吗?”陈昂问。   宋之远略微笑笑,道:“你话也太多了。”   陈昂没有再问下去,今晚可能还不是一个太好的时机。再问下去的话,宋之远就不会觉得这里舒服,或许要离开也不一定。   陈昂拍了拍他,开怀笑道:“跟你开玩笑的,快睡吧,明天我去买早餐。” 第42章   宋之远的生日过完,又考过几次试,很快迎来寒假。   自从开学初与陈大力大闹过一场,父子两个已经快半年没见。半年里,陈昂只回家两次,赵英菊在,见了他也是不冷不热的。   这次过年倒是还好,没有争吵,陈昂买了些年货回去,陈大力也没多说什么,三个人算是和气地把年过了。   寒假里,宋之远去南半球玩了,跟他的朋友一起,是陈昂不认识的。   但是宋之远有给他打电话,陈昂问他玩的好吗,他说没多大意思,很快就回来了。   陈昂兼职的酒吧最近生意不是很好,用不了那么多人,小武想帮他重新介绍,陈昂算了算时间,最后决定不再做了。   元宵节那天还下了点小雪,宋之远当天住在翠澜,就没再走。两个人站在窗前看雪,陈昂拉他的手,他就把陈昂的手握在了手心里。   打算出国的那些同学材料都准备好了,宋之远要留在国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真是陈昂今年最大的好消息。   开学后时间紧张起来,过得飞快。可能为了节省时间,宋之远一周里能有三四天住在翠澜,偶尔回家的时候,陈昂猜到,应该是他的父母给他又单独请了老师。   每次宋之远回来,都会带回许多资料,上面有些圈圈画画,是他用过的。陈昂乐得捡漏,自己拿来再学一次,理解不了的就问宋之远,在这一点上,宋之远倒是一直挺有耐心,只要陈昂来问的,他都会给他讲,不过陈昂也是难得好教的学生,问题都切中要点,宋之远三言两语点拨一下,他也就明白了,费不了多少功夫。   在国内读书,宋之远的成绩稳稳能上京大,陈昂自觉压力很大,除了必要的休息,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   这样忙碌充实的生活陈昂很适应,不过他运气不好,一旦沾沾自喜,就要迎来痛击。   周六两个人难得起得晚,前一天晚上太放纵,闹到大半夜,窗帘拉得严实,屋子里漆黑一片,等陈昂一睁眼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宋之远的胳膊还压着他胸口,把他当大型玩偶一样紧紧搂着,腿也搭在他身上。陈昂怕吵醒他,轻轻挪动他的胳膊腿,自己先起床做饭,饭做好了,才叫醒他。   宋之远刚睡醒的时候有些轻微的起床气,他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表情也不高兴。陈昂早知道他睡迟了就这个样子,看着也只觉得哪里都可爱,把衣服都帮他拿好,哄他道:“穿好起来吃饭了,不然会饿。”   宋之远的起床气也就那一会儿,等起来冲过澡,收拾利索,又是神清气爽的样子。陈昂煎了鸡蛋,准备了宋之远平时要喝的咖啡,两人简单吃了一口,陈昂没有出门的打算,刚要拿书包准备开始学习,被宋之远叫住。   “过来。”他道。   陈昂走过去,宋之远拉着他坐到了自己腿上,手放在他腰部往下,暧昧地揉着,问他:“还疼吗?”   昨晚闹得狠了些,陈昂其实现在还有些感觉,疼倒是不疼。   他实话实说,宋之远弯了弯唇角,道:“今天我要出去一趟,蒋其组的局,你去吗?”   蒋其就是当时在酒吧被陈昂洒上酒的那一位,那时候宋之远和他一起在酒吧喝酒,才恰好碰上陈昂,后来宋之远没怎么提过他,陈昂都快把他忘了,不过这么一说,也知道他是宋之远的朋友。   宋之远和朋友见面,陈昂当然识趣不能掺和,他摇摇头,宋之远笑了笑,在他唇角亲了一下,说:“其实没什么的,你都见过,不过你不想去就算了,在家等我,晚上我回来。”   宋之远太久没出门,今天几个人都是平时熟络的,也就是喝点酒。他在家同陈昂亲昵了会儿,两个人各做了两张卷子,出门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陈昂自己在家吃了晚饭,想到宋之远喝了酒,担心他第二天难受,提前切了水果,煮好了醒酒汤。   他自己在家里,学习到十点,有些无所事事,把家里他和宋之远弄乱的地方都收拾干净,地也拖了。   他有点想宋之远了。   到了快十二点,门口传来解锁的声音。陈昂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只不过刚走两步,才听到门外不止宋之远一人。   咔哒,门开了。   宋之远清醒过来一些,回头挡住了要进来的人,道:“你回去吧。”   江叙表情有些奇怪,扶着宋之远的胳膊放下了,道:“不请我进去坐坐?”   宋之远转头朝家里看了看,没有人。   “改天吧,今天太晚了。”他道。   江叙脸色说不上来的阴沉,眼神又往里瞥了瞥,随意道:“好啊。”   宋之远没同他多说,进来带上了门。陈昂躲在客厅拐角处,一时没敢出来。他不确定江叙有没有看见他,手心里迅速出了一层冷汗。   “过来。”宋之远道。   陈昂走过来,因为在家里,所以他只穿了一件简单宽大的短袖,长长的胳膊腿都露在外面,身上还有些星星点点的痕迹。   宋之远今晚喝多了,头还晕着,见陈昂这个样子,知道是吓着了,只说:“是我没考虑这么多,看见也不要紧。”   他眼神还很迷离,陈昂知道其实他还不清醒,扶着他坐到沙发上,又去检查了一下门是否已经锁好。   他衣着不整,如果用之前应付孔千寻的理由来应付江叙,几乎不可能使人相信。鬼使神差的,陈昂走到阳台窗户处往下看,江叙果然还没走,手里的烟头明明灭灭,陈昂一愣神,江叙正好抬头。两人差点对视,陈昂猛地后撤身体,把窗帘紧紧拉上了。   他照顾宋之远喝了醒酒汤,帮他擦了一遍身体,宋之远手臂搭在额头上,眉头皱着,应当是很不好受。   陈昂心乱如麻,只希望江叙也喝多了,或者压根没有看见他,但是越想越觉得不可能。种种可能的后果在他心里乱搅,陈昂一夜没有睡好。   第二天宋之远很早醒来,头疼欲裂,身旁陈昂不在,他自己起来喝了一杯温水,过了五六分钟,陈昂拎着外面买来的早餐回来了。   “对不起,睡晚了,今天吃这个吧。”陈昂把买来的豆浆包子放在桌子上。他眼下乌青明显,神态萎靡,比宋之远这个宿醉的人看起来差劲得多。   “你怎么了?”宋之远问。   一夜过去,这件事在陈昂心里压得越来越重。江叙一直看他不顺眼,要是这么大的把柄捅到他手里,陈昂怕他闹到自己无法上学,也担心会被宋之远家里知道。   他坐下,张了张嘴,道:“江叙昨天送你回来,好像看见我了。”   宋之远神色一顿,道:“看见就看见了。”   陈昂视线下垂,没有说话。   宋之远拉过他的手,问:“你怕吗?”   陈昂点头。宋之远安慰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不怕别人知道吗?”陈昂问他。   宋之远反道:“我好像没有要把你藏起来吧,是你一直避免在外跟我扯上关系。”   陈昂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宋之远捏了捏他的手,道:“他只是嘴欠一些,没多少坏心思,你不放心,明天我去问问他。”   江叙是宋之远的朋友,宋之远信任他。可对于陈昂来说,江叙是他在附中三年里,最厌恶的存在。   陈昂一直对宋之远言听计从,只是这一句,他没办法背叛自己,轻易点头应和。   在陈昂纠结江叙那晚是否看见了自己的这两天里,他想不到,江叙就守在两人楼下拐角,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陈昂在周天早上出来买早餐,又在周一一早,看见他同宋之远先后出来,进了学校。   他抽空了两个烟盒,心里仍有压不下的翻江倒海。虽不清楚这样的情绪从何而来,但是暴躁和震怒席卷了他,叫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那个贱骨头打死,省的他整天做些不要脸的勾当,在他面前恶心他。 第43章   周一进教室时,陈昂被后面的人推搡,手不小心碰到了在他前面的江叙。   “对不起——”话还没说完,江叙就反应很大地狠推了他一把,道:“滚。”   周围人很多,他声量比平时大,周围一下子鸦雀无声下来。   陈昂的胯骨重重磕在旁边的课桌上,道歉的话堵在嗓子里。他缓了缓,站直,默默回自己位置坐好了。   江叙一直同陈昂不对付,这在班里不是什么稀罕事。   “同他生什么气?”几个人嘻嘻哈哈的围在江叙旁边,问他中午要不要出去搓一顿。   江叙脾气一向也是阴晴不定的,此刻脸色难看,宋之远正好从外面回来,见周围气氛尴尬,问道:“怎么了?”   江叙呵呵一笑,指着陈昂道:“看见他就烦。”   宋之远往陈昂那儿扫了一眼,眉头也皱起来,对江叙道:“闹什么。”   他扶了一把陈昂,轻声问他:“没事吧?”陈昂摇摇头。   江叙朝他二人看去,只觉怒火钻心,后槽牙都咬紧了。宋之远余光看见他,转身朝他看去,江叙偏过头去。   陈昂撞到的那下不轻,一上午胯骨都隐隐作痛。中午他没去吃饭,照样是拿出个提前买的面包对付一口。   这边面包刚下肚,想起之前在宋之远那里没看完的资料,好像装在了他的书包里。   教室没人,陈昂没想那么多,在自己书包翻找一通,没找着,就自然地去宋之远书包里找。   江叙刻意回来得早,没等进教室,就看见陈昂弯着腰,在宋之远的书包里翻找。稍一想想前因后果,也知道两人同住一处,物品自然有装错的时候。   江叙积攒的情绪总算有了个发泄口,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陈昂的头发,将他整个人从课桌旁拎起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乱翻之远的东西!”他拽着陈昂往外走,陈昂被他扯得踉跄,不停磕碰到周围的桌椅。   他挣扎起来,叫道:“你疯了!放开我!”   还没走出教室,江叙先给了他一拳:“不要脸!”   那一拳重重砸在陈昂脸上,剧痛袭来,陈昂眼前发昏,用力推开江叙,还在解释:“我只是找个东西!”   没等他起身,江叙又拽住他的衣领,一路将他推搡进了洗手间。   这个点走廊人少,但也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看见,跟着江叙混的几人跟过来,将厕所门踢上了。   “都看什么,滚!”   陈昂被江叙按到墙上,他一手揪着陈昂的衣领,另一只手不断拍打他的脸,骂道:“婊子!给钱是不是裤子都能脱啊!”   他说的难听,抓得又紧,陈昂两只手去扣他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艰难道:“放开——”   江叙根本听不见什么,他满心都被一股无名怒火侵占,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人撕碎砸烂。   陈昂惨白毫无血色的手抓在他手上,江叙心念一转,去扯他的衣服,只是衣领刚拉开一些,陈昂胸前密密麻麻的红痕就暴露在他眼前。   #屿≤牺,怔,枥×   江叙无法形容当时的情绪,只是眼里迅速泛起血红,激烈的暴躁情绪叫他失去理智。他用尽全力发泄,往陈昂肚子上捅了一拳,接着用力一推,按住陈昂的后颈,把水龙头拧到最大,用冷水去冲他的脖子和脑袋。   陈昂被冷水一激,浑身骤凉,肚子上的那一下也拧着劲疼。他本想忍让,叫江叙发了脾气,相安无事过完最后两个月,可是后脖颈上的巨大力道叫他动不了,他的口鼻淹在冷水里,快要窒息了。   “江哥——”跟进来的几人也有些懵了,江叙好对陈昂动手,可是没这么狠过。   陈昂拼上力气,往后肘击,打到了江叙的胸口。江叙吃痛,松了些力气,陈昂趁机拿起放在一旁的拖把棍,一把抡在了江叙的后背上。   宋之远回到教室,左右没人,听见讲台旁边几个女生小声嚷着,说在厕所打起来了。宋之远一向不爱管学校里的这些闲事,今日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抬脚往洗手间走去。   陈昂的这一闷棍彻底将江叙激怒,本来跟在后面没动手的几人见江叙吃亏一块都上了,拳脚乱七八糟的砸在陈昂身上。   “都滚开!”见这些人跟着动手,陈昂缩在角落里抱着头,江叙不仅没觉得解气,心里反而更窝火了。   他拽起陈昂,扯着他的头发往旁边水池里按,混乱之中陈昂的头磕在了铁制龙头上。皮肉骨头和铁相撞的声音咚地一声,陈昂痛苦闷哼,江叙将他脸抬起来,只见一道红色液体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   江叙心空了一瞬。   厕所门被一脚踢开,洗手间里到处都是水渍,乱七八糟的,宋之远见江叙还要扯着陈昂的头去撞,眉头紧皱喝止他:“够了,再闹会出事。”   陈昂趁机推开江叙,自己擦了一把头上的血。   江叙本就没打算再打他,此刻看起来却像是被宋之远阻止了。他将陈昂推搡一把,将他推在地上,转头对宋之远道:“一点小伤,有什么要紧的。”   那几人也嘻嘻哈哈起来,道:“他也打江哥了,扯平好了。”   宋之远皱着眉头。陈昂自己慢慢站起来,冲洗手臂上蹭到的血。   江叙搭上宋之远的肩膀,揽住他往外走,道:“怎么?你还心疼不成?以前他也没少挨,都是他自找的。”   他这么说着,自己却也没有大出一口恶气的痛快,甚至比动手前更窝囊,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噎着。   宋之远被他搭着,却是转过头,深深地盯着陈昂,问他:“还好吗?”   陈昂点点头。   江叙跟着看过去,又转回来,舔着上嘴唇,道:“管他做什么?走啊,兄弟这是为你出气呢!”   “是啊远哥,”后面几人也道,“那小子手脚不干净,正被江哥撞见。”   “也没怎么动手。”   “是啊。”   几人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喧闹声不止反烈,但最前面的两人却都不再说话。江叙面上的狠厉没了,没什么表情地耷拉着脸,宋之远偶尔回头。   后面跟着的几人不着四六地说话,好像转眼就把这场施暴忘了,谈论着晚上去哪玩,怎么逃课。   只是铃声响了,陈昂还没有跟上来。   又走了一小段,宋之远驻足,江叙也没说什么。   陈昂从洗手间出来,慢腾腾地往前走着,他脸色苍白,只有额头处还有出血。洗手间的脏水把他身上弄脏了,裤腿和后背都湿哒哒的。   一行人簇拥着宋之远要离开,宋之远的视线却没有收回来。   陈昂走了几步,原地停住。他觉得痒,抹了一把鼻子,手中全是血。反正已经脏了,他在裤子上蹭了蹭,还想继续往前走,尽快回教室。   只是走了两步,眼前一片漆黑,支撑不住,直挺挺倒了下去。   宋之远在陈昂倒下的一瞬间已经拨开人群朝他飞奔,江叙反应过来,皱眉急跟上去,反而是两人背后的那几人还面面相觑,呆愣着没反应过来。   “陈昂,陈昂?”宋之远揽着陈昂的背。他跑过来时伸手拦了一下,挡去一些冲势,护住了陈昂的头。   见叫不醒他,宋之远小心地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身上,反身将他背起。   “之远!”江叙叫了他一声。   宋之远脚步未停,背着陈昂大步向前走去了。 第44章   陈昂住院了。   宋之远把他背到校医院时,他就已经醒了。额头上的伤包扎过,校医见伤口深,让他们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陈昂有些犹豫,宋之远却坚持,没来得及叫司机,在学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去的。   陈昂一直闭着眼睛,他头晕得厉害,一下车就吐了一次。   宋之远拍他的背,给他递水,陈昂说谢谢。   他浑身没力气,从医院门口走去门诊都觉得费力,眼前仍是一阵阵的天旋地转,宋之远在一旁想去扶他,陈昂无意识避开了。   走了一段路,在靠近花坛边的地方,他慢吞吞地坐下,脸色黄白,看起来十分难受。宋之远沉默地站着看他,片刻,蹲下身去将他背起来,跑向了急诊。   轻度脑震荡,额头缝了两针,陈昂症状比较严重,医院不让走,需要留院观察至少两天。   宋之远安顿好陈昂,自己去交了费,回来时陈昂已经睡着了。   他侧躺着,身上没有盖东西,两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后脑勺看起来圆圆的,还像个小孩,眉头却微微皱着。宋之远帮他搭了一条薄毯子,坐到了他旁边。   医生说前三天不能让他一个人睡觉,如果还有明显症状,要及时叫医生。陈昂呕吐频繁,睡也睡不安稳,十几分钟后就醒来了,自己朝洗手间走去。   意识到宋之远还在,陈昂愣了片刻,道:“你要先回去吗?”   陈昂总是一个人,出了事,到现在,除了学校里老师知道后打来一次电话没人管他。   陈昂的手机没电了,老师把电话打到了宋之远这里。   “跟陈昂的父母通话过,他父亲说他从小皮实,小磕碰没事,母亲则要求一些赔偿。”   老师这样跟宋之远说,没想到宋之远跟陈昂关系还不错,既然能把人送到医院,是不是也能帮着跟江叙说说,陈昂母亲主张的赔偿不多,顺利给了,能避免很多后续的麻烦。   “就这样?”宋之远在电话里问,“打人的事学校不管吗?”   老师当然知道江叙跟陈昂平时就有过节,处理过几次,江叙等人家里背景大,陈昂又从来不向学校要求什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了。   老师听出宋之远的意思,道:“我会尽力争取给他的处分。”   如果宋之远不在这里,陈昂就要一个人挂号,一个人看病,一个人捱着。宋之远在这里,陈昂会少一些孤单吗?过了一个夜晚,宋之远得出否定的回答。   陈昂很怕麻烦他,劝了几次要他先走,呕吐后接过宋之远递来的水也会很受宠若惊。医院床位紧张,没有那么多单人病房,宋之远帮他办的双人病房,后半夜另一位病人来了之后,陈昂就没怎么睡着。   醒来的间隙,还问坐在一旁椅子上守着他的宋之远,要不要也来床上睡一会儿。   宋之远说太挤了,陈昂就起身,说要两人换一换。   当然没有换,后半夜陈昂的症状轻了很多,宋之远放心一些,在外面空着的长椅上躺了一会儿。   陈昂受了伤,又在医院来回做检查,其实已经疲惫不堪,头晕和呕吐没有连续不断地折磨他,真正睡着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医生来查房。   “今天可以走吗?”陈昂问。   医生询问过夜里情况,还是建议他再待一天。   白日里江叙来了一趟,那时候宋之远正在帮他削苹果,削也削不好,去掉了很多果肉。   两人从门口的窗户里看见了他,宋之远回头看陈昂,陈昂盯着他,是厌恶和防备的神情。   宋之远放下苹果出去,将门带上了。   “他怎么样?”江叙也看见了陈昂的脸色,他没有硬要进去,手里拎着果篮,也没看宋之远,背靠在医院墙上,微低着头。   “吐了一夜。”宋之远道。   江叙后槽牙动了动,仰头嗤笑一声。   “你陪着的?”他问。   “是。”宋之远道。   “之远,没必要。”江叙轻飘飘道,“他不是个好——”   宋之远一拳抡在了江叙下颌上,打得他踉跄两步,捂住了嘴。宋之远动作迅速,挨了打,江叙也没有还手或者喊叫,这一拳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上,甚至都没有引起多大注意。   “那天你看见他了。”宋之远问他,却是肯定的语气。   江叙眼里泛起红,勾唇一笑,道:“看见了,他住在你那儿,你们两个住在一起。”   宋之远点头,道:“你知道就好。”   “之远,”江叙道,“你喜欢个什么样的不好,非要玩这么个便宜货——”   话未说完,又是一拳。因为用力,宋之远的骨节已经有些渗血。   “他额头缝了两针,伤口深,夜里疼得睡不好。”宋之远道,“即便是玩,他也是我的,希望你以后收手。”   江叙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问得却是一句无关的话:“你同他睡了?”   宋之远看着他不说话,江叙脸色变得很差,眼里翻滚着一些愤恨和别的什么。宋之远看懂一些,心里升腾起一些占有欲,想到陈昂对自己的讨好和对江叙的厌恶,也有一些快意。   江叙走了。宋之远将他带来的果篮拎进来,问陈昂想吃什么。   “江叙他——”   宋之远还没说完,陈昂就反应很大地打断他:“我不想见他。”   话一出口,陈昂意识到自己态度很差,语气僵硬,很快改口,道:“这两天太麻烦你了,你先回学校去吧,医生说今天晚点我就可以走了,谢谢你。”   他不再提还钱的事,宋之远已经因为这个跟他生过一次气。   “而且我没有得罪他,是他先动手的,我也没有要去偷你的东西,只是想找一找那天你给我的资料……”陈昂的语速越来越快,他积蓄了很多勇气,才在宋之远面前说这样的话。宋之远跟江叙是很多年的交情,比他们认识早得多,如果非要比分量,陈昂不想知道结果。   “没有要你见他。”宋之远坐到床边,握住了他的手。   陈昂被他握着,心里就又泛起那种叫委屈的情绪,也有一些隐约的怨恨,恨宋之远为什么会和那种人做朋友。   “这里,还疼吗?”宋之远不敢用力,轻轻碰了碰他额头上包扎的布。   陈昂摇摇头,又点头。   “他是来道歉的,”宋之远道,“知道你不想见他,已经让他走了。”   宋之远把果篮拉过来,里面有几沓钱,目测有几万块,是江叙放的。   “我不要他的钱。”陈昂道。   “为什么不要,”宋之远道,“打人赔钱,天经地义。要是留了疤,还要再讹他一笔呢。”   知道宋之远是在故意逗他,陈昂却笑不出。他讨厌江叙,看到他想到他心里就充满厌恶。   宋之远替他收了钱,又从果篮里拿出省力的蓝莓,洗给他吃。   宋之远没有被他赶走,到了下午,在陈昂的坚持下,跟他一起出院,回了翠澜。   他脸色依旧不是很好,走路慢慢的,宋之远牵着他。陈昂其实很瘦,长期打工虽然有一层薄薄的肌肉,但除此以外几乎没有任何赘肉,骨架与宋之远相比,也偏小。宋之远想背他出去,陈昂没有同意。   晚上陈昂去洗澡,宋之远怕他额头碰水,用保鲜膜帮他缠了好几层。   洗了半天不见陈昂出来,宋之远推开门,见陈昂正对着镜子照一身的青青紫紫。   宋之远表情倏地变了,他皱眉走进浴室,问他:“这是怎么弄的?”   “就是那天摔的。”陈昂道。   胯骨上那下尤其严重,紫红渗血,胸口和手臂上也有。   宋之远一看就明白了那天是怎么回事,他赶到之前陈昂已经挨了很多下,伤口也不止头上一处。   “为什么不说?”他语气严肃,陈昂一愣,道:“涂点药膏就好了。”   说着,他碰了碰胯骨,撇嘴嘶地一声。   宋之远陪他住了两天,都没有发现他身上还有许多伤痕。陈昂自己也觉得不见血的伤都不算要紧,从来没有喊过痛。   可是不喊并不意味着真的不痛,宋之远回想一下,陈昂每次夜里翻身都很小心,应当是除了怕碰到额头上的伤口,还有身上很疼的缘故。   陈昂牵着宋之远一起从浴室出去,他在家里就随意很多,对待宋之远也有许多依赖性的小动作。   浴室里水汽太多,陈昂不想再待在里面。他到卧室找了件衣服,一边穿一边对宋之远说:“还有点疼,我去楼下诊所买个药膏涂一涂,你在家等我,很快就回来。”   宋之远扯下他手里正在穿的裤子,扔在一旁,道:“我去。”   他摔门出去,陈昂不知所以,只能愣愣坐着,等他回来。   宋之远回来得很快,拎了好几种药来,有一些是涂抹消肿的药油,也有一些是内服消炎的。   他让陈昂脱了衣服,很仔细地帮他涂。陈昂身上的淤痕很多,除了胸口胯骨这两处大的,腿和胳膊和后背上也有一些拖拽划痕。   宋之远越涂脸越黑,陈昂有些怕他了,有时候宋之远手上重了一些,把陈昂弄疼了,他也忍忍没有出声。   “他还碰你脖子了?”宋之远冷冷问。   陈昂刚才就在镜子里看过了,这会儿说:“没有。”   “那是怎么弄的?”宋之远语气嘲讽,气他不讲真话。   “……”陈昂小声道,“是我们之前晚上弄的。”   他这么说,宋之远一看,果然是比其他地方淡很多,都已经发黄了。想了想他确实喜欢亲那儿,就不说什么了。 第45章   他不说话,陈昂观察他表情,过了一会儿问他:“你生气了吗?”   宋之远说没有。   全部涂好后,他从床头顺手拿起一本书,帮陈昂扇风,省的没干的药膏沾到衣服上。   “哦。”陈昂及时闭嘴。   宋之远冷笑一声,道:“为什么什么事都不肯让我帮忙?”   陈昂一愣,道:“太麻烦了。”   宋之远又嗤一声。   陈昂只能笑笑,真心实意道:“你已经帮了我很多,还给我那么多钱,这次也很麻烦你,如果什么都要你做,那太辛苦了。”   宋之远把书扔在一边,陈昂见他不再扇了,面向他坐,捏了捏宋之远的胳膊,靠在他身上,道:“谢谢。”   回到学校,老师单独找到陈昂,私下提议,问他要不要去她家里住。   “可以一直住到考试,家里虽然不大,但是卧室已经帮你准备了,奇奇爸爸每天送我们一起来学校。”奇奇是老师的儿子,去年也来了附中读书,老师很诚恳,怕学校的事愈演愈烈,耽误这个好苗子,想要提供些力所能及的便利。   她已经尽力争取,在江叙爸妈的影响下,学校最终只能给出留校查看的处分。   陈昂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犟脾气上来,认死理。他不愿意,老师没办法勉强,只能放他走了。   陈昂虽然已经回来上学,但是脸色还是很差。为了不那么显眼,他头上包扎的纱布拆了,不过伤口没长好,不敢沾水。   江叙这几天一直铁青着脸,周身气压很低,跟那几个平时玩的好的也起了几次冲突,这样一来,宋之远和陈昂座位那里就安静了许多。   周五放学,陈昂和宋之远两人一起走的,刚下楼,陈昂想起有本题忘带,要回去拿。   “我去吧。”宋之远不让他再跑,自己回去,陈昂往旁边站了站,靠墙等着他。   宋之远还没回来,反倒是江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陈昂面前。   陈昂见他过来,立刻站直了身体,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江叙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睛微微垂着,扫了陈昂一眼,目光在他的额头短暂停留,很快移开。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从楼上下来的宋之远已经牵住了陈昂的手,替他问道:“有事?”   江叙沉默起来,眼里本来的一点光也暗下去,他看着宋之远牵着陈昂的手,喉咙滚动了下。   “只是想说声抱歉。”江叙眼神移开,很无所谓一样,看着陈昂,“没想下手那么重。”   “还有吗?”宋之远问,他身体挡在陈昂侧前方,是个不自觉保护的姿态。   江叙笑了一下,道:“至于吗?之远,我们认识多少年了,犯不着为着他起龃龉吧。”   宋之远只看着他,江叙从口袋丢出个东西,朝陈昂那里一扔,宋之远接住了。   “祛疤的。”他道,“不想欠你的。”   陈昂的手被宋之远握住,他的身体微微侧着,贴着宋之远,尽管已经在尽力避嫌,仍旧能被人轻易看出依赖。江叙心中发涩,隐约清楚了一些感受的来由,只是骄傲让他低不下头,也无法说出口。   “走吧。”宋之远拉拉陈昂的手。   陈昂被宋之远带着,绕过江叙,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等一下。”陈昂轻声对宋之远说。   宋之远顺从地停下脚步,陈昂转过身去,一字一顿地对江叙说道:“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永远都不会。”   江叙的脸上有了一些裂痕,他背对着陈昂,想同以前一样出言讽刺,却迟迟开不了口。   宋之远捏了捏陈昂的手,陈昂就转回来,跟着他走了。   陈昂额头上的伤渐渐愈合,不过留下了一道短短的疤,被头发挡住的话,几乎看不出来。   宋之途出国了,走之前他邀请陈昂一起去喝酒,宋之远没让去。   从陈昂受伤以后,宋之远基本都住在翠澜,陈昂也不需要再同他分开走,班里同学都以为是因为那次陈昂受伤,两个人才熟络起来,也没人多问。   宋之远和江叙逐渐恢复了关系,有时候会一起吃饭,只是宋之远很少让江叙再靠近陈昂了。   陈昂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宋之远的父亲和江叙的父亲有生意上的往来,他们两个也是一起长大的,所以只让自己不要再想。   六月一过,所有人都轻松下来。陈昂当然考得很好,顺理成章地跟宋之远报了同一所大学,双双被录取。   出成绩的那天陈昂很平静,因为他已经付出了很多很多努力,这些回报是理所当然的。他在家里等宋之远,做了很大一桌菜,买了一个大蛋糕。   宋之远最近对他都很好,这次来的时候带了当时最新款的电脑,教陈昂怎么用。   吃过晚饭,陈昂同他分吃了蛋糕,在新电脑上一起玩游戏。宋之远从背后抱着他,亲吻他,陈昂感受到密实的真切的幸福,于是更加不舍。   一直拖过了整个暑假。   八月底,陈昂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收拾东西,他已经跟房东联系过退租,为此损失一个月的房租押金。   虽然这两年,陈昂大部分时间并没有住在这里,但他仍然记得刚拥有这间房子时的快乐和满足。他将这间房子里大部分能带走的个人物品全部装了起来,并没有带回家里,而是放在行李箱里,准备带去京市。   那个粘有两人第一张合照的笔记本则被他装进书包。   拿到通知书后,陈昂回家一趟。得知他真的考上大学,赵英菊和陈大力都挺开心,不过谁也没提他的学费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陈昂当然没打算指望他们,反而留下了五百块。   陈大力觉得他有富余,能够支援家里,怕陈昂走了之后不回来,还想要一些,但想起陈昂上回跟他打架的样子,好像不是把他当爹而是当仇人,要钱的话到了嘴边,忍忍也就算了。   走前两天,宋之远又来翠澜找他。陈昂已经收拾好东西,彻底闲下来。   宋之远跟他几天不见,两人都想。做完一通,出了汗也没人去洗,宋之远让陈昂趴在他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他。   宋之远没有要分离的情绪,到了京市,陈昂还是要同他一起,反正在一所学校,说不定比现在还要自由方便。陈昂却始终心不在焉。   “怎么了?”他吻了吻陈昂的发顶。   陈昂抱着他,又亲了亲他的脖子和胸膛,懒懒地趴着。   宋之远朝上颠了颠他,陈昂终于坐起来。   看出他有话要说,宋之远也坐起来,倚着床。陈昂犹豫再三,不知道怎么开口,也怕宋之远误会,说不定就不要他了。   “说啊。”宋之远已经皱起眉头。   “我在想,”陈昂搂进了宋之远的脖子,“我在想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可以做一些改变……”   宋之远眯眼看他。陈昂没有松手,继续道:“我现在已经不再缺钱,你给的大部分钱我都攒了下来,有几十万……,这些对我来说已经很够用,所以以后不需要你再给我钱了……”   “哦?”宋之远推了推他,陈昂圈紧了手臂不松手,“你的意思是终止我们的包养关系?”   “是的。”陈昂硬着头皮道。   宋之远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接着推开他,下床穿上衣服,冷冷道:“好啊。既然你不需要,那就算了。”   陈昂赤着脚下床,从他背后抱住他,不让他走:“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宋之远不为所动。   “……”陈昂说不出口,更像痴心妄想,只能道,“只是不要你的钱……”   “免费送来给我上?”宋之远扯开了他,陈昂手足无措地呆立着。   陈昂心里清楚,宋之远也很清楚。要了他的钱,就是谁也不欠谁的,如果不要钱,关系就变了,变得更昂贵,是宋之远吝啬给的,更是陈昂不配得到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要跟你确定恋爱关系……”陈昂艰难道,抬眼看他,“或许我们可以先成为朋友?”   他一丝不挂,站在那里,手指头绞在一起,等宋之远给他一个答案。   宋之远打量他,不知在想什么。陈昂的脸色更加白了,刚才运动中的红晕已经完全褪下,只有身上的痕迹看起来还很显眼。   “可以吗?”他追问。   “你确定不再要我的钱?”宋之远问他。   “是的。”陈昂回答地很坚决。   宋之远哼笑一声,道:“好啊。可以做朋友,不过朋友是不会上床或者亲吻的。”   陈昂微张着嘴看他。   宋之远继续道:“如果这样的朋友你愿意,那我没问题。”   半晌,陈昂点点头,说:“好的。我愿意。” 第46章   京大位置很好,在京市的中心,周围商圈多,交通也便利。京大作为百年名校,底蕴深厚,虽占据了市中心的位置,却并不喧嚣,一进校门,依然是清净典雅。   陈昂不仅跟宋之远在同一个校区,且幸运地分到了同一座宿舍楼上,只是宋之远在二楼,他在四楼。   那天说开后宋之远就走了,陈昂独自坐车前来,比他早到一天。宿舍是四人间,室友都来自不同地方,陈昂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人入住,一个瘦高,初见话少,剃个平头,叫董宇,另外一个稍矮一些,中等身材,话很密,喜欢打游戏,叫钱子铭。   两人都很友好,收拾好东西,当天晚上就叫着陈昂一起打游戏。陈昂不会打,两人便道以后多的是时间,抽空教他。刚到第一天,夜里十二点,宿舍里还没有人睡觉,钱子铭拿出几桶泡面,三个人一起分着吃了。   不是所有人都是江叙,陈昂早就知道。   宿舍最后一名同学是次日中午时候到的,穿着打扮一看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个头比陈昂高,跟宋之远差不多,接触下来脾气挺好,聊了几句到了吃饭的点,就要请客。   几人都是计算机系的,刚见面不久,还不算熟,董宇和钱子铭推却,说要AA,周昱也没勉强,反正以后要请客多的是机会。   陈昂本来是要去的,但是宋之远刚回复了他的短信,说马上到了,陈昂想留下来帮他收拾收拾。   “行,”周昱听他有事,痛快道,“我们先去看看,有好吃的给你带回来。”   宋之远的宿舍在二楼,同样是四人间,他带的东西不多,铺好床其他的日常用品都得去买。   他们宿舍的人来得晚,除了宋之远,也就还有一个已经到的,其他床位都空着。宋之远是家里司机送过来的,帮他把东西搬上来后就让司机先走了。这会儿另外一位室友去吃饭了,宿舍里就只剩陈昂和他两个人。   宋之远今天穿得简单,白T恤和咖色的齐膝短裤,衬得他更加干净挺拔。他的头发在额前随意搭着,眉眼和鼻梁都呈现出优美的弧度,露出的小臂线条明显。   将近一米九的身高,长相气质出众,这样的人在哪里都会成为焦点。陈昂陪他去买东西,即使是在学校不起眼的小商店里,也随时吸引到很多目光。   陈昂帮他把买的东西送回来,在狭窄无人的宿舍里,总是想碰一碰他,宋之远噙着笑躲开,对他说:“这是你选的。”   饶是这样,陈昂心情依旧很好。宋之远并不抗拒他的接触,新学校也令他放松,不再像在附中一样,时刻紧绷,唯恐自己行差踏错,惹着别人。   他用最新款的电脑,穿的也是宋之远之前买给他的衣服,大家默认他家境很好,是个有些高冷的帅哥。   为期一个月的军训结束后,宋之远作为入校时的第一名,被金融学系选中作为新生代表在新生欢迎晚会上发言。   晚会开始前几天就在院里传开了,都知道金融学院有位超绝大帅哥,高富帅的具象化,样样都占,名副其实的六边形战士。   学校论坛里有流传的他的照片,是军训时候同班同学拍照时入镜的,便宜的统一购置服装被他穿出了模特感,帖子转载过万。   陈昂当然把照片保存了。夜里盯着照片,想接吻的欲望非常强烈,抓心挠肝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去给宋之远送早餐。   宋之远给他留了一张金融学院迎新晚会的票,陈昂坐在前排,听见从宋之远出场就开始的欢呼起哄声,看着舞台上那个发光的人,再次下定决心要追到他,好真的在一起。   宋之远的发言很简短,这种场合下大家当然更愿意看节目而不是听无聊的感言,不过宋之远出场是不一样的,学院里的女生都想他多待一会儿,陈昂也是。   发言结束后,宋之远回到后台,陈昂在前面等他,只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陈昂坐不住,到后台去找他。   宋之远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白色衬衣,上台前头发抓过,还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光。他手里拿着主持人稿,跟旁边的女生对稿子,陈昂从后台找了个人打听,原来是原定的某位主持突然身体不适,宋之远被抓来救场。   陈昂没回前面,在靠近后台入口的地方找了个空位置坐下,这样他既能远远地看见登台的宋之远,又能时刻看见在后台的宋之远。   宋之远的主持词不多,到了后期就没有多少需要准备的,陈昂看见跟他合作的女生依然一直在同他讲话,并且时不时地捂嘴娇笑。   陈昂记得这位女生,好像叫黄悠然,刚才她也登台表演了,在宋之远后面,穿一身白裙子,在聚光灯下弹了一首钢琴曲,陈昂没有听懂,也不知道曲子叫什么。   等到宋之远终于忙完,陈昂朝他走过去,宋之远就把手里的稿子丢给他。   黄悠然朝陈昂这边看了看,问宋之远:“你的朋友吗?让他也一起去吧。”   “你们去哪里?”陈昂还不知道他们的安排,转头问宋之远。   宋之远朝陈昂笑笑,道:“想一起去吃个饭,你也来吗?”   金融学院的晚会,陈昂全程又没参与,怎么能跟着一起去呢。他收拾好宋之远用完的东西,问了在哪里吃,打算先走,道:“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你们好好玩。”   陈昂一笑,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黄悠然看看他又看看宋之远,最终还是将目光锁定在宋之远身上,扯了扯他的胳膊,撒娇道:“走哇。”   黄悠然一碰到宋之远,陈昂的笑就有些维持不住,他忍了忍,往宋之远耳边贴贴,好像是在躲开后台的嘈杂,道:“东西给你放宿舍。”   宋之远一挑眉,道:“好。”   陈昂先走了,拿着宋之远的一点杂物,等了一晚上,也没说上几句话。   黄悠然再去拉宋之远的时候,宋之远就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一群年轻的俊男靓女聚在一起吃饭,各有各的心思。学生会的人招揽宋之远,宋之远不忙,便同意加入。只是这个饭局无聊,宋之远喝了两杯啤酒,拿起手机看了看,没见着陈昂的消息。   黄悠然见他兴致不高,张罗着一起玩个小游戏,简单讲了讲规则,啤酒瓶口朝向谁,谁就要回答一个问题或者喝一杯酒。   玩了几轮,宋之远回答了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喝了一杯酒。他兴致缺缺,想到幸好陈昂没来,他要是来了,肯定也不会喜欢。   一桌的人挺热闹,黄悠然不知被问到什么,羞得捂脸倒在了宋之远身上,周围起哄的声音更大了。   宋之远扶了她一把,帮她坐好了。   陈昂回到宿舍,先去放下宋之远的东西。宋之远宿舍里的人基本都认识他了,跟他渐渐熟络起来,问他怎么没跟之远一起去聚餐。   “系花都出动了,之远肯定是顾不上兄弟了!”平时跟宋之远关系不错的魏杰开玩笑。   “阿昂吃了吗?不然在我们宿舍对付一口,泡面管够,还有火腿肠!”上铺的赵振也道。   几个人都知道陈昂脾气好,宋之远那样的冰山脸,对着陈昂一天到晚没见多少耐心,也从不见陈昂翻脸。只要早上没课,还都会来给宋之远送早餐,得是什么样的兄弟情啊。要不他们对陈昂也好呢,十回里有八回来给宋之远送饭的时候,也都会给他们捎带一口,免去了多少早起的麻烦。   “不了。”陈昂道,“太热了,出了一身汗,我回去洗洗。”   回宿舍也是吃泡面,开了一盒,周昱丢给他几袋牛肉干,吃完四个人开了两把游戏,陈昂就又出门了。   几个人不用问,肯定又是去找那个宋之远。   宋之远那边聚餐结束,一群人陆陆续续从包间出来,黄悠然喝多了,落后一些,倚在宋之远身上。   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有的喝多的,三三两两打车走了,也有的想直接走路回学校。跟黄悠然一起的女生拿不定主意,宋之远推她两下推不开,陈昂不知道打哪儿出来,对几个女生说已经帮她们叫好了车,麻烦她们搀一下。   本来女生们也是要跟黄悠然一起走的,只是大家看出了黄悠然的心思,怕坏她好事。黄悠然醉也没有完全醉,听到这话自己略略站直了,有些不稳地抓宋之远,问他要不要一起走。   陈昂殷切地看着他,宋之远只作不见,不过还是拒绝了,让她们先回去。   几个人上了车,陈昂才松一口气,下意识去牵宋之远的手,被人家躲开了。   “刚出龙潭又入虎穴吗?”宋之远调侃道,又问他,“怎么过来了?”   陈昂收回了手,腹诽宋之远哪里是在龙潭,真的要拒绝别人怎么会有机会,都快躺到他身上了。   “怕你喝多了不舒服。”陈昂道,“我们怎么回去?”   “走走吧。”宋之远说。   陈昂跟着他走,宋之远好像心情不错,陈昂就问他:“今晚玩得很开心?”   宋之远点点头,道:“本来不怎么开心,后来好了,现在觉得今晚还不错。”   “……”陈昂提醒他,“你看得出她是在装醉吧?”   宋之远却好像无所谓的样子,道:“怎么了?”   陈昂皱着眉头,道:“如果你不喜欢她,就不要这样。”   “没有说不喜欢,”宋之远道,“挺可爱的。”   陈昂张了张嘴,表情黯淡下去,没再说什么了。   路上经常有车驶过,两个人并肩走着,路灯照得影子忽长忽短。陈昂的左手经常碰到宋之远的右手,怕他不高兴,暗自挪开了一些。   “你走累了吗?”见宋之远落后一些,陈昂问道。   “怎么?累了你能背我?”宋之远问。   陈昂打起一口气,不再去想黄悠然的事,走到宋之远面前蹲下,道:“上来吧。”   宋之远一怔,将他拉起来,骂道:“笨蛋。”   “你不希望我和黄悠然在一起?”他问。   陈昂眼睛瞥向车流,道:“你明明知道。”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宋之远道。   陈昂看他勾唇带着笑,心里觉得很酸又很痒,总是想去摸一摸他的手或者抱一抱他的腰。陈昂盯着他的嘴唇,靠他越来越近,马上就要亲到了。   “你就是这么做我的朋友的?”宋之远嘲笑他,掰着他的肩膀将陈昂整个人转了一圈,让他跟自己一样面向前方,接着往前走,“居心不良啊陈昂。” 第47章   “之远,你的小跟班又来了!”   陈昂还没坐到宋之远的椅子上,魏杰已经朝洗手间大喊,并且冲向了陈昂手里的早餐。   宋之远习惯早晚洗澡,陈昂预估着时间,在学校门口一家人气早餐店买了他招牌的牛肉汤包和豆浆。他拎着鼓鼓囊囊的一大包进来,当然也有魏杰他们几人的份。   陈昂把多买出来的分出去,给宋之远和自己留出来,才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杯包装严实的咖啡,是专门给宋之远的。   “哟,还有私货!”魏杰知道他和宋之远关系好,同他开玩笑。   “不好拿,下次给你们带。”陈昂笑笑,认真解释。   “不用,”魏杰哈哈大笑两声,道,“阿昂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几个早打算请你吃饭呢!”   陈昂还没来得及回话,宋之远只穿着短裤从洗手间出来,一手用毛巾擦着头发。   在安城的时候,晚上宋之远也经常这样出现在陈昂面前,陈昂看着他,脑子里自动播放了一些画面,他喉结滚了滚,朝宋之远笑笑。   “请吃什么饭?”宋之远接话,又同陈昂打招呼,道,“这么早。”   陈昂点点头,宋之远走过去,把毛巾往床边架子上一搭,整个人朝着陈昂覆了过来。   他的腰腹有一层劲瘦的肌肉,陈昂这个角度,还能看见延伸下去的人鱼线。   陈昂听见了宋之远的轻笑,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额头上感觉到一些柔韧,是碰到了宋之远还带有水汽的胸肌。   !   陈昂的脸迅速涨红,小幅度地抬手去推他,还没碰到人,宋之远已经撤开,手里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道:“好吃。”   “你吃了吗?”他脸上还带着轻笑,另一只手不经意般搭在陈昂的肩膀上,立即又移开。   陈昂垂下头去,道:“还没有。”   宋之远直接将自己的杯子递给他,道:“喝点水再吃。”   陈昂点点头,嘴唇沾了沾他的杯子,伸手去拿包子,没好意思抬头。   “请阿昂吃饭啊,我们几个天天白吃白喝的……”宿舍几人七嘴八舌地交谈,陈昂耳廓都烧起来,也没听多真切。   几个人吃过早饭,陈昂陪宋之远走了一段路,两人才分开,各自去往各自的教室。   陈昂经常去宋之远的宿舍,参与甚至包揽他几乎所有的琐事。宋之远明确说过不需要他这么辛苦,陈昂也只是看着他,直白地说想要对你好一点。   下课后陈昂通常会提前去另一栋楼前等宋之远,然后跟他一起去吃午饭。   第一年学业任务是有些重,可是对于宋之远和陈昂来说,都算不了什么。除了学习,他们各自都还有许多空余时间,陈昂有时候找不到宋之远,给他打电话才知道他不在学校。陈昂一直不清楚宋之远家是做什么生意的,只是偶尔从宋之远的话里得知在京市也有分公司,宋政有时候会让他过去,承担一些事务。   陈昂有一份宋之远的课表,只要时间合适,他就会去蹭课,挨着宋之远坐,跟他一起听。时间长了,宋之远身边的位子总是空出来的,有人过来的话不等他讲,魏杰赵振几人就将人赶走了,知道陈昂要来的。   两个人都绝口不提之前的事,真的就像两个认识久了的朋友。   即便陈昂这样无孔不入地入侵,他仍然有很多见不到宋之远的时刻。   宋之远形象显眼能力出众,是很多学生组织要招揽的对象。他加入了学生会,经常被分到出去拉赞助,每次去都有一些男生女生一起。陈昂的时间不是总能碰巧赶上,而且他不喜欢太多人在一块的感觉。   不管在哪里,宋之远都是人群中绝对的中心,他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就算没有黄悠然,也还有很多其他可爱漂亮的小姑娘。陈昂勉强跟着宋之远出去了,一天下来也说不了几句话,反而把自己弄得心里闷闷的。   有点空闲,陈昂就又想赚点钱。不过这次他不再做体力活。有了名校头衔加持,陈昂轻易就找到了两份家教工作,并且薪资不菲。   为了多赚一些钱,陈昂只选成绩本来还不错的初高中生,有了合适的方法,提分很快,家长圈子里也容易把名声打出去,这样就不愁下一份工作。   到了京市,到处都很新鲜。陈昂做家教的其中一家,小男孩的书房比他在安城的家都大。陈昂对此接受良好,只是想到了宋之远,从小这样的环境长大,什么都不缺,要什么才能将他打动呢。   陈昂手头空空,不知道自己能给他什么,有几天总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晚上回到宿舍,董宇趴在床上打游戏,钱子铭和周昱则挨着坐着,头对头在看什么。   陈昂一进来,周昱先回头,对他一招手,道:“陈昂,快来!”   陈昂摘下书包,也凑过去,好奇道:“看什么呢?”   周昱手里拿着个相机,钱子铭道:“哎周哥他们社团拍的作品,还真有点东西!”   周昱侧侧头,让陈昂靠过来看,拍的什么都有,景物动物,寻常的东西在周昱的相机里看上去变得更……好看了。陈昂看了会儿,由衷道:“拍得真好。”   钱子铭一把将陈昂揽住,道:“咱们也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不定还能交到女朋友,摄影社团美女很多呢。”   陈昂被他揽得难受,周昱用肘弯碰碰钱子铭,道:“你别总这样箍着他。”   钱子铭故意不松手,笑道:“玩嘛不是。”   陈昂好不容易挣开他,站直了身体,礼貌道:“我就不去了。”   虽然也觉得挺有趣的,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他空出的时间都还有别的用处,给小猫拍照什么的,还是算了。   “这相机也不便宜吧?”钱子铭开始打听起来,他最近想找女朋友跟着了魔似的。   “还好,两万多。”周昱道。   钱子铭撇撇嘴,道:“这也太贵了。”   “你拍好了,很快就能赚回来。”周昱有些得意,“前两天我接了个商拍,赚了这些。”   他伸手比了个数,钱子铭瞪大了眼,道:“多少?五万?”   “想什么呢,五千。”周昱说着,还是看了眼陈昂。   “那也不少了。”钱子铭道,“不过这钱也没那么好赚吧,要不的话,谁都能赚了不是。”   周昱就不说话了,转头去怂恿陈昂:“改天我带你去转转。”   “好。”陈昂已经背对着他们脱了上衣,准备去洗澡。   周昱眼里一片白,很快低下头去看相机里的作品。倒是钱子铭手贱地在陈昂背上摸了一把,感叹道:“你小子这么白嫩!”   陈昂已经习惯了集体生活,笑了笑就去洗澡了。   他没意识到,来了京市,不总是低头躲藏,少了那些小心翼翼,他整个人迅速舒展,如同重新吸饱了水的枯花,很难再掩藏住原本就有的光华。   住了半个学期,宋之远就要出去找房子。   他最近又忙着做一款校园内的购物软件,可以近距离配送,已经有模有样,在学校里经常被提起。   宋之远真的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会很认真,经常因为这个熬夜,避免打扰别人,搬出去也是情理之中。陈昂倒是觉得除此之外也还有别的原因,宋之远虽然跟宿舍里的人相处很好,但实际上还是一个喜欢安静,注重隐私的人,他搬出去是早晚的事。   陈昂跟着他去看了好几间房子,有几间不错的,跟翠澜的差不多,但是宋之远不满意,说这次要住很久,所以要住得好一点。   他这样说,陈昂当然点头,宋之远没空的时候他就自己去挑选,看到好的再让宋之远来看。   最后选了一个离学校不远的三室一厅,面积很大,采光好,落地窗看出去视野也开阔。后来宋之远把其中一间改做了书房,陈昂有时候也在这里办公。   陈昂以为他要租,没想到是买了下来。   换了一些家具,入住那天陈昂坐在一堆宋之远的行李上发呆,新家里到处都很乱,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收拾。   其实宋之远找了保洁来过,已经打扫过一遍,剩下的都是些物品归置。陈昂知道他不喜欢阿姨碰卧室里的东西,所以留下来帮他整理。   只是一时畏难。   宋之远从外面打包了一些饭菜回来,进门就看见陈昂短袖短裤盘腿坐着,呆呆愣愣的,动也不动。   他倏地笑了,放下东西去洗手,问道:“累了?”   陈昂摇摇头,想到宋之远还在洗手间,又答道:“没有。”   宋之远走到他面前,盯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将他整个人火炉一样“端”了起来。   “干嘛!”陈昂惊呼一声,一下子搂住了宋之远的脖子,整个人往前倾去,趴在了他身上,嘴唇磕到了宋之远脖子。   宋之远颈窝里痒痒的,整个上半身都是陈昂柔韧皮肤的触感,眼神立刻就变了,舌尖碰了碰自己的牙齿,将陈昂放到了沙发上,亲昵地说:“休息一下。”   陈昂这才松开了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坐好不说话了。   两个人吃过饭,宋之远索性脱掉上衣,将一些稍微大一些的箱子拆开,一件件的东西拿出来,告诉陈昂放哪里,两人合作,收拾了两个小时,最后又打扫一遍,将所有的垃圾都丢掉才算完。   宋之远去冲澡,陈昂在沙发椅上坐着等他。他没带换洗衣服,想着等宋之远出来,跟他说一声就走了。   宋之远出来后却将自己的干净睡衣丢给他,道:“去洗洗吧。”   陈昂拿着衣服不动,宋之远便问他:“怎么了?”   “我先回宿舍,明天再来找你。”陈昂道。   宋之远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停,挡在他面前。   陈昂张了张嘴,仰头去看他。宋之远微微叹气,轻声问他:“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他还带着一丝微笑,看上去那么诚恳。陈昂听懂了他的暗示,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可是话在嘴边,却尝试几次无法开口。   “留下来做什么呢?”他偏头问道。   宋之远却不回答,只问:“你不想我吗?”   陈昂咬了咬唇,没说话,避开他,去拿自己的书包。   宋之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住了他。   陈昂心里涌上很多期待,想从宋之远那里听到些什么,宋之远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昂回头看他,宋之远感受到那目光,体会到一些什么,慢慢松了手,嘴角弯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改口轻松道:“明天我们学校见吧,好吗?”   陈昂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他的触感,心里的失落一下子又将他淹没。像个贪婪的小偷被人猛地将遮羞面具揭去,他试着也用微笑回报宋之远,可是扯了两下,实在滑稽,只好垂头掩饰,迅速背上书包,嘴里胡乱答应道:“好的,明天学校见。” 第48章   陈昂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一路上都在后悔。   他想宋之远,很想真切地触碰他,拥抱他。   宿舍里沸反盈天,除了陈昂以外的三人加上隔壁宿舍的两个,都正打游戏打得正激烈。陈昂走进来,几个人抬头打了招呼,接着又玩起来。   陈昂已经吃过饭,上课的内容也已经全部掌握,实在百无聊赖。他翻了会儿书,片刻又点开钱子铭教过他的游戏,也觉得没意思。   他无所事事地坐了会儿,将放在抽屉里的笔记本打开一角,用拇指轻轻碰了碰,嘴角这才缓缓抬起,长长舒了一口气。   浴室的水声哗哗响起,陈昂整个人被水浇透,面色泛着薄红。   他羞耻、无助却又难以自抑。   为什么要拒绝留下呢,其实宋之远愿意的话,他也没什么。陈昂仰起脸,任水流打在脸上,手上气急败坏地用力,草草解决掉了。一晚上梦里乱七八糟,反复出现宋之远微笑看他的脸,醒来后失神很久。   宋之远的新家被收拾地很舒服,陈昂经常过去,宋之远便将大门密码告诉了他,让他上完课直接到这里,不用再等他的时间。   跟以前一样,陈昂经常在家做好了饭等他。有时候来得晚了,宋之远也会直接打包他爱吃的东西回来,吃过饭两人就一起在沙发前打游戏。   只是宋之远没有再邀请他留下过。   这天下午三点多,陈昂下课后,顺路买了一大包食材过去。这两天他和宋之远谁都没有空去逛超市,冰箱都要空了。   输入密码开门,客厅立即传开一阵喧嚷吵闹声。陈昂缓缓将门关上,看到许多目光朝他看过来。   “之远?”客厅里的其中一人试探问道。   “我朋友。”宋之远起身,走过去把陈昂手里的重物接过来,在他腰上轻轻一推,带他走向厨房,对其他人说,“你们先玩着。”   厨房是半开放的,陈昂将隔断门推上,问他:“都是你的朋友吗?”   “嗯。”宋之远将陈昂带来的东西分类放到冰箱,“怎么又买这么多,手疼了吧?”   他说着,抓起陈昂的手,见陈昂手心果然被袋子勒出一道红痕,眉心皱起,对着他的手心吹了吹。   “下次我去买就好。”他说道。   陈昂被他吹得痒,缩手回去,在裤子上蹭蹭,道:“怎么没提前告诉我呢?要不,我就先走了,你们玩。”   “要走吗?”宋之远道,“只是几个校内的朋友,你也可以出去一起打游戏。”   陈昂有些犹豫,外面的人开始叫宋之远的名字,宋之远把剩下的东西胡乱几下放进冰箱,招呼陈昂一起。   陈昂跟着宋之远一起出去,跟客厅几人打了招呼。一共五个人,陈昂对其中一两位有些面熟,应该是在宋之远的宿舍见过,还有一位带了女朋友过来,那个女生个子不大,就坐在一旁,依偎在男朋友身边,看他打游戏。   没见着黄悠然或者其他女生,陈昂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打了会儿游戏,有位男生开始问宋之远一些问题,陈昂听着是关于那款校园购物软件的,最近在寻找赞助和冠名,顺利的话应该很快会有盈利。   他们在玩的这款游戏陈昂没有玩过,也不好中途插手,就只看着他们玩。他不是个很健谈的人,大部分时候只沉默坐着。   “我去洗点水果吧。”陈昂从宋之远旁边起身,去厨房洗了不少草莓端来。   陈昂离开的间隙,有人问宋之远:“朋友还是亲戚?怎么有你家密码。”   “以前认识的。”宋之远简短带过,“总是过来,就把密码给他了。”   “这样可不行啊,”那人压着声音,“找机会还是换换密码吧。”   陈昂听到一点,也当没听到,意识到自己其实过界,只是不愿意退出,非要霸占宋之远。   宋之远听那人那样说,也只是笑笑,一副根本没打算同陈昂计较的样子。陈昂放好草莓,推宋之远的胳膊,让他吃。   看着宋之远吃了故意朝他摆放的几个特别红的草莓,陈昂才满意,起身跟宋之远说自己学校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宋之远有些意外,通常陈昂是要在这里陪他吃过晚饭才走,抬头挽留:“一会儿我们出去吃,你要不要一起?”   “是啊,一起吧。”   陈昂摇头,冲他们笑笑,道:“改天有机会吧。”   宋之远没说什么,陈昂这次书包都没带,空着手很快走掉了。   宋之远看着大门开了又关,心里有些空下来,也没心思再打游戏,端起水杯喝了陈昂给他调的饮料,叫着人出门吃饭了。   宋之远家离学校近,陈昂走路十几分钟回去,还没到宿舍,巧了遇上周昱。   “不是去跟你那个宝贝同学吃饭了?”周昱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昂笑笑,道:“他今天忙。”   周昱挑眉,问:“你吃了吗?”   陈昂摇摇头,周昱便道:“正好,一起去,我知道一家,咱们叫着钱子铭和董杰。”   陈昂想想也好,本来郁沉沉的心情好起来一些,给那两个打过电话一口说定,就跟周昱先走了。   “不远,咱们散步过去吧。”周昱见他也没背包,提议道。   陈昂当然同意,两个人并肩走着,周昱时不时起个话题,说几句系里和社团的趣事,陈昂跟他们住了这么久,也能有来有回地接话,周昱还把他们社团新拍的摄影宣传片给他看。   自从上次听周昱说拍照也能赚钱以后,陈昂就有了些兴趣,这会儿看宣传片也很专注,扒着手机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的。   周昱见他认真,起了点逗弄他的心思,一把将手机收走,快步向前,道:“不给看了!”   “好哇!”陈昂反应两秒,去追他,周昱干脆跑了起来,两个人笑闹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吃饭的地儿。   这家小炒在学校附近很有名气,离得近,环境挺干净,价格实惠,也符合年轻人的口味。宋之远一行人就近吃饭,也在这家,已经在点菜了。   转头的功夫,听到些熟悉的声音,有些像陈昂,宋之远不太确定地回头一看,居然真的是他。   陈昂跑着过来,脸红扑扑的,还没看见他,只跟身旁的男生说着什么,那男生把手机举高,手臂一下子将陈昂箍住,很快又松开,问他想吃什么。   “陈昂。”   听到有人叫,陈昂转转头。他本来笑着的,见了宋之远有些惊讶,嘴角平淡下去,有些拘谨地跟他打招呼:“你们也在这里啊。”   宋之远表情不算好,只道:“这就是你说的有事?”   陈昂没有解释,宋之远却也没有拂袖而去,只是盯着他,让陈昂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这是?”周昱过来,“吃什么,咱们先点点,那俩马上到了。”   陈昂听了他的话,要回头去看他手里的菜单,宋之远叫了他一声,问道:“跟我们一起?”   他语气平平,不像询问,倒像命令。陈昂已经习惯,没觉得有什么,温声细语道:“你去吧,我跟他们一起就行。”   宋之远没再多说,扫了眼菜单,看着周昱,对陈昂道:“想吃什么就点,你们这顿我请。”   “这怎么好意思呢——”周昱推辞。陈昂倒是很快点头,笑起来,看着宋之远,道,“快进去吧。”   钱子铭和董杰来得很快,都二十来岁的年纪,食欲好得很,钱子铭本就能说,饭桌上天南海北什么都聊,陈昂以前朋友少,没享受过这样热闹的友情,只安静听着也觉得开心。   只是偶尔分神,想看一眼宋之远,角度却不合适,被挡住了。   宋之远他们走的时候陈昂看见了,想跟宋之远打个招呼,却一直没等到他回头。   等陈昂这桌吃完,要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宋之远一直坐在门外的凳子上等他。   他身材高大,餐馆门外放的凳子小,坐下去有些委屈着了。他手里还夹着只烟,另一只手单手刷手机,等到陈昂出来,便起身先把烟在旁边的垃圾桶按灭了。   “走吧。”他道。   “不回宿舍吗?”钱子铭问。   陈昂说:“你们先回,我晚点回去。”   宋之远没有那么多耐心,他先往前走去,陈昂就没有心思跟其他人解释那么多,赶紧追了上去。   “你专门等我吗?”陈昂心里很雀跃,宋之远却不理他。   “我没想来的,真的是巧合。”陈昂拉拉他的手臂,恳切道。   “嗯,没想跟我吃饭,可以跟别人吃饭。”宋之远没挣开他的手,但也没放慢脚步。   “不是这样的。”陈昂有些着急,道,“你别生气。”   “今晚去我那儿吗?”宋之远停下,垂眸看着陈昂抓着他的手。   陈昂听见了,慢慢松开拉着他胳膊的手,眼神还不舍地逡巡在他脸上。   “今晚,还是不去了吧,我回宿舍。”他声音不大,语气也没有那么坚定。   宋之远笑了一声,道:“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多了就没意思了,真的不去?”   陈昂脸又白下去,那点雀跃没有了,不过还是摇摇头。   “随你吧。”宋之远道。   两人沉默地往前走。到了该转弯的路口,宋之远没朝自己的方向走,而是陪着陈昂走向宿舍。   “江叙过几天要过来,”宋之远道,“你也来聚聚吗?”   陈昂还没来得及摇头拒绝,宋之远接着道:“孔千寻也过来。”   这两人都要出国念书,来京市落落脚,从这儿就走了。   两相作用,陈昂没有立刻决定,宋之远还看着他。   陈昂抬起手碰了碰宋之远的眼睛,轻声叫道:“宋之远。”   宋之远心内一颤,陈昂却已经收回了手,只是手还没完全落下,就又被抓住握紧。   宋之远将他拽过来抱了一下又很快分开。   时间已经不早,宋之远没有再问他要不要去他家,可是也没有放陈昂就这样走掉。   “今天的草莓很好吃。”宋之远道,“下次我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忽略你,原谅我一次,可以吗?” 第49章   江叙和另外两个男生一起来的,孔千寻就自己。宋之远提前订了包间,几个人一向娇生惯养,吃饭的地方就没选在学校附近,找了家好的。   宋之远带着陈昂一起过去的,两人到的时候,江叙已经打了第二个电话来催。   宋之远的铃声还在响,一推开门,江叙满嘴抱怨的话就噤声了。门外来的不止宋之远一个,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手腕被宋之远攥在手里。   “哟——”江叙舔了舔牙齿,目光先在两个人连接着的手上扫了一圈,然后看到陈昂的脸,那些打趣撒野的话硬生生止住了,转而道,“来了。”   宋之远没有提前说过会带人来,跟江叙一起的两个便问:“远哥,这是哪位?”   “我朋友。”宋之远道,“抱歉,来晚了。”   “嗨,是我们来得早,”其中一人道,“在酒店待得无聊,菜都点得差不多了,远哥看看加点什么?”   宋之远带陈昂坐下,把菜单给陈昂,陈昂接过来翻看,江叙声音不大,问道:“怎么没说带人过来?”   宋之远笑笑,道:“都是同学,一起聚聚,不欢迎吗?”   江叙按了两下打火机,火苗燃起又熄灭,道:“怎么会。”又抬头看向陈昂,没了以前那些颐指气使威胁辱骂,平平道,“想吃什么就加。”   陈昂挨着宋之远,向他指了一道清蒸鲈鱼,他没看见江叙的目光,不知道他其实是在跟自己说话。   “好。”宋之远要了条鱼,孔千寻还没到,他看了眼手机,说,“我去接一下吧。”   陈昂立刻跟着起身,宋之远两手分别按住他的左右肩膀,让他坐在位子上,笑道:“就去接一下,我们好歹也是东道主。都跟到了这里,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他说话不避人,陈昂不认识另外两人,也不太把江叙放在眼里,心里没有多余的感受,只是不管宋之远怎么说,他还是不想让他和孔千寻单独相处,只好叮嘱道,“那你快点。”   坐在圆桌对面的江叙脸色却变得难看。宋之远安抚好陈昂,接了电话走出去了。宋之远走了,陈昂开始无聊,他听另外两人聊了会儿天,大都是关于即将出去念书的事情,房子学校什么的。   “你跟远哥在一个学校?”   “是。”   “那巧得很,四年都有人陪,我们出去,还不一定怎么样呢?”那人这样说着,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对未来的担忧,反而像一种兴奋。   跟宋之远和江叙玩到一起的,家里大多有权有势,最差的也不会缺钱,出去念书和在国内念书,区别只是在哪里能多享乐几年。   陈昂笑笑没说话,江叙看着他,道:“他就这么好?”   印象里他从来没有跟江叙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过几句话,陈昂怔了怔,点头道:“他很好。”   孔千寻妈妈也来京市送她,本来陪妈妈逛街的,回去的路上有些堵车,这才晚到。宋之远在楼下接到她,带她上来。   孔千寻剪短了头发,看起来跟之前很不一样。她看见陈昂,也有些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伸出手来,道:“你好。”   这顿饭比陈昂想象的平静很多,江叙和宋之远正常交流,孔千寻偶尔也接话,只是情绪看着不高。   她坐在江叙旁边,与宋之远离得远,陈昂就低头安静吃饭。宋之远知道他喜欢吃鱼,帮他夹过两次。   江叙几次向陈昂抛出话题,但是因为两人生疏,有时候陈昂意识不到在同他说话,有时候不知道说什么,宋之远替他答了。   期间宋之远和江叙聊起最近手里在做的事情,陈昂才知道两家的生意来往这么多。陈昂本就知道宋之远家的生意与地产有些关系,今晚又得知原来他们家还做高端酒店和酒庄。而江叙家是做日用品全产业链的。   两人话也不算多,一来一回的,陈昂听出来,不光宋之远,就连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江叙也开始承担一些事务。   陈昂来前喝了一大杯水,这会儿戳了戳宋之远的肘弯,道:“我去洗手间。”   “能找着吗?”宋之远低声问他。陈昂点头,宋之远就道,“去吧。”   这家餐厅装修得漂亮,陈昂去过洗手间,没有立刻出来,有片刻出神,想到了饭桌上孔千寻看过来的眼神。   她的眼神很复杂,陈昂一旦同她对视,她便很快移开视线。   陈昂洗着手,身旁也站过来一个人,打开了水龙头。   镜子里江叙直白地看着他,陈昂一顿,关了水就往外走。   “等一下!”江叙拉住陈昂的胳膊。陈昂条件反射般地甩开,应激一样抬手往江叙脸上招呼。江叙没有躲,坚硬有力的拳头立刻砸上了他的脸,在他嘴角处留下一块淤痕。   陈昂的胸膛剧烈起伏,站在原地没动。   江叙抹了把嘴角的血沫,朝陈昂走近两步,陈昂便立刻后退。   “你别怕。”他低声道,“只是想为以前的事再向你说声对不起。”   “不需要。”陈昂道,转身绕开他要回去。   “等一下!”江叙叫他,手伸到半途,怕再吓到他,又撤回来。   陈昂回头,江叙苦笑一声,道:“我虽然不是个东西,但是宋之远未必比我好,你跟他在一起要小心些,别太上心了。”   陈昂当然不愿意听他说宋之远的坏话,江叙也意识到,紧接着又问:“你要不要我的号码?万一有急事,可以打给我。”   兴许自己也觉得虚伪,江叙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急促,一直紧盯着陈昂。他知道陈昂可能会骂他,也许可能还会再给他一拳。江叙不打算还手,他对陈昂还可以再多一点耐心,毕竟曾经欺负过他。   可是陈昂只是皱了下眉头,一句话都没说。他平静地转过头去,朝久等不见人,已经出来找他的宋之远走去。   背后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江叙转头将水龙头拧紧,想到那天被他按在冷水下撞到头都破了的陈昂,肩膀颓丧地垂下,许久没有缓过来。   “怎么了这是?”宋之远拿起陈昂紧攥着的拳头,看到他紧绷的指关节上有新鲜的擦伤,眉头拧起来,“他又跟你动手了?”   陈昂还没来得及出声,宋之远便大步朝洗手间走去。   “没有,没有!”陈昂急忙拉住他,突然笑了,道,“我以为他要打我,不小心打了他一拳。”   宋之远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却是不像受伤的样子,这才松一口气,道:“打他一拳不要紧,你没受伤就行。”   两人回去继续吃饭,过了很大一会儿,江叙才进来。   “怎么了这是?”有人急声问,站起来看,捋袖子就要出去讨回来。   “碰了一下。”江叙含糊道,“还吃不吃了?不吃就走。”   “在哪儿能碰成这样啊……还吃什么,赶紧买个药膏涂涂去……”   “之远,我们就先走了,以后有时间去找我们玩!”   宋之远似笑非笑地看看江叙,又给陈昂夹了一块鱼,道:“好啊,明天我去机场送你们。”   几个人都没客气,答应着,大家起身离席,孔千寻走得有些慢,落在后面。   初来乍到,京市不比安城方便,宋之远帮江叙叫了辆车,打发几人先走,公司的司机送他们来的,还等在外面,宋之远打算让他送孔千寻回去。   车子停得有些远,三个人在有路灯的地方等,陈昂一直挨着宋之远,离他很近。夜晚的风已经有些冷,孔千寻的短发被风吹到脸上,她拨开挡脸的发丝,毫无征兆地笑了,道:“原来是这样。”   宋之远和陈昂都看着她不说话,孔千寻对着宋之远道:“你真是……真是个大骗子。”   宋之远皱皱眉,微抬下巴,示意道:“司机来了,让他送你回去。”   孔千寻不再看他,只看着陈昂,道:“他这样的人,你还是早点远离比较好。”说完,她长呼一口气,将头发掖到耳朵后面,拉开了车门。宋之远走过去,对她说了句什么,陈昂没有听清。车子很快开走,宋之远拉住陈昂的手,道:“走吧。”   那天晚上两人都回了宋之远那里,冲过澡什么都没做,陈昂也没要回去。   宋之远搂着他躺下,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睡。   夜里陈昂做起噩梦,梦里还是江叙笑着拽着他去洗手间,逼着让他还钱。陈昂惊恐地醒来,对上明亮灯光下宋之远担忧的眼神。   “醒来就好了。”宋之远将人拉起来,拍拍他的后背,笑道,“这是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我梦到……”陈昂还没缓过来,因为紧张畏惧心脏跳得很快,“梦到江叙在洗手间……”   宋之远顿了顿,让他坐好,出去端了一杯水递给他,道:“其实他没多少坏心思,就是喜欢捉弄人。”   “……什么?”陈昂接过杯子,看着宋之远。   “你不也打他了,他也道过歉,不然这样就算扯平?以后还有很多见面的场合。”   陈昂听清他的话,将手里的杯子狠狠掷了出去。玻璃杯砸在地面上,碎片溅了满地,水流得到处都是。   在巨大的声响中,陈昂很快清醒过来。满室寂静,他没有道歉,只是从另一边下床,去客厅拿来卫生工具,想要打扫干净。   宋之远看他摇摇欲坠一般,梦里哭出来的眼泪还没有干透,马上要踩到碎玻璃。   他将人打横抱起,放到床上,陈昂开始剧烈无声地挣扎。宋之远几乎要按不住他,将他紧紧抱在自己身上,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错话了,醒醒,陈昂,是我说错话了,你可以永远不原谅他,我向你道歉!”   “我讨厌他……不会和他扯平……”陈昂慢慢停止挣扎。   “好,那就不扯平。”   宋之远一点点地放松,重新喂他喝了水,自己下床,把一片狼藉打扫干净了。   “对不起。”等到重新关灯入睡,陈昂带着鼻音,小声道,“把你家弄脏了,还麻烦你打扫。”   “没有麻烦。”宋之远收了收手臂,让他离自己更近一些,“今晚是我的错。”   陈昂无声地哭了。   明明已经忍受过那么久,可是听到宋之远那样轻描淡写地说上一句,好像所有的委屈才都涌上来。陈昂哭湿了宋之远的一小片胸膛,恼怒自己随便对宋之远发脾气,直到后半夜才重新睡着。   早上一睁眼,宋之远长长的睫毛又映入他的眼帘,陈昂在他的腹肌上摸了摸,发觉自己还枕在他的手臂上。   “醒了?”宋之远没睁眼,弯曲了一下已经被压麻的手臂,顺口就在陈昂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嘲笑他,“真能哭啊陈昂,哭了大半夜,这回舒服了?” 第50章   陈昂待在他的臂弯里,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昨夜的歇斯底里已经远去,陈昂的脾气攒了许久,也就攒了这么多,这场小小风波过了一夜,天一亮就消失不见了。   哭得久,陈昂的两只眼睛都红红肿起。宋之远嘴唇在他烫烫的眼皮上碰了碰,不知道打哪儿学来的法子,煮了两个鸡蛋,剥了壳在他脸上敷。   陈昂没有问为什么可以亲,等眼睛好一些,时间也差不多,便离开宋之远家去工作了。   他教的小姑娘这次考试很有进步,小姑娘的母亲非常满意,加了课时,也给陈昂涨了工资。按照现在的收入,加上奖学金,陈昂算了算,基本可以覆盖自己的学费生活费,如果补课的工作进展顺利,那到年底,还会有些剩余。   冬天到了,也是在一个很冷的夜里,他游荡在街上找活干,机缘巧合,遇到了宋之远。   两年前穿衣吃饭都成问题。陈昂还清楚记得,晚上经常很饿,为了省一顿夜宵,经常饿着睡着。现在想想,觉得这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天冷了,陈昂的鼻炎又犯了,宋之远的生日也快到了。陈昂没考虑很久,很快决定今年要好好送宋之远一件礼物,他有的不多,但是所有都可以给,这样的话,礼物就不再那么难挑选。   宋之远有段时间很难见到他。他本就事情多,以前都是陈昂来找他,赶他空闲的时间,最近却经常只能收到一条两条短信,告诉他今天又有什么事情不能过来,叮嘱他好好吃饭。有时候宋之远回家,餐桌上摆着热菜热汤,陈昂却要赶下一场家教,已经离开了。   连续几次这样,宋之远从认识的人那里要来了计算机系的课表,才发现陈昂的课也够密集的,简直不知道他之前怎么能拿得出那么多时间来找他。现在家教安排得这么密集,可能休息时间都不充裕。   宋之远眉头拧着,看到手机上才收到了短信,陈昂今晚要十点左右才结束最后一节课,打算上完课就回宿舍了。   宋之远打了电话去,问他第二天能不能过来,陈昂支支吾吾的,说不一定。   “晚上可以去,你想吃什么?”陈昂问他。他自己饿过肚子,喜欢吃饭,就总是很注重宋之远吃什么,隔三差五就要做大餐给他。   “你在哪儿?我过去接你。”宋之远问。陈昂有些犹豫,宋之远就说,“在外面,顺路的。”   陈昂报了地址,距离不算近,外面又是风又是雨的,大概要开四十多分钟。宋之远看了看时间,拿上件羽绒服就出门了。   陈昂今天上课的对象是个刚开始读高中的小姑娘,因为陈昂是男生,刚开始上课的时候妈妈不放心,总是陪着,后来熟悉了,就不那么警惕,会坐在客厅看电视。陈昂总是将书房的门开着。   下了课,小姑娘还缠着陈昂说些学校里的趣事,陈昂收到短信,知道宋之远已经到了,嘴里虽然还应和着,心里其实很着急,换了鞋就要出门。   小姑娘的妈妈给他拿了伞,陈昂没要。雨不大,天冷,一半雨一半盐粒子似的小雪花,陈昂将书包顶在头上,快步跑进了黑夜。   一到主干道,陈昂就看见了宋之远。为了方便,他最近买了车,是街上经常能看到的品牌,对宋之远来说不贵,只是为了代步。   车子停在路灯下,宋之远撑着一把黑伞,细密微小的雨丝将他包围,整个人笼在光晕里。   他看见了陈昂,就大步走过来,接过了他的书包,将他揽在怀里,伞也朝他倾斜。   陈昂身边的雨停了,风也近乎没有。宋之远比他大出一圈,将风雨挡在外面。两个人很快走到车子旁边,宋之远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将陈昂塞了进去。   落在脖子里的雪点子化了,陈昂拿纸巾擦了擦,宋之远打开暖风,问他冷不冷。   “不冷。”陈昂摇摇头,“你呢?”   宋之远摸到他的手还是冰的,便将那件带出来的羽绒服扔到他身上,让他盖着,发动车子,向前驶去。他看着路面,表情严肃,额前的头发被打湿一些,随意捋到后面,显得五官更加凌厉,总之是很帅。   路上人不多,陈昂缩在蓬大的羽绒服里,看了会儿他,又看外面的窗景,朝着车窗,呆愣愣地笑了。   回到家,宋之远将大衣脱掉,挂在玄关,陈昂将怀里的羽绒服随意一放,就伸出双臂,从背后抱住了他。   宋之远愣了愣,在陈昂的怀抱中艰难转身,挑眉道:“不要我的钱?不要抱和亲?”   陈昂闭着眼睛不管,反正宋之远没有挣开。   宋之远看他那副耍赖的样子,懒得同他计较,手刚碰到陈昂的腰,就听见陈昂说:“要不要在一起试试?”   宋之远的手垂放下,陈昂将他搂得更紧了,重复道:“看你最近也很无聊,不如谈恋爱试试?”   他音量适中,语气听起来十分随意,好像真的是临时起意。   “谈恋爱吗?跟谁?”宋之远看到他的耳朵尖已经红得像要滴血,明明很紧张,还要装作无所谓,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一些。   “我,跟我。”陈昂道,“不需要特别喜欢,如果你不开心了,随时可以分手。”   “嗯。”宋之远了然道,“那就试试。”   陈昂抬起头,确认道:“真的吗?跟我?”   “不然还有谁。”宋之远道。   宋之远答应得这么轻易,陈昂有些不可置信,没有感觉到特别多的惊喜,像做梦一样,有些飘飘然。   直到宋之远的手重新搭上他的腰,陈昂才觉得浑身像触电一样震颤,忍不住捧起宋之远的脸,嘴唇贴了上去。   宋之远的唇有些凉,陈昂跟他贴了会儿,狡黠笑道:“谈恋爱就是这样,可以亲也可以抱的。”   宋之远偏头笑了下,突然一只手按在他后脑,狠狠亲了上去。   他的吻和陈昂的贴贴不同,更凶更狠,陈昂品尝过多次仍不知足,好像哪怕宋之远真的将他吃了也不要紧。他的氧气渐渐稀薄,头脑一片空白,腰腿酸软没了力气,不知什么时候被宋之远托住抱起。   “谈恋爱还可以做别的吗?”宋之远声音带着哑,陈昂被他挤在沙发缝隙里,两人呼吸交融。   陈昂看懂了他眼里强烈的侵占意味,却毫无退缩,只是点头,道:“可以……什么都可以。”   宋之远有将近半年没碰陈昂,都快要忘了那种滋味。两个人闹到半夜,陈昂浑身发着抖,还要伸手去搂宋之远的脖子。宋之远被他白白的胳膊搂住,低头看见一片晃眼的白,很快又失去理智……   不知道几点睡的,第二天醒来陈昂浑身酸痛,嗓子哑到几乎说不出话。宋之远赤着上半身,端来水给他,陈昂看到他的背上交错着许多抓痕,睁大了眼不敢相信是自己做的。   “疼吗?”陈昂小心地碰了碰。   宋之远痞痞笑了一声,从床头拿起腕表看了一眼,道:“还想抓吗?还有时间。”   陈昂浑身都痛,个别部位胀得难受,果断摇头。   “那就起!”宋之远一下子将他抱起来,进了浴室,花洒一打开,两个人浑身淋透,在氤氲的水汽中接吻。   离开宋之远家,各自去上课,陈昂那种隐秘的兴奋与满足才逐渐浮现。一整个上午,陈昂都难以集中注意力,只要想到昨天晚上的事,就不由自主地笑。下午课不多,干脆翘掉,去找宋之远。   宋之远下午两大节专业课,看上去跟平时一样,十分认真,不像陈昂那样动作克制过,眼神却黏糊糊地拉丝。他一看宋之远,宋之远就移开视线,几次过后,陈昂也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只好闷头学习。   好不容易上完两节大课,宋之远还要跟校园软件小组的人开个短会,陈昂跟在他身边没走,人虽然在眼前,却连手都不能碰,忍得非常辛苦。   开完会,晚饭还要一起吃,陈昂频繁看表,宋之远终于感觉到一点他的焦躁,吃过饭拒绝了出去玩的邀约,带着陈昂回家了。   一进门,看起来丝毫不被恋爱影响的宋之远却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关上门就将陈昂拉了过来。他在亲吻中将陈昂的书包脱掉,接着又去脱他的衣服。   “不……不行……”陈昂的声音断断续续。   宋之远以为他哪里学来的欲拒还迎,当然不放手,用力揉捏着。陈昂被他揉得似一汪春水,却还剩一丝理智,将宋之远推远一些,把快要掉落的衣服拉好。   “怎么了?”宋之远不解地问。他眼角都被逼得发红了,此刻被陈昂推开,得不到满足,语气有些急迫不耐。   “还有课。”陈昂喘着气笑了笑,“快到时间了,我得走了。”   宋之远长呼一口气,朝自己看看,道:“非得去吗?钱我给你算了。”   “不行。”陈昂整理好衣服,看他样子也有些不忍,道,“晚上回来再亲吧。”   宋之远向后捋了把头发,静静站着,将陈昂揽过来,在他的红嘴唇上亲出很响的一声,无奈道:“等一会儿,我去送你。”   陈昂下巴枕在他肩上,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他眉眼弯弯,等自己和宋之远平复下来,道:“好的,男朋友。” 第51章   蜜里调油的两人被迫短暂分开,宋之远将人送到地方,车门不开,按着陈昂深吻。   “三个小时。”陈昂的嘴唇红润润,微微气喘着,额头抵着宋之远的,向他保证,“一结束立刻回家。”   “我来接你。”宋之远拨拨他的头发。以前没觉得陈昂这么诱人,最近却越来越沉迷。   “其实真的不用这么辛苦,”宋之远不想让他走,握着陈昂的手,“即便是恋爱关系,我也可以给你钱。”   陈昂笑了笑,却摇头。宋之远知道他的脾气,没再要求,这才开了车门放人走。   十一月,宋之远的生日到了。   每次他过生日,身边总有一群朋友。以前陈昂不方便露面,没有跟着去过,今年不同,身边的朋友同学都知道他们是一个高中过来的,关系好,没人多想,聚餐的时候陈昂当然出席。   只是宋之远身边人太多了。黄悠然挨着宋之远坐,旁边是跟她一起的小姐妹,宋之远右边则是上次在他家遇到的几个人。   陈昂知道宋之远跟这几人的关系应当是更近些,起码比学生会和宿舍的几人关系好,他们一起做事,尤其是那个叫杨成理的,宋之远挺信任他的,陈昂经常听见两人通话,还是关于校园软件的事。   一圈人凑上去,陈昂就近坐下,与宋之远隔了半桌人。   其他人在交谈,陈昂安安静静地吃饭。今年的蛋糕是杨成理准备的,两层的大蛋糕,没有那么多装饰。宋之远以前的生日会都有夸张的蛋糕塔,陈昂没见过,不过他知道宋之远没那么爱吃蛋糕,一小块就够了,往常他准备的宋之远也都吃不了多少。   宋之远切了蛋糕,先给旁边几位女生分了分,然后绕过那半桌男生,端给陈昂很大一块。   他声音不大,单手拍在陈昂的肩膀上,道:“尝尝好不好吃。”   本来以为吃过饭还有别的庆祝活动,没想到很快散了。   陈昂还有些吃惊,宋之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跟他讲悄悄话,说:“我跟他们说,今晚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陈昂皱着眉头问,他也想跟宋之远多待一会儿。   宋之远笑了笑,胡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傻。”   被宋之远带回家,陈昂还以为他会出去,没想到这么早,宋之远已经去冲澡,也换了睡衣。   这才想明白宋之远的意思,不由得开心起来,将下午准备好的蛋糕从冰箱拿出来,要他再许一个愿望。   宋之远很配合地吹了蜡烛,两人都吃过饭,不饿,只是用小叉子戳了点边角尝尝。陈昂去卧室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让宋之远打开。   是一个墨黑色的小盒子,宋之远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顿了顿,道:“太贵了吧?”   “想给你好一点的。”陈昂拿出那块表,帮宋之远戴上。   “好看。”宋之远点点头。   只是心里不免多想,这块表要近三十万,显而易见,几乎花空了陈昂身上所有的钱。   这份礼物,应该不只是“想给你好一点的”那么简单,陈昂迫不及待归还从他这里拿到的不正当所得,大概就是要一个“平等”。宋之远笑笑,没怎么当回事。陈昂愿意这样,那就先这样。   “你喜欢就好。”陈昂抿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其实我更想要你的时间。”宋之远抱住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可以按小时付费,比你赚得多——”   陈昂细白的手指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说。宋之远不再提这件事,咬他的手指,逗得陈昂笑起来,蹭在他怀里,双臂环着他的脖子。   宋之远要提前回来,果然有正事大事要办,这活儿累得很,闹到半夜,陈昂连手指都不想抬了,宋之远还趴在他身上啃来啃去。   “谢谢你陪我。”陈昂努力抬抬手,摸到宋之远顺滑的头发。   宋之远扣住他的手,道:“……今年觉得他们很吵。”   陈昂笑了笑,嗓子哑的发不出声音了,心里很满足,本想眨眨眼的,没想到安心地睡着了。   宋之远在他胸前口允出一个新鲜的红红的草莓印,抬头看到陈昂宁静的睡颜。他拨了拨陈昂长长的眼睫毛,捏了两下他的脸颊,看着他身上遍布自己留下的痕迹,觉得今年的生日虽然有些无聊,但也算不错。   陈昂在睡梦中被他翻过身来,宋之远听着陈昂迷迷糊糊的哼叫声,做完最后一次,满足地拉过陈昂,搂着人睡了。   次日傍晚,宋之远来接刚上完课的陈昂去吃饭。小姑娘的妈妈送他出来,知道陈昂有个朋友偶尔来接,开的车还价格高昂。这次见了人,没忍住问道:“小昂,你那个朋友有女朋友没有哇?我有个侄女,跟你们差不多大,可以介绍给他,很漂亮的。”   “不——”   “不用了阿姨,我已经有对象了。”宋之远见陈昂在门口绊住脚,走过来听见这样的对话。   他笑着答话,看着温文尔雅,穿的简单,外面的大衣却是个高端品牌的,通身气质矜贵。   小姑娘的妈妈有些惋惜,不过他这样貌,倒也不意外,笑笑送他们走了。   陈昂跟着宋之远,进了车子就开始傻笑。宋之远见他开心,自己也跟着扬起了嘴角。开了一段路,陈昂发觉他们既不是去学校也不是回家,转头问宋之远。   宋之远勾唇笑,道:“你猜。”   陈昂配合地猜了几个,跟组里的人吃饭,去见赞助商,连宋之远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都猜过了,神情由轻松愉悦变得严肃,问他怎么了。   宋之远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道:“是吃饭。但是只有我们两个,也可以叫约会。”   陈昂听了他的话,支起来的肩膀慢慢垮下去,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开心起来,看着宋之远笑,小手指一翘一翘地动起来,问他:“去哪里?”   宋之远却不再回答,只让他等着。   停好车,陈昂跟着宋之远到了一家非常优雅的法餐厅。宋之远提前订好了餐,还有人在拉小提琴。陈昂一直非常拘谨,宋之远将他盘子里的食物处理好,再跟陈昂交换。陈昂品尝到十分美味的食物,注意力却全都在宋之远身上。   他逐渐变得贪婪。已经尝到甜头,如果现在再让他失去宋之远,陈昂无法接受,也无法放手。只是假设了一下,眉头已经拧起来。   “不合口味吗?”宋之远试探着问他,“不喜欢这里?”   “好吃。也喜欢。”陈昂回神,吃光了盘子里的食物。   吃过饭,宋之远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束花,是白色的,很大一束,陈昂不认识那些花材,但是非常漂亮好看。他接过花,手都在微微颤抖,宋之远却接着又送给他一个小礼物。   把花放在桌子上,陈昂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枚戒指,银白色的戒圈上一颗闪亮的钻石,陈昂微微张开了嘴。   他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一枚戒指,居然是一枚戒指!   陈昂吞咽了一下,惴惴地去看宋之远。宋之远只是笑着,拿过盒子,握着陈昂的手掌,将戒指戴在了他的左手中指上。   陈昂度过了一个非常梦幻完美的冬天。在这个冬天里,宋之远给他戴上戒指,跟他约会多次。陈昂的鼻炎也因为得到很好的治疗和照料而几乎没有症状,手上的冻疮完全没有复发过。   头一回,他才知道原来顽疾也能被治愈。而宋之远就是他最好的药。   期末,两人绩点全A,宋之远带他出去玩了一圈,俩人在温泉池子里闹,陈昂冬日里捂得严实,皮肤细腻莹白,宋之远贴在他窄韧的腰上,爱不释手地抚摸。   寒假里,陈昂没有回家。宿舍也能住,不过陈昂住在宋之远那里。   假期里补课的也更多了,陈昂不用上课,时间还有富余,跟着周昱参加了一些摄影社团的志愿者活动。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志愿者也有钱拿,多的时候一个上午就有二百,周昱一说,陈昂立刻同意了。   他跟着周昱帮忙搬搬设备,布置场景,有时候缺人了也帮着打光。京市各类展会多,临近年关,活动不减反增,周昱打听到了就带着陈昂一起报名,如果当天有补课,赚得比当志愿者多,陈昂那天就不去了。   周昱没想到他那么缺钱,几乎不给自己留休息的时间,有时候在场馆一起吃盒饭,陈昂吃得又快又急,稀松平常的盒饭看起来跟美味佳肴似的。周昱心中一动,提议过几次晚上请他吃饭,陈昂却很少同意出来,好像总是有事情。   这边周昱还停留在陈昂缺钱的印象里,没过几天,陈昂带来了一台尼康,问周昱会不会用,请他教他。   周昱看了看型号,是才发售的中端价位的机子,单机也要四万左右。   “你不是没钱吗?”他问。   陈昂从他手里把相机拿回来研究,很珍惜地看,说:“是朋友送给我的,他知道我们最近在这里帮忙。”   “。”周昱没话说了,不知道信没信。两人找了没事做的空闲,好好研究了下,陈昂在二楼的一处平台拍到城市西方璀璨绚丽的日落,心里想着宋之远,打算回家立刻分享给他看。   宋之远在这里工作加上陪陈昂,腊月二十七上午接到电话才不得不回家。   陈昂带着相机回去,拎了一大袋东西准备回家填满冰箱,推开门却是一片安静,他打开手机,发现两个小时前宋之远给他发来了短信。   “宝贝,我回安城一趟,很快回来,不用担心。”   陈昂摩挲着手机,鞋子没换,坐在了沙发上。宋之远刚走,他已经开始想念,浑身的皮肉骨都叫嚣着,渴望他的触摸和拥抱。   陈昂无精打采地打开电脑,把照片导出来,发给宋之远,配文道:“知道了,新年快乐!【开心】【爱心】” 第52章   工作结束,陈昂度过了十分无聊的两天。他没出门,在家看看书,偶尔打开手机,等宋之远的消息。   京市过年其实很热闹的,大街小巷都有装饰,商场里更是。不过陈昂一个人,吃用不了多少,根本不需要出门,也没心思去凑热闹。   宋之远回到家,想必是有很多要交际处理的事情,不如在京市自由,往往陈昂上午给他发条短信,要等到下午或者晚上才能得到回复。   以前也不是没自己一个人过,今年却格外难熬。年夜饭用冰箱里剩余的食材做了几道菜,陈昂打开电视节目,听个动静,显得热闹些。   除夕夜里,陈昂已经打算睡了,却突然接到宋之远的电话。   宋之远那边热闹得很,有烟花爆竹的声音,也有小孩子的吵嚷。陈昂已经三天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接过电话,拼命抑制的想念全部涌上来,从床上坐起,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宋之远低低笑了声,道:“尽快吧。”   “……嗯。”陈昂紧紧握着手机。   宋之远听出他带着鼻音,周围的吵闹好像突然空了,心里有些柔软的地方在发紧。他往一旁走去,避开家里的人群,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轻声问道:“在做什么?”   “准备睡了。”陈昂道。   “晚饭吃了什么?”   “煮面。”陈昂道。   对面传来一声短暂的叹息。陈昂眨眨眼睛笑了,补充道:“加了很多食材,是十分豪华的煮面。”   “嗯。”宋之远笑道,“明天是新年第一天,不要懒惰,吃好一点。”   “嗯,”陈昂道,“你呢?你在做什么?累不累?”   “在家里,不累。”宋之远挨个回答。   两人沉默一会儿,陈昂又问一遍:“哪天能回来呢?”   宋之远笑笑,这才对他解释得多了一些,说:“今年我爸在家,可能要多待几天。”   “你在家乖乖的。回去后带你出去玩。”话一出口,宋之远才觉得自己像在哄小孩,有些不自在。   陈昂却没听出来,赶紧答应了,叮嘱宋之远早睡,不要熬到太晚。   马上零点了,宋之远不得不回去,只能挂断电话。想到陈昂此刻可能已经缩在被子里,只露出翘着几缕头发的毛茸茸脑袋,不由得笑了一下。   叔叔家的小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拉拉宋之远的手,道:“哥哥,伯伯找你。”   宋之远同她不熟,被她牵住,还有些错愕。小女孩却捂嘴笑了,神秘道:“我知道,哥哥肯定是偷偷给女朋友打电话,才笑得这么开心。”   “……”宋之远没办法跟个小孩子计较,将手机收好,把她抱起来,重新上楼去,“人小鬼大,你懂什么。”   陈昂的好运在除夕夜用掉一半,宋之远在接下来的三四天里都没再联系他,陈昂一天发两三条信息,偶尔才能得到回复。   这让陈昂焦虑不安,即便反复安慰自己宋之远只是在忙,可收效甚微。在又一次将近两天没有收到任何短信,电话打不通时,他暴躁地将桌面上所有的东西扫了出去,弄得一地狼藉。   冷静下来,又默默收拾好,垃圾倒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完年,学校虽然还不上课,但是陈昂补课的工作陆续开始,重新忙碌起来。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是见不到宋之远总是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给学生上完课回到家,有时候连洗澡都懒得去,更别说吃饭,躺在床上就睡。   满打满算,宋之远一共走了十多天。这天陈昂是跟着周昱出去的,干完活早早就回来了。   他推开家里的门,发现灯开着。   陈昂没来得及换鞋,往里走了几步,就看见宋之远躺在沙发上,小臂搭在额头,睡着了。   见到宋之远,积累的怒火怨气忽然就散了。陈昂蹑手蹑脚地换鞋,洗手,给宋之远盖上毯子,去厨房做饭。   油烟机声音挺大的,陈昂被从后面抱住的时候僵住了。宋之远不说话,在他身后默默亲吻,从脖子亲到了耳朵。   “好想你。”他说,“你呢?有没有想过我?”   陈昂听见他这么问,过去几日的焦灼不安又想起来,全部变成戾气,他很想大声告诉宋之远,我当然想你,应该比你想我多得多!   想他吗,毫无疑问。想到每天都在等手机上的消息,即使不能通电话,起码能发条短信,如果短信也没空发送,是不是至少每天可以抽出时间报个平安?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   隔了连通讯都很少的十多天再次见面,宋之远说想他。陈昂不知道该不该信,不过如果信的话,会让他感到幸福。陈昂深刻地知道这一点,所以选择相信。   “想你。”他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去抱住宋之远,对过去几天的煎熬轻描淡写,“以后要接电话,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宋之远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点头答应,问他:“做的什么?好香。”   陈昂便接着收拾起手中的料理,想让宋之远早点吃上。   “杯子呢?”宋之远走到客厅,问陈昂。那对在陈昂的暴怒下已经化成碎片的杯子是有一次两人出去玩的时候从外面买的,宋之远挺喜欢的,习惯用它喝水。   陈昂洗了手出来,一边擦着手,垂眼道:“不小心打碎了,对不起。”   “两只都碎了?”宋之远随口一问。陈昂早就在后悔,只是碎掉的杯子拼不起来,没办法了。   “都碎了。”他说。宋之远见他不是很开心,在他额头亲了一下,安慰道:“没关系,以后再买。”   陈昂从橱柜里拿出一对新的杯子,是他这两天去家具城挑的:“先用这个。”   宋之远不太在意,一个杯子而已,倒是陈昂一晚上兴致都不是很高。宋之远本来以为自己回来他会非常开心,没想到是这样的表现,哪次陈昂见了他不是几乎贴到他身上,心里有落差,吃饭的时候话就不多。   陈昂一直给宋之远夹菜,宋之远跟他在一块也不是一天两天,看得出他情绪不佳,问过两遍,陈昂都说没什么,他不说,宋之远的耐心也就到这儿,也不再问,吃过饭撇下陈昂洗澡去了。   他洗澡,有人就在浴室门口等着给他递浴巾。宋之远一出来,就看见陈昂眼巴巴站在那儿。本来也是没影的事,想也是真的,气不多,一下子散了,宋之远没接浴巾,抱着人进浴室,重新洗了一回。   闹了一通,身心舒畅,睡前却又吵一架。   也不能说是吵架,陈昂垂着头辩解,宋之远咄咄逼人。他离开十天,从来不知道陈昂这么擅长交朋友,本来都要睡了,宋之远搂着陈昂,正情浓呢,陈昂的手机响起来,响个没完了。   手机放在宋之远那边的柜子上,宋之远被扰的烦,看见个陌生人名,皱了皱眉,直接挂断了,过了会儿收到条短信,问他“好点没有?还有没有不舒服?”   宋之远一下子坐起来,语气不善地问陈昂:“周昱是谁?”   他其实见过一次,在学校旁边的小餐馆,陈昂没指望他能记得,解释道:“是我室友。”   “你哪里不舒服?”他皱着眉,一副质问的语气。   周昱叫陈昂出去好几次,想跟他一起吃饭泡酒吧,宋之远不在,陈昂懒得动,今日推说身体不舒服,才得以脱身。   “没有不舒服。”陈昂道,“随口说的。”   宋之远哼笑一声:“你随口一说,人家就记住了,还打电话来问候,你们俩关系不错啊。”   陈昂再蠢,也听出宋之远意有所指,欠缺经验,只知道按照事实解释:“他叫我出去吃饭,我不想去,就跟他说身体不舒服。只是这样。”   宋之远不仅没有被哄好,反而情绪更大,不满道:“怎么不叫别人就叫你?陈昂,你要想好好过,就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我没动心思!”陈昂早也急得坐直了身体,带着凉意的手去拉宋之远的胳膊,“只是他偶尔带我找活儿,一共没吃过两次饭。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会再跟他出去了,你别生气。”   宋之远把手机扔到一旁不说话,陈昂往旁边瞥了一眼,他就受不了,刻薄道:“你还想着他?我是不是还打扰你们了?”   他就要起,陈昂赶紧手脚并用地拉住,分出一只脚把手机踢远了,道:“别走!这几天我想你想的不行,根本没心思出去,怎么可能跟他吃饭呢?!”   他一着急,怕宋之远真的因此走了,眼眶都被激红了:“我只喜欢你,你知道的。”   不知道那句话说对了,宋之远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只是还板着脸。   陈昂坐到他腿上,两只胳膊环住了他,央求道:“咱们别吵架了,好不好?”   宋之远叫他抱着,幽幽道:“今晚一直心不在焉,不会是想他呢吧?”   陈昂举手发誓,道:“要是想他了,就让我出门立刻被车——”   “行了!”宋之远不耐烦地打掉他的手,“那你跟我说,为什么不开心?是不是真有哪里不舒服?”   陈昂见他态度有缓和,好歹不再是立刻要走的样子,心里才不再那么紧张。   他有些不知怎么开口,犹豫了下,怕又惹到宋之远:“你的电话我一直打不通,怕你……不想回来,有些难受。”   他像随便说说,宋之远前后一想也就明白了,忙起来是少接了几个他的电话,想着反正这几天也就回来了,没什么要紧的,忘了陈昂在意这个。这下心里的郁结去了,心里反而有些亏欠,终于抱了一下,道:“知道了,以后注意。”   稀里糊涂吵了几句,稀里糊涂又好了。陈昂情绪起起落落,心里空空的,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周昱。   他睡前又哄了两次宋之远,等到宋之远看起来真的不生气了,才坚持不住地睡了。只是睡着后也微微皱着眉头,经常翻身。宋之远下午才睡饱,这会儿没那么困,借着床头灯光看陈昂一脸疲惫,也有些懊丧。   他伸手将陈昂的眉头抚平,看了他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平平,无声地吐出个“傻”。   将睡着的陈昂骂了这么一句,好像才真的解气,宋之远关灯躺下,把陈昂大玩偶一样往自己身边揽来,这才闭眼睡了。 第53章   开学后,宋之远辅修了一门法学,两个人能凑到一起的时间又少了一些。陈昂经常压缩自己的休息时间,只为了在两人忙碌的间隙里多见一面。   宋之远的软件做的有模有样,年后回来顺利拉到了项目赞助,虽然比不得市面上常见的大公司,但是小范围里也有些水花,是个不错的开始。   忙起来杨成理几人会来宋之远家,陈昂没办法总是舍弃和宋之远相处的时间,于是学着融入他的社交圈子。   高中时期,陈昂贫穷局促,尚且能交到钱媛媛那样好的朋友,现在他褪去青涩,待人接物学着宋之远的样子,即便面对不熟悉的人,也礼貌周全,面面俱到。见过几次面,都对陈昂有印象,知道是宋之远关系很好的朋友,长相清秀,性格内敛,不争不抢的,厨艺很好。   几人忙起来,陈昂有时间就会做饭。人多,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吃得又多,陈昂每次准备一大桌,等他们吃过饭还要收拾满桌子狼藉。这样两次之后,宋之远就不让他再动手做饭,有人的时候就叫餐馆外送。   非常偶尔,也会有人留宿,沙发稍微收拾下,地面铺点东西也能睡人。主卧门反锁着,宋之远和陈昂紧紧贴在一起,肢体交缠。陈昂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宋之远越发得趣,变本加厉地放肆,惹得陈昂第二天整天不怎么跟他讲话。   赵英菊许久没有联系过陈昂,前些天打来电话,说身体不舒服,问陈昂有没有钱。   陈昂算算自己手里的钱,打了一千块回去。过了几日,赵英菊再次来电,陈昂听完电话在阳台站了挺长时间,决定第二天回去一趟。   还是以前的老毛病,肝上不好,一个人在医院没人照顾,自然就想到了陈昂。一千块不经花,赵英菊也学聪明了,这回没跟陈大力说自己有钱,从陈大力手里硬生生抠了几百块。不过一进医院千儿八百的钱,几天就没了。   她面色不好,没化妆显得更憔悴,躺在病床上打点滴。这个毛病最忌喝酒熬夜,赵英菊不当回事,这次尝到了苦头,看着竟有些服老,和陈昂记忆里总是涂着很重口红的卷发女人差别很大。   陈昂白天陪床,晚上挤在医院长椅上对付一下。宋之远打过一次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一个星期。”陈昂倚着墙,从门玻璃中看到赵英菊在拿床边的苹果,陈昂切好准备给她吃的。   “阿姨还好吗?”宋之远问。   “嗯。”陈昂道,“已经没有大碍,还需要打几天针。”   两个人没多少话说。   隔了一小会儿,宋之远又问:“你呢?还好吗?”   “好。”陈昂道,“只是有些想你,想早点回去。”   电话那头,宋之远轻笑两声。他声音低沉,从听筒中传来,带着淡淡的磁性,好像就在陈昂身边。   “钱够不够用?”   “够用。”陈昂答道。   “嗯。”宋之远道,“不够就说。”   陈昂点头,叮嘱他早睡不要熬夜。宋之远答应了,两人又是沉默,过了会儿挂断了电话。   宋之远很少把自己的生活讲给陈昂听,一旦两人分开,总是没有多少话说。陈昂有时候觉得自己无聊,经常对自己产生轻微的厌弃,后悔没在电话里和宋之远多说几句。   隔了一天,傍晚时候,宋之远打电话来,叫他下楼。   “什么?”陈昂有些错愕。   “在医院楼下等你。”宋之远说。   他从京市回到安城,拎了许多礼品,他不方便,就让陈昂转交给赵英菊。   陈昂上楼一趟又下来,脚步还是轻飘飘的,像做梦一样。   “这几天你住在哪里?”宋之远问他。   陈昂没有立刻回答,宋之远就知道了。   “晚上阿姨需要陪床吗?”他问。   赵英菊能自己下床走路,这两天只是在医院打针,睡得也好,并不需要特别陪护。   陈昂摇头,宋之远问他,“需不需要跟阿姨说一声?”   陈昂刚才上去的时候已经跟她说过,可能今晚不会回来。   他往四周一看,没有人,便伸出手去拉住宋之远,说:“不用,我们走吧。”   宋之远揽过他,上车,接着驶离了医院。   陈昂没问宋之远去哪,车子一直往前行驶,拐个弯到了去金湾的路。   宋之远把车停在院子里,金湾只有佣人在,陈昂跟在宋之远身边上楼,时隔两年,再次踏进这间卧室。   “在这儿住方便一点。”宋之远道。他找出一身睡衣和新的内裤,递给陈昂,让他去洗洗。   陈昂洗过澡,出来时佣人阿姨已经煮好了面送过来。本来没觉得,看见了食物,才感到已经很饿。两个人吃过饭,陈昂以为宋之远要做什么,没想到只是休息一会儿就真的睡觉了。   陈昂没有意识到自己两只眼下乌青,这几天熬的不像样了。宋之远让他睡,他就躺好了。   宋之远自己冲完澡,随手去把卧室门关紧了。陈昂突然想起那时候,他刚来金湾住的时候,宋之远总是不爱关卧室门,每次与宋之远发生点什么,他都战战兢兢地害怕,可是宋之远从来都很自在。   陈昂眨了下眼睛,把所有一闪而过的推测和恶意抛到脑后,不愿再想。灯一关,宋之远从旁边上床,陈昂往他那边凑了凑,很快睡着了。   只是梦里很累,他追着宋之远,可是宋之远总是突然消失,或者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抱臂勾唇笑着。下一秒,宋政推开这间卧室房门,宋之远赤着上半身,得意地笑。   陈昂从梦中惊醒,灯是开着的,宋之远忧虑地看着他,道:“不舒服吗?”   陈昂剧烈地喘气,很久才从梦中脱离,只是后背出了一身汗。   “没事。”他摇摇头,起身踩上拖鞋,走向洗手间。   掬了一把冷水浇在脸上,陈昂双手扶着台面,低头不语。鼻孔流出几滴红色,砸到洗手盆里,被水一冲,变成很淡的粉色,很快没有了。   任鼻血流了一会儿,这才仰起头,拿了纸巾捂着。   宋之远给他准备了新的干爽的睡衣,陈昂从浴室出来后,面色好像更加苍白了。他垂着羽睫,沉默不语地换好衣服,躺在床一侧,没有像往常一样挨着宋之远。   “怎么了?”宋之远掰着他的肩膀。陈昂的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整个人精神萎靡。宋之远皱眉,碰了碰他的额头,不烫。   “做噩梦了?”他问。陈昂缓慢地眨眼,伸手抱住了他。宋之远将他搂到自己身上,在他背上拍拍,眼睛望向天花板,喃喃道,“不怕了,睡吧。”   次日晨起,宋之远去洗手间,无意中看见垃圾桶里有沾了血的纸团。   他匆匆洗完,房间里陈昂正在收拾睡过的床铺,见他过来,拿着宋之远给他找的自己的衣服,比量着毛衣,道:“有些大了。”   “没事,大点暖和。”宋之远道,“昨晚又流鼻血了?怎么没跟我说。”   “不严重,一小会儿就好了。”陈昂脱掉睡衣,把毛衣穿上。衣服大了一圈,又是高领的,袖子都盖到手指了。   他抿嘴看着宋之远,对这衣服有些不满,宋之远却觉得很好,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带他下去吃饭。   “改天还是去医院看看。”宋之远道。   没想到薛瑶回来。从看见客厅坐着人,陈昂就一开始不自在。宋之远倒是举止寻常,叫了声“妈”。   “嗯,听阿姨说你回来了,特地回来看看你。”薛瑶还在打字,抬头看了宋之远一眼。   “今天就走。”宋之远道。   薛瑶没当回事,道:“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弟弟吵着要找你,跟他吃个饭再走吧。”   “今天没空。”宋之远语调客气,内容却不容商榷。   薛瑶提了口气想争吵,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算了,只是不冷不热地问道:“为什么回来?”   “我爸那儿有个需要签字的地方,顺便把柏庭新一轮数字化系统的方案给他。”宋之远面不改色。   薛瑶没再发表意见,全程忽视了跟在宋之远一旁的陈昂,想必也不记得两年前与他打过照面。   “吃好了吗?”宋之远喝完一杯咖啡,看陈昂也不再拿桌子上的食物,开口问他。   “好了。”陈昂道。   “那走吧。”宋之远起身,带着陈昂离开,同薛瑶点头示意,道,“走了。”   薛瑶这才起身,目光在陈昂身上扫了一眼,对宋之远说,“玩玩可以,没人管你,别跟你爸爸似的乱来,耽误正事就不好了。”   “知道了。”宋之远应了声,一脚油门,很快驶离。   他先回京市,陈昂三天后回去,给赵英菊又留了一千块。   这学期还是花了宋之远的钱,不过跟从前性质不同,陈昂也不再那么想。   他照样拿出很多时间打工做家教,偶尔入不敷出时接受宋之远的帮助,等手头宽裕了再想办法还给他。   宋之远也不像之前那么阔绰,他们在校外成立了一家简单的公司,投了钱,但是软件没推出去,赔了不少,再改再做都要花钱。   转眼到了暑假,陈昂不可能浪费时间,留在京市没有回去。除了做一对一的家教,他晚上还在固定时间去机构教课,赚得更多了,提前把下学期的生活费攒了出来。   学了一年,懂了点皮毛,终于也能帮上宋之远的一点小忙,为了一道程序的底层框架,经常熬夜到夜里两点。   自己上手去做,才知道宋之远他们多么厉害。陈昂很佩服,短短一年,自己还什么都不懂,宋之远却已经有了自己的公司。虽然公司还小,但是框架完整,也有输出,宋之远忙着手里的这么多事,还能顺手学一点计算机相关的知识,所有这一切都让陈昂汗颜,也逐渐让他意识到,或许应当适当缩减打工的时间,多用点心思在学业上,才不至于被越拉越远。   两个月的时间,除了中间出差一次,宋之远一直留在京市,他的公司招了两个人,技术上的压力一下子轻松不少。   开学后陈昂辞掉了机构的工作,只留了两份家教的活儿,除了在学业上花费时间,其他空闲都用在宋之远身上,陪他在床上或者在办公室。   九月迎新季,宋之远依然作为金融学院的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只不过今年他没那么闲,学生会的工作辞掉,也不再担任救场的主持人。   陈昂嫌会场闷,在外面等他,等的无聊,找了个角落抽烟。他吸烟是才学会的,宋之远事后抽,会递到他嘴边,陈昂虽然觉得苦而且涩,但因为是宋之远递来的,从来没有拒绝过,渐渐也就会了。   尼古丁不是好东西,他真学会了,宋之远反而当着他的面吸得少了。   一点红光明明灭灭的,陈昂蹲的腿都麻了,刚想进去找,就听见了黄悠然的声音。   宋之远身边总是有数不尽的男男女女,陈昂已经习惯,但还是经常为此隐秘地痛苦。   “我有对象了。”宋之远平静地对她说。   陈昂心脏重重跳了两下。黄悠然止住带着哭腔的话,顿了顿,道:“我不信!你就是这样敷衍我……”   宋之远也不恼,只道:“别哭了,送你回宿舍吧。”   “之远。”陈昂沉不住气,走了过来。当着别人的面,黄悠然不好再哭,把眼泪抹了一把,更显得梨花带雨。   “要送你回去吗?”陈昂问。   黄悠然恨恨地看了宋之远一眼,跑掉了。   宋之远笑了一声,陈昂却笑不出来。   “走吧,我们也回。”宋之远道,伸出手等陈昂来抓。他还穿着为发言准备的那件白色衬衣,额前抓过的碎发衬得他眉眼更加凌厉迷人,好像没办法让人独有。   “可不可以不见她了。”陈昂看着他的眼睛。   宋之远有些意外,把手放下了,插在兜里,慢悠悠往前走。   陈昂跟在他身边,瘪掉的气球一样没精神,不知道哪里来的傲气,也不愿再说一遍。   沉默地走了一段,陈昂走神,脚下绊到,差点摔倒,被宋之远扶住。   陈昂赌气甩开。宋之远这才笑了,道:“本来就没什么,你不喜欢我尽量不见就是了。”   陈昂得了保证,却没有立刻开心起来。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宋之远喜欢他不像他喜欢宋之远那么多。他喜欢宋之远是非他不可,宋之远喜欢他却是可有可无。   说好了不要太贪心,却完全做不到。陈昂心里总是被嫉妒和不满占据,违背自己曾经说过的虚伪的话,谈恋爱不是不需要特别喜欢,陈昂改变主意,想让宋之远特别特别喜欢自己才行。   可是没办法。   宋之远低头笑看他,挠他的手心,逗他哄他:“还真生气了?真的是只是恰好碰见。”   灯光照在他的发丝上,宋之远在发光。陈昂被他惹得笑了,牵住他的手,跟他一步一步走回家。   风把路边的一个塑料袋吹远了,袋子在空气中打了个旋,被路边的环卫工人拦下,丢进了垃圾桶。   宋之远根本没有那么喜欢他。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第54章   九月底的一次意外,陈昂扭伤了脚。   开学步入正轨后,有一次,周昱叫陈昂一起去拍山。要去他们经常合作的五个人,带着无人机,陈昂不是专业摄影的,只负责协助做些简单的活,不过这次剪完视频能分到的钱多,他就跟着能多分一点。   一共去两天,又是跟宋之远不让接触的周昱一起,陈昂就撒了个小谎,只说自己找了份兼职,干两天,中间不回家。   跟宋之远说谎很便利,他向来对陈昂的行程没有那么在意,也不会刨根究底,陈昂说了,他应了,这事就算过了。   那山不算陡,虽然离京市不远,但是因为没有开发,几乎还是座荒山。本来进行的好好的,第一天拍完,在山脚下不远找了家宾馆住了一晚,只等第二天再拍些全景就差不多了。结果第二天天阴着,拍了几条不满意,领队建议还是搭个景,换着角度多拍点素材。陈昂拉着篷布,风一起,被带得往外偏了偏,脚下不稳,踩着的一块石头滚落了。   当时是一阵钻心的疼,前头领队没注意到这边,还在远远地喊话指挥,陈昂缓了一阵,跛着脚完成了手头的工作。   周昱在旁边拍完,帮着把设备都搬到车上,招呼陈昂走。陈昂本来坐在一块光滑的大石上的,周昱见他起身的动作艰难,过去扶了一把,问怎么了,陈昂只道:“扭了一下。”   “能走吗?不行我背你过去。”周昱皱了皱眉,陈昂一直是轻伤不下火线的。   “没事。”陈昂勉强笑了下,脚一触地还是疼,周昱伸手去扶他,陈昂借力上车。就这一小段路,已经出了一头冷汗,陈昂脸色不好看,头发有一缕贴住了额头,周昱顺手就想帮他拨开,刚要动,觉得不合适,又放下了。   回学校的路上经过医院,陈昂先下车,打算去看看,周昱不放心,说什么都要一起。撩起裤腿,脚踝处已经肿的很高,看着触目惊心。拍过片子,脚踝骨裂而且有些移位,比陈昂想象的麻烦许多,正过骨上了夹板,妥妥成了半个废人。   从拍完片子,陈昂脸色就变得很差。周昱以为他是疼狠了,请医生开了止疼药。折腾一天了,晚上还没吃饭,陈昂心里过意不去,让周昱自己先去。他在医院吊水,消炎止疼的,打完就能走。   周昱去吃饭,陈昂拿出手机,没看见宋之远的短信。他打电话过去,宋之远那头有说话的声音,身边有人。   “几点回来?我订了餐。”宋之远道。   陈昂看了看头顶的药水,问他:“你现在做什么呢?”   “有道程序有点问题,在改。”他道。   陈昂一只手在自己腿上敲敲,犹豫了下,道:“今晚我回宿舍住吧,忙过这一阵再去找你。”   陈昂听见那头打火机啪地一声脆响,人声渐渐隐退,应该是宋之远走到阳台带上了门:“这两天怎么这么辛苦?缺钱就说。”   “够用的。”陈昂道。   宋之远要改程序,这个点才点餐,是要通宵的意思。陈昂自觉没必要回去添麻烦,想着反正过几天就能拆夹板,到时候再说。   “陈昂,给你带了饭——”周昱没在外面吃,打包回来的。   陈昂下意识侧脸挡了下听筒,周昱看到他在打电话,也及时收声。   “谁啊?”听筒那头的宋之远随口一问,掸了下烟灰。   “同学。”虽然没做什么,还是有些心虚,陈昂很快跟宋之远道别,挂断电话。   周昱什么都没问,两人凑合吃完一顿饭,等陈昂打完针,打了车一起回宿舍了。   第二天当然也没见着宋之远,陈昂一整天都待在宿舍,没有去上课,伤口高高肿起,看着比当时更严重了。   又过了一天,陈昂接到宋之远的电话,让他下楼。   他根本走不了路,支支吾吾两句,宋之远听出不对,索性上来找他。   陈昂坐在椅子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把椅子,在做小组作业。   宋之远眉头皱得很紧,眼神只和陈昂对视片刻,一直盯着他那只脚。   “怎么弄的?”他走过来。   虽然不是故意的,还是有一种给他添麻烦了的抱歉,肿胀的脚看起也很丑,陈昂周围没有遮挡,整个人完全暴露在宋之远的视野里,没有地方藏。   “扭了一下。”陈昂停下笔。   “好几天了吧。”宋之远没坐,倚在陈昂对面的床拦处。   他语气平缓,陈昂却畏冷般有些怕他。   “没几天。”陈昂实话实说,“医生说不要紧,只是骨裂。”   “嗯。”宋之远抱臂站着,问他,“走吗?”   陈昂一愣,道:“我这几天就先住在学校吧,好了再去找你。”   “要么今天跟我走,要么以后也别去了。”宋之远冷冷道。   陈昂这时候再反应不过来就白跟他这么长时间了,立刻说:“那走吧。”   “带什么吗?”宋之远问他。   陈昂要了几本书和随身物品,宋之远胡乱往他书包一装,扔给他,接着在他面前蹲下,道:“上来。”   他背着陈昂出门,将他塞在汽车后座,帮他把腿放好,全程不再跟他说一句话。   车子一路行驶,陈昂看出他生气了,却不明白他气什么,只能猜测是因为隐瞒说谎,所以不停道歉。   “你本来就忙,我如果就这么回去的话,还要你抽出时间照顾我,太添麻烦了,所以才没跟你说。”   “真的不是故意说谎骗你,对不起。”   宋之远冷冷看着前方,余光都不分给他,陈昂只好更谨慎,喘气声音都不敢太大。   到家以后,宋之远将他抱着,放到床上,给他端了杯水,接着摔上门,听着是出去了。   陈昂一个人愣愣地坐在床上,神情沮丧,给他打电话没有人接,发短信道歉也得不到回复。   宋之远不在家,陈昂自己无聊,坐了会儿挪动身体,躺下了。   熟悉的环境里,一觉睡得既深又久,醒来的时候天擦黑了,陈昂一动,小腿被人握住,喝道:“别动!”   宋之远端了盆黑乎乎的中药水来,正在用毛巾给他敷。隔着夹板,凉凉的触感传来,胀痛感轻了许多。   陈昂伸出双手,要抱。宋之远对他仍是没有好脸色,却也过去抱了一下,陈昂赖住不松手,在他耳边说谢谢。   宋之远冷笑一声:“在宿舍姓周的照顾你也这么说谢谢吗?”   他的话刺耳,陈昂却不想跟他吵架,道:“陪我躺一会儿。”   躺了十分钟,宋之远挂断了两个电话,也不跟陈昂说话。   “饿了。”陈昂推推他,努力侧过身体,在他脸上亲了两下,“别生气了好吗?”   宋之远摔门而去,拎着一大袋晚饭回来,吃完又伺候陈昂洗澡。   陈昂好得意啊,觉得非常幸福,没想到宋之远不会嫌弃他,幸福得快要晕厥。宋之远仍是板着脸,陈昂却一点不慌张,眼神一直跟着他在做事的身影,满足到眼里很快蓄满眼泪。他悄悄抹掉眼泪,钻到被子里,恨不得自己的脚永远不会好。   宋之远对着电脑,听到身后没动静了,过去扯开被子一看,陈昂满头乱发,对着他傻笑,蠢得没救。   “还疼?”他问。   陈昂点头,道:“吹一下。”   说完自己也觉得过分,补充道:“好吗?”   “事多。”宋之远这样说着,却也真的在他受伤的地方吹了两下,敷衍道,“好了!”   前几天宋之远没让他出门,一天两次用药水帮他敷着,等到好一些,宋之远不知从哪里给他弄来个拐杖,会把他也带去上课,上完课再接回来。   陈昂养伤期间,宋之远一次都没让别人来过。开始的时候他出门的次数也少,陈昂能自己下地活动以后,他才开始经常出去。   二十多岁的年纪,有时候只是搂着睡也不行,陈昂腿脚不方便,想用嘴帮他,宋之远不愿意,天天忍着。   在家待了一个月,陈昂逐渐开始着急。好不容易等到拆掉夹板,那天宋之远回到家,还没等换衣服就被陈昂拉到卧室,天黑透了才出来。   他脚还没完全好,宋之远过程中明明挺注意的,有几下还是过于莽撞了。他也不清楚最近对陈昂的态度,有时候总是忍不住去亲近,好像难以控制自己。   陈昂能自己独立行走之后,宋之远也不让他再去做兼职,把自己那里几个简单的活丢给他,按单结算。   陈昂有时候在家做,也有时候会去宋之远之前的宿舍,几人会在那里落脚。   十月的一天,上完专业课,陈昂拎着几杯奶茶,边走边给宋之远打电话。   宋之远让他先回家,说自己还在上课,可能会晚一些。陈昂挂断电话,想着奶茶已经买了,不如拿去宿舍分了,顺便等一等他。   宋之远的宿舍在二楼,陈昂先去他那儿,推开门,一屋子人都在打游戏,见陈昂过来,急头白脸地来分奶茶。   “你们怎么没上课?”陈昂把奶茶递给上铺手在屏幕上正忙着的赵振。   “上什么课,都刚回来!”赵振对着陈昂飞吻,谢他的奶茶。   “咦?”陈昂轻声问,“那宋之远呢?”   “他呀!”几个人嬉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谈恋爱去了吧!一出门就被系花劫走了!” 第55章   奶茶还剩几杯,陈昂无心再去四楼分,都留在这儿了。   他出门后立刻开始给宋之远打电话,一刻不停地打。等到他已经走出学校,来到路边,宋之远好像才忍无可忍地接了电话,语气很冲,问他:“什么事这么急?”   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心里的委屈和怒火爆炸一样喷涌上来,陈昂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低声道:“你立刻回家来,半个小时,我要见到你。”   “怎么了?”宋之远还在问。   他语气随意,永远是这个样子,好像什么事都影响不了他。陈昂哼笑一声,眼眶却倏地红了,昂头高声道:“我就是要立刻见到你!宋之远,立刻回家来!”   他紧紧攥着手机,梗着脖子,少见的攻击姿态。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短促的嘟声响起,是宋之远挂断了通话。   七点多,街上车流拥挤,三三两两的行人有说有笑地散步。陈昂站在街口,一遍一遍地拨打宋之远的电话,直到对方关机。   他拦了辆车,浑浑噩噩地回到宋之远家。   没有人在,当然就没有留灯,客厅里一片昏暗。陈昂进了门,蜷坐在沙发上,又看了一遍时间。   半个小时过去,宋之远当然没有回来。陈昂咬着大拇指,眼睛恨恨地盯着虚空,心脏像破了个窟窿,呼呼漏风。   人一旦有了欲望,就会变得贪婪丑陋,陈昂想要的东西太多,所以嘴脸难看,面目狰狞。   第三十五分钟,门口传来开锁声,宋之远将包放下,按开了灯。   陈昂被刺眼的灯光照得眯起了眼。明明只有一下午,再看到宋之远,却好像很久没见他。见了他,心里竟然不是惊喜,而是奇怪的陌生,像第一次在金湾见面的时候,一个很好的人,其实离你很远。   “怎么不开灯?”宋之远随口问,朝他走过来,“着急叫我回来到底什么事?”   陈昂眼眶里还有些泛红,宋之远走近看见了,微微蹙眉,问道:“脚又疼了?”   他伸手就要去检查陈昂的脚,陈昂躲了躲,推开他的手,问他:“你今晚和谁出去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责问的语气,宋之远向来是讨厌受人管束的,听他这样说,只简短敷衍道:“你不认识。”   “不是说在上课吗?”陈昂道。   “嗯,”宋之远道,“上完课顺便出去一趟。”   “又和哪来的系花出去了?”陈昂把手机摔在地上,突然崩溃,双手捂住眼睛,质问道,“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为什么总是这样?!”   “你发什么疯?”宋之远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一起去吃个饭,况且陈昂几乎从不朝他发脾气。   “为什么没有半个小时内回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和我谈恋爱!你和我谈恋爱为什么非要去招惹别人!为什么总是这样?!”陈昂几乎歇斯底里。   宋之远站在原地,冷笑一声:“我怎么了?吃饭又不是上床,你至于吗?”   陈昂埋头在两只胳膊中间,忍不住痛苦地哭了起来。好像是他太疑神疑鬼,又完全没办法相信宋之远,因为他从来没说过的存疑的喜欢,陈昂在这场恋爱中本钱太少,接近没有,输是注定的。   陈昂经常流眼泪,却很少情绪如此外放。宋之远少遇这种情况,不知所措,环视客厅一圈,叹口气,勉强解释道:“路上堵车,所以没有半个小时赶到。”   陈昂像是没有听见,踩上鞋去浴室洗脸。过了这一阵,他虽然不再哭,却仍时不时抽泣一声。宋之远跟在他后面,饶有兴味地看着,给他递毛巾,草草哄道:“好了,别闹了。”   陈昂的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洗过脸也不知道做什么。他有些想离开,或许回宿舍住一晚。   他没带什么东西过来,走向玄关想要换鞋。   “你去哪儿?”宋之远问他。   陈昂没有说话,也不回头看他。一晚上的心力好像都耗尽了,陈昂觉得很累,眼皮沉重,很想好好睡一觉。   “太晚了,你手机又坏了。”宋之远拦他。   陈昂此刻才又想起那部被他摔在地上的可怜的手机,转身回客厅去捡。手机砸在地上,屏幕碎了,陈昂蹲在地上按了两下,不亮。   一只大手伸过来,把手机接过去,粗略检查了下,道:“坏了。我买新的补给你。”   陈昂仍然蹲着,头垂在两膝之间,毛茸茸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脸,宋之远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地板上又多了两摊小小的水汪。   宋之远的心脏也好像猛然间被人攥了一把,酸胀不舒服。他把陈昂整墩抱了起来,运到了卧室床上,三两下剥去衣服,塞进了被子里,自己也躺了下去,迅速关了灯。   “明天再走吧。”他冷冷道。   陈昂没有挣扎,但是翻身背对着他。   宋之远连澡都没去冲,赌气到半夜,听到陈昂还是没有睡着,将人扯过来,做了一次。   陈昂是很依赖他的,宋之远很多时候都能感觉到,非要抱或者亲,这次却甚至不抬起胳膊搂他。   宋之远做得没意思,一次结束,就去洗澡,陈昂站在花洒下,眼睛始终朝地面看,比他先回房间。   第二天早上,陈昂的眼睛肿的更厉害了,不过状态好了很多,也开始和宋之远说话。   只是说的话不是宋之远爱听的,他总是问:“你是不是要和她谈恋爱?”   宋之远说没有。   陈昂道:“她也没多好吧,你不要总是把别人想得太好。”   他喋喋不休地说一个甚至不知道是谁的人的坏话,宋之远受不了,道:“你都不认识,为什么说话要这么刻薄。”   陈昂就不再说了,像前一天晚上似的低垂着头,眼泪很快打湿了床单。   “拉赞助时认识的,不是黄悠然,也没有要跟她在一起。”宋之远只好解释,他是知道陈昂有些介意黄悠然的。   陈昂微不可查地点头,没有黄悠然,还会有王悠然李悠然,宋之远解释这么多,却从来不会对他做保证,陈昂在某些时候迟钝,有时候也敏锐,无法再轻易欺骗自己。   “知道了。”他说。   宋之远不知是否将他哄好了,反正陈昂不再总是哭得烦人,敷过眼睛,情绪还算稳定地和他一起出门,也没有非闹着走,傍晚又跟他回来了。   只是从那之后,宋之远更加受管束,陈昂总是想方设法地控制他,并且在宋之远有意无意的纵容下,越发变本加厉。出门前没有提前告诉他要闹,打电话不接要闹,许多在宋之远看来的小事,总是不知因何会触怒陈昂,让他发脾气。 第56章   秋深了,宋之远因父亲公司的事务回安城待了三天,回来后立刻赶去杨成理的饭局,跟他一起和京市的几个互联网公司的经理吃饭。   饭局上唯一一位女士就是那次约宋之远吃饭的林琳,她的父亲是京市一家新兴互联网公司的经营层最高负责人,宋之远先前几次去拜访被拒绝,是她偶然得知牵线见面的。   饭过中旬,宋之远已经收到了陈昂的两条短信,询问他是否已安全返回京市,需不需要他来接。   宋之远简短回复:“已回。不需要。”   杨成理话里话外推销他们新推出的一款校园媒体社交软件,饭局上几位经理兴致是有,听得也仔细,只是始终无人表态,明显的观望状态。   宋之远二人当然做足了心里准备,项目需要钱,目前钱对他们来说是最难的,当然不能指望一次两次的会面就能摆平。不过想来也快。   他们年纪小,饭后的娱乐没操办,遇上正经人反而会觉得他们不务正业,礼貌恭敬地将人送走也就算了。临走,林琳落后她父亲一步,询问宋之远知否有时间,说离得不远有家咖啡店,糕点做得好,有一款她想吃很久了,一直没得空。   宋之远的休闲衬衣被风吹得鼓起,袖口卷起一些到小臂,他微微笑着,在朦胧的夜色下整个人显得温润挺拓。   “非常荣幸。”他道。   “年轻人嘛多出去玩玩,只是不要回来太晚。”林总笑道。   “不会的。”林琳揽着父亲的胳膊撒娇,宋之远也保证会安全送林小姐回家。   饭店的侍应生帮宋之远把车开过来,林琳还是第一次坐他的车,第一次见,不由得挑了下眉,道:“车子不错啊。”   宋之远笑笑,帮她打开车门,道:“代步而已。”   还没来得及上车,一位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走近,喊道:“宋之远。”   他声音不大,林琳却立刻看到宋之远皱起眉头朝那道声音看去。   那人应该也是名学生,看上去年纪比他们都还小一些,额前的头发有些长了,有些挡脸,一双眼睛黑亮。   “你怎么来了?”宋之远语气不是很好,起码林琳没见过这样的他。他没顾上再继续帮自己挡住车门,转身大步朝那名年轻人走去。   那名年轻人看起来有些怕他,但是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倔倔地皱着鼻头,小声地说了句什么,林琳没听清。   宋之远站在他对面,几乎把人整个挡住了。简短的几句交谈后,他转身回到车边,对林琳说抱歉:“今天学校还有点急事,我忘记了,你回学校还是回家,我去送你,改天再聚,我请客。”   “这是谁啊?”林琳看向跟在宋之远身后的陈昂。   “同学。”宋之远道。   “这样啊,”林琳也没多想,道,“今晚我回家,你不方便的话算了,我打车回去。”   宋之远心情好像变差了一些,没有多说,只让她上车,随着导航开往她的住所。跟在后面的人没用他招呼,林琳坐上副驾驶的位置,他就自己打开了后排车门,安静地上了车。   有人在,林琳也不好跟宋之远说什么,路过那家咖啡店,指给宋之远看,“就是那儿。”顺利到家以后,宋之远很快把车开走,应该真的是有比较着急的事。   车上没有别人了,气氛温度直降,陈昂知道宋之远会生气,没想到会那么生气,呐呐道了两次歉,宋之远不应声,将车子开得飞快。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陈昂不说话,宋之远就又问一次,瞒不过去,只好交代:“我给杨成理打电话了。”   宋之远没问他什么时候有了杨成理的号码,只是一言不发。陈昂在这种沉默中煎熬,想了很多种可能,大不了就是忍,被他骂好了。只是没想到一回到家,宋之远甚至没有让他进门,只将他的物品从玄关扔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宋之远先前帮他买的新手机一直还没有舍得拆封,连盒子一起散落在地上。   陈昂在门口呆立片刻,才突然疯了一样去敲门,声音发着抖,克制自己不要太大声,反复道:“对不起,今晚是我不好,以后不会这样了,你开门,宋之远你开门……”   大门从里面反锁,陈昂连续试了三次密码,门锁开始发出警报声。   他的东西不多,门又开了一次,宋之远将他平时背的书包也丢出来,道:“你走吧。”   “不要!”陈昂大声道,见宋之远无动于衷,又转而小声好好跟他说,求情道,“已经很晚了,我不走。”   宋之远脾气真的上来的时候是很吓人的,他不爱争吵,只是沉默,淡淡地看着陈昂。   “今天是我太冲动了,不应该随便跑去找你。”陈昂快速虚伪地道歉,尽管心里仍然不知悔改,嘴上还是说着,“你不喜欢这样我以后肯定不去了,不过你也要接电话对不对?”   他已经尽力让自己平静冷静,自以为没有被情绪裹挟,好像还很有逻辑,其实前言不搭后语,道:“这么晚了,你跟个女孩子一起出去,我怎么能放心呢?只是过去看看,没想做什么……你突然赶我走是什么意思,我们又不可能分手,难道你想跟我分手,然后去找她吗?!不要!她也没有多好吧,还是你早就想——”   “够了。”他越说越过分,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宋之远道,“你回去冷静冷静,想想到底还要不要这段关系。不要太吵,你愿意的话我们也可以立刻结束。”   陈昂马上不再说话,恨恨地看着他。宋之远移开目光,还是将门关上。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陈昂在收拾地上的东西。   等到他把东西都装好,宋之远就听见门又被轻轻敲响两声,陈昂隔着门轻声问:“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每过一会儿,门口就会传来一点细小的动静。陈昂问过几次,当然都没有得到回复,夜深了,他开始感觉到冷,从被扔出来的东西里拿了一件外套穿上,又在门口坐了一会儿。   十二点左右,宋之远抽完最后一支烟,走过去居高临下打开门。   门口放着陈昂的书包,但是没有人。   陈昂打车回到宿舍,一屋子的人都有些惊讶。他脸色不好,像是生病了,回来后一声不吭,和衣躺到床上。   因为不怎么在宿舍住,他宿舍里东西不全,被子还是之前夏天的薄被,现在盖就有些冷了。   周昱放下手里的游戏,倒了杯热水给他,道:“杯子是洗过的,你喝一点会好受一些。”   陈昂不太想让别人看出他哭过,始终垂着头,接过杯子,道:“谢谢。”   “今天是怎么了?不是跟你同学住的好好的?”周昱问他。   “……门锁坏了。”陈昂道。   周昱不知信没信,顺着他道:“其实住在宿舍也挺好的,热闹。”   陈昂喝完水想要自己下去放杯子,周昱顺手给他拿走,又从柜子里拿了床毛毯,道:“新的没用过,只盖那个夜里冷,你先凑合用。”   陈昂点点头,埋头进被子里,身体有些冷,头也昏昏的,很快睡过去。夜里嗓子干痒难受,鼻子也痛,去上厕所,发现又有一点流鼻血,不过不多,只有一点,洗洗就好了。   第二天上午没课,陈昂醒来的时候居然已经十一点多。宿舍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周昱也出去了,挺安静的。   一坐起来觉得头很疼,陈昂草草收拾了下,找出之前药店开的止痛片就着冷水吃了一粒。做完这些,就无所事事起来。想要去找宋之远,但是想起昨晚的事,心里低落下去,不知道该做什么。   周昱带了午饭回来,陈昂把钱给他,他没说什么,收了,只是看上去不那么高兴。陈昂此时当然注意不到这些,吃过饭,还是很困,可能止疼药里有安眠成分,躺下闭上眼睛,又一直睡到了上课前。   上完课,陈昂走去宋之远的小区。门口他的东西不见了,陈昂吸了一口气,试着去开锁——密码没换,他顺利进门,发现宋之远在家里,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他的包也没有被丢去垃圾桶,而是放在进门玄关处。   宋之远没再赶他走,陈昂把书包里的东西默默放回本来的位置,收拾的时候发现,昨晚宋之远只是丢了他放在客厅的东西,卧室里的没有扔。他收拾完,宋之远叫的餐正好到了。   宋之远这才看他一眼,把饭摆好,道:“过来吃饭。”   晚上睡觉,陈昂往宋之远那边凑凑,宋之远没搂他,但也没推开他。陈昂一天都很困,关灯以后很快睡着,宋之远却感到身边越来越热,挨着个火炉似的。   他把手往陈昂额头上一放,立刻坐起来,把灯打开了。   陈昂跟着睁了睁眼,醒不过来。   宋之远下床去找东西,量过体温,喂他吃了退烧药,贴好退热贴。陈昂面色潮红,嘴唇发白,呼吸短促,睡着了也皱着眉头。   宋之远给他喂水,折腾到后半夜,等他体温降下来才睡。   陈昂断断续续烧了三天,嘴唇干裂起皮,眼窝都瘦得深下去。两人不再提这件事,陈昂乖顺地将杨成理的手机号删了,也不再一刻不停地给宋之远打电话发短信。   宋之远有时候觉得他有些奇怪,抱得好好的,会突然在他身上嗅来嗅去,也会在做的中途突然翻脸,说不做就不做了。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陈昂的脚伤隐痛,好几天不怎么开心。宋之远近日跟他状态不对,有心缓和,买了蛋糕回来,陈昂吃了两口,突然问他:“在哪儿买的?”   宋之远说了个地方,陈昂怔怔放下手里的叉子,沉默地看着他。   “怎么了?”宋之远问。   陈昂垂下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一串。   “你跟她去喝咖啡了?”他问。   宋之远凝眉看他,没有否认。   “蛋糕挺好吃的。”陈昂苦笑一声,“……我们分开吧。”   “非要这样?”宋之远道。   陈昂点点头,道:“就这样吧。”   宋之远偏头,长腿一伸,带的椅子往后滑去,他站起来,舌头舔了下后槽牙,道:“随你。收拾东西吧。” 第57章   陈昂的东西不算多,除了平时背的书包,一个小箱子就全部装下了。   收拾好东西,他站在门口没动,转头对宋之远说话:“我走了。”   宋之远抱臂在沙发上坐着,腿交叠搭在沙发前的小几,闻言也只是偏头朝阳台方向看去,没有理会。   陈昂知道他听见了,等了一会儿,明白他只是不想交谈,略站站就开门走了。   计算机系和金融系离得不远,宿舍楼也在同一栋。明明很近,可是如果不是陈昂刻意去找的话,两个人就从来不会碰到。   一个人待着总是容易乱想,陈昂又给自己找了几份工,闲下来的时候终于有时间真的跟着周昱学学摄影。   他总是发呆,宿舍有人笑他像是失恋了,陈昂笑笑,周昱却低头捣鼓设备,从不搭话。   刚分开的时候还是秋天,陈昂稍微缓过来,惊觉已经入冬。身上穿的外套薄了,陈昂从外面回来,到柜子里去找要穿的羽绒服,突然想起马上要到宋之远的生日。   换了衣服,打开电脑,正在加载的标志消失很久了,陈昂只是双眼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最难受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夜整夜睡不着,睁开眼睛就想要去找他,心脏像缺了一块,喘不上气。   陈昂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宋之远生日那天晚上,陈昂从学校散步到附近的一个小区,看见楼上某户灯光未开,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两小时后几辆车接连驶来,宋之远从其中一辆车上下来,一行人一起上楼,两分钟后窗户透出灯光,陈昂躲在树旁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离开。   宋之远穿的是一件黑色风衣,陈昂没见过的。杨成理也买了车,想必公司业务有了进展。   他开心吗?呼朋引伴意气风发,应该是很开心的。陈昂想,去年回来与他一起单独庆祝生日的宋之远会不会还有一点记得他呢。大概不会了。   想到这里,那块叫做心脏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陈昂将羽绒服的帽子戴起来,挡住了很大一部分风,才觉得好一点。   次日下午,陈昂在教学楼上完连续两节大课,打算去往图书馆。周昱忘记带电脑,先走一步,陈昂脚步匆匆下楼,差点撞到人,急忙绕开说对不起。   胳膊被人握住,陈昂抬头,心脏漏跳一拍,盯着人看了几秒钟,接着低下头,什么都没说,绕开他落荒而逃。   宋之远大概又交了哪里的新朋友,要不怎么能在这里遇见他?陈昂在这栋楼里上课这么久,每次都是绕去另一栋楼找他,从来没见他来过,现在跟陈昂分开了,竟然也能等到他大驾光临。   快步从这里离开,出了大楼门,脚步才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身影当然不可能跟过来,早就找不到了。   期末陈昂的成绩仍然是系里的第一名,老师想让他提前了解一些考研事项,发给了他很多资料,约他去办公室聊了一次。陈昂其实想早点开始上班,不过老师劝说过,他也有些心动,说不定会继续念下去,只是钱的事,要早点想办法。   假期里陈昂把家教的课程排满了,这应该是他最后一个假期做这个,等明年暑假,他想提前找个相关实习,如果能顺利的话,说不定早点上班也是个不错的开始。   他不打算回安城,今年赵英菊却打了两通电话来,话里话外告诉陈昂现在陈大力也正经打工,不像以前那样了。   陈昂说那很好,赵英菊就问他手头是否宽裕,好给她一些本钱,以后就不管他要了。   “没有钱。”陈昂道。   “考了这么好的大学,京市是什么地方,说没钱糊弄谁呢?我和你爸又不多要,再说你这么大了,给过我和你爸多少钱……”   陈昂把手机拿远了,按下挂断键。   明天就是除夕,陈昂排的课都上的差不多了,回宿舍时买了一袋速食饺子,煮煮又对付一顿。   过年时候,申请留宿的同学不多,整座校园都十分安静,从外面看宿舍大楼只有零星几点灯光亮起。   陈昂打开电脑随便放了个什么片子,好让住的地方有点声音,只是也看不进去,索性早早睡觉。   昏昏沉沉的,一个人打不起精神,睡了醒醒了睡,陈昂真正从床上下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拉开窗帘,外面居然一片银白,硕大的雪花还飘着,偶有细枝被压断的声音,惊起一两只麻雀。   心情好了一些,把窗也开了一点缝,透过来新鲜空气,肺里轻快不少。桌子上放着本编译原理,翻了一半了,陈昂拿起接着看。   一整个下午,将书看完,陈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内页,拿出那张照片又看起来。其实根本不能算作合照,照片里宋之远离他很远,也没什么表情,其实很简单就能看出他的不开心。   陈昂看了会儿,把照片收好,呆呆坐着。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心里涌上来强烈的孤独感,抽屉里还有饼干,拆开其中一包吃完了。   八点多,晚会开始,陈昂打开电脑看节目,小品逗得人发笑,他也跟着笑了两声。一道小品节目还没播完,宿舍外响起敲门声。   陈昂还以为是自己听错,将电脑声音关了,凝神去听,果然有人。   这个时候,该回家的早都回家了,连宿管都放假了。陈昂有些害怕,拿起放在门口的拖把,问:“谁啊。”   “是我。”外面的人声音干净,尾音轻落,那股疏离感陈昂最熟悉。   他放下拖把,打开门,跟他对视。   宋之远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落在肩上的雪化了,变成水洇湿了布料。他头上还有星星点点的白,额前的头发带着水汽。   陈昂偏过头去,问道:“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过来看看。”宋之远道。他将手里的袋子递过来,“今年没带你去买衣服,冷了吗?”   陈昂没有接,宋之远就把袋子里的羽绒服拿出来,把陈昂的旧衣脱下,帮他披好。   “雪不大了,回家吧。”他道,随即牵住陈昂的手,走进宿舍,把电脑关了。看见桌子上放的饼干袋子,他皱了皱眉头,问,“就吃这个吗?”   陈昂不回答,他自己却笑了,道:“不过正好一起吃年夜饭。”   陈昂像被一拳打懵,像从冰天雪地中突然来到温暖的室内,他心内百转千回,脚步却轻易跟随宋之远出了宿舍。他看着宋之远关灯锁门,帮他戴好帽子,牵他上了车。   陈昂的灵魂一分为二,一个在叫喊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另一个却紧紧跟着宋之远,恨不得寸步不离。   车子上了路,陈昂这才发现街上车不多,路上的积雪没有除尽,宋之远开得也很小心。   他拧着眉头,抿唇,没有开口,宋之远却猜到了他想问什么,道:“开慢点就好了,怕你一个人无聊,本来想早点来,雪太大了。”   陈昂张了张嘴又闭上。宋之远把车子开到附近的商超,带陈昂一起选购了许多食材,装满了整整一辆购物车。   他左手拎着袋子,右手一直牵着陈昂,从商场出来,就把陈昂的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回到家,两人的衣服都挂在玄关,陈昂被他安置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宋之远则在电脑和手机上来回搜索教程,毛衣的袖子捋到小臂,准备做饭。   陈昂看着厨房里的身影,缓慢地眨眼,心里的贪念又占据上风,不愿意想以后,只想得过且过,随他去好了。   宋之远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加上从楼下叫的菜,凑够一大桌。陈昂看了看,炒鸡蛋糊了,煮的虾还可以。宋之远还煎了牛排,意料之外,竟然不难吃。   从见面起,陈昂就没有开口说几句话,宋之远丝毫不在意,也不提起吵架分手的事。两个人心知肚明,默契地吃完年夜饭,虽然气氛古怪,但也是陈昂过得十分丰盛的一个年。   “想去放烟花吗?”吃过饭,宋之远问他。陈昂点点头,宋之远就很开心地拿出买来的小型烟花带着他下楼去。   小区里有一片空旷的花园,挨着一个人工湖,很宽敞,好多孩子都在玩。宋之远拆了一摔就响的小炮给陈昂,陈昂扔响了,吸引来好多小孩。   陈昂知道宋之远不喜欢孩子吵闹,玩了一会儿,道:“走吧。”   “嗯。”宋之远道,“只是京市跟安城不同,没办法带你看真正的烟花。”   陈昂沉默着上楼,进门以后,宋之远握住他两只手,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道:“对不起。”   陈昂黑黑的眼睛看着他,宋之远就慢慢亲吻到他的嘴唇,一点点亲到很深的地方去。   陈昂身体里每一根叫做想念的神经都在叫嚣,贴上宋之远的身体,就像干涸的沙地遇见清泉,每一寸肌肤都熨帖。他被宋之远横抱起来带到卧室,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   周身令人沉醉的甜蜜中,只有心脏还感到疼痛,宋之远越是紧紧抱着他,陈昂的心脏越是感到痛苦。   外面的雪又下起来,窗帘被胡乱拉上。陈昂颤抖的指尖拨开宋之远挡住眉眼的额发,他妥协了,亲吻他,哄他道:“再陪我一年。”   “……再陪我一年,以后你再去找谁我就不管你了……”   宋之远的眼睛被快感逼得红了,室内暖热,他额头上划过一滴汗,砸在陈昂身上。他托着陈昂软成一滩水的背,在他胸前亲吻,沙哑道:“好。”又笑,“什么一年两年的,你想在一起多久都行……” 第58章   陈昂近两年攒钱快疯魔了。   大学前两年兼职家教赚的钱刚够覆盖学费和生活费,虽然穷一点,倒不记得有这么累。从第三年开始,陈昂先是实习,后来又放弃升学,毕业后进了宋之远的公司。钱比之前赚的多很多,连续熬夜加班却成了常态。公司有什么新项目,难弄的,只要到了陈昂这儿,从来没有推出去的。   宋之远的时间本就是分成好几份的,忙完回家还是经常找不到人。   两个人住的房子换了。宋之远嫌学校旁边的地方吵,一毕业就在公司附近重新买了一栋不小的平层。之前那个就留给陈昂,留着还是卖掉,宋之远随他,省得整天像个穷鬼似的没命地干。   他们毕业那年,宋之远的公司有两款软件突围,在当时的京市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公司缺人,急着扩招,陈昂专业对口,宋之远一开口,他几乎没怎么考虑,就决定留下。   公司在市中心的写字楼,如今规模虽然还不算大,也占了好地段的一层楼,正在上升期。宋之远手上的活杂,除了在这家公司费心力,毕业后家里酒店酒庄的两条线也交到了他手上。这些生意,宋之远虽然从来不避着陈昂,却也很少跟他主动说起,有些了解,都是偶尔听他打电话才知道的。   今天下午的会议内容不算多,结束以后,宋之远自己开车出门一趟,回到家里也才八点多。   客厅黑漆漆的没人,他把大衣搭起来,皮鞋换掉,贴身的还是正经衬衣,只解了领口的两颗扣子,把袖子捋起来,就去冰箱里翻找。   陈昂这两天胃口不好,外面的东西嫌腻,吃不了几口。两人已经好几天没叫外卖,煮个面也能对付一口,难得宋之远今天有空,简单做个菜。   看了眼时间,估摸也快回来了。芦笋炒牛肉,焗个口蘑,煮的意面还没出锅,门口就有动静了。   “回来了?”宋之远朗声问。   厨房声音大,听着是陈昂在换鞋。果然没过一两分钟,一道清瘦的人影推门进来,从后面抱住了宋之远的腰,嗅道:“好香,饿了。”   “去歇会儿。”宋之远偏头,两个人就短暂接了个吻,“马上就好。”   陈昂把头靠在宋之远背上,依赖地蹭蹭,从旁边的零食架子上顺了包薯片,这才出去。   薯片拆开吃了两口,宋之远出来没收。陈昂跟他一起把饭菜端上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是个刑侦剧,陈昂最近每天在追的,家里天天放着,宋之远偶尔扫一眼,也能跟上剧情。陈昂看得出神了,宋之远就敲敲他的碗边,提醒他吃饭。   饭后陈昂先洗澡,宋之远有健身的习惯,在家里收拾出来的器材室里运动。洗完澡,陈昂把衣服丢进洗衣机,宋之远挂在玄关的大衣有些皱了,陈昂拿下来打算熨一熨,衣服抱在怀里,一道似有若无的甜香钻进鼻子,陈昂低头检查,是袖口处沾上的。   不是属于宋之远的任何一款香水的味道,陈昂近两个月已经闻到多次,无法忽视。   他将衣服重新挂回去,没心思再收拾,在客厅茫然转了一圈,无事可做,回床上躺下了。   宋之远洗完澡,扑到陈昂身上,把他攥着的手机按锁屏,扣住下巴就吻上去。陈昂深深陷进柔软的大床里,一截雪白的小腿被人握住折起来,贴到腰侧。   宋之远的肩膀更加宽阔,肌肉线条明显,陈昂躲懒不爱动弹,一身的软肉,只有腰腹上有层薄薄的肌肉。   “又瘦了……”宋之远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钻进耳朵,陈昂浑身战栗。宋之远念叨着,不耽误上下其手地动作。陈昂被他吻得说不出话,手徒劳地在床单上抓握,很快被扣住。   淋漓一场,宋之远很快抱着人睡着,陈昂却缓缓睁开眼,平静地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黑夜里手机闪了一下,陈昂轻轻拿开宋之远的手臂,拿起手机,是来自宋之途的短信,说已回国,约他吃饭。   陈昂皱眉看完,点了删除,然后把号码拉黑。   陈昂闭上眼睛睡觉,明明身体很疲惫,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时间过得快,越是拼命想睡着,脑子里东西越多,人越清醒。转眼三点多,陈昂下床,从茶几柜子里拿出一板药,抠了一粒就水吃下去,躺到沙发上重新睡。   感觉才睡着不久,一阵恼人的铃声响起,陈昂皱眉还不清醒,隐约听见卧室里宋之远在讲电话。   “……下午三点多……忙完接你……”   “……都可以……你想去哪家……”   宋之远声音不大,挂断电话,很快找出来,将陈昂从沙发上托着屁股抱起来,在嘴唇上亲了一口,道:“怎么睡这儿了?”   “别吵。”陈昂推他,他也不恼,看陈昂睡得迷迷糊糊的样子更想捉弄他,将人放到床上还去捏他的鼻子,弹他耳朵。   陈昂睡梦中委屈得不行,推不开他,眼角急出了一点湿意,用被子把自己整个包住,宋之远怕他恼,这才收手,起床晨练。   今日宋之远和陈昂一起去公司,宋之远开车,陈昂靠在副驾驶闭着眼睛,睡得微张着嘴。   “回去睡一会儿吗?下午再去,我帮你请假?”宋之远哭笑不得,怕起床气,也不太敢叫他。   “请假扣钱。”陈昂道。   车子开得稳,到了公司楼下,陈昂才睁开眼睛拎起宋之远提前买好的咖啡,准备下车。   宋之远一早没得他几个好脸色,不知道哪天开始已经习惯,也乐得惯陈昂点小毛病,这会儿陈昂要上楼,他没立刻去停车,反而从车窗目送他上去。   陈昂走出几步,突然又转回来,弯腰抵在车窗处,问他:“今晚几点回家?”   宋之远的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前方,随手拿起手机上下滑动,漫不经心道:“说不准。”   “去哪儿呢?”陈昂问。   宋之远放下手机,笑笑,问他:“你要一起来吗?”   陈昂跟他对视片刻,道:“算了。早点回来。”然后大步离开。   陈昂在项目部上班,宋之远去负一层停好车,电梯直达16楼。公司有他单独的办公室,跟陈昂的隔着两间会议室和一间多人大办公室。   陈昂几乎不会过来找他,除了公务,两人很少在公司碰面说话。   宋之远今天日程也很满。上午先把这两天积攒的文件批复,中午江叙要来,下午三点前还有个会,晚上另有安排。   林琳陆续发来几条短信,是几家餐厅,让宋之远选。宋之远翻看两秒,从中随意选择一家,发回给她。   想起今天早上陈昂没怎么吃饭,顺带打字问他:“要不要点餐?”   没有回复。   江叙来的比约定时间早,宋之远还没处理完事情,就已经接到内线,没过五分钟,江叙大喇喇上来,仰坐在他办公室宽大的黑色扶手沙发上。   “大忙人!企业家!”江叙调笑他。   宋之远叫人送咖啡来,问:“还回去吗?”   “再说吧。”江叙道,“老爷子把我当驴使,出去了也是不得闲。”   江叙去年年底回国,被他爸爸安排到公司基层干了三个月,才提拔上去不久,近期就在京市定下来了。   “你这公司还真有模有样。”江叙道,“怎么,还真打算干下去了?”   “做做看吧。”宋之远道,“不耽误。”   “你那好哥哥回国了,地产的线到现在不让你插手,你爸给他留着呢?”江叙端起咖啡尝了一口,夸了一句,“公司里能喝上这样的,厉害。”   宋之远显然没放在心上,不多讲,只道:“中午时间赶,晚上帮你接风,介绍人给你认识。”   江叙听了这话,倒是坐直了,问:“你有人了?”   宋之远笑,食指扣在桌面上,道:“顺利的话来年订婚。”   江叙却敛了笑,一时没说话,重新靠到沙发上,胳膊搭在靠背上,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隔着百叶窗朝外看去,舌尖咂摸,滚滚喉咙道:“你跟那谁不是还在一起吗?”   宋之远过去将窗户拉开,上午的太阳光刺眼,江叙眯起眼皱着眉。   “他应该知道。”宋之远道。   “没闹?”江叙问。   宋之远笑笑摇头。   “你要跟他断?”江叙问。   宋之远这才皱眉,道:“为什么要断?”   “不断你订婚他能愿意?”江叙那层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表情看起来有些小时候的影子,阴鸷凶狠。   “他不想断,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宋之远道,想了想又多说了几句,“之前也闹过脾气,说什么一年两年的,现在应该想开了,很久不提了。订婚结婚也不耽误什么,林琳不管这些,她要酒店的股份,我要互联网的业界资源。”   利益交换的事,江叙也熟。谁知道宋之远是真心还是假意,也是,跟个男的,年轻时候不懂事就算了,谁会当真。别说宋之远这样精明的人,就是他也知道。婚姻对他们来说跟生意没又太大差别,需要的时候就结,不需要了再离。折腾来折腾去,不都是为了钱嘛。   江叙心里转了几道弯,还是敞亮不了。跟那人几年没见,记忆里跟他们不是一路货色,难得也能想明白。   “总提他做什么?”宋之远道,“带你转一圈看看。”   江叙点头。宋之远带他参观公司,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两年的业务。   “下午我还有个会,走不开,中午在附近凑合一下吧。”宋之远拿上外套要走。   “他不是也在你这儿上班,不一起去?”江叙往四周看了一圈,快到中午,来回经过的员工很多。   “他忙着呢。”宋之远低头看了眼手机,上午的短信还没得到回复。   这头的电梯突然故障,正在抢修。宋之远带江叙从另外一边绕行,经过两间宽大的会议室,走过一间满是人的大办公室,在另一侧靠近茶水间的位置,宋之远抬头看了一眼,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还伏在电脑前,胸前挂着蓝色的工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江叙跟随他视线看去,几年不见的身影又映入他的眼帘。   叮——   电梯到了,宋之远道:“走吧。”   江叙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跟他一起乘电梯下楼。 第59章   周围人陆陆续续都去吃饭,陈昂做完手头工作,也起身到前台去拿自己的外卖餐食。   在茶水间听了几句老板的八卦,实习生议论今天来老板办公室的客人,长得痞帅,看上去也是个富二代。   听得无趣,陈昂接满咖啡,回到自己工位上吃过午饭,蜷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被空调暖风吹得头沉沉,午觉没睡饱,板着脸完成了下午的工作,小组的同事约着去吃日料,陈昂推说家中有事,收拾东西先走。   宋之远办公室的门半敞,陈昂从那头修好的电梯经过,看见江叙双腿搭在待客茶几上,正在打游戏。宋之远则站在窗边打电话。   陈昂垂眼略过那间办公室,按下电梯。   晚上八点左右,陈昂已经做好饭洗过澡,桌子上摆着一道汤,两道清炒时蔬。   宋之远的电话打了两遍都无人接听,陈昂把饭菜留出来一半,自己先吃。   大概是中午睡得不好,下午脑袋昏沉,没加班,到了晚上反而不见缓和,躺在床上也是顿顿地疼。   给宋之远发去的短信没得到回复,卧室里灯光不强,陈昂还是觉得刺眼晕眩,索性关了灯。   夜里十一点多,那头才散场。除了林琳,桌上还有些宋之远在京市的朋友,江叙既然要在这儿留下,多认识几个人总没有坏处。   送完林琳,车后排就剩宋之远和江叙两人。司机在前面开车,询问目的地。江叙说了个地儿,是他暂时落脚的住处。   江叙没有先走,宋之远知道他有话说,也不拐弯抹角,道:“想说什么?”   江叙闭着眼,先说:“明儿个找人把我的车开回去。”   “嗯。”宋之远道,低头又点开了手机。   “又找你了?”江叙问。   “没有。”宋之远道,“找我也没别的事,催我回去。”   车子悠悠地往前开,江叙道:“我看你和林琳也就这么回事,要不算了。”   “怎么说?”宋之远道,打了几个字,关了手机看他。   “……陈昂不像那种人,你再想想吧。”他说得不清不楚,宋之远却听懂了。   “以前不是死对头,今天怎么总是替他说话,管这样的闲事。”宋之远道。   江叙乜斜着眼,似笑非笑:“毕竟同学一场,看不过他性子软,被你这么欺负。”   宋之远没想到他这么说,收了笑,看向窗外,脸色不是很好。   “随口说说,”江叙无所谓道,“你们俩的事,自己看着办吧。”   “没人欺负他。”宋之远很快道,“你到了,下车。”   江叙把手里的钥匙丢给他,利索下车,道:“改天聚。”   宋之远自己开车回家,嘱咐司机把江叙的车开回去。他没把江叙的话放心上,可江叙态度奇怪,言语含糊,对陈昂的关注过多,多到有些不正常,让他心里不痛快。   宋之远停好车上楼,家里客厅灯亮着,餐桌留了饭,陈昂用保温盒装着,还是温热的。   只是卧室灯灭了。   宋之远脱了外面穿的大衣,换鞋,洗手,蹑手蹑脚走进去,弓下身子在陈昂嘴唇上亲了一口。他最喜欢陈昂睡得迷迷糊糊的样子,捏捏脸和手,一碰到就舍不得拿开。卧室昏暗,一沾上陈昂的味儿,别的也都暂时抛到脑后,草草出去冲了个澡,就挤进被子里,不一会儿弄得人满眼水光地醒转了。   睡着的时候就这样的好处,碰碰哪里都是睡得暖热的柔软,偶尔被他弄得发出点哼哼声就更好,宋之远抓着陈昂的手,一边亲着,一边自顾自小声跟他说话:“宝贝,今天怎么睡这么早……真乖……”   陈昂被他吵醒,问:“怎么才回来?”   “嗯。”宋之远将人弄醒了又作好人,道,“你睡吧。”   “吃饭了吗?桌上有……”陈昂没说完就被堵住嘴,宋之远懒得听这些,借着一点酒劲不做人,将陈昂折腾到半夜。   次日他满面春光,九点多起床去上班,给陈昂请了假,没让人起,亲他一口,说扣的工资从他这儿补。   陈昂本就睡不饱,被他闹狠了,一觉醒来已经中午。他火急火燎地洗漱换衣,楼下买了杯咖啡灌下,赶着点下午的班没迟到。   一进办公室,气氛不像之前沉闷,大家反倒隐隐有些兴奋,三两人聚在一起亢奋地说话。   陈昂往平时玩得好的几人中间凑凑,听了几句。   “今天下午老板娘过来了,带不少吃的呢!”   “下午茶下午茶下午茶,希望有Mjoy的蛋糕!!”   “老板娘头一回来吧,”陈昂工位旁的年轻男生道,“平时没怎么听说呀,是不是老板好事将近?”   “那谁知道……”   话没说完,人事部的几个小姑娘拎着几兜子吃的进来,“来来来,分吃的了……”   这间办公室大,陈昂靠近门口,有人张罗他和其他几名男生一起帮忙分发,每人一杯奶茶,一块Mjoy的蛋糕,还有个零食礼包,都是年轻人喜欢的。   陈昂还愣着,门口又传来动静,办公室一片欢呼,起哄道:“谢谢老板娘!”   门口的女孩长卷发,肤色略深,五官精致,个头高挑,站在宋之远身边也毫不逊色。她挽着宋之远的手臂跟大家打招呼,宋之远看见了陈昂,不动声色地把手臂移开了,低头跟林琳说话,道:“好了,去隔壁转转。”   陈昂的视线不知该往哪里放,事实上他一直看着林琳,视线停留在她拉着的宋之远的袖口和胳膊,还有两人不断交汇的目光。   周围的人声潮水一样时涨时落,陈昂脑内轰鸣,不知道何时自己手里也端着一杯奶茶,隔壁工位的男生正在喊他:“阿昂,人都走了别看了,赶紧尝尝这个蛋糕!”   嘴里被热情的同事塞了满满一大口蛋糕,香甜的气味瞬间席卷他的舌尖。想到昨天晚上吻醒自己的宋之远,像是做梦一般。   “阿昂,你流鼻血了……”陈昂周围有人七手八脚递来了纸,陈昂嘴里说着谢谢,捂住鼻子,冲到最进的卫生间,狼狈地呕吐,把胃里的酸水都吐光了。   陈昂漱过口,这次的鼻血却怎么也止不住,鼻腔倒灌,嘴里都有血。陈昂把水开到最大,水盆里的水一直是粉红色。面前的镜子时远时近,陈昂看不太清楚,头疼得厉害。   “没事吧。”路过的同事见他脸色苍白,担忧地问,给他出主意,“如果不舒服不如下午也请假好了,反正下午没事,各部门都去聚餐,老板请客。”   陈昂胡乱点头,掬着水冲洗,冲了很久才不见粉,行尸走肉一般,一下午不知怎么过的。   晚上出去吃饭前,宋之远竟然打来电话,说:“要是不想去就算了,你先回家,我争取早点回去陪你。”   陈昂张了张嘴,无话可说,挂断电话。   宋之远包了最近在年轻人中间很火的一家餐厅,陈昂和同部门的人被分到一桌,从他的角度,几乎看不见宋之远,只能看到大家嘴里起哄的老板娘因为羞涩捂脸笑着靠到宋之远的肩膀。   席间吵闹,陈昂眼前时明时暗,头像被锥子凿了一样疼。那个女孩他见过,两年前在宋之远的车上,她笑得开心,指给宋之远一家好喝的咖啡店,说店里有一款蛋糕她很喜欢吃。   当时的他坐在后座在想什么呢?陈昂垂着眼睛,答案是不知道。   他早把自己遗失太久。   宋之远酒量一般,喝多了当时不显,夜里却会头疼。陈昂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只要他跟宋之远同桌应酬,总会帮他挡一挡,让他少喝一点。   “吃啊。”同事怒其不争,不停地往陈昂盘子里夹菜,这么贵的餐厅不能白来。   陈昂抬头,看见宋之远周围不断有人过去敬酒,杨成理已经快喝多了,宋之远伸手把林琳手里的红酒倒进自己的杯子,换了没酒精的饮料给她。   “我先走了。”陈昂道,“你们慢慢吃。”   他起了两次,眼前发黑,没能起来。旁边的小李扶了他一把,“没事吧哥,要不我送你回去?”   “不用,有点感冒。”陈昂勉强笑笑,终于缓慢站起来,在推杯换盏中狼狈离开。   宋之远回来得很晚。   少见的,进门前有些犹豫,事到临头,反而不知道怎么跟陈昂开口。   他换了鞋,先去卧室门前看了一眼。   陈昂还好好躺在那里,宋之远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陈昂今天脸色不对,宋之远给他发了信息没有回复,本想抽空过去看看的,人多杂乱,一来二去没找到机会。   看见陈昂也跟着去聚餐,本来心里放松一些了,没想到转眼见他位置上空了。心里空了一瞬,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宋之远却有些心不在焉了。提前走不合适,紧赶慢赶也到了这个点。   他先去仔细洗过澡,刷牙,闻着自己身上没什么酒味了,才像以前那样过去,想要抱一抱亲一亲,陈昂要是问,就哄哄他。   客厅灯开着,光从门口分到卧室一些,不明不暗的。宋之远从后面揽住陈昂的腰,把他拉到怀里,贴着耳朵往脸颊上亲。   陈昂用肘弯往后推开他,声音哑得不像样,道:“不想要。”   “怎么了?”宋之远本以为他睡着了的,听着不对,按开灯,把人翻过来平躺着,问,“不舒服吗?”   陈昂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不动也不说话。   宋之远伸手去碰他的额头,陈昂偏头躲开。   “生气了?”宋之远道,“其实——”   “我有些不舒服。”陈昂打断他。   宋之远有些担心,还是将人带过来,手背贴上他额头,问:“怎么了?”   “难受。”陈昂道,“头疼。”   “怎么总是不舒服呢?”宋之远念着,“还是得去医院看看,我怎么觉得你这半年经常头疼呢?”   “好啊,明天就去吧。”陈昂躺在他怀里,从下往上看着他道。   宋之远有些犹豫,帮他揉按太阳穴,让他舒服一点,道:“明天正好有事,要不咱们改天,后天一早就去。”   “什么不得了的事。”陈昂道。   “公司的事。”宋之远说,又问陈昂,“先吃一粒止疼药吗?我去倒点水给你。”   “不用。”陈昂抱着枕头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   宋之远觉得他今晚有些不对劲,把水准备好放在床边,没再多说。   陈昂背对着他睡,后脑勺上的头发躺得乱七八糟的,宋之远习惯把人拉过来然后揉一把,可是今晚陈昂把被子裹得紧紧的,看起来非常困倦疲累,他的手只好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讪讪收回去了。 第60章   早上七点,陈昂移开宋之远压着自己的胳膊,起床洗漱。   刷牙洗脸,没留意的功夫,白色毛巾上又沾了一道红。陈昂抬头看着光洁镜中的自己,脸色难看,眼下乌青,嘴唇因为干裂起皮,毛巾一拿开,一道细长的血线顺着鼻子缓缓流下。   他将毛巾丢到垃圾桶,打开淋浴,站到水下,重新洗澡,把脸也洗干净。   宋之远还在睡觉。陈昂换好衣服出门,轻轻将门带上了。   “……经常流鼻血,有时候头很疼……”陈昂向医生描述症状。   “多久了?”   “很多年了。”陈昂道,“这两年才开始比较频繁,头疼得厉害了,也会耳鸣……”   医生听完他的症状描述,先开了些基础检查。陈昂到楼下缴费,在各个检查室门前排队,十点多才完成。出门前他怕医院查血有要求,没有吃东西,此刻已经饥肠辘辘,等结果的时候,自己去医院旁边的面馆,满足地吃了一大碗面。   宋之远醒了,发信息问他去哪儿了,也打了电话过来。陈昂在两个人聊天的页面上翻了翻,觉得无趣,索性关机。   十一点多,最后做的CT报告也出了。陈昂回到诊室找医生询问,这次医生神情没有那么放松,建议他立即做个MRI。   医院人多,上午没做成,陈昂在医院等到下午,轮到他时已经三点多。诊断报告得等到第二天,陈昂没有再留,选择回家。   宋之远今晚依旧回来得很晚,陈昂坐在沙发上等他,晚饭也还没有吃。   “电话怎么打不通?”宋之远换了鞋,把包往旁边一放。   “关机了。”陈昂道。   宋之远今天打了很多遍他的电话,一遍遍的忙音听得人心烦,早就不满,一肚子邪火要发泄。   “干什么去了?今天在公司没见着你。”宋之远硬邦邦地问道。   “出去一趟。”陈昂道,“你呢?怎么这么晚?”   “不是跟你说过今天有事?”宋之远不愿再谈,走向卧室拿要换的衣服。陈昂沉默下去,客厅气氛僵硬。   “……我想吃面。”陈昂坐在沙发上没动。   “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宋之远看他一眼。   “没呢。等你。”陈昂道,“宋之远,你帮我煮面吗?”   宋之远放下手里的衣服,朝厨房走,一边跟他说:“跟你说过很多次,晚饭不需要等我,饿了就吃……”   铃声响起,是宋之远的手机。围裙穿了一半,宋之远接了个电话,让陈昂稍等,重新出门去了。   陈昂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笑容全部敛去,表情是少见的冰冷空洞。   以为宋之远今晚不会回来了,一点多,门锁又有响动,宋之远走进来,见陈昂还像他走之前一样坐在沙发上,不由得愣住。   白天对他的埋怨早不见了,连大衣都没来得及脱,洗洗手就到他身边去挨着坐下:“怎么还没睡?”   “等你煮面。”陈昂没看他,眼神空落落地落在虚空。   宋之远从外面回来,手凉,没敢碰他,只靠过去亲了亲他的头发,立刻起身要去厨房。   “你刚才去哪儿了?”陈昂叫住他。   “有份文件。”宋之远没想到陈昂会问,顿了两秒才说。   “衣服上沾了香味,能不能脱掉?”陈昂道。   宋之远立刻把大衣脱掉,随手丢在玄关。   “饿了吧?我去煮面。”   “不用了。”陈昂道。   宋之远回头看他一眼,走进厨房,添水烧水,这么晚了,面要少加一点,蔬菜和虾仁都放了些。   他动作麻利迅速,一碗喷香的家常煮面端出去,陈昂却已经不在客厅,而是躺到了床上。   宋之远放下面碗,走过去叫他,陈昂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面放凉了,第二天早上已经坨得不成样子,陈昂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他忘记提前告诉宋之远这周要去出差,宋之远还惦记着今天一早要带他去医院。   “去几天?”宋之远帮他拎着一个小箱子出门。   “五天左右吧。”陈昂道。他记得今天要去拿报告,心里却有些畏缩,好像拖一时就赚一时,打算出差回来再去。   “嗯,”宋之远今天早上对他格外好,很早起来煮了粥,说话也温声细语的,“回来我去接你。”   出差的地方不算远,与京市中间隔了一个市,是个有名的旅游城市。陈昂跟同小组的男生一起去,两个人都是急性子,五天的工作提前一天就干完了,剩的那天同组男生想留下玩一天,陈昂却记着医院里的报告,提前回去了。   陈昂坐动车回京市,一早走的,中午就到了。他打电话给宋之远,总是无人接听。   回家放下箱子,磨磨蹭蹭,没有等到宋之远的回电。   “颅底占位,脑膜瘤的可能性大,建议立即入院。”   这几天一直接到医院电话,催促他尽快就医,真的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忍不住害怕震惊。   “反复流鼻血不是鼻子的问题,是因为颅底肿瘤压迫,颅内压力升高导致的。头痛,耳鸣,甚至视力下降,都是可能会出现的症状。”   医生看面前的年轻人神色惶惶,又是独自一人来的,出言安慰:“不用害怕,脑膜瘤大多是良性,治疗预后整体很好。只是颅底位置特殊,风险更高,既然已经出现症状,不建议保守治疗,院内手术切除的治疗方案比较成熟,只要积极治疗,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活。”   “你还年轻,恢复起来也快。近期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情绪激动血压飙升,颅底血管易破裂,轻则鼻血频繁,严重了会加重颅内高压,是非常危险的。”   陈昂讷讷点头。   离开医生的办公室,陈昂坐在楼下小花园一旁的椅子上,不断用手机搜索查询,一直到日落西山,住院部的灯光渐渐亮起。   他抬头,三三两两的病患与家属从旁边经过,宋之远打来电话,问他在哪里。   “这就回去了。”陈昂道。   “嗯。”宋之远好像已经忘记说过要来接他的事,只道,“正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陈昂回去时,宋之远竟然已经在家。   五天没见,他没有问陈昂好不好,只是开门见山,道:“我打算在附近重新帮你租个房子,选了几套,过来看看。”   “这一套离公司近,但是稍微小了一些,不过一个人住也够了,这一套的话,宽敞是宽敞,就是远了一些,可以给你买辆车——”   “为什么?”陈昂打断他,“是因为林琳吗?”   宋之远脸色立刻变了,不耐烦道:“不管因为什么,都不会影响我们。就算你不在这儿住,我也会去找你的。”   他衣冠楚楚,头发修剪过,不再当学生,上位者的压迫感更重,定定看人的时候让人不敢直视。   陈昂低下头,手指动动,道:“几天不见,你有没有想我?”   宋之远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这趟出差应该很累,有些后悔立刻同他讲这个,脸色也和缓下来,哄道:“想啊。当然想你,今晚不出去了,在家陪你。”   “可是我不想你。”陈昂道,“宋之远,我好像不爱你了。”   宋之远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把人揽进怀里,笑道:“说什么傻话,是不是累了?”   “这几套你都不喜欢的话,我再找人选选。”宋之远道,“这几天忙,过了这段,带你出去玩,算作补偿。”   “不用了,你忙就好。”陈昂道。   “还想吃面吗?我帮你煮。”宋之远问他。   陈昂已经起身往浴室走去,道:“不吃。”   宋之远总觉得陈昂精神不好,一晚上神色恹恹,几天不见,跟他也没什么话说,不像以前,恨不得粘在他身上。   他早早就睡,宋之远好几天没碰他,想得很,刚一动作,却被他推开了。   欲擒故纵还是真心实意宋之远还是能分得清的,脸色当时就冷下来:“你又闹什么?”   陈昂这幅姿态不愿意让他亲近,他也赌气翻身背对着,想着冷冷他,哪次先忍不住的不是他。   只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昂没有先低头的意思,宋之远这段时间确实没怎么陪他,心里有些亏欠。动作很大地翻过身来,大手拢住陈昂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冰凉,手心还有一层细汗。   宋之远的脾气一下子没了,柔声问他冷不冷。   陈昂没有回答。宋之远扯过被子,挨着他睡,把人抱在怀里,道:“我给你暖暖。”   订婚的事比预想的顺利,陈昂出差的这两天宋之远的母亲薛瑶也到场一趟,两家已经见过面,将订婚的事提前到年底。   宋之远忙着相关事宜,又回了一趟安城,两天没回家住。   第三天晚上,宋之远绕路买了块蛋糕,又在楼下打包了一份牛肉汤。外面下着点小雨,他拎着东西回去,大衣外面沾了一层水珠。   “宝宝,今天有蛋糕——”宋之远刚开锁就喊。   满屋子黑漆漆的,一个灯都没开。九点多了,陈昂还没回来。 第61章   宋之远把东西放下,拿出手机来。   他拨过去两个电话,连续不断的嘟嘟声响起,陈昂没接。   牛肉汤的袋子外面也沾了水珠,宋之远把汤倒到碗里,放进微波炉热着,把蛋糕也打开了。   他进浴室简单冲了一下。十点了,陈昂从来没回来这么晚过。宋之远只围着条浴巾,头发还在滴水,他皱眉,脸上一片冰冷,往上翻翻和陈昂的聊天记录,发现两个人竟然已经两三天没说过话。   “出差了吗?抽空回信息,在家等你,回来带你去看房子。”宋之远匆匆打完字,把吃的收拾了放冰箱。   自从两个人换了房子,陈昂几乎两点一线往返公司和家里,即便是加班,也很少十点以后回家。公司的笔记本方便带回,两个人在家里收拾了间书房,太晚了会把工作带回来。   宋之远经常晚归,却很少有独自在家等待陈昂的经历。本来打算一起吃点东西的,陈昂不在家,他也没了胃口。洗过澡就无事可做,在沙发上拨弄了两下手机,静不下心。   林琳发来两条信息,问他明天几点有空,宋之远随手划开,陈昂的回话却迟迟等不到。   其实宋之远也想再找找陈昂,可是除了出差的可能,他想不到其他。陈昂性格内敛,平时就不喜欢出去玩,身边的朋友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一两个月才见一次面,也就是出去吃个饭,酒都很少喝。   再说宋之远对他交朋友的事一直没怎么关注过,现在想联系都不知道找谁。他有些隐隐的不安定,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又给陈昂打了一次电话,依旧没有人接。   挺奇怪的,好像和陈昂的联系就剩一个手机号码。   宋之远心下烦躁,走进卧室,床尾还搭着陈昂的一件毛衣。他走过去把毛衣拎起来叠好,埋头在衣服里深吸一口气。衣服上还有陈昂的味儿,暖烘烘的沐浴液的香气,他没把衣服往衣柜里放,随手放到陈昂的枕头上,自己一个人睡一张大床,夜里翻身一搭胳膊,搂了个空。   第二天很早起来,公司人还不多,宋之远先到项目部,问了一嘴已经来了的人。   工位隔得远,不是一个小组的,几人摇头,说有两天没见他了,不知道请假还是出差了。   人事刚上班就接到内线,宋之远在办公室等,开口第一句就是:“陈昂去哪儿出差了?”   人事部的姐姐愣了一瞬,道:“他一周以前就提离职了,审批流程应该到您那儿了呀?”   宋之远打开电脑,进入公司内部系统,往下翻了几页,果然看到了陈昂的离职申请。   他微微抬头,道:“他这两天没来吗?不是还没批。”   人事部的姐姐摇头,道:“上周出差的时候就把工作交接给一起过去的同组员工,之后就请假了,宋总,是有什么问题吗?我这边可以联系他当面对接。”   宋之远身体后仰,脖颈挺直,眼神低垂,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轻敲,舌尖轻轻后槽牙,道:“你给他打吧,就在这儿打。”   人事部的姐姐开了免提,铃声响了几秒钟,对面接起电话,问她什么事。   “小陈啊,你有没有时间过来一趟,宋总这边还有些工作没交接清楚……”   陈昂那边沉默片刻,道:“刘姐,我负责的相关内容除了口头交接,邮件里也都已经说明,抄送了组长和相关负责人,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可以邮件联系。”   “小陈啊——”人事姐姐还要再劝,宋之远突然插话,道:“不要不接电话。”   他语气强硬,人事没搞清楚状况,刚想打圆场,又听见宋总吐了一口气,柔声道:“发生什么事了?我们好好说,陈昂,不要不接我的电话。”   对面沉默两三秒,嘟地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办公室里气氛冷凝到冰点,人事姐姐进退两难,尴尬得张了不嘴。   “你先出去吧。”宋之远道。   “哎。”高跟鞋的声音急促,很快走远了。宋之远后槽牙咬紧了,脸上肌肉紧绷,办公桌上的一摞文件四散在地面上,宋之远的大衣挂在臂弯没顾上穿,大步离开了公司。   陈昂这两天在找房子。   他没带多少东西出来,只带了两件随身衣物,证件还有银行卡。   医院那边一直催促入院,陈昂也不愿意冒险,所以时间不多,在酒店住了两天,找到一间差不多的房子就定下了。   他已经不在市中心上班,没必要浪费钱,找的房子偏了一些,也小了一些,不过干净明亮,是个能看到树的两居室。   经过这几天的多方探问搜索,陈昂已经知道,这个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就算手术顺利,也需要很长时间的恢复期。他现在没了收入,坐吃山空,手术和房租都要钱,术后休养也不能急,所以住的简单点就行。   陈昂花了一个下午,慢慢地仔细地将房子的卫生打扫了一遍,只要把东西搬过来,就能直接住了。   本来以为会很痛苦,其实也就这样。   房子的事情搞定了,陈昂又去了一趟家政公司。手术前他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但是刚完成手术那几天一个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行的。陈昂不想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花了挺多钱,请了一位五十多岁护理病患有经验的阿姨照顾自己,约定几日后上岗。   做完这些,才没什么牵挂地去办理住院。一入院,迅速被安排了一系列检查,要等所有结果都出来,检查全部达标后才能进行手术。   医生会诊后告知,肿瘤大小尚可控,不算特别深,暂定的方案是不开颅,只做经鼻微创内镜,手术顺利的话完整切除的概率很大,创伤小,也有利于恢复。陈昂松了一口气,连天来的忧心害怕少了一些,脸色虽然还白着,终于也能挤出一点微笑,对医生说谢谢。   “术后需要人照顾,你的家人呢?可以让他们来了。”医生提醒。   陈昂点点头,只说谢谢。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生了这么大的病,到现在没见过陪着来的亲友。医生在医院见得多了,往往一人生病,一家子哭嚎,都还提心吊胆,要是落到一个人身上,没个说话安慰的,当然更不好受。   安静不代表不怕,二十多岁的年纪,刚听到的那天手指骨节也攥得发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谁看了也不忍心。   几天没过来,医生都要以为他有难处,想不开,没想到入院以后很配合,各类检查都积极,不像消极治疗的样子。   “别担心,好好休息,会顺利的。”跟在主治医生后面的护士安慰他。   陈昂点头,把手伸过去,这几天都要打针,医生说是术前准备,消脑部水肿调控指标的。   晚上打开手机,几十个未接电话和很多信息涌进来。   宋之远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号码被拉黑,换了两个新号码打给陈昂,也发来短信。   “接电话。”   “接电话,陈昂,有话好好说。”   “不要再闹了,在哪儿,我去接你。”   陈昂翻看过,面上无波无澜,只是眼睛里有些化不开的阴雨。他刚要把手机关掉,有人打进来,是周昱。   “你在哪儿呢?”周昱问他,“周末出来吃饭,好久没见你了。”   陈昂没觉得一个人难熬,只是突然有人问到,喉头发哽,沉默两秒,再开口,还是被周昱听出破绽。   当天太晚,第二天一大早周昱就过来了。他请假来的,见到陈昂一个人穿着病号服在床上打针,自己先难受起来。   带来的水果放到一边,下楼去给陈昂买了早饭,自始至终没说几句话。陈昂想缓和气氛,说了几句安慰他的话,周昱反而生气,道:“这么大的手术叫没事,那什么叫有事?”   在医院陪了陈昂快一天,晚上才走。有人说话,陈昂心里舒服了很多,没那么怕了,手背上的留置针也已经适应,打开病房里的电视看了会儿,临睡前,又打开手机。   只有两个未接来电,短信就一条,道:“不回就永远别回。”   虽然早就死心,看到这条短信,心脏还是抽痛了一下。陈昂关掉手机,打算明天打完针,早点去把自己的东西搬走。宋之远下午要去另一个公司,总是不在家。中午出发的话,正好见不到。   上午的针打完,陈昂请护士帮忙把留置针取了。今天外面风大,他穿得严实,用围巾把脸挡住了。   打车回去,宋之远果然不在家。客厅杂乱,衣服都是乱放的,桌子上还放着一块蛋糕,没人动过,已经坏了。   陈昂把蛋糕丢掉,把桌子上已经快满了的烟灰缸倒了,客厅简单打扫过,才走进卧室去收东西。   衣柜有一半是他的,宋之远物质上从不短缺他,四季衣服只要他添置,就会给陈昂顺便也添一份。   陈昂挑选了一些正在穿的装到箱子里,简单收拾了些自己的日用品,带上电脑,也就够了。   床上还有一件他的毛衣,忘了什么时候丢在那儿的了,乱糟糟地扑在床上,占了宋之远的一半枕头。陈昂一起收走了。   一共一个行李箱。陈昂拖着箱子下楼,身心都逐渐接受已经离开宋之远的事实,没什么想法,心里的感受也很麻木。好像一件已经拖了太久的事不得不做,陈昂想要往前走,治好自己的病,或许真的为自己生活。   一辆黑色轿车驶进小区,和一辆出租车迎面擦过。宋之远停车上楼,发现客厅变得整洁,卧室里东西少了一点,没多少,不过他一眼看出都是陈昂的。   宋之远到他衣柜翻找,发现除了早被他带走的身份证件,这次用来存放陈昂所有重要物品的那个文件袋不见了,连平时他用来攒零钱的现金盒子也被带走。   书房里属于陈昂的位置上空空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昂数日来唯一的一条回信。   “不回去了。少抽些烟。” 第62章   宋之远近日阴晴不定,公司上下战战兢兢的。薛瑶打电话来问订婚的场地定好没有,宋之远只道:“再说。”   林琳跟他吵了几次架,连带着宋总对他都有意见,项目停摆两个,杨成理几次来找他,聊了几次没结果。没人知道他怎么了,每天一早就来公司,待到晚上八九点钟才回去,美式一杯一杯地往里送,员工私底下猜跟老板娘吵架了,所以才心情不好,项目也黄。   江叙过来一趟,喊他出去吃饭,宋之远说没空。   “怎么了这是?”江叙不当回事,“真跟林琳吵架了?”   宋之远没答话。   “我又没惹你。”江叙又道,“有什么好吵的,不是说好各取所需,怎么,你给的少了?”   “陈昂闹脾气。”宋之远道。   江叙一顿,转脸道:“他不是最听你的。有什么闹的。”   往常江叙问两句,他也答了。这次却说不出口。   “终于受不了你了?”江叙轻飘飘道,“不会分了吧?”   宋之远回头看他,江叙脸色跟语气不同,没什么笑意,垂着眼睛不知在看什么。   陈昂不在,宋之远对江叙也没多少耐心,当然没有跟他去吃饭。江叙认识他多少年了,各人心里的想法多少也明白,只言片语中得知陈昂已经独自离开几天了,嘴上说一套,心里倒是有点隐匿的念头,恨不得俩人真的分开。   宋之远拿了外套走,江叙跟他一起去车库,两人的车子挨着,宋之远拉开车门,却突然停住脚步。   “江叙。”   江叙隔着一辆车看他。   “你以前最讨厌陈昂,想方设法地难为他,他还因为你进过医院,这些你都还记得吧?”   “什么意思?”江叙道。   “你讨厌他,他也厌恶你,这是不会变的。如果你非要自取其辱,动些别的念头,不管我跟他以后怎么样,都不会允许,你明白吗?”   江叙没有说话。   宋之远上了车,心里并没有因为对江叙出言警告而好受一点。陈昂已经几天没有音讯,直觉让宋之远相信他是真的不想回来了。   脑海里许多画面闪过,杂乱无章。宋之远这两天总是想起陈昂坐在沙发上等他煮面。那么晚了,他坚持要吃那一碗面,是不是那时候其实就在发脾气,没有吃到,所以真的打算走了。陈昂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开心过,只是他总在忙,有意无意忽视,觉得以后有很多时间。   打火机啪得响起,刚要点烟,突然想起陈昂的交代,硬生生忍住了。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陈昂这个事实开始让他越来越不舒服,坐立难安,呼吸不畅。   他打电话回去过,换过号码,铃声响着没人接。烦躁的情绪让他把烟碾碎了。开车出去,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连找人都不清楚应该去哪儿找。   这些年陈昂对他百依百顺,房子,工作,他说怎么就怎么。陈昂平时喜欢去哪儿,搬出去能住到哪里,宋之远一概不知。   这几天公司跟他玩得好的几个人他都问过,都没有陈昂的消息,也不清楚他最近在哪里。宋之远本来以为他赌气过后自己就回来了,收到短信后却不敢再这么肯定。   两人一起这么久了,陈昂从来不会动不动提分手或者要走,连吵架都很少,现在却铁了心,电话不接短信不回,音讯全无了。   家里黑漆漆一片,宋之远手上一堆事挤着,心里却总静不下来。陈昂身上钱不多,不知道能住哪儿,说要去医院检查身体的,也不知道去没去。   以前他在家的时候不觉得,这才自己住了几天,总感觉房子空落落的,太大了,没有人气。宋之远仰在沙发上,眼角余光里看到垃圾桶底下有个什么东西露出一点边,应该是丢的时候不小心撒出来的。   他弯腰去捡,发现那是四分之一张照片。   场景有些熟悉,宋之远到垃圾桶里看,客厅的垃圾桶干净,只有底部有几张碎纸,他把盖着的纸拿开,找到了剩下的三小片,拼在一起,是张他没见过的照片。   说是照片也不准确,其实是两份剪下来的人像贴在一张有点厚度的纸张上面。其中一个是陈昂,看样子是很久之前的照片,另一个人在跳舞,手里牵着的人被剪去看不到,宋之远仔细回忆,想到应该是很久之前去参加钱媛媛的生日会时拍的。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曾经也被人好好珍视过。   宋之远把照片收起来,突然想到什么,拿起手机翻找钱媛媛的联系方式。   陈昂跟她一直是有联系的,宋之远听到过两人打电话!   等不及回信息,宋之远打了电话去,钱媛媛有些震惊,问他为什么要找陈昂。   她知道以前班里陈昂跟江叙一伙人不对付,但是也没什么深仇大恨过了这么多年还寻仇的。   宋之远耐着性子解释,只道是公司合作,没有恶意。钱媛媛答应着,宋之远心神不宁地等了一晚上,没有回音,再拨过去,就是无人接听。   陈昂拉黑了他几个号码,宋之远当然知道这种情况代表什么,只能换号发了挺长一段信息去解释。   宋之远从小情感淡漠,没做过什么狼狈的事,现在慌乱之中,也没多想这举动难堪,只是想着陈昂能回信息,告诉一声他在哪里,不管怎么样也要见个面,把该说的说清楚,将人带回来。   陈昂打了几天针,各项指标都好,手术定在后天。   上次去收完东西,他的手机已经几天没开。一打开,正好有钱媛媛打来的电话,接到耳朵里快炸开,钱媛媛问他在哪儿,叮嘱他一定要小心,怕宋之远找事情。   陈昂听过哭笑不得,钱媛媛还在海外,他没说自己生病的事,只说知道了,确实有公司往来,他会处理好。钱媛媛交代他几遍才放心。   挂了电话,陈昂翻看各种未读信息。公司人事没再找他,离职申请到现在都没批复,离职证明当然也开不了。   宋之远这几天陆续都有发来信息,可能自己突然消失让他有些着急,没再说气话,只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让他接电话。   “你生气了吗?”   “对不起。”   中间隔了两天,宋之远道:“你不喜欢我跟林琳出去,以后每天晚上跟你一起回家。”   “不订婚了。”   “跟她已经分开,以后不会瞒你。”   “陈昂,不能突然消失,我担心你。可不可以见一面,我们好好说。”   陈昂没想到宋之远会对他解释这么多,虽然很大可能只是刚分开不适应,想想也觉得其实应该说清楚。只是实在打不起精神给他回电话或者见面,一想到和他有关的事,就觉得疲惫困倦,说一句也多余。   手术在即,他不想多生是非,与照顾他的阿姨约好明天到的时间,刚放下手机,正好医生来查房,问他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陈昂笑笑,“就是困,身上没力气。”   “正常。”医生解释,“药物里有些镇定成分,这两天多休息,养好身体。”   见他身边没人,又问:“你那个朋友呢?”   “后天再过来。”   周昱这两天没少来,只是也忙,季度末,走不开,陈昂催他回去上班,周昱不得不走,说好手术那天过来。   “嗯,刚手术完身边不能没人。”   陈昂点头。医生刚走,他就沉沉睡去。   次日中午,陈昂穿好衣服出去买饭,医院食堂实在味道浅淡,他拎着打包回来的一碗面朝病房走,被人从后面拉住肘弯。   “你怎么在这儿?我——宋之远找你找疯了,都要报警了——”   是江叙。   江叙一早陪母亲做常规体检,刚从门诊部出来,看见个背影像他,没想到真是。   陈昂把手臂从他手中抽出来,立刻就要走。   他要走,江叙当然不愿意,拉扯两下,挡到他前面,道:“你赶紧给他回个电话,要么跟我回去——”   他突然顿住动作,面前的陈昂抿着唇,脸色不好看,白得没有血色,他穿得严实,只有领口露出一些条纹,江叙认出那是医院的病号服。   “你怎么了?”他声音轻了一些。   “我和宋之远已经分开了。”陈昂道,“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他将拉扯中碰掉的帽子重新戴上,一只手畏冷揣进口袋,另一只手拎着打包的面条绕过江叙。   江叙没再拦他,他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握拳,怔愣着看他走进住院部,犹豫几瞬,才打电话给宋之远,道:“我刚才碰见他了,在第一医院。”   陈昂住的病房是两人间,另外一张床铺上的病人才搬进来,年纪小,是十几岁的孩子,家里陪着的人多。虽然与陈昂隔着一张床的空,病房里仍然拥挤落不住脚。   他靠近门口,中午睡不着,在手机上无聊地刷着一个小游戏,等阿姨过来。   宋之远比阿姨先来,推开病房门,第一眼看到的是杂乱吵闹,目光往下挪,才终于看见趴在床上玩手机的陈昂。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一条小腿翘起,食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宋之远见到他,浮躁的一颗心才觉平息,在拥挤的病房里,肺里终于吸入一点新鲜空气,暴躁因子隐匿,目光有了焦点。   他缓缓走过去蹲下,问陈昂:“玩得什么?”   陈昂一愣,关掉手机坐起来。   宋之远跟着站起身,莫名地紧张,很多话在嘴边,也只是轻声问:“怎么没接电话呢?”   陈昂记得医生的嘱咐,缓缓吸气,慢慢地拿过衣服,披好才下床。宋之远看见了他手背上的留置针,也注意到他脸色苍白,动作无力。   陈昂走出去,宋之远跟在他身后。   再过一会儿,医生就要来打镇静针,提前给鼻腔上药做预处理。   陈昂走到一个人少的地方,道:“随便玩一下。不接电话是因为我们已经分开了。”   宋之远愣住,问:“为什么分开?”   “是因为生病吗?”他问,陈昂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宋之远就又要将那些话拿出来再解释一遍,道,“我知道你这次真的生气了,婚不会再订,你不喜欢以后我连见都不会再见她——”   “不是。”陈昂道,“不是因为我生病才分开。”   陈昂看着他,总是高昂着头颅的宋之远微微朝他倾身,陈昂不费多大的力气,慢慢道:“订婚只是很小的一个原因。现在说来也没有意义了。”   陈昂顿了顿,又道,“我的病,你也不用担心,手术后就能好。”   听到要手术,宋之远脸色猛地变了,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陈昂没说话。宋之远又道:“我不同意分开。”   “我们好像根本没有好好在一起过,当然也不用郑重其事地分手。”陈昂道,“就这样吧。”   陈昂自认为解释得十分清楚,宋之远却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回去。   “我明天手术,医生说不能情绪激动,会有危险。”陈昂把他的手拿开,道,“本来想过几天跟你聊一聊的,现在正好。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也不要再来找我,你走吧。”   宋之远不敢再拉他,只是跟在他身后,站在病房门口守着。不多时,一位胖胖的阿姨进门,宋之远听见陈昂跟她说话,只是听不清说了什么。那阿姨没再出来,帮着陈昂把日用品收拾了下,在床边坐下了。   她出来问了宋之远两次,说陈昂请他离开。宋之远当然不走,他在门口打了两个电话,想帮陈昂换个单人病房。他蹲在门口,刚安排完,面前走来两名警察,推开病房门进去。   “你是陈昂?”   陈昂点头,朝跟在后面的宋之远指指,道:“就是他。”   宋之远没想到有生以来还会收到这样的告诫书,不能闹大,也怕真的影响他第二天的手术,只能顺着陈昂先离开。   只是离开了也没走,在楼下花园抽出根烟,没点,拿在手里捻着,时不时朝楼上看看,又打了几个电话,开车出去一趟,晚上才回来。 第63章   陈昂已经又打上针,护理阿姨带了张简易的折叠床,在他旁边铺开,也躺下了。   宋之远没进去,隔着门玻璃看了他一会儿,朝医生办公室走去。   其实早有预兆,好几年了,动不动就流鼻血,近半年来经常头疼。仔细想想很多次他出门回到家,陈昂都躺在床上,脸色发白。不是没想过带他来医院看看,只是一拖再拖,总有事情排在来医院前面。   没想到这么严重,宋之远托了两层关系,医院连夜又专门安排了专家会诊,术前评估做得好,手术方案已经定了,没什么问题,只是主刀医生换成了个更有资历的。   宋之远去缴费,没再想两个人吵架的事了,反正人找到了。只希望明天手术顺利,等陈昂出院,好好哄一哄,带他回家仔细养着。工作辞了正好,近半年就先不考虑上班的事了。   医生反复交代,术前要保持心绪畅通,一旦颅内高压,手术时间就要往后拖。陈昂的情况,肿瘤已经压迫神经,拖下去不好。   宋之远没再往他跟前凑,病房再住一晚,术后换成单人间,就说是医院调整,陈昂也不会多想。   江叙打了几次电话来问,宋之远简单解释了两句,没想到他会一直等在医院楼下。   车子停在一边,江叙靠着车,指间夹着根烟,问怎么样了。   他要上去看,被宋之远拦下。   江叙越来越不掩藏自己的心思,宋之远也越来越无法忍受别人对陈昂的觊觎。   两人僵持不下,江叙嗤笑一声,道:“这会儿又当成什么好宝贝了?之远,我还不知道你嘛。”   宋之远没有让步,仍是站在他面前,道:“他睡了。”   江叙垂下眼,退后一步,一口烟吸得很深,道:“医生怎么说?”   “手术。很快就好了。”宋之远道。   “你呢?”江叙道,“薛阿姨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抽空给回一个。婚呢?还订吗?”   “以后再说。”宋之远皱眉道。明知道手术方案成熟,明天过后,陈昂脑子里的肿瘤就能被摘掉,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就是没办法彻底放心,心里毛躁不平,江叙的声音萦绕在耳边,让他更加没有耐心,也无心交谈。   从小到大宋之远在意过什么?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不管在哪都是众星拱月。江叙还没见过他这样患得患失的样子,嘴上说着以后再说,其实不可能对陈昂放手吧。他不想要的,从来不会有犹豫,对陈昂却是一退再退。   江叙眼睛往楼上扫了一圈,烟燃尽了。   犹豫片刻,也没把为陈昂奔走的事讲出口,他知道宋之远嘴上不说,也一定会想办法给陈昂提供尽可能好的医疗条件。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白天见了陈昂一面,憔悴成那个样子,眼下青黑跟吸了大麻似的,又是这么大的手术。   宋之远勾勾唇,定定看他。   江叙把烟捻灭,遥遥一扔,弹在垃圾桶了。脸上挂不住,垂眼摔上车门,扬长而去。   宋之远在车里待了半宿,凌晨上楼,陈昂还没醒。一旁的阿姨警觉,有人靠近陈昂,立刻睁开眼坐了起来。宋之远做手势安抚,经过白天一事,阿姨也看出不是冤家寻仇,这会儿见陈昂没醒,大帅哥也只是安静坐在床沿,便也没出声。   隔壁的一家子留了两个人,妈妈通宵没睡,这会儿拨开儿子额前的头发,亲昵地碰碰,掉了两滴眼泪,就那么守着。不能都撑不住,爸爸睡在一旁的椅子上,椅子矮窄,他的头仰靠在墙上,睡着了眉头也拧着,显得很凶。   宋之远把目光从那一家人身上收回,在被子下边握住了陈昂的右手。陈昂的手指细长,一直胖不起来,骨节都很分明,指尖凉凉的。   他冬天怕冷,睡觉恨不得趴在宋之远身上。宋之远烦了也会推开他,过不了一会儿就又缠上来,久了也就习惯,随他去了。   左手不敢碰,留置针占据了手背上很大一片,扎针的地方泛青。   他最近打了很多针,睡得沉。宋之远坐了这么久,陈昂一动没动,好像失去生机似的。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即便知道荒唐,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虚虚搭在陈昂鼻子下方,感受到呼吸才拿开。   生了这么严重的病,宁愿花钱找人来照顾,也没有跟自己说。宋之远知道陈昂这次是真的生气了,隐约也明白陈昂对他的失望绝不是一日之功。只是不敢深想。出院后早点回家,把工作都推一推陪陪他,不叫他这么孤单了。   抓在手心里的手动了动,宋之远急忙放开他,自己先出去。   手术安排在九点,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就没再吃东西。陈昂醒了以后就不爱说话,阿姨看他害怕,安慰他几次,说以前也照顾过生这种病的人,年纪大得多,但是手术后好得很快,没关系的。   陈昂只是笑笑,神色还是不好。始终没想过知会赵英菊,现在才有点犹豫,拿过手机按了两下,最终还是放下。   宋之远站在门口,几次想进去,又怕突然出现扰得他不平静,影响手术。八点多开始做预处理,周昱赶在医生前一步过来,路过门口,看了一眼宋之远,头也没回地进去,把门关得紧紧的。   “别怕,好了请你吃好吃的。”周昱不是看不出陈昂的情绪,只是这个时候如果自己也惶惶不安,陈昂会更没有底气。   陈昂在枕头上小幅度点点头,想说话,开口嗓子哑了。   周昱攥了攥他的手,很快放开,道:“我都知道。这两天好多活找上我,你好了咱们一起赚钱。”   陈昂被他逗笑,医生正好进来,给他打术前针,再过半小时就要进手术室。   知道外面那人在看着,周昱换了个位置,挡住陈昂。陈昂跟他说了一小会儿话,跟他说不用一直在这儿,手术要好几个小时呢。   “陪我一会儿,等我进去,你就回去上班,有空再来。”他声音不大,带点抱歉。   陈昂脾气倔,最不愿意麻烦别人,他说这话,是怕狠了。周昱心里发酸,嘴里却笑道:“好,不耽误。”   等到陈昂睡着,周昱刚要起身,才发现身后宋之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   熬了整夜,却丝毫没有困意,衣服倒还齐整,只有下巴冒了一点青色。他没刻意避着人,俯下身子,碰了碰陈昂的头发,在他额头轻轻贴了一下。   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陈昂睁开眼睛,周昱就在他面前站着,鼓励他加油。陈昂笑笑,目光后移,宋之远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跟过来。   身旁的人和物都在后退,宋之远看起来也变得很远。手术室的门关上,麻药针扎进去,陈昂深深睡着。   周昱坐立不安,一直在手术室门前转圈。   宋之远远远站着,靠墙一动不动。两个小时格外难熬,术前预计的时间一过更焦虑难安。频繁看表,喉咙发干,通宵过后的眼睛红血丝明显。   周昱见过他几次,早猜到他和陈昂的关系,也知道两人关系没有那么稳固。陈昂为他伤心过很多次,他打心里瞧不起宋之远。要是两个人关系密切,也轮不到自己过来照顾陈昂。京市这么大,陈昂自己一个人在医院,临手术了又过来献殷勤。   现在弄这个样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宋之远大衣丢在一边,里面的衬衣卷到小臂,靠墙站着,没什么表情,只是时不时抬头朝手术室看一下。   电话铃声响了,周昱接了个电话,手术室绿灯亮起,宋之远几乎是跑着过去。   等的时候不觉得,医生出来,跟他说手术很顺利,全世界的声音好像才重新涌进宋之远的耳朵。他才发现自己一双腿麻了,大冬天背后出了一层汗。   “谢谢医生。”他听见自己说。   周昱也赶过来。陈昂麻药没过,没醒,被几名护士推去监护室。宋之远往前追了几步,虽然被拦下,终于也放心一些,有种劫后重生之感。   陈昂在监护室待了八个小时,转醒之后出现低烧,状态不是很好。宋之远简单休息过,隔着窗户往里看,陈昂眼睛紧闭着,鼻腔和手指都连着医院的监护仪器,护士进去换输液瓶,宋之远看见他难耐地动了动,眉头皱了起来。   可能陈昂比他想过的重要——宋之远迟来的感受到,如果有个按键可以让他替陈昂承受一些痛苦,哪怕要付出一些代价,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按下。   而且陈昂朋友太多,又不安分,回家以后要好好跟他说一说,不是对待什么人都要这么单纯没有防备。   陈昂愿意的话,他可以帮忙把关,如果陈昂还是生他的气,那他也可以道歉。 第64章   睡了很沉的一觉,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个眨眼。   醒来时还昏昏沉沉,稍微有点意识,只觉鼻子堵得严实,喉咙干疼,皱眉刚一动,手倏地被握紧了。   趴在床边的宋之远立刻清醒,看到陈昂的瞬间先是欣喜地笑了一下,接着有些不自在地松开了他的手,只道:“别动,我去叫医生。”   一根细细的氧气管搭在陈昂脸上,记忆和疼痛同时涌现,陈昂皱眉,眼尾湿了一点。   阿姨生怕他动弹,一直提醒着。这会儿拽了张纸巾把眼角疼出来的一点眼泪给他擦去了。   “医生交代了,暂时只能这么躺着,”他嘴唇干裂,阿姨拿沾了水的棉棒帮他擦拭,“什么都不用你管,头千万先别动。”   宋之远去的很快,回来时跟在医生后面,站在个不起眼的地方,好像他不说话,陈昂就看不见他似的。   检查过,目前看来没什么大问题,刚做完手术疼,最近输的液里加了很多止疼的,医生交代好好休息和饮食禁忌,强调了一些注意事项,记录完数据就离开了。   宋之远不声不响地坐到他旁边,帮他把床的高度又调整了下,换了一袋药水。   陈昂闭着眼睛,麻药劲过了,鼻腔钝痛,连带着眉骨和眼眶都胀痛难忍。宋之远见他情绪还算稳定,试探着说:“医生说手术后也不能激动,你现在身边不能没有人,等你好了,你想怎么都听你的。”   说完不见陈昂有反应,宋之远松了口气,顶了阿姨的活,帮他润唇。   陈昂被疼痛磨得睡不着,不能随意翻动,也渴,虽是躺着,心里却很烦躁,很想发脾气。   宋之远能做的不多,问过医生,避开伤口,用过水之后的凉纱布帮他敷眉心,也学着阿姨,帮他按揉腿脚,好松快松快。   后半夜止疼针起作用,陈昂终于能睡一会儿。头顶的灯关了,宋之远坐在他旁边,腿上电脑的光微微亮着,四五点钟,才和阿姨轮换,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   陈昂没赶他,但也从不开口跟他讲话。   术后前两天,宋之远知道他难受,心情不好,不爱讲话,偶尔他说一句问一句,陈昂不答,他就自己猜着做。   手术特殊,咳嗽喷嚏都要防着,吞咽动作大了带的伤口疼,禁食期过后,陈昂除了喝点凉米汤,躲疼,阿姨在外买来的其他汤汤水水他都吃喝得很少。短短几天,病号服好像又空荡一圈。   宋之远头一回觉得挫败无力,跟着心焦,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疼的两天过去,氧气也都摘了,陈昂有时候会对阿姨提点要求,却从来不用他。   他脸皮薄,只让阿姨帮忙负责饮食,能下床后自己拿了毛巾擦洗,不让宋之远近身。其实他睡着的时候宋之远每天晚上都会帮他擦,可是不能说,陈昂这两天脾气很差,耐心很少,唯一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就是让他走。   宋之远看他眼神决绝,是真的讨厌,呆站在原地不敢说话,还是阿姨出来打圆场,让陈昂以身体为重。   宋之远不敢惹他,也不想走,没办法了会到外面楼梯间站站,等陈昂睡着了再回去。   陈昂不跟宋之远说话,这两天却时不时拿起手机看看。   宋之远不近不远地坐着,剥了个橙子打算给陈昂榨汁,没提周昱来了几次被他拦下,说医嘱要求安静,让减少探视。   他想着找个话题跟陈昂说点什么,一个橙子剥完,过去看,手机还在手里,陈昂却已经闭眼睡着了。   午睡醒来,阿姨晾好了清水和粥。阿姨扶着他下床站起来,他自己慢慢走去厕所。   还是不能吃硬的食物,不那么疼了也觉得饿,喝了快一碗粥,眼睛在病房里看了一圈,阿姨这才恍然大悟,道:“那个帅哥一连接了好几个电话,应该是有要紧的事,先走了。”   陈昂放下碗,慢慢躺下,睡也睡不着,就睁着眼睛发呆。   一直到傍晚,宋之远才又回来,手里拎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小碗蛋羹和一碗鱼糜粥来。   陈昂不让他喂,自己端着碗,很慢地把这些食物吃掉一大半,跟他说谢谢。   宋之远看他小口小口地吃饭,脸颊一鼓一鼓的,像只仓鼠,他松了松衬衣领口,直起身子,吞咽一下,偏过头去,轻飘飘道:“不客气。”   又过了两天,陈昂能正常走路,宋之远跟医生沟通过,决定早点出院,回家养着。   柳暗花明,宋之远找人把家里好好打扫了一遍,陈昂怕咳嗽打喷嚏,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客厅卧室都放了加湿器。   也专门找了做饭的阿姨,陈昂手术完好多天了还是嗜睡,这次身体亏空太多,要好好调养。   他收拾好,开车去医院,碰见陈昂正在办理出院手续。   “减少低头,不能弯腰,不要下蹲提重物,多卧床休息,垫高枕头,咳嗽和打喷嚏都不能用力,近期不洗头不泡澡,三个月内禁止剧烈运动,定期复查。”   这些话医生交代了很多次,陈昂都记住了。   宋之远跟在他身后,阿姨在收拾病房里的东西,其实没多少,但是日用品陈昂都想带走,回去就不用再买。   手机响了一声,宋之远没管,陈昂先开口,道:“你垫付的钱还给你。这些天谢谢你的照顾。”   他坐在床沿,等阿姨收好东西。   宋之远直觉不对,只听陈昂接着说:“手术前我已经租好了房子,离医院不远,挺方便的。阿姨会把我送过去。”   该拿走的都装好了,病房里逐渐空下来,宋之远站在陈昂面前,咽了咽口水,语气强硬,道:“你一个人不行。”   陈昂短暂笑了一下,说:“可能还是自己的房子比较好,虽然是租的,住起来也会比较安心。”   宋之远一怔,动了动唇,道:“你在怪我?”   陈昂说不出没有,因此只是沉默。   脑子里很多画面闪过,想到前段时间跟陈昂商量出去租房子的自己,也想到曾经被他从家里扔出去的衣物和书包。   “对不起。”他梗着脖子,三个字说得艰难。   “走吗小昂?”阿姨已经全部装好,陈昂点点头,好像没听见他的抱歉,起身跟着阿姨出去了。   宋之远不放心他自己住,也不敢上手碰他,只是在一旁劝说,已经住惯了的地方睡得会更好一些,有利于伤口恢复。或者如果他坚持搬走,也要找个好一点的地方。   路边有风,陈昂把帽子口罩都戴好,站在路边拦车,宋之远没办法,只能把他的东西搬到自己车里,妥协,送他过去。   他怕陈昂自己走了,又不接电话,找不到人。   到了地方,宋之远颓唐地跟在阿姨后边,把陈昂的几个盆和毛巾拿上去,又被拒之门外。   陈昂多付了一天的钱,阿姨帮他重新把地和柜子都擦过,弄得干干净净才走。   他换了家居服,坐在床上算了一遍自己的花费和存款,很安心地睡了一觉,什么梦都没做。   回来的时候才中午,睡醒天已经擦黑。   陈昂肚子饿,起来给自己煮粥。一把米添上水就行。他记得医生的交代,做什么事情都慢慢的,很小心,锅子煮粥的时候,他就躺到沙发上发呆。   粥刚煮好,门口有人敲门。陈昂不想理会,等了会儿不见人走,开门一看是宋之远。   他手里拎的满满的,脚下也堆了很多。陈昂刚一皱眉头,他就移开视线,不与他对视,一只胳膊护着陈昂往旁边站,自己把大包小包的东西运进门。   抬眼环顾一圈陈昂的房子,不是很满意,也没说什么。各种方便用的小家电摆到厨房和客厅,剩下的一大包全是吃的,分门别类塞到冰箱里。   全部做完,默不作声地去厨房拿碗,盛了两碗粥端到沙发旁边的桌子上,用勺子搅着其中一碗放凉。   陈昂看他,他便低下头,道:“外面冷,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的耳朵冻得通红,高大的身体坐在陈昂家里的小板凳上显得憋屈。   “我已经不想要你了。”陈昂看着他,直白道,“让你走不是欲擒故纵的手段,宋之远,我们真的分开了。”   对面的人恍若未闻,只把碗往前递,道:“吃吧。粥不烫了。”   陈昂抬手挡了一下,宋之远没防备,一碗粥翻倒,全洒了。   他身上腿上都是,陈昂愣了一下,想给他拿纸巾,却被宋之远按住腿,道:“别动。”   他迅速把自己的外衣脱了,没顾上处理,先蹲下去,给陈昂擦鞋子上沾到的。   陈昂穿着一双宽大的拖鞋,脚趾露在外面,糊了一层米油。   宋之远拽了纸巾,将他鞋子擦干净了丢到一边,又把他的脚放到自己膝盖上,掰开白嫩的脚趾一点点细致地擦过去。   陈昂有些不自在,往后缩了缩脚,宋之远却握着他脚腕低头亲了一口,道:“舔都舔过,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陈昂的脸刷得红了。   宋之远帮他弄干净,把另一只碗塞到他手里,去浴室冲洗自己。   出来后把客厅擦干净,发现卧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他苦笑一声,自己去厨房把剩余的一点稀粥三两口吃干净,收拾了碗盘,洗了锅。   “我走了。”他道。   卧室里没动静。宋之远站在门口,交代他:“什么事都不要做,只躺着,记住了吗?明天早上我来给你做早餐。”   一声闷响,是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   宋之远反应片刻,朝里面喊:“不能用力,别再扔了!”   “你走!”陈昂生了气。   宋之远有些慌了,后退两步,表情还横,声音却小了很多,道:“这就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屋里没动静,宋之远又等了会儿,终于迈开腿,穿着还湿的裤子,狼狈离开。 第65章   次日睡到九点多,醒来拉开窗帘,去趟洗手间,还没刷完牙,就听见敲门声。   陈昂去开门,门口没人,只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密封好的袋子。   “宋之远。”陈昂叫了他一声。   楼道里空空的。他把东西拿进来,是还热着的豆浆、一笼松软的小笼包和一份艇仔粥。   怕他不看信息,袋子上粘着一张便签纸,让陈昂好好吃饭,又说今天有重要客户要接待,不过会找时间过去陪他。   是真的客户,没有其他人。上面这样写。   陈昂把艇仔粥慢慢吃完,喝了两口水,门口又有动静。   走过去开门,没想到会看见江叙。   下意识就要关门,江叙伸手拦住。   “家里煮的燕窝。”江叙把保温桶往前递,陈昂没接。   他收回手,可能已经预料到,脸上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说:“没有别的意思,顺路过来看看你。”   陈昂防备地看他,没有说话。   江叙一勾唇,笑了一声,道:“记得复查。”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会关心。”陈昂道。   “我知道,”江叙舔唇,手在自己短发茬上摸了一把,还是道:“你跟宋之远——”   “已经分开了。”陈昂道。   江叙点点头,吞吞吐吐:“我最近都会待在京市,如果你有需要——”   “江叙。”陈昂打断他,“你知道你的心思其实很明显吗?”   江叙愣住,抬头看见陈昂流转的眼睛,一时没有移开。   “我最恨你的时候不是进医院那次。”陈昂定定地看着他,缓缓说道,“是我们第一次争执,你把我打伤反而要我赔你钱。为了那笔钱,半个学期都在打工,几乎每天都要熬夜,非常困,但是不敢睡。每天早上醒来,都会问自己为什么,凭什么,想不到答案。还完钱,有一天照镜子,发现背上你踢的淤青还没散完——”   “对不起——”江叙道,他的拳头紧紧握着,盯着陈昂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的对不起,”陈昂道,“只是不想见你。想让你知道,恨谈不上,但是很讨厌你。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一想到你见到你,还是觉得恶心。”   楼道有风,冷空气钻进来,陈昂很轻地咳了两声。   江叙清楚他的病,侧身帮他挡住风,有些紧张,手抬起来帮他顺气。陈昂穿着家居服,透出一点体温,露出的皮肤雪白。江叙的手刚碰到他就被推开,柔软的触感还停留在掌心。   “你别怕。”他退后一步。陈昂身上的沐浴液味道远去,江叙抵住将要关的门,又对他说了一遍,“不会再伤害你。如果——”   “没有如果,”陈昂道,“没有宋之远,可能会有其他人,但不会是你,没有那样的如果。”   门关上。江叙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他从前一天晚上就在楼下车里坐着,气温很低,头脑也很清醒。   没想做什么,鬼使神差地说了些上不了台面的话。他顺着楼梯往下走,不断想起第一次注意到陈昂时的情景。   也是冬天,他穿得很薄,起了球的高领毛衣衬得他侧脸白且清瘦。不爱说话,他的笔掉了,滚到自己那里,明明够不着,却不肯叫人。   江叙踩住他的笔不还,陈昂才终于抬起头来看他,露出一双饱含怒意的眼睛。   外面下起了小雨,说是雨,因为气温低,都结成了雪粒子,既冷又硬。   宋之远过来时门口来回好几个湿脚印,他敲门没人应,心里慌,权衡两下,拿出钥匙开了锁。   陈昂在卧室躺着,应该是听见了他进来的声音,已经坐起来,皱眉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你哪儿来的钥匙?”   宋之远见人没事,放了心,也不怕他凶几句,坦白道:“昨天在你家拿的。”   “出去。”陈昂道。   “怎么了?”宋之远发觉他情绪不对。   “钥匙留下,离开我家。”他道。   宋之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无辜站在那儿,只要开口,陈昂就让他走。他带了很多吃的,本来今天晚上想要跟陈昂一起吃饭的。   宋之远在客厅把饭菜摆好,钥匙放在一旁,道:“那我走了。”   陈昂已经躺下,没有理会。   来的时候还是盐粒子,走时雪已经大起来。冬雨湿滑,路上刹车灯连成一片,宋之远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该怎么挽回,心里没有底气。   家里空荡荡的,宋之远拆了两个面包,就水吃了。想问问陈昂吃过饭没有,打了电话去,一直没有人接。   夜里铺天盖地下了一场雪,早上起来到处白茫茫一片。先雨后雪,底下结了冰,雪不停,化得又慢,路政忙了一整天,几个路段还封着。   宋之远发了短信给陈昂,告诉他冰箱里有吃的,让他自己收拾着吃,其他都不用管。   陈昂睡醒收到短信,看到手机上的日期,原来又到了宋之远的生日。   不知道今年他会怎么过,跟谁在一起,不过不管怎样,这些跟他都没关系了。   外面风雪交加,陈昂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打开电脑,想看看招聘,有合适的先投简历,等再好点就能去上班。   晚上八点多,敲门声响。陈昂没去开门。宋之远没了钥匙,只能不断地敲,隔着门喊他。   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耐心,往常可能早就一走了之,这次却坚持没有离开。半个多小时过去,屋子外面还时不时响一声,陈昂听见他叫“宝宝”。   陈昂过去开门的时候,宋之远正蹲坐在往楼上去的台阶上。陈昂租的这个小区老,没有电梯,楼道里声控灯时好时坏,宋之远点着手机,一小块屏幕照亮了他的脸。   见他过来,宋之远站起来,把放在地上的东西拎起来,直勾勾地看着他。   “怎么穿这么少?”宋之远问。   陈昂往他身上扫一眼,楼道不供暖,宋之远的手冻得通红,耳朵尖也红着,羽绒服帽子边缘被化的雪浸湿了,颜色比别处深一些。   他转身进门,宋之远就跟进来。   他拎着蛋糕来,把盒子打开,蛋糕的甜香味四散开,充斥整个客厅。   “我没有去找别人过生日。”他说。   陈昂没有说话,宋之远自顾自道:“每年你都给我过生日,我却从来没想到帮你庆祝。原来我们的生日只差一天。”   他插上蜡烛,说对不起。   陈昂最近听了太多对不起,心里没有太大感触,只是不明白宋之远为什么会突然转变,也不清楚自己身上有什么价值。   事实上他一直不明白宋之远,迷迷糊糊开始,乱七八糟结束,宋之远一向吝啬付出感情,也从没有同他谈论过爱。   “熬过零点太晚,就今天庆祝怎么样?”他插上蜡烛,让陈昂许愿,抬头看见陈昂陌生的眼神,恍然间有种似水似沙抓不住的感觉。   “算了。”陈昂道,“我从来不庆祝生日的。”   宋之远转身把生日礼物拿出来给他看,是两套衣服,一套日常穿的家居服,还有一套羽绒服。陈昂认得这个品牌,不便宜的。   “穿新衣服去去病气。”他说。又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枚男士戒指,普通的黄金款式,非常简单的素圈。   他拿过陈昂的手帮他戴在无名指上,问他:“什么时候能跟我回家呢?”   陈昂看向窗外,有光的地方能看见纷扬不休的雪花。   “怎么过来的?”他问。看新闻也知道很多地方封路了,事故很多,车子几乎没法开。   “绕了一段,车子停得远了些,走过来的。”宋之远说,看看陈昂,又补充道,“其实没有多冷。”   陈昂不再说什么,目光还停留在窗外。宋之远自己把蜡烛吹了,蹲在地上,切蛋糕给他,陈昂转头看他,宋之远吞咽了下,想要去握他的手。   陈昂收了手,把戒指摘下来,轻轻放到了桌子上。   戒指接触到玻璃桌面,发出小而清脆的响声。   宋之远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我们聊一聊吧。”陈昂说,“别这样蹲着,很累的。”   宋之远不想跟他聊什么,也不觉得陈昂是真的想跟他聊,只是找很多分开的理由和借口,重复说这些天他已经听够了的绝情的话。   陈昂拍拍沙发旁边的空位置,他就坐上来,硬邦邦道:“你想聊什么?”   “你要分开,是因为那天在公司看见了林琳,没办法接受我和她订婚,我已经知道,也已经处理,放弃了公司很大利益,你不喜欢,以后我连她的面都不会再见。”宋之远道,“你怨我赶你出去,这两天我已经在办过户的事,以后房子是你的,再吵架的话,你赶我出去。”   他不是好好聊的态度,语速很快地说了一大通,讲完才发现陈昂沉默。   “我没有凶你。”所有的气势突然消失,桌子上切了一角的蛋糕就那么放着,两人面前一片狼藉,“只是不想再听你说分开。”   “原来你也知道我会因为你订婚而生气或者伤心,”陈昂道,“只是你从来没有在乎过,或者说不屑在乎。我们分开,是因为不合适,因为你不屑爱我,所以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   “我不明白你最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接着说,“你的生活有没有我都不会有太大的不同,你依然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事业或者感情,只要你愿意,都能轻易得到。失去我不代表你的失败,所以没有必要扮演合格的恋人。”   “我从来没有说过不爱你。”宋之远道。   陈昂笑着看他,道:“那你爱我吗?”   宋之远蹙眉看他,目光里很多不解,也有很多茫然,无法立刻回答。   陈昂移开目光,垂眼道:“我一直不明白最开始你为什么会选择我,可是你给我钱,对我好,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不去想其他。我知道你很讨厌爸爸和哥哥,可能想借着跟我在一起的时间,气一气他们,我比你笨很多,很久以后才察觉,那时候我已经很爱你,觉得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行,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可以做什么。”   “你一直人缘很好,很多人喜欢,我当然想把你藏起来,可是明知道藏不住,没有办法,每次只能说服自己忍耐,终于等到你愿意跟我谈恋爱。”   “你送给我戒指的那天,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那时候以为你也爱我。以为你爱我,所以后来发现你身边还有别人才会受不了。早就想过分开,可是总是太想你。没有办法。”   “爱是本能。你不爱我,这是没有办法勉强的事,我也不应该因此怪你。”陈昂重新看向他,笑笑,“其实我是很感激你的。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挣扎到考到京市,也不知道现在会在做什么。”   “认识你以后从来没有挨过饿,吃到了很多好吃的,见了很多世面。”陈昂道,“跟你一起,我很开心,直到现在也没有后悔过。我知道你也笃定我还爱你,所以可以随意追过来,随口说出让我跟你回家。我承认还爱你,只不过追随你是很辛苦的,我决定放弃。”陈昂道,“是真的决定放弃。”   “我的病好了,人生也才开始不久,雨过天晴,你也应该去走自己的路,我们已经分开,你明白吗?”陈昂看着他,眼睛里很干净,怨怼和愤怒也看不见,好像真的因为离开他而开心。   “你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宋之远的目光越过其他,只定格在陈昂的眼睛。   他站起身,帮他倒了一杯水,高大的背影显得颓靡消沉。   “喝点水,”宋之远声音有些哑了,“窗户关好,明天寒潮,不要着凉。”   他没再看陈昂,臂弯里羽绒服袖子掉落一只,搭在地上也没有察觉。   门咔哒一声关上,陈昂尝了一口蛋糕,是草莓味。   一辆黑色的轿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柏油路上,宋之远眼里血红,定定看着前方。陈昂在他身边原来一直是痛苦多过幸福,很多次他以为的纵容,其实不是无底线的。   陈昂是真的要彻底离开他,为此已经考虑很久,毫不留情。   胸口渐渐浮上清晰深刻的痛苦,陈昂的话像一根根细丝线绞紧了他的心脏。陈昂要去过没有他的新生活,为离开他而感到庆幸开心,宋之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止不住颤抖。   视线一晃,车子突然失控,斜滑向侧方。   砰——   安全气囊弹出,主驾驶旁的车窗碎掉,宋之远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击中,短暂失去了意识。 第66章   那天晚上离开以后宋之远好几天没过来,电话短信都没有。   意料之中,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可能这次真的被陈昂气到,恨不得再也不见他了。   出院半月后要复查,陈昂很有信心,最近在家里除了吃就是躺,脑筋完全不转,最累的体力活就是从卧室走到厨房。   身上的不适感几乎没有了,偶尔头还有些昏,不过伤口不再疼,鼻血和头疼的情况也没再出现过。   要去复查这天,陈昂起得比平时早一些。   怕抽血,没敢吃东西,穿好羽绒服,帽子围巾都戴好,陈昂步行下楼,没想到宋之远的车会停在楼下。   他换了辆车陈昂才没认出来,宋之远也裹着羽绒服,车模耍帅一样在那儿倚着,两只手都揣在口袋里。   见到陈昂,没有说话,只是打开车门,拦住了他的路。   陈昂从他旁边绕行,宋之远寸步不让。明明已经整理好心情,没想到会再见到他,也不想再看到他总是若无其事游刃有余,陈昂走不脱,有些生气,推了他一把。   宋之远闷哼一声,嘴唇上的一点血色迅速褪去,左胳膊有些不自然。   好像还怕陈昂走掉,右臂依然展开拦着他,道:“就算真要分也要等你好了以后,只是送你过去,没想做什么。”   “你怎么了?”陈昂问他。   “不小心碰了一下,上车吧。”宋之远跟陈昂一起在后排坐下,陈昂才发现原来车里不只有宋之远一人,还有司机。   宋之远脸色不好看,嘴唇白得不正常,陈昂推他那下好像让他很痛苦,这么冷的天,额头还出了一点冷汗。   大概知道自己不受待见,陈昂上车以后他便倚在后座闭着眼睛,脸偏向窗户一侧,一路上没怎么开口说话。   雪终于差不多化尽,只有路边沿还有些许水痕,空气很澄澈,有风,干冷。天气预报说明晚还有大雪,不知道会不会下。   各项指标都很好,伤口没有黏连,神经功能也都正常,半年后再按时复查就行。   检查过后,陈昂放松很多,宋之远嘴角也终于牵起一个笑容。他下意识看向陈昂,顺着陈昂的视线,发觉他眼神正扫过自己的胳膊和胸口,不过他一看过去,陈昂的视线也就立刻离开了。   知道他没吃饭,司机提前买了热粥递过来。宋之远接过一杯放到陈昂手里,陈昂没怎么犹豫就顺着他又重新乘上这辆新车。明明前段时间已经吃粥吃到腻,复查后心里宽敞很多,很快把粥吃完,竟然还有些意犹未尽,打算回家煮面吃。   车子重新停到楼下,陈昂帽子戴得严严实实的,对宋之远说:“明天别再来了。”   宋之远总是不看他,虽然跟着下了车,但是头扭向一边,闻言也只是点头。   陈昂自己上楼去,煮了面一边吃一边看一部非常搞笑的电视剧。笑累了,走到窗边往下看,车子早就开走了。   只是第二天,那辆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过来。傍晚陈昂往楼下看,以为他会上来敲门,一直没等到。天黑以后,果然像预报中那样又开始下雪,泼洒的鹅毛一样的大雪,十几分钟,地面就全白了。   那辆车停在那里不动,直到天黑透了,地面的积雪快有半个手掌深,陈昂才看到车灯亮起,车子慢慢驶远,压出两道密实的雪痕。   前几天的碰撞擦伤了宋之远的胳膊,肩膀和左边大臂肿得很高。人没事,车子不像样,送去修了。   宋之远回家脱掉外衣,自己换了药,约莫有些发热,扣出两粒胶囊就冷水吞了。   本来只是想在沙发上躺躺,没想到很快睡着。梦里也不安稳,胸口处闷胀着疼,伸手去搂陈昂,抱了个空,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   睁开眼睛,屋子里黑漆漆一片。宋之远坐起来,心里空落落的,缓了缓才想起陈昂真的不在身边了。   胃里灼热着难受,去厕所吐了两回。   以前陈昂为了让他睡好,夜里自己起来抓蚊子。做完他喜欢套一件宋之远的衣服,其实大了一码,穿着空荡荡的,宋之远也很喜欢,很容易就能把手伸进去。   已经很久没有抱到,连骨头缝里都在想。宋之远蜷缩在沙发上,手机抓在手心里,很想听听陈昂的声音,却始终按不下去,最后抱着手机睡着。   除夕将近,虽然今年陈昂手头的钱所剩不多,却是准备最充足的一年。   他在家闲得发霉,提前几天就出来逛街,买了很多对联窗花之类的物品。   以前在安城,赵英菊和陈大力过年也会贴点红色,不过因为总是吵架,陈昂很少参与。后来和宋之远在一起,过年的时候他不在,陈昂也没有心思装点。一来二去耽误了很多年,窗花拿在手里,陈昂都觉得新奇,家里窗户不多,可是能贴的地方不少,柜门房门,陈昂忙活了一个下午,家里新年气氛浓郁。   除夕当天各大商超热闹得很,装饰得也很漂亮。陈昂里面穿了件毛绒绒的白色毛衣,外面套上羽绒服,戴上特意买的红色围巾,还把头发好好梳了梳,这才出门。   他想为自己准备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推着车子精心选购,中途接到周昱的电话,问他今年怎么过。   陈昂笑了,道:“我在超市,买了好多吃的,打算做大餐。”   “你在哪儿?”周昱问。   陈昂报了个地名,周昱道:“这么巧,我就在附近,正好去找你。我爸妈都出国度假了,你也一个人,不如收留我过年?”   陈昂怎么会不答应。   周昱说他在附近,其实过了半个多小时才赶到,陈昂看他鼻尖上出了些汗,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不是说在附近吗?怎么这么久?”陈昂随口一问。   “呃,”周昱却有些紧张,道,“人太多了,走,再逛逛。”   陈昂的购物车里本来就拿了很多,周昱一来,他又选了很多他爱吃的。结账的时候周昱抢着付,陈昂没让。   付完钱存款又少了一些,可是很开心,今年是个好年,以后会越来越好。   买完东西,陈昂和周昱一起回家。   快过年了,小区里的车也比平时多。陈昂远远就看见了宋之远的那一辆。   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宋之远手搭在大衣兜里,低头无聊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周昱皱了皱眉头,宋之远正好朝两人看过来,慢慢站直了。   没想到会看见陈昂身边站着别人,宋之远的表情有些错愕。他看着陈昂朝他走近,目光逐渐柔和下来,累积的想念让他少了很多锋利,有些不像他了。   “新年快乐。”宋之远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陈昂停下脚步,也对他轻点了一下头,道:“新年快乐。”   他转身上楼,宋之远没有跟上来。周昱跟在陈昂一旁,手从背后绕过去替他接过手里提着的东西,某种角度看去,像是将人揽在了怀里。   宋之远的腿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两步,已经拐上楼梯的周昱往后转头,冲他笑笑。   上楼把东西放下,陈昂还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往身后的窗子看一眼。   周昱把买来的虾倒在水池里,叫他:“阿昂,来看,还活着呢!”   “来了!”陈昂去厨房帮忙,周昱话一直很多,给他讲了不少最近公司发生的趣事,逗得他总是笑,也没空再去看楼下的人。   时间差不多了,周昱怕他累着,这才非要他出去休息,道:“掌勺的事就交给我了!”   陈昂再去看的时候,车子已经开走了。他休息了一会儿,去厨房帮忙,两个人弄了十多个菜,摆了满满一大桌。   以茶代酒干了一杯,陈昂挺高兴地宣布,他已经拿到新offer,虽然工资不算高,可是工作轻松,不怎么用加班,挺适合他的。   过完年,陈昂就想去上班,总在家里不是办法。   周昱当然为他开心。   热闹的节目放着,他心里有些蠢蠢欲动,只是不知怎么开口,也怕说完朋友都没得做。陈昂被小品逗得小虎牙都露了出来,好不容易这么开心,周昱犹豫再三没有开口。   过了个非常平静的新年,又长大一岁。本命年要穿红,生了这么大一场病,陈昂挺注意这个,除了那条红围巾,也给自己买了保暖的红棉袜,在家的时候每天都穿。   初八入职,去之前江叙打来个电话,说他公司有位置,不要求打卡,很轻松的活,每月一万块,问他要不要去。   陈昂不想跟他说话,很快挂断。   租的房子偏,上班的位置就有些远。好在公交车很方便,换乘一趟地铁就到。陈昂早上七点半起床,九点正好到公司。   是分公司,员工不多,陈昂的岗位压力不算大,能准点下班。他术后恢复得不错,也通过了体检要求,只是体力有些跟不上,一天结束总是很累,头也有些昏,晚上随便吃一口就睡了,周末更是从早睡到晚。   宋之远已经很少来敲他的门,只是隔断时间就有物资出现在家门口。陈昂跟他讲过,宋之远却反应很大,胸口起伏得厉害,让他不吃就丢掉。   狠话说完,眼眶却立刻红了。   陈昂还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只好把袋子一个一个全都拎进去了。   毕竟一起住了七年,宋之远其实挺清楚陈昂喜欢吃什么,买的都是他爱吃的。陈昂的冰箱里总是满满的,很少需要他自己添置什么。   一个人住,房子里挺安静。还没等他觉得冷清,一个小惊喜突然降临,陈昂在小区里捡到一只小狗。   还很冷,一只土黄色的小狗被装在一个纸箱子里,眼都没完全睁开,身上盖着一小块布,像是别人家的旧衣裳。   陈昂原地看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有。是被丢掉的一只小狗,纸箱子就放在垃圾桶旁边。   陈昂从来没想过要养个什么小动物,但是这只小狗如果不捡回家,可能用不了两个小时就要被冻死。   他搬着箱子上去,洗过手,急匆匆给他找吃的,用小勺子给他喂了一点米汤。小狗吃得不多,陈昂心里着急,这才想到给有养狗经验的周昱打电话。   虽然天已经黑了,陈昂还是听从意见,把小狗抱去宠物店,自此拥有了一只叫声很有劲的活泼小狗。   二月一过,有一天,陈昂刚到公司,收到宋之途的短信,说“看到你了,改天一起吃饭。”   陈昂迅速转头看向四周,没看到人。那几天他格外注意,回家会立刻反锁大门。   只是没想到宋之途会在公司拦他。   半月以后某一天,陈昂打卡下班,宋之途的车就停在楼下,朝他打开了车门。   “嘿!就说是你,怎么不回短信呢?”宋之途在外留学两年,读不下去,回来后帮他父亲打理一间小公司,被管得严,没什么朋友,还记得陈昂呢。   周围来来往往都是同事,陈昂不想闹大,问清去哪儿,手机在手里攥紧,还是上了他的车。   宋之远刚从他爸在京市的办公室出来,就看见陈昂上了宋之途的车。   没考虑一秒,他开车追上去,在一家星级餐厅门厅前拦住了宋之途的车。   宋之途刚下车,脸上就挨了火辣辣一拳,还没回过神,只见他那个倒霉弟弟死死拽着陈昂的手,将他塞进了自己的车里。   车门锁死,宋之远不由分说,又给了宋之途一拳。宋之途被他打急眼,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就要还手扑打,餐厅的安保一拥而上,把两人分开了。   “你发什么疯?!”宋之途喝问他。   “谁让你去找他的。”宋之远跟发了疯的野兽似的,浑身的肌肉还紧绷着,几个人都快拉不住。   “呸。”宋之途嘴里吐出一口血沫子,道,“同学一场,我找他吃个饭你也要管?”   说完,他眼睛一眯,问道:“怎么?你又做什么亏心事了?”   “离他远一点!”宋之远警告他,“再有下次,就不是两拳头这么简单,宋政的东西,你一点都别想拿到!”   “疯狗吧你!”宋之途几乎要冲过来。宋之远振臂挥开围着他的人,理理衣领袖口,回到车上,一脚油门疾驰而去。   当时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和打算让陈昂去接近宋之途的,只是想一想胸膛里就像要炸开似的,一团急火在烧,呼吸间都是粗粝的刀子,刮得骨头疼。因为亏欠,所以才会在看到陈昂上了宋之途的车时失去理智。   陈昂的手腕被他抓得酸痛,撩起袖子,手腕一拳泛着红印子。   宋之远呼吸不稳,他将车子靠边停好,没有看陈昂,只是问道:“没事吧?”   “没事。”陈昂活动活动手腕,道,“只是吃个饭——”   “他是什么人你就跟他吃饭!”宋之远却突然发火。   陈昂眨眼看他,没想到宋之远会哭。   他眼眶红得吓人,刚才打人的一身戾气还没散,随意抹了把脸,接着开始道歉,已经换了语气,道:“我不会再让他出现在你面前。送你回去。”   他重新启动车辆,目光始终平视前方,好像刚才失控的人不是他,又变成什么都不在乎的宋之远。   他把陈昂送到楼下,没有停留,立刻开走了。   回到家,先帮小狗泡羊奶粉。小狗长大了一些,已经不满足只喝奶粉,扒拉着陈昂的裤脚,陈昂把煮的骨头丢给它一支,它抱着骨头连玩带啃,尾巴一摇一摇的。   “小狗。”陈昂蹲下摸摸它,小狗旁边的地板湿了一点,好奇地抬头看,朝陈昂叫了两声。   次日周末休息,周昱早跟陈昂说好要来找他看小狗,正好他换了新相机,可以帮小狗拍照。   开春了,天气正好,两个人带着小狗去公园,周昱给小狗拍了很多照片,也给小狗的主人拍了很多张。   陈昂穿得厚,出了一身汗,回到家,让周昱自己先在客厅选照片,自己去冲澡。   他进浴室不多久,宋之远来敲门,手上挂着个袋子,里面是两支外伤药膏,给陈昂涂手腕的。   是周昱开的门。   “陈昂呢?”宋之远不太客气。   “他洗澡呢。”周昱就站在门口,没有往旁边让,更没邀请他进门。   宋之远当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侧身往里走,被周昱挡住。   两人在门口僵持,宋之远冷哼一声:“这是他家,你算什么?”   周昱的声音压得低,道:“现在是朋友。不过以后不一定。”   宋之远手一下子握紧,很想给他一拳,但想到刚在陈昂面前动过手,不想再吓到他,硬生生忍住了。   周昱却很得意,小声又说了句很容易误会的话:“他今天累着了。不一定想见你。”   那一拳最终没收住,两个人在门口动起手来。   陈昂听到声音,穿好衣服出来,周昱已经见了下风,几乎是被宋之远按着打。   陈昂过来阻止,扭打中周昱的胳膊肘碰到了陈昂,他闷哼一声,两个人这才停手。   “没事吧?”周昱立刻上前去看,还好碰到的位置靠上,在眼角附近,不算重。   陈昂摇摇头,宋之远眼睛死死盯在他身上,看到他放下手,眼角那块已经出现少量瘀血,表情更是难看。   周昱脸上青红一片,嘴角那下最严重,深紫带血。   陈昂转身拿了外套穿上,拉拉周昱的胳膊,道:“走吧,去诊所看看。”   “陈昂。”宋之远喊他。   陈昂转身道:“周昱是我的朋友,你没道理在我家打他。”   “我也受伤了,”宋之远道,“而且是他先出言挑衅。”   陈昂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带着周昱出门。   “陈昂!”宋之远又叫了他一声。   “你回去吧。”陈昂转头对他说,“不要总是动手——”   他话说了一半,收声止住,垂下眼睛,改道:“我的手好了,不需要再涂药。”   周昱脸上的伤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擦点药膏会很快好起来。趁医生涂药,陈昂先去付了医药费。   本来说好一起吃晚饭的,被这么一打乱,谁都没再提。   从诊所出来,周昱给他讲事情经过,只是略去了自己有些低劣的言语,陈昂跟他说抱歉。   “跟你没关系。”周昱道。   “他很少动手,”陈昂顿了顿,又说,“你是不是说什么了?”   周昱张了张嘴,道:“没有。”   陈昂很快点头,又道一次歉,说:“以后遇到他躲远点吧。今天麻烦你了。”   夜里陈昂睡不着,小狗一直在门口刨来刨去,尾巴快速摇动着,偶尔朝门外叫两声。   陈昂打开门,一身酒气的宋之远坐在门口,丧家之犬似的低着头。他脸上也有周昱打出来的痕迹,大衣垫在地上,一条长腿屈起,看起来神智都不清明。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动动唇,发出的声音几乎听不清:“宝宝,什么时候跟我回家呢?”   陈昂自上而下看他,宋之远清醒一点,踉跄站起来,将陈昂拉进怀里,很紧地抱住了。陈昂脖颈里有温热的液体划过,宋之远抱了他一会儿,自言自语道:“知道你讨厌我,这就走了。”   大衣反手搭在肩上,宋之远脸色是不正常的红,脚下晃晃悠悠。   声控灯出了故障,他下楼好大会儿还亮着。   陈昂回到家里,从窗户往下看。司机给他开了门,车子很快驶走。   客厅的桌子上还放着两支药膏,陈昂碰碰手腕,其实已经不疼了。   入夏,陈昂得到新的工作机会,申请去公司总部常驻。   “怎么突然要走?”周昱问。   小胖在陈昂腿上跳来跳去——小胖就是陈昂的小狗,陈昂觉得小狗太瘦小,每天好好喂他,希望它能长得胖一点,所以起名叫小胖。   “同样的工作,工资却高不少。”陈昂笑笑,一边逗小狗,一边道,“海城也很漂亮,物价不是很高,攒攒钱,以后可能就在那边定居了。”   “嗯。”周昱道,“恭喜。”   陈昂好像没什么留恋,没有多少不舍的情绪,周昱心里却翻滚着不是滋味,问他:“以后怎么打算?就自己一个人吗?”   “什么?”陈昂有些走神。   周昱笑了笑,道:“感情上,有合适的也可以试试。”   陈昂没有抬头,握着小狗爪子,眉眼弯弯的,道:“是呀。希望还有好运气。”   定了日期,收拾起来很快,陈昂打算在公司提供的宿舍里过渡一下,然后自己租房子。   他提前把行李都寄过去,走的那天只有自己和一个宠物软包。   又在飞机上看见云了。宋之远第一次带他坐飞机时,陈昂一路都没有闭眼睡觉,一直透过窗子看外面千姿百态的云,舍不得眨眼。   那时候觉得很美的景色现在依然很美。   也没有变得更孤单,有小狗陪着他。 第67章   两年后——   从会议室出来已经晚上九点,宋之远西装革履步履匆匆。   “去海城的机票改签到什么时候了?”他松了松领带,拿起办公室桌面的一份文件拧眉看着,很快签了字。   “改签的太晚,只剩红眼航班,”助理有些为难道,“夜里两点多走,凌晨到。”   “发给我吧。”宋之远收拾东西,外套搭在椅子上,领带松了松,索性摘了。   助理知道拦不住,没有劝,把登机信息发过去,拿了钥匙打算开车去送。   “不用,你下班吧。”宋之远处理完工作,将外套盖在身上,躺在了休息室的沙发上。   时间不早,助理下班,宋之远在沙发上睡着,闹钟一响,他睁开眼,缓缓神,拎上行李箱走了。   两年里,京市海城来往的机票动车,几乎没有宋之远没乘过的班次。因为熬夜,宋之远眼皮发涩,只是飞机嗡鸣声在耳侧,怎么也睡不着。   海城靠海,环境很好,凌晨的天是深蓝色,空气凉凉的。一下飞机,和京市不同的湿凉海风吹来,宋之远头发被风吹乱了,他的衬衣贴着胸口,后背高高鼓起。飞机上的人蚂蚁一样四散向各个方向,宋之远乘坐一辆出租车,也去往他要去的地方。   陈昂住的地方在一条面向沿海公路的洋房二楼。因为不在市中心,也不是核心旅游区,所以房价尚能接受。   陈昂在公司宿舍里住了好几个月,看了许多小区,才终于选定这个地方。这里安静不吵,周围的居民大多是常住,人员往来简单,附近超市公园也都齐全,生活很便利。要说唯一的缺点,就是小区有些旧了,仍然没有电梯,需要走路。   房东是个年轻人,家里重新装修过,挺漂亮的。他要出国定居,房子闲置,也有意向出售,陈昂想买,目前在努力攒钱阶段。   今天是周六,陈昂醒得比平时晚一些,踩上拖鞋刷牙洗脸,去楼下丢垃圾,被站在门口的宋之远吓了一跳。   宋之远的箱子放在酒店了,自己也换了衣服,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洗过随意吹干,有几缕搭在额前。   他伸手接过陈昂手里的垃圾袋,道:“我去扔吧。”   陈昂手里空下来,进门洗手,宋之远很快回来,关门,进洗手间挨着他,也挤了洗手液。   “上周约你吃饭,你说这周有空的。”宋之远道。   “没有这么说。”陈昂道,“只是说上周没空。”   他擦过手,往卧室走。宋之远跟上去,问他:“那你今天什么打算?”   “睡觉。”陈昂说。   “晚上呢?或者明天?”宋之远道,“如果很困我就在家陪你。”   陈昂停下脚步,转头对他说:“只是客气话,没有想跟你出去。”   宋之远垂眼不听,陈昂好好跟他说:“你也没有必要总是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   “那我在家陪你。”宋之远道。   已经知道说什么都不会有用,陈昂进了卧室关门,很快换好衣服出来。   他穿一身宽松的白色运动服,带着护腕,看起来很有活力,很像一回事。   宋之远心中警铃大作,看他拿了狗粮袋子,给小胖倒了一大碗饭,问他:“跟谁?不会又是跟那个什么威廉吧。”   陈昂道:“挺多人的。”   威廉是钱媛媛给陈昂介绍的混血帅哥。钱媛媛回国后在海城开了间工作室做策展人,经常出差,满世界飞。从她知道陈昂也在海城后,经常会跟陈昂见面。她虽然一直不知道陈昂跟宋之远之间的事,但是她知道陈昂不喜欢女生,犯愁他这个内向性格找不到男朋友,所以持之以恒地帮他介绍。   陈昂本来不想见,没想到钱媛媛会把威廉带去一起喝咖啡。威廉很帅,比陈昂小,才十九岁,张口就叫陈昂小甜心。   “不许去。”宋之远道。   陈昂没应。   “那个威廉对你有别的意思。”宋之远说着,把狗粮袋子接过来,密封好,放下了。   “我知道。”陈昂声音不大。   宋之远舔了舔嘴唇,好像很有耐心,劝说:“我不是要管你,但是你才跟他接触不久——”   “我知道。”陈昂好脾气地打断他,“只是一起跑步,本来就说好了的。”   宋之远熬夜后的症状明显,一脸疲色,眼睛有很多明显的红血丝,一只手虚虚扶着门,挡在陈昂面前。   “你在这儿睡一觉吧,”陈昂道,“睡醒再走。”   他拿开宋之远的手臂,推门出去了。   两年,陈昂在海城有了自己的圈子。他比之前更加好看,也更耀眼,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可以玩在一起的朋友,离开他过得比之前更好,几乎看不见从前畏畏缩缩的影子。   陈昂刚来海城那一年,宋之远想要见他一面都难。为了躲他,宁愿留在公司过夜,即便真的得以见面,每次也只有寥寥几句话。想他想得不行,什么办法都试过,陈昂却总是木木的,没有多大反应。现在还能允许他偶尔靠近,本来应该知足的。   宋之远蹲下摸摸小胖,这只捡来的小土狗已经长得很胖,名副其实了。   它晃着尾巴吃得开心,好像跟宋之远也很熟,围着他扑腾,时不时还兴奋地叫一两声。   “你最开心了,胖狗……”宋之远嘟囔着,却也给它又添了水,从柜子里拿零食给它吃。   陈昂出去一整天,很晚才回来。   小胖早就听见他的声音,兴奋地跳来跳去,陈昂一进来,它就亲昵地蹭,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   “小胖!”陈昂抱住它猛吸一口,一股小狗的香臭味袭来,陈昂满足地放松下来,拍拍它道:“你该洗澡了。”   冰箱又满了,餐桌上有饭,宋之远发来短信跟他说明天去复查。   陈昂坐在餐桌前,头顶的灯照得他有些孤独。   盘子里的芦笋炒肉还热着,虾也剥好了,陈昂坐了一会儿开始吃饭,只是两个人菜量,无论他怎么吃,都是吃不完的,又剩了好多。   小胖还等着他去遛,陈昂没发太久的呆,牵上小胖去公园了。   宋之远第二天要接他去复查。除了一个月,半年的复查,之后每年复查一次就行。每次结果都很好,陈昂就有些懈怠,但是宋之远在这件事上态度坚决,不会让他自己去,也不会让他轻易拖过去。   第二天陈昂早早起来,果然宋之远已经在楼下等。他乖乖上车,宋之远跟他打过招呼也就专心开车,没怎么说话。   每次他跟威廉出去,宋之远总会这样不开心几天。陈昂希望他因此回京市,摆脱这种辛苦的日子,不要再来了。   可是宋之远总是会再来。   这个病术后两三年是复发高峰,检查结果很好,宋之远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回去的路上,便偶尔也会和陈昂说几句话,问他最近睡得好不好,头有没有疼。   “睡得好,头也不疼。”陈昂道。   车里被太阳晒得有些热,宋之远把早上穿来的外套脱了,只留一件黑色T恤,陈昂看见他胳膊上起了一层疹子。   宋之远察觉到他视线,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道:“过敏,没事。”   “昨晚在哪儿住的?”陈昂问他。   宋之远说了个地方,道:“房间地毯是羊毛的,后来让酒店撤走了。”   陈昂不再说话,偏头看向窗外。   宋之远这次走后有两个周没再来。陈昂的日子十分平静,拿下一个新项目,常在家里加班。   隔壁那户闲置房好像搬来了新住户,大门一天到晚开着,进进出出地搬东西。陈昂只要开门,小胖就想要窜出去凑热闹,陈昂跟着小胖丢了几回脸,每次都把狗绳拽得紧紧的。   这次的新项目完成后应该能分到不少钱,加完本周最后一次班,陈昂提前给自己买了一块小蛋糕庆祝。   晚上洗过澡,用小叉子品尝着美味小蛋糕,手机上威廉给他发来好几件小狗衣服链接,陈昂看看围在他脚边的小胖体型,忍不住笑出声来,给威廉回了很长一串哈哈哈哈。   钱媛媛正好打电话来,问陈昂最近和威廉进展如何。   陈昂接了电话有些吞吞吐吐,钱媛媛便恨铁不成钢,怒骂道:“威廉人好圈子也干净,从来不乱来的。他跟我说很喜欢你,阿昂,你现在就是他眼里的奶油小蛋糕啊,到底在犹豫什么!”   陈昂只是笑笑,问她:“你又出差了吗?减肥也要好好吃饭。”   钱媛媛不想跟他聊别的,道:“陈昂宝宝,你不是背着我有人了吧?”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可能,又小声劝道,“威廉多年轻呐,年轻人有劲儿,你到底懂不懂,要趁着年轻早早享受,以免老了后悔……”   陈昂听她越说越不像样,赶紧制止了,道:“没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错过了威廉,去哪里找这么好的!”钱媛媛自己说完,又道,“算了,不跟你说这个。”   他站起来喝水,听钱媛媛开始讲最近的八卦,同时手机上收到好几份菜谱,是钱媛媛下次来时要吃的。   陈昂一边听一边看,记下食材要买,突然有人敲门。   “等一下。”   钱媛媛安静下来。   陈昂打开门,宋之远穿着黑色衬衣,袖口捋到小臂,露出一些肌肉线条。他身上还围着围裙,站在门口,道:“新家忘记买芝士,找你借一点。唔,我记得你家冰箱里有。”   陈昂愣住,转身去冰箱翻找,把一整包芝士碎给他。   “谢谢。”宋之远道。   “走了吗?”钱媛媛小声问。   “走了。”陈昂关门回到沙发上,听见钱媛媛抑制着兴奋嘻嘻问道,“哪里来的男的啊,声音还怪好听,怎么这么晚了,专门来找你借东西?”   “邻居吧。”陈昂含糊道。   钱媛媛反派的笑声戛然而止,索然无味道:“邻居啊,怎么只是邻居。挂了。” 第68章   电话挂断,身边一下子安静下来。   没过一会儿,宋之远又来敲门。   陈昂去开门,宋之远的盘子里端着两大块披萨,道:“尝尝好不好吃?”   陈昂接过披萨,探头咬了一小口,道:“好吃。谢谢。”   “我搬过来了。”宋之远道。   陈昂点头。   “你不问为什么吗?”   小胖被披萨的香味吸引,正在哼叫着跃跃欲试。陈昂把披萨举高一点,按住快要冲出门的小胖狗,低头道:“该睡觉了。回去吧。”   躺到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陈昂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开灯起来,拿出冰箱里剩下的蛋糕,找到一档喜剧栏目,边吃边笑。   看到半夜,重新刷牙,躺回床上,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宋之远的短信,他说:“谢谢。”   睡着了也不停做梦,梦到自己一直在跑,跑得筋疲力尽了,宋之远突然出现,拉住他的手轻笑,带着他向前。只是跑着跑着,又突然一把将他推开,陈昂转头,看见他在和一个女孩子亲吻,那女孩背对着他,长头发非常漂亮,宋之远看见了陈昂,对他笑了。   陈昂被吓醒,坐在床上很久,心脏还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太黑了,他开灯喝水,拿杯子的手还在抖。喝完水,没有再回卧室,重新走到客厅,接着看那部喜剧节目。   宋之远挺早就起来了,陈昂跟他分开以后,他就很少睡懒觉了。陈昂很爱护那只小狗,上班前也要先遛它。只是今天等了又等,没有等到人,敲门发现陈昂已经没在家里。   晚上下班回来,隔壁宋之远的房门开着。陈昂看了一眼,宋之远很快走来,说自己煮好了面,问可以一起吃饭吗?   陈昂不想跟他一起吃饭,撒了谎,道:“已经煮饭了。”   他关门回家,宋之远站在门外,表情渐渐黯淡下去。   陈昂其实是个很心软的人,嘴上说的狠,其实很多时候对他没办法,所以才会给他很多可乘之机。这两年陈昂一直往外推他,态度说不上好,但差也有区别,像刚才那样,就是很生气。如果硬要逗他招惹他,只会把他越推越远。   只是这半年来陈昂很生气的时候已经很少。宋之远不知道哪里又出问题,因而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心里塞了棉絮一样既满又乱,自己也变得没什么精神和力气,悻悻回去。   面快冷了,宋之远吃了两口丢下,深吸一口气。他第二天早上的飞机要回京市,见不到人难受,又不能使劲逼他,进退两难。   十点多又去敲了一次门,陈昂穿着睡衣出来,说要睡了。   “嗯,”宋之远道,“晚安。”接着又说,“明天我回京市一趟,要开会。”   陈昂点点头。   因为这次见面谈不上愉快,宋之远在京市待得不安心,解决完积压的工作,没到周末,就打算回海城。   飞机班次不合适,坐了四个多小时的动车,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没想到上楼看见威廉在亲吻陈昂。   陈昂被个高大的背影环住,背抵着门,从那人的肩膀往上看去,能看见陈昂一小片洁白的侧脸。   威廉最近的兼职不顺利,签证也有点小问题,最近要回国一趟。他其实还在海城念书,陈昂一直没有跟他在一起,原因之一真的是他太小了,虽然长得人高马大,其实不过是个学生。   威廉来陈昂家蹭饭,吃过饭在沙发旁边打游戏。   陈昂陪他玩了会儿,天擦黑,就想让他回去了。威廉有些失落,拥抱道别的时候偏头贴面,没忍住在陈昂嘴角亲了一下。   其实只是擦过嘴角,陈昂察觉到,很快将他推开。   “我走了,小甜心。”威廉一步三回头,陈昂看见迎面上来的宋之远,表情有一瞬间的愣怔。   宋之远还提着箱子,威廉不小心碰到,笑着跟他说抱歉。   陈昂吞了一下口水。   宋之远提着箱子一步一步上来,陈昂无法跟他对视。   “你们在一起了?”自始至终没去看那个人,宋之远只是盯着陈昂,自觉语气是很和缓的。   “没有。”陈昂微微张嘴。   “那他怎么亲你?”宋之远问。   其实是自己大意,没留心他会这样,只是嘴硬,道:“亲一下也没什么吧。”   “他为什么从你家里出来?”宋之远看见陈昂露出的脖颈处有处红痕,眼神一暗,道,“他强迫你?”   “没有。”陈昂皱眉,“你凭什么管我。”   他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水痕,宋之远伸出手去帮他擦掉了。用力到骨节都绷紧,落在陈昂脸上也只是轻轻一下。   刚碰到陈昂,陈昂就后退一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宋之远张张嘴,想说什么的样子,只是没开口。   “你不要去打他。”陈昂突然说。   宋之远冷笑一声:“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他打开门,却没进去,在门口蹲下,将行李箱打开,从箱子里拿出好几个封好的盒子:“你喜欢吃的这家牛肉……蛋糕还保鲜,放冰箱吧。”   只是起身的时候差点被箱子绊倒,陈昂没有忍住,叫他:“每次这样来回很辛苦——”   “不想听。”宋之远冷冰冰道,“你就这么着急,赶我走了好和他在一起。”   陈昂错愕眨眼,他又缓和语气,道:“住在哪里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这么久了,头一回在陈昂之间进门,把陈昂关在了外面。   坐在沙发上,自虐似的忍不住地回想刚才那一幕,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却恨不得把碰到陈昂的人撕碎。   “怎么跟男朋友复合?”输入这行字,很多新的帖子涌进来。宋之远逐一看过,没有一个有用,把手机扔在了一边。   晚上还是去叫陈昂的门,平心静气道:“还是想和你聊一聊。”   他说:“你和他,你和威廉没有在一起,他随便亲你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你得明白这一点。”   小胖一直闹,陈昂蹲下安抚它,不知有没有将宋之远的话听进去,只道:“我得带它出去了。”   他回去拿狗绳,脖子里的蚊子包很痒,抓了两下,又找止痒膏涂上。给小胖套上绳子,小胖知道是要出门,高兴地咧着嘴,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宋之远跟着他,一直想找机会跟他说话,只是陈昂总是在和小胖玩,中途小胖还拉屎了,陈昂隔着袋子帮它捡走。   遛狗回去的路上,几个卖气球和卖棉花糖的沿着公园小路摆起了摊。很多小孩围在那儿,家长们陆续掏钱,把路都差点挡住了。   陈昂带着小胖走过去,身边一直跟着的宋之远却落在后面。陈昂转头一看,他正在一群小孩中间,也挤进去买东西,好像刚付完钱。   他拿着一个挺土的心形氢气球和一个很大的白色棉花糖过来,道:“给你的。”   “我不要。”陈昂道,忍不住说,“以后别买这些了。”   “想不到别的办法哄你开心。”陈昂不要,宋之远只好拿着,跟他形象不符,看起来有些傻。   陈昂不知道说什么,走得快了些,最后差点跑起来。小胖跟着他撒欢,哈赤哈赤地喘气。   到了家门口,宋之远又开口,张嘴还是威廉的事,陈昂被他烦得不行,道:“知道了,以后会注意。”   “嗯,”宋之远趁热打铁,道,“他人品不行,最好少见面。”   “……”   睡前又收到短信。   “又一天能待在你身边,谢谢。” 第69章   马上要睡着,钱媛媛又打电话来催促陈昂谈恋爱的事。   “再不谈威廉就要回国了!”钱媛媛道。   “嗯。”陈昂很困,淡淡回了一句,态度不够积极,明显不符合钱媛媛的要求。   “你怎么这样?你这样怎么能找到男朋友,每天只能工作,好无聊的……”   “媛媛。”陈昂叫她,“有时候我也不明白自己。”   钱媛媛听他语气跟平时不同,顿了顿,道:“你怎么了?”   “我好像不喜欢威廉。”陈昂道。   虽然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可是心里不喜欢,一下子对他由好感变作抗拒,也不想再跟他一起打游戏。   亲了一下不舒服,看见宋之远那么难受也不舒服。   “哦。”陈昂没想到钱媛媛变得那么快,不仅没有说他,还马上改口道,“不喜欢就不喜欢吧,遇到好的再给你介绍。”   陈昂一愣,道:“不是说没有更好的了吗?”   “一个假洋鬼子而已,你不喜欢就算了,多的是好的。”钱媛媛说完顿了顿,又很鸡贼地问道,“你不是有事瞒着我吧?”   陈昂困意都少了一些,讷讷道:“哪有。”   “不信。”钱媛媛道,“我找时间去看你,我们一起出去吃东西。”   陈昂答应说好,挂断电话,才终于睡过去。   凌晨四点左右,人最熟睡的时候,宋之远输入密码,像回自己家一样开了陈昂的房门。   陈昂不喜欢很黑的环境,客厅的窗帘没拉,路边的灯光和天上的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室内没有那么昏暗。   宋之远放轻脚步,穿过客厅,走进卧室。   卧室门没有关,宋之远提前打开了一盏很小的夜灯,陈昂恬淡的睡颜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宋之远看了会儿,轻轻掀开他睡衣的领子,看到白天脖子上的痕迹。   陈昂睡前也涂了药膏,药膏起效,周围抓挠起来的红肿褪去很多,只余一个明显的蚊子包。   宋之远动作很轻地拿开他的手臂,仔细检查了他的胸前和后背,心里那口堵住出不来的气终于散去一些。   他关了灯,蹲在床边,很想攥一攥陈昂的手腕或者亲一亲他的额头,怕吵醒他,最后也只是靠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宝宝,”黑夜里他的表情模糊不清,声若蚊吟,“今天忍不住才来看看你,以后不这样了。”   “什么时候跟我回家呢。”   下午两三点,天气还特别晴,太阳高照,晒得人很不舒服。陈昂从公司出来,打车去往客户那里送一份紧急文件。   出来时已经有征兆,云层厚厚地翻滚上来,天空时明时暗,远处漆黑一片,看着是要下雨了。   陈昂最近工作很多,趁雨还没来,想回公司一趟,带电脑回家加班。   正好到了下班的点,陈昂逆着人流上楼,回办公室拿东西。刚下楼,风已经起来了,豆大的雨点说来就来。   噼里啪啦的雨声夹着转眼呼啸而起的风声,好像整个世界都暗下来。陈昂站在写字楼檐下很靠里的地方,还是被风吹进来的雨打得睁不开眼。   雨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大家都着急回家,出租车和私家车排成长龙,越是恶劣天气越是堵车,每个人都往楼里缩。   陈昂点开打车软件,周围可用车辆不多,页面上等待车辆需要的时间不断拉长。   开始大家都还在等,雨势不见小,又打了两个闷雷,风一吹,裹着被飘过来的雨丝浸湿的衣服,从燥热到发抖没用多久。   离得近的勉强撑伞沿着建筑外延避雨的地方走了,打到车的头顶着包上车。陈昂在这里打不到车,想要走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避开人流高峰。伞刚撑开,一阵强风卷着弯袭来,伞骨立时向后折去。   陈昂急急后退两步,收了被吹破的伞,抬头一看,马路上滚着两柄无主的伞,都伤筋断骨,应当是拜刚才强风所赐。   等待的人渐渐少了,转眼间好像就剩自己。越来越晚,天色也越来越黑,雨丝和风一起吹来,陈昂已经一退再退,电脑包也湿了,陈昂打算回去等,只是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   拿出手机查看打车进度,依旧在等待中,未接电话却多了四五通——刚才慌乱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到,不小心静音了。犹豫之中,宋之远的电话又打来,刚一接听,就听见他的声音:“去办公室等,先不要出来!”   电话那头背景雨声很大,宋之远的声音也很大,宋之远那里的雨和这里的连成一片,陈昂点点头,反应过来也很大声地道:“知道了,你慢一点!”   答应了他去楼上等,可是一层层的灯都暗了,陈昂不想上去,只是又往后退了退,站到楼里面去了。   没有预料到一场迅疾暴雨突然袭来,也没有想到伞会坏掉。陈昂望着雨幕发呆,拽了拽几乎贴在手臂上的衬衣袖子,畏冷地缩在一旁。   宋之远来得很快,路上依旧红灯一片,没看见他的车,只有一把黑伞挡着飘摇的风雨。   “为什么不进去!”宋之远跑过来,接过陈昂手里的东西,揽住他的肩,带着他大步往外走。他被宋之远紧紧护着,黑色雨伞挡住视线,面前看不见其他。   雨砸在伞上,轰鸣的声音阻挡感官,被宋之远揽着亦步亦趋,直到宋之远打开车门,将他塞进去,砰的一声关上车门,世界才安静下来,也清晰起来。   “谢谢。”陈昂说。   宋之远将暖风开到最大,从后排拿了件外套给他,用车上的纸巾帮他擦额前滴下的雨水。   陈昂看见他半边身体湿的厉害,黑色的T恤扒在身上,胸前和手臂的肌肉非常明显。   他把纸巾递过去,宋之远接过,草草擦了两下便开车回家。   主干道有车辆发生碰撞,宋之远依然从另一条路绕回去。天已经完全黑了,雨不仅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大了,车辆雨刮器飞快地工作着,前方依然视野不清。   宋之远没有说话,很专注地开车,到家也已经七点多。   “先洗澡。”宋之远拿掉陈昂披着的外套,把他往浴室带。   虽然陈昂已经做完手术很久,也恢复得很好,但是宋之远还记得医生的嘱咐,不想他感冒咳嗽打喷嚏,以免刺激术后伤口。   “我要去遛小胖。”小胖一天没出去,急得团团转,已经把牵引绳叼了过来。陈昂怕它憋得难受,拿了雨衣就往身上套。   “我去。”宋之远接过绳子给小狗绑好,给小胖穿上狗狗雨衣,自己也披上雨衣,拿着塑料袋走了。   陈昂很快冲了个澡,换了干爽的衣服。可是宋之远还没回来,陈昂打开门看了两次,没有小胖的声音。   外面雨还在下,又打了雷,陈昂有些坐立不安了,宋之远终于带着小胖回来。   这只胖狗分不清好赖,这么大的雨还要在外面撒泼打滚,恨不得去雨里滚一圈,宋之远同他角逐获胜,才得以早早回来。   他脱了雨衣,陈昂发现宋之远头发又湿了,身上也不干爽。宋之远自己从他手里接过毛巾来擦,问他:“吃饭没有?”   陈昂没有立刻回答,宋之远就走进他的厨房,边走边说:“煮个面吧。”   “你回家洗澡。”陈昂道。   宋之远不想这么早回隔壁,当然也就听不到一样。   他动作很麻利,从冰箱翻找出一些食材,蔬菜和肉类都放了一些,很快煮好,也煮了一大碗姜汤。   陈昂怕他着凉,只是现在再开口好像赶人,连饭都不让吃一口,未免太过绝情。   两人各吃完一碗面,宋之远要陈昂把姜汤喝下去,自己收拾了去厨房洗碗。   雨淋得急,在厨房咳嗽两声,宋之远皱眉,出来后跟陈昂说晚安,自己先走了。   听到他咳,陈昂在客厅医药箱里找出一些感冒药冲剂,攥在手里。   不知道该不该过去送。小胖最喜欢箱子,凑过来摇着尾巴,伸出前爪试探,想在医药箱里扒拉。陈昂搂住它,下巴抵在小胖脑袋上,摸摸它的爪子。   陈昂把药装在塑料袋里,挂在隔壁宋之远的门把手上,发去短信:“药放门口了,记得吃。”   只是刚要回去,周围全黑了,只有手机屏幕还有光亮。   身后的门打开,宋之远伸手拿药,道:“停电了。”   “嗯。”眼睛还没适应黑暗,陈昂站着没动。   “不用怕,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宋之远说。他应该真的着凉了,只过了这么一会儿,鼻音都很明显。   陈昂想说没有怕,打算用手机照明回去,还没开口,手机的微弱光亮也消失,原来是下午在楼下等太久,手机没电关机了。   眼前漆黑一片,陈昂往前走了一步,差点撞到门。   “家里有备用手电筒吗?”宋之远倒是很镇定。   “没有。”陈昂道,“没关系的。”他又往前,运气很差,又被旁边放的快递盒绊了一下。   黑暗中宋之远眼疾手快将他扶住,没有松手,道:“我的手机还有电,不过借给你的话我也看不见了。”   他按开手机,打开手电筒,漆黑的楼道里亮起来。   “不如这样,我们一起进去,反正很快就能修好。”宋之远晃晃手里的药袋子,道,“正好我还没有烧热水,没办法吃药。” 第70章   手机灯光好像不够亮,宋之远紧跟在陈昂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   陈昂走在他前面,走得快,不知倒霉到家还是心不在焉,已经第三次,脚又踢在沙发旁边伸出来的一个小板凳上。他穿着拖鞋,这下踢到露出来的脚趾,钻心地疼。   “小心。”宋之远扶住他。   陈昂眉头皱得很紧,疼狠了。   “碰到哪里?好一点了吗?”宋之远说着,就要蹲下去看。   陈昂当然不让,收了脚,转过身去,坐在了沙发上。   “你冷吗?”宋之远挨着他坐下,道,“胳膊很冰。”   陈昂摇头,被宋之远总是乱照的灯光晃得眼晕,道:“别照眼睛。”   宋之远这才又把灯移开,对准了陈昂的胳膊。   小胖顶着发光的眼睛,一直在两个人脚下转来转去,陈昂小腿被它扫得痒,一个没防备,小胖蓄力跳了上来。   本来就重,压得陈昂闷哼一声,还要在身上跑。   宋之远将铲车一样的小胖推下去,道:“你很胖了,不能这样。”   小胖有些委屈,倚在陈昂的小腿边坐下,陈昂摸黑抓了两下它的毛毛,拍拍他,突然想起什么,站起来,道:“好像还有生日蜡烛!”   他去找,宋之远跟过去,看他蹲下在柜子里翻找。   前年陈昂生日的时候还不愿见他,去年虽然偶尔能够见面,但是生日那天陈昂出差,和赶到的宋之远正好错开。   宋之远不知道他已经庆祝过生日,也不知道是和谁一起庆祝的,只是决心再也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有关陈昂值得庆祝的节日。   “哈!找到了。”陈昂将蜡烛拿出来,可是没有打火机。   “帮你找。”宋之远这么说着,可是并不想那么快让屋子亮起来,所以找得很消极,最终没有找到,只好又坐回沙发上。   宋之远又打了个喷嚏,外面一声闷雷,雨不见小。   “先帮你冲药吧。”陈昂道。   两个人借着光走去厨房,陈昂弯腰去拿水壶,宋之远就站在他旁边。   “往下。”陈昂说。宋之远这才把手机灯光从陈昂脸上移开,照在杯子上。   陈昂帮他倒了水,拿过装着药的袋子,借着灯光看。本来就离得很近了,宋之远怕他看不清,又往前一小步,陈昂选好药抬头,差点撞到他下巴。   往后退一点,将冲剂倒进杯子,两粒胶囊摊在掌心,递给他。   宋之远从他手里拿过胶囊,看也没看,就着冲剂喝下去。   陈昂被困在宋之远和橱柜之间的一点小空隙,呼吸不畅,眼神无处安放。宋之远喉结滚动,将药吞了下去,把杯子放到陈昂后背靠着的柜子上。   “去沙发上坐吧。”陈昂道。   宋之远不动,陈昂便垂下头去,只留给宋之远一个脑袋,自上而下,能看见一点鼻尖。   刚喝完水,还是觉得渴。宋之远喉结又滚动一下,将手电筒移开,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地方。   “不知道今晚还能不能通电?”宋之远说。   话音刚落,灯亮起来。   宋之远手里的灯还没关掉,只是在明亮灯光的衬托下,已经算不上依靠。   “你走吧。”陈昂道,“回去洗一下,早点休息。今天谢谢你了。”   “我好像发烧了。”宋之远道,“刚才还没事,现在觉得有些冷。”   “啊?”陈昂道,“我去拿体温计,你量一下。”   宋之远顺从地跟在他后面,乖乖坐到沙发上,等陈昂拿来温度计一量,果然发烧了,高达三十八度五。   “怎么办?”陈昂有些忧心,“去楼下诊所看看吧。”   刚说完,客厅的灯忽闪两下,又灭了。   “还下着雨,又停电了,好像不方便过去。”宋之远道。   陈昂没说话,只是忧愁地看向窗外。   宋之远安慰他,道:“其实也不要紧,反正已经吃过药。”   陈昂皱了皱眉头,宋之远就接着补充道:“就怕夜里突发高烧危险。”   犹豫一下,陈昂道:“不然你在这里留一晚,我可以帮你留意体温。”   “好。”宋之远回答得很干脆。   陈昂家里的次卧一直空着,什么都没有,不好住人。陈昂把自己的床收拾出来,换了床单,让他去床上睡。   “我想洗澡。”宋之远说。   “应该还有热水。”陈昂记得自己洗完热水器液晶屏上还显示六十多度。   “嗯。”宋之远道,“我把灯拿走,你怎么办?不然你先躺下,我洗完过来找你。”   陈昂点点头,道:“好。”   他拿起枕头和一个薄毯子,道:“走吧。”   “去哪儿?”宋之远茫然问。   “沙发啊。”陈昂说。   陈昂躺到沙发上,一直没敢睡,每过半小时就要摸进卧室用手背探一下宋之远的额头。好在两个小时后,大概是宋之远吃的药起效了,他终于退烧,陈昂也才安心睡着。   宋之远从卧室出来,将他抱到床上,见他睡得人事不知,终于如愿以偿地将人搂住,虽然只是虚拢手臂,心里也涌上莫大的满足。   陈昂翻身,一条小腿压在了宋之远身上,宋之远愣住两秒,没有动,黑夜中有人的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眼眶却红了。   陈昂早上醒来时身边没有人,愣了两秒想起昨晚的事,才发现自己睡在了床上。   “醒了?”宋之远从洗手间出来,走到卧室门前站住。他已经穿好衣服,人模人样。   “嗯,”陈昂问,“感冒好了吗?还难受吗?”   “好了。”宋之远道。   陈昂下床洗漱,一边走一边问:“我怎么睡到了床上?”   “谁知道你,”宋之远盯着陈昂脖子后面的红印子,本来只是想轻轻亲一下,没想到会红得这么明显,“夜里你上厕所,回来就挨着我躺下了。”   “是吗?”陈昂不记得了,有些不好意思。   “嗯,我怕你不开心,所以在沙发上睡的。”宋之远道。   陈昂有些内疚,面上没有表露,洗漱过后钻进厨房,道:“你再量一下还热不热,我做点东西,你吃完再走吧。”   “好的。”宋之远去拿体温计,道,“雨停了,今天我要回京市,很快会回来。”   陈昂没有应声,简单的三明治做好,塞给宋之远一个盘子,自己几口吃完,问宋之远:“量好了吗?”   “嗯,”宋之远低头看了眼,道:“三十六度多一点,完全好了。”   两人一起出门,宋之远回自己家,陈昂昨晚积压了工作,要到公司去加班。出来才发现,昨晚停电狼狈匆忙,宋之远家的大门都没关。   “反正没什么可偷的。”宋之远心情很好地说,“不用担心。” 第71章   经过这件事的教训,陈昂的周末增加了一份新工作,终于下定决心要去学驾照。   威廉又叫他出去跑步,因为已经想清楚,终于能够一身轻松地去了。   “为什么?”威廉问。两人跑完接近一个半马,陈昂实在体力不支,散步回去。   威廉年纪小,说话一向很直白:“我很喜欢你,以为我们快要在一起了。”   陈昂想了想,道:“我还不想进入新的恋爱关系。”   威廉的情绪显而易见的低落下去,道:“其实你只是没有那么喜欢我吧。”   “我快回国了,不过九月份就会回来,如果到时候你改变想法,还可以找我。”   陈昂讪讪笑了两声,两人一起又走了一段,快要分开,威廉张开双臂抱了陈昂一下,陈昂却在他又要靠过来贴脸的时候躲开了。   海城的夏天很晒,不过温度没有京市那么高。暑热一到,陈昂最喜欢的就是傍晚带着小胖出去玩。   宋之远摸清了陈昂昼伏夜出的规律,总是能在公园遇上他,或者干脆一早就在门口等他出来。陈昂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过了这么久曾经很深刻的决心被蒙上一层灰,雾蒙蒙的看不清楚。宋之远始终跟着他,恶言和漠视都不能让他远离,只是让他很累,有时候也战战兢兢。   陈昂面无表情,小狗却想不了这么多。宋之远每天只拿一个球,就逗得小胖上蹿下跳满草地飞奔去捡。夏天开始没有太久,小胖黏宋之远已经快超过自己真正的主人,恨不得一见面就贴上去。   “小胖!”陈昂叫它。小胖不仅不应,反而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对着宋之远丢出去的球一阵狂窜,哼哧哼哧跑得正欢。   “没良心。”陈昂念叨着,蹲下去和一只小猫玩。   是一只超级可爱的金渐层,两只眼睛黑葡萄一样滴溜溜地转。   “可以摸吗?”陈昂问。   它的主人是个大概还在上小学的小姑娘,有些犹豫,道:“它看起来很可爱是吧,我愿意让你摸,只是它很凶。”   陈昂小心地伸手,甚至还没碰到它的毛毛,金渐层迅疾出手,一爪子挠过来。   “没事吧!”宋之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和猫咪同时出手,大手盖在陈昂手背上,同时往反方向躲去。   “呵呵。”陈昂干巴巴地冲小姑娘笑了两声,道:“还真是挺凶的哈。”   又转头问宋之远:“抓着了吗?”   “没有。”宋之远道。   陈昂往他手上看一眼,宋之远就主动把手伸了出来,只是手背朝下。   陈昂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手背这才放心,只是要收回手的时候,宋之远蜷手,正好把陈昂的指尖攥住了。   “不是故意的。”宋之远很快松开。   “小胖!”陈昂起来叫他的狗,小胖其实已经依偎过来,咧着嘴冲他笑,小尾巴摇啊摇的。   “走了。”陈昂抱起狗,太重了,走了几步又放下,让它自己跑着。   本来宋之远第二天要回京市的,出了点意外没走成。   从公园回家的当天晚上,上楼时,瓷砖楼梯上不知道哪里沾来薄薄一层水,陈昂没防备,脚底踩滑,从三层台阶上往后仰倒。宋之远走在他后面,几乎是出于本能冲上来,落地前将陈昂翻了个身,砸在自己身上。   “摔到哪儿了?”明明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陈昂着急起身,问:“头有没有事?”   “没事。摔了下胳膊,不严重。”宋之远这么说着,却没有立刻起来。   摔倒的时候左手肘弯撑了一下地,一只手不太敢动了。   “你怎么样?”他慢慢坐起来,先打量陈昂,见他手脚头都没有嗑到的痕迹,稍微松了口气。   陈昂摇头,道:“我没事。”目光却还在他身上,这才看见他肘弯红起一片,已经肿起来。   “去医院看!”陈昂站起来拉他。   宋之远跟着站起来,安慰道:“没事,不严重。”   陈昂看着他,眼眶立刻就要红了,低下头去,道:“对不起。”   “不怪你,我没站稳。”宋之远试着活动了一下,道,“我自己去就好了。”   陈昂没有回答,只道:“走吧。”   去医院拍了片子,韧带有拉伤,医生给上了夹板和绑带,看起来挺唬人的。   “恢复好要一个多月。”医生道,“好好修养,不会有什么后遗症,最近几天应该挺疼的,四十八小时内可以冰敷。”   陈昂很低落,默默地去结账拿药。宋之远看他难受,没有阻拦,安慰他真的不要紧:“根本用不了一个月,而且现在已经不疼了。”   这次回到家,宋之远没有纠缠,开了自己家的门锁,很快跟陈昂说晚安。   他胳膊不能动,去陈昂那儿也帮不了忙,反而白白让他担心。宋之远打算先回京市,等好一些了再回来。   “你明天要走吗?”陈昂站在门前问他。   “嗯。”听见他说话,宋之远就转过身来,“不过很快会回来。”   “可是你胳膊不能动,一个住也没有人照顾。”陈昂道。   “没事的。”宋之远道。   “明天我送你回去吧。你的手这样,不好开车,也没办法拎东西。”   “不用。”宋之远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陈昂眼下,道,“真的没关系。只是一点磕碰,如果今晚是你受伤,我会更难受。”   “可是你做什么都不方便。”陈昂偏过头去,宋之远的手摸了个空,只能垂下。   他笑了一声,只是笑声苦涩,看着陈昂,道:“就这么怕欠我的?”   “算了,我就留在这里。进来吧。”宋之远道。   “那你的工作呢?怎么办?”陈昂问。   “有电脑。”宋之远道,“其他就交给杨成理。”   “……”陈昂呆呆站着。宋之远道:“我想洗个澡。你帮我吧,把上衣脱一下。”   “哦好。”陈昂走过去,帮宋之远把绑带拆了,小心的伸直胳膊,把T恤脱掉。   宋之远左臂肩膀处竟然有一大片疤痕,陈昂有些震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好了。”宋之远自己去卧室拿了睡衣。   陈昂从震惊中回神,道:“等一下。”   伤处有破皮,不能沾水,陈昂用保鲜膜帮宋之远包好,里外裹了好几层才让他去。   宋之远上半身光着,下半身穿好了睡裤出来,单手擦头发,胸肌随着抬手的动作起伏,陈昂往下一看,腹肌好像也比以前更明显。   宋之远擦了几下就放下,头发还完全没有干。发现陈昂居然还在,心里一喜,问他:“喝点水吗?你饿了吧,想吃什么。”   他开了冰箱门去翻找,冰箱里空空的,上层只有几排水。他拿了水给陈昂,去找手机,道:“还是叫外卖吧。”   “我帮你吹吹头发。”陈昂道,“你坐在这儿。”   宋之远依言坐过去,陈昂打开吹风机,帮他把头发吹干了。   “不用点外卖。”陈昂说着往外走,就要开大门。   “你去哪儿?”宋之远立刻挡在他面前。   “回家里做饭,我们一起吃。”陈昂道。   “哦。”宋之远收了手,侧侧身体,让陈昂过去,说,“我陪你去。”   “你把胳膊擦干,要重新上药的。”陈昂看着他。   宋之远喉结滚动一下,说好。   陈昂炒了两个菜,煮了冰箱里的速食水饺,叫宋之远去吃。   宋之远已经趁他做饭的时候自己重新涂了药,只是包不好。吃过饭,陈昂没有立刻赶他,反而跟着一起回隔壁,帮他重新包扎,仔细问过他还有没有需要才走。   想他留下,只是脸皮厚到家也没办法再挽留,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宋之远突然傻笑一声,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好像因祸得福。   宋之远半夜坐起来,坐在床上庆幸,幸好摔了一跤,同时暗自懊悔摔得不够严重,要是几天就好了怎么办。   还没想到主意,第二天一早,陈昂已经又敲他房门,带了早餐过来。   是煎蛋和牛奶,简简单单的一餐,吃完后陈昂要去上班的。   “还疼吗?”陈昂问。   昨晚已经冰敷过,没有那么疼,只是胀胀的有些热。不过陈昂跟小胖似的望着他,宋之远就说:“有点。”   陈昂秀气的眉毛又拧起,取来毛巾,从冰箱拿了冷水出来又帮他敷,道:“晚上才能换药,你再忍忍。”   “嗯。”宋之远接过毛巾,“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时间到了,陈昂要出门,道,“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宋之远说:“你总是不接。”   陈昂没有看他,已经要出门去,道:“不会。”   中午时候,陈昂接到宋之远的电话。以为他有什么事,原来只是问他累不累。   “……”陈昂扒了两口饭,道,“不累。”   “你点的餐收到了,”宋之远道,“冰敷很有效,已经不疼了。”   下午时候,陈昂又收到宋之远的短信,是他拍了自己在书桌上工作的照片,露出一半电脑和一杯咖啡,宋之远说觉得这样工作也很好。   晚上回去,宋之远提前准备好了饭菜,虽然都是叫的餐,但也很丰盛。   吃过饭,陈昂把东西收拾了,顺便给宋之远的手机充电。   接通电源,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是一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陈昂盯了两秒,认出那是熟睡的自己,只有一张侧脸,是在夜里,照片不是很清晰。   “我去洗澡了。”宋之远从卧室出来。   陈昂将手机息屏,道:“好。” 第72章   陈昂在沙发上坐着。   宋之远搬来两个多月了,昨天是陈昂第一次踏进来。这里和隔壁陈昂家户型差不多,也只是个两居室,不知道宋之远是买还是租,总之那时候进进出出,家具基本都换过。   除了这些,就没什么了。   家里空空的,生活痕迹不是很多,冰箱里也没什么吃的,只有那张书桌上摆着一些文件、签字笔和电脑等办公用品。   卧室门开着,陈昂鬼使神差走进去,从床上拿起一件这个季节不应该出现的衣服。是一件棉睡衣。   他将睡衣展开,看了看,与从前自己的那件很像,是有一年圣诞节的时候,宋之远买给他的。   那年圣诞节宋之远没有在家过,很晚才回来。陈昂对每年一大堆的外国节日本来就不感兴趣,也不是很在意,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宋之远夜里回来,倒是有些抱歉,给他礼物,拆开是一件毛绒绒的睡衣。   宋之远挺喜欢他这样穿,说摸着舒服,所以陈昂穿了很久。   这件睡衣搭在枕头旁边,一半埋在薄被底下,皱皱巴巴的。陈昂将衣服放到原处,在宋之远屋子里看了一圈,走到衣柜旁打开门。   有一半柜子是宋之远的,两件西装外套,应该是穿过来就忘了带走,还有几件T恤和运动裤。另一半几乎是满的,装着陈昂以前的衣服,都整整齐齐地挂着,大衣用防尘袋盖好了。   宋之远洗完澡出来,陈昂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手在陈昂面前挥挥,道:“怎么了?困了?”   陈昂回神,拿过毛巾,把宋之远胳膊后面的水珠擦干净了。   “还疼吗?”陈昂又问。   “一点点。”宋之远道   陈昂帮他换了药,重新固定好,安慰他,道:“不可以一直冰敷,忍一忍。”   宋之远点头,有电话打来,陈昂走去厨房切水果。   “喂?”   电话那头杨成理在同他说项目进度,宋之远转身透过厨房玻璃门,看见陈昂的背影。   恍惚间还在京市,陈昂的身影与那时重合,好像马上就要转过身来拥抱他,问他今天很忙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听到了?”杨成理把手机拿开,明明通话在正常进行。   “知道了。”宋之远挂断电话。陈昂端着水果出来,道:“我先回去了,有事叫我。”   “等一下。”宋之远向前走了两步,道,“公司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助理明天会来接我。”   陈昂短暂怔了怔,道:“好的。”   宋之远两个周没回来。   钱媛媛出差结束,终于拥有难得的假期,过来找陈昂玩。   陈昂完全没有长进,家里除了他没有别的男人,除了吃饭就是打游戏。不过做饭手艺还不错,也记得钱媛媛的菜谱,这点还算令人满意。   钱媛媛带了好多零食来,吃过饭立刻开始吃零食,在手机找到她最近一个相亲对象的照片,给陈昂看。   “还不错。”陈昂道。   “我也觉得,所以打算相处看看。”钱媛媛道,“你还记得高中班里的宋之远吗?”   “啊?”陈昂有些措手不及,差点把水洒到杯子外面。   “谢谢。”钱媛媛接过水杯,道,“你们两个还做过同桌呢?上回不是还说公司业务有来往的吗?有印象吧?”   “……有吧。”陈昂含糊道。   “宋之远跟家里出柜,把他爸爸气得心梗住院了。”钱媛媛道。她家里一向跟宋之远家有些联系的。   “什么?”陈昂皱眉。   每次钱媛媛跟陈昂说点哪里听来的八卦,陈昂总是淡淡的一声,这会儿有反应,钱媛媛说得更来劲了。   “好像是家里逼他相亲,没看出来他喜欢男生啊,”钱媛媛道,“怎么记得之前也听过他要订婚的,不知道为什么没订。”   陈昂没出声,手里的杯子攥紧了。   “不过现在最担心的应该是他哥,他哥你知道吧?就是宋之途。财产还没分,现在公司都是宋之远在管的,他哥就是个分公司总经理,要是陈伯伯真的不好了,他哥估计分不着多少钱。”   “很严重吗?”陈昂问。   “不知道,”钱媛媛说,“我爸去看他了,听说还要住院几天的。”   钱媛媛走后的一整个晚上,陈昂都心绪难宁,几次想打电话给宋之远,可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之远没有短信,也没有电话,很多天不回来,不知道他的胳膊怎么样了,他怎么样了。   陈昂在阳台蹲下,把头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又过了两天,傍晚时候,宋之远终于回来。他的胳膊还扎着绑带,没想到陈昂会这么快出来,在楼道里就看见了他。   宋之远朝他笑笑。   “胳膊还疼吗?”陈昂问。   “还好。”宋之远活动了一下,给陈昂展示,道,“已经快好了,可以活动。”   “只是还是无法完全抬起,所以还要辛苦你帮我换一下衣服。”宋之远试探道。   陈昂点点头,问他:“这次怎么这么久才来?”   宋之远眼里漫上惊喜的神色,唇角弯弯,道:“怕你烦我。”   陈昂不说话,他就改口说,“其实是公司比较忙,所以来晚了。”   宋之远对其他的事只字未提,把箱子拎进门,打开,拿出一个保温盒,道:“给你带了吃的。”   陈昂接过来,盒子里面还凉凉的,装着一块蛋糕。   “上次见你挺喜欢这家的,所以带了不同口味来试试。”宋之远道。   陈昂心里烦躁,不知道宋之远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虽然接过了,嘴里却说:“蛋糕不都一个味道,以后别带了。”   宋之远张了张嘴,道:“不喜欢吗?”他垂下眼,把箱子往里拖了拖,道,“那以后给你带别的。”   夏天雨水多,陈昂的脚受过伤,知道阴雨天伤口难受,把宋之远家里的空调除湿打开了。   又下了几场雨,宋之远彻底拆除了绑带,手臂恢复得还不错,医生说近期不要太用力就没关系。   他的胳膊好了,小胖最高兴,又可以跑来跑去捡球。夏天的好消息多,陈昂项目完成的漂亮,升职做了小组长,绩效拿了很多,每月的工资也涨了。   算算存款,再等等就可以把房子买下来,以后就有自己的家了。   晚上陈昂收到花,是一束很新鲜的茉莉。   “看见街边有卖花的,实在很漂亮,就想到你。”宋之远道。   茉莉很香,整个楼道里都充盈着清新的香气。   “没想你现在就原谅我,”宋之远道,“谢谢你还能让我陪在你身边。”   新的一天,陈昂去上班,宋之远回了京市。飞机刚落地,各个频道已经开始报道海城刚刚发生的地震。   “现在插播一则突发地震灾情最新消息,据地震网正式测定,今日上午十一点三十五分,海城市辖区发生四点七级地震,震源深度十一公里,城区普遍有明显震感,截至本时段播报最新统计,本次地震已确认两名人员不幸遇难,十二人受伤……”   宋之远走在舷梯通道里,耳边捕捉到海城二字。   打开手机,关于地震的新闻很多,但应该没有很严重。宋之远打电话给陈昂,没有人接。   又往下翻了翻,在新闻内页看见了陈昂住的小区,楼底下一片狼藉,已经拉线封锁。   宋之远停住脚步再次拨打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想要订票回去,京市到海城的飞机和高铁临时管控暂停了。   心里渐渐开始着急,电话却始终打不通。宋之远从机场离开,取了车,立刻回返。   路上开得很快,到的时候还是已经傍晚了。   封锁已经解除,地面清扫干净,宋之远上楼敲门,没有人应。输入密码进去,确实没人。   刚关门,陈昂从楼下上来,见到他很惊讶,道:“不是回去了吗?”   宋之远迎上去,把他上上下下转着圈看了一遍,恨道:“怎么不接电话?”   陈昂反应过来他应该是看见了地震的消息,着急,心里震动,道:“没有信号。”   他拿出手机给宋之远看,道:“你看,从中午开始一直这样。”   他没事就好,宋之远不想再去管其他。   “还要出去吗?”陈昂问。   “不去了,本来打算去找你。”宋之远道。   “那还提着电脑,多沉啊。”陈昂说着重新开门,宋之远知道他是听见了自己关门的声音,以为关的是隔壁宋之远家的门。   “今晚不能在家住了,这边的二三四楼的玻璃全震碎了。”   宋之远抬头一看,果然陈昂家已经没有窗口大开。   “我家也坏了。”宋之远立刻道,“那走吧。”   “还好地震的时候我在公司,”陈昂今晚跟宋之远说的话很多,“房东约了工人,明天开始修。”   靠海那一侧,跟陈昂家同样朝向的几栋楼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两人走路到离得不远的一家酒店,前台说因为地震的原因,今天来住的人多,只剩最后一间房。 第73章   “就这间吧。”宋之远拍板,转头对陈昂说,“附近都这样,别的酒店也不一定有空房间。”   陈昂点点头,宋之远没有想到会这么容易,轻轻松了口气。   是个标间,两张床,不能和宋之远平时住的套房比,但还算干净。   陈昂今天公司和家里来回跑了好几趟,非常疲惫,过来的时候连衣物都没收拾,没打算洗澡,直接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不吃饭吗?”宋之远还在后怕之中,想和他多说几句话。   陈昂把空调开得很低,脑袋缩在被子里,摇头:“我想睡了,你自己吃。”   宋之远看他真的累,自己也没什么胃口,就关了灯,在另外一张床躺下。   夜里一个激灵醒过来,睁开眼睛一片黑,宋之远转头,陈昂还在旁边的床上睡着。   他的被子掀掉了,只搭着腿,宋之远走过去,碰到他凉凉的手腕,便忍不住摸到他胳膊,一忍再忍,最后还是跪到床上,托起他的背,将人紧紧拥住了。   陈昂被令人窒息的拥抱和潮湿的眼泪吵醒,发现宋之远浑身都在发抖。   陈昂的指尖碰了碰宋之远的后背,道:“你这样……胳膊会痛的。”   “对不起。”宋之远一下一下吻他的头发,却不放手,道,“能不能一直在我身边……,宝宝,你说什么我都能改……我害怕……”   宋之远说想他,不停地亲吻,很紧地拥抱。   陈昂在黑夜中睁着眼睛,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安静的房间里,宋之远沉重的呼吸声发烫,每一句害怕和想念都钻进陈昂的耳朵。   “你也送给别人花吗?”陈昂问他。有些事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却始终忘不了。以为问出口已经没意义,却还是不甘心。   “你喜没喜欢过黄悠然?”他问。   “没有。”宋之远跪在床上,握着陈昂的肩膀。   “还有你的未婚妻呢?”陈昂呆呆地坐在那儿,眼睛没有精神,像是还没睡醒,可是说出口的每一个问题却都让宋之远心惊,“其实我说她也就那样是骗自己的。她那么好,你喜欢吗?”   宋之远双手捧着陈昂的脸,跟他贴贴额头。   “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喜欢,见到了就会开心的只有你,想亲吻上床的也一直只有你。”   “真的吗?”陈昂道,“可是我觉得你也有些喜欢她,还有黄悠然,如果真的不喜欢,你很懒得搭理人的。”   “跟黄悠然很早就没了联系,”宋之远道,“那时候看到你因为黄悠然的事生气,还会暗自开心。当时没想为什么,其实非常蠢,用这些来印证你在乎我。”   “大学里那个冬天,我们因为林琳的事吵架,我把你赶出去,以为你会先来求我和好,结果一直等到过年都没等到你。我去找你,心里有些隐隐的后怕,之后就不再联系。”   “直到毕业后,因为她父亲,才重新来往。她那时候跟家里较劲,想要钱和地位,也还记得我,我们两个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宋之远说得艰难,他从来不习惯向任何人做解释,听到陈昂终于愿意问,竟然也如蒙特赦。   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非你不可,等到习以为常的真的离开,才渐渐觉得痛苦难以忍受,像身体中的一部分被硬生生挖走。   “你和她睡觉吗?”陈昂问。   “没有!”宋之远恨不得立刻发誓,“她在国外有男朋友,也知道我有同性恋人——”   “你们接吻吗?”陈昂打断他。   宋之远痛苦犹豫,肩膀颓唐垮塌,手紧紧抓着陈昂的手臂:“为了……为了骗过她父母,是有亲吻过,不过仅有几次——”   陈昂一下子推开他,发出痛苦的呜咽,转身趴在床上,眼泪立刻将被子打湿了。   “那时候我看见她挽着你的手,痛得恨不能死去。”陈昂道。   好像什么话都苍白,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才能挽回,宋之远的脑子里像有针在扎,可是时间不能倒流。   想到从前,恨不得替他疼,替他打死从前的自己,怎么有脸乞求原谅呢。   “宝宝……”   “宋之远,我好疼。”陈昂的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抓紧了胸前的布料,“我知道你难受,看你难过,也很想跟你重新开始,可是一靠近你,这里就痛,好像背叛了以前的自己。”   陈昂手往下移,呼吸越来越急促,宋之远看他脸色不对,把人翻过来,急道:“怎么了?”   “疼……”陈昂头上出了一层冷汗,手紧紧抓着,看起来非常痛苦,宋之远不知所措,将他打横抱起往外跑,“马上去医院,马上就好了……”   宋之远的车停得不远,闯了两个红灯开到急诊部门口,医生面诊后做了加急胃镜,确诊为应激性胃粘膜损伤导致的绞痛。   缴费住院打针,等药效发挥作用,陈昂不再蜷缩着,已经是凌晨三点。   医生说是情绪起伏过大引起的。   陈昂吐了几次,胃里没东西,酸水吐尽,最后一次带了血丝。   他累极了,闭着眼睛睡着,睫毛一动不动,唇色几乎和脸色一样白。宋之远坐在床边握着他无力的手,眼睛血红,一句话都不再说。   陈昂要二十四小时禁水禁食,白日里病房安静得很,没有人说话。陈昂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但是只要他醒了,哪怕只是手指动一动,宋之远也会立刻察觉。   他照顾陈昂的一切,伺候他擦洗上厕所,只是绝不敢再开口提前一天晚上的事,也不敢请求原谅。不配请求原谅。   陈昂刚升职不久,不想请假太长时间,能喝点粥以后,没过几天就要出院。   宋之远劝不下,怕他动气,也不敢多劝。   这几天都吃得很少,病痛折磨,陈昂瘦了很多,走起路来好像风一吹就要倒。   他自己走着下楼,宋之远跟在他身后。离车子还有一段路,外面下着一点小雨,宋之远快步上前,用一件薄风衣蒙住陈昂,打横将他稳稳抱起,一言不发地打开车门,将人放下,帮他系好了安全带。   陈昂一直看着他,宋之远却无法跟他对视。   回到家,宋之远又抱他上楼,抱他回房间,将人安置在床上躺好。他在外面收拾一通,什么事都做完就呆坐在客厅。   “你过来。”陈昂叫他。   小胖先过去,这几天都是宋之远回来遛它,不见陈昂,它也想呢。   宋之远怕小胖往床上跳,连忙阻止,柔声问:“怎么了?”   宋之远一直低着头抓小胖,蹲在了床边,也不去看陈昂。   他胡子两天已经两天没刮,下巴冒了青色,头发也草草吹干没有打理,又被刚才的小雨淋过,更加不好看了。   陈昂觉得他憔悴了很多,不像以前那么意气风发。   宋之远蹲在地上闷不吭声,不知道陈昂是想把小狗留在这里还是赶它出去,不想问,还不如就这么待着。   “你起来。”陈昂道。   “狗呢?怎么办?”宋之远站起来,两条长腿控制住小胖。   “让它出去吧。”陈昂道。   宋之远立刻推着狗出去,并且关上了门。   “你看着我。”陈昂道。   宋之远看看他又垂下眼,虽然已经下定决心离开,可是看他一眼仍然心脏抽痛,不舍得,因此不想听接下来的话。   “其实那天还有一句话没有问你。”陈昂道。   “什么?”宋之远声音很小。   “你爱我吗?”陈昂问他。从来没有提过爱的宋之远,陈昂到现在终于敢开口问一句。   你爱我吗。什么样的开头都可以,可是故事快到结尾,仍然不知道你是否爱过我。   宋之远愣住了。他嘴唇嗫嚅两下,没能发出声音。   陈昂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快要黯淡下去,宋之远两腿一软,跪在了床前,低头低到陈昂看不见他的眼睛,道:“我爱你。宋之远爱陈昂。”   肩上无形的重压终于没有了,不对的地方拨乱反正,原来自己从来没有说过爱,诸多亏欠当中,又让他多难受两年。   陈昂下床,到客厅翻找了一会儿,从一堆杂物当中拿出个金色的圆圆的东西。   他坐到宋之远旁边的地板上,抓起宋之远的手,将它套在了宋之远左手小拇指上。   “家里没有其他戒指了,”陈昂道,“我不想跟你回家,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许可以试着来我这里住。等我再攒攒钱,就把房子买下来,我们一起住。”   宋之远低头看看那枚戒指,脑子飞速运转。是他拿去陈昂家的那一枚,那时候以为陈昂还希望陈昂只是赌气,能跟他一起回家。   “有点小了,无名指戴不上。”陈昂有些不好意思。   宋之远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哈哈……哈哈哈……”他开始笑,不断地亲吻陈昂的任何一个地方,从脸颊到发丝,恨不得将人揉在怀里。   失而复得的感受让人狂喜,也让人后怕,宋之远不断地说谢谢,陈昂被他紧紧抱在身上,动也动不了,矜持地点头。   宋之远身上还带着水汽潮湿,今天又帮他挡雨了。   陈昂心想,我就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第74章   陈昂没想到那天晚上会没有办法睡觉。   要是早知道没办法睡,不如等到第二天再说。   宋之远非常兴奋,等他终于抱够了亲够了,才重新把陈昂抱起来放到床上。小胖饿了,急不可耐地扒拉着卧室的门,要挤进来。   宋之远打开门,小胖的两只前爪立刻搭在他身上,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汪汪叫着,跳来跳去拱来拱去的。   宋之远被他扑得后退两步。   “小胖!不可以那样!”陈昂坐在床上替他解围。   宋之远回头看他一眼,接着转身抱起小胖,边走边说:“可以!而且我们一点都不胖,谁说我们胖的,今晚要多吃点,爸爸给你加零食……”   宋之远给小胖制作了一顿非常丰富的晚餐,锅里煮上给陈昂和自己的山药粥,然后回到房间,坐在陈昂身边端详那枚戒指。   陈昂身体还很虚弱,宋之远让他睡觉,自己却寸步不离,坐在床边,眼神始终只有两个落点,就是戒指和陈昂。   来回看不说,每过一会儿还要表情严肃地捏捏陈昂的手或者脸,问他“你怎么看起来不开心,不是后悔了吧。”   “很困。”陈昂道。   山药粥熬得软烂,可是没什么味道,陈昂吃了一小碗就不想再吃,这次是真的要睡了。   宋之远回隔壁一趟,把自己的睡衣带来,非要在陈昂的浴室洗澡,然后在陈昂身边躺下。   只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陈昂被他影响,心里虽然没有太大波澜,脑子却也在不停地胡思乱想。   “可以抱着睡吗?”宋之远问。   陈昂说可以,宋之远就把手臂伸过去,让陈昂枕着他的手,脸贴在他胸前睡。   两人各有所思,虽是闭着眼,却不知夜里几点睡着。   第二天陈昂醒不来,困得眼皮一张一合,神智不清醒。宋之远本就不愿意他这么快去上班,眼看他要睡着了也不叫他,反而把窗帘拉得更紧了。   不过陈昂最终还是在迟到前清醒过来。宋之远开车去送他,觉得他跟和好之前好像没有太大变化,必须去上班,也没有早安吻。   下车就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宋之远有些失落,更多的是庆幸。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京市,待在这里陪陈昂,等他好起来。   没有去想太久之后的将来,反正不管在哪里,他总是要跟着陈昂的。如果陈昂真的决定住在这里,他就想办法,逐渐将事业重心转到海城来。   陈昂的情绪非常稳定,但是胃里的毛病不会好得这么快。宋之远虽然尽力待在这儿,中间还是回了两次京市,前后加起来一个月左右,才等到他胃口好起来,掉的肉也长回来一些。   本来以为陈昂不会想念自己,没有想到会在京市办公室楼下看见他。   已经入秋了,陈昂穿着一件浅棕色薄风衣站在宋之远车子旁边,低着头玩手机。   他的手腕和脖颈从白衬衣当中露出来,形成好看的弧度,风一吹,风衣下摆飘起,实在是——非常俊美。   宋之远大步走过去,一只手抚在他的后脖颈上,另一只手握住陈昂的手,额头抵着他的,将人往自己怀里轻轻一带,问他:“冷不冷?”   “不冷。”陈昂摇头,跟他牵手,道,“走吧。”   “之远!”   远远传来一声呼喊,宋之远和陈昂一起看过去,是江叙站在楼前台阶上。   陈昂看向宋之远。   宋之远转过头来,没有理会,捏捏他的手,道:“走吧。”   两人一起上车,江叙的影子渐渐被甩在后面,谁都没有回头。   “对不起。”宋之远又说了一次。两人都知道为什么,陈昂捏捏他的手,什么话都没有说。   “先请你吃饭,然后一起回海城。”宋之远道。   陈昂勤勤恳恳工作,到了十一月,又攒了一笔钱。   宋之远从一个月前开始准备为他的生日做准备,十一月十四日傍晚,陈昂推开门,看到布置得非常漂亮的客厅,一个很大的双层蛋糕和堆满半个客厅的礼物。   “生日快乐!”宋之远将生日帽戴在陈昂头上。   小胖凑过来,头上也顶着一顶小帽子,穿了一件米黄色印满骨头的衣服。   陈昂洗过手坐在桌前,开始拆礼物,每年一个错过的礼物,从十八岁一直到二十六岁,宋之远揽住他的肩膀,又说一次对不起。   十八岁陈昂最需要的两万块,十九岁想要的宋之远的爱,二十岁开始想要一点尊严,二十四岁无法妥协的要求爱情里的排他,二十六岁,陈昂只想平淡地和宋之远一起度过每一天。   一桌子拆好的礼物堆在桌上,从几十万的手表到几百块的衣服,小胖只关心什么时候爸爸能丢给他一根肉骨头。   “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陈昂道,“只是昨天还没办好,只能今天一起给。”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房产证,又递给宋之远一张精美的卡片,上面写着一串开锁密码——虽然宋之远早已知道。   “我把房子买下来了,以后这里就是我真正的家了。”陈昂道,“只要你愿意,欢迎你一直和我住在一起。”   陈昂依恋地趴在宋之远的怀里,吹了蜡烛的下一步,大概连饭都顾不上吃,就要入洞房。等了快半年,陈昂身体不好,宋之远一直忍着。   电话铃声突兀响起,陈昂接了电话,钱媛媛的声音同时在门外响起:“开门陈昂,我来给你过生日。”   哄了很长时间,认了好几次错,钱媛媛还是一脸不可置信:“原来他出柜就是因为和你在一起吗?!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好几年了——”   “最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钱媛媛又崩溃了。她精心挑选的小蛋糕放在大蛋糕一旁,看上去都不那么漂亮了。陈昂眼眶红红的,频繁与宋之远对视,恨不得立刻扎到人家怀里。   “媛媛,要不我们先分蛋糕,以后我慢慢全部讲给你听,好吗?”   钱媛媛叹一口气,只能暂时妥协,让陈昂蒙混过去。三个人先分了钱媛媛带来的蛋糕,然后因为有客到访不得不吃饭。   喝了一瓶红酒,吃过饭,陈昂不放心陌生代驾,宋之远便找了他恰巧在海城的助理,把钱媛媛送回家了。   “其实不说也没什么。”陈昂道,“那天你有没有挨打呢?”   “没有。”宋之远道,“跟家里坦白也好,不想让你再因为我的事不开心。”   “你的父亲呢?还好吗?”陈昂问。   “当时挺生气的,”宋之远笑了一下,“但是他也没办法,慢慢来,以后再说吧。”   两个人都没提陈昂那一边,因为没必要。陈大力只要每年都能收到一笔来自陈昂的钱,他才不管陈昂在外面做什么。   “走吧。”陈昂牵着他的手,“我先去洗澡。”   卧室里气氛暧昧,陈昂的睡衣扣子还没解完,宋之远就已经憋红了眼。   陈昂双手交叉,被高高举过头顶,宋之远整个人覆上他,另一只手在他腰身上流连,吻得密不透风,几近窒息。   两年多没做,紧,箍得疼。宋之远很快交代一次,没等陈昂喘口气,又开始第二轮。   “那时候……如果不是我,你也会花两万块带走吗?”陈昂被汹涌块感逼出了眼泪,说话断断续续。   宋之远低头亲他,放缓了动作,道:“不会。”   “你不问我吗?”陈昂道,“如果不是你,我也会这么痛快跟别人走吗?”   “不用问。”宋之远道,“在酒吧门口看见你时,就知道你会同意。”他笑了,道,“你那时候,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看,都快流口水了。”   “哪有。”陈昂不认,“不过猜到你会出手……不会真的让蒋其把我带走。”   宋之远深深将他吻住,两人重新陷入一轮潮湿……   除夕前一天,宋之远在楼下给陈昂打电话:“下来,有好东西给你看。”   “什么啊?”陈昂精神不大,昨晚几乎被宋之远折腾到凌晨,没有睡醒。   “下来就知道了。”宋之远道。   裹上羽绒服,陈昂一步一个台阶下楼,宋之远果然在楼下等他。   他笑着,嘴角扬起,收拾得很帅,穿黑色休闲大衣,又变得跟从前一样,好像比从前更好看。   “来试试。”   陈昂眼睛渐渐放光,盯在那辆新车上。   前几天他已经拿到驾照,最近在看车。这正是陈昂喜欢的一辆,不是超级贵,但也要陈昂一整年不吃不喝的工资。   “走吧,溜一圈。”宋之远牵住陈昂的手。   沿海公路平整宽阔,陈昂驾驶车辆朝着远山驶去,冬日暖阳铺在路上,整座海城遍布霞光。   磕磕绊绊,从一个不太美好的起点出发,走了很多岔路,最终也到达终点。   曾经说过的很多不在意,被岁月识破,原来是个连自己也深陷的巨大谎言。   旧路崎岖,今途坦然。   海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粼粼波光,宋之远紧紧握住陈昂的手,在无人之处拥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