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名:苗疆少年的蘑菇被亲哭了 作者名:西江揽月 【文案】 符歇,一款掌管万毒的少年蛊王。 他是无限游戏BOSS排行榜的断层榜一,镇守着玩家们谈之色变的副本【恐怖苗疆】。 也是顾蘑菇心里的……温柔善良好阿哥? 顾初眠是一朵白里透黑的小蘑菇。 菇生使命,就是在副本开头被符歇摘起,当作道具给玩家讲规则。 符歇:外乡人,别碰我的蘑菇。 顾蘑菇挺直菌柄,菇仗人势。 符歇:乖乖听话,记住这里的规矩。 顾蘑菇抖抖伞盖,耀武扬威。 符歇看着手里动来动去的蘑菇,蹙起眉。 符歇:你是个蘑菇,你会思考,你自己不觉得很奇怪吗? 顾蘑菇:……咦?! 副本重启太多次,符歇把顾蘑菇摘出了灵智。 少年蛊王将顾蘑菇放进了背篓,带着顾蘑菇行走苗疆。 符歇放出蛇蝎,吓退乱闯深山的玩家。 顾蘑菇:阿哥他善! 符歇善于用蛊,豢养数万种诡异毒虫。 顾蘑菇:阿哥他强! 符歇深入毒瘴,在朦胧的紫雾中出浴。 顾蘑菇:阿哥他美! 学会使用人类手机后,顾蘑菇捣鼓出了蘑蘑APP,向玩家传播蛊王的美丽、柔软与温和。 ——想要线索,可以订阅蘑蘑的孢子泡泡。 内含加了九九八十一层柔光滤镜的蛊王日常,每日三条,从不断更。 ——需要放水,可以观看蘑蘑的幻觉纪录片。 从头至尾了解蛊王的BOSS生涯,爱上蛊王,从细节开始。 【蘑蘑APP】动态口令“符歇人间温柔”,请及时输入~ 玩家:…… 游戏交流板块,符歇的高赞评价为—— 【冷酷无情😢】【不通人性😨】【蛇蝎心肠的万毒蛊王😈】 符歇背篓里的顾蘑菇,则被评价为—— 【萌萌哒修勾蘑菇🍄】【肉腿嘶哈🤤】【蛊王独one无two的嬷嬷😇】 直到某一日,顾蘑菇鼓足勇气。 他将一颗可爱的小孢子,递给了他的好阿哥。 符歇不再隐忍,舔唇驳斥:我不是你阿哥。 被抬起脚踝的顾初眠:……诶?! 蛊王的蛊,不是蘑菇的菇吗? 晨起后泪眼汪汪的顾初眠:别当蘑蘑!会被亲菇! 【蘑蘑APP】🔥HOT贴🔥 #苗疆办事处主任和野生动植物代表的大山爱情故事 #无限流NPC:不上班的一天都在干什么 #一人一菇在苗疆,种田杀猪带玩家 #当恐怖游戏的NPC也要幸福呀! ——苗疆旅游指北—— 阴湿偏执蛊(蛊~)王×呆萌可爱蘑(嬷!)菇 1v1双洁,蛊菇蛊菇,萌萌甜甜,顾蘑菇是蛊王唯一的蘑蘑,蛊王是大猛1! 受当攻的蘑蘑是小情侣间的play,这是个反差谐音梗笑话(大写加粗),释义为“只有受觉得攻柔弱温良实际上攻并不”,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嬷嬷,雷萌自辨~ 向下右滑人设图,有蛊菇全家福(比心) *专栏有同无限宇宙系列预收【噩梦庄园】《捡到邪神男仆的诅咒娃娃》求宠幸ovo *** 第 1 章 恐怖苗疆 夜晚的深山老林怀抱着死寂,只听得见一行人靴子踩在落叶上的细碎声音。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恐怖苗疆】?”走了快半个小时,还没有看见活物的影子,一个壮汉随口发牢骚,“我看着也不怎么恐怖啊。” 一旁的女人嗤笑一声:“没想到在噩梦级难度的副本里,还能遇上这么天真可爱的‘勇士’。” 听见人类的争吵,顾初眠立刻八卦地伸长了杆杆。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探出他的脑袋。 顾初眠是一朵小蘑菇。 你要问他的学名,他叫毛头鬼伞。 苗疆的山民们,通常叫他鸡腿菇。 顾初眠刚长出来时确实挺像白鸡腿的。 长大了也就不那样了,带上点毒性,会成熟稳重很多。 他不喜欢鸡腿菇这个乳名。 听着有点丢菇,真不想让其他蘑菇知道。 顾初眠生活在一个很奇怪的世界里。 在这里,每隔七天,事情就会重新发生一遍。 如果蘑菇的一生也有使命的话—— 顾初眠的使命,就是白白胖胖地从地里钻出来,努力长出一点吓唬人的黑色边边。 然后被一群很吵的家伙看见,再被一个少年采到手里。 少年会拿着他,和这群很吵的家伙说上几句话。 流程很简单,顾初眠一只蘑菇都会背了。 壮汉被讽刺到了,瞪圆了眼睛:“你这小妮子,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女人也并不怕他,她手中的匕首闪着幽蓝色的光芒,反射出她冷漠中带着敬畏的双眼。 “没做过攻略吗?【恐怖苗疆】,游戏内现有副本里死亡率最高的,副本已经开启三百六十六次,团灭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截至目前,成功脱出副本的玩家,只有三个,至于全须全尾的……一个都没有。” 她话音落下,恰好一阵阴风吹过,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也就是听着唬人……” 壮汉被驳了面子,移开视线,看看天又看看地。 忽然,他的眼珠子定定看向某一处,不动了。 ——在一截半埋在土里的腐木上,长着一朵白里透黑的小蘑菇。 白里本来是不该透黑的,洁白无瑕的菌盖边缘却沾染了黑色的粘液。 浓稠的黑色汇集成水滴形状挂在菌盖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滴落下来。 然后,污染一切。 “这蘑菇,长得还挺可爱的。” 在壮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以前,双腿就已经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顾初眠被点了名,在心里哼唧一声,骄傲地挺起菌杆。 这个大只人类虽然笨不拉几的,眼光倒是意外地不错。 他当然!就是!很可爱啊! 女人发现异常,皱着眉头扬声喊:“喂!你疯了?!路边的蘑菇你也敢乱采?!” 壮汉咽了口口水,喃喃道:“别管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它,就特别特别想要拥有它……” 顾初眠把蘑菇伞伞抬得更高了。 他可是这座山上最圆的蘑菇! 哪怕被树根绊得趔趄,壮汉也并没有停下脚步。 带着痴迷的神情,他缓缓对着蘑菇伸出了双手。 “蘑菇……美味……抓住你……炖汤喝……” 顾初眠听见这句话,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只蘑菇抻直了。 蒸蘑肥事?!! 这个人类夸他,居然是为了把他吃掉?!! 气死菇啦,居然欺骗菇的感情!!! 还好还好,他是不可能被这些家伙摘到的。 近了—— 更近了—— 就在壮汉要碰到蘑菇的那一刻—— 一双白得毫无血色的手忽然从树后伸出。 抢先一步,摘下了顾初眠。 【……人来了!】 顾初眠菇仗人势地挺直了他的菌杆。 他用杆杆的末端,轻轻蹭了蹭人的小指。 【菇又见到人了,好开心!】 “什,什么人?!”壮汉猛然惊醒。 玩家们严阵以待,拿起防身保命的道具,齐齐对准这个方向,却没人敢先出手。 树后不紧不慢地走出一个穿着苗服的长发少年。 少年的瞳孔漆黑,如深不见底的沼泽。 看人时仿佛是在看死物,没有一丝情绪。 他握着顾初眠的白色杆杆,抬起眼。 “外乡人,别碰我的蘑菇。” 薄唇开合,冷冷警告。 他说话的同时,周围忽然响起轻微的嘶嘶声。 “……什么声音?” “……有蛇!” “……好多蛇!”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 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居然已经被无数毒蛇包围。 少年冷眼看着这一幕,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唇畔。 “嘘,乖乖的,站在原地,不要乱动——它们不喜欢。” 当五彩斑斓的毒蛇缠上玩家们的小腿,他们也知道了来者的身份。 【恐怖苗疆】副本的守关boss,万毒蛊王,符歇。 那个无限游戏论坛的boss交流区里,难度评分10.0的恐怖家伙! 值得注意的是: 10.0是评分系统的上限,不是这位蛊王的上限。 不同于其他boss沸沸扬扬的通关讨论栏。 这位boss的通关讨论栏,总共就只有三条幸存玩家的评价: 评价一:向boss下跪没用!亲测无效!蛊王小哥跟听不懂人话似的,不是很能交流。 评价二: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种毒物,最后关头被银环蛇咬伤了,还好救治及时…… 评价三:好消息,蛊王本人不杀你;坏消息,除了蛊王整个苗疆都想要你小命! 所有玩家都被迫地学会安静下来。 见终于安分了,符歇缓缓开口:“不想死的,记住这里的规矩。” “第一,未经允许,不得采摘任何蘑菇。” 【也就是——我!】 顾初眠抖了抖伞伞,耀武扬威。 符歇是顾蘑菇最喜欢的人类。 不止长得好看,而且特别善良! 他每隔七天,就会到山里来,捡走一些迷路的可怜人。 还会不允许其他人类乱采蘑菇,保护苗疆的生态环境。 最重要的!他会把顾蘑菇捧在手心里,给菇带好吃的枯树叶。 ——要知道,那么多蘑菇里,少年每次都只捧顾蘑菇一个呢! 【人好!菇喜欢!】 周围的众人噤若寒蝉,只有顾蘑菇崇拜地看着符歇。 符歇讲话时,顾蘑菇十分捧场。 “第二,热情好客的苗寨已为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准备好了房间,入夜以后,不要出门。” 顾蘑菇把杆杆扭过来:嗯嗯!对对! “第三,无论是白日还是夜晚,这片土地都很凶险,我奉劝各位,不要私自踏足任何苗寨以外的区域,也不要胡乱在苗寨内探索。” 顾蘑菇把杆杆扭过去:嗯嗯!没错! 少年就这样维持着毫无感情的语气,一口气说完了所有副本必须公布的规则,机械而熟练。 他让开身子,露出远处灯火通明的苗寨,下了最后通牒: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各位客人,踏入苗疆,生死自负。” 到这里,顾初眠的蘑生使命就算完成了。 在以往的轮回中,符歇会把他重新种回那块腐朽的木头上,顺便捡几片落叶喂给他当肥料。 顾蘑菇吃得饱饱的,想长的话再努力长高些,不想长也可以偷懒。 七天过去,他又会变回白白胖胖的小鸡腿菇,等待一群新的人来到这里发现他。 可是今天,符歇却奇怪地握着他不放,把他也带回了苗寨。 顾蘑菇:咦?什蘑情况? 他的伞盖垂下来,软趴趴地耷拉在符歇的手指上,试图寻求庇护。 符歇把那群人带进了寨子里,指着空置的房间,面无表情地说: “两人一间,想与谁同住自便。” “一定要两个人一个房间吗?能不能三个人住一起?”一个胆小的玩家怯生生地问。 符歇没说话,抖了抖手腕。 苗服的袖口爬出一条竹叶青蛇。 竹叶青瞪着两只黑豆豆似的眼睛,吐着蛇信子,与发问的玩家对视。 玩家吓得腿肚子打抖,再也不敢乱问问题。 被蛇信子蹭到的顾初眠:呜呜呜! 顾初眠委屈地拿杆杆末端踹蛇的大脸。 【臭蛇!都把菇弄脏啦!】 那条竹叶青无意间舔了一口顾初眠后,忽然浑身僵直。 “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不省蛇事。 顾初眠顾不上脏了,直接呆住。 【完啦完啦,菇好像……把毒蛇……毒死了?】 见状,符歇眸色一深。 他拿出一个小盒子,揭开盒盖。 捏出一只蛊虫,扔到了竹叶青吐着白沫的蛇口中。 片刻后,那条竹叶青渐渐恢复了活力,爬回了符歇的袖子里。 顾初眠也松了口气,晃了晃蘑菇头。 好险好险,差点就成杀蛇犯了! “又是蛇,又是蛊,还有毒蘑菇。”透过窗看见这一幕,有玩家低声感叹,“这位万毒蛊王确实是个危险人物,幸好,他目前还没有展现出对我们的敌意。” 符歇五感敏锐,听见了玩家的议论,并未有任何表示。 握着顾初眠,离开了玩家的居所,走到了石子路上。 忽然,他低下头,神情冰冷,看着手里从摘下来开始、就一直在扭来扭去的蘑菇: “你是个蘑菇,你会思考,你自己不觉得奇怪吗?” 顾蘑菇:……咦?! 符歇一语惊醒梦中蘑。 对哦,他不是蘑菇吗?他怎么会思考了? 见手中的蘑菇呆住,符歇用苍白的指尖轻掐蘑菇的伞盖: “你会思考多久了?” 顾蘑菇呆呆地没动,他不会说话。 符歇也看出了这一点,沉吟片刻:“我来说,我说准了,你就抖。” 符歇:“是我上次摘你时?” 符歇:“还是上上次?” 顾初眠没有抖。 因为……好像……都还要更久。 没见到蘑菇有反应,符歇蹙眉: “都不是?” 这下,手里的蘑菇终于迟疑着抖了抖。 得到回应,符歇立刻沉下神色。 “跟我去见巫医。” 寨子最西头的吊脚楼,住着全苗寨唯一一位巫医黎菁。 “唔……”黎菁医人无数,没给蘑菇看过诊,隔着手帕,把着蘑菇不存在的脉门,“估计是和你接触太多的缘故。” 她站起身,绕着符歇缓缓走了一圈,一边观察他,一边慢吞吞地说: “你是万毒之王,和你接触过的毒物,毒性和灵性都会增强。其中,也有非常非常小的概率,会像他一样,生出灵智,变成精怪。” 顾初眠很认可地点了点头。 【就是嘛!】 他的毒性明明很弱,怎么能毒晕蛇呢? 原来他变成大坏蘑菇精了! 符歇冷着脸,静静坐在桌前,低头看着躺在手帕里的小蘑菇。 黎菁疑惑地问:“怎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符歇垂眸:“是我不该,每次都拿着它讲解规则。” “阿歇,你也不要太自责。”顺着他的目光,黎菁也看向顾初眠,“这是苗疆第一只生出灵智的蘑菇,我们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可是,在这片无尽轮回的土地上,有自己的思想,多寂寞啊。 黎菁刚一说完,符歇忽然拿起蘑菇,往外走去。 “诶,你去干什么?”黎菁在后头招手,高声呼唤。 “把他种回土里。” 少年言简意赅,只留下一个孤寂的背影。 半夜三更,符歇把顾初眠种回了那一截朽木上。 他依旧顺手拿了几片树叶,垫在了蘑菇的根部,确保在这一个轮回,蘑菇能不愁养料。 做完一切后,少年勾下脑袋,胸前的银器碰撞作响。 他深深看了顾蘑菇一眼。 “……下个轮回见。” 顾初眠乖巧地摇了摇伞盖,学着黎菁的样子,和少年招手。 符歇眼珠微颤,迅速抽身,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火焰烫到似的。 他拈了拈指尖沾上的泥土,依照习惯,走向一旁深紫色的水潭。 ——接待完了麻烦的玩家们,也该洗个澡了。 【就是这时!菇噜菇噜!】 少年刚一转身,顾初眠就把自己从木头里拔出来。 他蜷起蘑菇杆杆,像是一个球一样,圆滚滚地栽倒下去。 咕噜一下,熟练地滚到了水潭边的隐秘角落。 这里是顾蘑菇严选的最佳观景地! 欢迎收看【恐怖苗疆】5A级演出——【蛊王出浴】! 第 2 章 蛊王出浴 致命的毒潭中,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少年蛊王不经意地撩起冰凉的潭水,浇遍身上每一块肌肉。 水珠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流连滚动,最终依依不舍地滴落。 劲瘦有力的腰肢被浸没,锁骨处盛着两汪浅浅的水洼。 蛊王的洗澡水对于毒物来说是上好的补品。 顾初眠趁机把蘑菇伞伞蘸进水里滚了一圈,细致地把每一个边边角角都浸湿。 【呼——哈!】 一瞬间,整只菇都更通透了呢! 趁着符歇擦干水穿衣服时,顾初眠迅速缩起杆杆,把自己伪装成一块有花纹的石头。 夜色深浓,少年路过他身边,小蘑菇藏在石头堆里,并不起眼。 人已经走过去了,顾初眠刚要松口气。 忽然,两根手指揪住他的蘑菇头,把他从土里揪了出来。 顾蘑菇:?!! 完蛋啦! 菇蹭人的洗澡水,被发现啦! 少年带着疑惑,把蘑菇拎到了眼前。 蘑菇脑袋被人揪住,顾初眠讨好地晃了晃杆杆。 “你怎么从上面滚下来了?”符歇稍显不解,“……是我种得不够深?” 没有人会去怀疑,一朵蘑菇居然蓄意蹭人的洗澡水。 符歇也不会。 顾初眠有一点点心虚。 但更多是松了口气,蘑菇伞伞都展开了。 少年暂时还看不出来蘑菇伞伞舒展代表的意思。 他把顾初眠带上山坡,重新种回了原来的地方。 这一次,他刻意把蘑菇的杆杆埋得深了些,就露出一个蘑菇脑袋。 顾初眠:呜呜,喘不过气了,好憋菇! 不过没关系,等人走了,菇可以自己调整。 符歇看着周围一动不动的普通植物,又看向活泼到一分钟八百个动作的顾蘑菇。 他想说些什么:“你……” “算了。” 最终却没有说完,垂下眼,转身离开了。 顾蘑菇并不知道人想说什么。 当人走后,蘑菇的世界忽然变得怪怪的。 ——准确来说,在意识到自己开智以后,顾蘑菇的世界就变得怪怪的。 他非常非常想和其他蘑菇交流,就像和少年时交流那样,摇摇杆杆,晃晃伞伞,互相聊天打招呼。 可是,其他蘑菇是没有意识的。 顾初眠是全苗疆唯一一朵开了灵智的小蘑菇。 少年走后,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么看起来,比起其他的蘑菇,少年才像是顾蘑菇的同类。 顾蘑菇找不到玩伴,有些委屈。 他整只蘑菇都萎靡了,蘑菇伞伞无精打采地垂下来。 身旁都是美味的落叶,他一口也不想吃。 【……菇不开心!】 顾蘑菇就这么一直别扭到第二日天光亮起,远处传来人类的交谈声。 符歇带着玩家们路过这里,要去寻找任务需要的道具。 “太阳落山之前,找到三种驱蛇的草药。” “草药长什么样啊?” “不知。” “摘错了会不会发生什么?” “无可奉告。” 少年冷着脸,漠然地应付着玩家的问题。 除了规则要求他必须要交代的信息,和要求他必须要做的事以外,他从来不画蛇添足。 这也就是为什么玩家评价他——“蛊王小哥跟听不懂人话似的,不是很能交流”。 爬上山坡,看见耷拉着的蘑菇伞伞。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今天的蘑菇,看起来有点……悲伤? 见到符歇,顾初眠终于有了些精神。 他把蘑菇伞伞撑到最开,像是开了屏的孔雀,想要引起少年的注意。 【人!快来陪菇玩!】 “您怎么不走了?”玩家们不明所以,精英打扮的男人出来交涉,“不是说,再不快点,就要赶不及了吗?” “嗯,要快。” 符歇被唤回神。 方才的停顿只是一瞬,他移开视线,迈出脚步,逐渐远离了悲伤的小蘑菇。 见少年完全不打算管自己,顾蘑菇更悲伤了。 【苍天啦!大地啦!】 【菇没人要啦!】 顾蘑菇心碎一地,只能自己用伞伞抱住了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缩成一团的蘑菇前,忽然出现了一片阴影。 有人,在用手指,敲蘑菇软软的脑壳。 咚咚咚,就像是在叩开一扇小小的门。 顾初眠一点一点,把蘑菇盖盖打开。 眼前的人,是引导完玩家、去而复返的符歇。 少年依旧是冷冷的表情,语气平淡,没有起伏,说完昨夜没说完的话: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顾蘑菇:!!! 【什蘑?菇没听错吧?!!】 他就说少年是大好人! 肯定不会不管他的! 见顾蘑菇呆滞,符歇用手指点了点它的蘑菇脑袋。 “愿意就点头,不愿意就摇头。” 顾蘑菇立刻点了点头。 生怕少年没看清,他又猛烈地重新点了很多下。 “好。”少年再一次把顾蘑菇摘下来。 顾蘑菇乐滋滋地躺在少年冰凉的掌心里。 【——回家!】 他现在是有家的蘑菇啦! 苗寨依山傍水,符歇的小楼,位于整座苗寨的最高处。 周围没有其他的屋子,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就像是少年本人一样,孑然一身。 符歇把顾初眠带回了家,家里却没有花盆。 沉吟片刻后,少年拿出一个古朴的青花瓷碗,盛了些土,把顾蘑菇种了进去。 如果顾蘑菇是人类的话,他或许能看出这个青花瓷碗是某朝御赐的天价古董,却被拿来给一朵蘑菇做花盆。 符歇将瓷碗放在了通风透光的窗前。 顾蘑菇使劲摇了摇蘑菇脑袋,表达他小小的抗议。 【不要太阳!】 “不喜欢这里?”符歇听不见蘑菇的话语,只能凭借着动作揣测,“那你想被放在哪?” 顾蘑菇倾倒向一个方向,用蘑菇脑袋当箭头,指来指去。 初次看到这样离奇的场面,少年一言难尽地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端起瓷碗。 遵循着蘑菇头指南针的指示,往顾蘑菇想要的方向走。 一人一菇进了卧室,最终,顾蘑菇深思熟虑后,指向了符歇阴凉的床头柜。 符歇把瓷碗放在了床头柜上,向蘑菇确认: “你要待在这儿?” 【嗯嗯!】 顾蘑菇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蘑菇喜欢这里,这里人的气味最浓。 “好。”符歇抚了一下蘑菇脑袋,“你在家乖乖待着,我得去接玩家了,晚上就回来。” 顾蘑菇又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继每个轮回都被少年采摘后,小蘑菇又有了新的蘑生使命: 乖乖待着,等少年回家! 当远处绵延的黑色峰峦一点一点把血红色的夕阳蚕食殆尽后,符歇如约回来了。 他捡回来一些枯叶,放进瓷碗中,这是他给顾蘑菇准备的食物。 “我没养过蘑菇。”少年一片一片放完叶子,抿唇轻声说,“哪里做得不好,你要提醒我。” 顾蘑菇昨日赌气没吃饭,此刻正摇头晃脑地啃着叶子。 十分之陶醉,完全听不见少年在说什么。 看着独蘑乱舞的蘑菇,符歇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给自己做晚饭。 符歇在屋外吃饭,顾蘑菇在屋里啃枯叶。 忽然,木头房梁上响起簌簌声。 符歇听见了,习以为常,依旧吃着他的饭,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顾蘑菇啃了小半片叶子,刚刚心满意足地抬起蘑菇脑袋。 却发现头顶的房梁上,垂下来许多条……长长的尾巴? 不止如此,卧室的床底,还爬出了无数只漆黑的、长着尾钳的毒虫。 从顾蘑菇的角度来看,毒物们正在从四面八方向着他爬来。 顾初眠愣了一下,一头扎回了泥土里,瑟瑟发抖。 可惜他是一朵蘑菇,不会喊叫。 如果他会喊的话,此刻肯定已经喊出声: ——有蛇! ——蝎子! ——人!快来救菇! 一阵爬行动物移动的剐蹭声音中,忽然响起一阵无比悦耳的人类脚步。 符歇把瓷碗端了起来:“差点忘了,你还在屋子里,吓到你了?” 顾蘑菇小心翼翼地从碗里抬起脑袋。 他惊讶地发现:这群毒物居然在……打扫房间? 蝎子正在用钳子叠衣服,蛇正在用抹布擦地。 顾蘑菇松了口气,用伞沿蹭少年的手指。 【呜呜呜!差点就被吃掉啦!】 “别怕,它们都在被我操控。” 少年像是看懂了蘑菇的恐惧,安抚地摸了摸蘑菇的伞伞。 与此同时,他直接示范给蘑菇看。 轻轻抬手,食指微动,领头那只紫红色的蝎子随之挥舞了一下毒钳。 简单安慰完蘑菇,符歇交代:“我要去洗碗了。” 顾蘑菇还是好怕,趴在少年的手指上不愿意让开。 符歇微微挑眉,意识到什么,匪夷所思: “……你一只蘑菇,居然怕蛇和蝎子?” 顾蘑菇僵了一下,别扭地不愿意承认。 但事实确实就是这样的。 被一朵蘑菇抓住了手指,符歇也没办法了,只能端上蘑菇一起去洗碗。 今天一天都在忙着处理玩家的事情,符歇回来得有些晚。 等打理好家务,夜已经很深了。 他换了一套藏青色的短褂,盖着被子躺在了金丝楠木雕花床上。 顾蘑菇也被放在了床头。 见到少年睡床的一幕,发现了新世界的顾蘑菇看呆了。 符歇居然没有把腿塞进土里! 而是躺在了一块巨大木板上! ……这么睡觉,会更舒服吗? 思索了一会儿后,顾蘑菇学着少年的样子。 蘑菇脑袋一歪,试探性地躺在了枯叶子上。 【哇——】 这么一躺,蘑菇杆杆不酸了,伞伞不疼了,整只蘑菇都精神了! 顾初眠幸福极了。 就是杆杆被风吹得有点凉…… 顾蘑菇又对着躺在床上的人,自菇自地琢蘑了起来。 人躺着睡时,会在身上盖一块布! 顾初眠领悟到了精髓,用伞沿扒拉了几片叶子,盖在了自己的白色杆杆上。 ……果然! 这下真的就一点也不冷了! 这就是!人的智慧! 符歇一扭头,看见睡在叶子堆里的小蘑菇,愣了一下。 确认没看错以后,他坐起身,露出了有些棘手的懊恼神情: “你是蘑菇,你不用躺着睡觉。” 顾蘑菇不管,软趴趴地躺着,把上边的叶子当被子,下边的叶子当枕头。 【人这么睡!菇也要这么睡!】 “……蘑菇就没有这么睡的。”符歇还在试图劝说。 顾蘑菇懒洋洋地动了一下,换了一个躺姿。 【菇不管!】 【菇就要!】 “算了。” 见他就想要这么睡,少年又有些心软。 “你非要睡……也不是不行。” 说服不了顾初眠,符歇只能说服他自己。 “反正你是开了灵智的蘑菇,和普通蘑菇不一样。” 应该……不一样吧? 看着睡得伞伞一颤一颤的顾蘑菇,符歇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第 3 章 我的蘑菇 第二天一早,小楼的门就被敲响了。 符歇起身去开门,原来是滕阿婆家今日要杀猪,找符歇这个主事的去帮忙张罗。 顾初眠好奇地探着蘑菇脑袋,听见符歇无奈地交涉: “阿婆,您家的猪每周都得杀一回,活过来就宰,宰了又会活。杀猪这么费事费力的活计,又不涉及玩家的任务,何必呢?” 比起对玩家的冷硬态度,此刻少年的话语堪称是发自肺腑。 ——哪怕是蛊王,也是会为杀猪为难的呀! 滕阿婆拄着拐杖,坚定摇头:“外乡人的事不归我老人家管,猪再不杀,老了就不好吃了!一周杀一次猪,吃一周的肉,刚刚好!” “……知道了。” 少年一时语塞,抿唇答应下来。 客气地送走了滕阿婆后,少年抬起手背盖在眼前,怅怅然叹了一声。 猪,四百斤的土猪。 味道那么大,发起疯来能把人肋骨都撞断。 符歇宁愿吃七天素,也不想杀一头猪! 但是没办法。 他是寨子的主事,必须完成寨民的委托。 少年走回床头,蹲下身子,看着顾初眠。 顾蘑菇见少年惆怅,摇摆着杆杆,试图引起少年的注意,逗他开心。 符歇确实注意到了。 他拿一根食指按着顾初眠的脑袋,按住了躁动的蘑菇。 然后带着疑惑真诚发问:“你很痒吗?” 不然为什么忽然开始蹭来蹭去? 顾初眠:……咦耶? 顾蘑菇呆住了,他的热情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无情掐灭。 符歇刚想伸手帮身上痒痒的小蘑菇挠一挠,蘑菇忽然就不动弹了。 符歇的手在空中突兀地悬停。 “又好了?” ——不是好了,是走了。 走了有一会儿了。 “我去帮人家杀猪了。”顶着一张冷淡的俊脸,符歇嘱咐道,“太阳落山后就回来。” 又要一只菇自己待着,顾蘑菇立刻蔫了。 他把蘑菇脑袋塞进叶子堆里,不想搭理这个不着家的男人。 知道蘑菇不高兴,符歇犹豫着补充:“那我……太阳落山前就回来。” 蘑菇脑袋动了动,还是没钻出叶子堆。 少年抿唇,又轻声哄:“傍晚回来,给你带很多很多的叶子,五颜六色的,晚上睡觉你可以换着盖。” 顾蘑菇这才心情好了些,慢吞吞地抬起头,对着少年招了招。 “傍晚见。” 符歇唇角轻轻勾了一下,很快又压平。 他恢复成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少年蛊王模样,从厨房里提起一把刀,走出了小楼。 黄昏时分,顾蘑菇听见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人回来了!】 一想到符歇答应给他带很多叶子,顾初眠满心欢喜。 可是没想到,进来的却不是符歇。 而是两个玩家。 “快点。”壮汉催促道,“趁着那个神经病boss还没回来,找找他的老巢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急什么,说话小点声。”西装男冷静地走进屋子,有条不紊地翻箱倒柜,“说起来,蛊王出门时,手上拎着那么长一把刀,你看见没?我敢肯定,他今天一定会大开杀戒了。” 顾蘑菇:嗝,确实是杀戒。 不过是杀猪的戒。 壮汉哆嗦了一下:“不知道哪个倒霉的家伙,会正面撞上他,还好兄弟你聪明,知道这个叫什么,声东击西!” “好了,别废话。”西装男烦躁不安地打断,“快点找线索。” 壮汉闭上了嘴,学着西装男的样子,在屋子里翻找。 一路摸进了卧房,看见了床头柜上的陶瓷碗,壮汉诧异出声:“这不是前天boss不让我们摘的蘑菇吗?” 壮汉记得顾初眠,顾初眠也记得壮汉。 ——这不是前天说要把他煮了吃的人类吗! 顾蘑菇不想搭理这家伙,一动不动,把自己伪装成一朵普通的蘑菇。 反正符歇早就已经告诉他们了,不能摘蘑菇。 他们但凡有脑子,就不会动他。 西装男闻言,也跟着走了进来。 看见熟悉的蘑菇,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规则说了,不能摘蘑菇。 可是蛊王却摘了,不止摘了,还放在了床头。 记得这朵蘑菇,从一开始就被蛊王拿在手里。 ……难道,有什么含义? 看着碗里的蘑菇,一时间两个人都莫名生出了觊觎之心。 “兄弟,兄弟。”壮汉有些激动地喊西装男,“你说,这蘑菇,会不会是通关的重要道具!” 西装男沉吟了一下,忽然露出热情的笑容: “嗯,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这蘑菇,我们……” 壮汉见西装男盯着蘑菇看,他连忙抢先一步,把蘑菇拔起来,塞进口袋里。 “我发现的!还是我来保管吧!” “哎,也行。”西装男压住翘起的嘴角,露出遗憾的神情。 ——这样就上钩了? 这人蠢得未免太过了头。 被忽然一把抓起塞进口袋的顾初眠:唔……唔唔? 这俩人还真没脑子啊?! 顾蘑菇被迫待在了暗无天日的口袋中。 拿到蘑菇后,西装男和壮汉果断撤出了boss的居所,匆匆往玩家暂住的地方赶去。 走到半路,忽然迎面走来一个带着煞气的身影。 “不好……是蛊王!”壮汉惊慌道。 少年冷着脸,一步步走近。 手中提着的长刀源源不断地往下滴着血,明显刚才发生过血流成河的恐怖事情。 血腥的味道弥漫,几乎是铺天盖地。 那一瞬间,两个玩家同时感受到了呼吸困难。 见到玩家出现在这里,符歇无波无澜地问: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听见少年的声音,口袋里的顾蘑菇剧烈挣扎了起来。 【人!菇在这里!】 【快来救菇!!!】 壮汉感受到蘑菇在动,悚然一惊。 难道是……道具被蛊王召唤了? 他立刻伸手,捏住了口袋里的蘑菇,尽量不让他发出动静。 脑袋被掐扁的顾蘑菇:……救……救……菇! 西装男深吸一口气,陪着笑开口:“蛊王小哥,我们就是想四处散散步,看看苗疆的风土人情。” 符歇抬眼,淡淡问:“规则,忘了?” “没忘,没忘,我们没乱闯别人家里!也没有出苗寨,就是单纯逛逛,逛逛。” 西装男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强撑着说。 顾初眠:骗人! 不止进了人的家,还偷了菇! 符歇听完,并不回话。 他的眼神在西装男和壮汉之间逡巡,最终停在了明显更加紧张的壮汉身上。 然后从上到下地,把壮汉扫视了一遍。 从神情,到穿着,最后停留在他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左手上。 壮汉几乎是吓破了胆,梗着脖子喊:“别看我,我,我什么都没偷!” 顾蘑菇倒是想要制造点动静,提醒少年。 却被壮汉的手死死按在口袋里,动弹不得。 符歇知道这两个人心里有鬼。 可眼见着远处的太阳一点点西沉。 他急着回去,兑现对蘑菇的承诺。 “最好如此。”少年提着滴着血的刀,森寒开口,“如果让我发现,你们在撒谎——” 他轻轻张开嘴,一只蜈蚣从他的舌头底下爬了出来,幽幽盘踞在他的脸上。 “——你们,知道后果。” 等两个玩家再回过神,符歇已经走出很远了。 连滚带爬地回到了玩家的住所,壮汉和西装男看着蘑菇,不知所措。 “我们……现在拿这个蘑菇怎么办?” “都怪你,非得把他带回来!”西装男已经红了眼,咬牙切齿地斥责,“现在好了吧,我们都被蛊王盯上了!” 壮汉忐忑不安地捏紧了拳头:“我就不信了,我们就咬死不承认,他能拿我们怎么样?” “还‘怎么样’,这些boss杀你,需要找理由?”西装男讥诮地笑了一下,“快点看看这个蘑菇有什么用,没用的话,趁早塞到别人的屋子里,嫁祸给其他人。” 顾初眠:你才没有用呢! ——这两个人也太坏了! 不像符歇,品德高洁,诚信守诺! 两个玩家凑到桌子边,打量这朵白得发黑的蘑菇。 看着看着,壮汉又像是入了迷似的,咽了口口水,轻轻开口:“兄弟,你觉不觉得,这蘑菇……看上去……真的很可口。” “是啊。”西装男也一反常态,表示了认同,“要不,我们趁着蛊王找上门之前,把它吃干抹净?” 顾初眠听完,整只菇都不好了。 【救命!!!有人要吃菇!!!】 壮汉痴迷地看着桌上的蘑菇,刚才握过蘑菇的手上,仿佛还残留着蘑菇的清香。 壮汉忍不住把手放在鼻子前,陶醉地吸了一口。 “这小蘑菇,真香……呃……” 他话都还没说完,瞳孔放大,猝然倒地。 壮汉后脑勺狠狠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西装男这才猛然惊醒,趔趄了几步,远离了桌子上的蘑菇。 “不好,蘑菇有毒!” 就在这时,被门闩紧紧拴着的门忽然被敲响。 叩——叩—— 两声礼貌性的敲门声响完。 突然,一把长刀毫无征兆地捅进门缝中。 极速劈下,“夸嚓”一声,砍断了厚实的实木门闩。 木门缓缓向两边打开,漆黑的夜色中,踏出一个颀长的身影。 西装男吓得跌坐在地,仰头看着眼前的人。 符歇瞳孔漆黑,没有一丝光亮,一手提刀,抬起另一只手,擦了一把脸上扬到的木屑。 一片死寂中,他冷冽开口: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们——别碰,我的,蘑菇。” 第 4 章 菇很害怕 桌子上的顾初眠看见符歇,立刻扭动起来。 【人!你来救我了!】 符歇面无表情地踏进屋子中。 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时间的流速变慢,空中浮现出万千行血红色的大字: “警告!警告!boss违规踏入玩家居所!!!” “请立刻离开玩家居所!!!” “严禁在规则外私自伤害或杀死玩家!!!” “违者,抹杀!!!!!!” “抹杀倒计时已开启:十,九,八,七……” 被规则疯狂警告,符歇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神情漠然,提着刀路过一排排血红色的字。 行动虽然缓慢,但十分坚定。 心如匪石。 顾蘑菇被这阵仗吓到了。 他不明白人只是来接他回家,为什么情况会变得这么吓菇。 符歇的目标非常明确。 时间有限,他看也没看跌坐在地的西装男,和不省人事的壮汉,径直向桌上的蘑菇走去。 机械女声冰冷地倒数: “六,五,四……” 符歇跨过阻拦在前方的规则提示,抓起桌上吓得呆滞的蘑菇。 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往屋外走。 “三,二,一,抹杀,启动。” 最终,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 身后密密麻麻的红字化作一条条细细的红线,朝着符歇的方向瞬间收拢。 符歇把蘑菇握在手里,恰好踏出门槛。 尚还在门内的衣角顷刻间化为齑粉,连灰都不剩。 顾蘑菇被符歇握在手里,毫发无伤。 “没事了。”尘埃落定,少年轻声说。 十分钟前,符歇回到家,看见光秃秃的瓷碗时,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哪怕会违背规则的指令,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赶来,带走他的蘑菇。 他也知道,顾蘑菇肯定是吓到了。 ——顾初眠真是被吓坏了。 离开玩家的居所后,小蘑菇依旧在发抖,扒着符歇的手指,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食指指腹传来软软的触感,蘑菇的伞伞牢牢包裹着少年修长的手指,像是一个圆圆的吸盘。 “完全……吓坏了么?”符歇叹息一声。 少年把托着蘑菇的手掌举到眼前,指间的银链跟随着动作晃荡,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交错的银链缠绕着他的手指,像是两条银蛇,向手腕延伸,一直没入藏青色苗服的袖子中。 平日里俯身时,隐隐约约还能在他的颈部看到一点锃亮的银色反光。 在视线看不到的衣袍下,也有着交缠的链子,将他整个人都绑缚。 如果他不是恶名远播的【万毒蛊王】,不是【恐怖苗疆】的守关boss,肯定有不少玩家,会热衷于讨论他过于昳丽的容貌和禁欲的打扮。 只可惜,大多数见过符歇的玩家都死了。 符歇把手掌托到眼前,看着顾蘑菇,轻声安慰: “你不会有事的,你可是恐怖副本里的蘑菇。” 他摸了摸蘑菇的伞盖,试图安抚委屈的小家伙。 对了!顾初眠听到符歇这么说,忽然僵住。 他是毒蘑菇! 符歇也是人,万一符歇也被他毒晕了该怎么办?! 想到这个可能,顾蘑菇慌慌张张地打滚,想要翻出少年的手掌心。 却被少年用拇指轻轻按住。 “你这是……在担心我?”符歇艰难看出了蘑菇的想法,依旧耐心安抚着,“没事的,我可是恐怖副本里的boss。” ——万毒蛊王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符歇天生与各种毒物亲近,没有任何一种毒会对他起效用。 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一种能够压制万毒的毒中之王。 【太好了,人没事!】 顾蘑菇听了这句话,总算把心放回蘑菇肚子里。 他趴在少年的手指上,大起大落以后,有些不想动弹。 见蘑菇被哄好了,少年难得地轻轻笑了一声。 想到什么,他的眼底又浮现出忌惮。 他对着掌上的蘑菇嘱咐:“今夜,你尽量不要发出任何动静,可能……会有很恐怖的事情发生。” 符歇刚带着顾蘑菇回到小楼中,就看见屋子西面的贡台上,香炉里点燃了三根血红色的线香。 注意到那一团渐渐成型的红色烟雾,符歇厌恶地皱眉: “果然……来了。” 他如临大敌,快步走进卧房。 把顾蘑菇放回碗里以后,他走出卧房,猛地关上了门。 顾初眠懵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人!你去哪里!】 符歇说了让顾蘑菇别乱动,顾蘑菇便乖乖待在碗里,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符歇断断续续地说话声: “……没有……‘擅闯’。” “……是他们……先偷了……我的蘑菇。” “……蘑菇……不是道具……不能……拿走。” “……‘惩罚’?我,不,接,受。” 听上去,每一句话都是顶着巨大的压力,咬牙说出来的。 听出了少年此刻的痛苦,顾初眠焦急地伸直了杆杆。 发生什么事了? “唔……嗬……嗬……” 在顾蘑菇看不见的门外。少年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 在一阵痛苦的喘息后,卧房的门被人打开。 看见是少年,顾蘑菇放松下来,探出脑袋,想查看他的状况。 【人!你没事吧?】 顾初眠并没有注意到,少年身上的银链已经变成了深黑色。 符歇周身萦绕着黑色的烟雾,抬起戾气横生的眼,看向从碗里探出脑袋的蘑菇。 “呵……”很突兀地,他忽然笑了。 然后一步,一步,向瓷碗靠近。 【不对!】 ——人黑化了! 顾蘑菇这才意识到少年情绪的不对劲。 他连忙想要把脑袋缩回土里。 却已经被少年提着伞盖,连根拔出。 “躲什么?”少年唇畔带着冰冷的笑意,“真是不乖。” 这句话像是针一样扎在顾初眠的身上。 可怜的蘑菇反抗不了人类,只能努力把自己蜷缩起来,试图用这种笨办法来自我保护。 在恶意的控制下,少年并没有怜惜瑟瑟发抖的蘑菇,反而是静静地欣赏蘑菇的窘态。 看够了,他沉着脸色,缓缓开口: “看来,和那群玩家一样,你也需要一些规矩。” 【不!要!】 顾蘑菇惊慌,奋力摆动杆杆。 他挣扎着抗议,却被少年无情压制。 少年拿出了对玩家宣布规则的语气,冷漠得不可思议: “第一,你是我的蘑菇,不许让别人碰你,不,许。” “第二,我对你好,只有我对你好,除了我,你不能在意任何人。” “第三,外面很危险,不要私自离开我,也不要做惹我生气的事情。” 说完,他捏着小蘑菇,用很大的力气揉搓那些可能被玩家碰过的部分。 顾初眠:好吓菇! 符歇用的力气很大,像是想用手指把那些曾经有过的触碰都抹去。 大到顾初眠感受到疼痛。 少年的唇角却依旧翘着,带着一种令蘑菇毛骨悚然的温柔。 顾蘑菇无辜地承受着少年的抚摸。 【疼!】 【人!菇好疼!】 顾蘑菇不会说话,无助极了。 就在顾初眠以为符歇会把他的伞盖掰下来时。 屋外响起一阵喧闹声。 少年被这阵动静唤醒,眼中的戾气稍有减退。 “蛊王小哥!你在家吗?”外头传来玩家的声音。 符歇不再动作,看着手中的蘑菇,恒久地沉默着。 他的眉眼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终于,他动了。 紧握着蘑菇,打开了房门。 门外打头的,是那个和壮汉争吵过的女人。 她身后还有两个玩家,架着口吐白沫的壮汉。 女人有些焦急地开口:“半夜打扰,实在抱歉——今天我们完成任务回来时,就发现他昏倒在房间,和他同住的另一个队友也不见了,我们觉得他可能是中了什么毒,想问问您有没有办法,可以……” “中了毒,找我干什么。”符歇握着蘑菇,薄唇微动,“我脸上写着会治病?” 如果说,平日里的符歇的态度是漠然。 那么他此刻的态度就是凶戾。 面对他比白日还要更恶劣的语气,女人一时间噎住。 符歇心情十分不佳,本打算把这种状态贯彻到底。 忽然,他感受到了手心中蘑菇那微弱的颤抖。 菇在害怕。 少年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被施了定身咒。 他抬眉,又扔出一句:“有病去找巫医。” 说完,他垂下手。 一只蝎子从袖中掉出来,爬向了某个方向。 ——态度很凶,但还是给玩家们指路了。 “谢谢小哥!”女人连忙道谢,扭头和队友说,“我们快跟上。” 送走了玩家,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 深夜的苗寨满是雾气,湿重的空气涌入肺间,带来一丝清凉。 少年也逐渐冷静下来,身上的链条慢慢褪回银白色。 ——他刚才,干了什么? 在惩罚恶念的控制下,他把小蘑菇…… 不愿再细想,少年痛苦地闭上眼。 紧握着蘑菇的手终于松开,转变为熟悉的安抚。 小蘑菇默默观察着眼下的情况,一动不动地蜷缩在他的手心,像是受到了伤害后产生了迟疑。 “抱歉。” 符歇看着惊魂未定的顾蘑菇,艰难地开口。 “我……不是有意的。” 要被讨厌了。 少年清楚地知道。 此刻的符歇无比冷静。 他冷静地等待着顾蘑菇翻出自己的手掌。 就像是不久之前,蘑菇害怕身上带的毒伤害他时,想要做却又被他阻止的举动。 下一秒,感受到手心的触感。 少年不可抑制地睁大了眼。 他低头看去—— 小蘑菇获得自由后,第一时间做的,并不是逃离。 而是,小心翼翼地,抱住少年冰凉的手指。 一如往常。 顾蘑菇用伞盖抱住少年的手指,晃动白杆杆。 他笨拙地学着少年伸出手指摸他蘑菇脑袋、安慰他时的动作,用杆杆轻挠少年的手心。 【人!你没事吧?】 【菇很担心你!】 第 5 章 小狗蘑菇 顾蘑菇不知道什么趋利避害。 更不知道应该远离会带来疼痛的人类。 他只知道,他最喜欢的人类,今晚不开心。 被顾初眠抱住手指的那一刻,符歇明显有些错愕。 少年露出了费解的神情:“你……” 为什么还要抱我? 为什么还敢信任我? 为什么,不怕我? 顾蘑菇并不知道少年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他依旧在用杆杆轻抚着少年的手掌。 【人!没事!有菇在!】 符歇心中那股乱窜的邪火骤然被压制住,他重新恢复成平日里冷冷淡淡的模样。 “我……”他再次开口。 符歇想说些道歉的话。 转念一想,蘑菇或许听不懂。 “我给你带了很多不同颜色的叶子。”少年生硬地转了话锋,“就在瓷碗里,你看见了吗?” 顾蘑菇茫然地摇摇头。 刚才光顾着担心符歇了。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瓷碗里多出了叶子。 见小蘑菇困惑歪头,坐在掌心,符歇的心情都好了几分。 怎么会有这么像小狗的蘑菇呢? “那我带你去看看。”少年微微勾唇,飞快说。 带着蘑菇进屋时,少年不好意思地低声补充: “……下一次,如果我再变得很奇怪的话,不要管我,保护好你自己。” 顾蘑菇又把脑袋向另一边歪去。 符歇一看就知道,小蘑菇还是听不懂。 一股分外无奈又酸酸甜甜的情绪涌上了少年的心。 从未有过的感觉。 符歇把顾初眠捧到了瓷碗前。 顾蘑菇看见花花绿绿的叶子们,像是跳水一般,一猛子扎进了树叶堆里。 【好多!】 小蘑菇在叶子堆里欢快地蛄蛹着。 符歇蹲在床头柜旁,纵容地看着撒欢的顾蘑菇。 顾初眠顶着一片叶子,从叶子堆里探出蘑菇脑袋。 蘑菇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现在是大富菇了! 不能再过得那么糙,应该要更懂生活一点。 有了想法以后,顾师傅很快在叶子堆里忙碌起来。 看懂顾蘑菇在做什么以后,符歇诧异地挑起了眉。 “——你这是,在给叶子分类?” 没错! 坐在叶子堆里的蘑菇抽空点点头。 顾初眠迅速用杆杆把叶子分成三堆。 嫩叶子用来吃,漂亮叶子用来当被子和枕头,又不好吃又不漂亮的叶子就丢掉! ……蘑菇也能这么精致吗? 符歇看着挑挑拣拣的蘑菇,唇角抽动,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笑。 分完了叶子,顾初眠认真检查了一遍以后,把不想要的那一堆从碗里推出来。 【好啦!】 符歇把不合格的叶子们拿在手里,研究它们不讨蘑菇喜欢的原因。 颜色很绿,形状很圆,叶片很大。 在人类的眼光里,明明很漂亮。 蘑菇为什么不喜欢? 符歇暂时没有头绪,他又看向瓷碗里留下的叶子。 那些被蘑菇认可的漂亮叶子——枫香,梧桐,八角金盘。 长得不算规整,甚至有几片都枯黄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叶子?”符歇索性直接问蘑菇。 顾蘑菇想了想,从碗里翻出来,滚到了桌子上。 用杆杆蘸着泥土,在桌子上勾画。 “这是……”符歇看着蘑菇在桌子上画出五个凸起的弧度,“人的手掌?” 符歇立刻就明白了: 顾蘑菇喜欢长得像是人类手掌的树叶。 顾蘑菇用杆杆指了指少年,又指了指自己。 最后敲敲桌子,认可了这个答案。 【人,托着菇!】 ——这就是蘑菇挑选树叶的标准。 符歇似是看懂了,轻垂下眼,又把顾蘑菇托在了手心。 顾蘑菇整只蘑菇一抖一抖,幸福地打起了小呼噜。 真好! 还是他温柔的好人! 顾蘑菇被少年托着,在少年的手上滚了几圈。 符歇也在看手心里的蘑菇。 真是——小狗蘑。 玩够了,顾初眠坐起来。 抬着蘑菇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咦?】 突然,顾蘑菇咕噜一下,往少年的手掌外翻去。 【咕!噜!咕!噜!】 看见飞出去的小蘑菇,符歇心跳空了一拍,伸手想要接住。 顾蘑菇却像一条狡猾的宽粉一般,灵活地扭动着,平安着陆在了垫满树叶的碗里。 然后,他奋力掰起树叶,披在了自己的杆杆上。 嘿!咻! 符歇看着披着披风、颇有占山为王之架势的顾蘑菇,颇为不解地问: “你是山大王吗?” 顾蘑菇自我欣赏地左扭右扭,满意得不得了。 他用伞盖提着叶子,像是提着衣摆,抬头挺胸,骄傲十足。 【人有衣服!菇没有!】 【菇也要衣服!】 少年观察了一会儿,才敢得出结论: “这是你的衣服?” 顾蘑菇抖了抖伞盖,尽情展示着。 蘑菇的新衣。 ——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看出这是一件衣服。 【人!好看吧!】 顾蘑菇执着地炫耀。 对于毫无版型可言的蘑菇衣服,符歇很难违心说出夸奖的话。 像是小孩子披着被单,拙劣地扮演古代人物。 衣服很奇怪,蘑菇很可爱。 少年默了一下,拿起一片叶子。 伸出两只手指放在唇前,吹了一声口哨。 房梁上跳下来一只长腿大蜘蛛。 顾蘑菇立刻又怂怂地蹲下,缩成了圆嘟嘟的蘑菇团。 符歇微愣:“除了蛇和蝎子以外,你还怕蜘蛛?” ——要知道,苗疆总共就那么几种常见动物了。 这样不行。 符歇总有不在的时候,那时候,还得由这些毒物来保护顾初眠。 少年敲了敲顾蘑菇的脑袋,耐着性子哄: “其实,毒物一点也不可怕。” 顾蘑菇缩着不动弹。 符歇下一句说:“它们可以给你做漂亮衣服。” 顾蘑菇爱美,好奇心重,喜欢模仿人类,符歇已经观察出来了。 话音刚落,顾蘑菇一点一点抬起头。 他迟疑地偷看符歇。 【……人没骗菇?】 “真的。”符歇十分可信地点头,“不信你看。” 说着,符歇把那片叶子放在了蜘蛛的面前。 又弯下腰,从抽屉里翻出裁衣服用的图纸,认真看了一遍。 其他的毒物和顾蘑菇不一样,没有灵智。 听话是因为天生遵从蛊王,但也需要符歇亲自操控。 蜘蛛像是使用剪刀一般灵巧地使用着口器,把叶子裁剪成图纸上的形状。 树叶裁剪完毕后,它又吐出细细的银丝,将衣服的缝线处连接在一起。 抖掉树叶的碎片,一件小衣服就做好了。 符歇动念操控毒物时,小蘑菇就怯生生地踮起杆杆尖,很崇拜地伸着伞伞看。 【人好厉害!】 符歇把小叶子衣服捡起来,拿到小蘑菇身前比了比。 刚刚好,很合适。 顾蘑菇迫不及待地缩起伞伞,想要套上。 符歇没动,拿着衣服,忽然问: “毒物没那么吓人,对不对?” 顾蘑菇又不动了。 还是不太情愿。 为了消减蘑菇对于毒物的抗拒,符歇拿着那件小衣服,循循善诱: “我再让蝎子给你在衣服上画个图案,要不要?” 顾蘑菇纠结了很久很久。 最终是爱美之心战胜了对毒物的恐惧,点了点脑袋。 符歇立刻召来一只蝎子充当缝纫机。 “你想要什么样的图案。”他对着蘑菇,摊开手掌,“画在我手心上。” 顾蘑菇一笔一划地,在少年的手心上画下自己想要的图案。 图案有些简单,很容易看懂。 一只蘑菇,一个小人。 代表着顾蘑菇和符歇。 看清蘑菇在画什么后,少年收回手掌,心情有些复杂。 “你就这么喜欢我。” 顾蘑菇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面对毫无保留的蘑菇,少年蛊王将唇抿成一条线。 他垂着头,发丝遮住眉眼,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不许。” 许久之后,他闷声说。 “不许这么喜欢我。” 少年很郁闷地抬起头,泄愤一般重重咬字,试图让蘑菇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 “……我很危险,你明白吗?” 顾蘑菇不明白。 就在不久之前,黑化的少年还特意要求过—— “我对你好,只有我对你好,除了我,你不能在意任何人。” 到底哪个才是少年真正的心声? 单纯的蘑菇判断不出来。 少年说完后,并没有期待蘑菇的回答。 他迅速差遣蝎子画好了图案,揪着小叶子衣服的衣角,把画着人和蘑菇的衣服套在了顾蘑菇的身上。 顾蘑菇穿上新衣服,在瓷碗里满足地蹦了一下,把伞伞撑得圆圆的,很是招摇。 【菇!好!开!心!】 他是有衣服穿的漂亮蘑菇! 和其他蘑菇都不一样! 见蘑菇如此雀跃,少年安静片刻后,才开口:“你喜欢就好。” 不许喜欢我。 但是,你喜欢就好。 顾初眠又缠着少年给他做了一件蘑菇睡衣。 非要学着少年的样子,换上睡衣以后,他才肯睡觉。 符歇干脆一连又做了好几套,根据自己原先做衣服的图纸,给小蘑菇裁剪了款式一模一样的。 顾蘑菇喜滋滋地一件一件试穿。 【人一件,菇一件!】 符歇看着美得简直要冒泡的小蘑菇,眼神无奈中带着纵容。 和小蘑菇共处的夜晚总是过得很快。 当苗疆的天再次翻起鱼肚白,少年从床上坐起。 想到又要去料理玩家的事,符歇脸上罕见浮现出不情愿。 不想早起,不想上工,不想去应付玩家。 和通了灵智就再也无法忍受寂寞的蘑菇一样,少年也有些厌倦了这种周而复始的无聊。 原先便心存逆反,这个轮回尤甚。 他机械地起床,洗漱,劈柴,生火,烧水。 将上个轮回晒的腊肉剁成片,和糯米一起放入蒸笼中,做糯米饭。 顾蘑菇被少年放在了一旁,好奇地探着脑袋看着。 原来人不吃叶子啊。 【人吃糯米?】 斑鸠和竹鸡也吃糯米。 所以……人是大鸟? 第 6 章 人是大鸟 ——人是大鸟? 小小的蘑菇产生了大大的疑惑。 为了解开这个疑惑,顾蘑菇垂下脑袋,努力思考: 首先,少年吃糯米,大鸟也吃糯米。 蘑菇不是大鸟,蘑菇就不吃糯米。 其次,少年和大鸟都很……大! 蘑菇不是大鸟,蘑菇就小小一只。 最后,少年和大鸟都有两条长长的腿! 越大的鸟腿越长,聪明的蘑菇观察过的。 蘑菇不是大鸟,蘑菇就只有一根短短的杆杆。 这么一通对比下来,蘑菇确认了: 人是大鸟,绝对不会错! 顾蘑菇沉思时,符歇吃完早饭,该要出门了。 少年打开实木衣柜,伸出修长的手,从一堆一模一样的藏青色苗服中,随手挑了一件。 他将苗服穿在身上,戴上成套的银器配饰,再揣上几只颜色鲜艳的毒物。 根据游戏下发的《NPC着装规范》,一比一复刻了游戏论坛上BOSS介绍页上的穿搭。 没办法,有些玩家脸盲,只有这么打扮的时候,才能把符歇认出来。 哪怕是完全没变化的打扮,顾蘑菇依旧晃着脑袋捧场。 【人!好看!】 “你一只蘑菇在家,要照顾好自己。” 符歇弯下腰,摸了摸动来动去的蘑菇脑袋,起身出门。 还未走出几步。 想到昨天玩家把蘑菇带走的事情,少年的脚步一顿。 他回身,看着天真的小蘑菇,破天荒生出一些犹豫。 做出那个决定,只在一瞬间。 符歇折返,从柴堆旁拿起竹编的背篓,又把装蘑菇的瓷碗给放了进去。 利落盖上盖子前,少年松了一口气。 他微微勾唇,略显轻快地,对着背篓里的小蘑菇说: “陪我上工。” 不能翘掉工作,那就自带工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顾蘑菇懵然抬着小脑袋。 眼睁睁看着头顶的光线,被一颗圆滚滚的黑色月亮吞噬。 慢半拍地,顾蘑菇反应过来。 那不是什么圆滚滚的黑色月亮。 而是少年背篓的盖盖。 顾蘑菇立刻雀跃了。 【……人带着菇!一起!】 符歇光顾着要带走顾蘑菇了,没想到要给装着顾蘑菇的瓷碗做固定。 山路颠簸,瓷碗在空荡荡的背篓里滑来滑去。 哗啦——哗啦—— 【咿?】 顾蘑菇茫然坐在碗里,探着脑袋,随着碗一起转圈圈。 初入人类世界的蘑菇,猝不及防地体验上了本该是游乐园里才有的转转杯。 当事菇有点紧张,但更多是兴奋。 【好玩好玩!】 他将脑袋趴在碗沿上,牢牢不松开。 杆杆开心地翘起来,整只蘑菇随着碗一起旋转。 【好耶!飞咯!】 还没玩一会儿,背着背篓的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蘑菇因为惯性从碗里飞了出去,在背篓里咕噜噜滚了一圈。 迷迷糊糊地,坐到了背篓的竹编底面上。 背篓外,滕阿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主事的,晚上收了工,去我家里头吃杀猪菜啰!” “不必了,阿婆。我家里还有腊肉没吃完,您的猪,还是留着自家人吃吧。” 符歇顿了顿,低声补充:“……如果能多吃几天,少杀几次猪,那就更好了。” 滕阿婆呵呵一笑,就当没听到,丝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嗨呀,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也算是自家人,见什么外嘛。”她对着符歇泼辣直言,单方面决定道,“少废话啊,晚上必须来!” 符歇没再说话,似乎是放弃抵抗,默认了。 就在这时,滕阿婆吸了吸鼻子,忽然说:“奇怪,好像有什么味道。” 符歇不解,眉头微蹙: “‘什么味道?’” 滕阿婆仔细辨认了一下:“我好像闻到了,蘑菇的香味。” 背篓里,顾蘑菇骤然被点了名。 他带着骄傲和羞涩,扭扭捏捏地抬起脑袋。 真是哒~菇有那么香吗! “是有蘑菇。”符歇承认,“就在我的背篓里。” “采了什么蘑菇啊?” 滕阿婆来了兴致,二话不说拄着拐杖,走到符歇身后,伸手揭开他的背篓盖子。 背篓里的顾蘑菇昂首挺胸,张开伞伞。 他摆出了一个自认完美的pose,等着人来夸奖他。 不料滕阿婆看见他,却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 “什么嘛,这里头不就只有一棵鸡腿菇吗?” 不,就,只,有,一,棵,鸡,腿,菇,吗?! 骤然听见那个羞耻的名字,顾蘑菇像是胸口中了一箭。 【呃啊!】 完蛋啦!菇痛失乳名! 一瞬间,顾蘑菇被压得抬不起头,骤然没了刚才的气焰。 仿佛周围路过的蚂蚁都在嘲笑他: “哈哈,原来你叫鸡腿菇啊!这名字真是太幼稚啦!” “您说什么?”符歇稍显疑惑,“他是,一朵鸡腿菇?” 这还是他第一次得知顾蘑菇的品种。 背篓里的小蘑菇左边瞧瞧,右边看看。 抬头看看头顶的天,又低头看看底下的背篓。 他在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朵偶然路过的无辜路菇。 鸡腿菇是谁? 他不知道,不了解,不认识。 “是啊,就是炒菜吃的鸡腿菇,山上一抓一大把。”藤阿婆只看了一眼顾蘑菇,便移开了视线,无意间又补了好几刀,“小鸡腿菇是白色的,黑的已经长得有些老了,不能吃了,有毒。” 【什——蘑?!】 顾蘑菇脑袋一歪,软绵绵地栽倒下去。 不论是“山上一抓一大把”,还是“已经长得有些老了”。 都在狠狠挑动着一朵蘑菇脆弱的神经。 听见背篓里细微的动静,符歇眼皮跳了跳,连忙出言阻止。 “……阿婆,您别说了。” 他一边劝阻,一边急忙卸下背上的背篓,着急查看蘑菇的情况。 小狗蘑菇垂着脑袋,生无可恋地躺平任嘲,看着有些萎靡不振。 符歇心疼地抿唇,把蘑菇捧到手心里。 滕阿婆见符歇把不能吃的蘑菇当宝贝,愈发痛心疾首。 她沧桑地背着手,忍不住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符歇:…… 滕阿婆:“每天忙来忙去的,就采了一个蘑菇。” 符歇:…… 滕阿婆:“还采的是这种不能吃的,眼神还没我老婆子的好使。” 符歇:。 事实证明,阿婆真的不是故意伤害蘑菇的。 她只是无差别攻击所有生物。 受伤的少年捧着受伤的蘑菇陷入了沉默。 这时,听见了阿婆的数落,原本缩成一团、萎靡不振的蘑菇,忽然激动起来。 【才!不!是!】 人才不是眼神不好的人! 人就是——特别好啊!!! 顾蘑菇自己被嘲讽了,只会窝窝囊囊地躺倒。 听见滕阿婆说符歇不好,它却立刻支棱了起来。 居然说符歇的坏话,顾初眠整只蘑菇都被激怒了! 他腾地一下,从符歇的掌心爬起,气势汹汹地弓起背,蓄势待发。 如果有养过狗的人看见了这一幕,便会发现,蘑菇的这个动作似乎有点熟悉。 ——是小狗生气要咬人的前兆。 符歇见蘑菇忽然爬起来,垂眸看着,有些不解。 还以为是蘑菇太委屈,被气得感统失调了。 “别难过,我……”他的话还没说完。 下一秒,顾蘑菇猛地跳起,朝着滕阿婆飞了出去。 它像是一枚小小炮弹,又像是一头全盛状态下的比格。 【菇!噜!菇!噜!!!】 蘑菇一边以无人能懂的蘑菇语喊着,一边在空中划过一条完美的抛物线。 一时之间,两个人类都被这个无比离奇的“蘑菇飞渡”画面震撼住了。 顾蘑菇降落在滕阿婆的手上,展开盖盖,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抱紧她的手指。 【要你说人的坏话!】 【咬你!】 直到手指被蘑菇的伞盖不轻不重地吸了一下,滕阿婆惊慌失措地喊: “哎哟,不得了喽!蘑菇咬人喽!” 【就咬你就咬你!坏家伙!】 看着乱成一团的场面,符歇连忙上前拉架。 少年并没有粗暴地把蘑菇从滕阿婆的手指上撕下。 而是蹲下身,平视蘑菇,和顾蘑菇交流。 “我知道你不高兴。”他摸着顾蘑菇紧绷的伞盖,言简意赅,“先松口,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语气沉而缓,带着他一贯的冷。 但莫名其妙的,顾蘑菇就是知道,少年在哄他。 触及符歇认真的目光,顾蘑菇呆呆放松了盖盖,落回了符歇的手中。 见蘑菇终于重新回到手里,符歇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收拢手掌,以一个既不会伤害蘑菇、又无法挣脱的力道,不动声色地捏紧了蘑菇。 在确认蘑菇无法再次离开后,他才开始和滕阿婆说明情况。 遇上一朵会咬人的蘑菇,对于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来说,冲击还是有点大了。 “你,你是说,他是一朵有了智慧的……蘑菇?”滕阿婆颤颤巍巍地扶着拐杖,被迫接受新事物。 “事实如此。”符歇说着,微微俯身,“对于他咬您的事,我替他,向您说句对不起。” 在符歇道歉的时候,顾初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他好像……可能……或许……给人添麻烦了。 顾蘑菇从符歇的手掌中探出头,伞盖耷拉下来,内疚地看着这一幕。 又听到符歇冷静而克制地接着说: “与此同时,我也希望您能给他道个歉。” 第 7 章 菇儿要脸 “给一朵蘑菇道歉?” 初次听到这种话,滕阿婆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顾蘑菇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的杆杆却已经下意识雀跃地晃了晃。 人居然没有怪他给人添了麻烦。 还说要让人的同类给他道歉! 千言万语,在蘑菇的心里,化作一句话。 【人——太好了!】 “他不是一般的蘑菇,他是一朵开了灵智的蘑菇。”符歇认真纠正,“您也可以把他当做一个人类小孩。” 人上了年纪难免犯倔,不愿意在小辈面前承认错误。 滕阿婆有些拉不下脸,辩驳道:“……他在蘑菇里年纪已经算很大了,才不是什么小孩。” 符歇果断沉声接话:“那就更应该把他当做一个成年人来对待。” “好吧,好吧……老咯……不中用咯……”滕阿婆半是牢骚,半是感慨,嘟嘟囔囔地说,“反正老婆子我是斗不过你们这些小年轻的,这苗疆终归要属于你们。” 她颤巍巍弯腰,看向符歇手里的蘑菇,端正了几分态度:“小鸡腿,老婆子我,向你赔个不是。” 宽宏大量的顾蘑菇,得到了人的维护,本来都已经不生气了。 可听见“小鸡腿”这个熟悉的称呼,他立刻变得无精打采。 趴在符歇手指上,哼哼唧唧地闹别扭。 【没有!】 【这里没有小鸡腿!】 【你找错蘑了!】 顾蘑菇决定把不承认自己是鸡腿菇的战术贯彻到底。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承认的。 ——菇儿要脸! 符歇却误以为,顾蘑菇是还对刚才的事情心存芥蒂。 “不想原谅也没关系。”少年轻声告诉蘑菇,“你有不原谅的权利。” 符歇的语气很认真,仿佛告诉蘑菇他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认真得蘑菇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抬起脑袋,好奇地打量滕阿婆。 这个老老的人,是人的同类。 就像是蘑菇希望有同类的蘑菇朋友一样。 人应该也希望有同类的人朋友。 一想到符歇可能会因为没朋友,晚上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 顾蘑菇就很忧虑。 他摆动杆杆,豁达地表示: 【老老的人!菇原谅你!】 “这是……不生气了?”符歇时刻关注着蘑菇的小动作。 “一朵蘑菇也有脾气,怪有意思的。”滕阿婆看了一会儿顾蘑菇,忽然问,“你这朵蘑菇,是从哪里采来的?山上还有没有?” 方才,滕阿婆对顾蘑菇,只是匆匆一瞥。 如今看久了,倒是觉得还有几分可爱。 鸡腿菇常见,会咬人的小狗蘑菇可不常有。 养一只会咬人的蘑菇,好像也不错? 哪怕不能看家,也能当暗器使用。 “独一无二。” 符歇微顿,刻意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蘑菇,回避阿婆探查的眼光。 他极为快速地说:“我得去引导玩家了,阿婆回见。” 说完,像是怕滕阿婆跟他抢蘑菇一般。 符歇捏着顾蘑菇,匆匆离开。 少年的脚步略显仓促,他清瘦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山的另一头。 藏青色苗服渐渐与深紫色的瘴气融为一体,只留下幽怨呜咽的银铃声响。 “是鬼哭银铃的声音。” 玩家住所门口,领头的女人忽然将一根手指举到唇前,示意众人安静。 她的目光中带着本能的恐惧,无力地开口宣告: “蛊王,要来了。” 叮铃铃—— 叮铃铃—— 清脆的银铃声在玩家眼中,仿佛是可怕的催命符。 所有玩家都僵在了原地,噤若寒蝉。 像是全身骨骼被寒冰一寸一寸地冻住,动弹不得。 众人眼睁睁看着,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从毒瘴中缓缓穿出。 轻轻一挥,便拨开了浓厚的瘴气。 紫色的毒瘴缓缓向两边恭敬飘散,露出万毒蛊王那张冷漠的俊脸。 还有被他攥在另一只手里的蘑菇。 面对玩家,符歇薄唇轻掀,公事公办地问询: “人数变少了,昨夜有死人?” 女人顶着压力回答:“……死了一个。” 符歇手中的顾蘑菇听了,好奇地探出头。 什么是“死”? 天真的蘑菇还不知道。 人刚才说了——“死”会把人变少。 所以“死”,是什么会吃人的野兽吗? 顾蘑菇仿佛看到远处的山丘上,有一头巨大的黑色野兽站了起来。 张开血盆大口,一口一个,把符歇和蘑菇都吞掉。 顾蘑菇被想象中的场景吓得一激灵。 【不要!】 【不要死!】 符歇环视一圈,确认少的是西装男,主动开口问:“我帮你们看看?” 面对蛊王忽然的热情帮忙,众人都有些无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还是女人应承下来:“好,那就麻烦您了。还要谢谢您……昨夜我们去找了巫医,那个大块头虽然疯了,但好歹捡回一条命。巫医说,他是接触了毒蘑菇,才变成这样的。” 女人并未推卸责任,低下头坦诚道歉。 “都是我们的错,没有听您的话远离蘑菇。” “不。”符歇冷寂的目光划过,语气毫无起伏,“是他的错,不是‘你们’的。” 女人本就聪明,闻言知道蛊王这是不殃及池鱼的意思。 她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试探:“还有,死掉的那位,是不是也碰了蘑菇?他也有……错吗?” “没有。” 不知道想到什么,符歇淡淡笑了一下。 “死人是不会有错的。”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符歇仿若未觉,撩开竹帘,走入那间弥漫着血腥味的房间中。 “对了。”走进去的同时,符歇将顾蘑菇临时塞进了袖中,“你不许看,少蘑不宜。” 虽然在滕阿婆的眼中,顾蘑菇已经是一朵成熟的蘑菇了。 但在蛊王眼中,顾蘑菇还只是一朵需要照顾的小蘑菇。 符歇的这一举动,又把顾蘑菇感动得不行。 人居然将他保护起来,独自去面对那个叫“死”的野兽。 顾初眠才不是什么需要保护的、娇滴滴的蘑菇呢。 他要当人的帮手! 【人,蘑菇来帮你!】 顾蘑菇气势汹汹地,在符歇的袖子里横冲直撞。 “他的死,和蘑菇无关。”符歇先是为蘑菇正名,“你们看他的腹部,就知道了。” 他将冰冷的眼神落在那具尸体鼓胀的肚皮上。 “这不是蘑菇中毒的症状,他中的是蟾蜍的毒。” 顾初眠在袖子里一边钻来钻去,一边附和。 【就是就是!冤枉好菇!】 女人若有所思:“昨夜,确实有听见蟾蜍咕呱咕呱的叫声。” 一旁有个穿皮衣的黄毛吊儿郎当地开口:“小哥,那你知不知道,怎样才能化解这蟾蜍的毒啊。” 符歇却像是没听到:“看完了,出去吧。” 一时之间,众人脑中纷纷回想起同一条评论:“蛊王小哥跟听不懂人话似的,不是很能交流。” 黄毛骤然恼火,伸手想要抓符歇的衣袖:“喂,你怎么不理人啊?” 却被缠在符歇手腕上的手链一把拍开,鞭打出一道黑红色的印记。 黄毛吃痛,再定睛一看。 所谓的“手链”,其实是一条衔着尾巴的银环蛇。 “我说过了。”符歇回头蹙眉,隐忍警告,“有病去找巫医,脑子有病也是,别来我这里找死。” 真是的,本来上班就烦。 都说了这个业务不归他管,管了他是要被邪神处罚的。 这些玩家怎么就听不懂暗示呢。 女人见符歇不悦,连忙紧急一个手刀劈晕了黄毛:“你别在这里发疯!” 或许是停留太久,嫌恶尸体散发出的那股难闻气味。 符歇抬起手肘,以手指掩鼻。 他的胳膊与地面近乎平行。 也就让袖子里的蘑菇成功迷失了方向。 关于走左边还是右边,蘑菇坐在袖子里,贴着符歇的手臂,迷茫了一会儿。 很快,他就做出了决定。 【走这边走这边,这边香香的!】 顾蘑菇蹲下,用伞伞抱住杆杆。 他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圆嘟嘟的蘑菇团,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认定的方向飞速滚了过去。 符歇刚踏出房门,呼吸第一口新鲜空气。 吸气的动作做到一半,忽然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他感受到—— 有一大团软绵绵的东西擦过他紧实的肱二头肌,正锲而不舍地往他的胸口钻。 少年微微扬首,眼尾被刺激得泛红,难耐地低咒一声。 “该死。” 顾蘑菇听到“死”字,扭动得更起劲了。 【人!等着!】 【菇来帮你!】 符歇半阖着眸,隐忍地伸手,试图逮住乱窜的顾蘑菇。 可顾蘑菇灵巧地走位,几次恰好躲过。 【……咦?】 等到蘑菇爬出了袖子筒,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他似乎爬到了一座小山坡上。 顾蘑菇茫然,展开伞伞,换回杆杆支撑。 就这么直接在少年的胸肌上站起来了。 看着被蘑菇顶起一块的衣料,符歇太阳穴突突直跳。 少年哑着嗓子,耐心哄道: “……快出来,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出来”? 【好!】 顾蘑菇点了点脑袋,有求必应。 他又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形。 为了寻求最短的下山路径,顾蘑菇直接从陡峭的山坡上往下滚。 【菇噜菇噜!】 顾蘑菇跳下符歇的胸肌,划过鲨鱼肌和腹肌,一路坠落下去。 不知不觉,蘑菇开发出了【恐怖苗疆】新的小众游玩项目。 那就是——在蛊王的胸肌上无绳蹦极。 第 8 章 又黑化了 顾蘑菇正上演着无绳蹦极,翻滚着贴着符歇的腹肌极速坠落。 符歇红着耳尖垂下头,眸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惊慌。 就在顾蘑菇突破衣服的束缚,即将要三百六十度转体落向地面的时候。 符歇迅速伸出手,将从衣服里掉出来的顾蘑菇稳稳接住。 “好险……”符歇松了一口气。 差一点就要摔在地上了。 而没心没肺的蘑菇却依旧懵懂无知。 果冻般软乎乎的盖盖因为惯性弹了弹,他抬起头左顾右盼。 【咦?】 【好玩!】 想起要和符歇并肩作战的使命,顾蘑菇用杆杆敲了敲符歇的手掌,十分有气势地爬起来。 【人,你别怕,你的蘑来了!】 【蘑菇来帮你!】 符歇并看不懂顾蘑菇过于丰富的内心戏。 惊吓过后,尸体的臭味又重新涌入鼻腔,他嫌恶地蹙眉,伸手掩住了口鼻。 顾蘑菇见符歇黑着脸蹙眉。 似懂非懂地,也跟着吸了一口气。 【哕!好臭!】 【臭晕菇了!】 这就是“死”的味道吗? 好难闻! 玩家们在背后看着符歇本来想要出门,却突然很突兀地停在门口。 “小哥,可是忘了什么事?” “……没事。” 符歇一手握紧蘑菇,一手捂着下半张脸。 向无人的一侧偏过泛红的脸,有些狼狈地回应。 其实有事,假装没事。 那种陌生的触感……实在是太怪了。 被一朵蘑菇滚过腹肌,对一向冷淡的少年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他沉默着看向被他捏在手里的罪魁祸首。 小蘑菇正十分努力地抻直杆杆,张开伞伞,似乎正在酝酿什么。 下一秒,符歇闻到一股淡淡的蘑菇香味。 那股香味并不张扬,却能突破浓重尸臭的包围,萦绕在他的鼻腔中,温和地驱赶走了难闻的味道。 “是你?” 符歇放下了遮掩口鼻的手,蹙起的眉缓缓解开。 顾蘑菇点点脑袋,奋力散发着自己的气味。 【人,你好些了吗?】 “嗯。”符歇心尖一软,微微颔首,“好多了。” 见蘑菇依旧期待地看着自己。 符歇唇角微勾,又补充了一句:“——幸好有你。” 听到这句话,顾蘑菇兴奋地晃了晃杆杆。 像是一只被夸奖了的小狗。 很好懂。 “等等!小哥!你真的,没忘了什么事吗?” 一个老实本分的中年男人大着胆子追问。 符歇收起脸上淡淡的笑意,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中年男人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这,这具尸体怎么办?” 不对劲啊! 按照无限游戏的惯例,BOSS不应该直接扑上来,当着他们的面把尸体给吃了吗? 一边吃还要一边邪恶地冲着他们笑。 这才正常嘛。 再不济,也应该让尸体莫名其妙消失掉。 或者忽然诈尸,吓他们一跳。 反正,不该像是这样,看到了尸体就当没看到。 蛊王这样,真的很不对劲啊! “‘怎么办’?”符歇沉吟片刻,朴实无华地说,“你们可以放着,或者把他埋了。” 《BOSS工作指南》上没写,那就是不归他管。 “我们,把他埋了?”中年男人瞪大了眼,结结巴巴地说。 就这么不食用?不捉弄?不毁尸灭迹? 就这么安魂入土地埋了? “小哥,时间对我们来说很宝贵,有没有更加……高效的办法。”女人斟酌了一下,客客气气地问,“比如,您直接让毒物帮忙解决。” 在副本里死无全尸的情况见多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求着BOSS帮忙处理尸体。 “……麻烦。” 少年听完,真实地抱怨了一声,打了个响指。 娑娑的摩擦声响起,一大群毒物从四面八方乌泱泱地涌过来。 它们密密麻麻地覆盖满那具尸体,很快就将尸体啃食一空,只剩下一具白骨。 毒虫啃食皮肉的声音传入玩家们的耳中,他们感同身受地全身发痒,可怜弱小又无助地抱紧了自己。 符歇再次打了个响指。 毒物们便利索地开始挖坑,将那具白骨埋进了土里。 安排毒物们做完了一切,符歇驱散了毒物,十分有原则地解释: “人我让它们帮忙埋了,肉是给它们的报酬。你们,没意见吧?” 少年说完,环视眼前的玩家们。 玩家们连忙摆手表态:“没意见没意见!” 生怕没意见说得晚了,蛊王让毒物教他们做人。 见毒物们都在大快朵颐,顾蘑菇也有些饿了。 他在符歇的掌心乱蹭,想要跳到地上去吃叶子。 符歇不愿给顾蘑菇再次逃离的机会。 他直接扣住了蘑菇的伞盖。 观察着蘑菇想要去往的方向,符歇意识到蘑菇是饿了。 “你不是吃过早饭了吗?”他狐疑地拎起蘑菇,问。 小狗蘑菇蜷起杆杆,有些心虚地觑着符歇。 【诶嘿嘿……】 见蘑菇这副样子,少年无奈扶额:“我知道了。” “吃杀猪菜啰——” 大圆桌前坐满了乡里乡亲,一道道山珍野味被热气腾腾地端上了桌。 顾蘑菇抱着叶子啃,坐在少年面前自带的碗里。 “你是土匪啊,这么会抢?” “慢点慢点,我还一口都没吃呢!” 蘑菇好奇地从碗里探出脑袋。 眼睁睁看着每一盘菜刚被端上来,盘子都还没碰到桌面,就遭到阿公阿婆的哄抢,被扫荡一空。 一个阿婆从隔壁桌流窜过来,彪悍地挤开人群。 “让让,让让啊,我家儿媳妇在家坐月子,我带点回去给儿媳妇吃!” 她乐呵呵地笑着,直接拿着红色塑料袋,一袋子一袋子往家里装。 而年轻的蛊王坐在最上首。 离上菜的口子远不说,还拉不下脸和长辈抢菜,在饭桌上吃尽了亏。 少年正襟危坐,严肃着脸。 全程只用筷子夹眼前的那盆没人光顾的清水萝卜。 顾蘑菇观察了一会儿,又犯了难。 人是大鸟。 可是,鸟吃萝卜吗? ……鸟吃红烧猪蹄? ……鸟还吃番茄炖牛腩? 顾蘑菇正在聚精会神地,思考着哲学问题。 忽然,装着他的碗被端了起来。 顾蘑菇茫然地看着不断倾斜的碗,和近在眼前的红色塑料袋子。 【咦?】 袋子怎么变大了?! 很远的地方,传来符歇的声音: “等一下!他不是吃的!” 原来是阿婆抄起了装顾蘑菇的碗,竟然要把顾蘑菇也倒进打包的袋子里。 顾不上形象,少年终于不淡定地起身,和阿婆争抢起了装蘑菇的瓷碗。 符歇:“他是我的蘑菇。” 阿婆:“谁先看到就是谁的!” 符歇:“那也是我的!” 两个人类一来一回,你推我拉。 碗里的蘑菇也跟随着碗晃过来荡过去。 符歇和阿婆互不相让,都扯着瓷碗的一边。 瓷碗几番挪移,最终停在了一盆热腾腾的毛血旺上。 为了转移阿婆的注意力,符歇艰难开口: “阿婆,您装那盆毛血旺吧,那个比蘑菇好吃一万倍。” 没想到,没转移走阿婆的注意力。 却转移走了蘑菇的。 【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顾蘑菇闻到了花椒和八角的辛辣香气。 他好奇地探出头往下看,正下方就是那盆符歇严选的、比蘑菇好吃一万倍的毛血旺。 毛肚、千张和鸭血堆得鼓鼓囊囊,被热乎乎红色辣油浸了个透彻,冒起白色的烟雾。 别说人了,就连蘑菇看到都流口水。 【菇也想尝!】 蘑菇将相,宁有种乎? 人可以吃,菇肯定也可以吃! 噗通—— 好奇人类食物的顾蘑菇纵身一跃,丝滑地跳进了那盆毛血旺中。 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是一种食材。 【咕噜咕噜咕噜……】 【好烫好烫好烫!】 顾蘑菇在辣油里滚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品尝,就差点把自己给煮熟了。 “蘑菇!”符歇松开已经蘑去碗空的瓷碗,两眼一黑。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有个眼神不好的阿公伸出筷子,把顾蘑菇当做毛血旺里的配菜,夹了起来。 等夹到眼前,看清筷子夹起的是朵蘑菇。 阿公疑惑地嘟囔了一声:“毛血旺里,有放蘑菇吗?” “毛血旺里没有放蘑菇!”符歇顾不上弄脏手,分开阿公的筷子,把顾蘑菇解救了出来,“这是我的蘑菇。” 混乱过后,符歇好说歹说,总算把蘑菇拿回来了。 那盆被毒蘑菇碰过的毛血旺也不能吃了。 一身红油的顾蘑菇知道自己好像闯了祸,缩着杆杆,用盖盖包着自己,心虚地不敢看符歇。 符歇冷着脸,把顾蘑菇的伞盖剥开。 强行看着试图逃避的蘑菇,少年紧紧抿着唇。 许久后,他才哑声问:“疼吗?” 顾蘑菇蠢兮兮地摇摇脑袋,红油甩了符歇一手。 刚开始是有点烫啦,后来被捞出来就不烫了。 【人,我没事!】 【我可是恐怖副本里的蘑菇!】 符歇并没有理会蘑菇的摇头。 他自顾自地垂下眼,痛惜地说:“肯定很疼。” “下次别再这样了。” 别再一有逃跑的机会,就自作主张地离开我。 想到什么,符歇眸色一暗。 “不然,我真的会忍不住,把你关起来。” 蘑菇似乎不太能理解符歇的意思,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符歇。 好奇怪,明明没有闻到惩罚恶意的味道呀。 为什么人又黑化了? 想起上次受到的粗暴对待,蘑菇条件反射地抖了抖。 见蘑菇害怕自己,符歇眼中的执拗顷刻间消散,化作了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奈与茫然。 少年无措地张口,艰难措辞,试图去说出那些他从未说过的话: “别再这样,我……心疼。” 第 9 章 撒娇没用 “别再这样,我……心疼。” 符歇艰难措辞,显露出几分年少的笨拙。 说完,他便抿着唇,像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般,等待着顾蘑菇的反应。 顾蘑菇听完,呆呆地趴在符歇手上。 想了一会儿,他努力绷直杆杆憋气,故技重施地散发出菌子的香味。 他会一直憋气,直到符歇不让他回答他不会的问题。 却被符歇无情戳穿:“撒娇没用。” 【咦?】 顾蘑菇抬起伞伞,歪过脑袋,看着符歇。 符歇将唇抿得更紧,似乎是在和自己对抗。 顾蘑菇更疑惑了。 ——明明很有用啊? 一人一菇僵持了一会儿,各自暗暗憋气。 顾蘑菇个头小,没有憋过一看就很能忍的蛊王。 【憋,憋不住了!】 顾蘑菇微微颤抖了几下,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一下子松了那口气。 蘑菇盖盖喷出了几滴下锅时吸进去的红油,像是一块吸水的海绵。 顾蘑菇委屈地躺在符歇手中,大口大口喘着气,扭动着等待符歇的安慰。 符歇看着别扭的小蘑菇,并不急着安慰,而是沉沉开口:“我要的承诺,先给我。” 顾蘑菇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撞上符歇漆黑的眼眸。 此时此刻的符歇似乎格外执着而冷酷。 “给我,我才能安慰你。” 撒娇装傻都没法萌混过关,顾蘑菇没办法了,哼哧哼哧地从符歇手心里爬起来,对着符歇点了点头。 【菇答应啦!】 没办法,人实在太粘蘑菇了。 不像他们蘑菇,每一朵都能独立存在,很有蘑菇感。 好吧好吧,没有蘑菇感的人,菇接受! 如果人类能听见蘑菇在哼唧什么。 吃饱喝足路过回家的阿公大概会告诉顾蘑菇—— 那不叫蘑菇感。 那叫安全感。 不过对于符歇来说,两者或许差不多。 顾蘑菇在毛血旺中畅游体验了一番,那一大盆菜也不能吃了。 准确来说,是除了百毒不侵的蛊王,其他人都不能吃。 在滕阿婆“不能浪费哟”的叮嘱下,符歇被勒令要把那盆毛血旺打包回家。 “别害羞嘛,大方的,我给你拿个袋。” 滕阿婆笑眯眯地说着,找来一个大红色的塑料袋。 “等等。”符歇狼狈喊停,“有……黑色袋子吗?” 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身为一代蛊王,他实在忍受不了自己一路提着红色塑料袋,从寨子里走回去。 因为那个抢菜很勇猛的阿婆,用的就是红色塑料袋。 他怕人家误会他是阿婆的余党。 滕阿婆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当了这么久的蛊王,脸皮还是很薄喔!” 符歇被这么一笑,紧紧绷着脸,耳尖却红了。 “……没有。” 他否认,自己也不知道在否认什么。 接过塑料袋,匆匆道了句谢,带着顾蘑菇逃走了。 回到家,符歇拿出碗,把那盆毛血旺倒了出来。 一人一菇坐在桌前,盯着那盆毛血旺,一时间有些沉默。 符歇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一大盆毛血旺。 接下来他一周都得吃毛血旺了。 看到在盆子边蠢蠢欲动的顾蘑菇,眉心的结又自动解开。 符歇伸出一根食指,推了推穿着限定红油皮肤的顾蘑菇。 “不是好奇味道吗?”符歇轻声开口,“趁着还没帮你洗澡,再闻闻吧。” 顾蘑菇无声欢呼,雀跃地趴在盆子的边缘猛吸了一顿。 远远看去,红色的顾蘑菇与毛血旺融为一体,真的很像是毛血旺里偷跑的配菜。 也难怪眼神不好的阿公会认错了。 【哇!】 【香迷糊了!】 顾蘑菇吸够了,歪歪倒倒地摔回了饭桌上。 啪叽一声,在桌上砸出一块红色的水印。 符歇两只手指拎起顾蘑菇的脑袋。 像是夹娃娃一样,把顾蘑菇挪移到了一个水盆上方。 “你怕水吗?”符歇先礼后兵地问了一句。 顾蘑菇摇摇脑袋。 但由于他的脑袋被符歇抓住了。 实际上他摇的是杆杆。 符歇便小心翼翼地把顾蘑菇浸在了水里。 顾蘑菇仗着身上有油,滑溜溜地自己从符歇手里扭了出来。 趁着兴奋逃脱成功,想到符歇的嘱咐。 无辜地回身,停在水面上,冲着符歇装傻。 【我可不是逃跑哦?】 “你啊……” 符歇叹了口气,弹了弹蘑菇的脑壳,随他去了。 蘑菇刚刚来到人类世界,每天都在接触新事物,贪玩一点也正常。 新晋蘑菇饲养员·符歇苦大仇深地说服自己。 顾蘑菇用盖盖浮在水面上,把杆杆当螺旋桨,在盆子里四处漂。 一圈圈红油在水流的洗涤下,像是花瓣一般荡漾开。 【呜呼——】 蘑菇漂流! 顾蘑菇玩了一圈,玩得很高兴,洗澡的效率却很低。 等蘑菇完全玩尽兴了,懒洋洋躺在水面上。 这时候,符歇才默默接手,帮他洗澡。 顾蘑菇乖乖躺在符歇双手中,配合着一动不动,等着符歇伺候他。 一开始,符歇有些纠结。 他没帮别人洗过澡——这是肯定的。 不过顾蘑菇应该也不算人。 菜,符歇还是洗过的。 那就……像是洗菜一样洗蘑菇,就可以了? 应该吧? 符歇不确定地试了试。 顾蘑菇在他的抚摸下,打起了小呼噜。 【人!最好!】 符歇见顾蘑菇这副样子,松了口气。 看来用洗菜的手法洗蘑菇,应该……没问题? 就是坚决不能让顾蘑菇知道。 “咳。”符歇轻咳一声,压平嘴角,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等他再做好心理准备,把视线从别处转回来。 符歇惊讶地发现,蘑菇掉色了。 一开始掉的是红油的红色。 红色掉完,分隔水和蘑菇的油层没有了,蘑菇便开始掉黑色。 整盆水慢慢被蘑菇染成符歇熟悉的黑色。 符歇熟悉这种黑,是因为他的洗澡水最终也会变成这种黑色。 这是毒性很强的外在表现。 这代表着,蘑菇不止有毒。 威力还超出了普通毒蘑菇毒性的范畴。 符歇把顾蘑菇放进水盆里,若有所思地抚了一下水面。 “已经这么黑了……”符歇蹙眉,探究地看着天真无邪的蘑菇。 这个颜色,通常已经具备了不用触碰、就能影响他人的能力。 符歇略带疑问:“你也是么?” 顾蘑菇听不懂符歇在说什么。 他乐呵呵地搅动了一下杆杆,冲着符歇泼了一点水。 【嘿!】 黑漆漆的水珠溅射到了少年苍白的脸上。 符歇也并不生气,就任由蘑菇泼来的水从俊脸上缓缓下滑,欲坠不坠地挂在下巴上。 年轻的蛊王眯起眼,缓缓仰起头,活动脖颈,从左到右转了一圈,像是一条餍足的蛇。 他纵容黑色的水珠从下巴过渡往下游走,缓缓划过喉结。 最终,一些水珠停留在锁骨上,一些则从绑缚他的银链下方穿过,没入宽大的领口中,不见踪影。 符歇的脸上依旧挂着一滴水,就在他左眼的正下方。 将落不落的,像是一滴黑色的泪,又戾又欲。 “我遇到了一点小问题。”他开口,哑着声哄,“等我弄明白,再陪你玩,嗯?” 顾蘑菇呆呆看着这样的符歇,杆杆颤了颤。 总感觉,抚过符歇的,不是那些他造出来的水珠。 而是他自己的杆杆。 ——蘑菇的毒性已经很强了,它的能力究竟是什么呢? 符歇的眼珠始终锁定着顾蘑菇,眸色渐渐深沉。 那一刻,他想了很多。 那条舔了蘑菇一口的竹叶青。 趁着符歇吃饭,莫名其妙想要靠近蘑菇的毒物们。 被蘑菇迷住、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也要带走蘑菇的玩家。 不要毛血旺也要抢走一颗蘑菇的阿婆。 还有很多很多活物。 他们都想和符歇抢蘑菇。 想到一种奇妙的可能,符歇揪起看着他发呆的蘑菇,拿到眼前。 他掀唇,若有所思地说: “小蘑菇,你好像有点受欢迎过了头?”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符歇一甩袖子,召出了一只毒蝎。 他完全撤去了对于毒蝎的控制,想看看它面对蘑菇时最真实的反应。 毒蝎落在地上,先是漫无目的地原地打转了两圈。 随后,似乎是嗅到了蘑菇身上淡淡的香味。 它迅速调转方向,直直冲着顾蘑菇爬去。 符歇看在眼里,确认了一个猜测: 顾蘑菇确实拥有某种蛊惑心灵的能力。 与此同时,顾蘑菇正吓得紧紧用伞伞扒住符歇的手指。 【啊啊啊人!啊啊啊蝎子!】 符歇从沉思中抽离,见顾蘑菇如此依赖自己,他的嘴角飞快地勾起。 “这才对。” ——真正聪明的蘑菇,遇到了危险,就应该要知道往哪里跑才对。 视线警告性地扫过对顾蘑菇虎视眈眈的毒物们,他用对毒物们绝对的掌控力,在毒物们的天性中写下了几条规则: 我不在时,要保护好蘑菇。 不准对他心存贪念。 他是我的。 顾蘑菇被符歇托起,远离了地面。 他抱着符歇的大拇指,略带疑惑地歪头。 【不对啊?】 人明明说过,人很危险,不许喜欢人。 符歇一手握着蘑菇,另一只手抚过湿漉漉的伞盖。 擦拭着那些水迹,一遍又一遍。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顾蘑菇的所思所想。 符歇适时开口。 “在我身边,我最危险。”他缓缓吐字,陈述一个事实,“离开了我,哪里都不安全。” 第 10 章 我最危险 “在我身边,我最危险。” 少年说这话时,微微眯着眼。 “离开了我,哪里都不安全。” 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剧毒的蛇。 顾蘑菇歪着脑袋看着符歇,本色出演一台卡卡的小人机。 【……菇听不懂?】 眼下,蘑菇的词汇水平并不高。 听符歇的话,简直像是一个做汉语听力的、绝望的外国人。 甚至比外国人还要绝望。 他大概是一个来自蘑菇星球的外星人。 蘑菇艰难地试图理解符歇的话。 “在我身边,我最危险。” “离开了我,哪里都不安全。” 顾蘑菇认真地挑掉了他听不懂的部分,把这两句话乱七八糟地缩句为—— “在我身边,不离开我”。 别问他怎么缩句出来的。 就说是不是有这么几个字吧? 蘑菇简单粗暴地理解了人类的话语,并且作出了重要表态: 【人,不怕!】 【把你的菌丝好好放在地里!】 【蘑菇不会离开你!】 见顾蘑菇无比依赖地靠在自己的手心,符歇的占有欲几乎要溢满整间屋子。 周围的毒物四散退避,纷纷匍匐在地,不敢靠近。 符歇低声说:“不对。” 他现在这个状态很不对。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要占有过什么东西。 历任蛊王都是万毒之体,孤家寡人,凡物莫近。 他们什么都无法拥有,也什么都不会失去。 除了……这朵蘑菇。 符歇拥有了一朵蘑菇。 也就拥有了占有欲。 意识到什么,他看着小蘑菇,轻声开口: “难道,就连我也被你的能力影响了么。” 【什蘑什蘑?】 蘑菇懵懵懂懂地摇头。 “肯定是被影响了。”符歇兀自下了结论,“这样不行,还是教教你,怎么控制你身上的力量吧。” 说着,他把手指从顾蘑菇的盖盖上划过,按在了杆杆上。 少年一脸严肃:“听我说,气沉丹田。” 说完,符歇才开始反思一个问题。 ——蘑菇有丹田吗? 默了一瞬,他尝试着戳了戳蘑菇的杆杆,对应人类腹部的位置。 顾蘑菇被戳了一下,猛然弓起身,一颤一颤地抖了起来。 经过仔细观察后,符歇确信: 蘑菇不一定有丹田。 但一定有痒痒穴。 蘑菇和人不一样,也不一定叫痒痒穴。 反正就是一个……有些敏感的点位? “我们换个方式,一个更适合蘑菇的方式。”符歇放弃寻找蘑菇的丹田,飞快地略过了这个话题,“尝试着吐出一口气。” 蘑菇很配合地吐气,整只蘑菇凹陷下去。 【呼——】 见顾蘑菇如此卖力,符歇立刻给予鼓励: “很好,再吸气。” 【吸——】 整只蘑菇又鼓了起来,像是一个充满气的气球。 顾蘑菇吐气时,周围的蘑菇味道明显更浓。 吸气时,味道又会变淡。 “果然如此。” 符歇了然,告诉顾蘑菇:“这口气就是你的力量,平时不要把它完全吐出来,很少有活物能够扛得住。” 就连蛊王也不能。 顾蘑菇听了,瞬间浑身僵成了木头,完全不敢呼吸。 “在我面前没关系。”生怕顾蘑菇把自己憋死了,符歇连忙补充,“我能控制。” 只要是符歇的话,顾蘑菇从来不会怀疑。 对于自己的能力,他感到十分新奇,不停地呼气吸气,一会儿变鼓一会儿变瘪。 符歇眼底带上了淡淡笑意,补充了一句: “你想的话,也可以多加练习,如何储存更多的气——我教你。” 【可以吗?】 顾蘑菇听了,期待地看着符歇。 少年点了点头:“嗯,你想就可以。”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教顾蘑菇控制气息的初衷,是减弱蘑菇的影响来着? 再三确认顾蘑菇勉强能控制他的力量以后,符歇才放心带蘑菇出门。 苗寨前的水田中,玩家们正在互相指责。 “你会不会插秧啊?” “凶什么凶,搞得像你会似的!” “是是是,你插秧插得好,苗都浮到水面上了,看看boss杀不杀你。” 玩家们在来到《恐怖苗疆》之前,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有一个无限流游戏副本里的任务是插秧。 今天的早一些时候,符歇背着装了顾蘑菇的背篓,手里抓着一把秧苗,对着他们说:“草药你们已经采全了,今天你们就去地里插秧吧。” 那时候,玩家们还以为符歇正在说什么暗号。 “蛊王小哥,等一下等一下。”中年男满脸堆笑,搓着手说,“你等等,让我们商量一下!” 符歇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不置可否。 起得太早,他正在强忍打哈欠的冲动。 想到顾蘑菇还在背篓里睡大觉,符歇就更困了。 见蛊王不禁止,玩家们立刻和符歇拉开距离,聚集在一起,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插秧,插秧,秧是幼苗的意思。”中年男压低声音,缜密地分析着,“蛊王不会要让我们去找童男童女,然后把他们插进田里吧?” 黄毛瞪大了眼睛,下意识骂道:“我去,你这个想法也太没人性了!” 中年男人无奈摊手,有理有据地反驳:“你和boss讲什么人性啊?” 黄毛直接扬声,冲着远处的符歇喊:“喂,我们需要去找童男童女吗?” 玩家们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去捂他的嘴: “你怎么敢直接问的啊!” 符歇看了神经兮兮、围成一圈、大呼小叫的玩家一眼。 他感到莫名其妙。 “不用。” 回答的同时,少年眯起眼,偷偷打了个哈欠,总算是舒服了。 玩家又默契地凑到一起,继续商量对策。 “我觉得本来就不至于。”女人摇了摇头,她的准备更充裕,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秧字,由一个禾苗的禾和一个中央的央组成,会不会是告诉我们要把禾苗全都插在田的正中央,如果插到其他地方,可能会暴毙?” “你这也太绕了,你看我的。”黄毛一回生二回熟,胸有成竹地又冲着符歇喊,“小哥,这一关要怎么过啊?” 一片寂静。 已经不需要打哈欠的符歇不再回应。 十分钟后,符歇看着把秧苗全插在田中间的玩家,缓缓蹙起眉。 “……谁教你们这么插秧的?” 插秧插秧,真的很难理解吗? 玩家们战战兢兢,互相甩锅。 “你会不会插秧啊?” “就是啊,插秧你听不懂吗?” “谁知道……插秧……就是真的……插秧啊……” 在一片玩家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里,符歇敏锐听见身后的背篓传来细碎的声响。 他立刻卸下了背篓。 瓷碗里的蘑菇已经醒了,正在伸懒腰。 于是玩家们看见,boss忽然莫名其妙地进行了一个卸下背篓的大动作。 他们顿时大气不敢喘一声,生怕里面爬出一头千年厉鬼,把他们给团灭了。 然后,万众瞩目地,符歇从背篓里掏出了一个……蘑菇? 千年厉鬼·顾蘑菇刚醒,摇摇晃晃地从符歇掌心站了起来。 【咦?他们在干什蘑?】 符歇沉默片刻,坦诚说:“我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玩家们在干什么。 反正不是在插秧。 符歇苦中作乐地想:还好没有给玩家安排杀猪的任务。 不然这群人不知道要把事情搞成什么样。 某一瞬间,符歇甚至能和滕阿婆隔空共鸣——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就在玩家叽叽喳喳争论不休的时候。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戴眼镜的圆脸女孩默默脱离了玩家的队伍,慢吞吞地走到了符歇面前。 符歇并没有分给她视线,懒懒地靠在树旁,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只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暗暗将蘑菇捏得更紧。 女孩略过气势逼人的boss,蹲下身子,看着boss手里那朵小蘑菇。 【你好你好……咦?】 友善的蘑菇晃动了一下杆杆,正想和眼前的人类打招呼。 却发现符歇把他捏得太紧,完全动不了呀?! 【咦?】 【咦咦咦?】 顾蘑菇试图挣扎了一下。 挣扎失败。 符歇依旧面不改色,一言不发。 仿佛那个控制着蘑菇的邪恶人类并不是他。 这么一来,哪怕是顾蘑菇都能看出来,符歇不希望蘑菇和玩家打招呼了。 顾蘑菇思考过后,立刻宽宏大量地包容了人的小脾气。 他一动不动,顺着符歇的意思,把自己伪装成一朵普普通通的可爱蘑菇。 “这朵蘑菇,是毛头鬼伞吧。”看了一会儿,女孩忽然开口。 仅凭一句话,就让符歇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对蘑菇有研究?”符歇握紧了蘑菇,忌惮地问。 “嗯。”女孩一板一眼地点了点头,“我的大学专业是植物学,读研时研究的,就是菌子相关。” “……把和他有关的一切告诉我。”符歇缓缓直起身,态度肉眼可见地重视起来,低头看着她,毫不犹豫地给出了条件,“你想要什么?” 并不着急去回答boss的问话,女孩推了推眼镜。 她缓缓叙述着事实情况,语气毫无起伏: “现有的观察记录表明,野生的毛头鬼伞,从出土到自溶,最多活不过七天。” 第 11 章 菇质疏松 “现有的观察记录表明,野生的毛头鬼伞,从出土到自溶,最多活不过七天。” 圆脸女孩刚说完这句话,眼前boss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少年原本苍白的脸色隐隐发黑,他掀起眼帘,漆暗深沉的双瞳中,顷刻间泄露出毁灭一切的杀意。 他冷声开口:“你确定?” 女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这还是《恐怖苗疆》的副本里,boss第一次显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 如果西装男还活着、壮汉还没疯的话。 他们会告诉女孩: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出现在符歇砍断门栓、闯进玩家居所救蘑菇的那个夜晚。 “……确定。”女孩迟疑着开口,小心翼翼地提醒boss,“与我无关,这是自然规律决定的,这朵蘑菇,最多最多也只能活七天。” 话音刚落,方圆十里内的毒物随之暴动,及踝高的草丛里,不断传来蛇蝎焦躁摆尾的窸窣声。 “我知道,与你无关。” 符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差点失控的情绪。 他的手指摩挲着手里的蘑菇。 试图用真实的触碰,来填补那颗不断漏风的心。 符歇拥有了一朵蘑菇。 也就拥有了失去蘑菇的可能。 顾蘑菇还在乖乖地被抓握着。 趁着人类不注意的时候,才敢偷偷鼓起伞伞,小幅度地换一口气。 【呼……哈……】 他有乖乖听符歇的话,控制呼吸的力度,不要影响到周围的活物。 太乖了。 乖得符歇的心脏好疼。 等到周遭的毒物慢慢安静下来,少年缓缓睁开眼,艰难开口: “没有……什么办法么?” “有。” “什么办法?” “把蘑菇放在特质的培育箱里,尽量不要随意挪动,避开阳光,把环境调整到合适的湿度和温度,加上通风系统,确保空气流通。”女孩也不藏着掖着,爽快地倾囊相授,“如果照料得当的话,蘑菇应该能够再长一两天。” “‘一两天’……”符歇喃喃着重复。 少年垂下眼,看着手中的蘑菇。 显然,他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且不说苗疆去哪里找什么菌子培育箱。 光是只能让蘑菇多活一两天,有什么意义? 蘑菇还是会死的。 死了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符歇沉思着,握紧顾蘑菇。 自然界有自然界的规律,无限游戏也有无限游戏的法则。 按照无限游戏的《副本重置条例》,副本里自然死亡的npc不会复生,会由其他npc接替他的职责和岗位,只有必要的游戏道具,会在每一个轮回中重置。 蘑菇没有开灵智的时候,肯定算是符歇用来讲解规则的道具。 所以能一次又一次地,随着副本重启,反复刷新轮回。 蘑菇说过,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开启灵智。 但原先的蘑菇并没有表现出来,待在野外,和寻常的蘑菇并无不同。 这个轮回,蘑菇的行为已经完全脱离游戏道具的范畴,还引起了玩家的注意。 现在的顾蘑菇,又算什么呢? 万一,蘑菇不会再回来了……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符歇也不能接受。 顾蘑菇也在八卦地偷听他们的对话。 【咦?】 ……“再长一两天”? 那不就真从小蘑菇变成老蘑菇了?! 会被阿婆狠狠笑话的! 记仇的顾蘑菇使劲摇动脑袋。 【嗯——嗯——菇不要!】 符歇拿起不安分的蘑菇,按住他左右摇摆的脑袋。 他自欺欺人地,强行帮蘑菇点了点头。 被掐住圆圆脑袋的顾蘑菇愣愣地看着少年。 “你要。”符歇倔强地声明,“你要养生。” 符歇不想失去他的蘑菇。 从今天开始,他必须帮蘑菇养生。 早睡早起,保温保湿。 养健康习惯,做长寿蘑菇! 不知道boss在和一朵蘑菇说什么话,女孩也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等待。 她忍不住腹诽:这boss,不会是蘑菇吃多了,出幻觉了吧?怎么看着有些不靠谱呢? 忽然,符歇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其他人的命都将留在这里,我会把你安全送出去。” 等到boss走远了,女孩才意识到,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那话又说回来,boss还是很靠谱的。 苗疆的夜晚总是舒适而凉爽。 尤其是符歇能够控制蚊子和飞虫,让它们不得靠近的前提下。 收工后,符歇坐在家门口板凳上。 往日里拿刀的修长的手,此刻正在灵巧地做着手工活。 【人在做什么蘑?】 蘑菇趴在符歇的肩膀上,好奇地凑着脑袋看。 知道顾蘑菇喜欢人类的用品,符歇有技巧地哄道: “在给你做床。” 苗疆找不到培育箱。 所以符歇用藤竹给蘑菇编了一个。 编织完成后,他在里面垫满了肥厚的黑土和叶子,就为了蘑菇能够住得舒服些。 【蘑菇的床?】 顾蘑菇果然很感兴趣,他扒拉着符歇的衣服当绳索,一点点地往下降。 蘑菇这几天被符歇养得很好,整只蘑菇圆溜了不少。 带上了些重量,把符歇的衣领都给扯开了。 感受到领口一凉,不想成为第一个被蘑菇扒衣服的人类。 符歇连忙伸手托住了顾蘑菇,把顾蘑菇妥善地送到了竹编的箱子里。 顾蘑菇在箱子里巡视了一圈,熟悉自己的领地。 过程中拖动了几片叶子,改了改箱子里的布置格局。 等蘑菇大致看完,符歇俯身问: “还满意吗?” 带着点少年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忐忑与期待。 【满满的意!】 蘑菇在叶子上幸福地滚来滚去。 “那你明天一天,就待在这里面?” 符歇试图和蘑菇商量。 顾蘑菇立刻从叶子上爬起来,弓着杆杆,不满地抗议。 【为什蘑?】 【菇要出去玩!】 符歇就知道会这样。 他放轻声音,和蘑菇解释:“今天那个玩家不是说了吗?要是想让你活得更久些,就要把你种在培育箱里,尽量不要随便移动。我原来总是带你出门,其实是很错误的。” 少年罕见地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蘑菇似懂非懂地听着。 听了半天,蘑菇也只听进去了最后一句。 【不对不对!】 【人!是不会有错的!】 【人全对!】 看着蘑菇忽然猛烈地摇头,还以为蘑菇是在表达反抗,符歇轻轻叹了口气。 他艰涩地说:“我……太自私了,那样对你。可你是蘑菇,和人是不一样的。” 说完,他挫败地低下头。 顾蘑菇不会说话,急得在箱子里团团转。 “你想说什么?”符歇也看出了顾蘑菇的异常。 他把手指放在了蘑菇的脑袋上,安抚地揉了一下。 “如果你会说话就好了。” 符歇摸着蘑菇软软的脑壳,由衷叹了一声。 这句话说出的那一刻,一颗小小的种子种在了他的心里。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帮蘑菇延长寿命。 符歇板起脸认真道:“早上说过了,从今天开始,你要养生。” 【养生?】 顾蘑菇歪着脑袋,表示疑惑。 “我托人去寨子的北边买了这个。” 少年从桌子底下翻出了一个小布袋子,他打开袋子,从里面捻出一把灰色的粉末。 “这是那户人家特制的肥料,据说有很多种营养成分,可好用了,能把死了的植物都医活。”符歇严肃地讲述着那些传闻,“陈阿婆家的叶子菜枯萎三天了,就是这种肥料救回来的。” 【……呃?】 就连蘑菇听了也知道不靠谱吧?! “给你试试。” 符歇小心翼翼地把肥料洒在了顾蘑菇的身上。 肥料飘飘扬扬,落在蘑菇的盖盖上,整只蘑菇变得灰扑扑的。 顾蘑菇尝试着吸了一口,差点没被呛晕过去。 【噗!噗噗噗!】 他连忙把肥料全都吐了出来。 “有用吗?”少年严阵以待,期待地问。 【没用!!!】 【好难吃!!!】 顾蘑菇摇了摇脑袋,顺带甩掉了脑袋上的肥料。 符歇见状,怅然若失地把肥料袋子放在了一边。 “是么……可惜了。” 很快,他又抿着唇,定下心来: “明天我再去寨子的西头问问,总该有靠谱的。” 【还要?!】 想到以后每天都要被撒上各种稀奇古怪的肥料。 顾蘑菇杆杆一软,无力地栽倒在了泥土里。 符歇看了,更觉得给蘑菇喂肥料迫在眉睫。 “你看,你这就是营养不足,菇质疏松。”符歇戳了戳顾蘑菇的杆杆,有理有据地说,“多吃点高营养肥料才能站得更稳。” 少年忧心忡忡,颇有危机感地补充: “我问了寨子里的其他人,他们养花种草的时候,从第一天就开始喂肥料了,我们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必须要努力追赶。” 顾蘑菇彻底茫然了。 总感觉少年被灌输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左顾右盼,试图跟上符歇的思路。 起跑线在哪,蘑菇怎么没看到? ——这算什么? 等蘑菇老了,可以向蛊王卖保健品? 在顾蘑菇的强烈抗议下,符歇终于收了撒肥料的心思。 符歇退而求其次,要求道:“那你要乖乖待在箱子里,不许乱跑。” 【嗯!】 顾蘑菇答应得很爽快。 “我会放一些毒物在家里保护你。”符歇特意叮嘱道,“不用害怕,我会让它们听你的指挥。” 【嗯嗯!】 顾蘑菇无比乖巧。 “箱子很高,你应该也爬不出来,为了避免受伤,你试都不要去试。” 【嗯嗯嗯!】 符歇把能想到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嘱咐了一遍。 在得到顾蘑菇无数个乖巧点头后,他才放心地出了门。 听见门被扣紧的声音,顾蘑菇立刻支棱了起来。 他披上他最喜欢的那片金色叶子,用意念对着满屋子必须听他指挥的毒物,下了第一条命令。 【都来拜见蘑菇大王!】 第 12 章 菇菇我啊 符歇专门为顾蘑菇准备的竹编培育箱里,从里往外伸出两只黑色的大钳子。 大钳子夹在竹箱上,微微使劲。 下一秒,蝎子驮着蘑菇,从箱子里跳了出来。 【耶嘿嘿,飞咯!】 顾蘑菇披着金色的叶子,坐在蝎子的背上。 蘑菇脑袋左摇右晃,为蝎子指引方向。 好一朵御驾亲征的蘑菇大王。 或许是顾蘑菇的兴奋鼓舞了那只蝎子。 好好地,蝎子忽然开始在空中三百六十度转体,飞檐走壁,表演了一堆特技动作。 顾蘑菇杆杆都被甩得飞起来了,全靠用伞伞扒拉着蝎子的甲片才没有摔下去,喝了好几口的风。 哪怕是这样,顾蘑菇依旧很捧场。 【呼噜呼噜……好玩……呼噜呼噜……好玩!】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蝎子常有,而骑蝎子的蘑菇不常有。 不知不觉,一蝎一菇之间居然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蝎子带着蘑菇,落在了小楼的木质地板上。 它抬起一只钳子,伸到蘑菇面前。 似乎在询问蘑菇自己的表现怎么样。 顾蘑菇伸出杆杆,与蝎子的钳子击掌。 他毫不吝惜地给出了官方认证: 【你,就是最会飞的蝎子!】 然后,顾蘑菇把杆杆对准了自己,雀跃地宣告: 【我,就是最会骑蝎子的蘑菇!】 这个时候,他还不忘连着自己一起夸。 哪怕灵智未开,毒物们也能听懂表扬的情绪。 蝎子晃晃悠悠地,碰了碰两只钳子,做了个庆祝的动作。 顾蘑菇的身前,毒物们早已排好了一个个方阵,井然有序地恭迎蘑菇大王的到来。 【吁——驾驾驾!】 顾蘑菇学着人类骑马的架势,驾驭着蝎子,走进了毒物的队伍间。 像所有建功立业的帝王一样,山大王·顾蘑菇严肃地检阅他的毒物兵团。 顺便发表了重要讲话: 【虽然呢,我是小的蘑菇,你们是大的蝎子长的蛇黏糊糊的蟾蜍还有很多脚的蜈蚣。】 【但是呢,我们都住在山里,以后我们就是一根木头上的蘑菇了。】 顾蘑菇雄赳赳气昂昂,扬起蘑菇脑袋,说到兴起处,摇头晃脑。 【你们也不要把我看得很小哦。】 【菇菇我啊,可是足足有五天那么大!】 【今天有六天了!】 毒物们听不懂,依旧很捧场。 有钳子挥钳子,有尾巴挥尾巴,还有一片的咕呱咕呱。 顾蘑菇满意极了,恩威并施: 【你们跟着我,有数不完的叶子吃,数不完的露水喝!】 至于,叶子和露水从哪里来? 嗯…… 反正符歇会帮他兑现的。 检阅完毒物将士们,顾蘑菇决定要带兵出征。 【都听好了,蘑菇大王的第一条命令——】 【我命令你们,带我出门玩!】 想到符歇的嘱咐,顾蘑菇又有些心虚。 背着少年做这种事,是不是有点太邪恶了? 盖盖瞬间瘪下来,顾蘑菇迟疑了一下,很有气势地补充了一句: 【带我出门,就,就在门口玩!】 这样好了! 这样人一回家,就可以看到。 顾蘑菇一声令下,毒物们抬着蘑菇,乌泱泱地朝着门口涌去。 “咕呱咕呱咕呱!”蟾蜍负责为蘑菇大王奏乐。 银环蛇灵活地攀上门板,用尾巴抽开了挡路的门栓。 顾蘑菇骑着蝎子,御驾亲征。 打开小楼的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家门口山坡上的晾衣架。 是符歇用木头杆子和绳子搭起来的,上面挂满了符歇日常穿的苗服。 那些衣服在人类眼里,完全是一模一样的款式,像是游戏开发者偷懒,一键复制黏贴的游戏建模。 可顾蘑菇却能闻出不一样来。 哪怕已经仔细清洗过很多遍,属小狗的蘑菇,依旧能闻到人类闻不到的味道。 ——这件人的味道更淡,是第一天穿的! ——这件被洗得很用力,有点褪了色,是吃毛血旺那天的那件! 顾蘑菇骑在蝎子上,一件件参观品鉴着符歇的衣服。 【……咦?】 忽然,他疑惑地仰着头,停在了晾衣架的下方。 【这是什蘑?】 除了蘑菇见过的、符歇日常穿的衣服裤子以外,架子上还挂着另外一些蘑菇从来没见过的布料。 一块块深蓝色的布料,短短的、方方的。 中间又十分奇怪地,凸起了一个大包。 长得像是……被剪去两条裤腿的裤子? 可如果是裤子的话。 那个圆圆的大包,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顾蘑菇琢蘑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个好想法——蘑菇是圆的,布料上又刚好有个包。 【大包大包,揣蘑菇刚刚好!】 有了这个想法以后,顾蘑菇立刻跃跃欲试。 他让蝎子用钳子把他举起。 对准那些深蓝色布料中的其中一块。 【三,二,一,发射!】 咻——地一声。 圆滚滚的蘑菇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抛物线。 蝎子用的力气太大,顾蘑菇一下子飞到了架子的上方。 幸好他及时用杆杆勾住了木头杆子,像是体操表演一样,绕着杆子转了一圈。 顾蘑菇倒吊着挪动了几下,小心翼翼地对准后。 蘑菇脑袋朝下,落进了下方的那块布料里。 落进去的第一刻,蘑菇的世界完全暗了下来。 落进去的第二刻,顾蘑菇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了。 【是人的味道!】 这意味着少年穿过这些布料。 可顾蘑菇却从来都没有见到过。 【什蘑时候?】 顾蘑菇化身蘑菇神探,在布料里面拱来拱去,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今天的苗疆天气晴朗,无风无云。 符歇知道蘑菇贪玩,始终放心不下,还没到中午,就忍不住回来了一趟。 回到小楼时,首先看到的,是门口那群围着晾衣架罚站的毒物。 少年眼皮一跳,有了不详的预感。 他撩起眼帘,看向那个木头架子。 架子上一排排衣物挂得无比整齐。 唯一突兀的,就是那条深蓝色的、无风自动的、鼓鼓囊囊的裤头。 几乎是一瞬间,少年面颊滚烫,脸红成了天边火烧云。 他立刻遣散了毒物,三步做两步走到了架子前,摘下了那块布料。 匆匆忙忙把布掀开,果然看见躺在里面的、十分无辜的顾蘑菇。 “蘑菇!”符歇气急败坏,压着嗓子喊。 一向沉稳得吓人的蛊王,此刻终于有了点他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样子。 顾蘑菇骤然被摘下,还有点茫然。 看见符歇,他又立刻高兴地摇着脑袋。 【人回来了!】 顾蘑菇这么一动,那块布料被弄得更皱更乱了。 符歇的心也跟着乱了。 他又羞又愤,胸膛不断起伏,看着顾蘑菇,眼神里带着隐隐的火。 “你,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他像是个良家妇男一般指责,指责的对象却是一朵蘑菇。 顾蘑菇坦坦荡荡地点点脑袋。 【菇知道啊。】 【菇在给自己找窝。】 符歇想把顾蘑菇摘出来。 蘑菇却一直扒拉着那块布料不放。 【以后人带着菇出去玩,就把菇放这里!】 大概猜到了顾蘑菇在说什么,符歇感觉自己的脸好烫。 他快被气得发烧了。 闭上眼,他动了动嘴唇:“……你先出来,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顾蘑菇也犯了倔。 【才不要!】 【这个地方,不揣蘑菇,还想揣什么?】 出门不带顾蘑菇就算了。 还偷偷在布料上做了个凸出来的小袋子。 难不成——是想带别的蘑菇? 怪不得今天不让蘑菇碰、平时也不让蘑菇看见! 想到这种可能,顾蘑菇更加坚定了要坚守阵地的想法。 【菇就在这,哪儿也不去!】 顾蘑菇用盖盖吸住了布料,把自己平摊在了布料上。 符歇深呼吸了一口,想要伸手把顾蘑菇扯下来,却又停在半空中。 那个夜晚,他被惩罚恶念侵染,把顾蘑菇弄疼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想到蘑菇委屈的样子,少年就下不了重手。 符歇有些气愤,但这种气愤是由于羞耻,不是对着顾蘑菇本菇。 ……蘑菇,总归是无辜的。 “你就在这,哪儿也不去?”少年咬唇,强忍着愠怒问。 【嗯嗯!菇就在这!】 符歇,堂堂万毒蛊王,无限游戏最恐怖的boss,整个苗疆的希望。 对付众多玩家,可以说是游刃有余。 对付一朵蘑菇,却像是被束缚住了手脚。 少年红着脸,长睫颤抖的频率,对应着如鼓擂般的心跳。 “行,你不走是吧。”符歇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那这条……送你了,我走。” 说完,符歇不敢再看顾蘑菇。 他毅然决然地,拿着包裹着顾蘑菇的裤头,踏进家门。 连着那块布料,把顾蘑菇放回了竹箱中。 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快步离开。 那架势,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顾蘑菇呆呆躺在那块柔软的布料上。 过了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人回来了?】 【人又走了?】 【——为什蘑?】 人回来,就为了把这块布送给蘑菇? 似乎送的也不是很情愿。 顾蘑菇彻底迷糊了。 他用杆杆敲了敲自己的盖盖,十分之苦恼。 但少年的脸红是真的,呼吸也很粗重。 看着像是很愤怒的样子。 是哦!生气! 顾蘑菇茅塞顿开。 【人在生气?】 【人在,生菇的气?】 为什么? 因为蘑菇抢了少年最喜欢的裤头? 第 13 章 小小印痕 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苗疆的星子一颗一颗落在距离地面很近的天空上。 符歇闹够了别扭,做足心理准备后,回到小楼。 却发现蘑菇不见了。 空荡荡的竹箱里,早已菇去箱空,只剩下那块蓝色的布料。 符歇本来还在纠结的心顿时顾不上太多,狠狠地空了一拍。 “蘑菇呢?”符歇回身,责问留守的蛇蝎。 毒物们被顾蘑菇带走了一半,剩下的一般被符歇骤然散发出的黑色气息吓了一跳,茫然而焦躁地在原地打转。 蛇蝎不敢欺瞒符歇,它们并不知道顾蘑菇去了哪里。 得知这个结论后,符歇紧紧咬唇。 像是不知道痛似的,嘴里沾染上血腥味。 少年挫败地说:“……都怪我。” 他把顾蘑菇吓得离家出走了! 蘑菇只是一朵蘑菇啊,又懂些什么呢? 是他把蘑菇给吓跑了。 一想到顾蘑菇可能此刻正在荒郊野外里的某个地方可怜兮兮地抱紧自己的伞伞,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符歇便悔不当初。 “不行。” 懊恼过后,符歇缓缓摇头。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要去把顾蘑菇找回来! 少年带着对自己的怨气,拿上柴刀,要出门寻找。 就在这时候,顾蘑菇回来了。 屋外的小坡上,先冒出头的,是一颗圆溜溜的蘑菇脑袋。 顾蘑菇的伞伞包裹着杆杆,像是吹起的气球一样,膨胀得撑出了一个球形。 他坐在蝎子的背上,身后跟着凯旋归来的毒物大军。 见到脸色比往常还要苍白的符歇,顾蘑菇还是和往常一样,很没有眼力见地蹦跳了一下,和少年打招呼。 【人,蘑菇大王回来了!】 符歇见到顾蘑菇,原本沉寂的眸子瞬间染上了欣喜。 他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臆想出来的幻境,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被动地等待骑着蝎子的顾蘑菇靠近。 顾蘑菇像是一位得胜还朝的伟大帝王。 他骑着蝎子,威风地停在需要被拯救的符歇的面前。 【吁——】 喊停了蝎子以后,缩成一团的顾蘑菇翻滚了一下。 一颗圆滚滚又沉甸甸的蘑菇球滚下了蝎子的背。 因为惯性,多滚了好几圈以后,艰难刹停在了符歇的布鞋正前方。 “你去哪里了?”符歇低头看着顾蘑菇,蹙眉问。 【锵锵锵锵!】 【人,你看!】 顾蘑菇打开鼓鼓囊囊的盖盖,骄傲地摆出了亮相的姿势。 一时间,盖盖下面像是下了一场白色的小雨。 符歇定睛一看,一堆米粒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这么多米。”符歇看清楚那是什么后,试探着问,“你去找吃的了……给我?” 顾蘑菇站在符歇的鞋间前,抬着蘑菇脑袋,期待着符歇崇拜的眼神。 【嗯嗯!】 【蘑菇大王去给人打猎了!】 已知,人是一种吃粟米的大鸟。 顾蘑菇把人惹生气了,想让人高兴。 琢蘑了半天,就去给人打猎了。 面对赤忱而简单的蘑菇,少年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这些米粒……你都是从哪里弄来的?” 【嘿嘿……】 提起这个,顾蘑菇似乎有些心虚。 他弓起杆杆,塌下盖盖,有些躲躲闪闪。 眼尖的符歇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他一言不发,立刻捉起了蘑菇。 【人?唔唔唔……】 顾蘑菇还没来得及疑惑,就完全落入了掌控中。 少年仔细地对去而复返的蘑菇进行检查,不放过蘑菇身上的每一个角落。 顾蘑菇身上每一个菌褶,每一道弧度,符歇都早已烂熟于心。 他的手熟练地抚过蘑菇软软的身体,一路畅通无阻。 忽然,摸到一个微不可查的小小印痕。 顾蘑菇表示:真的是很小很小很小的坑坑了! 少年停了手,沉下了脸色。 “这里,怎么了?”符歇冷不防开口,“你出去的时候,身体上明明还没有。” 【完噜,被发现噜!】 顾蘑菇呆了一下,乖巧地缩在少年的手掌心,一动不敢动。 “不说?很好。” 少年缓缓抬起手,随机指向几只跟着蘑菇出门的毒物,语气森寒。 “你们来说,他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不要略过任何一件事,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毒物立刻背叛了它们伟大的蘑菇大王,在地上忙忙碌碌的演示起来。 一只圆滚滚的黑色蟾蜍负责饰演顾蘑菇,骑在蝎子的身上,十分霸气地四处征战。 一只蝎子挥动钳子,一边挥动一边蹦跶,卖力地饰演顾蘑菇遇上的家伙。 怕符歇看不懂,一条蛇还在旁边用尾巴画出了顾蘑菇遇上的、那个生物的形状。 两个巨大的翅膀,尖尖的嘴巴,扇子一样的尾巴。 是一只不知道品种的鸟。 符歇看了看画上飞翔的鸟,又看了看不断蹦跶着挥动钳子的蝎子。 ……算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蝎子饰演的鸟儿叼着米粒,落在了地上。 蟾蜍饰演的蘑菇看准了时机,从半道上跳出来,率领着毒物大军,和鸟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蟾蜍甚至还复刻了当时蘑菇的霸气动作。 【此山是蘑开,此树是蘑栽!】 【要想从此过,留下大米来!】 鸟凭本事从人类的谷仓里偷走了米粒。 山大王顾蘑菇也凭本事劫道收取过路费。 大家都各凭本事!很平等! 【对嘟对嘟!就是这样!】 这个部分的蘑菇还是很帅的,顾蘑菇点点脑袋,勉强认同了蟾蜍的演绎。 直到蟾蜍饰演的蘑菇抢走了鸟的米粒。 那只鸟气急败坏,开启狂暴模式。 叨不走米粒,就叨了一下蘑菇的屁股。 蟾蜍抬起短手往后捂,从蝎子上滚落下来,在地上滚来滚去,咕呱咕呱地叫。 【呃……】 演到这里,顾蘑菇有些尴尬地望天。 这个部分,蘑菇就不太认可了。 他,他至少没有咕呱叫吧! “原来是这样。” 少年静静看完了这场表演,缓缓揉搓着手中的蘑菇。 蘑菇大王为了给人打猎,跟鸟打了一架。 毒物们的演绎令人啼笑皆非,符歇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被鸟欺负了,不敢告诉我,为什么?”捏着失而复得的蘑菇,少年幽幽开口,“怕我知道了,对你做什么?” 少年的嘴角向上,语气也上扬。 却没有一丝一毫向上的情绪。 顾蘑菇连忙疯狂摇晃脑袋。 就连蘑菇都能感觉到,这时候要是敢点头,绝对完蛋了。 【才不是!】 顾蘑菇别扭地垂下脑袋,有些萎靡。 【就,就是,很,很丢菇啊!】 是他不好意思啦。 符歇摩挲着蘑菇的杆杆,微微偏过头: “我发现,你似乎从来都学不会听我的话。” 他垂眸看着顾蘑菇,夜色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苗疆的万家灯火照不进他下垂的眼眸,他的眼睛里只倒映着那一朵蘑菇。 今天,顾蘑菇的颜色更黑了。 这是毛头鬼伞在慢慢走向腐朽的象征。 符歇什么都做了,可是做什么都没有用。 “你是开了灵智的蘑菇,你有你的思想,是么?”符歇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语调说,“所以呢,我又是什么。” 见符歇不高兴,顾蘑菇慌慌张张地想解释。 【菇没有逃跑哦,菇是去给人打猎!】 符歇也很想让蘑菇能够日日都出去玩。 他也想让蘑菇能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生活在苗疆。 “可,你要让我怎么接受。” 少年笑容从冷冽渐渐变得苦涩。 你要我怎么接受……你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离我越来越远。 此刻的人类甚至有些埋怨不谙世事的蘑菇。 但更怨留不住蘑菇的自己。 顾蘑菇呆呆地躺在少年的掌心。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蘑菇脑袋有点痛痛的。 像是被松针扎了一样,褶褶都收紧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 【咦?】 顾蘑菇奇怪地左顾右盼。 没有东西扎他呀? 那为什么还是会痛? 符歇挫败地握着懵懂的顾蘑菇,带着他一步一步地回到了小楼中。 明天就是第七天了。 是《恐怖苗疆》这个轮回的最后一天。 也可能……是顾蘑菇的最后一天。 符歇双手捧着顾蘑菇,把蘑菇放回了竹箱子里。 少年低头看着箱子里的顾蘑菇。 顾蘑菇也在抬头看着他。 蘑菇大王明明是想让人开心,才去给人打猎的。 可是人好像更不高兴了。 顾蘑菇惆怅地叹了口气。 ——没有蘑菇感的人,好难哄。 “明天,我会带你出门。”头顶上,少年也叹了口气,轻声开了口,“你想去哪里,我陪着你。” 【诶?】 突然一下,这么好说话的吗? 顾蘑菇小心翼翼地打量少年的神色。 符歇似乎做好了决定,说得很坚定: “从现在开始,你想要什么,想干什么,想玩什么,我都依你。” 这样也好。 留不住蘑菇的话,那就给蘑菇一个幸福的结局。 至少这样,顾蘑菇会很高兴。 在蘑菇的心里,符歇的形象也不会太坏。 【真嘟?】 很好哄的顾蘑菇立刻动心了。 符歇点了点头:“真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那菇要这个!有人的味道!】 顾蘑菇回过身,抱住了身后那块蓝色的布料。 【菇今晚要抱着这个睡觉!】 做完这一切,顾蘑菇不忘观察符歇的神色。 【人不许生气哦?】 少年原本清冷苍白的脸,立刻又从脸颊红到了眼尾。 符歇轻轻咬唇,难以启齿: “这个不能给你。” 见人类要食言,蘑菇大王拉长杆杆抗议。 【为——什——蘑?】 第 14 章 蘑菇想要 【为——什——蘑?】 符歇看着闹小脾气的蘑菇,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 少年看也不看那块蓝色的布料,目光悬浮在蘑菇脑袋上方,就是不敢往下看。 “换一个好不好?” 顾蘑菇坐在那块布料上,踢着杆杆耍赖。 【不换不换!】 【菇不管!菇就要!】 他一边闹,一边还要往里面钻。 符歇沉默片刻,试图解释: “这个地方,不是放蘑菇的。” 至少不是放顾蘑菇的。 【那是放什蘑?】 【明明放菇刚刚好!】 顾蘑菇完全不相信,歪着脑袋怀疑。 【人,是不是有别的菇了?】 蘑菇的语言,符歇也听不懂。 见蘑菇就是不听话,少年将眼睛紧紧闭上。 再睁开时,忽然多了一分决绝。 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字一顿地说: “……你就非要知道,这块布是什么吗?” 【嗯嗯!】 顾蘑菇坚决地点了点蘑菇脑袋。 “那好吧。”符歇开口,“我让你看看。” 少年的皮肤很白,眼尾是红的,眸子却是一片致命的黑沉。 让人联想到苗疆最冷的潭水,最毒的蛊物,还有最深的夜晚。 看向无法无天的蘑菇时,却又带上了一点隐忍的火星。 他以修长的手指掀开衣角,随意撑着胳膊,单手就把上衣给揭了。 顾蘑菇终于看到了那片他曾经菇噜菇噜滚过的秘密领域,常年的劳作令少年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漂亮,就像是常年被流水淘洗过的玉石。 没有了上衣作掩盖,顾蘑菇总算看见了一小截熟悉的蓝色边缘。 【耶咦?】 不知道为什么,顾蘑菇伞伞颤了颤,忽然有点菌张。 总感觉,符歇看他的眼神,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这种看猎物的眼神,顾蘑菇只在山林中蟒蛇的竖瞳中看到过。 “看见了?” 符歇轻轻勾唇,挑起那块布料,以便顾蘑菇能够看个仔细。 再松开手指,布料重新弹回他的腹肌上。 少年眼神愈发森然,顾蘑菇下意识扭过脑袋,想往身后的布料里钻。 【菇困了!菇睡觉!】 还没彻底钻进去,蘑菇的杆杆便被拽住了。 符歇以挑起那块布料的力道,轻轻拉住了蘑菇的杆杆。 然后,一点,一点,把可怜的小蘑菇拖了出来。 “跑什么。”符歇轻轻开口,“不是你想看的吗?” 顾蘑菇被拉住杆杆,只能抬起脑袋,可怜巴巴地望着抓住他的人。 【菇看……看完了!】 “我满足你的愿望了,作为交换,你是不是也应该,满足我的愿望?” 符歇面无表情地看着顾蘑菇。 冰凉的指尖抚过蘑菇的杆杆,一点点深入,最终戳在了蘑菇的菌褶上。 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顾蘑菇摇了摇脑袋。 【菇不要!】 【菇没有答应过!】 “你看看,我什么都依着你,你却连我一点最基本的愿望都不愿意满足。” 符歇继续说着,手指绕着菌褶划动了一圈。 “小蘑菇,你说,我是不是应该难过?” 顾蘑菇被符歇这么一说,感觉自己真的像什么惊天大坏菇了。 他有些犹豫地停止了摇脑袋的动作。 但又不敢点头。 一人一菇就这样僵持住了。 符歇淡淡看着惊慌的蘑菇,忽然说:“不摇头的话,就当是答应我了。” 顾蘑菇:……好不讲道理的人?! 【岂有菇理?!】 山里来的顾蘑菇哪见过这么霸道的人,他当即愣在了原地。 这也给了符歇可乘之机。 “那我可就要说我的愿望了。” 【呜呜呜……】 顾蘑菇提心吊胆地听着。 蘑菇是很喜欢人,这是肯定的。 可如果人提出一些让蘑菇为难的要求,蘑菇又该怎么办呢? 要不,钻进土里,假装自己是一颗土豆? 或者把伞伞铺平,伪装成一片有点胖的叶子? 顾蘑菇有些埋怨自己最近营养太足了。 苦大仇深地,扯了扯厚厚的盖盖,思考撤退路线。 符歇似乎看穿了顾蘑菇的小心思。 压根不留给蘑菇任何逃跑的机会,他将蘑菇捧到了手里,移到眼前。 他盯着慌张的蘑菇,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的愿望,就是——” 【是什蘑?】 顾蘑菇僵硬地等待着人的审判。 “就是,我希望你玩得开心。”符歇却出其不意地说,“你还有什么愿望,我都会满足你。” 【人的愿望,就是这个?】 顾蘑菇没想到,担惊受怕半天,符歇就提出了一个这样的愿望。 难得使了坏后,少年促狭地看着蘑菇,翘起嘴角: “——你看,我这不是满足你了吗?” 明明可以直接说的好不好! 顾蘑菇在心里小小抱怨了一下。 虽然少年听不懂蘑菇的语言,顾蘑菇说出来和在心里抱怨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但顾蘑菇还是很贴心地,只在心里抱怨了少年一句,不想让少年有任何伤心的可能。 抱怨了之后,顾蘑菇又有些感动,哼哼唧唧地抱住少年的手指。 “怎么,吓坏了?”符歇戳了戳顾蘑菇的杆杆,“以为我会欺负你?” 他着重咬了“欺负”两个字,故意逗弄顾蘑菇。 顾蘑菇拿杆杆轻轻踹了符歇一下,又继续抱着符歇的手指不放。 【呜呜呜……】 【人真好!】 【捉弄蘑菇的人也真好!】 捉弄完了蘑菇,符歇看向箱子里的布料,意有所指地问:“那这个,你还要吗?” 没想到,顾蘑菇居然犹豫了。 怎蘑办?还是好想要! 见顾蘑菇扭捏,符歇眼皮一跳。 ……大意了,忘了蘑菇并没有人类的羞耻心。 刚才能吓住顾蘑菇,完全靠的符歇本人精彩的演绎。 要是让顾蘑菇给【恐怖苗疆】的游玩项目评分: 苗疆的毒物——恐怖程度一颗星。 啄蘑菇的鸟——恐怖程度三颗星。 状态不明的符歇——恐怖程度五颗星! 至于符歇的裤头,呃……恐怖吗? 一点也不恐怖,蘑菇还挺想要。 这下子,骑虎难下的那个,倒成了符歇。 顾蘑菇坐在少年的手掌中,期待地看着少年。 【人答应过会满足蘑菇每一个愿望的!】 【不摇头的话,就当是答应蘑菇了哦。】 顾蘑菇摇头晃脑地,夸张地模仿蛊王刚才的样子。 哪怕他不会说话,符歇都能猜出他在演哪一段。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算了。”喉头滚动了一下,符歇艰难地说,“你喜欢就留着吧,不要,不要躺在它上面睡觉就好。” 这是符歇做人最低的底线了。 却不是顾蘑菇做蘑菇最低的底线。 为了照顾少年的小脾气,顾蘑菇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少年。 【好吧!】 【那蘑菇就把它放着!】 【纯欣赏!】 顾蘑菇觉得是自己包容了符歇,乐滋滋地回了窝。 他自菇自地觉得,在饲养人类方面,蘑菇真是用了好多好多心! 养成一个属于蘑菇自己的人类,真是不容易。 既要给人类打猎,喂人类吃饱饱,哄人类开心。 又要照顾人类奇怪的羞耻心,遵守人类定下的规矩。 还要培养人类的蘑菇感,不让人类患得患失。 看来看去,不得不夸奖一句: 蘑菇大王——全能! 顾蘑菇卸下金叶子披风,把它挂在了一根树枝的小刺。 他躺回了他最喜欢的那片八角金盘上。 盖上一片被他睡梦中踢得皱巴巴的叶子被子。 “好好睡一觉,明天陪你出去玩。” 符歇也和顾蘑菇道了晚安,吹熄了小楼内的油灯。 【人,晚安!】 顾蘑菇摊开伞伞,躺在属于蘑菇的小床。 本来应该是入睡的时候了。 可回想今日率领毒物、征战巨鸟的场景,荣誉感充满了蘑菇的周身。 【不行!】 【菇睡不着!】 三更半夜,顾蘑菇从叶子上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热血沸腾。 那个玩家说的话,顾蘑菇也听到了。 明天可能就是蘑菇的最后一天。 想到这里,顾蘑菇忽然安静下来。 他明天要做什么好呢? 【嗯嗯嗯嗯……】 前几天已经玩得够多了,绝对不能再贪玩! 明天要早起!要自律!要做有意义的事! ——虽然顾蘑菇每天睡前都是这蘑想的。 那……再去给人类打个猎? 这样,至少三天之内,人不会被饿死了。 不行不行,这样也不算很有意义! 要特别有意义才行! 要让人能一直一直一直一直记得蘑菇的那种。 要等到山里所有的河流都枯竭,石头都腐烂,米粒全都被大鸟吃完,人还是觉得顾蘑菇最好! 要不……为这片土地做些什么? 原先顾蘑菇看苗疆,怎么看怎么好。 可是今天晚上仔细一想,哪里都有问题。 石头太多了,人走路踩到可能会滑倒。 顾蘑菇想象中的符歇:(踩到石头)啊哦! 路也不够平,下雨天还会积水洼。 顾蘑菇想象中的符歇:(掉进水洼)啪叽! 还有那些毒物,人不在的时候,它们就会打来打去。 顾蘑菇想象中的符歇:(慌张阻止)你们不要再打啦! “怎么还不睡?” 黑暗里听见蘑菇一直翻来覆去的声音,符歇忍不住起身查看。 少年走到竹箱旁边,借着月色,看清了箱子里蘑菇的身影。 顾蘑菇撑着杆杆,再次披上了那片黄色的叶子。 他黄袍加身,缓缓站起来,沧桑地抬起脑袋,举头望明月。 顾蘑菇以无人能懂的蘑菇语言说道: 【苗疆局势,令蘑菇夜不能寐!】 第 15 章 胖胖蘑菇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苗疆! 蘑菇披着黄色的叶子,直挺挺站在皎洁的月光下,居然有几分壮烈的凄美。 符歇伸手想要触碰蘑菇,又犹豫地悬在半空中。 他纠结地开口:“……你没事吧?” 顾蘑菇缓缓低下头,总算看向了无助的少年。 【人!菇没事!】 【是苗疆有事!】 苗疆群众的事,就是蘑菇的事! 符歇犹豫着建议:“要不还是,先睡觉?” 顾蘑菇猛烈地摇头。 【嗯嗯嗯嗯——不要!】 符歇劝不动顾蘑菇,更无助了。 今夜的顾蘑菇身上散发着神性的光辉,令人无法直视。 这朵蘑菇离人很远了,离神更近些。 看着蘑菇沧桑的姿态,符歇沉默三秒,一拍脑门。 他转过身,喃喃自语地说:“我真的该去睡觉了。” 不然怎么会看到一朵老干部风味的蘑菇呢? 少年回到自己的床上,盖上被子入眠。 迷迷糊糊睡梦间,他甚至疑心自己听到了顾蘑菇叹气的声音。 《恐怖苗疆》副本开启的第七天。 今天的蛊王,一如既往地冷着脸。 手里捏着他那朵已完全黑化的、黑化肥会发黑的蘑菇。 在蛊王的悉心照料下,这个轮回的顾蘑菇营养更好了,长得圆嘟嘟的,特别可爱。 嗯……也有顾蘑菇晚上喜欢爬起来偷吃叶子的缘故。 符歇轻轻捏着蘑菇,掂量了一下。 “是不是最近吃得太多了,我总感觉你,和前几个轮回比,有些……胖了。”他随口说。 不料,这简简单单一个猜测,却招来了顾蘑菇无比激烈的反应。 【人说什蘑?!!!!!】 顾蘑菇仿佛被雷劈中,直直地呆住了。 【菇,胖了?!!!】 见顾蘑菇呆滞,符歇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也意识到了自己可能是说错话了。 少年心虚地摸摸鼻子,观察着蘑菇的反应,小心翼翼地说:“可能……也没有?” 顾蘑菇还是呆呆的,不动弹。 符歇更心虚了:“要不,你就当我没说过。” 顾蘑菇更生气了,整只蘑菇都在抖。 【那人就是这么想,不说出来的意思?!!】 符歇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别生气了,要不你也咬我一口吧。” ——就像是小狗蘑菇生气时咬阿婆那样。 【菇是什么很不讲菇理的菇吗?】 【胖了就胖了,菇一点都不气,一点都不!】 顾蘑菇拉长杆杆喊,喊完就郁闷地缩成了一团。 任符歇怎么喊,怎么哄,都不愿意抬起脑袋。 符歇认真解释:“蘑菇胖胖的好看,还更健康。” 顾蘑菇扭到一边。 符歇又换了个角度:“其实你也没胖,是我看错了。” 顾蘑菇摆动杆杆,一点点挪到另一边。 符歇手足无措,试图转移话题: “你还吃叶子吗?我去给你摘。” 顾蘑菇气呼呼地摇脑袋。 【不吃了!】 【再吃就成大胖菇了!】 【会被山里的野狼叼走的!】 玩家从居住的小楼里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 年轻的蛊王站在门口,一只手托着蘑菇,另一只手尴尬地搓着衣角,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少年时不时想到新的哄蘑菇的话,就垂下头和蘑菇说些什么。 没有得到回应,又沮丧地抬起头,像是个碰了一鼻子灰的愣头青。 看到玩家,符歇轻咳一声,又变成了平时那副生人勿进的样子。 “昨夜,又死人了。” 少年目光淡然地扫过剩下的残兵败将。 对于死亡,他已然习以为常。 原本进副本时十个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下了带队的女人、圆脸女孩,还有那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 “是。”女人断了一只胳膊,用从游戏商城兑换出的绷带作了简单的包扎,“昨夜参加完吃牯脏的宴席,回来的路上,遇上了成群的狼和狈,我们都付出了一点代价。” 符歇的视线扫过三人,女人说得很平静,实则三个人都受了要了半条命的伤。 对视时,中年男人忽然站了出来,情绪激动地对符歇哭喊:“求你了!放过我们吧!我们真的很想要活着出去!” “大叔,你别这样。”女人搀扶住想要下跪的中年男,咬了咬牙,也对符歇说,“小哥,我们会努力活下去,也请你……高抬贵手。” 而圆脸女孩始终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就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面对玩家的惧怕和指责,符歇听见了也像是没听见。 苗疆的危险天然存在,和符歇并无关联。 他只是没有出手相助,从来没有迫害过任何玩家,问心无愧。 “今日,你们的任务是,收下大山的礼物,自行离开苗疆。” 符歇以冷淡的目光扫过玩家。 说话间,他下意识捏了捏蘑菇软乎乎的杆杆。 意料之内的手感不错。 符歇垂下眼,难得多说了一句: “记住我一开始就说过的话,踏入苗疆,生死自负。敬畏自然和生命,除了你们自己,没有人能对你们的存亡负责。” 顾蘑菇气呼呼地抽出杆杆,踹了一下符歇乱捏的拇指。 【不许捏!】 【菇还在生气呢!】 生气的蘑菇也很可爱。 符歇忍不住偷偷翘起一点嘴角。 “——你除外。” 回忆起关于蘑菇的约定,符歇又对着一直没说话的圆脸女孩开口。 “你的命,由我为你买单。” “谢谢您信守承诺。” 圆脸女孩说完,隐晦而好奇地打量了一眼boss手中的蘑菇。 触及到符歇警告的眼神,她迅速收回了目光。 “好了,你们走吧。” 符歇不愿在玩家身上浪费时间,说完就赶客。 三个玩家转过身,准备离开寨子。 忽然,寨子里传来三声嘹亮的号角声。 符歇一怔,脸色忽然变得极差。 捏着顾蘑菇,转身就往声源处走。 只留下玩家看着他的背影,不明所以。 号角是滕阿婆的儿子田大哥吹响的。 每当号角吹响,寨子中都有大事发生。 ——除却生死无大事。 顾蘑菇被符歇抓在手里,带进了一个宽阔的中堂。 【怎蘑了?】 蘑菇试图向人提问,可是符歇却无暇顾及。 顾蘑菇只能自己观察情况。 中堂里,几乎聚集了苗寨所有的山民。 顾蘑菇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 【好多人?】 他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顾蘑菇左顾右盼,拉长杆杆,想听清楚人类的对话。 符歇快步走到田大哥面前,肃着脸问:“是谁出了事?” “我阿妈……死了。”田大哥红着眼眶,回应道,“昨晚睡过去,今天早上就没再醒来。” 猜测落实,符歇骤然变得悲伤。 他艰难开口:“滕阿婆她……你,节哀。” 【死?】 顾蘑菇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字眼。 “死”,顾蘑菇还是知道的,上次在玩家那边遇到过。 “死”是一种特别吓人的野兽,就连符歇那么厉害的人,都要和它打很久的架,才能把它打败。 那个被蘑菇咬过的、老老的人,也非常勇敢地去和“死”打架了吗? ……是打输了吗? 不然,为什么这些人都在哭呢。 顾蘑菇弄不明白。 他只知道符歇现在很不开心。 虽然少年嘴上从来不说,脸上也没有表情。 但那种悲伤从他冰凉的指尖漫延出来,几乎要把整朵蘑菇都浸透。 【人!你没事吧?】 顾蘑菇顾不上生气了,用杆杆抚摸少年的手指。 符歇强忍着情绪,低头看了顾蘑菇一眼。 或许是不想被蘑菇看到这个样子,他无力地把蘑菇放回了口袋里。 【唔?!】 骤然被丢进黑暗中,顾蘑菇在口袋里挣扎了一下。 【人,到底怎蘑了?】 他奋力蹬着杆杆,想要往外爬,去查看符歇的情况。 就在这时,符歇忽然往门外走去,警惕地对着什么人开口。 “你们怎么来了?” 少年像是一头被惹怒的野兽,声音从未有过的冷: “你们要干什么?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赶紧离开。” “不,小哥,我们不会离开。”蘑菇听见了那个中年男玩家的声音,恐惧中夹杂着坚定,“我们认为,这里肯定有隐藏任务。” 尖锐的哀乐声,山民的哭声,和符歇压抑的警告声混杂在一起。 “……这里没有什么任务,赶快离开。”符歇含着怒气开口,“现在,我没有心情管你们,还有游戏的那些破事。” 女人也冷静地说:“我们不可能走,除非你杀了我们——这次游戏我们损失了太多道具了,我们必须得到隐藏奖励才能回本。” 感受到符歇身上越来越低的气压,顾蘑菇连忙更加卖力地蹬杆杆,总算爬到了口袋的边缘。 蘑菇知道,人此刻真的很难过。 【不可以!】 不可以欺负他那么好的人! 不可以让这些玩家,再打扰苗疆的人们! 顾蘑菇憋足一口气,牢记着符歇教他的法子,鼓成了一个球形。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女人和中年男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心神被蛊惑住。 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符歇的口袋。 【菇!!!噜!!!菇!!!噜!!!】 顾蘑菇从符歇的口袋里跳出来,吸引着玩家的视线,毅然决然地滚下了山坡。 第 16 章 菇不见了 【菇!!!噜!!!菇!!!噜!!!】 顾蘑菇用蘑菇语大喊着。 他跳出符歇的口袋,一路滚下了山坡。 蘑菇小小的,吐出的气也少少的,影响的范围十分有限。 符歇是万毒蛊王,又朝夕和蘑菇相处。 他并没有那么容易被蘑菇蛊惑。 只有离得最近的玩家们受了波及,迈开脚步随着顾蘑菇而去。 “那朵蘑菇肯定是稀有道具!” “快追!别让他跑了!” 山坡上,一只肉嘟嘟的蘑菇飞速翻滚着。 身后还跟着两个神色痴迷的人类。 符歇见顾蘑菇滚远,当即沉下了神色。 一瞬间,苗疆风云巨变,雷声大作,整片天空都变得暗沉。 “吁——” 少年一边毫不犹豫地往外飞跑,一边从腰间的袋子里拿出一只骨哨,搭在唇上吹响。 在他跨出下一步的同时,脚下的土地崩裂,应声钻出了一头足足有两米宽的、黑金色的蟒蛇。 符歇熟稔地径直踩到了巨蟒的背上。 再一吹骨哨,巨蟒昂扬起脑袋,向着蘑菇滚走的方向,飞速追去。 巨蟒轻松追赶上了两个跑步的玩家。 在主人的授意下,越过两人时,顺便一人抽了一尾巴,直接把两个玩家抽晕了过去。 符歇头也不回,低声呵道:“先找蘑菇,别管他们俩。” 巨蟒发出了“嘶嘶”的应和声,继续向前追寻蘑菇的香气。 【菇噜菇噜菇噜……】 顾蘑菇滚下土坡,滚过了小溪,从树根的缝隙里穿过。 等到终于被一块石头拦住,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滚到了哪里。 【完噜!】 【菇不见了!】 周围都是完全陌生的景色,顾蘑菇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害怕。 更悲催的是,顾蘑菇一抽杆杆,发现动不了了。 原来是蘑菇的盖盖太厚,被石头卡住了。 【怎蘑办?!】 【救救蘑菇,菇想回家!】 顾蘑菇很是不安。 他不会成为第一朵被石头卡住的蘑菇吧? 此时此刻,顾蘑菇特别想念他温柔的好人。 【人,你在哪里——】 【蘑菇需要你!】 “……该死。” 蘑菇曾经滚过的小溪前,符歇低声咒道。 蘑菇的味道被水流冲淡了,巨蟒停在了溪流前,一时间符歇失去了顾蘑菇的踪迹。 少年咬了咬牙,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这一块都是没有起伏的平地,顾蘑菇应该滚不了太远。 可难就难在,蘑菇太小了。 哪怕知道蘑菇就在附近,以蘑菇的大小,混杂在一堆树叶中,也没那么容易辨认出来。 符歇越是想,越是心慌,甚至高声喊了一句: “蘑菇,你在哪里?” 【人!菇在这!】 顾蘑菇听见了符歇的呼唤,高兴地回应。 【菇!在!这!里!】 【快!来!救!菇!】 可是符歇听不见。 符歇听不见蘑菇的回应。 意识到这一点后,少年周身的戾气更重了。 他一言不发地搜寻着,又催动方圆数里内的毒物帮忙寻找。 同一时间,毒物们收到了同一条清晰的命令—— “找到蘑菇,把他带回我身边。” 于是,毒物倾巢而出,漫山遍野。 苗疆的天色更差了,电闪雷鸣,乌云压顶,有随时落雨的征兆。 顾蘑菇卡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下,身上沾着的水掩盖了气味,就连毒物们都忽略了他。 【蛇!菇在这里!】 【蝎子!菇在这里!】 【菇在这里!菇在这里!菇在这里!】 顾蘑菇一开始还很兴奋地期待获救。 意识到毒物们屡次经过却忽略了他以后,他慢慢地也变得萎靡不振。 早知道不吃那么多叶子了!讨厌! 顾蘑菇趴在了泥土里,委屈地抱紧了杆杆。 “没有?你们呢,也没有看到蘑菇?” 得到毒物否定的答案,四处都找不到蘑菇,符歇挫败地叹了一口气。 少年垂下眼,叹道:“……如果你会说话就好了。” 滕阿婆的离世对于他来说,本来就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蘑菇还不见了。 那可是——他的蘑菇。 一向无所不能的少年蛊王,神情中多了几分无助。 他孤单地站在山林中,失去了一朵蘑菇,就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少年不能失去他的蘑菇。 如果能换回蘑菇,他做什么都愿意。 “咕呱,咕呱!” 一只扁扁的蟾蜍忽然跳到了符歇的面前。 “你找到他了?”符歇抬眼,急忙追问。 “咕呱咕呱咕呱!” 蟾蜍蹦蹦跳跳地带路。 符歇立刻追随而去。 绕过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蟾蜍停在了那颗石头前。 “咕呱咕呱!”蟾蜍对着石头叫个不停。 少年小心翼翼地俯身查看,既激动又怕期望落空。 石头下面被压着的,委屈地抱着杆杆的。 不是顾蘑菇,还能是谁? ——也只有扁扁的蟾蜍可以看到。 一阵狂喜骤然涌上少年的心头,符歇掀开石头,猛然把顾蘑菇攥进手中。 “蘑菇!”符歇罕见失态。 【人!就知道你会来救菇的!】 顾蘑菇也被吓坏了,不停地蹭着符歇的手指。 少年握着他失而复得的蘑菇,语无伦次地说: “总算找到你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就要这么失去你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少年的手掌骤然收紧。 顾蘑菇忽然一下,被紧紧捏住。 【呜呜呜?】 符歇没有再说话,他静静地垂着头,以额头抵着顾蘑菇的小脑袋。 等到少年再仰起脸,恰逢一道闪电亮起,照亮了他哀伤的神情。 虽然只是一瞬间,蘑菇也没有错过。 【人!你怎蘑样?】 “我没事。”符歇保持着克制,垂着眸轻声说,“我一切都好。” 【……咦?】 【你是不是眼睛下雨了?】 顾蘑菇总觉得,少年的眼睛水汪汪的。 “没有。” 面对疑惑的蘑菇,符歇果断否认。 就在这时。 轰隆隆—— 雷声响起,雨点落下。 先是一滴两滴,然后是大雨倾盆。 有冰凉的水珠滴落,顾蘑菇懵懵懂懂地抬起脑袋。 少年没有哭,是苗疆的天哭了。 暴雨之中,少年沉着地走着。 他用袖子遮住小小的蘑菇,为蘑菇遮风挡雨。 无论外头的雨有多大,符歇都不会让蘑菇淋到分毫。 【人,最好!最最好!】 顾蘑菇扒着符歇的手指,学着符歇的样子,尽最大力气把蘑菇盖盖张开,为符歇遮挡去可能落在手上的水珠。 符歇并没有忽略顾蘑菇小小的努力。 他捧场地夸奖:“真厉害。” 【嘿嘿嘿,有那么厉害嘛?】 顾蘑菇不好意思地用杆杆挠了挠脑袋。 看着骄傲得快要把杆杆翘到天上的蘑菇,符歇忍俊不禁。 刚翘起唇角,那抹笑意很快又消失。 “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 回想起这个念头,符歇有些焦躁。 少年不想再找不到他的蘑菇。 这样的事情,他无法忍受第二遍。 踏上通向寨子的小路上,符歇和顾蘑菇迎面遇上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正是刚才在灵堂闹事、被巨蟒的尾巴抽晕过去的女人和中年男人。 至于圆脸女孩,应该是见好就收,早就逃离苗疆了。 “醒了?” 符歇勾唇,眼中却不见丝毫笑意,冷冷发问。 见识过蛊王的真正实力后,两个玩家齐齐打了个冷战。 他们原先仗着符歇从未对玩家动过手,评估了风险之后,才决定在太岁头上动土,自以为机智地留下来寻找什么隐藏奖励。 谁能想到,符歇从始至终,不是不能杀他们,只是单纯不愿意管他们。 “小,小哥,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中年男膝盖碰地,毫不犹豫地开始磕头,“对不起小哥!我们也是被游戏逼急了!我们真的是没办法了!我不想死啊!” 这一次,女人没有再阻拦他下跪磕头。 而是沉默地站在一旁,隐隐面露难堪之色。 事到如今,也只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符歇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耐烦地开口: “我就说,我最讨厌你们这群玩家了。” 他不动声色地遮住了顾蘑菇的视线。 一边往前走,一边招来蛇蝎,将二人悄无声息地包围。 那位【恐怖苗疆】的守关boss、万毒蛊王面无表情地陈述: “枉费我一次次地将你们当做客人招待,你们却从来不懂得感恩。” 少了一只胳膊的女人闻言,抬起那双坚毅的眼,冷不丁接话。 她不甘地反驳:“呵,‘客人’?说是客人,你们这些boss,真的有把我们当过人看待过吗?” 她同样愤愤不平,历数经历过的这么多个副本,哪个副本里的boss不是把他们玩家当做蝼蚁一样戏耍虐杀?! 这样苟延残喘的日子,她也过够了! 顾蘑菇听了,立刻炸成了圆圆的球。 【讨!厌!】 这群忘恩负义的家伙。 就连蘑菇都知道要感恩呢! 面对这劈头盖脸、不留情面的指责,符歇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浑不在意地反问,只用一句话,就回敬了玩家的不甘。 “那你们呢?”符歇冷静道,“你们有把我们当人看待过么?” ——你们在心安理得地接受苗寨安排的住宿,连一句基本的谢谢都不会说的时候,有把我们当人看待么? ——你们在苗疆自大地探索,屡次陷入险境才拉下脸来寻求帮助的时候,有把我们当人看待么? ——你们在闯进寨民的葬礼,只为了寻找你们的隐藏奖励的时候,有把我们当人看待么? 【就是就是!】 【就知道欺负好人!】 顾蘑菇义愤填膺地用蘑菇语附和。 没有想到boss会问出一个这样的问题,女人神色有一瞬间茫然。 “你,那你杀了我们吧。” 过了半天,女人憋出一句话。 还能怎么办呢?事情都已经变成这样了。 “好了,我不想和你们说废话。”符歇厌恶地蹙眉,“你们的命,对我来说也毫无价值。” 怕再说下去污染了小蘑菇的耳朵,符歇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衣着古朴的少年口中,忽然蹦出一个无比现代的词汇: “我不要你们的命,我要你们打开那扇通往游戏商城的门。” 女人脸上血色尽失,惊慌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去抢什么东西?!” “抢?”少年讽刺地笑了一声,“我只是要,去把我们苗疆的圣物——八宝铜铃,理所当然地取回来。” 第 17 章 蘑菇骑人 听了符歇的话,顾蘑菇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哦咦?】 【什蘑是巴巴咚灵?】 “八宝铜铃?!”女人眉头皱得死紧,“这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在商城里看到过。” 中年男脸色苍白,抹了一把汗,结结巴巴地说:“可能,可能是我们的等级还不够,所以没有权限。” 果然,蛊王的下一句话,也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八宝铜铃是什么,你们还没有过问的资格。” 符歇一边说,一边走到玩家面前。 那双深黑的瞳孔微微收缩,居高临下地看去,牢牢锁在两个玩家身上。 “我,会跟着你们。” 他微微扬起下巴,神情冷漠。 “你们只需要在踏出苗疆的那一刻,立刻开启商城的门,其他的事情,不用你们管。” “什么叫不用我们管?”感受到危险的气息,女人下意识想拒绝,“万一牵连到我们怎么办?!” 符歇懒得废话,慵懒地偏头,朝着后方招了招手。 原本盘踞在他身后的巨蟒收到指令,立刻扬起脑袋,乖顺地爬到了符歇的身侧。 张开血盆大口,冲着两个玩家,吐出鲜红的舌。 “说什么呢。”符歇抬起眼,冷冷征询,“你现在就不想活了吗?” 话语间,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 女人哑了火,明智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她垂下头,不知道是放弃抵抗了,还是在谋划着什么。 符歇并不在意古怪的气氛,他微微抬起下巴,蟒蛇便游走过去,停在了玩家的面前。 等到玩家艰难地尝试了好几次,才爬到了蛇的背上以后。 符歇才捏着蘑菇,等待巨蟒主动低下脑袋,施施然站上了巨蟒的头顶。 巨蟒沿着山间的小道,飞速穿过山林。 被它驮着的三人心思各异。 只有顾蘑菇很开心。 【好耶!】 【蘑菇骑蟒蛇!】 太威风了!!! 每到一个路口,顾蘑菇都会提前摆动杆杆指路。 假装是自己在指挥蟒蛇的运行轨迹。 忽然,蘑菇脑袋顶上传来符歇的声音。 “你最喜欢骑的,是什么?”符歇随口问,“蟒蛇,还是蝎子。” 顾蘑菇抬起杆杆,毫不犹豫,坚定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我?” 被蘑菇的杆杆指着,符歇有片刻错愕。 【嗯嗯!】 顾蘑菇坚定地点了点脑袋。 【人!】 【蘑菇最喜欢骑在人身上!】 “你喜欢……骑在我身上?” 猜测着蘑菇的意思,少年的声线诡异地颤了一下。 【嗯嗯嗯!】 顾蘑菇认可了符歇的翻译。 堂堂蛊王,被一朵蘑菇骑了? 好怪的说法。 但顾蘑菇也不是人。 不能用人类的标准,去要求蘑菇该怎么说话。 在顾蘑菇的眼里,他就是骑了符歇。 见符歇愣神,顾蘑菇拉长杆杆,跺了跺人的掌心。 【蘑菇喜欢骑着人,不可以吗?】 符歇妥协了,带着点无可奈何。 “……可以。” 他哑声开口。 “让你骑。” 剩下欲言又止的话,最终化成了他眼底的一抹暗沉。 两个玩家站在巨蟒的背上,离蛇头上的符歇,有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看得见蛊王低头似乎在念念有词,却听不见蛊王具体在说什么。 “boss不会在念咒吧?”中年男越想越害怕,“他难道想诅咒我们?他发现我们的计划了?” “不可能,别想那么多。”女人紧张地不断舔唇,“不论如何,我们绝对不能按他的意思去做,boss本来就站在玩家的对立面,我们没必要对boss负责。等会儿我们假装顺从,等到离开了苗疆的地界,他作为boss出不来,就拿我们没办法。” “……好吧。”中年男小声接话。 最终,巨蟒停在了山脚下的界碑前。 界碑上刻着古老而繁复的花纹,又被地底生出的血红色藤蔓紧紧吸附缠绕。 牢牢抓住绑缚,困在这片土地上,永世不得挣脱。 但又或许,本就不向往所谓的自由。 符歇抬手,指着界碑的另一头,又对玩家重复了一遍: “踏出去,然后,对着边界线,打开商城的门。” boss明明白白地告诉玩家:他要玩家帮忙卡bug。 “我们知道了。” “是,我们会的。” 两个玩家恭顺地应承。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游戏玩家了,很好地把握住了微妙的分寸感,既不过分谄媚,也不流露出厌恶。 至少不会让人看出心中所思所想。 两个玩家尽量装出乖乖听话的样子,越过那块界碑。 在他们踏出边界的那一刻,苗疆湿冷的空气和冰凉的风在一瞬间远去,仿佛整个苗疆都被关进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 而那位万毒蛊王,还站在他们背后,以阴森的视线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快走!”女人毫不犹豫,拔腿就要狂奔,“不要回头!” 她刚刚抬起脚,忽然胸腔传来剧痛,喉咙间泛起腥甜。 一旁的中年男也没能幸免,他捂着胸口,一口血喷了出来。 “怎么……回事?” 两个人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那道阴鸷的视线存在感极强,如芒在背。 两个玩家一点,一点扭动僵直的脖子。 身后,万毒蛊王站在屏障的另一边,轻抚着他的蘑菇,毫不意外地开口: “我就知道。” 顾蘑菇小发雷霆,扭动着杆杆指责。 【说好的给人开门呢?】 【居然敢骗人!】 【太坏了!】 还是蘑菇的人最好——答应蘑菇的事情,都会做到。 这群坏家伙,就知道欺负他脾气好的人! 符歇借着抚摸蘑菇的动作,挡去了前方的画面。 “咳咳咳……咳咳……” 中年男喉咙往外源源不断涌着血,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脖子,目眦欲裂。 “你……做了什么……” 而蘑菇眼里脾气很好的少年,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血腥的一幕。 事关蘑菇,取回八宝铜铃,没有一点容错。 觉得教训够了,符歇才大发慈悲地答疑解惑: “我给你们种了蛊。” 女人勉强支撑起身子,诧异地看向他。 “什么……时候?我怎么……”没注意。 “在我第一次发现你们不靠谱的时候。”符歇眼皮都没抬,摸够了蘑菇脑袋,又捋了捋蘑菇的杆杆,敷衍地应,“具体,忘了。” 反正种蛊又不用写通知。 中年男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可,可你都没碰到我们!” 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愚蠢的问题,符歇疑惑地蹙眉。 “谁跟你说,种蛊需要肢体接触了?” 女人还是不甘心,喃喃自语地复盘:“我们也没吃苗疆的食物,没有喝这里的水,明明都这么小心了,怎么还会着了道?难道是……风里的花粉?” 符歇无语,抿唇评价:“那不叫下蛊,那叫下毒。” 中年男灵光一现,大喊道:“那就是刚才的咒!你刚才念咒了!” 被问得烦了,少年轻叹一声。 “对付你们,真的什么都不需要。” 蛊的种类五花八门,确实也有像玩家说的用法。 但真正厉害的蛊师施蛊术,不需要任何媒介。 以符歇的水平,连咒都不需要念。 搞定玩家,轻轻松松。 怪就只怪玩家太菜。 顾蘑菇仰起脑袋,十分崇拜地望着符歇。 【菇的人!最强!】 这么美!这么强! 还被玩家欺负! ——这不是妥妥的美强惨吗? 顾蘑菇心疼得稀里哗啦,把杆杆抬到盖盖前,掩着脑袋呜咽。 【人,这一路走来真的不容易!】 顾蘑菇完全忘了: 他们刚才,其实是坐着蟒蛇来的。 接受到蘑菇的关注,符歇小幅度调整了一下站姿,使得身形更加挺拔。 对着不听话的玩家,万毒蛊王面色不虞,带着警告开口: “门可以有两扇,你们的命只有一条。” 两个玩家都是聪明人,听见这句话,立刻脊背发凉地明白了boss的意思。 要是不主动去开门,完全可以先死一个。 他们两个,只要有一个活着就够用了。 【呜呜呜……】 顾蘑菇听见符歇的话,杆杆一翘,又感性上了。 【人!太好了!】 玩家这样欺骗他,他还提醒玩家命只有一条,要好好珍惜! 真的好善良呀! 两个玩家对视一眼,同时看到对方眼中的忌惮。 他们一句话都没说,立刻变得积极起来,争着要给蛊王开门。 西装男更是殷勤:“小哥,这边请,我给您带路!” 带着绝望气息的黑影缓缓成型,最终变成了两扇一模一样的高大铁门。 两扇通往无限游戏商城的门,同时在苗疆的边界上打开。 符歇看着门内熟悉的黑色虚空,脸色猛然变得阴森可怖。 ……多久了? 已经过去多久了? 上一次见到这扇门,熊熊的火海漫山遍野,差点要把苗疆的天都烧透。 遍地都是生灵的哀嚎,那个人间炼狱的场景,符歇不需要闭眼,就能清晰地看到。 还有被抢走的苗疆圣物,八宝铜铃,也该要回家了。 【我们要去干什蘑?】 顾蘑菇嗅到了危险,有些不安地扭了扭。 无视那扇门带来的强大压力,符歇黑发纷飞,攥紧蘑菇。 他低垂下首,轻声对蘑菇说: “你是我的。哪怕变成了人,也不许离开我。” 绝对不许。 第 18 章 山菇进城 符歇踏进了那扇门,落地在游戏商城的一角。 【哇——】 顾蘑菇哪里见过这场面,激动地左看右看。 山里菇第一次进城,进的就是游戏商城。 一排排高大的货架直直矗立着,来自各个小世界的、琳琅满目的货物贴上了数字价码牌,供玩家兑换挑选。 时不时有玩家脱出副本,打开门走进商城,使用他们拿命换来的积分,去兑换下一次拼命时需要的道具。 来来往往的玩家都穿着五花八门的现代装扮。 唯独符歇一身苗疆特色的藏青色苗服,搭配着老苗疆布鞋和沉甸甸的银饰,站在人群里显得突兀又显眼。 忽然,少年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喂!”有人喊道。 符歇顿时沉下脸色。 警惕转身的同时,把手按在腰间装蛊虫的小篓子上。 身后是一张笑容灿烂的脸。 “兄弟,你这身衣服是在服装区哪个货架上买的?很有特色啊!”路人玩家对着出逃boss竖起了大拇指,“我远远就看见了,你穿着好帅!帅炸天了!” 符歇有一瞬间无措,肩膀放松下来,应了句“不知道”。 猛然被直白地夸奖,少年肉眼可见的尴尬。 顾蘑菇却找到了同道中人。 蘑菇扒拉开符歇的手指。 从两个指头的缝隙间,艰难地探出脑袋。 很有共鸣地,对着那个路人拼命点头。 【好帅,好帅!】 【菇的人天下第一帅!】 符歇看不下去,红着耳尖,把狂热的蘑菇按回了手里。 “……别闹了,还有重要的事。” 少年错身经过路人玩家,脚步匆匆地往前走。 人有重要的事,没空陪蘑菇玩,顾蘑菇就自己看。 一边看,还要很惊叹地深吸气,被这个大商城狠狠震撼。 在来游戏商城之前,顾蘑菇一直以为,这个世界就苗疆那么大。 世界上所有人的衣服,都长得和苗疆的衣服一个样。 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多——和苗服不同的衣服! 【哇!】 【好多人!】 【好多衣服哦?】 这件紧紧的衣服好看,黑色的透透网做的,从里往外看得见,蘑菇就不会在里面迷路了,很合适人穿! 这件短短的裤子配上短短的衣服,小肚子都盖不住,晚上睡觉肯定不舒服! 这件带恶魔尾巴的男仆装,走起路来尾巴上的铃铛还会响,也太太太!太神奇了叭! 符歇顺着蘑菇看着的方向望过去,立刻瞪大了眼睛,手忙脚乱地去捂蘑菇的脑袋。 “蘑菇别看。” 这些衣服……这些城里人,也太开放了吧。 别把蘑菇带坏了! 【人!把那个带回家!】 【蘑菇想看你穿那个!】 顾蘑菇奋力表达着。 “不可能。”符歇硬邦邦地说,“绝对不可能。” 【为什蘑?!蘑菇就要!!】 顾蘑菇又踹着杆杆耍赖,在符歇手掌上滚来滚去地闹。 【菇要闹了!!!】 顾蘑菇现在个头不小了,怕一不小心翻出符歇的手掌,连滚都不敢滚太大幅度。 只能右转又左转,然后在转到中间的时候略微停顿,偷偷看少年的脸色。 符歇一遇到顾蘑菇耍赖就束手无策。 他又羞又窘,憋了半天,想出了个绝世好理由。 “蘑菇,你听我说——”少年一脸严肃地说,“这里的东西很贵,我们买不起。” 无限游戏不会给boss发钱,在苗疆当蛊王是没有工资的,纯粹是为人民服务。 有时候寨民心疼符歇,会自发送些鸡蛋给他,又都被他以排队免费领鸡蛋的名义派回去了。 蘑菇不闹了,有些疑惑地歪着脑袋。 【买不起?】 少年垂下头,和蘑菇解释:“对,买东西要花钱,我没有钱,你有钱吗?” 顾蘑菇都还不知道钱是什么呢。 他迷糊地摇了摇脑袋,表示自己也没有。 符歇满意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不能买这个。” 【不能买?】 蘑菇看了看少年,又看向那边挂着的衣服。 他想象着少年穿着黑色渔网上衣的样子,而蘑菇在里面视线开阔地拱来拱去。 不行,还是好想要! 顾蘑菇安静了一秒,又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耍赖动静。 【菇不管菇就要菇不管菇就要!】 符歇看到这个情景,完全地懵了。 他有些头疼,试图继续和蘑菇讲道理: “我们没有钱,就没办法买。” 顾蘑菇一蹬杆杆。 【菇就要!】 【菇——就要!】 面对叛逆的蘑菇,符歇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绷起脸: “如果你非要带走它,这里的看守者就会把我抓走,到时候,你就只能一只蘑菇回苗疆了。” 听见这句话,顾蘑菇终于不闹了。 【那,那菇不要了!】顾蘑菇大气地表示。 比起要一件新奇的衣服,他还是更加想要和人在一起,永远不要和人分开。 不过,好像说过,今天是蘑菇的最后一天了。 蘑菇没办法永远不和人分开。 想到这件事,顾蘑菇又安静了下来。 【菇,活不了多久了……】 少年轻轻拍了拍蘑菇的脑袋,安慰道:“别难过,等我们拿到八宝铜铃,回到苗疆以后,我就为你塑造一个人类的身体。” 顾蘑菇似懂非懂地,被薅着小脑袋。 大概知道少年是要帮他活下去的意思。 【菇知道噜!】 【要找巴巴咚灵!】 总算安抚好了蘑菇,符歇刚要松口气。 想到过一会儿要干什么,那口气又吸了回来。 ——符歇打算闯进商城的拍卖厅,把八宝铜铃带回苗疆,为蘑菇塑造一具人类身体。 八宝铜铃是苗疆自古流传下来的圣物,上拴五色马鬃布条,下系八个法器铃铛。 铃声响起时,有起塑造肉身、起尸还魂的妙用。 在那件事以后,苗疆沦为了无限游戏的附庸。 八宝铜铃也被祂抢走,堂而皇之地成为了一件SSS级道具,进了游戏商城的拍卖行中。 夺回八宝铜铃,符歇其实早就想这么做了。 顾蘑菇又给了他一个勇敢的理由。 顾蘑菇突然又有些疑惑,伸直杆杆比划着问: 【人,我们不是没有钱吗?】 【怎么带回巴巴咚灵?】 蘑菇用脑袋指了指挂在那边的渔网衣服,然后期待地看着符歇。 “嗯,没有钱。” 嗯,所以符歇要去抢。 不想带歪蘑菇的三观,少年善意地哄骗道: “拍卖行的人是我的老朋友了,他们硬要把八宝铜铃还给我,我也没办法。” 说话间,符歇穿过最后一排货架,带着顾蘑菇走进了金碧辉煌的拍卖厅。 这里的人流稀疏了很多,但往来都是西装革履、非富即贵的玩家。 头顶上掉下来一块彩色玻璃,砸到的都是无限游戏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拍卖厅的最深处是珍宝展厅,上百个展柜里,摆放着各个小世界里搜刮而来的奇珍异宝。 展厅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三米高的巨型怪物。 分别是一只人身蜥头的守宫,和一只人身蛙头的金蟾。 见符歇走来,怪物们果然认出了他。 “蛊……用蛊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守宫见到符歇,瞳孔收束,十分警惕,“你不应该还在【恐怖苗疆】当boss吗?” 金蟾则是心虚地不敢与符歇对视:“是啊老大,你来这儿干什么?” 符歇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们的招呼,而是低着头和顾蘑菇说话: “你看,我就说他们认识我吧,安心。” 【是哦?】 顾蘑菇本来半信半疑地趴在符歇的指头上看。 听见这两只怪物真的认识符歇,他才真正消停下来,乖乖地任由安排。 符歇抬头看着两个怪物,气势却不输,不紧不慢地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了,二位。”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将顾蘑菇妥善收起。 对于两个曾经背叛苗疆、现在投靠游戏的毒物,万毒蛊王并不打算再留什么情面。 在确认顾蘑菇看不到以后,符歇神色立刻沉下来,眯起眼,直截了当地说: “他叫我‘用蛊的’,我不喜欢;你叫我‘老大’,我也不喜欢——” 然后,他一本正经、字正腔圆地宣告。 “所以,我要闹事。” 听到符歇这么说,守宫愣了一下,傲慢地笑出了声: “‘闹事’?就凭你一个人?虽然原先你比我们厉害很多,但现在我们有了游戏力量的加持,你是不可能打得过我们的!” “是啊老大,要不你回去吧,这话就当我和守宫没听过。”金蟾有些愧疚,试图回避。 却被守宫激烈地反驳。 “凭什么当没听过?!至少得揍他一顿,拿他刷个业绩再放他走吧?”守宫显然不满符歇好久了,怨气冲天,阴阳怪气地说,“省得有些人不知道自己的斤两,还敢来拍卖厅叫嚣。” 说完,守宫不给任何反应的时间,双手举起手中巨大而锋利的铁斧,就要朝着符歇狠狠劈下去。 三米高的人身蛇首巨蜥高高举起利斧,站在他对面的少年却不见丝毫惊慌。 “很好。” 符歇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虚虚拢了一下。 周身的银链发出清脆的声响,摇曳激荡,周遭的空气都泛起如水一般的波纹。 “命短的东西,见识果然也短。”少年失望地叹息了一声,以陈述事实的口吻,“从毒物变成了怪物,智商依旧没什么长进。” 他眉峰淡敛,微凝的凤眼中,盛满了漫不经心的杀意。 “全然忘了,在我当上万毒蛊王的时候,你们的祖宗都还没出生。” 轻轻转动手腕,将手指一根根扣紧。 守宫和金蟾忽然感受到心脏被一双无形的手摄住,浑身关节动弹不得,血液停止流动。 那是来自万毒蛊王对于毒物天生的血脉压制。 两只怪物齐齐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被符歇藏起来的顾蘑菇听见他们的对话,对符歇更加深信不疑。 【人果然和他们是好朋友哦?】 ——人居然认识他们的祖宗! 就在顾蘑菇幻想和和美美、老友见面的场景的时候,外面的局势已然天翻地覆。 “下一次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我时,可以先下跪。”符歇轻而易举地放倒了两只怪物叛徒,指尖朝下,点了点他们正跪着的地面,“就像是,现在这样。” 说完,他路过失去意识的怪物,刚准备推开展厅的大门。 那扇厚重的黄金大门却先他一步,缓缓向内拉开。 逐渐扩大的门缝里,一条条火红色的巨大腕足触手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 第 19 章 小美人菇 展厅的黄金大门里,一瞬间涌出八条招摇的火红色触手。 那是一头有几层楼高的星夜章鱼,火焰般的红色腕足上布满了比车轮还大的荧光吸盘,像是一朵盛放的大王花。 符歇沉着地立着,手搭在腰间放蘑菇和蛊虫的竹篓上。 “让开,我不想杀你。”他沉声警告。 章鱼似乎觉得受到了挑衅,破空声响起,巨型触手挥打而下,带着原始而野性的力量。 顾蘑菇听见符歇陡然变严肃的语气,蹬着杆杆爬到了篓子顶端。 他用蘑菇脑袋顶开了篓子盖,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哇啊啊!人快跑!】 【红色的树要倒下来了!】 顾蘑菇此刻无比菌张。 符歇不避不退,伸出两根手指,探进了小篓子里。 先戳到的,是蘑菇软软的脑壳。 停顿了一下,才摸索出需要的蛊虫。 他果断将蛊虫朝着腕足扔去,两者接触的那一刻,腕足立刻停下了动作,离奇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被少年戳了一下脑壳,顾蘑菇软绵绵摔回了竹篓里。 再爬出来,那只大章鱼已经没有了动静。 【咦?】 【树不倒了?】 “这只蛊虫专吃活物的大脑。”符歇抽空给顾蘑菇解释,“活物没了脑子,自然成了行尸走肉。” 顾蘑菇崇拜地摇摆杆杆。 【原来——这样!】 【人,强强哒!】 扫清掉了障碍后,少年重新把蘑菇握在手里。 他找准几条腕足间的空隙,弯腰通过,走进了展厅。 八宝铜铃被放置在水晶制成的保护罩内。 符歇抽出带来的杀猪刀,一刀快准狠地将罩子劈开。 哗啦啦啦,水晶碎片落了一地。 【好耶,是巴巴咚灵!】顾蘑菇欢呼了一声。 “……好久不见。” 带着怀念,符歇低声道。 少年伸出手,正欲将苗疆的圣物拿起。 一阵黑气突然从八宝铜铃上溢出。 趁着符歇不备,钻进他的指尖。 “呃!” 符歇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绑缚身体的银链被侵染,顷刻间变成了黑色。 这是个令顾蘑菇不安的转变。 还记得上一次银链变成黑色,符歇差点把顾蘑菇揉成顾扁菇。 【人,你快醒来!】 顾蘑菇被紧紧握着,一口咬住符歇的手指,想帮他保持清醒。 符歇听不到蘑菇的呼唤。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瞳孔逐渐沉寂,变成更加幽深漆黑的颜色。 少年蹙起眉,闭上眼,似乎在与什么进行艰难的对抗。 与此同时,门口那只一直半死过去的巨型章鱼忽然又抬起腕足,更加疯狂地朝着符歇蠕动而来。 ——生长在大山里的少年无从得知,和人类不一样,一头章鱼通常有着九颗大脑,哪怕被蛊虫吃掉一颗,其他大脑也可以单独活动。 蘑菇的身前,是被恶意影响的蛊王。 蘑菇的身后,是张牙舞爪的大章鱼。 顾蘑菇一只蘑菇夹在中间,可怜弱小又无助。 【完噜完噜完噜!】 【要被八脚怪拍成蘑菇馅的人饼噜!】 那头巨型章鱼挥舞着剩余的七条触手,爬到了一动不动的符歇身前。 局势完全逆转,海腥味涌入蘑菇身上的每一个出气孔。 还有即将到来的、不详的死亡气息。 杆杆被少年捏住,完全动弹不得,顾蘑菇瑟瑟发抖地左顾右盼。 最终,他看向了展柜上的八宝铜铃。 【巴巴咚灵!】 【救救人和菇!】 蘑菇的求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巨型章鱼的触手再次高高抬起,又狠狠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顾蘑菇只能继续把希望放在那个少年说很厉害的铜铃上。 蘑菇用尽了所有力气,使出了他唯一会的招数。 憋了好大一口气,朝着八宝铜铃吐了出去。 【嗯嗯嗯嗯嗯……噗!】 迷幻的蘑菇孢子砰地一下炸开,伴随着菌子的香气飘落在铜铃上。 八宝铜铃散发出七彩的光芒,叮叮咚咚地摇晃着,吹鼓出了一个超大号彩色泡泡。 顾蘑菇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一人一菇就被吸进了彩色泡泡里。 落入幻境前的最后一刻,顾蘑菇隐约看见—— 彻底黑化的少年,睁开了那双欲色幽深的眼。 顾蘑菇降落在一个黑乎乎的洞穴中。 【好黑好黑!】 这个洞穴阴暗又潮湿,还凉飕飕的,让顾蘑菇有些毛菇悚然。 想起下落不明的符歇,蘑菇又努力振作起来。 【人,你在哪里?】 见符歇并不在周围,蘑菇把自己缩成一个蘑菇球,滚出了找人的第一步。 【菇噜菇噜!】 蘑菇奋力往前滚去。 还没滚多远,就撞上了一根毛茸茸的棍子。 顾蘑菇抬起脑袋查看。 是一只长着六只血红色眼睛的长腿大蜘蛛。 【救命!】 【不要吃菇!】 没有了人的陪伴,本来就胆小的顾蘑菇杆杆一软,直接被吓得晕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顾蘑菇感觉自己在被一双手把玩。 “这是……一朵蘑菇?”少年熟悉的声音传来,诘问那只蜘蛛,“你捡的?” 顾蘑菇激动地抬起蘑菇脑袋。 【人,果然是你!】 少年颇为意外地挑眉:“还是朵会动的蘑菇。” 此刻的符歇依旧穿着顾蘑菇熟悉的苗服,只是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样。 再也没有原先的青涩,化成了一种危险的深沉。 这象征着,他已完全被恶意控制。 少年斜坐在山洞最上方的石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蘑菇,专挑那些能让蘑菇颤抖的点位。 【好痒好痒好痒!】 顾蘑菇左扭右扭,依旧逃脱不了少年的手掌心。 蘑菇越是躲闪,符歇就越是觉得有趣。 他收拢手掌,向捡到蘑菇的蜘蛛宣告道: “以后,这朵蘑菇就是我的了。” 蜘蛛立刻压低了长腿,表示对蛊王的顺服。 符歇一边玩着蘑菇,一边眼神冰冷地俯瞰着满山洞的毒物。 “谁也不许碰,不然……” 他的视线扫过,毒物们畏惧地趴伏在地。 “你们,知道后果。” 顾蘑菇望着性情大变的符歇,半是害怕半是崇拜。 【人有点坏……】 【还是好帅!】 顾蘑菇从此过上了被黑化的少年养着的生活。 和原先的少年很不一样! 黑化后的少年不止对蘑菇表现出了过于强烈的独占欲。 还对于某些奇怪的事情表现出了热衷。 他无论去哪儿都要带上蘑菇,一定要时时刻刻把蘑菇握在手里,坚决不让蘑菇自己下地滚一步路。 ——还有,他喜欢给蘑菇穿衣服。 不让蘑菇自己穿,必须要他帮蘑菇穿。 符歇裁下了自己苗服上的布料,让毒物们制成了一件蘑菇穿的小苗服。 “好看。” 少年为蘑菇穿上,冰凉的手指划过顾蘑菇的杆杆。 他将蘑菇托在手中,满意地欣赏着被套上了迷你版苗服的小蘑菇。 顾蘑菇顶着头巾,穿着苗服,杆杆上还挂着亮晶晶的银饰。 “你喜欢吗?” 符歇询问蘑菇的意见,带着些蛊惑的意味。 【嗯嗯!】 和少年穿同款,对于蘑菇来说是一件很高兴的事。 顾蘑菇踮起杆杆转了一圈,满意得不得了。 “喜欢的话,就永远留在这里,不要离开我,嗯?”符歇将指尖戳进了蘑菇的菌褶里,“在我身边,每一天都有穿不完的漂亮衣服。” 他很有技巧地渐渐深入,被控制的蘑菇毫无所觉。 听到少年的话,顾蘑菇呆了一下,摇摇脑袋。 【不行不行!】 “永远留在这里”? 这个奇怪的山洞黑漆漆湿乎乎的,里头的毒物也都呆板得吓人,还都很害怕蘑菇,一点都不好玩。 蘑菇和人现在还困在那个幻觉泡泡里! 这不对的,他们得要回去,得回到苗疆去! 苗疆有热情的阿公阿婆。 有会陪蘑菇胡闹的蟾蜍蝎子。 还有人和蘑菇一起的家。 “怎么,你不愿意?” 见蘑菇摇头,少年脸色一沉。 他用指骨抵在蘑菇的杆杆后,悄无声息地断绝了蘑菇的退路。 【菇——不愿意!】 顾蘑菇依旧卖力摇脑袋,试图唤起少年的理智。 “为什么不愿意?”面对蘑菇的逆反,符歇声音反而放得更轻,“你不喜欢我吗?不想陪着我吗?” 【没有不喜欢人!】 顾蘑菇更用力地摇脑袋。 【菇喜欢!想陪的!】就是不能在这里陪。 【人!你醒醒!这里不是家!】 顾蘑菇急得将杆杆摆来摆去。 符歇翻转手指,扣住蘑菇乱动的杆杆。 他仿佛看不出顾蘑菇的焦急,语气很平静地曲解了蘑菇的意思: “等不及了?那再试试其他的衣服吧。” 说着,他轻松摘下了顾蘑菇身上的苗服。 【好凉……】 顾蘑菇失去了小衣服,骤然感觉杆杆凉飕飕的,蜷着起了杆杆。 符歇十分大方地与蘑菇商量:“你说,下一件,给你做什么衣服好?” 顾蘑菇只想回苗疆,就连漂亮衣服都没那么感兴趣了。 见蘑菇不配合,符歇便自己想。 “不如——” 在泡泡特制的幻境里,少年心念刚动,手上突然变出了一件迷你水手装。 蓝白配色,很有少年感。 看见手上多出来一件小衣服,符歇愣了一下,目光变得深沉。 “哦?有意思。” 只要动了念头,就会实现? 那岂不是意味着,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顾蘑菇总感觉,那件小小水手装,他好像在游戏商城的货架上看到过放大版。 可符歇不是目不斜视走过去的吗? 到底是怎么想出水手装,还把它变出来的! 蘑菇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人,你有点怪!】 符歇很有耐心地,一点点帮顾蘑菇穿衣服。 他提起衣角,将蘑菇软软的杆杆套进去,充分享受着掌控小蘑菇的过程。 “我的蘑菇。”少年垂着眼,轻声喃喃,“我的。” 衣服套好后,他犹嫌不足,再次伸出手,勾上顾蘑菇肉乎乎白胖胖的杆杆。 拇指和食指捏住,不轻不重地掐了掐。 顾蘑菇被捏得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想要闹小脾气踹人。 不敢招惹黑化状态下的少年,又怂怂地缩起杆杆。 少年注意到蘑菇的小动作,立刻沉下脸色。 他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不踹,怕我?” 出蘑意料的,符歇不满的并不是蘑菇想踹他,而是蘑菇不敢踹他。 【呜呜呜……】 黑化的符歇实在太难养了,顾蘑菇委屈,顾蘑菇不敢说。 “如果你会说话就好了。”少年一边怜惜地轻抚蘑菇又厚又软的盖盖,一边又拿起了配套的水手袜,“真想知道,你此刻在说些什么。” “呜呜呜……” 闻言,顾蘑菇又哼哼唧唧了几句。 他哼完抬起脑袋,却看见符歇正诧异地看向自己。 符歇本来正在给小蘑菇套腿袜。 忽然听见了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发出了撒娇般委屈的哭声。 ——不得了了,蘑菇说人话了。 符歇骤然看向蘑菇,眼底的情绪几番变幻。 从疑惑,到揣测,再到确信某些事一定会发生。 符歇思绪千回百转,盯着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蘑菇,缓缓开口: “如果你能变成人就好了。” 与其说是在许愿,不如说是在言灵。 下一秒,在符歇笃定的注视下,感受到杆杆传来陌生的触感,顾蘑菇茫然地垂下脑袋。 “……咦?”顾蘑菇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的杆杆呢? 他那白白嫩嫩胖嘟嘟的杆杆呢? 顾蘑菇疑惑地发现,他那原本一根白白嫩嫩胖嘟嘟的杆杆,居然分成了两根又直又长的、肉肉的腿。 符歇已经定定看着顾初眠很久了。 他的漆黑的瞳孔里暗流涌动,倒映着此刻顾初眠的模样。 蘑菇变成的少年穿着宽大的水手服上衣,堪堪遮住他肉感十足的大腿。 一条腿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另一条腿上则套着符歇刚刚给他穿上的腿袜。 符歇的手还扯着白色腿袜的边缘,搭在他肉肉的大腿上,才刚刚帮他把腿袜提到一半。 偏紧的白色长袜将少年的大腿微微收束,白皙的腿肉有着像是嫩豆腐一般的流动质感,堆积在袜子的边缘处,勒出一圈柔软的丰腴。 啪地一声,符歇松了手。 袜沿弹回了顾初眠的大腿上,连带着大腿上的肉都颤了颤。 听见袜子拍在腿上的清脆声响,符歇这才确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发生了。 是真的。 小美人菇长腿了。 第 20 章 蘑菇学舌 符歇仅仅用了0秒就接受了蘑菇变成人的事情,一双深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初眠。 顾初眠则呆呆盯着变成双腿的白杆杆。 可怜的蘑菇到现在还没有弄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头,向最信任的人求助: “人,菇的杆杆……是不是……坏掉了?” 顾初眠的眼睛很大,湿漉漉的带上一点水,简直要把又长又软的睫毛都浇透。 他一边说,一边尝试着轻轻晃了晃腿。 穿着长袜的、肉肉的腿,正好踢在了符歇的膝盖上。 很轻,不疼。 带来一阵连绵的痒。 符歇嘴角紧跟着牵起。 “没有坏。” “真的?”单纯的蘑菇就被哄住了。 黑化版的符歇不紧不慢地,收回搭在蘑菇腿上的手。 他的神情莫测,语气诡异的平缓。 “你不是喜欢我吗?和我变得更像,当然是一件好事。” 符歇微微仰起脸,那对见不得一丝光亮的漆黑双瞳里,紧紧锁着顾蘑菇的身影。 想到什么,他的薄嘴开合,语气陡然变得幽暗。 他们出来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顾初眠,那目光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个尸体。大祭司伫立在门口,望过来的神情非常复杂。她等其他人都离开,才迈步走近。 “公子珩。”她的声音依旧那么清冷,悦耳动听:“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顾初眠点头:“听说明天有全民祭祀。” “这场祭祀就是为了安抚死在战场上的亡灵而办的,几大部落的子民都要杀你祭天,父酋已经同意了。”说到这,大祭司摇了摇头,“他保不住你的,你今晚必须逃走。” 两国交战这么多年,互相恨之入骨,顾初眠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大祭司递过来一颗黑漆漆的蛊丸,“你把这个放到酒里,喂他喝下,他至少会昏睡三个时辰。” 顾初眠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为什么帮我?” “是我把你绑回来的。”她语气诚恳,“我想用你的命威胁蜀王,让他不要再骚扰边境。我们真的不想再打仗了。” 顾初眠听见自己问:“我现在知道怎么通行蛊林,这是你们最后一道防线。你放我走,不怕我一回去就派兵来打你们?” “你不会。” 大祭司背倚着重重远山,云烟浩渺中,成群飞鸟缓慢地掠过蓝天,顾初眠这才发现她望过来的眼神很熟悉。 和眠疆王看公子珩的目光很像。 和符歇看自己的目光也很像。 “你看他的眼神我很熟悉。” 大祭司眉眼低垂,说了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却让顾初眠很明显地感觉到,这具身体忽然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恐慌,心跳随着旷野的风一起乱掉了。 “你爱上他了,你不会和他兵戎相见的。” “还是说,你不喜欢我了?” 顾初眠很用力地摇头。 摇头摇得那么快,半是真的不这么认为,半是惧怕此刻的符歇。 “喜,喜欢的。”顾初眠笨拙地驯服着新嘴巴,模仿着人类的语言,怯生生地学舌,“喜欢人的。” 用人的语言,表达他对人的喜欢。 这还是他的第一次呢。 符歇听了,却微微蹙眉。 他抬起手指,抵在顾初眠的唇前,略带强硬地命令: “舌头,伸出来。” 顾初眠瞪大了眼,不明白人为什么忽然发难。 “乖。”符歇又换了一种诱哄的语调,“我看看你的舌头。” 他再也没办法冷眼旁观。 虽然他总感觉自己只是意识寄存在这具身体里,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抽离出去回到现实。 他觉得真正与眠疆王朝夕相处的那个人并不是他,毕竟他的身体总是不受控制,也会有并不属于自己的心里感受。 但这一晚清晰逼真的感观让他清醒过来,也许他就是真实存在于这个时代,与眠疆王磕磕绊绊地纠缠了一生。 这个念头让他莫名害怕。 眠疆王的情感表达很直接,擦洗时都在欣赏他身上随处可见的痕迹,仿佛很满意。他亲自下厨,给顾初眠煮了些粥,亲手喂顾初眠吃下,然后抱着顾初眠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已经第二天下午。 顾初眠浑身酸痛,臀沟都破皮了,火辣辣的疼。眠疆王倒是神清气爽得很,趴在窗边逗弄一只黑翅鸢。见他醒过来,还歪着头笑了笑,“过来用膳。” “过不去。”顾初眠摆烂地翻了个身。 眠疆王没说话,走过来坐到榻边,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顾蘑菇的人话说得好怪。 符歇疑心是他的舌头长得太短,发育不健全。 发育相关的问题,干预必须要趁早,晚了就来不及了。 哪怕黑化了,蛊王依旧觉得刻不容缓。 顾初眠小小地“哦”了一声,乖乖伸出了舌头,给符歇检查。 符歇垂着眼,盯着那一截泛着水光的、嫩粉色的舌头看。 “再伸出来点。”他哑声要求。 顾初眠吐着小舌头,说话都漏风: “生……生不出来惹!” 舌头伸出来太久,忍不住带上点轻颤,像是被暴雨打击到的幼芽。 符歇看够了,用手指夹住那一截招摇的粉舌头,体贴地帮顾初眠推回了口腔中。 长度看着倒是正常。 那为什么蘑菇说话那么怪? 怪软的。 没一会儿,顾初眠就感觉火辣辣的触感降了下去,那地方抹了不知什么药膏,有点凉,嗖嗖地冒着凉风。 “还挺娇气。” 顾初眠翻了个白眼,心想,磨你一个多时辰你特么也得破皮。 他躺在床上修养这几天眠疆王没再出门。不过,他也没让顾初眠闲着,不是按着他亲,就是让他用手。顾初眠帮完,他还掐着顾初眠的脖颈追问“为什么这么熟练”“都给谁弄过”。 顾初眠感觉他不是重欲的人,但他每天都要走这个流程,好像在刻意提醒顾初眠——你只是暖床的俘虏,记住你的身份。 不知不觉,又到了例行去给酋长汇报的日子。顾初眠蹲在吊脚楼附近的田埂上逗蛐蛐,再次看见了大祭司和那个浪荡的男人。 他听见他们喊他“祸”,也听见他们说“蜀王真无情”“亲儿子都不救”“竟然新立了个少主”。 顾初眠感觉自己忽然就不能集中精力,眼前的画面忽明忽暗,指尖颤抖得厉害。 他心里突然萌生出一种很清晰,很强烈,很紧迫,必须立刻马上,不惜付出任何代价都要去做,却并不属于顾初眠的念头。 他必须回眠蜀。 今晚就得走。 说什么都像是在撒娇。 这么和符歇说话很好,他勉强还能吃得消。 可若是和谁说话都这样…… 符歇会吃不消的。 想到那种可能,符歇的脸色猛地变沉。 他捏着顾初眠脸颊两侧的软肉,把嘴巴捏成圆圆的o字型。 手感很好,带着点婴儿肥。 符歇忍不住多捏了一下。 手指牢牢扣住顾初眠的下巴,语气执拗而阴鸷。 “你是我的蘑菇,不许和别的人说话。” 顿了顿,他又补充,严防死守: “别的毒物也不行。” 顾初眠的脸被当成了蛊王特供的捏捏乐,整只蘑菇欲哭无泪。 眠疆王握着他,叼着他的耳垂厮磨,“第一次在蛊林里看见你,我就想这么做。” “可惜你是蜀人,还是那老不死的继承人。” 怪不得眠疆王那么好心,愿意放他离开。 原来是一见钟情了。 眠疆王用宽阔的手掌把他们合在一处,放肆恶劣地磨,“我放你走了,但你没走。阿珩,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上天注定,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人。” 顾初眠的喘息彻底乱了,心跳完全乱了节拍。他不说话,眠疆王就掐着他的脖颈,逼他说话:“说,你是谁的人。” 顾初眠不吭声。 但他的嘴巴求生欲极强,不受控制地回答:“……你的。” “说喜欢我。” 怎么回事呀? 这还是他温柔的好人吗? 原来的符歇不会这样的。 人从来不会限制蘑菇,不在家的时候,还会让毒物陪蘑菇玩。 这样的人,也太吓菇了吧! “知道了吗?”符歇伸出另一只手,摩挲了一下顾蘑菇圆润的耳垂,声音低哑地响在耳畔,“嗯?” 他故意没有松开捏着顾初眠脸颊的手,顾初眠只能艰难地动着腮帮子,回答他的问题: “知,知豆了!” 符歇轻笑了一声,退后一步,夸:“真乖。” 顾初眠并不知道符歇体内残留的恶意要到什么时候才会被消耗完。 但他们肯定不能一直待在幻境里。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顾初眠两脑空空,思绪都停住了,只剩一片广袤的白。 他心里是抗拒的,还有些羞耻,但身体却跟中邪了似的,竟然开始宽衣解带。 这行为似乎取悦了眠疆王,他眉宇柔和下来,眼里噙着浅淡的笑。 “乖。” 眠疆王转身走到屏风后脱衣服,把脱下来的苗衫亵裤都挂在屏风上,然后,屋里传来了轻微的水声。 这声音听得顾初眠神经紧绷,心脏鼓噪得几乎要跳出来。在吊脚楼待了这么久,他一直有种作壁上观的超然,像个旁观着,无论眠疆王做什么都不怎么在意,还是头一次有如此强烈的反抗欲。 他拼尽全力抢夺身体掌控权,想停止脱衣服,想远离起居室。 但这具身体里仿佛存在着另一个人的意识。他臣服欲太强,顾初眠根本争不过,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绕过屏风,抬腿迈进浴桶。 浴桶是长椭圆形的,眠疆王阖闭双眼坐浴在正中央,搞得顾初眠有点无处下脚,只能抱着膝盖蜷缩在边缘。 他这幅模样有些可怜,以至于眠疆王睁开眼的那一瞬神色忽而顿了顿。 “怕什么。”他抓着顾初眠的胳膊,把人拖近几分,“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顾初眠心跳重似打雷,每一下都重重摔在地上。 他感觉眠疆王是面朝自己岔开腿坐着,自己刚好坐在他两腿之间。所以眠疆王的小腿肚正好贴着顾初眠的侧腰,而顾初眠的胳膊肘恰好搭触在眠疆王另一条曲起腿的膝盖上。 两个人面对面在坐在一处,距离很近,几乎要抱到一起。 说不定离开幻境,符歇就正常了! 顾初眠怀着一点点期望,小心翼翼地提出: “人,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怪?” 这不是正常的世界,没有白天和夜晚,没有花草树木,只有一群行尸走肉一般的毒物。 符歇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觉得。” 顾初眠下一句话完全被堵住了。 他憋着气,脸颊鼓鼓的,幽怨地看着符歇。 还是看蘑菇的目光太过郁闷,符歇才追问了一句。 “哪里怪?” 他一边问,眼神一边漫不经心地停在顾初眠那条没套长袜的腿上。 同时构想着何时去帮蘑菇穿上另一只袜子。 想着想着,手指不自觉摩挲了一下。 顾初眠笨拙地组织语言: “这里……闷闷的,我……喘不过气,盖盖好疼。” 如果是平常的符歇,肯定会着急地去查看蘑菇的情况。 浴桶里的水清澈透明,他不需要特意去看,余光就能将眠疆王各个部位,无论是私密的,还是不私密的,都尽收眼底。 注意到眠疆王的反应,顾初眠立刻挪开了视线,有点耳热的侧过头去看浴桶边缘的金属封边。眠疆王倒是挺坦荡,一点也不羞赧,反而用直白露骨的视线盯视着顾初眠,一眨不眨地看了半晌。 他脸上依旧遮着面帘,手上戴着从顾初眠身上抢来的玉扳指,搭在浴桶边缘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青筋从手背蔓延至小臂,胸肌轮廓紧实饱满,肩膀宽阔平直,是那种很有力量且充满男性荷尔蒙的精瘦型身材。 对于这样一个疑心重的人,像今晚这种一.丝.不.挂的机会并不多。如果顾初眠真是那个与他有宿仇的公子珩,八成会趁机刺杀。 但他转念一想,眠疆王突然要共浴,没准就是在试探他会不会动手。 顾初眠顿时有点心累。他没话找话地问:“你这个面帘……是睡觉也不能摘么?” 眠疆王嗯了一声,“成亲之后才能摘。” 没想到真让方清珏说中了。顾初眠下意识道:“谁摘谁娶?” 闻言,眠疆王怔愣一瞬,随即就眯缝起双眼,很愉悦地笑了笑,“你想娶我?” 顾初眠立刻否认:“没有没有,你别误会。” 这个回答令眠疆王很意外。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声音冷了下去:“怎么,我很吓人吗?” 顾初眠感觉实话实说会死得很惨,便很轻地摇了摇头:“不是,是我不配。” 可此刻,符歇能听进去的,只有话语里的一个信号。 那就是——“蘑菇想逃”。 坚,决,不,允,许。 “你现在已经没有盖盖了。”符歇不虞,冷冷提醒道,“还是说,你只是在找借口离开我?” 他微微倾身,仿佛在搜寻顾初眠眼中藏匿的逃避情绪。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形圆钝的小狗眼里,只有不被理解的焦急。 符歇难得怔了一下。 怎么能这样欺负蘑菇呀。 顾初眠受了委屈,也只敢小发雷霆,用腿蹭着符歇的裤子,小小声反驳: “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家,是符歇带蘑菇回的苗寨小楼。 是蘑菇本来待在荒郊野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少年走过来,敲开他软软的脑壳,征求他的意见,问他“你愿意,跟我回家吗”的那个家。 少年也同意,蘑菇也同意。 那才是他们共同的家。 眠疆王沉默一瞬,再开口时语气软和许多:“未成婚之前,在父兄母族面前都不能摘。” “哦。”他似是刚想起,又补充一句:“但房里人可以随便摘。” 眠疆王把“房里人”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像在期待着什么。但顾初眠听罢,只兴致缺缺地捧场道:“……原来是这样啊。” 眠疆王胳膊肘撑着浴桶,歪支着头看顾初眠,眼睫微微垂着,神情散漫且温柔。但他等了半晌,顾初眠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也没有任何动作,不由得动了动眉心,“你不想看?” 顾初眠打了个哈欠,眼睛蒙上一层清亮的水雾。他摆了摆手,很是困倦地说:“我就是个俘虏,我不配。” 眠疆王倏然冷下脸来。 夜深人静,吊脚楼安静的能听见毒蛇在墙外爬行的声音。眠疆王的脸色阴沉得仿佛随时能下雨,他突然松开顾初眠,冷声道:“出去。” 顾初眠搞不清楚状况,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还不走,不怕我就在这——” “哗啦”一声水声打断了眠疆王咬牙切齿的声音,顾初眠忙不迭地跑了。 “这里也可以是。”符歇回过神,斩钉截铁,“为什么不是?有你,有我,这里就是。” 顾初眠咬着唇,摇摇头,不肯说话。 山洞里一时间寂静下来,顾初眠勾着脑袋,符歇也没有开口。 符歇沉默着拿起了另一只腿袜,单膝跪在委屈的蘑菇身前,仔细地伺候着,为他把袜子套上。 他捏着顾初眠莹润的小腿,拉扯着白色的边缘,一点点将外露的肌肤覆盖。 顾初眠觉得有些痒,想要缩回腿。 可脚踝却被符歇牢牢控制住。 符歇放下手后,注意到顾初眠那因为紧张而绷直的脚尖。 垂下的睫毛不可抑制地颤了颤。 轻叹了一口气,符歇开口: 顾初眠不愿意。 怎么可能愿意! 他拼命想摇头,没想到做出来的动作居然是点头。 还用力点了三下! 见状,眠疆王收回了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似对这个回答一点也不意外,甚至眼里还有一抹很淡的愠意。 让顾初眠琢磨不透。 如果没猜错,坐在尊位的长者应该是九符族现任酋长,也就是眠疆王的生父。他似乎觉得顾初眠落到眠疆王手里比扔进蛊池的下场更凄惨,竟朗声笑了出来,说了句“也好”。 话音一落,坐在下位的八名青年男女纷纷看了过来。他们神色各异,明显各怀鬼胎,但出奇一致地用看戏的目光打量顾初眠。 好似笃定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除了那个穿虎皮衣的女人,刚刚就是她在和其他人据理力争。 顾初眠不是很懂。 把自己迷晕绑回来的是她,如今同情自己的也是她。 有人走过来,把顾初眠带了下去。他被安置在吊脚楼外的廊道里,终于喝到了连日来第一杯水。 “就这么不情愿吗?” “不是。” 不知道符歇在问什么,但不想让符歇伤心,顾初眠下意识否认。 蘑菇颓丧地张了张嘴: “是……留在这里,不好。” 这一次,符歇没有制止。 而是静静地看着顾初眠,等待他说完想说的话。 “这里都是假的。”顾初眠还以为自己在用杆杆,习惯性地拿脚尖指东西,“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都是假的,不是真的。” 为了能把腿尽量往前抬,他抬起臀往下坐了坐。 脚尖划了一圈,就要落在冰凉的地面上。 符歇垂着眼,看准时机,上前一步。 在认真听蘑菇讲话的同时,他把鞋面垫在了顾初眠的脚下。 伺候蘑菇伺候得十分熟练,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很自然地让顾初眠踩着。 说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不……离开。” “乖。”他扯下挂在屏风上的衣服,边穿边往外间跑。里间的人好久都没再动,久得顾初眠躺在竹榻上睡了过去,再睁开眼,眠疆王就不见了。 他消失了好几天。 这几天,每天都有不同的苗民来给顾初眠送饭。他们看过来的目光充满了好奇和打量,像是想知道顾初眠为什么还没死,究竟怎么活下来的。 还说眠疆王在为族民祈福,暂时不能离开蛊林,但顾初眠想见他可以随时进去找他。 顾初眠知道房梁上藏着不知道多少只紫蝶,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眠疆王的监视之中,所以规规矩矩地等,什么东西都没翻,也什么秘笺都没看,更没有去找眠疆王的意思。 吊脚楼突然变得很冷清,空空荡荡,顾初眠总是莫名想起眠疆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光着脚在楼里闲逛。 他发现, 他好像不怕眠疆王了。 反而有点习惯这个人的存在。 眠疆王似乎很兴奋,睫毛颤得厉害。他继续急.色地亲吻,恶劣地贴磨。他故意舔咬顾初眠的喉结,强迫顾初眠主动伸出舌头,亲得顾初眠眯起眼睛,双目迷离,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还不肯放过顾初眠被掌控的车欠肉。 “舒服吗?” 顾初眠脑内一片空白,耳边全是粗重的喘息,完全说不出话。 “喘成这样……”眠疆王把顾初眠翻过身去,意味不明地调笑,“天可还没黑呢。” “我知道。”符歇开口。 顾初眠瞪圆了眼睛:“人知道?” 人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嗯,我知道。”符歇又说了一遍,语气很淡然,“这里是你和八宝铜铃的能力共同制造出来的幻境,不是真的,我知道。” 顾初眠完全没有料想到这种情况。 “我也知道,此刻的我被恶意控制了。” 少年平静地看着蘑菇,眸子里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黑冰,令人看不清楚他真实的情绪。 “那人,为什么不想出去?” 顾初眠呆了一会儿,又努力帮符歇找借口。 “是,是被那个黑黑的气抓住了吗?” 听了蘑菇天真的维护,符歇翘起嘴角,目光带上了点怜爱。 “蘑菇,事实上,我觉得我还算清醒。” 向下转动漆黑的眼珠,他的瞳孔微微收紧,变成狭窄的竖直形状。 酋长的吊脚楼也在山巅,能俯瞰绵延至山下的苗寨。这里比歹罗寨大出许多,吊脚楼全部依山而建,青山绿水间夹着一块块农田,放眼望去,青绿色的农作物连成一片,几乎望不到边。 顾初眠数了数,约摸至少得有千万户苗民,基本一山一寨,每座山都层层叠叠地挤满了吊脚楼,规模非常大,堪比一座小国。 没多久,在堂里开会的人就都出来了。眠疆王负手走在最前面。他迈过门槛时漫不经心地瞥过来一眼,顾初眠就自觉跟了上去。 一离开吊脚楼,那几名青年就不见了,不知从哪条山路离开的。 绿野小径只剩下眠疆王和顾初眠。 夕阳在山,落日余晖浸染半边天,爬满青苔的青石板路上映着斑驳树影。有风吹过来,湿润的空气中多出一抹悠然清香。 顾初眠闲庭信步地跟在其后,听见眠疆王淡声询问:“你冒死闯林,到底想做什么。” 心脏倏然一跳。 话音落地好半晌,他也没回答出来。 眠疆王等了片刻才转过身。他侧睨着顾初眠,眯缝着眼睛淡淡一笑。 “你觉得呢?” 像是一头冷血的蛇,终于发现了他梦寐以求的猎物。 顾初眠困惑地眨了眨眼。 他觉得人眼珠变细的时候,特别不讲道理。 顾初眠敢怒不敢言,垂下脑袋,看着自己变成腿的白杆杆,踩在符歇的鞋上,泄愤般的用力往下压了压。 招来的只有符歇一声纵容的笑。 “为什么总是想出去?为什么总是想离开?” 看着闷闷不乐的蘑菇,少年陡然沉下嗓音: “难道你不知道,出去以后,你就会死么?” “死?” 顾蘑菇又听到了那只恐怖野兽的名字。 “好啊。” 他俯下身来,曲指挑起顾初眠的下巴,用轻佻狎昵的语气问顾初眠: “我房里正缺个暖床的,你可愿意?” 顷刻之间,好似有千万只蚁虫顺着血液涌入心脏最深处,无情地啃噬撕咬,顾初眠登时弯下了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冷汗瞬间就沁满了额角,疼得无法呼吸。 微垂的视线中多出一双黑色长靴,靴子上挂着一条银链,链子上爬满了银白色的蛊虫。 在吊脚楼里,他抱住眠疆王时,不知道有多少蛊虫趁机钻进了身体。 “公子珩已经死了。” 长靴主人蹲下身来,似笑非笑地欣赏顾初眠痛不欲生的模样,“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俘虏就要有俘虏的觉悟,懂?” 顾初眠连呼吸都很吃力,根本说不出来话,闻言只能强撑着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万蚁噬心的痛楚在不觉间减轻了许多,顾初眠捂着心口,吃力地喘着粗气,“……我……迷路……了……” “迷路?”眠疆王嗤笑一声,“眠蜀距此近千里,你告诉我,你怎么迷的路?” 顾初眠只好老老实实回答:“我也……不知道。” 他一朵蘑菇,也要和“死”打架吗? “眼下已经打草惊蛇,哪怕出去了,我们也无法带回八宝铜铃。”符歇撩起顾初眠额前一缕由白转黑的发丝,一字一句地为他拆解,“没有八宝铜铃,我就不能为你塑造新的身体,你会和其他寻常蘑菇一样,腐朽死去。” 符歇当然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幻境。 他只是想留下他的蘑菇。 顾初眠想了一会儿,发问: “就像是,老老的人那样?” “‘老老的人’?”符歇起初不知所谓。 意识到顾初眠说的是已经故去的滕阿婆,他敛眉应: “是,就像是那样。” 说完,不等蘑菇回应。 少年将那一缕发丝缠在指尖,一下一下地绕着,独断地说: “我说过了,我很清醒,我想要和你一起,就这么留在这里,永世不分离。” 顾初眠似懂非懂地问: “符歇,”顾初眠绷着脸,没好气地问:“你需要道歉的对象难道是我吗?” 符歇蓦然抬起头。他表情有点懵,也有点无措,微微睁大的眼睛里盛着无情的天真:“不是哥哥还能是谁?” 顾初眠听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沉沉地吐出来。几个呼吸吐纳,他才稍稍冷静,掉头继续往前走。 “哥哥。”符歇紧追不舍:“我真的知道错了。” 顾初眠并不理他,沉着脸在前面走得飞快。 田埂很窄,容不下两个人并行。符歇盯着顾初眠的背影,踩着顾初眠的影子,心里有种怎么追都追不上的恐慌。 “哥哥!” 他急得脸都白了,顾初眠却恍若未闻。 见微知著,是学者最基本的技能。顾初眠通过这件事看清了他与符歇之间的差异。 这孩子没接受过正统教育,十几年来也不知道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造就出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残酷。 很明显,他没有被吓到,反而很漠然,是事不关己,作壁上观,没有任何同理心的那种漠然。 不然也不会露出那一声嗤笑。 这个反应太过冷血,让顾初眠难以接受,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眼光。 “啊!” “死……就是很凶的大家伙吗?不出去,是为了……我吗?” 人这么做,是为了蘑菇不用出去和“死”打架? “是啊,它很凶,专吃最可爱的小蘑菇。最喜欢吃的,就是你这种。你太可爱了,没有大家伙能忍得住的。” 符歇喟叹一声,目光闪烁,肯定了这个答案。 “至于不出去,是为了你,更是为了我自己。” 像是知道少年还在意自己,蘑菇忽然就有了反驳的勇气。 “那,我——不——要——” 在符歇愕然的目光下,顾初眠磕磕绊绊地说: “我不要留在这里,我要出去,为了人,也为了蘑菇。” “你不怕死吗?” 符歇轻声说,手指应声划过顾初眠的身体。 “它会把你吃掉,先是这里,到这里,然后是,这里。” 从小腿,到大腿,然后是肉乎乎的小肚子。 清点完,符歇的那根手指顺着划到了顾初眠的脑袋下方,轻轻将蘑菇的下巴勾起。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呼,顾初眠回眸一看,发现符歇瘫坐在田埂中央,双手搭在一起揉右脚的脚踝,丧眉搭眼的模样像是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太阳彻底沉没,天际晕染着最后一道霞光。这世界那么大,人口那么多,偏偏只有蹲坐在苍茫绿野间的那个少年,才能轻而易举地牵动顾初眠的心。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折返回去,蹲在符歇旁边,掀开他的裤腿查看脚踝的崴伤情况。 “哥哥……”符歇猛然扑过来,紧紧地抱着顾初眠,“我没有嘲笑的意思。我就是有点气。” 顾初眠一动不动地任他抱:“你气什么?” “我气哥哥尽心尽力地帮忙,她拿瓶陈年老酒出来还要往里撒香灰。” 顾初眠:“……” 符歇说得理直气壮。一听就是按照他的脑回路,这是非常大不敬的行为。顾初眠没料到实情竟然是这样,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 他沉默几瞬,才伸手推开符歇,“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这么没礼貌。” “我知道了,以后我肯定不这样了。”符歇抓着他,恐怕一松手顾初眠就跑掉了。他注视着顾初眠的眼睛,真诚无比地道歉,“我错了,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顾初眠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我没生气。” “你真的不怕?” “我——不——怕。” 顾初眠乖乖被挑着下巴,注视着那双用戏谑掩盖担忧的眼,依旧毫不犹豫地说。 “我不怕死,有人在,人这么强,肯定能打得过它!” 小小的蘑菇变成了小小的大人,依旧很信任他养的人。 符歇哑然,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和顾蘑菇解释。 顾蘑菇似乎也不需要解释。 他认真地仰着脑袋:“在人带我回家前,我遇到过很多次死,它每次都一口就把我吃掉了,也不会很痛哦?” 顾初眠大大的眼睛定定望着一个方向,似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符歇看在眼里,低低唤了一声:“蘑菇……” “我琢蘑过,我被死吃掉的话,会再长出来的。” “明明就有。”符歇凑近他的脸,眼里闪着破碎的光,“我怎么喊你你都不理我,我心都要坏掉了。” 顾初眠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摸了摸符歇的脚踝,感觉没肿,就说:“你站起来,试一下还能不能走——” 一句话没说完,唇角陡然被碾压住。 符歇蜻蜓点水地吻了他一下就立马拉开距离,然后歪着头,小心翼翼地,满眼紧张地,近乎讨好地看着他:“哥哥,原谅我吧,好不好。” 顾初眠睫毛颤了颤,随即就认命地叹了口气。他是真的拿符歇没办法,也终于反应过来:“你根本没崴脚。” “崴了的。”符歇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只是没那么严重,勉强可以走。” 顾初眠彻底沉下脸,起身继续往前走。符歇赶忙追上去,抓着顾初眠的胳膊把人拦住,小声咕哝:“哥哥说过不生气的……” 顾初眠猛地甩开他:“那是在你没骗我的前提下!” “我没骗人,我真的崴脚了。”符歇抬起腿,让顾初眠看他微肿的脚踝,“不信你看,都肿了。” 顾初眠闭了闭眼,然后侧过脸斜睨着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符歇,你怎么耍小性子,吃醋,闹脾气,使心机,我都可以包容,唯独撒谎不行。” 闻言,符歇的脸色明显有点僵。 顾初眠点点脑袋,下巴躺在少年的手掌中,讨好地蹭了蹭少年的手心,眼睛又大又亮。 “蘑菇都不怕,人也不要怕。” 时间和生死,在循环往复的无限流副本中,对于一朵朝升暮落的蘑菇来说,原本没有什么意义。 比起死,蘑菇更怕再也吃不到苗疆的叶子,再也见不到苗疆的山民和毒物,再也见不到没那么多心事的少年。 符歇一如既往地托着蘑菇。 唯独那只有力的手,有着些微颤抖。 银链摇曳,泠泠作响。 发出细碎的、心碎的声音。 怕失去蘑菇,少年心情很差,不发一言。 “人,等蘑菇长出来,再来摘菇吧。”顾初眠认认真真,对着符歇嘱咐,“菇想回家。” “你对别人谎话连篇,我可以不管,但你不能这么对我。这是我的底线,你明白么?” 顾初眠从未有过如此严肃,如此冷脸的时刻,整个人都仿佛是从北极冰川里走出来的。符歇好似吓到了,脸色惨白如灰。他望着顾初眠,眼睛一眨也不眨,几分钟后才用力点点头,低声说:“明白了。” “那好。”顾初眠目光如炬地逼视他:“符歇,我只问这一次,你有没有骗过我。” 符歇立刻道:“哥哥,我真的没有骗过你。” “那有没有事瞒我?” “没有。” 顾初眠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片刻后才开口:“好,我相信你。” “但是,”顾初眠话锋一转,“我已经给过你机会,如果有一天让我发现你撒了谎——”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风在他们之间贯穿而过,皓月远山都氤氲在昏昧暮霭间,万事万物都落于灰暗,变得模糊不清。天地之间,只有符歇的眼最亮,盛着清亮成片的光。 没人能对这样的眼神无动于衷。 “我保证。”他举起右手,竖着三根手指,用郑重得不能再郑重的语气发誓:“哥哥,信我。” “好。” 符歇喉头滚动,艰难吐字,作出承诺。 “等我,接你回家。” 那就这样吧。 少年闭上眼,周遭的黑暗被光明碾碎成了粉末,幻境在顷刻间坍缩。 空间被凭空撕裂,符歇捏着变回蘑菇的蘑菇,重新落在了苗疆的土地上。 是八宝铜铃为他们选的着陆地点。 寻常蘑菇的一生只有一次孢喷,顾蘑菇之前为了催动铜铃,吐出了不少孢子。 一出幻境,他就趴在符歇的手指上,恹恹欲睡。 顾蘑菇困得盖盖都抬不起来,趴在符歇的手指上。 符歇双手捧着他的蘑菇,也知道蘑菇现在很累了。 眼中的阴影散去,尊重蘑菇的意愿,他不再强求。 符歇凝望着他,眉宇间有淡淡的低落。二人目光与对上时,他轻抿着唇,改口道:“是有点。” 穆幺的遭遇确实很惊悚,顾初眠也心有余悸。他揽着符歇的肩膀,温柔且不失分寸地抱住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别怕。” 风携着夕光吹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青影交叠着落在田埂下方,似乎比人更亲密。 符歇几乎是立刻就搂住了顾初眠的腰,回抱得很用力。顾初眠只当他是真的吓到了,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摸他的头。 他们并没有抱很久,不过几分钟,顾初眠就松开了手,柔声问:“这种事在寨子里经常发生吗?” 符歇摇了摇头,说:“我也不清楚。” 顾初眠转身继续往前走,“有件事我很想不通。” 符歇:“什么事?” “巴代法师是大祭司的传人,应该挺有地位的吧?我看寨民都很尊敬他们。” 符歇嗯了一声。 “那怎么会有人给他们下蛊呢?”顾初眠低头摸了摸下巴,“出事的这两家都是巴代法师,按理来说,一般人都不敢冒犯他们才对。” 符歇表情空白了一瞬,似是刚想到这一层。他眨了眨眼,有点难以置信地问:“哥哥的意思是……阿能动的手?” “睡一觉吧。”符歇轻抚蘑菇软软的脑壳,“睡一觉,我就去接你回家。” 顾蘑菇反复确认着少年的承诺。 符歇并没有再一次对承诺进行简单的重复,而是咬破自己的手指。 一滴黑红色的、带着剧毒的血液滴落在苗疆的土地上。 滴答。 也滴进了蘑菇的心里。 “我,符歇,以万毒蛊王的名义发誓,在下一个轮回,我会去山里接我的蘑菇,毛头鬼伞回家。” 少年以古老的苗语发誓,将蘑菇举至齐眉处深深叩首,一身绑缚的银链随之晃动。 他叩拜苗疆的神山,此诚可证。 “如若违背誓言,我魂不归苗寨,骨不葬山林,生当受万蛊噬心,死不入祖灵地界,不至堵阿吹,不见在八农。” 顾初眠没再往下分析。 他觉得符歇很有必要接受义务教育。 越快越好。 金乌一点点燃烬,梯田跌入无边暮色。顾初眠和符歇踩着余晖走到穆奶奶家,一进院,就听见穆幺痛苦的叫喊。 这声音听得顾初眠胸口有点闷。 他让符歇在廊下等着,自己和穆奶奶进屋,按着穆幺给她注射了一针镇定剂。 这一针的效果非常显著。 眨眼间,穆幺就不再抽搐,阖闭双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初眠留在房里好几分钟,确定蛊毒短时间内不会再发作才离开。穆奶奶很激动,她用力握住顾初眠的手,眼珠蒙着湿润的水雾。 “幺儿能睡一觉也好。”她喃喃道,“她都好几个日夜没合眼咯……” 顾初眠胸口有点胀。他回握住那双布满时间褶皱的手,真心建议:“镇定剂有效果,您最好快点带她去医院。” 穆奶奶这回没再推辞。 在副本清算的最后时刻,符歇敲响了黎菁的门。 苗疆自古巫医一体,黎菁是全寨子唯一的医师,也是全寨子唯一的巫师。 在一些禁忌秘术的领域,她比擅长用蛊的符歇更专业。 符歇并没有进屋,站在门口,开门见山地说: “八宝铜铃,我没有拿到手——祂提前在铜铃上下了禁制,再次触碰它,无异于找死。” 黎菁方才在为滕阿婆祈福,穿着宽大垂地的长袍,戴着巨大的鹿头骨架制成的面具。 她空灵的声音响在面具后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怪你,阿歇,或许,这都是妹榜妹留,母神的意思。” “不可能,这绝不是神意。” 符歇毫不犹豫地否认。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顾初眠,目光落在顾初眠眉间的那颗红痣上,满脸的欲言又止。能让年近百岁的老人如此踌躇,足以说明这个蛊非比寻常。 顾初眠心里一沉,正想要个痛快话,就听穆奶奶说:“后生,你跟我来。” 她把顾初眠领回供堂,从供桌下拿出一个包裹着好几层牛皮纸的竹罐。 “这是嘎公去世前酿的最后一罐酒,这么多年一直存着,没舍得用。” 嘎公在苗语里代指爷爷。顾初眠一听,时间这么久远,立马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酒。 穆奶奶拧开竹封,手伸进供香炉,用食指与大拇指捻起一小撮香灰,撒进酒里,然后合上封口,用古苗语嘀咕了一句咒语,又用力晃了晃。 “我看你黑眼圈很重。”穆奶奶把竹罐递过来,“虽然它解不了你的蛊,但能保你三日安眠。至少这三天,不会再有人入你的梦咯。” 顾初眠心尖颤栗,连日来积压在心里的委屈,烦闷和惊恐在这一瞬间迸然释放,汹涌得差点热泪盈眶。 这种感觉,怕是只有受蛊毒侵扰的人才会懂。 他话语间尽是不甘:“妹榜妹留不会允许苗疆的圣物流落在外。” 那个白森森的鹿头微微偏转,轻飘飘地反问: “你怎么知道不是?” 他当然无从得知。 符歇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换了一个说法。 他沉声说:“哪怕这是妹榜妹留的意思,我也绝对无法接受,绝对无法。” 看似是退了一步。 实则是进了不止一步。 只有拿到八宝铜铃,蘑菇才能拥有人类的身体,还有足够长的生命。 在这个问题上,符歇一步都不能退。 他张了张嘴,正想道谢,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极低,极轻,小到近乎听不清的冷笑:“嗤。” 顾初眠回过头,见符歇双手抱胸,身姿懒散地倚着廊柱。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轻蔑,表情很是漫不经心。 大抵是没想到顾初眠会回头,二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符歇神情一顿,然后立刻收敛起所有微表情,倏地站起了军姿。 顾初眠的脸上并没有特别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定定地看了符歇几秒才收回视线。收下药酒,他和穆奶奶道谢,离开时掏出手机给族长打了个电话,将穆幺的情况说了一遍,建议族长劝她们尽快就医。 族长像是有所顾忌,没在电话里多说。通话终断后,顾初眠揣起手机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没有等符歇的意思。 “哥哥。”符歇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哥哥是不是生气了?” 顾初眠下颌线绷紧一瞬,又松开,转身对符歇说:“你刚刚那样非常不礼貌。” 闻言,符歇臊眉耷眼地低垂下头:“对不起,我错了。” “你真的知错了?” “嗯。” “好吧。”鹿头空洞的眼眶中居然透露出一丝悲悯。 符歇忽视了那一丝悲悯的错觉,直截了当地问:“除了进游戏商城硬抢以外,还有没有其他办法,能把八宝铜铃拿回来。” “有。” 鹿头慢慢移至了书柜前,从堆积成山的书卷中,准确地抽出了一张符纸。 “这是归家符,我在湘西赶尸符的基础上改制而成的。”将那张符纸递到符歇眼前,鹿头缓缓说,“赶尸是让尸体听人的话,身归故里;这个符咒贴在物品上,可以让物品自动回归它原本的主人身边。” “明白了。”符歇接过那张符纸,深深思考着,“所以说,我要想办法把这张符纸,贴在八宝铜铃上。” 他自己是不能再去了,祂不会允许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 黎菁卸下鹿头骨面具,真诚地建议:“你可以尝试和玩家合作。” “玩家?”作为原住民,符歇对玩家有着习惯性的排斥,他蹙起眉,“玩家是游戏里最不可信的一群人。” 黎菁微微一笑:“真正不可信的,是玩家吗?还是……这个游戏?” 听见这句话,符歇不再言语,垂下眸,若有所思。 滴——滴——滴—— 脑袋仿佛灌了铅,思绪不知转得太快还是太慢,这对话框里的每一个字顾初眠都认识,但是连成一句话,他就看不懂了。 “幺儿……”穆奶奶不知何时把那个姑娘抱到了榻上,用瘦骨嶙峋的手按苗妹的肩膀,“幺儿……” 比起中蛊,她更像中邪,眼白向上翻着,眼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甚是恐怖。 在床上她也是趴着的,身体以一种很诡异的角度蠕动,被穆奶奶用力按住的时候又如过电般抽搐不止,很像羊癫疯发作。 这画面有些瘆人,顾初眠下意识挡在了符歇身前,对他说:“你在外面等。” 符歇瞥瞥他,有些不大情愿,但还是很听话地走远了几步。 顾初眠这才走进屋,停在塌边,帮忙按住了她,穆奶奶捏住她的胳膊,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按在她的胳膊弯,顺着经脉走向有条不紊地刮向手腕。 皙白小臂立刻显出一道红得发黑的划痕。 穆奶奶用银簪在手腕上戳了几下,然后继续往下刮,刮过掌心,刮过无名指指节,然后在无名指指尖用力扎了一下,挤出几滴黑血。 显露在胳膊内侧的划痕瞬间变得浅淡,恢复成正常颜色。那个叫幺儿的苗疆姑娘撑着身体仰起头,眼睛睁得像铜铃,从喉咙底发出一声干哑至极,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怪异声音,然后就两眼一闭,摔回床榻昏了过去。 穆奶奶这才吁出一口气。她擦了擦额间的汗,给穆幺盖好薄被:“挤出几滴毒血,就能安稳一阵。” 滋啦……滋啦……滋啦…… 在一阵倒带一般的声音响过以后,整个苗疆的天气都刷新回了七天前的样子。 逝去的人却不会再回来了。 至于顾蘑菇会不会重置回来,目前还是个未知数。 也只未知了一秒。 下一秒,符歇感受到心脏传来抽动的疼痛感。 “他醒了。” 明明是疼的,却让符歇的心骤然安定下来。 他勾起唇,将手掌贴在心口,享受着这种强烈的阵痛。 黎菁观察他骤然苍白的脸色,惊异地起身质问: “你居然给自己也种了蛊?” “是。”符歇没有否认,愉悦地勾唇。 “哥哥?” 房门铛铛作响,伴随着符歇清甜的嗓音:“哥哥你起来了吗?今天还去走访吗?” 顾初眠熬到天亮才敢睡觉。这会儿睡得正香,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不去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符歇的声音更近也更清晰:“哥哥还在睡吗?都已经巳时过半了。”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按照十二时辰计时。顾初眠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巳时过半大概是几点。 他掀开眼罩,见符歇坐在床边的地上,胳膊肘撑着床沿,双手托腮地看着自己。 任何人对上这种含情脉脉的,满心满眼都只有你一个人的眼神都发不出火来。顾初眠的起床气瞬间消了一半,他伸手抓住符歇的头,稍稍用力,迫使符歇转头往后看,“乖,出去自己玩会儿,别吵我睡觉。” 符歇低低地哦了一声。 顾初眠收回手,阖上眼罩,翻过身去继续睡觉。他抱着被背对着符歇侧躺在床上,天蓝色的薄被翘起来一个角,莹润性感的薄背在缝隙中半隐半现。 符歇一直没动,房间恢复静谧,仅余瀑布流水声。 半晌过后,一道低哑的声线打破寂静,贴响在顾初眠耳边—— “哥哥,你下面……也什么都没穿吗?” 是他种的蛊虫有了反应。 他对顾蘑菇的灵魂种了子母蛊,只要子蛊有任何动静,母蛊都会得到反馈。 “你疯了?连药都有三分毒,更何况是蛊呢?”作为一位称职的医生,黎菁忧心忡忡地追问,“你什么时候种的?” 符歇依旧在笑,嘴角的弧度扩得越来越大。 什么时候种的? 忘了。 种蛊又不用写通知。 只需要给自己的心一个交代。 “多谢,走了。” 符歇收起那张符纸,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诶,你去干什么?” 黎菁苦大仇深地,站在符歇身后,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上一次,符歇的回答是——“把他种回土里。” 而这一次,他有了新的回答。 “去接蘑菇回家。” “是也没关系。”符歇抬头望了望天,清晨刚下过雨,这会儿天气还是阴霾霾的,“等天晴我们就上山找阿酿,阿酿什么蛊都会解。” 清风徐来,吹响了不知在哪里的铃铛,叮铃铃的声音煞是好听。顾初眠偏过头,见院里又进来一个人。 是昨晚那个苗疆姑娘。 她今天打扮得比昨晚隆重,像符歇一样戴满了银饰。 顾初眠和她对上视线,她就眉眼含笑地朝顾初眠挥了挥手,“阿哥诶!” 符歇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个姑娘端着两盘吃食,进院先给族长一盘,然后才双手端着剩下的一盘蹭蹭蹭跑上楼来。 “阿哥。”她把一盘桂花茶饼放在藤桌上,说话的语气很是熟稔:“家里的茶饼做多了,送一些过来给你尝尝。” 顾初眠看着她,微扬的睫毛下掩映着迷惑的目光。他昨天就想问了:“我们认识?” 闻言,她很明显地怔了一下,神色有点难堪,“阿哥不记得了?你刚来的时候——” “这是你亲手做的?” 符歇拿起一块茶饼,打断了她的话。他说的苗语,而且没用敬称。姑娘听罢也用苗语回了句“是我做的。” 她说话时扭过头,背对着顾初眠和符歇对上了视线。符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眸忽然变成暗紫色,眸光幽深诡异。 她顿时双眼无神,脸上的表情也消失了,神情呆滞得仿佛被摄了魂。 “闻着比阿能做得还香,能不能也给我一些?” 话音落地几秒,她才用毫无情绪起伏的语调回复了一个字。 符歇飞快地越过山川,越过溪流,走上熟悉的山路。 这条迎接玩家的山路,他已经走了三百六十七遍。 这是他第二次去接他的蘑菇。 有了蘑菇,就连枯燥无味的数字都有了崭新的意义。 当靠近那根倒在毒潭旁边的枯木时,符歇又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明明已经通过蛊虫感知过了蘑菇的存在。 在那一刻,他还是有些不自主地心慌。 少年一步一步,来到那棵熟悉的朽木旁。 “蘑菇!” 为了缓解那种不安,他走过去的同时,先放出声喊道。 情绪反复几番,思念担忧焦急。 顾初眠头一遭经历这种事。他不知道自己蛊毒发作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但穆幺的情形看得他非常难受,心跟被什么揪住了似的。 “过一阵还会这样?” 穆奶奶伸开五指,动作轻柔地捋顺穆幺散乱的发,“是,隔几分钟就要经历一遭。” 顾初眠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折磨人了。” “她这情况已经很好咯。”穆奶奶叹了口气:“陈家小二……哎,要不是陈老太会下共生蛊,估计都死咯。” 顾初眠:“共生蛊?” 穆奶奶突然沉默了。她眼神飘忽,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改口:“我也是听村里人瞎传的,做不得数。” 顾初眠不想挖人疮疤,便没刨根问底。他主动岔开话题:“我带了几支镇定剂,也许能缓解她的痛苦。” 穆奶奶似乎不知道什么是镇定剂,略显茫然地看了看顾初眠。顾初眠没敢耽误,立刻回吊脚楼取了一趟。但他打开行李箱时,竟然发现医疗包里的镇定剂只剩一支了。 不太可能是被人偷走的。 五内俱焚,百感交集。 近了,更近了。 少年放轻了呼吸,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绕过那棵朽木,他看到了—— 一颗崭新的顾蘑菇。 白里透黑的盖盖,圆润可爱的杆杆,和上一个轮回初见时一模一样。 “蘑菇……” 符歇心如鼓擂,伸出双手。 趔趄地走近,没有留意脚下,差点被横生枝条绊倒。 那朵新生的蘑菇一动不动地长在原地。 符歇的心跳忽然空了一拍。 因为这院里的几个人都没有偷拿镇定剂的理由。 可镇定剂就是不翼而飞了,这太过匪夷所思,和那几封不知何时打开的邮件一样,荒谬得有些不真实。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平行时空。 许是见他一直不说话,符歇走了过来,低低地问了一句:“哥哥?” 顾初眠回过神来,决定先把镇定剂送过去,其他的稍后再说。 今天一番折腾,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穆奶奶家住在梯田上方,需要走过一段长长的田埂夹道。顾初眠心有担忧,揣着镇定剂走在前面,符歇则一声不吭地跟在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日暮黄昏,晚霞点缀在山野之间,几只倦鸟飞过天空。顾初眠觉得四周静得有些异常,便停下脚步,侧过身端详符歇的神情。 “吓到了?” “没有。” 蘑菇不会,都忘了吧? 万一蘑菇变成了一朵没有灵智的普通蘑菇。 万一蘑菇变成了一朵开了灵智但没有记忆的蘑菇。 他要如何帮助蘑菇再次开启灵智,恢复记忆? 一瞬间,符歇想了很多可能。 唯独没有想过要和蘑菇就此别过。 就在符歇已经想到自己苦苦等待蘑菇九生九世、顾蘑菇终于恢复记忆的时候。 那朵一只呆愣在原地的毛头鬼伞,忽然左右摇晃了一下蘑菇脑袋。 他在慢半拍地和符歇招手。 “蘑菇!”符歇大了一口喘气,不知道该是哭是笑,“你还记得我?” 二人刚迈下祆蛊楼的台阶,祆蛊楼的门窗便“咚”地一声自动闭阖了。周围的环境也立刻发生了变化,人语声漫过来,逐渐清晰,愈来愈吵。 上一秒还空旷的场地下一秒就多出许许多多的苗民,寨里的青年都围着青铜鼎载歌载舞。 还有几对男女在对山歌。 场面甚是热闹。 顾初眠搂着符歇的腰,想带他从一旁绕开。有个身着盛装,戴着银冠,浑身缀满了银饰的苗疆姑娘回头看过来,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大声歌唱:“阿哥诶——” 她身边的姑娘们纷纷转头看过来,交头接耳地凑到一起,随后就嬉笑着把她从人群里推了出来。 这让她瞬间羞红了脸,眸光都捻着月色,望过来的眼神欲语还休。她朝这边笑了笑,继续唱:“木几酱歪歪酱木——” 这是苗语情歌,在网上流传甚广,大致意思是“阿哥你不喜欢我,但我很喜欢你”。 顾初眠第一天来苗寨,自然不会是被表白的对象。他侧头看向符歇,见符歇阴沉着脸,看过去的目光锐利森寒,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阴魂不散”。 “初眠阿哥。”他扳着顾初眠的肩膀掉转方向,用身体挡住苗疆姑娘,“这边更近,我们从这边走吧。” 顾初眠一向不参合别人的事,闻言就转过了身。两个人相依着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声清脆的:“阿哥——!” 符歇立刻道:“我们快走。” 顾蘑菇不好意思地蜷起杆杆,用杆杆挠了挠蘑菇脑袋。 抱一丝,新长出来的菌丝。 接触不良,没那么好用。 符歇长出了一口气后,目光晦暗。 他伸出手指,掐住了蘑菇的杆杆。 顾蘑菇踢着杆杆,小小地抗议。 踢不动,人的力气太大了。 这就有点尴尬了。 符歇掐开指尖还未愈合的伤口,不由分说地按进顾蘑菇的菌褶里。 顾蘑菇本来想抗拒,奈何意志实在薄弱。 顾初眠不免有些好笑,故意逗他:“你走得快吗?”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逼近,那个苗疆姑娘从顾初眠侧方跑过来,拦在身前。 “阿哥,你走得怎么这样快。”她直直望向顾初眠,说话时略显羞涩地把护在手中的牛角杯递了过来。 牛角杯里盛着清亮如水的甜酒,顾初眠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刚刚被山歌表白的人,竟然是自己。 赶秋这一天的酒是从青铜鼎里盛出来的,有特殊意义,喝下就代表接受情意。顾初眠正想回绝,就感觉身上一沉,符歇忽然迎面栽在怀里,砸得他趔趄着向后退了半步。 “初眠阿哥……”他抱着顾初眠,下巴垫在顾初眠的肩膀上,小声哼唧:“……我好难受。” 顾初眠拖着他,扭头问苗疆姑娘:“能帮忙扶他一下吗?” “他这是喝了多少啊?”她赶忙伸手帮忙。 符歇躲了一下,像是不愿意被人碰。顾初眠握着他的肩膀把他从怀里推出去,让他借力站稳,“我们这样走不了,我背你回去。” 他背对符歇蹲下身,符歇就像阵风似的,立刻从姑娘手里挣脱,直往顾初眠身上压。 刚刚闻到符歇的气息,就立刻软了杆杆。 蘑菇把盖盖舒张到最大,打着小呼噜,躺平任符歇处置。 人真是连头发丝都是香的! 符歇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滴泪,乃至每一滴液体。 对于毒物来说,都是无法抵挡的美味。 出于毒物对万毒蛊王天然的向往,顾蘑菇像是抱着奶瓶一样,抱着蛊王的手指,吮吸了好几口。 顾蘑菇用盖盖吸人也不疼,不一会儿觉得吸够了,还很乖地自己主动松开。 符歇带着淡淡的笑意,把手指再次伸到蘑菇面前,纵容地问道: “还要么?” 既是在毫无底线的纵容,也是一种邀请和蛊惑。 顾蘑菇坚定地摇了摇脑袋。 顾初眠比符歇矮半头,无论是搀扶,还是背,其实都很吃力。他拢着符歇的腿弯直起身,对苗疆姑娘说了句谢谢,就背着人往坡下走。 符歇搂着顾初眠的脖子,脸贴着顾初眠的耳朵,呼出来的气又热又沉。 “再坚持一下。”顾初眠觉得这个时间去医院不稳妥,保不齐半路就会毒发,“我房里有血清,应该能解这个毒。” “初眠阿哥。”符歇把脸埋在顾初眠颈窝,声音闷闷的,“为什么这么多人打你主意……” 这时候竟然还在想这个。 顾初眠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 “你怎么可以这么招人……”符歇自言自语似的嘀咕,“如果今天我没事,你会接受她吗?” 顾初眠不想给他希望,所以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符歇,你身上有点烫,是不是发烧了?” 符歇又开始装耳聋,在顾初眠耳边自说自话:“会的吧?” “你看她的眼神很不一样。” 再吸怕把人的血吸光了。 想象着把符歇吸成一条扁扁的人干的样子。 顾蘑菇害怕地打了个哆嗦。 完了,晚上不敢一只蘑菇睡觉了。 要做噩梦的节奏! 符歇还不至于被一只蘑菇状态下的顾蘑菇吸干。 变成人,倒是还有那么一丝可能。 他又把手指往蘑菇前方伸了伸:“真的不要了?” 顾蘑菇胆小,摇头摇得可快了。 符歇轻笑了一声。 “比看我温柔。” 顾初眠儒雅绅士,对女士向来比男生更温和。但他没想到这么细微的点也能被人发现,还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尤其是少年说话的语气,像一颗酸涩青疏的野果,猝不及防地滚进顾初眠古井无波的心,带起一道道不平静的涟漪。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以前几乎没有过。 顾初眠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沉默。 山路昏黑,喧嚣都被扔到身后,暗夜无星也无云。符歇的呼吸和委屈巴巴的呢喃短暂构成了整个宇宙,顾初眠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少年赤诚脆弱的心头。 “初眠阿哥——” “那别乱动,再让我摸一下。” 顾蘑菇歪着脑袋好奇。 “帮你把体内的蛊解了。”符歇为了安抚顾蘑菇,随口说了刚学的道理,“是药三分毒,是蛊就是三三得九分,我得早点帮你解掉。” 至于符歇自己身上的蛊,他压根就没管。 本来刚才挤血,就是想给顾蘑菇解毒的。 被蘑菇用盖盖一吸,脑袋也跟着被吸空了。 真是的……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 顾蘑菇听得懂数字,但还听不懂数学。 他迷迷糊糊地按照步骤,做着阅读理解。 闻言,顾初眠绷紧肩背,身体瞬间变得僵硬,笔直挺拔地伫立在原地,匀称利落的身段如松如竹,冷淡中透着抗拒,甚至连头发丝里都写满了“不愿意”。 他凝眸与眠疆王对视,感觉眠疆王凑得更近了。他停在一个将吻未吻的暧昧距离,耐心等顾初眠主动靠近。 顾初眠其实不需要做大动作,稍稍扬起下巴就能与之唇瓣相贴。 所以他没犹豫多久,就真的这么做了。 眠疆王的唇很软,触感微微有些凉,让顾初眠想到了符歇的手。如果不是符歇推开他,替他遭了殃,这会儿他不一定会被眠疆王糟蹋成什么样。 顾初眠心情复杂,心底没有一丝一毫的庆幸。他迅速撤回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这个吻敷衍,牵强,一触即分,唇瓣贴合的时间都没超过一秒。眠疆王却意外地享受,盈蓄在眼里的笑意更浓了,连眸光都锃锃发亮。 “好青涩。”他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这是你的初吻?” “放人。”顾初眠低压着眉,声音鲜有的冷淡,像是一个字都懒得与他多说。 三三得九分? 什么什么得几分的,顾蘑菇吃席的时候,听阿婆阿公聊寨子里比谁踢蹴鞠厉害的寨超比赛时听过。 顾蘑菇还知道,他养的人是一寨之长,可威风了。 人不止会去给寨超做裁判,还会自己上场踢。 蘑菇还没看过呢,好想看人踢球呀! 顾蘑菇一想到那个画面,都要美得冒泡泡。 话说回来,蘑菇知道“分”这种东西越多越好,就像是蘑菇的叶子一样。 上一次在饭桌上,那个阿公喜欢的寨北球队拿了三分,阿公都很开心了。 这样看,三分——很高。 人刚才说的是——“伞伞得九分”? “放人可以,但我得提醒一下,”眠疆王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很轻地触碰了一下顾初眠的眉间痣,“你的蛊快要发作了,想好怎么求我了吗?” 顾初眠别过脸去不看他,也没有回答的意思。 眠疆王没有逼问。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顾初眠,漾起唇角低低地轻笑着,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明晃晃的不怀好意。 “我想好了。”他慢慢向后退,身躯逐渐被浓雾掩盖,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我要你主动坐——上——来——” 最后三个字,他故意咬重字眼,拉长尾音,听得顾初眠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陡然攥紧了,骨节都捏得咔咔直响。 “咚!” 一个白花花的东西砸下来,掉在脚边。顾初眠垂眼一看,立刻蹲下身,用匕首割断茧丝,救出被层层细丝裹缠住的少年。 他阖闭着眼,脸色非常苍白,几乎看不见血色。 顾初眠探了探他的鼻息,感觉他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而且气息非常微弱,随时会断掉,立马按压他的胸口做心脏复苏。 “符歇?” 顾蘑菇张开伞伞欢呼。 欢呼完,蘑菇又有了新问题。 他害羞地用杆杆蹭着符歇的尾指,想要讨要一个答案。 少年本来在一心一意地解蛊。 手里的蘑菇却忽然之间,变得无比羞涩。 “你怎么了?”见蘑菇这副样子,符歇有些疑惑。 顾蘑菇期待地看着符歇,不停地用杆杆蹭符歇的手指。 符歇被一蹭,心里念的解蛊诀都差点变成了火诀。 少年被迫停下手上的安排,他看着古怪的蘑菇,眉头蹙紧,松开,再蹙紧。 蘑菇这是怎么了? 他刚才也没说什么不得了的话。 为什么忽然这样蹭他? 顾初眠拍了拍他的脸颊,感觉他的气息更弱了,想都没想就抬起他的下颌,捏开他的嘴做人工呼吸。 顾初眠一口气做了三次,做完才发现符歇不知在何时竟然醒了过来。他眼神破碎,却分外脉脉地注视着顾初眠,一眨也不眨:“……初眠阿哥……” 符歇脸上噙着羞赧的笑,眼里波光流转,“你吻我了……” 顾初眠一本正经地纠正:“这是人工呼吸。” 符歇像没听见似的,仍固执地低声嘟囔:“你吻我了……” 顾初眠:“……” 符歇脸色依旧很苍白,嘴唇发紫,一看就是中毒了。 想到那只大到惊人的蜘蛛,顾初眠不放心,垂眼将符歇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遍,没看见伤口,才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闻言,符歇抓着衣角,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顾初眠福灵心至地顿悟了什么,伸手掀开他的衣服,毫不避讳地往里看了看。 腰上没伤。 平时说了不得了的话的时候,也没见蘑菇有蹭他。 符歇的疑问随着蘑菇蹭来蹭去,变得越来越多。 疑问在他脑海里不断堆积,最终形成了一个十分诡异但是无比合理的答案。 少年的声线有一瞬间发虚,他匪夷所思地问: “蘑菇,也有那种时期吗?” 他一直以为只有春天到了的动物才有。 顾蘑菇继续蹭啊蹭,哼哼唧唧的,以为自己是在耍赖。 顾蘑菇挤压在少年的手指上,压出了一点原本在少年没来时、吸进伞伞里的露水。 伞伞像是一块大型海绵,按在少年手上不断摩擦,一边摩擦一边出水,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符歇原本有些茫然,感受到手指上的湿意,看着蘑菇此刻的样子,他又变得笃定。 对上了,都对上了。 这莫名其妙蹭人的动作。 不论做什么,眠疆王都要求顾初眠不能离开三步之外。顾初眠必须全天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动。 他们似乎都很清楚,他们的相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爱一天少一天,做一次少一次。 公子珩铁了心要走,眠疆王根本留不住。而一直冷眼旁观的顾初眠觉得,公子珩离开时,大概就是他的意识从这具身体里脱离出来的时候。 这糜.乱的一个月终于到头,又到了该去酋长家的日子。顾初眠的衣服是眠疆王亲手,一件一件给他穿上的。 他依旧蹲在田埂上薅狗尾巴草,身后的青麦上停息着一只蓝紫色的蝴蝶。那条瘆人的白蛇隐匿在灌木丛里,替眠疆王一刻不歇地监视。 没多久,几位族长陆续走出来。顾初眠发现大祭司脸上多了个银链流苏面帘。 那个面帘没有任何图腾,看起来没有眠疆王的尊贵,却让其他几名族长颇为忌惮。 顾初眠隐隐猜到了面帘的作用。 这应该是类似于王冕的东西,能彰显身份,所以整个部落只有眠疆王和酋长面帘遮面,因为他们是这里的王。 如今老酋长赏赐大祭司一个遮不住脸的流苏面帘,分明是在敲打眠疆王,让他尽快处决公子珩。 这沉浸其中听不进去人话的状态。 还有苗疆的时节——正是春天! 春天啊!又到了万物生生生的季节! 还有这水……不会是蘑菇的……?! 那蘑菇刚才蹭他,是在?!!!! 他难道被蘑菇……了?!!! “等等,我缓缓。” 勉强慌张地给蘑菇解了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青年,流露出一股茫然。 他缓缓地躺倒在地,怀疑人生。 苗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来,照在黄色的大地上。 符歇刚想抬起手,盖在脸上遮挡。 想起这只手刚刚被蘑菇蹭过,他又心慌意乱地赶快放下。 他勾住裤腰往下拉了一寸,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人鱼线上方,靠近胯骨的地方,鼓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血包,血包正中央是圆而深的牙痕。 蛊蛛咬出来的伤口很深,皮肉都向外翻着,流出来的血是黑紫色的。 顾初眠:“毒血得挤出来,你忍一下。” 符歇红着耳垂嗯了一声。 顾初眠按着伤口四周的皮肤,拇指用力挤血包,把毒血都挤出来才把符歇的裤腰提回去。 弥漫在周遭的雾气不知何时已经散了个干净,祆蛊楼外传来模糊不清的人语声。眠疆王没再现身,蛊蛛也不见了,估计幻境也快消失了。 顾初眠垂头问符歇:“还能走吗?” 符歇额头鼻尖都沁满了细密的汗,喘息也不似刚刚那样平稳。他撑着地板坐起身,曲腿想站起来,但身体一歪又踉跄着栽了回去。 顾初眠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架着他的胳膊往出走。 符歇脚步虚浮,重心都压在顾初眠身上,好似连站都站不稳。顾初眠刻意放慢了脚步,“还是得去医院看看,不知道寨门口能不能打到车。” 符歇静默几秒才开口,“不用去医馆,雷公藤就能解毒,阿能院里种着不少呢。” “怕是不只有毒。” “不会的,这种蜘蛛山里很常见。” “山里的蜘蛛也这么大?” “那倒没有。” 他不敢去闻那些水渍的味道。 少年直挺挺躺在地上,双眼放空,就这么一眨不眨地望着天。 他的脸色还是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冷,纯黑色的长发散开,领口因为随意的仰躺而凌乱,银色的链条若隐若现。 顾蘑菇见符歇莫名其妙地躺下,又莫名其妙地沉默,很是不理解。 他努力地挪动着杆杆,一点一点地从符歇的腰际,往符歇的头侧移。 过程中,杆杆踩到了符歇的长发,一直很小心的蘑菇有些懊恼。 他趴在符歇被踩的黑发上,鼓着伞伞为人吹了吹。 但哪怕头发被蘑菇踩了一下,符歇也没什么反应。 看不见符歇的神情,顾蘑菇愈发不安。 摘下面帘便相当于承认了房里人的身份,顾初眠没动,用压抑的口耑息代替了回答。眠疆王盯着他洁白无瑕的背,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他低头在顾初眠胳膊上用力咬了一口,咬得特别狠,特别深,都咬出了血。 这疤怕是一辈子都去不掉。 顾初眠感觉他疯了。 这一晚,仿佛是眠疆王生命中的最后一夜。他纠缠着索取,像要燃烬所有的爱,所有的恨,和夹在两人之间的所有无能为力。 拂晓将至,回荡在房间里的呼吸绵长均匀,顾初眠悄悄坐起身,动作很轻的,一点点取下眠疆王手上的玉扳指。 那个三鱼共头的环形玉佩就挂在眠疆王的银腰带上,随意地扔在榻边。他蹑手蹑脚地解下封绳,临走前还拿走了博古架上的蛊林地图。 脚步声刚下到一楼,里间床榻上的人就睁开了眼。 不会被蘑菇的杆杆踩得痛晕过去了吧? 顾蘑菇不停地用蘑菇语叽里咕噜地喊着。 苦恼于人听不懂蘑菇的语言,他只能努力地挪过去,想要挪到符歇眼睛看得到的地方。 偏偏符歇是平躺着的,视线里只有天空。 顾蘑菇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做出了个堪比工业革命的重大决定。 他扒拉着叶子,伸长杆杆,艰难地爬上了一根低矮的小树枝,然后在树枝上不停地摇晃。 等到树枝晃得很快很快的时候,蘑菇松开抓着树枝的伞伞。 像是颗圆滚滚的炮弹一样,朝着符歇的脸飞了过去。 在空中,顾蘑菇兴奋地翻滚着。 顾初眠没回答。他听见自己气定神闲地反问:“你想算什么?” 眠疆王将牛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我以为你知道。” 廊下沉寂了几分钟,才再次响起人声:“离坎相悖,水火难容,无解。” 眠疆王略通卜算,知道这卦象通常预示着一种结局:强求必有一死。 他突然沉默了,顾初眠倚着凭几喝酒,也没再开口。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喝了好几坛酒,回房时都有些微醺。 夜色寥寥,月光清淡如水,红纱帐里倒映出跪立在榻上紧贝占着纠缠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动作蓦然停下来,低哑着嗓音难掩激动地说:“……这还是你第一次吻我。” 嘎吱嘎吱的摇晃声变得更剧烈,这个声音低哄般引诱:“摘下来吧。” “你不想看看我吗?” 而在符歇的眼中,就是苗疆那万里无云的天空上,忽然多了一个黑色的小点。 那个小点还在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等到符歇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顾蘑菇从天而降,精准地着陆在了符歇的俊脸。 啪叽一声。 在阴郁少年懵然的注视下,软乎乎胖嘟嘟的蘑菇砸在了少年的下半张脸上。 顾蘑菇柔软的伞伞盖住了少年高挺的鼻梁,肥肥的杆杆不小心戳到了少年淡粉色的薄唇。 蘑菇体内储存的露水被砸得完完全全渗了出来,窒息分量的水珠在极短的时间内跳起又落下。 哗啦啦。 眠疆王低垂着头从吊脚楼里走出来,脸色近乎灰败。但他一看见顾初眠,眸光瞬间就定住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常人难以下定的决心。 顾初眠感觉自己藏起了蛊丸,略显心虚地朝人笑了笑。这还是他第一次对眠疆王笑,虽然笑得有些牵强,但眼尾轻轻褶起的模样没那么清冷,温温柔柔的,带着莫名的感染力,令人很难不心动。 眠疆王霎时停在了田埂边,微微有些晃神,神情和初次见面时很像。 斜坡上野花丛生,两侧田野里的麦草在风中像波浪一样起伏。他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站在田埂的两端,心照不宣地沉静对视。 眠疆王动了动唇,似是想问什么,但顾初眠在这一秒移开了视线,所以他没有问出口。 回到吊脚楼,顾初眠听见自己问:“有龟甲吗?我想卜一卦。” 眠蜀人精通卜算,眠疆王闻言并没有很惊讶。他应了一声,径自上三楼去找。 沼池里冰着不少陶罐封装的刺梨酒,眠疆王平时很喜欢喝。顾初眠提上来一坛,搬了个矮桌坐在廊道里,给眠疆王也斟了一杯。 眠疆王回来的时候,看着递到面前的牛角杯,迟疑片刻才接过去。他攥着酒杯的指尖很白,喝之前还深深地看了顾初眠一眼。 “你要算什么?” 带着蘑菇香气的露水淋了少年满脸。 符歇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水就这么浇下来,停留在他的唇珠上,渗透到他的唇缝中。 事已至此,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口腔里勾了一下舌头。 很清凉,是甜的。 不止不难喝,味道还挺好。 顾蘑菇坐在少年的鼻梁上,整朵蘑菇摔得晕晕乎乎的。 蘑菇晃了晃白白胖胖的杆杆,擦过少年薄薄的唇瓣。 也就是这一下,唤回了符歇片刻的神志, 意识到自己在品尝的是什么水后,符歇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第 21 章 蘑菇流水 胖嘟嘟的蘑菇从树上跳下来,砸在少年的鼻梁上。 由于偷喝进去了太多露水,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甜甜的露水顺着符歇的唇缝流进口中,在电光石火间已然被舔尝。 符歇咬紧牙,舌尖抵着齿关,强忍着再舔一口的冲动。 甜是很甜的。 这可是蘑菇流出来的水! 他怎么可以…… 少年闭上眼,耳尖红得像是山头最艳丽的杜鹃花。 蘑菇把少年的鼻梁当做专属的小凳子。 肥厚的盖盖磨蹭了一下,分在少年鼻梁的两边,调整出了一个舒服的坐姿。 他拿白白的小杆杆去戳少年的唇瓣,想要引起少年的注意。 顾蘑菇肯定完,又前后摇晃地充分感受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打分。 高教授按灭电光棒,转身走在最前面。顾初眠跟在队尾,蝶王飞在最后,众人走过长长的墓道,来到一间开阔空旷的石室。 正对着墓道口的那面墙雕刻着眠疆王的半身神像,神像下有个小型神龛,神龛周围镶嵌着夜明珠,照亮了摆放在神龛中的青铜神像。 神像正前方是十几平米的空地,空得有些突兀。空地两旁的石墙上有许多正正方方的石格,石格里摆放着书简,青铜摆件,还有刻着符文的宝箱。 教授和考古队员直奔书简走了过去,肖烨则盯着神龛里的神像,“师弟,你上辈子够自恋的,到处搞自己周边。” 顾初眠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小顾,”高教授道:“你过来一下。” 顾初眠应了一声,几步走到高教授身旁。高教授已经戴上了防护手套,把打开的竹简递到面前,难掩激动地问:“你看看,这竹简上写的是什么?” 考古队里只有顾初眠是语言学家,专门研究古文字。他瞥瞥竹简上的字,感觉自己跟突然开窍了似的,居然全认识。 “这上面记载的……”顾初眠凝了凝眉,“好像是某种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秘术。” “教授。” 比蘑菇的伞伞多一分! 因为蘑菇的伞伞不能拿来当凳子坐。 人的脸可以,蘑菇坐得很舒服! 幸好符歇听不懂蘑菇在说什么。 他伸出不停颤抖的手,带着根深蒂固的误解,把那朵怒放在春天里的蘑菇摘了下来。 “蘑菇!”符歇带上了点从来未曾有过的羞恼,“我知道你很难受,你,你就不能忍一忍,回去再说吗?” 这还是在野外,玩家随时都会过来,像什么样子! 见少年好像很激动的样子,蘑菇疑惑地趴在少年手心,歪着蘑菇脑袋。 肖烨喊了一声。 顾初眠和高教授齐齐看去,见肖烨站在神龛前,手指着矿泉水瓶高的青铜神像:“这个神像没戴牛角傩冠,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蝶王默默飞离顾初眠,直朝肖烨而去。 高教授合拢竹简,放回石格,也朝肖烨走过去。顾初眠却没动,伫立在原地怔怔发愣。 就在刚刚,竹简合拢的前一秒,他乍然发现他不认识那些古文字了! 顾初眠冷不丁打了个颤,瞳孔瞬间放大了,脸颊瞬间白得跟豆腐似的。他伸出手,想把竹简拿过来再确认一番,余光却瞥到一口亮晶晶的棺材。 神像对面的空地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多出一副凤顶流云水晶棺! 汗水早已湿透掌心,顾初眠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他缓缓偏过头,目光定在水晶棺的那一秒,就难以置信地睁圆了双眼。 几近透明的棺椁里躺着一位身穿靛青色苗服的青年,脸上戴着与眠疆王别无二致的牛角傩冠,裸露出的皮肤瓷白,细腻,千年未腐。 打分的事情,也需要忍吗? 难道少年还没有想好? 意识到自己态度太激烈,少年又偏移视线,小声补充: “我也没说我不管……等回去,我会给你想办法的。” 顾蘑菇是他养的蘑菇,作为饲主,他肯定会负起责任的。 虽然符歇没养过别的蘑菇,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但这种事情,总归不能这么草率。 至少不能幕天席地吧! “你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顾初眠像被牵引般,情不自禁地朝水晶棺走了过去。 “你们快看——”他喉咙发紧地说:“眠疆王的尸体一点都没有腐烂!” 围聚在一起的人纷纷回过头,看见身后兀然多出的水晶棺,神色均是一怔。 “哪有尸体啊?”肖烨转头问小七,“你看见了吗?” 小七怯怯地回了一个字:“……没。” 闻言,顾初眠倍感疑惑地低下头,脸色霎然一变。 来找我。 “师弟……” 以为少年在为打分的事情苦恼,顾蘑菇点了点蘑菇脑袋。 符歇的耳尖更红了。 他心绪复杂地问:“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顾蘑菇听不懂,抬着脑袋看着符歇,完全就是很期待的样子。 符歇的舌尖还有着露水的甘甜味道。 只尝到了一点点,回味却是无穷。 他呼吸不稳,紧紧抿唇,用手指戳了一下顾蘑菇的伞盖,低声怨道: “你是不是小变态?嗯?” 听到这句话,蘑菇有些着急。 他努力地踮起杆杆,撑开盖盖,想要让符歇看得更清楚。 除了银饰和傩服,从墓穴里带出来的其他文物都严重氧化,全部移送文物局做初级修复。 顾初眠估摸其他人还没醒,便回了条消息暖场:这么快? 小七说完,还往群里发了一张神像复原概念图。 青铜器在它们所处的时代本是金灿灿的。小七将青铜神像原本的模样发出来,炸出好几个潜水党。 确实。 他没戴牛角傩冠,而是戴着顾初眠在墓里见到的那顶幻月银凤冠,脸上还遮着铜钱面帘,只露出深邃的眼。 不对。 那不是铜钱。 那是圆形太阳纹长链面帘。 这些银链长短不一,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眠疆王下半张脸。 “咻——” 群里又多出一条消息。 看着展示皮肤的蘑菇,符歇眉头微皱,不可置信的样子。 “你,还挺骄傲?” 骄傲什么?骄傲坐了他的脸? 比鸡同鸭讲更混乱的,是人同蘑菇讲。 骄傲吗? 顾蘑菇当然骄傲。 他挺直杆杆,抖了抖伞伞。 顾蘑菇骄傲菇生,符歇怀疑人生。 最原始的时候,苗疆的先民崇拜蝴蝶,因为蝴蝶是一种繁殖能力很强的动物。 如今,符歇想说,其实也可以崇拜蘑菇。 顾蘑菇又高高兴兴地用杆杆去缠符歇的手指。 岜夯山在三国交界的原始森林里。“岜”在苗语中是草木繁多的意思,“夯”指峡谷,岜夯山就是植被茂盛的峡谷。 顾初眠站在苗寨口,感觉这里植被也很茂密,都快把山路遮住了。 也许是毗邻边境,交通不便利,歹罗寨保留些许原生态的古朴气息。 青山在这里围成了圈,山腰往上弥漫着袅袅青烟,歹罗江把苗寨劈成两半,远远看去,一半梯田一半山峦,触目可及皆是苍茫恶绿。 千百栋吊脚楼从山脚铺到山顶,连成片的木楼像龙鳞贴在山坡上,紫阳花一簇一簇的点缀其间,像极了不惹尘埃的世外桃源。 盛装打扮的苗疆姑娘捧着牛角杯围聚在寨门口拦游客,要游客喝下十二道拦门酒才能进寨。这是过去进入苗寨的规矩,如今成了游乐项目,不再是强制性的。 顾初眠早前来过苗疆几次,对这里的习俗门儿清,便对迎过来的苗疆姑娘摆了摆手,示意不喝,拉着行李箱就往苗寨里进。 刚踏进苗寨大门,就迎面和一个少年撞上了。 他看起来大约十八九岁,唇红齿白,眉眼柔和深邃,漂亮得不似凡人。气质也很干净,人畜无害,像包裹着阳光清澈透亮的琉璃珠。 他穿着鸦青色大襟短袖长衫,同色系长裤,腰间有垂挂流苏,是很常见的夏季苗疆服。 但服饰上的纹绣不太常见,要更复杂精致一些,还有些连顾初眠都没见过的陌生图腾。 感受到食指传来的柔软触感,符歇绝望地闭上眼,仿佛看到了蘑菇大王坐在台上,接受众人叩拜的样子。 而且蘑菇还很骄傲。 很骄傲。 骄傲。 蘑菇需要,蘑菇骄傲。 符歇欲语还休:“你……嗯……” 少年油然而生一种苦恼。 怎么办,他好像养了一只很不容易满足的蘑菇。 为了蘑菇着想,他该怎么做? 去助蘑菇一臂之力吗? 还是,假装不知道这件事? 一般来说,苗疆男子打扮都偏朴素,但他浑身缀满了银饰。头发也很长,随意地编了个松散的长蝎尾辫歪在胸前,发根固定着漂亮的畲银发珠,尾辫坠着蝶纹璎珞。 头上带着颇有异域风情的多层流苏头链,头链垂下来几绺银丝,还有一绺坠着弯月银坠耷拉在额间。 项间佩戴着精美的云纹平安锁银坠,左耳有只蝴蝶耳钉,左手手腕缠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银蛇手镯,缠了三圈,蛇尾上翘,蛇头斜搭在手背,满身银饰叮叮当当,在阳光下发着森冷的光。 他的声音与容貌极其适配,清亮动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磁性,莫名得蛊惑人心。 顾初眠微微有些晃神,一双灵动的眼微微睁大了,眼眸晶亮,片刻后才眨了一下,淡声道:“没事。” “阿哥要不要喝点米酒?”少年举起手里的牛角杯,里面盛着淡黄色的米酒,“自家酿的米酒没度数呢。” 顾初眠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事。” 他侧身让开路,拉着行李继续往前走。刚走出几步,就听少年从身后喊了一声:“阿哥!” 顾初眠应声回头,见少年站在阳光下,歪头笑得欢喜灿烂,用很雀跃的音调对自己说:“欢迎回家。” 都说这几年歹罗寨逐步走向商业化,顾初眠原本没什么感觉,这一刻却有了具象化的感受。他扯了下唇角,扭头直奔观光车站。 就在少年已经想到如果蘑菇非要求他、他到底给不给的时候。 小径上传来了玩家的脚步声。 符歇立刻把蘑菇塞进腰间的小篓子里,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糟糕,光顾着料理春天的蘑菇,都忘了要料理这群玩家了。 符歇一吹骨哨,紧急召出蛇蝎,排布好阵型,做好吓人的准备。 一群毒物应声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熟练地围绕着玩家形成一个包围圈。 专业团队,值得信赖。 听着玩家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少年蛊王站在树后,仔细地把装蘑菇的篓子盖紧。 拿起两片树叶堵住耳朵后,百无聊赖地掀唇倒数。 “三,二,一。” 好,差不多了—— 始发站在芦笙铜鼓坪后面。 传统苗寨都将芦笙铜鼓坪设置在垌寨中央,用来祭祀,或是举行什么仪式。 歹罗寨与众不同,一进寨就是鹅卵石铺成鱼鳞纹的芦笙铜鼓坪,圆圆的,足有三百多平。 据说是因为这个苗寨的地理位置,在古时属于多国交界,兵家必争之地,眠疆王便特意将寨门口空出来,以备军队换防。 如今,这里成了迎寨庆典的举办地。寨民在这里跳芦笙舞,还有两三成群的人扎堆斗鸡,游客更是挤得水泄不通,顾初眠费了番功夫才挤过去,搭上观光车。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上车,就感觉司机看过来的目光很奇怪,好像他是什么无聊至极的神经病。 顾初眠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坐到最后一排给肖烨发了条消息,问他到哪儿了,但一直没得到回复。 观光车顺着青石板路向前开,能看见山路两侧依山而建的吊脚楼,每座山都近百户。而且越往里走,游客越少。 顾初眠坐了十几分钟,一直坐到五六公里外的终点站。这里是苗寨最深处,挨着横跨中越的三叠岭瀑布,族长家就在这里。 有老人坐在古榕树下摇着芭蕉扇乘凉,看见顾初眠不禁莞尔一笑,“回来啦?” “你们听见什么声音了没有?” “啊啊啊,是蛇!还有蝎子!” “吓死老子了,哪来的这么多蛇!” 一阵嘹亮的嚎叫声,惊飞了正在筑巢的老斑鸠。 蘑菇隔着篓子,听见玩家的声音,好奇地在竹篓里拱了一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以这个视角遇见玩家呢! 沉浸式体验当恐怖游戏npc的一天! 哪怕坐在篓子里,没有人能看见。 顾蘑菇依旧憋足了一口气,鼓起了伞伞。 他把自己吹得更膨胀更吓人了一些。 之前来苗疆野田考察时,他就住在族长家,还在这位老人家吃过饭。顾初眠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立刻笑着向人点了点头,“阿嬷好精神哟。” 老人像对自家小辈似的,用芭蕉扇拍了下他的胳膊,招呼顾初眠去家里吃饭。顾初眠应了一声,说抽空来,就拉着行李箱爬到坡顶的吊脚楼。 歹罗寨的族长四十多岁,身材很壮。他似乎正要出门,在门口看见顾初眠时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抢过他的行李往楼上抬:“下次让他们把东西放在寨口,自会有人送过来。” “那多麻烦。” 族长不以为意:“你这一趟又一趟地拎才麻烦嘞。” 顾初眠之前来的时候就住在三楼客房。这回也是,族长直接把人领上三楼,行李摆放在门口,然后就走了,没假客套地寒暄。 折腾了一路,他属实有点累。坐在床尾休息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族长没给他引荐能进岜夯山的向导。 “铛铛铛——” 门被敲响,顾初眠实在懒得起来开门,就说了声“请进”。 没想到进来的不是族长,而是在寨门口碰到的那个漂亮少年。 “阿哥?”他有点惊喜地说:“没想到是你,我们真有缘呢。” 他是万毒蛊王身边的大坏蘑菇精! 等玩家嗷嗷叫完,符歇摘下堵着耳朵的树叶,从树后缓缓走出。 站在成堆的毒物里,他注视着陌生的来客,伸出一根手指,搭在唇前,语气森寒: “嘘,乖乖的,站在原地,不要乱动——它们不喜欢。” 见过符歇的玩家都死得差不多了,他六百多次副本就用这一套词。 不需要怎么改,也没被人发现过,很完美。 然后他要留够沉默的时间,等着玩家们窃窃私语,让认识他的玩家告诉不认识他的玩家他的身份。 就像这样—— 这些毫无营养的话,符歇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大意了,不该那么早把堵耳朵的叶子拿出来的。 顾蘑菇听不得有人说符歇的坏话。 顾初眠眼里有几分意外,但更多的是茫然:“你是?” “我是你的向导呀。”他倚着门框,似笑非笑道:“阿能说你要去岜夯山。” 阿能在苗语里是母舅的意思,顾初眠闻言怔了怔。上次来小住半个多月,没听族长提过他有兄弟姐妹。而且,岜夯山在原始森林里,这少年能找到吗? “可别小瞧我。”他好像知道顾初眠在想什么,说话时微微歪着头,略显得意地说:“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这寨子里只有我知道路,别人都找不到哦。” 这语气,跟小孩子急着讨表扬似的。顾初眠不禁笑了出来,“那就拜托你啦。小向导。” “小事。”他似是想起什么,神情微微一顿:“不过最近总是下雨,山里瘴气很重,现在上不了山,需得等几天。” 预料之中。 顾初眠并没有很意外。 他默不作声地端详着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羲,伏羲的羲,单名歇。”他朝顾初眠眨了眨眼,眼里满是期待,像是盼着他能想起什么。 “好古老的姓氏,都不在百家姓范围内。”也许是少年望过来的目光太过炙热,顾初眠不自觉就挪开了视线:“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个姓氏的人。” 摆事实讲道理,原来几百场才逃走了三个玩家,现在一场就逃走了三个玩家。 人不是在进步了吗? 进步还很大啊。 不过—— 符歇还在沉默。 《BOSS工作指南》上写了,玩家在讨论问题的时候,无限流BOSS是不允许插话和行动的。 必须得等玩家讨论完,有了解决方案,BOSS才可以动手。 听到这句话,符歇微微拧眉。 果然,给玩家放了一次水就是麻烦。 现在有了攻略贴,他都不能带着蘑菇划水摸鱼了。 坐在篓子里的顾蘑菇陡然撑起了盖盖,用杆杆指着自己。 “是很少。”他说着漾起了眼尾,“这么些年,我也只遇见过一个。” 顾初眠觉得这句话很奇怪,想问“你父亲没有其他亲属吗”。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句话可能会有些冒犯。 万一这人说的都是真的,那很大概率是家里情况特殊。顾初眠无意戳人伤疤,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你的遇是哪个遇?” “这个……”他卖关子似的停顿几秒,“不太好形容呢,阿哥可不可以把手给我?” 未待说完,他就走过来,停在顾初眠面前,率先伸出了手,掌心朝上,像是笃定顾初眠不会拒绝。 顾初眠确实没有拒绝。他的手刚伸出去就立刻被握住了。 微凉的触感,很柔软,让顾初眠心尖倏地一颤。 少年低着头,左手握着顾初眠的手腕,右手食指在顾初眠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字。 可是,蘑菇不杀鸡啊? 顾蘑菇晕乎乎地用杆杆揉着脑袋,思考自己是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杀鸡的行为。 他最多最多,就是去给人打猎的时候,和大鸟打了一架。 还被惨惨地叨了蘑菇屁股。 天地可鉴,他连和鸟打架都是各有胜负。 鸡,他绝对绝对没有杀过的。 他指尖有薄茧,指腹划过顾初眠的掌心时,顾初眠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 “好生僻的字。”他立刻把手收回来,藏到身后,有点痒似的用大拇指挠了几下掌心,“现在几乎没人会用这个字做名。” “是吗,那我岂不是独一无二的?”少年好似很高兴,清凌凌地笑了几声,“既然这么特别,阿哥这次会记住我吗?” 这说法透着难以言喻的古怪。顾初眠动了动唇,刚想说什么,就感觉膝盖被似有若无地碰了一下。 很轻,一触即分。 “不过我还有一个名字。” 他应该不是故意的,注意到自己的腿顶到了顾初眠的膝盖,就往后挪了半寸。 顾初眠的注意力成功被他带偏了:“苗族名字?” “不是哦。”他笑吟吟地解释:“家里人唤我符歇,阿哥也这么唤我吧。” 这要求让顾初眠感觉很亲切,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他记得行李里有一包蔓越莓味的棒棒糖,是特意买来防备路上低血糖的。 果然,这群玩家不止冤枉人,就连菇都一起冤枉! 恶语伤菇,顾蘑菇委屈地缩成了一团。 等到玩家们终于科普完副本信息、BOSS资料,进行了一场谁也不服谁的争论,又在一个可靠的老玩家的带领下成功和好,决定要暂时一致渡过难关后,他们的视线重新回归到BOSS身上。 他们也并不疑惑为什么BOSS半天都在待机。 仿佛天然就应该按照这个节奏来,自然又默契。 符歇终于可以开口说下一段话了。 “不想死的,记住这里的规矩。” 他顿了顿,视线毫无感情地扫过玩家们,缓缓往下说。 “第一,未经允许,不得采摘任何……” 蘑菇? 眠疆王居住过的祆蛊楼。 就在苗寨最高的那座山山顶,顶层阁楼能俯瞰整座苗寨。那里悬挂着一个钟鼎,钟响意味有敌军压境。据说眠疆王当年就是站在阁楼里远程操控蛊虫,不费一兵一卒灭掉古啰国数千敌军。 顾初眠感觉自己不会无缘无故来到这里,保不齐又是眠疆王在闹什么幺蛾子。 他走上台阶,推开雕花木门,发现祆蛊楼一层没有任何隔断,是光照充足的通透议事堂。 正对门的方向就是议事台,尊位空着,下首两端相对跪坐着三名长老,六人不知道在谈什么,闻声纷纷看了过来。 他们的脸和那个苗民一样,都是模糊不清的。可就是这样的脸,还偏要盯着顾初眠看,看得顾初眠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硬着头皮躲到了楼上。 祆蛊楼二层是藏书室,没有人,只有数不清的博古架整齐划一地排列在眼前。 顾初眠长舒一口气,顺着博古架之间的甬道往前走,边走边随意地拿起架子上的竹简,打开看了看。 居然能看懂…… 他不免觉得惊奇,当即停下了脚步,伫立在博古架前阅览竹简。 说到这里时,符歇忽然反应过来,这里似乎有个疏忽。 他好像,忘了要把给玩家当示范的小蘑菇掏出来了? 果然,有玩家小声议论道:“不是说BOSS会一直拿着一朵蘑菇吗?你们确定他是BOSS?会不会只是引路NPC啊?” “不知道啊,他也没自我介绍啊。”另一个玩家接话,“没有蘑菇,那还是BOSS吗?” 看看,这就是为什么符歇连衣服都不敢换其他款式的原因。 听着玩家的议论,符歇有一瞬间头疼。 小篓子里的顾蘑菇立刻表示要支援符歇。 他哼哧哼哧地顶开篓子的盖盖,露出圆溜溜的蘑菇脑袋,打算要在玩家眼前亮个相。 符歇纠结了一下,也把手伸进篓子里,想要把顾蘑菇掏出来。 在他触碰到顾蘑菇的那一刻,一心要帮助符歇的蘑菇张开伞伞,热情地抱住了符歇的手掌。 符歇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都很喜欢吃糖,顾初眠就起身走到门口,蹲下来打开行李箱。 符歇跟过来,抱着膝盖蹲在身旁:“阿哥在找什么?” 顾初眠翻了半天都没找到,只能闷闷地合上行李:“没什么。” 符歇偏头看过来,目光落在顾初眠的手上。 他的手白皙修长,皮肉匀称紧致,指节分明却不嶙峋,绷在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漂亮且不失力量感,是一双很适合弹钢琴的手。 更适合握某种行凶做恶的枪。 “阿哥。”符歇问:“有人说过你的手很漂亮吗?” 顾初眠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被十八九岁的少年看得心神慌乱。他错开视线,不大自然地说:“……好像没有。” “那他们可真没眼光。” 他吸了几下符歇的掌心,提醒符歇自己的存在。 被软绵绵还带着水的伞伞缠住手指,符歇骤然瞪大了眼。 他像是被火燎着了一般,迅速把手抽了出来,再把篓子的盖子盖上。 差点忘了,顾蘑菇在那种时期。 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蘑菇此刻的样子! 于是,在玩家试图理解的困惑目光下,符歇轻咳一声,强行维持着表面的冷酷形象,抽回空空如也的手。 “蘑菇,我的。”少年板着脸,无比凶神恶煞地说,“你们看都别想看。” 第 22 章 生理问题 被少年按回竹篓子里,不肯让玩家看到时,顾蘑菇还有些疑惑。 直到听见玩家议论:“不是说最大的杀机是蘑菇吗?BOSS不让看蘑菇,那就是……没有杀机了?” 聪明的顾蘑菇听完,杆杆在篓子里跺了跺,瞬间理解了符歇的苦心。 顾蘑菇感动得稀里哗啦。 原来人这么做,是为了帮蘑菇澄清谣言。 人就这样,把所有的流言蜚语都挡在了篓子的外面,只给蘑菇稳稳的幸福! 顾蘑菇一只菇待在黑暗的环境里,越是想,越是感性。 他把盖盖贴在篓子上,轻轻地抽噎。 听见竹篓子里细微的动静,感受到顾蘑菇在不停地蹭动,符歇的心更乱了。 顾蘑菇都开始蹭墙了! 符歇迫切地需要把顾蘑菇带回去,解决蘑菇的生理问题。 电话铃声戛然而止,衬得房间无比安静。 月落乌啼,天色暗得阴沉,不见一丝天光。 顾初眠在昏暗中睁开双眼,脸往后仰大口大口地呼吸,喘了好几分钟才恢复平缓,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刚刚那通电话是肖烨打来的。 不知道这人跑哪儿去了。 说好了一同出发,结果一直玩失踪。 顾初眠立刻回拨,一直等到电话自动挂断都没人接,只好给肖烨发了条微信。 他按亮床头灯,从行李箱里翻出白衬衫,换上,然后把睡裤也脱了。 顾初眠一米八出头,光腿就占去了大半部分的身高,是典型的上身短下身长。这种身型的人一般都会缺乏腰身,但他腰身的比例恰到好处,双腿笔直修长,腿围不粗,肌肉也很匀称,显得腿部线条流畅有力,是最好看的那种腿型。 他弯下腰,衬衣下摆往上挪了一寸,露出白里透红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腰窝。清亮的月光从身后倾洒过来,落在光裸饱满的小腿肚上,隐约可以看见细小柔软的绒毛。 今夜的行动凶险未知,顾初眠觉得自己得全副武装。他从行李箱里拿出衬衫夹往大腿根部套,黑色皮带贴着皮肤绷在腿上,衬得肤色更加白皙,在盈盈光线下泛着健康的色泽,仿佛白得会发光。 用鸭嘴扣把衬衫下衣摆夹稳,他坐到床边穿牛仔裤,然后把战斗背带戴好,武器带缠束在腰间,不经意间就绷出了劲瘦的腰身曲线。 符歇全程紧按着小篓的盖子,快步带着玩家走向苗寨。 少年一米八七的个子,步子迈得很大,又熟悉地形。 在山路上可谓是健步如飞、如履平地。 玩家就没那么轻松了。 为了不被符歇甩下,一个个脚都快抡冒烟了。 有玩家低声吐槽:“服了,走那么快做什么?身后又没有怪在追!” 五感敏锐的少年闻言,抽空打了个响指。 那头黑金色的巨蟒从林子中穿梭而出,紧跟在玩家的后方,吐了吐蛇信子,蛇视眈眈。 少年依旧冷着脸,停下脚步,回过身,认真地通知: “现在有了。” 说完后,他又立刻面朝前方,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 顾蘑菇嘤咛一声,在篓子里扭动了一下。 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 研究所给每个下眠疆王墓的人都配备了钨钢匕首,这种材质硬度仅次于钻石,能轻而易举地击碎钢化玻璃,是绝佳的防御武器。 他把匕首斜插进武器带,黑灰色的匕首握把堪堪遮住了半个后腰,然后就被军绿色冲锋衣完全遮挡住了。 武装完毕,顾初眠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族长家的吊脚楼与别处不同,二楼三楼都有道面向庭院的观景长廊。符歇侧坐在顾初眠房间门口的长椅上,歪支着头,百无聊赖地用食指逗弄攀上围栏的凌霄花。 他眉眼耷拉着,瞧着有些闷闷不乐。顾初眠动了动唇,问询的话语在舌尖滚了滚,然后以很委婉的语气说出来:“在吹风?” 符歇倏地站起来,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捏紧了衣角。 这人年纪不大,个子却将近一米九,跟电线杆似的往顾初眠面前一伫,身影都能把顾初眠罩住。 “我……下午有点唐突……”他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看起来很局促,唇色不知怎地比之前更红,像是被谁亲过,“怕你以后都不找我了。” 顾初眠确实有这个打算。 正因为有这个打算,此刻心里才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所以就在这守株待兔?” 玩家:?! 这下谁都不敢抱怨了,这万毒蛊王就像是魔鬼训练时最严厉的教官,完完全全开不得一点玩笑。 唯独一个戴着墨镜的瞎子青年,紧紧跟着符歇的脚步,颇为感兴趣地挂着笑脸,时不时扔一扔手中在盘的核桃。 他兴奋地喃喃自语:“嘿,雯姐说得没错,这个苗疆,果然有点说法。” 等到远远能看到玩家的居所,符歇干脆不走了,抬手示意了一下玩家大概的位置,迅速走流程: “两个人一间,如果没有别的事,你们就自己过去吧。” “等等!”玩家懵了,忌惮猜疑着符歇的目的,“按理来说,你不应该带我们到房间门口吗?” 顾蘑菇觉得,这群玩家好像有点笨。 明明睡觉的地方就在那里啊。 就这点路,还要麻烦他的好人。 这么大的人了,还没有蘑菇聪明勇敢。 蘑菇都可以自己一只菇滚过去! 顾蘑菇气哼哼地想,在竹篓里蹦了蹦,表达他的不满。 符歇抬起眼,莫名其妙地看着玩家: 符歇嗯了一声。 顾初眠:“我要是一直都没出门呢?” 符歇没回答,但下意识用眼尾瞥了瞥长廊木椅。 顾初眠:“……” 他不说话,总是含在唇角的那抹弧度也趋于平直,近乎面无表情的,静静地看着符歇。 狭长走廊突然安静下来,能听见风撩树叶的沙沙声。 符歇似乎不敢抬头,一直低垂着眼帘。这幅丧眉耷眼的模样太过忠犬,在凛凛月光下,在昏暗得有些暧昧的廊道中,真挚得令人心动。 顾初眠悄然握紧了门把,声音明显温柔了许多:“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险。” 符歇立刻道:“我不怕危险。” “得偷偷摸摸进去。” 顾初眠的意思是不方便带人,没想到符歇听罢,立刻应了一声“没问题”。 “凭什么?” 谁规定BOSS要送玩家到房间门口的。 BOSS又不是服务员。 “就凭,就凭你是……”是BOSS啊! 玩家到底没敢当着符歇的面直接说出那个词。 符歇“哦”了一声:“那你们说谢谢了吗?” 被少年忽然这么一问,玩家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虚: “谢,谢谢……” 顾初眠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要去祆蛊楼偷东西,你确定要跟?” 苗疆家家户户供奉眠疆王,祆蛊楼更是圣地,千年来经过无数次翻修,如今已成为祭祀神祠。 所以,顾初眠的行为不亚于闯宗祠刨祖坟,相当大不敬,被族长听见怕是要挨打。但符歇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就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 顾初眠拿他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今夜是满月。盈月躲藏在暗灰色的云层后,散发着并不明亮的光辉。山径两旁的茂树修竹在夜色下呈现出一片模糊黑影,稍起点风就婆娑摆动,莫名的透着诡异。 顾初眠与符歇并肩走下山坡,忽闻一阵浑厚苍凉的牛角声。 他寻声望去,见主干道驶来一条游行队。火龙舞狮开路,巴代法师居中,身后跟着数不清的苗民。他们跳着绺巾舞,唱着山歌,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往祆蛊楼行进。 “赶秋?”顾初眠停下脚步。 符歇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过了几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立秋是苗疆最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从眠疆王那个时代开始,每年这一天,各寨都会停下农活聚集在一起祈福谢神,压邪灭害。 顾初眠觉得哪里不太对,立马掏出手机看时间。 一群人顿时变得乖巧,像是被教导主任抓了迟到的学生。 一个个站得笔直,老老实实地和副本里的BOSS道谢。 “说了就行。”少年按着他不断弹动的竹篓,留下面面相觑、呆若木鸡的玩家,“自便。” 玩家:所以说了谢谢也不送吗?! 符歇和顾蘑菇住的小楼,和玩家的居所是两个方向。 他转身折返,重新踏上那条小路。 等到离玩家远了一些后,符歇才敢松开按着篓子的手。 顾蘑菇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顶着盖盖,迫切地想跳出来保护他被欺负的、可怜的人。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顾初眠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你好歹是个神,他还是你的信徒,你就不能放过他?” “那又如何?”眠疆王似乎是起了逗弄的心思,“你既开了口,我可以放他一马,但你们两个人的蛊,我只能解一个。” 直到这一刻,顾初眠才终于明白过来:“你引我来这里,把他也拉进幻境,就是想试探我会不会救他?” “他哪值得我大费周章。不过——”眠疆王轻呵一声:“胆敢觊觎我的人,合该受些惩罚。” 顾初眠震惊得指尖冰凉,从头皮到整个后背都冷得发麻。 眠疆王竟然知道符歇向他表白的事,而且就因为这么一件事,就想要符歇的命。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顾初眠拧紧了眉,眼里的厌色呼之欲出:“你一直在监视我。” 眠疆王没有否认。他漫不经心道:“你没时间了。到底是救他,还是救你自己?” 少年忽然松开按着盖子的手,顾蘑菇没刹住杆杆。 像是一颗圆鼓鼓的炮弹一样飞出了篓子。 在符歇惊愕的目光下,在地上咕嘟咕嘟滚了两圈。 “蘑菇,你怎么样?”符歇连忙走上前,去拾蘑菇,“疼不疼。” 蘑菇到底在篓子里干什么? 都激动得飞出来了! 顾蘑菇摔得脑袋晕晕,幸好盖盖胖胖的,不怎么疼。 他撑着杆杆,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草地上,有一块黑漆漆的砖头。 这声音听得顾初眠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眠疆王:“我很生气,你说该怎么办呢?” 不等顾初眠回答,他就用气音很轻的“啊——”了一声,自顾自道:“蛛蛛已经很久没开荤了,就赏它饱餐一顿吧。” 话音刚落,顾初眠就感觉萦绕在眼前的浓雾散开了。借着电光棒散发出的冷光,能看见栖息在房梁上,差不多有汤盆那么大的红蜘蛛。 它结织的网占据了半间房,符歇已被缠成人茧,倒挂在蛛网上。 顾初眠眸心剧缩,呼吸瞬间变得非常吃力:“我说了你别动他!” “这么生气……难不成他是你的小情人?” 眠疆王不知躲在哪里,顾初眠逡巡一圈都没看见,想发难都不知该冲谁。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解释:“他只是带我去岜夯山的向导。” “是么。”眠疆王并不相信,“我看你很在意他,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顾蘑菇好奇地滚过去查看。 符歇正打算伸手捞蘑菇。 蘑菇一滚,无奈捞了个空。 顾蘑菇滚得很快,眨眼间就滚出了一段距离。 “蘑菇,你去哪里?” 符歇只能追赶着蘑菇,又走了几步。 顾蘑菇向前一扑,趴在了那块黑色的砖头上。 不知道按到了什么,他一碰到砖头的表面,原本一片漆黑的砖头忽然亮起了白光。 顾蘑菇被吓了一跳,噗通一声,向后呆呆地跌坐在地。 顾初眠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线骤然绷得很紧。他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做下的选择不言而喻。 眠疆王:“你确定?” 顾初眠低低地嗯了一声。 雾气再次蔓延而至,比刚刚还要浓重。眠疆王嗤笑一下,再开口时嗓音竟然有点颤:“……还说不喜欢他。” 顾初眠耐心告罄,用威胁而不自知的口吻质问:“你到底解不解!” 他这幅模样很像恼羞成怒,眠疆王似乎又笑了一声,“你都求我了,我怎么可能会拒绝。”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尾音上扬,散漫中透着遮掩不住的愉悦:“不过,解蛊耗心费力,我要点回报不过分吧。” 顾初眠:“你又想怎样?” 正上方的浓雾中忽然探出个人来。他戴着半遮面的牛角傩冠,薄唇似翘非翘,整个人仿佛悬浮在空中,只有上半身压下来穿过了浓雾。 所以顾初眠稍稍抬头,就和他近距离对上了视线。 藏在傩冠下的眼睛漾着清浅笑意,扑面而来的气息温热好闻,眠疆王隔着鼻尖相对的距离,用非常暧昧的口吻说出两个字—— “吻我。” 等到适应了黑色砖头散发出的光线,顾蘑菇又小心翼翼地凑到了砖头前。 他惊讶地发现,砖头里面居然关了一只蘑菇! 顾蘑菇对着砖头里的蘑菇摇了摇杆杆。 砖头里的蘑菇也对着顾蘑菇摇了摇杆杆。 顾蘑菇张开伞伞比划。 砖头里的蘑菇也张开伞伞比划,和顾蘑菇比划的是一样的动作。 顾蘑菇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他又凑近了一些,对着那块砖头仔细地观察。 被关在砖头里的蘑菇长着白里透黑的伞伞,肥美可爱的杆杆,很符合顾蘑菇的审美。 顾蘑菇大方夸赞道。 砖头里关着的蘑菇也对顾蘑菇这样说。 顾蘑菇立刻支棱起来。 两只蘑菇聊得不亦乐乎。 苗疆姑娘木讷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楼梯走去。顾初眠“诶——”了一声,他有话还没问完,但她恍若未闻,连头都没回,径自下楼去了。 符歇放下茶饼,转过头来看顾初眠时眼眸恢复回黑灰色。 密林簌簌作响,穿堂风强势吹过,乐扣盖和茶饼都被吹到了地上。顾初眠弯腰要捡,符歇拦了一下,说:“我来吧。” 顾初眠隐隐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他偏头看向篱笆院,见那个苗疆姑娘走到院门口,忽而脚步一顿,大梦初醒般回头看了过来。 捡拾茶饼的细微声响蓦然消失,狭长的廊道陷入一片死寂,空气在这一瞬有了莫名的重量。 “初眠阿哥,”背后传来凉嗖嗖的声音,“你不是说,你不会喜欢她吗?” “我看她一眼就是喜欢她了?”顾初眠不免觉得好笑,回过头揶揄符歇,荡漾在眼尾的弧度很温柔,“怎么这么霸道。” 符歇低头掰弄着桂花茶饼,把茶饼都掰成了碎渣,像是心有不满却无处发泄:“她叫你阿哥,你应了。” 顾初眠:“所以呢?” 符歇总算追上了疯滚的蘑菇。 他一走近,就看到顾蘑菇在对着一个不明物体左扭右扭。 在捡起顾蘑菇的同时,符歇也捡起了那块被蘑菇抱在盖盖里的黑色砖头。 拿起转头的那一刻,砖头里关着的画面也发生了变化。 那颗顾蘑菇觉得超级无敌可爱的小蘑菇忽然就消失了! 随后画面里显现出的,是拿着砖头的符歇疑惑的俊脸。 符歇看着处于自拍状态下的前置镜头,和这个物件有关的记忆慢慢回笼。 “这是……玩家的手机?” 手机这种东西,符歇BOSS培训时是见过的,游戏给他发过一部,还培训过如何使用。 但是他一般也用不上,一直被他扔在家中的箱子里。 “仔仔——” 江川的话刚露出头就被堵了回去。酷盖结结巴巴道:“行,行吧。” 他说完就立刻凶巴巴地警告:“就这一次。” 江川低笑着说“好”。 顾初眠脑袋脏掉了,忽然有点无法直视神像图。他深呼吸几口气,掏出烟走到前面树下抽。 人与人就是不一样。 同一张神像图,他觉得眠疆王似笑非笑的神情很阴森,江川看见面帘就能想到其他用途,肖烨则疯狂调侃他前世长得丑。 想到肖烨,顾初眠冷静了不少,给他又拨了通电话过去。 关机。 这人失踪48小时,足够立案了。顾初眠立刻联系高教授,才知道肖烨去了老挝那边的苗寨。 古时这一整片疆域都被眠疆王统一了,这两个邻国也有不少苗寨后裔。 苗疆的大家都在用飞鸽传书,这才是火遍全苗疆的、最时髦的传讯工具。 符歇一个人用手机的话,连个聊天的好友都没有。 少年思量间,顺手划掉了拍照界面。 顾蘑菇却依依不舍地用盖盖扒拉着手机,不肯放开。 小蘑菇趴在了已经息屏的屏幕上,期期艾艾地抬起脑袋。 顾蘑菇手舞足蹈地比划了半天,符歇依旧没理解。 他再次打开了拍照界面,递到顾蘑菇脑袋前。 这下子,顾蘑菇又看到那一颗可爱的小蘑菇了。 符歇问:“你是想给自己拍照吗?” 顾蘑菇呆住了。 符歇明显急了:“她叫你阿哥——” 顾初眠有意逗他:“怎么,我不能应吗?” 符歇没立场反驳,只能闷闷不乐地坐到对面,继续掰茶饼泄愤。顾初眠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嗓音更温柔了,“好了,不想吃就收起来,别浪费粮食。” 闻言,符歇伸胳膊护住茶饼,煞有介事地说:“这都掉地上了,脏掉了,不能吃。” 顾初眠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好,我不吃,这回总可以放心了吧?” 心里那点小九九被戳破,符歇有几分尴尬,但眉宇柔和了许多。他大大方方地把茶饼摆回食盘,“茶饼要刚出炉,热热乎乎的才好吃。哥哥想吃的话,我可以给哥哥做。” 同样都是称呼,“哥哥”却比“阿哥”暧昧许多。顾初眠的心跳因为“哥哥”两个字加速了,在胸腔里有力地来回撞击。 周遭倏地静默下来,符歇不知意会了什么,起身道:“我这就去做。” 他几步跑下楼,不出几秒又折返回来,把藤桌上的餐盒收拾好,摞放在保温袋里带了下去。 顾初眠好歹是二十几岁的人,哪好意思让一个小孩伺候。他跟下去想洗碗,走到一楼大堂的时候,看见文艺青年身边换了个人,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的矮凳上,头挨着头说悄悄话。 “我怎么记得这里的族长是孤儿……” “那他哪来这么大的外甥?” 顾蘑菇坐在符歇手上,抬起杆杆,疑惑地指了指屏幕。 屏幕里的蘑菇也抬起杆杆,指了指屏幕。 不止如此,屏幕里也有一个和少年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顾蘑菇这才明白过来。 顾蘑菇小心翼翼,不敢确认。 他原来——有这么可爱吗? 总算看懂了蘑菇的疑惑,符歇用拇指揉了揉蘑菇的脑袋。 他低声给蘑菇解释:“嗯,这个就是你。” 顾蘑菇把杆杆踩在了那个屏幕下方的圈圈上。 圆圆的圈圈,放杆杆正好。 顾初眠打开邮箱,赫然发现每封邮件都是已读,邮件附带的附件也早已下载到手机。 他双眼眯成一条缝,心里泛起了嘀咕,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到底什么时候打开的邮件,又是什么时候下载的附件。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诡异得让人惊恐,顿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有些陌生,不大真实。 “叮——” 高教授发了个问号过来。 顾初眠低头揉了揉眉心,打字回复:这就准备。 符歇解完手,在水井前洗了洗手,走过来问:“哥哥在做什么?” 顾初眠故作轻松地感慨了一句“来活了”,然后点开竹简残片的照片逐一翻看。 高教授拍的都是损毁没那么严重的部分,能看清镌刻的笔画走向。顾初眠大致扫了一眼,在翻到某一页时,登时表情一顿。 这不就是他要找的那个竹简! “咔嚓——” 这台手机的相册里,就多了一张符歇和顾蘑菇的合影。 “不可以,蘑菇。”符歇无奈地拿起手机,一边准备删除照片,一边和蘑菇解释,“这不是我们的东西,不能乱动。” 要是让玩家看见丢失的手机里,莫名其妙多出一张万毒蛊王和毛头鬼伞的合影,肯定会被吓疯的。 少年点开相册里的那张照片,正准备按下删除按键。 操作着的拇指忽然间顿住了。 “这照片……是好看的。”少年轻声喃喃。 照片上,顾蘑菇把杆杆往前伸,懵懵懂懂地按动了拍照键,漂亮的伞伞招摇着展开。 而少年看似冷着脸,眼神却一直看着顾蘑菇,片刻没有移开。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眠疆王应该怎么都想不到,这个被他藏在祆蛊楼的竹简,在千百年后兜兜转转还是到了顾初眠的手上。 夕阳淹没在地平线,青黄不接的光线让四周显得很暗。符歇侧头凝视顾初眠,低声问:“饿不饿?” “有点。” 顾初眠按灭手机,让符歇带路去吃米粉。这会儿是饭点,米粉店里却没什么人。老板正倚着柜台吹风扇,一看见他们就扭头朝后厨喊:“两碗米粉,一份不要折耳根。” 顾初眠愣了一秒,随即明白过来,有点不敢置信地看向符歇:“你就这么买了一次,他就记住了?” 符歇:“我说给家里人买的,他吃不了折耳根。” 这话让顾初眠想起了江川。 他们刚才在老媪家门口聊天的时候,顾初眠坦言第一眼看见他,还以为他是苗疆人。 苗疆男人多留长发,所以江川听完并没有很意外。他笑着解释:“家里人喜欢玩我头发,所以就留长了。” 得知照片上的是蘑菇和少年,顾蘑菇高兴地扭了扭杆杆。 这可是一人一菇的第一张合影呢! 符歇犹豫了几秒钟,先把手机放进了袋子里。 等回去,把相片传到自己的手机上,再删掉好了。 然而,符歇很快就后悔了告诉蘑菇什么是手机的决定。 回到家以后,符歇翻出那部压箱底的、没用过几次的手机。 回想着培训时教学的步骤,摸索着艰难地开了机,把那张照片传到了自己的手机里,又把玩家手机里的照片删掉。 顾蘑菇对手机这种新事物似乎充满了兴趣,他趴在少年的手机上,不停地点来点去。 一会儿戳戳相册里蘑菇的杆杆,一会儿戳戳相片上少年的脑袋。 就是不再管符歇本人。 少年被晾在了一旁,胸中的不甘逐渐积累。 当时他没多想,如今才品出来一丝不同寻常的暧昧气息。原来这个家里人,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家里人。 顾初眠忽然有种类似于心悸的,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感觉。他握住斜歪在符歇胸前的长蝎尾辫,光滑的触感像在握柔软的丝绸,垂落在发尾的铃铛稍稍摆动,却没有响。 顾初眠用拇指轻轻地拨弄了一下。 “叮叮当——” 似乎有风吹过,也可能根本就没起风。反正在这一瞬间,被拨动的不止有银铃铛。 米粉店隔壁是水果超市。顾初眠吃完饭,进去买了些蔓越莓干。 店门口的打折台上摆着几颗浅嫩的番荔枝。顾初眠没吃过,想买一个尝尝。 “看你长得俊,白送了。”店家非常大气地往顾初眠手里塞了一颗番荔枝,塞完也给符歇拿了一颗,“你也有,长得好看的都有。” 符歇没接。 他双手负在身后,欠身靠近顾初眠的脸,眼里含着狡黠的笑:“哥哥觉得我有没有?” 本来着急回来,是为了帮顾蘑菇解决生理问题的。 可现在,顾蘑菇似乎又不着急了。 着急的只剩下他。 凭什么? 终于,被放置了太久,符歇忍不住了。 他揪住蘑菇的杆杆,把蘑菇拖到了身前。 修长的手指深深压进蘑菇的菌褶里,似怨非怨,愤愤发问: “说好的,欲求不满呢?” 第 23 章 蘑菇杀鸡(1000营养液二合一) 顾蘑菇被符歇拖扯着杆杆,并不躲闪。 而是依赖地张开伞伞,往前扑去,抱住了符歇的手指,展现出对人百分百的信任。 符歇听不懂蘑菇的提问。 只当是蘑菇放下手机,终于又想起了那种事情。 少年默了默,蘑菇一主动,他反而不会了。 作为养蘑菇的人,他不能逃避,得负起责任。 “我……会尽量帮你。”少年压抑着情绪,拿起蘑菇,尽可能平静地说,“你如果觉得舒服,就点点脑袋,如果觉得不舒服,就摇头,知道了吗?” 虽然不明白少年到底想帮什么。 符歇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顾初眠,眼神很深很深,露出几分刚刚没有的侵略性。他的语气也很淡,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阿哥的手很漂亮。” “人更漂亮。” “我一见到就很喜欢。” 他看得很快,大致扫一眼,没找到蛊术的相关记载就放回去看下一个。 这个博古架上除了成堆的竹简,还有好几个黑色蛊盅。顾初眠随意打开一个,见里面趴着一只红蜘蛛,连忙噤着鼻子把盅盖扣回去了。 阳光一点点褪去,顾初眠翻到不知道第几个博古架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有关蛊术的记载。 但后面那句话蘑菇听明白了。 顾蘑菇胸有成竹地点点头。 反正听懂了一半,剩下一半不懂也可以没关系吧? 少年没有黑化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欺负蘑菇。 就在这时,被少年捏在手里的顾蘑菇听见了一阵密集的、类似鼓点的声音。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蘑菇放轻呼吸,认认真真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最终发现,声音是从少年的左胸口传来的。 “能。”就知道是在做梦。 眠疆王真是无孔不入。 隔壁传来咚地一声,听着像是符歇睡觉不老实,掉到了地上。顾初眠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还真是不隔音”,然后垂眼看贴着膏药和缝针的右手,用拇指捻了捻冒出血滴的中指指腹。 本该贴在眉间的膏药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薄膜上,顾初眠凝视着它,感觉自己掌握了眠疆王入梦的条件。 他重新剪了块膏药贴住那颗红艳的眉间痣,起身冲了杯咖啡,继续熬夜奋战。 符歇朝她歪头一笑:“那就麻烦你再跑一趟了。” “好。” 鼓声越来越快,顾蘑菇伴着鼓声,陶醉地摇摆起了杆杆。 “别急。” 见蘑菇一直用杆杆蹭来蹭去,符歇心跳得更快了。 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蘑菇是植物,人帮植物做那种事,叫人工育种。 是很正常的行为,没什么好害羞的。 至于为什么不让蘑菇在大自然里自行配对—— 这个问题,符歇一秒钟都没想过。 少年清了清嗓子,遮掩着青涩,强装镇定地开口: “你,如果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第一次帮蘑菇做这种事,没有经验……我会小心的,你别生我的气。” 为蘑菇做这种事,本来就是想要让蘑菇舒服,要是反而让蘑菇生气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顾蘑菇还不知道过会儿要发生什么,喜滋滋地用盖盖黏着少年的手指。 “那,我就开始了。” 顾初眠忍不住想翻白眼。 脖颈猛然被掐住,唇瓣也被用力含住了。顾初眠不想配合,但眠疆王在他喉结上轻轻一按,他就不由自主地打开了牙关。 裹口及唇舌的力道与以往大不相同。眠疆王没再玩小意温柔,动作凶猛急切,把顾初眠口月空里的津液都口及没了。 “唔——” 黏腻的接口勿声混合着凌乱的口耑息回荡在房间里,顾初眠被亲得舌根发疼,秀眉都凝了起来,眼尾也微微有些泛红,眼里盈着破碎的水光。他像一条溺水的鱼瘫在眠疆王怀里,氧气几乎被抽尽,窒息得快要昏厥过去。 “叮铃铃——” 骤然出现的来电铃音划破长空。 侵.犯唇舌的动作停了下来,眠疆王非常不满地“啧”了一声。 下一秒,顾初眠醒了过来。 符歇伸出另一只手,将蘑菇柔软的伞伞轻轻摊开。 然后…… 然后要做什么来着? 少年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这真的是他的第一次,完全没有章法。 垂下眼,看着躺在掌心、伞伞铺平、似乎十分期待的蘑菇。 符歇试探着把手指划过蘑菇的杆杆,征求蘑菇的意见。 “这样,舒服吗?” 顾蘑菇不明白少年在干什么。 他只是单纯觉得有些痒。 蘑菇的杆杆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捕捉到那微小的颤抖,符歇眸色微深,自以为得了门道。 “这是……按对了地方?” 本着钻研的精神,符歇又用手指戳了戳蘑菇的菌褶。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爱我?” “可我是个人啊,我不是一个玩应儿,更不是活该被你圈养在房里的脔宠!” 察觉到这声音里再也掩饰不住的痛楚,眠疆王眉眼柔和了下来,“我想成婚,但你不愿。” “你父兄会同意你娶仇敌之子?” “就算你能把民怨压下来,可那些人都会蛊术。他们想杀我,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随便下个蛊就可以。你能一刻不落地看着我?” 闻言,眠疆王沉默了。 “我们没办法在一起。” “你有你的职责,我也有我的,你就当……做了一场梦吧。” 顾初眠感觉自己低下了头,目光停留在悬挂在脚裸的蝴蝶纹脚链上。 这是眠疆王送的。 他听老苗民提起过,脚链手镯的情意更重,一般都是婚后才送,寓意把人栓在身边一辈子。 心里有种很激烈的挣扎,来回拉扯着脆弱不堪的心弦。半晌过去,他并没有摘下这条链子。 顾蘑菇被戳了一下,有些疑惑,下意识收紧了伞伞。 难道是因为……蘑菇刚才玩了太久手机,符歇觉得被冷落了? 顾蘑菇有些心虚,讨好地用杆杆勾了勾符歇的小指。 落在符歇眼里,这就是蘑菇有反应的表现。 符歇总算是有了些信心,自以为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他尽心尽力地把整朵蘑菇都摸了个遍。 还着重照顾了一下顾蘑菇戳了会颤抖的点位。 顾蘑菇单纯喜欢少年的触碰,幸福地打起了小呼噜。 不止如此,聪明的蘑菇还观察出了一个规律: 每次只要他抖动杆杆的时候,少年都会很愉悦。 就像是啄木鸟喜欢啄木头,三花猫喜欢猫薄荷一样。 蘑菇的杆杆那么漂亮,少年喜欢也很正常。 顾蘑菇便时不时抖一下杆杆,逗他养的人开心。 一人一菇都觉得自己是在满足对方。 夜愈来愈重,被火把照亮的密林蒙着模糊的光。顾初眠闭了闭眼,倏然转身向前走。眠疆王伫立在原地,静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眸光却一直在闪烁。 快步走出一段路,他倏然跑了起来。顾初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而且越跑越快。等他终于跑出这片森林,隐约看见前面有亮着灯的村落时,身后传来了千军万马的踏地声。 心突然很重地跳了一下,他回过头,见眠疆王带着数千苗民追了上来。他端坐在白蛇头顶,衣衫在晚风中猎猎而动,垂眼俯视过来的时候,眉眼瞬间变得很温柔。 “阿珩,”他朝顾初眠伸出手,“带我一起走。” “你……不做少酋了?不要亲友和族民了?” 眠疆王没说话,态度已然默认。 九符族少酋和敌国俘虏逃跑,会有什么后果是可想而知的。顾初眠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哆嗦,胸腔也快速起伏着,声带紧得像生了锈:“你这是叛逃!你会受到诅咒的!” “我不在乎。” “我在利用你,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我在利用你啊!” 眠疆王回以波澜不惊的目光,神色坦然道:“我知道。” 心仿佛被攥紧了,顾初眠忽然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他感觉自己紧紧咬住了唇,好似通感了眠疆王这一夜的所有挣扎和痛苦。他听见眠疆王淡淡开口—— “我一直都知道,可我还是想要跟你走。” 过了半个小时,蘑菇实在玩累了,趴在符歇的手上。 蘑菇终于满足了,生怕自己表现不好的符歇松了口气。 “刚才,舒服么?”少年屏住呼吸,紧张地问。 在符歇期待点评的注视下,顾蘑菇肯定地点了点头,给了他养的人鼓励。 “那就好。” 符歇如释重负,暗自肯定了自己刚才的表现。 顾蘑菇又爬到手机旁边,期期艾艾地望着符歇。 他刚才已经陪少年玩过了。 这下,少年应该不会不高兴了吧? 见蘑菇的手机瘾如此之大,居然刚刚“缓过来”,就又趴在了手机上。 符歇心情有些复杂,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吃味,轻声说:“手机,有那么好玩吗?” 没想到顾蘑菇点了点头。 眠疆王一点也不意外,他认真仔细地端详着顾初眠,眼睛一眨也不眨,不肯错过顾初眠脸上的,哪怕一点点的微表情:“你在寨子里待了这么久,想必知道我们几兄弟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顾初眠闲逛时听苗民说过。 九位族长并非都是老酋长亲生的。他挑选了一大批孩子,让他们互相下蛊,最后活下来的几名成了族长。而眠疆王之所以是少酋,和血缘没关系,纯粹是因为蛊术精湛。 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各各都把自己炼成了蛊,浑身上下都是毒。甚至有几名族长,尤其是祸,从未放弃过对眠疆王下蛊。毕竟谁能成功,谁就能取代他成为新少酋。 所以那颗蛊丸并没有派上用场,眠疆王对他从不设防,他怕大祭司借刀杀人。 “为什么不用?”眠疆王用指背抚摸顾初眠的脸,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你知道的,你亲手递给我,哪怕是毒酒我也会喝。你只要喂给我,我就再也不能出来抓你了。” “这样不好吗?” “你可以彻底摆脱我,”眠疆王嗓音幽森,“我死了,应该比活着更能牵动你的心。” 不知道过去多久,顾初眠才听见自己喉咙发紧地问:“你非要这样吗?” 顾蘑菇的脑回路很简单,喜欢就要说,想要就要得到。 符歇宠他,他始终保持着大王的心态。 符歇一时语塞。 知道顾蘑菇此刻正在兴头上,少年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玩吧。”他不放心地嘱咐,“别玩太久,小心杆杆疼。” 养蘑菇要大度! 蘑菇现在想玩手机,只是图新鲜而已。 他要沉住气,不能和手机计较。 拦路的蚁虫似乎很怕眠疆王,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就消失了。眠疆王虎视眈眈地盯着顾初眠,一步步把他逼退到古树下。 “你有心吗?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眠疆王脸色很白,几乎没有血色,唇色也很淡,像是失血过多。他俯首凑近的时候顾初眠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我说了我能解决,不会让你出事,我护得住,你怎么就是不听?” 他逼近顾初眠的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了跑竟然能那么主动,你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庆幸终于能离开我了,还是恶心的想吐?” 顾初眠感觉这具身体的心好像不会跳了,唇瓣很轻微地抽搐了起来。他听见自己深吸一口气,用从未有过的冷沉声音回答:“那又如何,是我让你如此的?” “我可曾向你许诺过?我可曾蓄意引诱过?我是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也不能爱你?” 眠疆王安静了片刻,忽而意味不明地笑了出来。他直视顾初眠的眼睛,一字一句都像在拷问灵魂:“三妹给你的蛊丸,你为什么不用?” 心脏咚地一声跳得又重又急,话音落地半晌都没人回应。 顾蘑菇用蘑菇语欢呼了一声,扑到了手机上。 他用杆杆左边划划,右边点点,不小心点开了一个黑色的方块。 顾蘑菇歪歪脑袋,表达困惑。 符歇假装不在意,实则始终盯着蘑菇的一举一动。 他一见蘑菇的脑袋有偏移,便迅速开口为蘑菇解释: “这是无限游戏的官方论坛软件。” 什么软剑硬剑,顾蘑菇也听不懂。 符歇继续为他解释:“就是一个说话的地方,上面有很多人说话,上面有玩家,也有BOSS。” 不过,通常BOSS都不会在玩家发言的板块说话。 BOSS有自己的版区,不对玩家开放。 有前仆后继的蝴蝶断后,没再有任何毒物追过来。顾初眠跟着黑翅鸢翻过一座又一座高山,发现大山之外还是大山。 他有点绝望。 任凭谁来, 都走不出这荒芜的八百里山川。 太阳挪至云层后,森林立刻阴沉下来,没多久就天黑了。这夜一点星光都没有,原本应该满盈的圆月也不知所踪,顾初眠看不见领路的黑翅鸢,只能凭感觉摸黑往出走。 人一到夜晚就容易多愁善感。他竟回忆起许许多多过去未曾注意的,也许是蓄意忽视的讨好,温柔和充满爱意的对待。 那双饱含情意的眼再次浮现在眼前,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陌生的酸胀感,心脏也传来不可名状的刺痛。 蛙鸣戛然而止,密林里倏然窣窣作响,顾初眠没由来有些心悸,莫名寒意攀上脊背,心里有种被窥视的恐慌。他立马慌不择路地往前跑,连头都没敢回。 两旁的灌木丛晃了晃,似乎有东西在逼近。他点亮火折,才发现山路完全被黑黝黝的蚁虫覆盖。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聚而来,拦在顾初眠前面,隔了几米的距离僵持着不敢靠近。 密林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一点点漫过来,越来越近。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顾初眠心跳倏然漏了一拍,猛然回过头,见眠疆王双手负在身后,踩着月光,从他来时的方向一步步走近。 他身后跟着一大批苗民,阵仗浩大,分明是来抓顾初眠回去的。 顾初眠瞬间感到了绝望。 符歇对其他无限流小世界并不感兴趣,他从来不用这个论坛。 他只想要守护好苗疆。 顾蘑菇用杆杆指了指自己。 符歇还真的思索了一下。 “你想的话,我可以帮你申请一个BOSS账号。” 既然阻止不了蘑菇对手机感兴趣,那就让蘑菇玩得开心好了。 顾蘑菇似懂非懂地听着。 “嗯,就是帮你申请成为无限游戏的BOSS。” 符歇一点一点为蘑菇解释,点开软件的注册界面。 “每一个小世界,都可以在守关BOSS的基础上,申请配备一个小关卡BOSS。你成了小关卡BOSS,就可以在论坛上面说话了,这个没什么副作用,也没有任务要求,很适合你,你想要吗?” 它们像一道天然屏障,以身做墙挡在顾初眠面前。 蛛群对它们很忌惮,没敢再靠近。 蝴蝶簇拥着顾初眠继续往密林深处走。可没走出多远,四周又冒出来许多冒着黑雾的虫子。这些虫子不怕蝴蝶,直直逼咬过来,蝶群飞蛾扑火般冲进黑雾,静谧的山林瞬间被黑紫两色淹没。 这应该是…… 老酋长的蛊虫。 发现的这么快,连他都出手了。 不知道眠疆王现在的处境怎么样,私自放走敌国俘虏,还一路用蛊虫指引出去的路,护俘虏的周全,肯定会受到严惩。 “呜——” 一只黑翅鸢在上空盘旋。 顾初眠跟着它继续走,忽然意识到,每次毒物冒出来的时候,他脚上的银铃铛都会适时响几声,像在示警。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无法再集中精力,甚至不能理智思考,满脑子都是眠疆王受刑的画面。 顾蘑菇学着符歇平时的样子,直起杆杆,抬起脑袋。 摆出凶猛的BOSS表现。 天大地大,蘑菇最大! 符歇无奈地移开目光,在BOSS名称的那一栏,输入了“顾初眠”三个字。 “差点忘了告诉你。” 输入完,符歇才想起来要说—— “蘑菇,我给你取了人类的名字。” 顾蘑菇果然很高兴,张开伞伞,激动地问: “你姓顾,叫初眠。”符歇指了指手机上的字,“连起来就是,顾初眠。” 顾蘑菇想了一下。 蘑菇叫gu初眠,少年叫什么来着? 玩家好像都叫少年“gu王小哥”。 所以少年——姓gu名王? 蘑菇姓gu,名初眠。 少年姓gu,名王。 太好啦!!! 他们一听就是一家子!!! 天还未亮,世界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片模糊的影。大祭司提着一个萤火瓶,不知道在蛊林等了多久。 “这林子里全是他们的蛊虫,尤其是父酋的蛊虫,很厉害的。我的药草只能让它们沉睡一两个时辰,所以你必须快点走,赶在天亮前出去,不然很容易被他们追上。” 她把抱在怀里的行囊递过来,“干粮细软都在里面,应该够你回眠蜀。” 这包裹还是温热的,顾初眠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道:“谢谢。” “不必谢我,我也有私心。”她倒是很坦诚,“你快走吧,一会儿父酋该醒了。” 顾初眠手里有地图,可还是在难辨方向的,在黑黢黢的蛊林里迷了路。眼看四周隐约有了亮的趋势,灌木丛中的东西逐渐苏醒,渐渐有一声接一声的虫鸣,他的心越悬越高。 握着羊皮卷地图的手都浸满了汗。 有风吹过来,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蓝紫色蝴蝶扑闪着翅膀出现在眼前。顾初眠很是诧异地愣了愣。 他在原地呆立了几秒才跟上蝴蝶,一路都用双手紧紧攥着羊皮卷,唇瓣不住地抽搐。天蒙蒙亮时,紫蝶领着他走出了蛊林。 但蛊林外还是一望无际的密林远山,根本望不到边。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草地里突然窜出来许多黑蜘蛛,让顾初眠想起祸手背上的刺青。 密密麻麻的黑蜘蛛潮水般朝顾初眠漫过来。这场面太过瘆人,顾初眠脸都白了,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根本无路可逃。 黑潮漫到脚边,眼看要把顾初眠吞噬,密林里骤然飞出许许多多的蓝紫色蝴蝶。 顾蘑菇点了点脑袋,翘起杆杆,表示喜悦。 符歇便继续帮蘑菇输入BOSS信息。 姓名——顾初眠。 种族——毛头鬼伞。 头像—— 符歇拿起手机,点开选取图片,正准备要给蘑菇再拍一张。 看到排在相册里第一张的人菇合照。 他又鬼使神差地直接点击了下去。 见符歇抬起又放下手,顾初眠有些疑惑。 “没事,手有点酸。” 符歇无比自然地换上了合照头像,继续填写下一行信息。 顾蘑菇听了,立刻把盖盖贴在符歇的手腕上,帮他揉手腕。 符歇的心仿佛也被蘑菇的盖盖揉了一下。 厅堂里安静至极,仿佛并没有人。片刻后,老酋长压着火气,非常不悦地警告:“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二哥若是狠不下心,不如让我来动手。”这贱兮兮的声音一听就是祸。 眠疆王立马阴恻恻道:“你——敢——” 顾初眠蓦然发现,眠疆王和别人说话时音调要冷上许多,没有什么温度,威压感几乎都要溢出来。 可自蛊林初见,他对自己顶多算是阴晴不定,从未用如此冰冷无情的语气说过话。 “啪——!” 不知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老酋长勃然大怒:“你还知不知道你是谁!知不知道他是谁!你是不是忘了到底是谁一再挑起战乱,把我们逼近这片深山老林!” “那是他先辈做的事,又不是他做的!”眠疆王据理力争,“是我们灭了他的国,抢了他的地盘,夺了他的财宝。他们不断骚扰边境,不就是想重归故土,这在他们的立场也是他们的正义!” “你还知道他们想回来!” 屋里传来几声重击地板的“哐哐”声,应该是老酋长用双蛇缠杖杵了几下地。他恨铁不成钢道:“就算他没上过战场,但你怎么能确定他突然自投罗网,不是他们复仇计划里的一环?!” 眠疆王倏然沉默了。 其他几位族长默默旁初眠疆王和老酋长对立僵持,从头到尾没插言,仿佛根本不存在。 正是因为如此,给顾蘑菇换这个头像更成了无比正确的决定。 小蘑菇太可爱了,一只蘑菇上网容易被欺负。 有了蛊王在旁边就不一样了。 少年把视线移到了屏幕上,看着那个头像,满意得不得了。 “好了。”符歇特意帮不认字的蘑菇打开了无障碍模式,“你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就点一下屏幕,手机会播放语音。” 为了尊重蘑菇的隐私,符歇还为蘑菇拿了压箱底的耳机。 安顿好蘑菇,少年就去做饭了。 顾蘑菇把蘑菇脑袋贴在耳机上,伸出杆杆,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开始研究论坛的功能。 他误打误撞点开了键盘,看着上面一堆的英文字母。 顾蘑菇小发雷霆,用杆杆轻轻踹了一下键盘。 他误打误撞,踹到了键盘角落上的笑脸,emoji界面立刻被打开。 界面上都是各种各样的表情符号。 大笑的,哭哭的,呲牙的,脸红的…… 风携着清寂的光把静默拉得很长,得有好一段时间,顾初眠都没再听见任何声音。 “你可以爱任何人,甚至可以爱蜀民。”老酋长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警告:“但不能爱他。” 眠疆王一声也没吭,更没有应答。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氧气在悄无声息的流逝,顾初眠感觉胸口有点闷,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感觉这具身体在用力挣扎——他紧紧攥着拳头,用力咬着牙,拼尽全力去抵抗骤然涌上心头,直击心脏最深处的那一股复杂酸涩的情绪。 但失败了。 眠疆王为眠蜀辩解的那一刻,他的心被汹涌且缓慢地填满了。 顾初眠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有点理解公子珩为什么愿意放弃国仇家恨和眠疆王归隐。 鼻头微微泛酸,眼里也有浓重的湿意。他感觉自己用力眨了眨眼,悄悄退回田埂上。 几只倦鸟飞向远山,天色美得像打翻的西柚汁。顾初眠用狗尾巴草编了只兔子,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眠疆王停在身旁,淡淡开口。 顾初眠嗯了一声。 这是人脸上的表情! 想象着符歇做表情的样子,顾蘑菇就能明白这些表情都是说什么的了。 事实上,只要拥有一部手机,就没有学不会怎么玩的。 就连蘑菇都能学会! 有志菇事竟成! 过了一会儿,顾蘑菇又逐渐摸索出了用无障碍模式听帖子,和用emoji发言的功能。 他满怀期待地,点开了一个标着小火苗的帖子,开始了自己的网上冲浪之旅。 我们在苗疆待了七天,居然一点主线任务的线索都没有摸到,除了每天表面上给我们布置些采草药种田的任务,BOSS和NPC完全不给我们任何提示,还背着我们举行一种叫“吃牯脏”的奇怪仪式。 我们的队伍中,有人掉进蛇窝被几百条蛇咬死了,有人被密密麻麻的蚂蟥吸空了,有人在睡梦中被蟾蜍毒死了,还有人在毒瘴里迷路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守关BOSS,万毒蛊王,无比危险,无比恐怖,无比恶毒!他的武器是一把长刀,上面时常带着血,肯定无时无刻不在杀人! 最后还是因为某些原因,万毒蛊王需要利用我,才放我离开的。 他们乘着白蛇回了那座山,但没回吊脚楼,而是来到山顶。这座山非常高,山顶是陡峭断崖,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暮色在燃烧,远处的地平线渲染着大片橘红色晚霞,把眠疆王白皙的脸都给染红了。他端坐在崖边,神色懒散地眺望着远方,低声说:“站得高才能看得远,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顾初眠感觉他心情不太好。 他没开口,眠疆王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在落日余晖中相对沉默了半晌,眠疆王低低地叹了口气,小声咕哝:“你只是个俘虏该有多好。” 顾初眠听见自己说:“其实现在这样就很好。” 眠疆王听罢,神色不明地看了过来。 “我不能爱你。”顾初眠听见自己用近乎绝情的语气警告:“你最好也别爱上我。” 话音落地,眠疆王忽然笑出了声。他微偏着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灼灼地盯视着顾初眠。 这笑声一开始很低,后来越来越大,逐渐回荡在山谷里,听起来竟有几分苍凉。 “可我就是爱了!”他坦坦荡荡地承认,“爱一个人有错吗?我想和你在一处有错吗?” 顾蘑菇听到一半,就忍不住撑着杆杆跳起来反驳。 至于什么“完全不给我们任何提示”? 顾蘑菇用杆杆挠了挠聪明的蘑菇脑袋。 以蘑菇对少年的理解,看少年每天去上工的态度: 少年应该是压根就没有给玩家准备什么主线任务。 只要玩家安安分分待够七天,不去苗寨内外乱搞什么探索,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如果有好好给苗寨干农活作交换的话。 估计还会获得符歇的庇护。 但显然,玩家们的心思没有一个在种田采草药上。 无一例外地,都去寻找什么通关方式了。 所以,才不是人的问题呢! 顾蘑菇高举伞伞,进行赞颂。 人带蘑菇出门的时候,会保护好蘑菇的安全,把蘑菇紧紧抓在手里。 人会提醒玩家们“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生死自负”,培养玩家们的责任心,还会教玩家说谢谢! 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几辈人堆积出的尸山血海,就凭这点爱根本化解不了。 所以老酋长说你爱谁都可以,唯独不可以爱他。因为那样对不起战死沙场的子民,更对不起烈烈忠骨的先祖。 太阳彻底淹没在地平线,天光瞬间就暗了下去,周遭忽然陷入阴冷的沉寂。 连阵风都没有。 眠疆王一错不错地凝视着顾初眠,眸光明灭变幻着,眼底却没什么显露的情绪。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他的声音平淡极致。 下一秒,顾初眠忽而被提了起来。他被扛回吊脚楼,压在晃得几乎快散架的木床上。 这场情事与以往大有不同,眠疆王贯穿时用银腰带拍了几下顾初眠的臀。 力道很轻,没有痛感,但银腰带的凉还是令顾初眠瞬间绷紧了身体,让眠疆王寸尺难行。而且,顾初眠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升出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妙的兴奋。 “放松。”眠疆王啄吻着顾初眠的唇,在他唇齿间呢喃,“别咬这么紧。” 人会带着玩家们快走锻炼身体,还会让蟒蛇在后面鼓励玩家,培养他们钢铁般的意志! 点开下面的跟帖,居然全都是说蛊王肯定很坏很坏,很邪恶很邪恶的,顾蘑菇气得跺了跺杆杆。 又琢蘑了半天,找到了发送按钮。 于是,在一万多位玩家热议的攻略帖子下,新增了一条BOSS的发言。 他真的生气了!!! 这还是无限游戏论坛成立这么多年以来,首次有BOSS在玩家攻略贴下面留言。 顾蘑菇的留言很快有了一堆的回复。 见BOSS如此积极地回复评论,帖子的热度更上一层楼。 顾蘑菇也不知疲倦地回复着。 杆杆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都快敲出残影了。 看见有人焦急等待回复,顾蘑菇挥动杆杆,用蘑菇语慷慨地表示: 顾初眠有意往出吐,眠疆王却偏要往里闯。他们两个寸步不让的交锋,有那么一瞬,顾初眠都分不清和眠疆王肢体纠缠的人到底是公子珩还是他自己。 似是察觉出他的不情愿,眠疆王从怀中取出一对三鱼共头的环形玉佩,举到顾初眠面前,压低嗓音道:“阿珩,其实你是冲它来的吧?” 顾初眠听不懂。但他感到心里“轰”地一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侵袭全身,那种被看穿的心虚再次笼罩了他。 “这个才是地宫钥匙,对不对?” 眠疆王黝黑的眼浸满春水,眉眼间全是影影绰绰的温柔,缱绻无比:“我知道那个扳指不是地宫钥匙,那是眠蜀少主的印信。没有它,你回不去。” 他把玉佩放到顾初眠胸膛,然后用手掌压着玉佩,让它在顾初眠滑腻的皮肤上来回游走。 玉佩触感冷硬,冰凉,眠疆王又很热。他一寸寸地进,一寸寸地摸,同时用湿热的软舌舔吻顾初眠的喉结。在冰火两重天的撞击中,顾初眠抑制不住地颤栗,思绪也慢慢僵固了。 “它归酋长所有,你想要,必须得接近酋长。所以你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父酋。” 眠疆王突然发起了狠,丁页得顾初眠仰起了头,手指用力抓紧了床单。他听见一道溢满醋意,凉飕飕的声音:“你长得确实很勾人,如果不是身份暴露得太早,父酋也许真会把你收进房里。” “可惜,他知道你是公子珩。” “他连看都没看就要把你喂蛊虫。” 符歇做完饭,来查看顾蘑菇的情况。 顾蘑菇正在手机上一分钟敲出八百个表情。 “蘑菇?蘑菇?”符歇叫了两声。 顾蘑菇正在激情和玩家对线呢。 他以一菇之力,守护符歇在天上飞的九族。 见完全叫不动沉迷网络的顾蘑菇,少年颇为沧桑地叹了口气,去吃饭了。 等蘑菇玩够了,应该就好了吧? 怀着这样的心情,符歇开始忍耐。 忍到晚上睡觉前,也没等到蘑菇玩够。 反而感受到了顾蘑菇越战越勇,背后隐隐有火苗在燃烧。 “你这才转而投靠我,也只能投靠我。” “阿珩,我说得对么?” 顾初眠感觉自己忽然从意乱情迷中惊醒过来,震惊得说不出话。 “怎么不说话。”眠疆王掐着顾初眠的脖颈,每一下都装得很用力,“你不是想要它吗?我特意向父酋要来了。” 身体莫名发起了抖,眠疆王直言拆穿让这场情事变了意味。 “求我啊。”他把玉佩放到了令人完全想不到的地方,“你明知你开口,我什么都会答应。” “为什么不求我?” “你应该求我。” “讨好我。” “取悦我。” “你什么……都……知道……”一句话被撞得支零破碎,顾初眠听见眠疆王的轻笑声:“没错,我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少年几番犹豫,看着已经玩了好几个小时手机的蘑菇,欲言又止。 “蘑菇,我要去睡觉了。”斟酌了半天,符歇对着顾蘑菇开口。 言下之意是—— 你真的不关注一下我吗? 正是要面子的年纪,少年说得很迂回曲折。 战斗中的顾蘑菇在百忙之中,很是仁义地抬起杆杆,对着符歇挥了挥。 顾蘑菇以一菇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横扫所有诋毁符歇的评论。 符歇垂下眼,更郁闷了。 少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流露出一些脆弱和落寞。 离他帮蘑菇做那种事,这才过去多久? 蘑菇居然就不在乎他了?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去爱,还是想要跨越血海深仇求一份无人祝福的天长地久。 这飞蛾扑火的爱令顾初眠大为震撼,连带着对眠疆王都改了观。 眠疆王吻着他,用能蛊惑人心的声音一遍遍唤“阿珩”,“求我”。他们像缠绕的藤蔓,交尾的细蛇,在红纱帐里抵死缠绵,折腾了整整一夜。 眠疆王太过聪明。 他似乎猜到了什么,不再给顾初眠穿衣服,就让他那么赤.条条地躺在榻里。 他也没再出吊脚楼。 他身上忽然多了些人夫感,每天都亲手伺候顾初眠。 眠疆王好似很喜欢羊奶,会让苗民定期送新鲜的过来,然后不是用羊奶枸杞炖粥,就是做枸杞羊奶糕,甚至还用羊奶蒸鸡蛋羹。 他做完会亲手喂顾初眠吃饭,哪怕顾初眠要自己来,他也不同意。 他还会抱着顾初眠镌刻竹简,阅读秘笺,或是隔着屏风接见下属。 这难道不是用完就丢吗? 当然,没错,他是人,蘑菇是蘑菇,他帮助蘑菇育种,也很正常,不是什么大事,不需要放在心上。 不需要放在心上……不需要放在心上…… 符歇努力说服着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 感受到那口气梗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少年憋闷地睡觉去了。 顾蘑菇则一直敲键盘,敲到了午夜时分。 他现在已经会灵活使用emoji代替语言,触发丝滑小连招了。 比如—— 凌晨一点,小小的蘑菇坐在亮着光的手机前,用杆杆冷酷地打出了这三个emoji。 过了一会儿,善良的蘑菇又有些心虚。 他拿着杆杆挠了挠蘑菇脑袋。 顾初眠垂眼看着这几行字,脑海中闪过穆幺来送茶饼时,符歇匆匆打断她说话的模样。 “闻着比阿能做的香,能不能也给我一些?” “那就麻烦你再跑一趟了。” “初眠阿哥,你不是说,你不会喜欢她?” “难道她一天不好,你就要去陪一天?” 顾初眠倏然脸色惨白,寒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攀。 很多事就是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一旦想了,过往忽视的细节就会自动串连成线,所有想不通的事都会在这一瞬间找到答案。 这个人太能演。 也太可怕。 顾初眠不知道他接近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这一刻也完全不想知道了。他只知道他不能再与这个人有任何接触。 他立刻回了房,动作迅速地收拾行李。 田野调查一般都得小半个月,他带了不少零头琐碎的东西。但现下的顾初眠顾不得那么多,只挑必备的东西往行李箱塞,争取在符歇回来前离开。 就在他合上行李箱,正准备拉拉锁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令人胆寒的声音。 “怎么会突然收拾行李。”符歇好似看穿了一切,声音里透出藏不住的,也许根本就没想藏的侵略性,“哥哥,你不会是想跑吧?” 他紧急补上了一个比心。 但落在玩家眼里,这就是挑衅!纯粹的挑衅! 于是蘑菇和玩家继续大战三百回合。 自己挨骂时,顾蘑菇窝窝囊囊,只会抱着杆杆哭。 符歇挨骂时,顾蘑菇舌战群儒,横扫千军如卷席。 这——就是菇灰粉的力量! 又是一个小时过去,手机变得越来越烫,沉迷对线的蘑菇却无知无觉。 终于,在一阵叮铃叮铃的铃声过后,手机上浮现出了一行顾蘑菇看不懂的人类文字—— “电量已经用尽,正在关机中……” 这行字闪完,刚才还在不断跳出新消息的手机,忽然就黑屏了。 原本亮亮的环境,骤然变得一片漆黑。 手机上所有等待回复的消息都消失了,只留下坐在手机前的顾蘑菇。 顾初眠和他对视了几秒,感觉他的眼神很认真,好像非常在意自己对他的颜值评判。 这让顾初眠有种哭笑不得的无奈感,他让店家把剩下的番荔枝都打包,扫码时多付了一斤水果钱,然后把番荔枝全塞给符歇,说话时细长的眼角轻轻挑着,表情生动到犯规,“长得好看的送一个,长得特别特别好看的送一堆。” 符歇怔住了。 “可以了吗,小醋包。” 符歇直直地看着他,傻愣愣地杵在原地不说话。顾初眠笑着睨了他一眼,眼眸温柔似水。他用一根手指勾住符歇的银腰链,拉着他离开了水果店。 符歇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跟在身后走了几分钟,然后才追上来和顾初眠肩并肩。他抱着那袋番荔枝,把店家白送的那一颗递到顾初眠面前,意有所指道:“哥哥,是一对。” 顾初眠拿起自己的那颗番荔枝,咬了一口,“现在不是了。” 符歇便也咬了一口:“现在又是了。” 顾初眠再咬一口,符歇便跟着又咬一口。两个人咬来咬去,眨眼间就吃掉半个番荔枝。 “好幼稚。” 顾初眠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 符歇偏过头,目光落在顾初眠泛着水光的唇瓣上。顾初眠的唇圆润饱满,唇形很漂亮,唇色是很自然的红,还微微透着点粉,看起来非常软,应该很好亲。 符歇默默握紧了番荔枝,喉结无声地滚了滚。 “哥哥——” 顾初眠应声抬眼,见符歇用深情到让人无法抗拒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他唇瓣一张一阖,嗓音低哑暗昧,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击着顾初眠的心。 “好想吻你。” 顾蘑菇伸出杆杆,戳了黑掉的手机几下。 完全没反应。 蘑菇更加不安了,用盖盖吸住手机烫烫的屏幕,用力摇晃,试图把手机晃醒。 被他抱住的手机并没有任何反应。 烫烫的屏幕逐渐变得冰凉。 顾蘑菇忽然灵光一现,意识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蘑菇知道,那些动物被死吃掉前,身体都会慢慢变得冰凉。 手鸡,是鸡的一种,应该也差不多? 一想到手机要死了,顾蘑菇更慌了,他茫然地抱着手机,试图把手机重新捂热。 直到手机彻底冷却下去。 顾蘑菇用杆杆探了一下冰凉的手机。 知道手机彻底没救了,蘑菇呆呆地跌坐下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三秒钟后,原本在发愣的蘑菇忽然动起来。 他一蹬杆杆,耷拉着伞伞,用蘑菇的语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顾蘑菇被手机的死吓哭了。 第 24 章 把弟大师 半夜三更,新鲜去世的手鸡躺在桌子上。 旁边是呆若木鸡的顾蘑菇。 忽然,顾蘑菇听见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怎么了?” 顾蘑菇吓得从桌子上蹬着杆杆,跳了起来。 不得了了,手鸡诈尸了! “我吓到你了?” 见顾蘑菇那么大反应,符歇一头雾水。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心疼地轻声道了一句: 他见顾初眠拿着神像图四处询问,便加顾初眠好友要了一份附件。 “奇怪。”江川垂眼看着手机屏幕,小声嘟囔:“眠疆王看上去应该挺英俊的,为什么总是遮着脸?是什么古老风俗吗?” 厌世脸酷盖凑过来,和他头挨着头看神像图:“不会是电视里那种谁摘谁就得娶的设定吧。” 江川听罢,侧头看着他笑:“挺有意思,今晚试一下?” 酷盖立马站直了身体,面红耳赤地环视一圈,神情像极了受惊的鹿。确定周围没人注意到他们,他才压低声音警告:“别发.骚。” 顾初眠站在门口等符歇,与他们隔了几米。闻言默默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尽量降低存在感。 他听见江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然后用气声问:“这也能算发.骚吗?” 酷盖声音冷淡:“好好说话,别夹。” “可我想看你戴这个。” “抱歉。” 符歇其实压根没睡着。 蘑菇不理他,他怎么睡得着? 深夜,少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满脑子都是顾蘑菇为什么不理他。 顾蘑菇循声看去,原来发声的,不是复活的手机,而是符歇。 一见到符歇,顾蘑菇就立刻往他的怀里跳。 符歇接住跳过来的蘑菇,捧在手里。 “手机就那么好玩?”少年抿唇,心绪难平,语气幽怨。 标准的怨夫语气。 顾蘑菇抬起脑袋,认真地摇摇头。 符歇过了几秒才站直身体,拉开一旁的木椅,坐在顾初眠斜侧方。他拿起桌上的笔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可能觉得不太称心,改用双手握盛放牛奶的玻璃杯,握得蛮用力,指尖都泛起了白。 放置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顾初眠拿起来看了一眼,叹着气关掉文档,打开竹简残片的照片。 符歇:“哥哥在研究竹简?” 顾初眠有点无奈地说:“教授催得紧。”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几本泛黄的,封皮都掉了的古书,翻阅着打开研究所的线上书库,连查带找,折腾半天也没破译出来一个字。 符歇胳膊撑着桌沿,歪支着头看他,声音散漫:“很难吗?” “有点难。” 顾初眠忙工作时有种六亲不认的无情,专注到哪怕身边站了个裸.男都不会发现。 符歇起身离开,再回来时手里多了本新华字典,和一个很厚的字帖。 这个字典是古今中译版本,每个字都有对照的甲骨文。他按照拼音顺序翻阅,认一个字就在字帖上描一行这个字。描着描着,天就黑了。 桌上摆放着之前做的茶饼。顾初眠不爱吃这种糯叽叽的食物,但这一天也就着牛奶吃光盘了。 符歇出去了一趟,给顾初眠添了一杯热牛奶。顾初眠这才注意到他在对着字典写字帖,不由得一惊:“你刚开始认字?” 符歇:“家里人前几天刚教。” 顾初眠震惊得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他想起在幻镜里,符歇追问“科学是谁”“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他”,这才意识到符歇根本没上过学。 符歇并不知道,顾蘑菇不是在玩手机。 蘑菇是挂帅出征去了。 在无限游戏论坛,当符歇的童子军。 想起无限游戏论坛,顾蘑菇连忙抬起杆杆,指了指安详地躺在桌子上的手机。 符歇的目光顺着杆杆指着的方向划过去。 他伸手拿起黑屏的手机,按动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电池标志。 符歇顿时明白了原因:“手机没电了。” 蘑菇歪了歪脑袋。 “就是饿了。”符歇通俗易懂地给顾蘑菇解释。 顾蘑菇的脑袋又往另一边歪了过去。 符歇风轻云淡地说: “吃蘑菇。” 见顾蘑菇呆滞了,少年弯了弯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我开玩笑的。” 符歇听罢就抿了抿唇:“他很厉害吗?” 顾初眠嗯了一声,“超腻害。” 符歇一脸云淡风轻:“哥哥很喜欢他?” 顾初眠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嘀咕了一句“小文盲”,抬手揉了揉符歇的头,碰得发间银饰叮当直响。 “饿不饿?” “不饿。”符歇指了指他手边的牛奶,“我喝了七八杯呢。” 也许是心生怜惜,顾初眠望向他的眼神多了些影影绰绰的温情:“很喜欢喝牛奶?” “嗯,这个比羊奶好喝。” “还挺好养活。” 符歇有点惊喜地凑到面前,“哥哥愿意养我?” 顾初眠默默算了算银行卡存款,感觉问题不大,便笑着问:“能吃吗?” 符歇立刻道:“不能吃!” 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顾蘑菇抬起杆杆,轻轻踹了一下少年的手指。 却被符歇用两根手指夹住,上下掂了掂。 顾蘑菇更气了,他憋着气,在符歇手里迅速膨胀,把伞伞鼓成一个小气包。 “手机饿了,给它充电就好。”为了将功赎罪,符歇连忙说,“我教你。” 顾蘑菇立刻不气了,注意力被“充电”完全吸引。 符歇又在箱子里翻了好半天,才找到角落里吃灰的充电器和小型发电机。 苗疆还有那些古代的副本没有插座,游戏就会给BOSS配上这种设备。 听起来很体贴? 本质上还是为了牛马能更加便捷地拉磨。 少年把发电机打开,装置呼啦啦开始运转,顶部的小灯亮起,代表可以开始充电了。 符歇拿起充电器,将它插在了手机上。 “这样就好了。”做完了一切,符歇对着蘑菇说,“再等一会儿,它就会重新打开。” 顾初眠故意逗他:“那算了,不能吃的不养。” 这个回答让符歇有点意外。他不知意会了什么,立马红着耳垂改口:“……能吃的。” “你别不养。” 顾初眠继续问:“那能吃几碗呢?” “几晚都行……”符歇小声咕哝,“天天吃都行。” 顾初眠静默几瞬,看向符歇的目光变得古怪起来:“符歇,我问你能吃几碗饭,你在瞎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啊?”符歇的脸霎然红了。他腼腆地笑了笑,“几碗都行的,哥哥想我吃多少我就吃多少,不想我吃我也可以不吃,全听哥哥的。” 顾初眠凝了凝眉,感觉他的回答还是很有歧义,不怎么正经,干脆岔开了话题:“时间不早了,回去睡觉吧。” 气氛刚暧昧起来,符歇明显舍不得走,但他没反对的意思,“哦”了一声,就抱着字典和字帖,神色恍惚地离开了。 夜色沉静,连月光都分外清冷。顾初眠废了一天劲终于把第一页照片上的第一行字破译了出来。 这一行是在介绍眠疆王,说他是蚩尤子孙里蛊术最精湛的,本是部落的少酋长,却偏偏爱上了来自敌对部落的俘虏,带着俘虏和一部分族民叛逃出九符族。 他姓姜,字—— 那个字破损严重,顾初眠对照古汉字和甲骨文几番分析,觉得应该是成。 顾蘑菇晃了晃杆杆,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 等了大概半分钟,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重新亮起。 顾蘑菇高兴地又扑到了手机上,抱住了重新亮起的手机。 “等等,我再检查一下。” 符歇垂下眼,把手机从蘑菇的怀里抽走。 顾蘑菇怀里一空,抬起脑袋,等待着少年。 少年把手机摆弄过来,摆弄过去,干巴巴地看了半天。 实在没有好的借口,他慢吞吞地,又把手机放回到了蘑菇前。 “手机突然怎样都打不开,那就是没电了。”带着些吃味,符歇不情不愿地教蘑菇,“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可以学着我的样子,给它充电。” “那她有传人吗?” “这我哪儿知道。”族长顾左右而言他,“我还没给花浇水,你缺什么就自己拿吧。” 他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顾初眠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感觉上次调查得不够完善。 连族长都没说实话,其他苗民也肯定有所保留。 顾初眠回厨房继续打下手,做好茶饼和符歇分食了一盘,就带上录音笔和手札去寨里走访打听。 好巧不巧,他在不同人家和那个文艺青年撞上好几次。他揣着录笔,拿着巴掌大的笔记本,和顾初眠一样专门找百岁老人了解苗疆文化和眠疆王。 他身边跟着一个很帅气的酷盖,应该是助理,看着比他小几岁,留着狼尾鲻鱼头,长着一张看谁都不爽的厌世脸,凌厉的丹凤眼微微有点下三白,眼神很有攻击性,但目光落在青年身上时,又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顾初眠以为他们是同行,上前聊了几句才知道他们不是在做田野调查。 那个文艺青年叫江川,是名作曲家,今年三十岁。他要写一首苗疆风的OST,所以来这里采风。 顾蘑菇表示明白后,又一头栽进了他的冲浪事业中。 符歇实在睡不着,眼底都发青了。 他不甘心地坐在了桌子旁,视线控制不住地,往亮起的屏幕上瞟。 幼年蛊王的成长过程中,从来没有接触过电子产品,眼睛好用得不得了。 符歇自认,他真不是故意偷看蘑菇在干什么的。 要怪就怪他的视力太好。 再说了……他也没有什么瞒着蘑菇的事情。 那按道理来说,蘑菇也没有什么好瞒着他的。 于情于理都很合,少年成功说服了自己。 结果只是一看,符歇便黑了脸。 匿名网友10086:呵呵,只会发表情,是不是不认字?这BOSS蠢死了!略略略! “他们骂你?”少年语气陡然变得阴森。 他说的是好想吻你。 不是可不可以吻你。 这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像在风月场里千锤百炼过的调情高手。可沉淀在他眉宇间的羞赧与青涩真实无比,不似装的,让顾初眠有一种捡到宝了的感觉。 他扬起下颌,朝符歇挑了挑眉,明目张胆地挑衅:“你敢吗?” 晚风撩动着密林,在簌簌的树叶响动中,山路两侧的吊脚楼逐渐亮起了灯。暮色与天光融合成忧郁蓝,将暗未暗,衬得空气都变得暧昧不清。 情在将明未明时才最撩人。 顾初眠并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究竟有多生动,符歇直勾勾地看着他,连眼睛都没再眨过一下。 “就知道你不敢。”顾初眠噗嗤一声笑出来,“想想又不犯法,随你想吧。” 闻言,符歇把手背到身后,那颗吃到一半的番荔枝在短短一瞬间就被蹂躏得稀巴烂:“行动就犯法了吗?” 顾初眠声音含笑:“你说呢?” 被少年抓到在网上和人吵架,顾蘑菇一时间有些心虚。 蘑菇迅速收回正在打反击emoji的杆杆,伪装自己是一个无辜的路蘑。 符歇见蘑菇逃避,心下了然。 他拿起手机,手指划动屏幕,越是划动,脸色就越是差。 这群玩家,居然敢欺负他的蘑菇?! 蘑菇才几天大?就要遭受这样的网络暴力! 符歇完全忽视了顾蘑菇的几万条emoji回帖的杀伤力。 他不忍再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知道少年这副表现,是生了大气了。 顾蘑菇吓得一激灵,连忙爬起来补救。 符歇安静了几秒,贴过去紧挨着顾初眠的肩膀,低声唤:“哥哥——” 顾初眠停下脚步,侧过身来和符歇面对面地站在晚风里。他朝符歇勾了勾手指,符歇就满脸期待地凑过头来。 顾初眠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凑近了,近得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气息才开口说“不告诉你”,然后在符歇微怔的目光中笑着走掉了。 这一番调戏,顾初眠完全占据主导权。他心满意足地,慢悠悠地往前走。符歇伫立在原地,凝眸注视着他的背影,眼神直白,危险,疯狂无比。 “怎么不走?” 顾初眠回过头。 树立在青石板路两侧的路灯霎然亮起,在顾初眠眼里落下黄白成片的光。有风吹过来,拂动了散碎在他眼前的额发,发梢在眉间那颗红痣的左右两端轻晃,撩得人心里发痒。 他唇角含着浅淡的笑,眉眼稍弯地注视着符歇,符歇眨了下眼,几步追上来,嗓音比之前低哑,有很明显的颗粒感:“想知道哥哥会不会等。” 顾初眠听罢,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感觉符歇很有趣,轻而易举就能让人身心愉悦,和地球上另外几十亿条生命都不一样,仿佛是为顾初眠量身定做的,一颦一笑都长在顾初眠的审美点上。 让人很难不心动。 顾蘑菇拿杆杆指着屏幕上蘑菇的回复,想要让少年心情好一点。 “那是你聪明。”符歇却不接受这种解释,面沉如水,一字一顿地咬牙说,“如果你笨一点,打字慢一点,不就被他们欺负了?” 被少年夸了,顾蘑菇迷迷糊糊,挠了挠脑袋。 蘑菇确实聪明呀! 看见一些骂得特别不堪的匿名留言,符歇忍不下去了。 “找,死。” 少年先把蘑菇放在了自己的肩头,方便他看见之后的一切。 然后,符歇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抬在手机上方,虚虚做了个抓握的动作。 顾蘑菇向前趴,努力看清手机的屏幕。 过了半分钟,屏幕上许许多多的留言弹了出来。 符歇的话像是扔下了一个定时炸弹,论坛一时间寂静下来。 中蛊的玩家都忙着去写小作文了。 没中蛊的玩家则瑟瑟发抖,不敢吭声,生怕自己被连累到。 做完这一切,少年漠然按熄了屏幕,转而侧头看向坐在他肩上的蘑菇。 顾蘑菇正在感动地抽噎。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草木泥土的芳香。顾初眠吃完剩下的半颗番荔枝,摊开手,故意调侃符歇:“这回真的不是一对咯。” 符歇:“哥哥!” 顾初眠笑得更阔了些,都笑出了声。 清朗声线混着微风吹进篱笆院,惊动了坐在树下纳凉的人。江川手里握着蒲扇,反向给坐在右手边的厌世脸酷盖扇风。 四人隔着月色对上目光,顾初眠没由来有点尴尬。他朝人点了点头,走进吊脚楼才小声问符歇:“这屋子隔音好吗?” “勉勉强强。”符歇意有所指道:“我能听见哥哥洗澡声。” 顾初眠差点没被口水呛死。 回房后,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包崭新的耳塞,敲开隔壁的门,嘱咐符歇:“晚上记得戴。” 符歇有些茫然,像是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但还是乖乖接了过去。 这一晚,顾初眠用膏药把缝针倒贴在掌心,然后用拇指碰了碰遮在眉间的一小块膏药,感觉粘度还很强,应该不会掉,就上床睡觉了。 一夜好眠。 没梦见眠疆王,也没被奇奇怪怪的声音吵醒。 见符歇侧过头,顾蘑菇张开伞伞,想扑过去抱住符歇的脸。 却被符歇用手指夹住,提溜了起来。 “你呢,有什么想说的吗?” 符歇压下眉毛,看着天真快乐的小蘑菇。 好凶! 看出了少年还在生气,顾蘑菇又怂怂地缩着伞伞。 顾蘑菇忐忑不安地望着少年。 符歇叹息一声,实在忍不下心欺负,把蘑菇放在了桌子上。 依旧是凶神恶煞的语气,说的却是—— “被人骂了,不知道告状吗?” 符歇不气顾蘑菇在网上和人吵架。 只气蘑菇没有求助他。 顾蘑菇没想到少年会这样说。 “如果以后,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我会让他们后悔他们的所作所为。”符歇掐了掐蘑菇软软的盖盖,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听懂了?” 顾蘑菇连忙点了点头。 这是少年要护着蘑菇的意思。 人实在太好了! 不怪蘑菇在外面和玩家吵架,还无条件站在他这边! “不够。”符歇眯着眼,不满道,“你每次都这样点头,谁知道你有没有真的记住。” 倚凭蘑菇以往的信誉,连阿公家的牛车都借不来。 每次就知道顺着少年的话点头,时间一长立刻抛之脑后。 顾蘑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无助地望着少年,颇有些可怜巴巴的意味。 少年移开目光,不敢看撒娇的蘑菇。 他尽量保持着冷酷: “我刚才看见,你会按表情?” 第二天,顾初眠照旧在寨里走访,也照旧和江川碰见了几次。两个人交换了访谈信息,顾初眠感觉这个人善于铺就语言陷阱,挖出不少他都没问出来的东西。 “巴代法师也会解蛊?” 江川也很意外:“圣女教过他们蛊术,用来应对寨子里的突发情况。” 顾初眠更惊讶了:“什么突发情况,他们之间还互相下蛊?” “应该是这样。”江川说,“寨子里这么多人,难免会有摩擦与矛盾。” 顾初眠起心动念,觉得可以去几名巴代法师家走访看看。但他留了个心眼,让江川先行去问。 歹罗寨很大,年过百半的老人很多,想一个不落的走访,至少得一星期。顾初眠走了两天,录音笔的内存就满了,只好歇息一天。 族长家的吊脚楼没有翻修过,窗户是很有古韵的支摘窗。顾初眠的房间临崖,摘下窗能看见震撼的三叠岭瀑布,支起窗能感受到清凉潮湿的水汽。 他摘掉一扇花窗,其他的都用棂条支起来,然后把笔记本电脑放在空窗边的桌案上,忙忙碌碌地整理资料。 “铛铛铛——” 房门被敲响,顾初眠应了声“进”,符歇便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给我的?” 符歇把牛奶放在他右手边,轻嗯了一声。 顾蘑菇迅速地点了点脑袋,给足少年需要的情绪价值。 “那你用表情,给我写一封保证书。”符歇强撑着,凶巴巴地说。 主动要求这种事,少年有些难为情。 他垂下眼,又带着点委屈,轻声要求。 “你写清楚,你以后无论有什么事,都会告诉我,不会瞒着我。” 这些话,顾蘑菇一听就知道。 少年这是又没有蘑菇感了! 顾蘑菇欣然接受了少年的要求。 符歇点开手机的备忘录,递到了蘑菇身前。 “那你现在就写。” 他生怕蘑菇玩疯了之后又反悔。 告诉的诉,顾蘑菇实在不会打。 他想了半天,只能打了两个蛋糕。 顾初眠看了他几秒,眼尾温柔地弯了起来,盈藏在眉宇间的笑意像清晨穿透山林的那一束光,“你刚喝完一杯?” 符歇眨了眨眼:“哥哥怎么知道?” 顾初眠身体往后仰,靠着椅背,朝符歇招了招手:“过来。” 符歇本就站在桌边,闻言挪近了一步。 “头凑过来。” 符歇应声俯身,低头凑近顾初眠的脸。 顾初眠微仰着头,伸手用拇指擦掉沾在符歇唇边的奶渍,然后又用大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他的下巴:“喝得到处都是。” 他们的脸挨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香气。 顾初眠早上刚洗过澡,周身都是沐浴露的味道。符歇身上则是淡淡的沉香味,混杂着似有若无的奶香。 这个味道令人莫名心安。 他抬眼和符歇对上视线,感觉符歇的眼暗如深渊,几乎能把他吞噬,便立即收回了手,低头继续搞工作。 打完了,顾蘑菇坐直,看符歇的脸色。 “不够。” 人总是贪心不足的,有了一点,就想要有更多。 符歇趁着蘑菇还有些愧疚,肆无忌惮地攻城略地。 “还要写更多。” “你要保证你最在乎我,哪怕变成了人,也最在乎我,只在乎我。” 少年目光晦暗,不达目的,不会善罢甘休。 顾蘑菇听完,十分感慨。 人的蘑菇感真是和蘑菇的人感差不多多。 那就是几乎没有。 还能怎么办? 写呗! 顾蘑菇想了想,又按了一个爱心的表情。 和玩家对于爱心表情的强烈抗议不同。 符歇脸色顿时多云转晴,甚至还有要出太阳的征兆。 顾蘑菇就知道自己按对了。 他陶醉于自己的哄人水平,并没有直接引用少年的原话,美滋滋地继续发挥。 在经历了和论坛网友长达半天的激战,蘑菇在emoji的使用技巧已经达到了另一个境界—— 挥动着杆杆,敲下了三行的表情后。 蘑菇推着手机,示意少年来看。 符歇微微低头,朝着屏幕看去。 先看到的,是一串五彩缤纷的爱心。 像是被手机里涌出的一大堆爱心砸中了脑袋,少年瞬间有些发懵。 然后,脸迅速地红了。 蘑菇真的清楚这些表情的意思吗?! 这和写情书有什么区别?! “蘑菇,你……”符歇呼吸急促,心情复杂,“你怎么这么会。” 他有些怀疑,蘑菇这么擅长,是不是之前在大自然里也很受欢迎。 甚至能够脑补出顾蘑菇一会儿张开盖盖给小花比心形,一会儿用杆杆在地上给小草画爱心。 真·沾花惹草的画面。 听到了少年的问题,蘑菇挥动杆杆,退出了备忘录,重新打开了无限游戏论坛。 符歇眼睁睁地看着,顾蘑菇打开了一个压根没什么人看的帖子。 看到帖子的名字,少年的眼皮跳了跳,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 符歇再回想刚才那封蘑菇写的、声情并茂的保证书,发现了一个残忍的事实: 这是蘑菇拿背下来的文案模板改的。 第 25 章 亲亲抱抱 “你给我写的保证书,就是在网上学的?” 少年低垂着头,捏着手机。 手指骨节用力到凸起,几乎要硬生生把手机捏碎。 顾蘑菇还没有跟上少年突然变化的情绪。 他还以为,少年语气里的堵,是已经被感动到说不出话了。 网友的办法果然好用! 太棒了,下个轮回还要和他们做网友! 顾蘑菇骄傲地点点小脑袋。 这是蘑菇从网上学来的哄人大法。 成功率100%的那种。 蘑菇期待地抬起脑袋,望着符歇。 闻言,符歇很轻地挑了下眉,没再吭声。 最近经常下雨,空气湿度很大,入夜后更显阴冷。顾初眠察觉到风里藏着的冷意,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揉掉半瓶药油,揉得掌心热辣辣的。 他给符歇穿上鞋,揣好红花油,背着人回了吊脚楼。 二人一进篱笆院,就看见江川和他的家里人,那个厌世脸酷盖方清珏,还有族长,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围着一个矮桌。桌上摆着几个竹蒸屉,蒸屉里是掏空果心的青柚,一旁的泥炉上热着一壶桂花茶。 方清珏手里拿着柳叶刀和青柚子,看样子是在和族长学怎么做雕花蜜饯。江川坐在他旁边给他扇风,笑吟吟地盯着他看。 顾初眠惦记着问陈家的事,就背着符歇朝他们走了过去。 听见脚步声,他们仨一同看了过来。族长有点纳罕地问:“这是怎么了?” 顾初眠:“崴脚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族长低头看了眼符歇的脚,“仓房里有药酒——哦,你擦过了。” 符歇不知道怎么回事,全程没搭理他,只期期艾艾地盯着顾初眠看,像是这院子里的其他人都不值得他分过去一分一毫的眼神。 顾初眠慢半拍地意识到,这两人不是关系不好,是符歇懒得和族长有关系。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孩子这么独。 见顾蘑菇没有丝毫反思,少年被气笑了。 “这群家伙,都把你教坏了。” 符歇不忍心对蘑菇发火,蹙眉看着手中的手机。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调整好气息,才对着无辜的蘑菇开口。 “论坛上鱼龙混杂,坏人很多,你一朵蘑菇上网的时候要小心,不要什么都听,那样容易被骗。” 说着,他伸出手,揉了揉蘑菇的脑袋。 顾蘑菇随着少年的手指被揉着摇摆了一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等到少年的手指移开,顾蘑菇下意识用蘑菇脑袋去追逐少年的手指。 还没有被摸够,摇着脑袋想要去蹭。 等到少年彻底抽回手,蘑菇才反应过来。 紧急扶正了脑袋,为自己正名。 陈家觉得你给那孩子下了疯蛊。 残月从山头挪到云层后,四周彻底昏暗下来。晚风仓凉吹过,对视间,顾初眠的头发被吹乱了,符歇也有散乱的发丝浮动在脸颊边,平添几抹生动。 这张纯情至极的脸太有欺骗性,轻而易举就乱了顾初眠刚刚硬起来的心。 “路口有家杂货店,应该有红花油卖。”他背对着符歇蹲下身,声音不像刚刚那么沉,却也不温柔:“我背你过去。” 符歇隐隐松了口气。 他俯下身,乖乖趴在顾初眠背上,收拢双臂搂着顾初眠的脖子,脸贴着顾初眠的脸,压着嗓音低哄:“哥哥……” 顾初眠最受不了符歇贴着耳根说话,这会让他从身到心处处都泛痒。他拢着符歇的膝盖弯,故意颠了一下,符歇登时闭嘴了,老老实实没再搞小动作。 田埂凹凸不平,长满了青草,还有碎石子,一点都不好走。顾初眠背得吃力,唯恐一个重心不稳摔下去,再把符歇摔个好歹,所以走得非常慢。 两个人回到宽阔的青石板路时,整座苗寨几乎都亮起了灯。连绵远山交叠着万家灯火,暖黄色的光线将周围照得很亮。顾初眠这才发现,符歇的脚踝红肿得比刚刚还要严重,应该是追他时又拉伤了。 心头涌上一股酸酸胀胀的情绪,夹杂着几分懊悔。他把符歇放在路边的石台上,单膝跪地,蹲下身来握住符歇的脚踝按了按脚骨,嗓音低柔温沉:“疼不疼?” 符歇:“好疼的,不会骨折了吧。” “没伤到骨头。”顾初眠直言拆穿,“只是错到了筋,养几天就能好。” 这还是少年自己说的——蘑菇很聪明。 这句话也算是被顾蘑菇听进去了。 符歇一噎,有片刻语塞。 他下意识垂下眼,又看见了那个荒唐的帖子。 少年实在无法忍耐,指尖点着屏幕上的一行字,势必要让蘑菇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人家发的帖子,明明写的是‘老婆我爱你’,这句话是要给老婆用的,却被你学来对我用了?” 念到那个烫嘴的词汇,符歇生涩地压低了声音。 在心里反复演练了几遍,一回生二回熟,再开口时,那个词汇莫名就变得顺了嘴。 “你知道‘老婆’是什么意思么?你就用,嗯?” 他看向蘑菇,挑起眉,比起质问,更像是引导。 顾蘑菇乖乖地摇了摇脑袋。 符歇干巴巴地笑了笑:“哥哥还会看骨伤呢。” “崴得次数多了,自然就熟练了。”顾初眠示意他坐好,“我去买红花油,你坐这等一会儿。” 符歇嗯了一声。 顾初眠转身走进几米外的杂货店,几分钟后折返回来,蹲在符歇脚边,脱掉了符歇右脚上的苗绣布鞋。 符歇的脚很瘦,脚背上凸着青筋,骨感很重,脚踝肿得老高。顾初眠往手心倒了些红花油,捏着他的脚揉筋消肿。 这手法还是跟肖烨学的。 刚跟考古队下墓那一阵,顾初眠没少受伤,都崴出经验了。 符歇倒吸着凉气“嘶——”了一声,顾初眠动作停下来,说了句“忍忍”,然后力道就比之前轻了许多。 他低垂着头,大半张脸都被墨色发丝遮挡住了。符歇凝视着他,只能看见秀巧挺立的鼻梁和线条柔和的下巴,还有纤长的,因为脚裸处的伤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哥哥手法好熟练,以前给别人揉过?”符歇眸色转沉,语气有些阴晴不定。 “自己算别人吗?”顾初眠有点无奈,“你怎么这么霸道。” 蘑菇听人话的追求,一向是能听得懂一半就好。 符歇居高临下睨着蘑菇,一字一顿地吐字: “不,知,道——你就敢乱用。” 见蘑菇乖巧,符歇一声无奈地轻叹。 “看来,还得让我来告诉你。” 少年把蘑菇捧到眼前,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用手指揉搓着蘑菇的杆杆。 顾蘑菇被揉得有些晕乎乎地,脑袋趴在少年的手心。 “老婆就是——”符歇一边沉声说,一边观察蘑菇的反应,“可以和你亲吻,拥抱,一起睡觉,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人。” 顾蘑菇听完,愣了一下。 他一个蘑菇打挺,翻身坐起,似懂非懂地看着符歇。 蘑菇抬起杆杆,指了指少年。 符歇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跟在后面。顾初眠看了他一眼,他才追上来跟在穆奶奶身边。 “陈家小二疯掉之前也是这个症状,”穆奶奶摇了摇头,“我好歹活了这么多年,是病还是蛊,我分得清。” 顾初眠心口一跳,“您是说,她中了蛊?” 穆家奶奶叹了口气:“不知道谁这么阴毒,族长已经在查了,希望能尽快查出来吧。” “吱呀——” 老旧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地上趴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她四肢扭曲成非常诡异的弧度,像蛇一样在地上爬行,听见开门声便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顾初眠登时瞪圆了眼,整个人都被钉在了原地。 这不是那天来送茶饼的苗疆姑娘吗?!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谬感侵袭全身,顾初眠动了动唇,正想问什么,就听见“叮——”的一声。 江川回了条消息过来。 -忘记告诉你了,陈家把孩子疯掉的事怪到你头上了。 顾初眠拧紧了眉头。他拇指飞快地打出来两个字:怪我? 江川回复得很快,非常简短的一句话,却让顾初眠脊背发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被蘑菇在这种问题上指了,符歇以手掩唇,发出了一声难以压抑的笑声。 他缓缓摇头,眸色渐深: “不对。” 顾蘑菇显然搞反了一个原则性问题。 顾蘑菇更疑惑了,撅着杆杆问。 少年刚才不是说——只要可以一起亲亲抱抱,一起睡觉,一辈子在一起,就是老婆了吗? 人经常抱蘑菇,哄蘑菇睡觉,会和蘑菇一辈子在一起。 虽然还没有亲亲过…… 但那个《深情男必备哄人一百条》也说了,只要用了那些话,就能收获一个香香的亲吻。 少年欠了蘑菇一个亲亲! 加上这个亲亲,为什么少年还不是蘑菇的老婆? 顾蘑菇越想越迷糊了,用杆杆在键盘上敲emoji,向少年提问。 这人戴着幻月银凤冠,身穿正红色傩服,手里拿着司刀和七彩绺巾,眉眼与顾初眠有五六分像,但没有眉间痣。 难不成…… 我前世是这个俘虏?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怪眠疆王会独独纠缠他。可前世今生经历不同,明明就是两个人,眠疆王心里不觉得膈应吗? “啊——!” 隔壁传来惨烈的叫嚷声。 领顾初眠进来的穆奶奶叹了口气,“是我小孙女,她又发病了。” 她佝偻着腰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往出走,“前几天出去玩,回来就起了一身红疹子,还发高烧,吃药打针都不见好。” 这症状和肖烨一样。 “她是不是被蚊子咬了?”顾初眠跟上去,“最近从非洲传过来一个病毒,携带体就是蚊子,被咬一口就会这样,得去医院治疗。” 已知,菇和人亲亲抱抱,一起睡一辈子。 求——菇和人是什么关系? 符歇耐心地看着蘑菇打完了这一串符号,再难保持表面的冷酷,眼底的笑意简直要压抑不住。 他并不急着用语言给蘑菇解答。 而是点按手机,删删改改,对emoji的顺序进行了调整。 他删掉了所有蘑菇在前人在后的表述,然后重新点下了人和蘑菇。 屏幕上,emoji的顺序变成了—— 符歇掀开薄唇,有理有据地提醒:“只有可以被亲吻拥抱的,才可以是老婆,蘑菇,你抱得动我吗?” 顾蘑菇认真想了一下,晃了晃脑袋。 符歇倒是动了气,抬脚想踹开门,被顾初眠拦了下来。他胳膊淋了水,有很明显的水光,在阳光下泛着温玉般的色泽,湿透的白T恤黏着肌肤,隐隐透出了肉色。好在其他地方没被泼到,只有胸前湿了一大片,他好脾气地说:“没事,回去洗洗就好了。” 顾初眠拽着符歇离开,没看见一只蓝紫色蝴蝶跃过院墙飞进了老媪家。 洗完澡,顾初眠换了身衣服继续走访。他在微信上管江川要陈家的调查资料,一直没得到回复。 其他巴代法师都挺和善,有的热情招待顾初眠,有的坦言:“不同部位的蛊痣有不同的说法。你这颗在眉心,眉心是灵魂与肉身的连接口。 “在我们苗疆有一个说法,眉心痣,是前世的标记。” 闻言,顾初眠蓦然想起眠疆王为之叛出部落的那个俘虏。大祭司是苗寨里唯一的外族人,八成就是那个俘虏。 顾初眠想起江川的话,他提出想看大祭司的画像,被老人领进一间单独小屋。 这屋子也就一平方米,只放得下一张供桌,墙上挂着一副掉色严重的古画。 画中人站在竹林里,只有一道纤瘦的背影。但他微侧着头,似是正要转过身和看画的人对视。 人是大鸟,菇是小菇。 菇是不可能抱得动人的。 “没错。”见蘑菇顺着自己的思路走,符歇嘴角带上浅淡的弧度,“一直以来,都是我把你捧在手里。” “所以,蘑菇,很遗憾,你是没办法拥有老婆的。” 少年这样说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遗憾的情绪。 顾蘑菇听了,好像明白了少年要说什么。 如果按照少年的说法,好像就……只有菇可以? 没能听见顾蘑菇的新提问,符歇又叮嘱:“而且,老婆是很重要的词,不能随便乱用,明白吗?” 顾蘑菇张开伞伞,无条件认同少年的话。 再放下伞伞,安静不到一秒钟,蘑菇又有了新问题。 顾蘑菇拿杆杆指了指键盘上的字母。 顾初眠趁机穿好了衣服。他感觉符歇完全被耽误了,学得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技能,心里琢磨着离开苗寨的时候,最好把符歇带走,送到研究所附近的学校接受义务教育。 不知道符歇愿不愿意跟他走。 “哥哥这是要出门了?”符歇歪头看着他笑。 顾初眠嗯了一声。 昨天江川去几名巴代法师家探查过,没问出有用的信息,但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点。他卖了个关子,让顾初眠记得看巴代法师供奉的大祭司画像。 顾初眠正好也想问问眉间的蛊痣,试探能不能问出些什么。 他们要去的第一家巴代法师姓陈,据说是个命很苦的老奶奶,儿子儿媳都不在了,这么些年都是与孙子相依为命。 顾初眠特意买了很多补品,没想到,刚敲开陈家的门,就被泼了一身脏水。 开门的老媪用充满敌意,甚至是有些恶毒的目光仇视顾初眠。她泼完水就“咣”地一下摔阖院门,隔着门用苗语骂骂咧咧。 顾初眠觉得莫名其妙,但没发火。这几天走访属于严重叨扰,惹人嫌很正常。 符歇每次打字的时候,敲击键盘,都会发出叮叮咚咚的提示音。 “你想学打字?”符歇没想到顾蘑菇居然会主动提出要学人类的文字,“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蘑菇沉迷网络,有了网瘾吗? 蘑菇愿意了解人类文字,少年很高兴。 蘑菇小小年纪就有了网瘾,少年很忧虑。 顾蘑菇用杆杆戳了正在沉思的少年。 顾蘑菇学打字,当然不是为了玩。 嗯……至少不完全是为了玩。 蘑菇一直惦记着,少年为了维护他,给论坛上说他坏话的玩家下蛊的事情。 反思以后,顾蘑菇认为,是因为自己不会打字,给人添麻烦了。 顾蘑菇鼓起伞伞,张牙舞爪。 符歇颔首:“当然可以。” 顾初眠立刻坐到案桌前,撕下一条A4纸誊抄竹简上的古文字。符歇跟过来,站在身后。 脊背传来很轻的触感,符歇的指尖微微有点凉,他顺着顾初眠的颈椎向下摩挲,最后停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动作轻柔珍重,像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肌肤触碰,多少都会沾点欲。但顾初眠没从符歇的触碰中品出一丁点的情.欲,他好像就是在单纯欣赏顾初眠的背。 顾初眠闭了闭眼,然后深吸一口气。他今年二十有五,杂念比符歇多,又是头一次喜欢人,基本是老房子着火,一点就着。 但符歇还小。 他太小。 顾初眠克制着翻涌的心绪转过身,自然无比地避开了符歇的触碰,把纸递过去:“你能不能问问她,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符歇接过纸条,走到空窗前吹了几声哨。没多久,一只黑翅鸢落在空窗的窗棂上,扑闪着翅膀朝符歇叫了几声。 符歇把纸卷起来,用线绑在鸟腿,黑翅鸢就立刻飞走了。 为了能一朵蘑菇吵过一万个人—— 顾蘑菇决定认真学习人类语言,掌握打字这门重要的技术。 “你真的想学?”符歇再次向蘑菇确认,“打字很复杂,可能没有那么容易。” 顾蘑菇毫不犹豫点点脑袋。 作为苗疆唯一一朵开了灵智的蘑菇,文化程度要提高! 不能给少年丢人! 看顾蘑菇学习热情高涨,符歇也不想扫兴。 “那我给你找个网上的课程。” 顾蘑菇听了,不是很满意。 他跳起来,跺了跺杆杆。 说起这个,符歇有些难为情。 “你抱过我,亲过我,还摸过我的腰,”符歇如数家珍,“我们也睡过——” 顾初眠“噗”地一声喷了口水,猝不及防地呛到了。他撑着洗手池的边缘剧烈咳嗽,鲜嫩潋滟的唇蒙着一层淡淡的水光。有水滴顺着下颌向下滑落,经过微微凸起的喉结,修长润白的脖颈,洇入锁骨上方的浅凹处。 符歇没再往下说,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顾初眠才缓过劲来。他侧过头,一言难尽地看着符歇,心道,算了,孩子单纯也不是件坏事。 “哥哥。”符歇垂眸看他贴在掌心的膏药,“你手怎么了?” 顾初眠:“打字打久了。” “今天还打吗?”符歇关切道,“我帮哥哥打。” 顾初眠发现符歇一说话,他就想笑:“你会吗?” 符歇“呃——”了很长一声,“你可以教我嘛,我学得很快的。” “蘑菇,我也不是很擅长。” 想要用输入法,得学会用拼音。 符歇的拼音,是无限游戏培训时教的。 日常用没有问题,但让他教蘑菇,还是太误蘑子弟了。 哪知道顾蘑菇一听见符歇不答应,就鼓着伞伞要闹起来。 他在桌子上滚来滚去,杆杆在空中胡乱飞踢。 符歇想,如果顾蘑菇变成人,从小就出生在苗疆的话,一定是那种上学第一天就闹着不肯去的小孩。 长得乖巧可爱,性格又无法无天。 是从来就不受小孩欢迎的符歇,最不擅长应付的那类。 “网上有专业的老师,他们教的比我好。”见蘑菇不满,符歇安抚着保证,“我可以陪你一起学。” 顾初眠没应。刷完牙,他用洗面奶简单洗了洗脸,想起昨晚眠疆王说的话,问:“你说圣女住在岜夯山,那里还有其他人吗?” “现在没有了。” “以前有?” “苗寨最初就建在那里,王神也是在那里羽化的金身,阿酿每天都会去打扫他的房子。” 怪不得眠疆王只敢在夜间入梦骚扰,还一直催促去岜夯山。他金身在那里,实体也就只能在岜夯山附近活动。 顾初眠心道,这就更不能去了,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可他又很需要圣女解蛊,便继续问:“什么办法能让圣女出来?” 符歇用力摇了摇头:“寨里人都以为她不在了,她不会再出来。” 想彻底摆脱眠疆王,必须得在蛊毒发作前把蛊解掉。但顾初眠破译整整一晚,一个字都没有破译出来。 指望这几张残页肯定不行。 而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蛊。眠疆王说这个竹简记录着解蛊方法,那大概率是中了竹简上所记载的蛊。 “你说她经常用黑翅鸢传信……”顾初眠灵机一动,“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用黑翅鸢给她传信?” 闹到少年会陪着自己,顾蘑菇立刻安静下来。 仿佛刚才用杆杆踹天踹地的蘑菇不是他。 符歇:…… 少年无奈地吐出一口气,打开手机,给蘑菇找合适的网课。 成人的课程,蘑菇肯定也跟不上。 以蘑菇目前的水平,应该要从零基础开始学。 挑挑选选了半天,符歇点开了一节名为《豆豆班零基础学语文》的幼儿园课程。 听见“小朋友们,要上课啰”的呼唤,符歇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从今天起,就让顾蘑菇加入豆豆班好了。 “看吧。”少年把屏幕倾斜向蘑菇。 豆豆班的第一课,是教一二三怎么写。 顾蘑菇特别贴心地用杆杆把屏幕调正,示意少年一起看。 眠疆王轻抚着顾初眠的脸,眼里满是柔情:“只要你开口。” “你什么都答应?” 眠疆王没说话,态度已然默认。 顾初眠根本不信:“那你把蛊解了。” “当然可以。”眠疆王俯首凑近,停在一个将吻未吻的暧昧距离,“你知道该怎么做。” 顾初眠想起他消失在迷雾中时说的话,眸色变得更加冰冷:“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 “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脑子里明明都是你啊。”眠疆王声音极轻,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不过,我的耐心不多了,你最好快点来岜夯山。” “我不会去了。”顾初眠一口回绝。 闻言,眠疆王变脸如翻书,目光乍然阴冷森寒,“你喜欢上那个小向导了,是不是?” 他掐着顾初眠的脖颈,脸怼脸的逼问:“我究竟哪里不如他,你能喜欢他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起码他是人。”顾初眠静静地看着他,眼眸平静无波,“你是吗?” 眠疆王沉默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顾初眠,一动也不动,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破裂,粉碎。 顾初眠隐隐有种报复成功的快感。他被动承受了这么久,终于成功反击一回,便悄悄曲起手指,继续诛心:“连人都不是,你也配?” 蜷缩的指尖触碰到倒贴在掌心的缝针,顾初眠按了下手指,针尖便刺入指腹。 十指连心,清晰的刺痛令他清醒过来,猛然从书桌上坐起身,红唇微张粗粗地喘了几口气,凝在额间和鼻梁上的密汗在月色下泛着清冷浅淡的光。 顾蘑菇歪着脑袋,等待少年的答复。 他微微踮起了杆杆,看上去要是少年敢反悔,他就要继续闹下去。 “嗯。”在顾蘑菇的死亡视线下,符歇强装镇定,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我也看。” 符歇被迫也加入了豆豆班中。 伴随着幼师温柔的嗓音,看了大概一个小时,符歇实在熬不住了。 豆豆班老师已经在和小朋友们讲“鸟”和“鸡”了。 这也太催眠了。 原本被顾蘑菇气跑的瞌睡虫,都重新回到了脑海中。 “蘑菇,我想睡觉。”符歇带着浓浓的倦意,向顾大王申请,“明天再看好不好?” 顾蘑菇正徜徉在知识的海洋中,抽空挥了挥杆杆。 恰好这时候,老师说到:“小朋友们,有没有认真听讲?上课时间,不许开小差打瞌睡哟!” 顾蘑菇应声扭过蘑菇脑袋,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看符歇。 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顾初眠的心猛然一跳,登时在半梦半醒中惊醒。他扯下眼罩,陡然坐起身,望着陈旧的木墙缓冲了几秒才想起什么,扭头看向符歇。 符歇被他盯的,脸慢慢红了起来。但他没有挪开视线,眼神直白露骨,黏腻阴湿,像毒蛇在盯视猎物,仿佛下一秒就会把顾初眠拆之入腹。 这种充满侵略性与占有欲的目光,他以前从未展露过,顾初眠怀疑自己看错了。他眨了下眼,发觉沉淀在符歇眼里的欲不仅分毫未少,反而更多了,眼神烫得吓人。 难道是因为看到了裸背? 十八九岁的年纪,最是血气方刚。顾初眠没当回事。 他凑近符歇,呵出的气息似有若无地喷洒在符歇脸上,仿佛故意逗弄他:“很想看?” 符歇下巴微抬,一错不错地凝视着顾初眠,没吭声。 “行,”顾初眠粲然一笑,掀开薄被,迈开修长的腿下床去洗漱,“满足你。” 符歇顿了顿才垂眼往下看,这才发现顾初眠穿着宽松的夏季短睡裤,不光遮住了挺翘的臀,还盖住了柔软白皙的大腿。 他讶然几秒,随即无声地笑了笑,转而继续盯着顾初眠肩润腰窄的背。 符歇同学认领了不认真听讲的指控,一个人郁闷地睡觉去了。 第一个拥有手机的夜晚,和许多第一次发现手机如此好玩的人类一样,顾蘑菇直接通宵了。 等到第二天清晨六点,顾蘑菇才意犹未尽地从手机前站起来。 杆杆晃晃悠悠地踩了几步,差点没栽倒在桌子上。 顾蘑菇一不小心,杆杆踩到了手机屏幕上。 手机上的短视频平台打开,应景地弹出一条视频,开始播放。 “警惕!21岁男子通宵熬夜至清晨猝死,身体有这四种信号,一定要及时让亲友送你去医院……” 顾蘑菇被吓得伞伞抖了抖。 怕自己成为第一只熬夜猝死的蘑菇,顾蘑菇努力吹出一口气,召唤来闻到了香味的蝎子,为他当代步工具。 蝎子立刻驮着蘑菇,爬到了符歇的床头。 顾蘑菇咕噜噜滚上床,用蘑菇脑袋抵着少年的手臂,不停地推啊推。 眠疆王叫姜成。 他把这个消息发到群里,高教授很赞同,说眠疆王姓姜,又是蚩尤子孙,证明九符族本就是炎帝血脉。 如今的苗疆学者大概分两个流派。一派认为蚩尤是炎帝下属,一派认为蚩尤是炎帝之子。高教授是后者,他坚信蚩尤的反叛,是儿臣反叛君父,所以炎帝才会联合黄帝讨伐他。 也就是说,他觉得涿鹿之战其实是皇权内部斗争,本质上是蚩尤的父兄联手收拾蚩尤这个造反者。 顾初眠对此不予置评。应付完高教授,他就继续根据资料研究那几张记载巫蛊的竹简残片。 夜色更深露重,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顾初眠困得睁不开眼,感觉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 连虫鸣声都没有。 他瞬间警惕起来,终于察觉到一抹藏匿在暗处的视线。 吊灯光线很足,所以顾初眠大着胆子四处张望,发现门没关严。他松了口气,走出去关门,一转身就对上了眠疆王深邃黝黑的眼。 心跳咚地一声,顾初眠满脸防备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好久了。看你查得那么认真,没忍心打扰你。”眠疆王抬手按住门板,把顾初眠困在门案与身体之间,“其实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来问我,他们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问你?”顾初眠冷笑,“你会那么好心告诉我?” 可符歇昨夜睡得晚,此刻正陷在一个沉沉的梦中,任由蘑菇怎么叫,都叫不醒。 顾蘑菇推了一会儿,见符歇没反应,有些疑惑。 难道是…… 没错,符歇说过的——“手机突然怎样都打不开,那就是没电了。” 人一直叫不醒,应该也是没电了! 顾蘑菇昨天晚上,在豆豆班的课堂上学过了,鸡和鸟是亲戚! 手鸡,是鸡。 人,是大鸟。 如果鸡没电了,要充电的话。 人没电了,也应该要充电才对。 顾初眠是天生牛奶肌,皮肤细腻瓷白,几乎看不见毛孔,只需要稍稍用力,就会留下很暧昧的痕迹。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颈后,也就是颈椎的位置,多出来一个刺青图腾。 那是一条蜿蜒诡谲的黑蛇,蛇尾弯曲着落在颈后,蛇身向下缠绕一只展翅的蓝紫色蝴蝶,蛇头像书法的一撇,很有灵性地回勾,停在胸椎与腰椎之间的地方。 蛇象征爱.欲,蝶逃不掉扑火宿命,这让柔美神秘的图腾多了几分诡异的旖旎。整个刺青颜色鲜明,竖在顾初眠的肩胛骨之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符歇默默欣赏了片刻,脸上露出一种类似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得偿所愿”的餍足。他抿唇一笑,眼里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 “哥哥。”他走路没有声音,跟鬼似的,紧跟着顾初眠进了洗手间,“你不能和别人这样,你的背只能露给我看。” 他的嗓音不复清甜,反而有点沉,透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霸道和压迫感。顾初眠正在往牙刷上挤牙膏,闻言瞥了符歇一眼,有点好笑地问:“你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 “贪心?”符歇双手抱胸,身子一歪懒散地倚着墙,“可我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他态度坦荡,用介乎于通知与警告之间的口吻说:“哥哥,我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你就算现在后悔也晚了。” 顾初眠觉得他简直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诌,而且胡诌的模样很像小孩子太想得要一个东西,所以不管不顾地耍赖。 “我们做什么了?”顾初眠笑着问。 顾蘑菇也顾不上自己要不要猝死了,从床上跳下来,落在了蝎子的背上。 手机用的充电线,充手机刚刚好,但对少年高高的个子来说,似乎有些太短了。 充电要用长长的绳子。 要去哪里找长长的绳子呢? 忽然一下,顾蘑菇想起了什么。 在他那颗圆溜溜的蘑菇脑袋里,好像确实记得有一条很长很长的绳子,给少年用来充电刚刚好。 顾蘑菇驾驭着蝎子,往门外的小坡冲了过去。 他不止喊来了蝎子,还喊来了许许多多的毒物。 将毒物们召集在小坡上,蘑菇大王抬头望向那根挂满少年衣服的晾衣绳。 一排蓝色的布料迎风招展,仿佛是指引蘑菇前进方向的小旗。 顾蘑菇昂伞伞挺杆杆,对全体毒物发出了指令。 第 26 章 是蓝色的 随着顾蘑菇的一声令下,蝎子用锋利的大钳子剪下了晾衣绳。 一众毒物抬起绳子,有条不紊地,将挂着一排布料的绳子送往小楼内。 天生我菇必有用! 顾蘑菇自菇自地想—— 等人醒了,肯定会夸他聪明的。 那他就是聪明上加聪明,是最最聪明的蘑菇了! 坐在蝎子的背上,顾蘑菇期待被人夸奖,忍不住颤了颤伞伞。 他激动地挥动杆杆,指挥三军。 “叮铃——” “叮铃——” 铃声伴随着整齐沉闷的脚步一同逼近,顾初眠不可置信地展开了双眼。 这条蛇身后,竟然跟着数不清的阴兵! 那些人身穿铠甲,面无血色,嘴唇发紫,裸露在外的皮肤遍布尸斑,明显已经死了很久。 难不成…… 眠疆王就是靠阴兵统一了整片眠境? 眨眼间,银蛇已然行至眼前。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停了下来。 毒物一窝蜂涌入小楼中,踏上小楼的木地板。 地板不堪重负,发出了小小的抱怨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这种声音钻进了符歇的耳中,正在睡觉的符歇,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先是梦见他是一个木头国的国王。 大军压阵,有一万个巨大的怪物来攻打木头国,在木头上轰隆隆地跑来跑去,符歇被打得毫无反抗之力,失去了自己的领土。 就在这危急关头,有一个叫蘑菇国的邻国愿意出手相助。 铃声戛然而止,脚步声也消失了,顾初眠收回视线,发现银蛇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它的金色竖瞳有盆那么大,近距离对视非常有压迫感,看得顾初眠寒毛直竖,不由自主地胆颤心寒。 晚风轻撩纱幔,露出手支着头,慵懒散漫地倚坐在王辇里的青年男子。 他戴着幻月银凤冠,脸遮太阳纹银链面帘,身上穿着的衣服与阴桃花一模一样。 顾初眠隔着夜色与他对上视线,只见眠疆王神情微滞,缓缓坐直了身体,眼眶霎然变红了。 不知是混入了月光,还是其他什么,他眼睛变得清亮许多,瞧着很是湿润。他一错不错地凝望着顾初眠,半晌没动,没眨眼,也没敢呼吸。 这眼神有如实质,像是真的能看见顾初眠。可那些苗民分明是看不见他的,这让顾初眠很疑惑,不禁试探着问出声:“你……能看见我?” 眠疆王陡然握紧了龙头扶手,喉结来回滚动好几圈,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口。 前提是符歇必须和蘑菇国的小王子联姻。 “联姻?!”符歇诧异地抬起眉,指了指自己,“选中了我?” 穿着铠甲、拎着黑锤的使者说:“我们的蘑菇王子,是全天下最尊贵最可爱的小王子,能和他联姻,你就偷着乐吧!” 矮矮胖胖、一身疙瘩的使者说:“咕呱咕呱咕呱,咕呱咕呱咕呱!” 两国联姻不是小事,符歇考虑许久,提出了要求: “我要见你们的王子一面。” 使者们将符歇洗干净送到了蘑菇王子的竹子大殿里。 “王——!” 那名老媪猛然冲出来,跪在轿辇旁重重磕头,哀求道:“王,既然战事已了,能不能放了我儿,让他入土为安?” 她说话叽里咕噜的,应该是古苗语,但神奇的是,顾初眠竟然一字不落的听懂了。 站在轿辇旁的长老出言训斥,命令仪仗队的人将她拉下去。顾初眠心有不忍,挪开视线看向老媪,然后就听眠疆王淡淡开口:“罢了。” 这声音和墓室里一样,与梦中的也一样。 顾初眠这才意识到,他听到的从始至终都是古苗语。 红纱幔中伸出一只戴着蝴蝶银戒的手,一只紫蝶从手心飞出来,向仪仗队身后的阴兵靠近。它在飞舞的过程中裂变,眨眼间就变出成百上千只紫蝶,每一只都落在阴兵双目无神的眼睛上。 “咚——” “不是去见你们的王子吗?”符歇狼狈地抬起手,手腕上被系着重重的铁链,“为什么,要给我戴这个?” 使者凶巴巴地说:“你是失败的国王,很有可能伤害我们尊贵的王子,我们必须有所防范!” “好吧。” 符歇穿着叶子做的宽大浴袍,双手被绑着,丢在了竹殿中。 他仰起头,领子歪斜,露出锁骨和修长的脖颈,等待着蘑菇王子的光临。 视线里,最先出现的,是饱满白皙的双腿。 那人赤着脚踩在地上,行走时,果冻般的大腿微微颤动,腿弯被压起一点软肉。 “蘑菇……”符歇张口想唤。 “咚——” “咚——” 阴兵接二连三的倒地,跪在街道两侧的苗民立刻叩头拜谢。有的甚至眼含热泪,几乎要哭出来。 长老面露诧异,靠近轿辇小声道:“主人今日心情不错?” 眠疆王收回手,紫蝶霎然消失在黑暗中。他歪支着头,用黑沉幽深的眼紧睨着顾初眠,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 四周的画面忽然褪色,转眼间就变得一片漆黑,然后又很快烟消云散。山水苗寨纷纷不见,天光透过玻璃窗斜落进来,顾初眠蓦然回神,发现自己傻站在研究室的甬道中央与神像对视。 回响在四周的议论声尚未平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声音,还有熟悉的蛋糕香气都让顾初眠安下心来,长长叹出一口气。 接连几番惊悚异常的遭遇让他毛骨悚然,顾不上分蛋糕,连忙回了工位,打开电脑搜索附近哪间寺庙最灵验。 “咔哒。” 对方却傲慢地经过了他,坐在了上首的王座上。 符歇也随之抬头望去。 传说中的蘑菇王子果然很可爱,大大的眼睛,肉乎乎的小脸,傲娇地坐在王座上,好奇地打量着符歇。 “参见,蘑菇王子。” 符歇见到他的第一刻,下意识就有些紧张。 害怕打了败仗的自己太狼狈,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同时心里不断猜测着,这位小王子会说出些什么样的话。 “你,过来!” 小王子轻轻哼哼着,招呼道。 钢笔突然从笔筒里飞了出来,滚落到桌边。电脑屏幕也闪了一下,然后就像中病毒了似的疯狂往出弹网页。 顾初眠直直地盯着电脑屏幕,瞳孔骤然缩小好几圈,连忙去按主机上的强制关机键。 但无法终止。 他只能被动地看着电脑不知疲倦地推送同一个页面。 每一页,每一页都是都定位在云眠边境,毗邻越眠老挝的山脉—— 岜夯山, 歹罗寨。 符歇被绑着双手,无法起身。 他也浑然不在意,抬起那双志在必得的眼,毫不犹豫地挪动膝盖,膝行至小王子面前。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王子长长的睫毛,还有那双浓密睫毛都无法遮盖的大眼睛,眼尾微微发潮,仿佛时时刻刻都带水。 “唔?” 猝不及防地,符歇怀中被什么东西塞满。 他垂下眼,凝眸。 初次见面,小王子居然无比自然地将双脚塞进了符歇的怀里,让符歇帮他暖着。 符歇也没有半分不适。 读到这,顾初眠不由得想到额间的红痣,心道,怪不得住持说这是蛊痣,这是与巫术相关的蛊,可不就是蛊痣。 眠疆王到底想干什么,无冤无仇的,为什么会用巫术对他下蛊? 顾初眠心中疑惑,正想继续往下看,忽听背后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在找什么?” 这声音如同一颗炸弹,轰地一下在顾初眠心脏上爆裂开。他浑身一颤,回头和鬼魅般突然出现在门口,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的眠疆王对上视线,心脏跳得快要掉出来了。 真诡异。 顾初眠先前遇见的人都没有脸,但眼前的眠疆王却面容清晰。 他没戴银冠,脸上遮着太阳纹畲银面帘,应该是寻常会有打扮,看起来没有那么盛气凌人,但依旧压迫感十足。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眠疆王迈过门槛走进来。顾初眠刻意留意了一下,他走路就是没有声音的! 反而是抱得更紧,让那双柔软的脚贴近自己滚烫的胸膛。 “硬硬的。” 被符歇的胸肌硌到,小王子娇气地抱怨了一声。 符歇几乎是下意识说:“抱歉。” 都怪他的胸肌太硬了。 符歇常年锻炼,浑身上下都是硬的。 硌到了像是云朵一般软绵绵的小王子,也很正常。 小王子“哼”了一声,撇过头,忽然问: 这让他瞬间有种头皮过电的恐慌感,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见状,眠疆王步伐一僵,没再靠近:“你怕我?” 废话。 顾初眠双手握紧竹简,心道,死了几千年还能给人下蛊,谁特么能不怕! “我没给你下蛊。”眠疆王很轻地蹙了一下眉,语气却无比温柔:“我怎么会给你下蛊呢。” 简直是在放屁。 这演技自然得堪比影帝。 顾初眠立即拆穿:“你不光下了,你还是用巫术下的!” “什么颜色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符歇怔怔盯着怀里如牛奶一般白嫩的双脚,下意识回答。 “白的。”他目光完全被吸引,轻声道,“是白的。” 不止白,还很软。 如果能握在手中,手感肯定好得不得了。 符歇出神想着,喉结滚了滚。 他甚至有些遗憾,自己的手被链子绑住了。 “错了哦?” 眠疆王眉棱一挑,目光落在顾初眠攥在手里的竹简上,有点可惜地说:“真是失策。” “忘了你能看懂这些。”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竹简就自动朝他飞了过去,“你在找解蛊的办法?” 眠疆王转了下竹简,然后把手背到身后,歪头道:“我偏不给。” 顾初眠气绝:“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么。”眠疆王望过来的眼神缱绻无比,嗓音轻柔暧昧,像在和爱侣调情:“哦,我忘了。你清心寡欲这么多年,可能猜得不够准确。” 他说着,歪头朝顾初眠眨了眨眼:“我可以提醒一下,我不只是想把你留下来那么简单。” 顾初眠:“那你还想怎样?” 小王子抬起脚,轻轻踢在符歇的胸膛上。 用的力道不大,符歇无比顺从地被踢开,自己向后倒地。 仰头看着无法无天的小王子,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只见小王子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块超大的神秘布料。 他用双手举起布料,振臂欢呼。 “是!蓝!色!的!” 符歇仔细看去,发现那块蓝色、四四方方的布料,居然—— 是一条大大的裤衩?! “想怎样……”眠疆王眸色一凛,眼里笑意褪尽,显出几分森寒。他双手负在身后,两眼紧紧盯视着顾初眠,气定神闲又虎视眈眈地一步步逼近:“当然是想要你。” “我不仅要你。” “我还要你和那些人断绝来往,每日都只能与我联系。” “我要你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能去。” “我要你看着我。” “只看着我。” “眼里,心里,身体里都只有我一个!” 他每说一句都逼近一步,骤然冷沉的声音和灼灼逼人的视线都令顾初眠寒毛直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而且,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平常穿的款式。 符歇伸出手,大惊失色: “蘑菇,快把我的裤衩还给我!” 蘑菇王子站在王座上,踮起脚,骄傲地拿着蓝色裤衩,三百六十度转着圈宣布: “看见了吧?这条蓝色的裤衩,是我蘑菇国的镇国之宝哦?我要把它全国巡回展览,给它办花车游行,请来最优秀的画家为它作画,让所有人都来欣赏它,让它扬名天下!!!” 让——它——扬——名——天——下—— 在蘑菇王子魔音贯耳的宣布声里,符歇被吓醒了。 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小楼天花板。 “还好,只是个梦。” 可刚刚还望不到尽头的甬道这会儿却极巨缩短,顾初眠退了几步就抵到了墙跟,被眠疆王狠狠丁页在墙上。 “对你,我向来没有自制力,什么都想干。” 眠疆王俯首,脸越靠越近。顾初眠想躲开,想挣扎,想破口大骂,但身体突然就不听使唤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唇瓣落下很轻的一个吻,眠疆王低柔温沉的嗓音像噩梦般回荡在耳畔:“害怕了?” “别怕。” “我不会伤害你。” 他把那封竹简放在一旁的博古架上,“解蛊的方法就在这里,你醒了以后自己来拿。” 眠疆王既然这么说,那祆蛊楼里就一定有线索。顾初眠盯着博古架,试图记住竹简的摆放位置。 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符歇冷汗涔涔地惊醒,后背都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 还好还好,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要不然,这也太社死了! 少年吐出一口气,有些头疼,想要抬手扶一扶额头。 却发现自己的左手抬不起来了。 手腕部分实在是太过沉重,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拴住。 “见鬼……”符歇心情变得微妙起来,“什么情况?” 他尝试着再拉了一下。 还是拉不动。 很熟悉的感觉,跟梦里被链子拴住的感觉一模一样。 顾初眠会说苗语,正想找人问问,就被迎面跑来的老叟撞了满怀。 但他们没有任何肢体触碰。 老媪硬生生穿过顾初眠的身体,挤到人群最前方,望眼欲穿地凝望着长街,似乎在等谁。 顾初眠这才发现,他没有实体。 仿佛只有灵魂来到了这里。 他走到人群里,从苗民身体间贯穿而过,轻而易举地来到长街正中央。 前方传来威严的号角声,苗人应声下跪,街头驶来一条足有四五米粗的银蛇。 它周身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尖窄的蛇头得有火车头那么大。 它驮着一顶深红色的玉辂王辇。隔着重叠交错的红纱帐,顾初眠看不清坐在王辇里的人,但能听见悬挂在王辇四周的铜铃声。 少年忍不住蹙眉,侧过身,往床底下看去。 只看了一眼,就让他不可抑制地睁大了眼。 “这是,晾衣绳?” 一条长长的晾衣绳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上面挂着一排熟悉的蓝色布料,有些新一点的是深蓝色的,有些洗的次数太多,颜色变浅了一些。 不是他本人的裤衩,还能是什么? 绳子系在他的手腕上,这些裤衩像是展览一样,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挂成了一排。 晾衣绳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毒物们。 还有仰着脑袋,殷切等待他醒来夸奖的蘑菇。 “我都给你了,是不是可以讨点奖励。”眠疆王微曲膝盖抵进顾初眠的双月退之间,再次压过来,碾着顾初眠的唇瓣吮了一下,“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我们之间……”眠疆王似乎被取悦到了,很轻地笑了一声。随即,他换了副腔调,用介乎于委屈与撒娇之间的语气说:“可我看见他搂你了,你还牵他的手,你都没牵过我。 “我好难受。” “你理理我……” “骗骗我也行。” 符歇枕着顾初眠的后脖颈,撒娇似的拉长尾音喊:“初眠阿哥——” 也许是看他太可怜了,顾初眠中邪似的给了回应:“不会。” 符歇当即就安静了,心满意足地搂紧顾初眠。隔着薄薄的衣衫,顾初眠能感觉到他骤然加速的心跳,于是把“不是骗 顾蘑菇往上蹦了蹦,撞到了裤衩上。 那条裤衩正巧掉下来,遮住了他的蘑菇脑袋。 顾蘑菇在裤衩里挣扎了一下,顶着裤衩挪动了几步,才成功掀开裤衩,从底下钻了出来。 少年已经够绝望了,闭上眼,再睁开眼,看见了什么,瞳孔颤了颤: “这又是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地板上被刻下了一排的小裤衩。 顾蘑菇不好意思地,用杆杆挠了挠脑袋。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孩子好像很喜欢你,家里全是你照片。 顾初眠有一瞬间的晃神,身体瞬间绷紧了。他想,他知道是谁下的蛊了。 陈家小二偷拍他,穆幺也明确对他表达过好感,然后他们就相继出事。 怪不得族长愁得焦头烂额都没找到下蛊人,因为下蛊的根本就不是人。 顾初眠下意识看向符歇,眼里满是担忧。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符歇侧过头来,朝顾初眠粲然一笑。他放下柳叶刀,把雕完的蜜饯递过来给顾初眠看。 顾初眠垂下眼,见青柚绿油油的表皮刻着一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简笔小人。 “哥哥——” 符歇伸过手来,在桌子下偷偷握住了顾初眠的手指。花前月下,泥炉上的茶壶“咕噜噜”的冒着泡,气氛在这一刻似乎暧昧到了极致。 顾初眠听见符歇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嗓音说: “别生气了,好不好。” 符歇太久没有醒来,顾蘑菇还让蝎子用钳子,在地板上划拉着计时。 每过十五分钟,就画一个裤衩的图案。 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噜! 恍惚间,符歇又听见梦里的蘑菇王子呐喊: “看见了吧?这条蓝色的裤衩,是我蘑菇国的镇国之宝哦?我要把它全国巡回展览,给它办花车游行,请来最优秀的画家为它作画,让所有人都来欣赏它,让它扬名天下!!!” 少年愣了三秒,直接躺回了床上,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不对劲,我一定是还没睡醒。” 他还在梦里,他的起床姿势不对,他被蘑菇的催眠能力影响了,他有点事他不能起床,他精神压力太大应该去找巫医看看,他昨晚水喝多了脑子水肿了状态不好,他,他…… “谢谢。”顾初眠把蔓越莓麦芬拿出来,“早上新烤的,还热着。” 同事们闻着味围拢过来,就剩几个早上吃了饭的,聚在展台边对着新出土的眠疆王神像小声议论。 顾初眠按人头拿了几个麦芬,准备走过去逐一分发,却在抬眸的那一秒,隔着几米的距离和神像对上视线,身体里忽然冒出一股电流,穿过四肢百骸直逼上脑。 眼前骤然一黑,他差点连站都站不稳。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低低的议论声消失了,天色突然变得黢黑,同事不见踪影,取代而之的是一群穿着古朴的陌生苗民。 顾初眠站在长满青苔的青石板路上,两旁是亮着灯笼的传统吊脚楼。顺着街道往前望,能看见连绵起伏的远山,错落有致的梯田和隐在云层后的圆月。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整个人都有点懵,不明白怎么就忽然从研究室来到了这里。 不断有苗民从巷弄间跑出来,三两成群地聚集在街道两旁。 他的裤衩,为何如此命途多舛啊?! 顾蘑菇见符歇醒了,立刻认为是充电起了作用。 他蘑菇救英雄,骄傲地挺起了杆杆。 符歇完全被击垮了,躺在床上,用右手解下了左手上的结,奄奄一息地说: “蘑菇,这些都送给你了,你带着它们玩去吧。” 至于他,好像有一点死了。 顾蘑菇立刻发现了符歇的不对劲。 “我很好,非常好。”符歇用一种诡异的平静语调,迅速说,“我感觉,我好像见到了妹榜妹留,她说要带我去见那些已故的祖先。” 少年闭上眼,欲哭无泪:“蘑菇,不用担心,你可以为我祈祷。” 顾蘑菇慢半拍地反应了一会儿。 顾初眠倒不这么觉得。因为符歇说的这个版本,至少开头和他破译出的竹简完全吻合。他挨近符歇,小声问:“你在哪儿遇见的说书先生,他现在还在吗?” “应该不在了。”符歇专心致志地雕青柚皮,说话时连头都没抬,“不过他说的故事我全听过,哥哥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 顾初眠思量一瞬,觉得应该先问明白陈家的事。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江川发了条信息。 他现在和符歇靠得很近,一举一动都在符歇眼皮子底下,所以符歇只稍稍瞥一眼,就看清了对话框里的全部内容。他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向江川。 江川和他对上视线,神情微微一怔。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低头打字。 “咻——” 对话框里多出来一条消息。 等等,那就是被死吃掉了吧? 顾蘑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努力地用脑袋顶符歇的手掌。 符歇被顾蘑菇蹭来蹭去,终归是做不到无视。 他轻轻叹了口气,坐起身,有些无奈地看着蘑菇。 “蘑菇,你下一次,能不能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少年有些难以启齿地说,“你这样,会让我很为难。” 给裤衩办游行、搞展览,还要作画什么的,很难不让人为难啊。 符歇下定决心,一定要和蘑菇把事情说清楚。 这动静引得其他人再次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尤其是族长。顾初眠低头扶了扶额角,突然有点头疼。 “蜀人是被蚩尤赶出中原的,他们一直没放弃报仇,不断发动战争,和九符族是世敌。” 符歇继续往下说:“大祭司一被俘虏,蜀王就放弃了他,令立了新君。” “这个新君气量小,知道他镇守在这里,担心支持他的人择拥而立,就派人给古啰国献策,不然大祭司才不会死呢。” 一直没说话的方清珏“啧”了一声:“老套,一听就是编的。” 符歇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做人要有底线,要有原则,不能什么都由着蘑菇来。 过一会儿,不管蘑菇怎么撒娇,怎么求饶,必须要说清楚规矩! 少年抿着唇,义正辞严地说:“你下次不可以再这样了。” 没想到,对于人类来说,这并不算是很重的话。 落在一朵蘑菇头上,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顾蘑菇听了,呆呆地放下伞伞。 符歇不吭声,继续低头雕柚子皮。 江川:“……” 他看了眼顾初眠,顾初眠握拳抵唇咳嗽了一声,符歇才掀起眼皮看过来,“哥哥想知道?” 顾初眠正想回答,就听符歇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可我嗓子疼,不想大声说话,哥哥能不能坐近一点。” 事已至此,傻子都能看出来他们之间有猫腻。族长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与顾初眠对上时,眼皮抽动了几下。 顾初眠突然有种背着别人家的家长偷偷拱了他们家白菜的心虚。他尽量忽略族长灼灼如炬的视线,硬着头皮往符歇身边挪了挪。 符歇似乎不满意,伸手握住顾初眠坐着的竹凳边,用力往自己所在的方向一拽,顾初眠就连人带椅瞬移到符歇身边。 顾蘑菇伞伞都塌下来了,缩了缩杆杆,一蹶不振。 符歇看见他这样,下意识低声唤了一声: “蘑菇?” 顾蘑菇没有回应。 符歇伸出手指,想要戳一下蘑菇的杆杆。 顾蘑菇就用伞伞把杆杆包住,不让符歇摸,好委屈的样子。 看着这样的蘑菇,符歇喉头滚动了一下。 所谓的原则随之被咽了下去。 原则?哪有蘑菇高兴重要。 “蘑菇,我错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无比丝滑地道了歉。 这显得他两好像说了什么悄悄话。方清珏都没什么反应,符歇倒是连着看过来好几眼。他坐得离顾初眠远,脚又崴了,挪不过来,只能像那天掰茶饼似的怨怼怼地刺青柚。 “古啰国的人知道了,就派人来征兵。”族长继续讲故事:“他们想把族里的劳动力都带走,王神就驱蛇咬死了他们,带人夜袭了附近的城池,建立了歹罗寨。” 江川继续问:“您说大祭司是守卫苗寨战死的,那眠疆王是为了给他报仇才灭了古啰国吗?” “可以这么说。” “那他为什么要杀古蜀国的王室呢?” 这个问题,族长回答得很诚恳:“我也不清楚。他屠杀完古蜀的那几位王室就飞升了,到底为什么,恐怕只有王神自己才知道。” “因为大祭司。”符歇忽然插言,“大祭司原本是古蜀国的继承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被九符族俘虏了。” 话音未落,包括顾初眠在内地,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符歇。似是察觉到他们的视线,符歇眯起眼睛笑了笑,“我以前听说书先生说的。” 顾初眠莫名松了口气,江川立刻追问:“他还说什么了?” 看着缩成一颗球的小蘑菇,少年的心脏也仿佛被攥紧。 “你想怎么样都行,别难过,嗯?”他尝试着敲了敲蘑菇的盖盖,“你把伞盖打开,让我看看。” 顾蘑菇哼哼唧唧地,就是不肯把伞伞打开。 完全……哄不好了啊…… 少年懊恼地看着蘑菇团,深深懊悔自己刚才的行为。 他还想要再戳一戳蘑菇,为自己争取。 那团蘑菇球咕噜一声,直接滚开了。 符歇的眼神,也被蘑菇球的滚动而完全牵动。 “傩神?”符歇凝了凝眉:“谁给封的?” “那都是外族人的想法。”族长喝了口茶,“王神可不是傩神,他是我们的守护神。” 江川问:“我听说他原来住在岜夯山,后来为什么不住在那里了?” 顾初眠隐隐有些吃惊,他居然连这么隐晦的消息都挖出来了! “那时候天下不太平嘛。王神带族人在山里隐居。”族长的语气很像讲故事,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本来生活的好好的,直到有天闯进来一个逃荒的。大祭司看他可怜,想收留他,没想到他跑了。跑就跑吧,还把山里的事都说了出去。” 顾初眠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桃花源记?” 江川离得近,听见就低下了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错了,真的。”符歇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追上去哄,“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别不开心就行。” 哪怕蘑菇要拿着他的裤衩去全苗疆巡展,他也认了。 对着那团闭合的蘑菇球,符歇不停地哄着: “我给你摘叶子,摘最漂亮的,你没见过的。” “我让全苗疆的毒物都听你指挥,你带着它们四处逛,可威风了。” “以后你想玩多久手机,就玩多久手机,我陪你看豆豆班的网课,哪怕熬夜也陪。” 除了蘑菇以外,少年从来没有哄过别的生物,没有技巧,十分生涩。 他能做的,就是把能许诺的一切,都堆到蘑菇的面前。 顾初眠把符歇放在藤椅上,自己随便寻了个竹凳,坐到江川旁边。江川似乎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意味深长地瞥了瞥族长。 顾初眠当即明白过来。 这些有关巫蛊,圣女,还有巴代法师会蛊术的事,他上次来都没怎么接触过,明显是族长有意隐瞒,不愿被外族知晓。 顾初眠方才在电话里和他说穆幺的事,他也闪烁其词,就是不愿承认苗疆现在还有蛊术。 顾初眠便也拿了青柚,用柳叶刀在柚子皮上瞎雕。 “哥哥也想学吗?”符歇像是终于找到了话题,倍显殷勤地说:“我会做,我可以教——” 顾初眠垂着眼,纤长浓密的睫羽盖下来,在眼睑下投出弯月形的阴影,令人看不清眼底都有什么情绪。他出声打断:“随便玩玩,没想学。” 符歇听罢,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蘑菇……不要难过了。”符歇手足无措地说,“看见你难过,我也会难过的。” 听到了少年长篇大论的许诺,顾蘑菇没有一点松动的迹象。 直到听见少年说他也会难过。 那团静止许久的蘑菇团终于抖动了一下,缓缓松开了盖盖。 顾蘑菇坐在床尾,垂着伞伞,抱着杆杆,很失落很无助的样子。 符歇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捧。 却被顾蘑菇轻轻用杆杆踢开。 他也拿起一个青柚,握着柳叶刀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好看,有种说不出来的韵味。 顾初眠的视线不知不觉就挪了过去,瞧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收回视线继续雕自己的。 雕花蜜饯是传统苗疆美食,把未成熟的青柚掏空,只留完整的皮,然后用柳叶刀在柚皮上雕龙凤花鸟等图案,再放在水中漂洗,混以蜂蜜晒干,味道比普通蜜饯更丰富,如今已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 族长雕工很不错。他一边教方清珏,一边话里话外地试探他们两个有没有祭拜过眠疆王。 方清珏动了动唇,正想开口,江川抢先道:“拜过了,祆蛊楼门口有好大一棵姻缘树。” 闻言,方清珏瞥瞥他,没说话。 “王神很灵的,好多人来求姻缘呢。”族长隐隐有些骄傲,“那树上的红绸全都是还愿的人自发挂上去的。” 这和顾初眠的认知有出入:“他不是傩神吗?怎么会有人向傩神求姻缘?” 符歇呼吸一滞,没有丝毫怨言,再次伸出手,耐心地说: “你可以踢我,想踢多少次都可以,也不用现在就原谅我,至少,给我一个哄你的机会。” 他说着,把手掌伸到顾蘑菇的面前,示意他可以踢着发泄。 顾蘑菇看着伸到身前的手,并没有再踢。 而是犹豫了一会儿以后,缩成一团躺了进去。 少年小心翼翼地捧着心碎的蘑菇,就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了。 缩在符歇的手心里,那团软软的蘑菇不断轻轻抽动着。 第 27 章 大坏蘑菇 顾蘑菇用蘑菇的语言,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的委屈。 他不是故意要当大坏蘑菇精的。 他只是怕他喜欢的人被死吃掉。 符歇却听不懂。 少年眨了眨眼,担忧地问:“蘑菇,你是在说什么吗?” 顾蘑菇不会说话,很多情绪,只能要靠猜测来传递。 符歇捧着蘑菇,挫败地低垂下首,紧紧抿唇。 肩上披散的长发随着动作下滑,半遮住苍白的脸,漆黑的瞳孔里风云翻涌,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新鬼。 他想知道蘑菇在说什么。 一刻都无法等待。 你”这四个字咽了回去。 幽然月光将天地照得昏暗,寂寂深山蓦然刮起几道凉风,族长家的吊脚楼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顾初眠走进篱笆院,在符歇的指引下摘了些雷公藤的叶子。 回房后,他把符歇放在床上,然后从行李箱里翻出医药包,抽出一支血清。 “这针有点疼。”顾初眠坐在床边,用碘伏擦了擦符歇的胳膊,“你忍一下。” 符歇看起来很虚弱,似乎都没力气睁眼了,闻言只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顾初眠找准血管,给他推了一支血清,然后解开他腰裤间的系带,把裤腰褪至胯骨,用碘酒擦拭伤口。 处理干净淤血,他把雷公藤的叶子捣碎,敷在患处,又用纱布盖住,以医用粘性胶带固定。 “有没有感觉好一点?”他把符歇的裤腰提了回去。 就在这时,那只通常被蘑菇当坐骑的、蘑菇最喜欢的蝎子忽然用双钳举着什么,送到了符歇手里。 “这是……充电线?” 符歇一手捧着蘑菇,一手接过那条从手机上拔下来的充电线。 他又看见,蝎子跳到了地上,绕着地上的晾衣绳转圈圈。 一瞬间,符歇什么都明白了。 他看向委屈的小蘑菇,心中情绪翻涌。 怕吓到蘑菇,少年轻轻开口求证:“蘑菇,你把晾衣绳拉进来,是想给我充电吗?” 终于意识到蘑菇的心意,少年的手都有些颤抖。 符歇张了张口,不可思议地说: “你是……为了救我?” 符歇没吭声,闭着眼睡熟了。 顾初眠起身去洗了洗手。 符歇是救他才变成这样的,于情于理,顾初眠都不应该不管。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投湿毛巾守在床边,时不时给符歇擦擦额头的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子夜悄然来临,原本睡得正熟的符歇忽然拧紧了眉头,捂着心口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顾初眠本来都困得差点睡着了,见状立刻精神过来,俯身握住符歇的肩膀,“怎么了?哪里难受?” 仅仅一瞬间,符歇脸上就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五官也拧成一团,疼得直抽气。 “初眠阿哥……”他声音虚弱至极,汗液顺着下颌淌下来,立刻就洇湿了被褥:“好疼……” 顾初眠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怎么会这样,是药物相冲吗?” 如今这个情况,他实在不敢贸然喂符歇止痛药,只好尝试着把人扶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顾蘑菇还没有动静,毒物们已经齐齐给了反应。 “咕呱!咕呱!咕呱!” 尤其是蟾蜍,仗着声音响亮,不停地提示着符歇。 抢不到位置的蛇,还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用尾巴比了个对勾。 符歇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他和蘑菇的身边已经围满了毒物。 毒物们围绕着捧着蘑菇的少年,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包围圈。 每一个毒物,都在留意着缩成一团的小蘑菇的情况。 符歇心念微动:似乎因为顾蘑菇的缘故,这些毒物的灵智似乎也在慢慢被打开。 “蘑菇,你看,它们都很关心你。” 少年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受惊的蘑菇,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顾蘑菇紧闭的伞伞。 直到蘑菇的伞伞缓缓打开,露出蘑菇轻轻颤动的杆杆。 “别——”符歇抓着顾初眠的胳膊,仰头看过来。他面无血色,唇色惨白,嘴唇干得起皮,虚弱得像是得了绝症:“没用的……” 见他始终捂着心口,顾初眠明白过来:“是心脏疼?” 可蛊毒怎么会引起心脏疼? 符歇好似疼得说不出话。 他趴在床上,脸埋枕头里,不肯让顾初眠看见此刻的模样。 但他也不愿放开顾初眠,手紧紧攥着顾初眠的胳膊。顾初眠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身体时不时就会抽搐,仿佛痛潮并不是持续的,而是一阵接一阵的。 夜深人静,房间里很安静,能听清从他喉咙里发出的,非常痛苦的低吟,明显是已在极力克制,却怎么都克制不住才泄出来的声音。 “符歇……” 顾初眠坐立难安,却又无能为力,看着符歇在床上痛苦扭曲,心里就跟捂了块热毛巾似的喘不上气。 “符歇。” 顾蘑菇没有人类的眼泪。 符歇却能感受到,蘑菇一定是哭了。 “我知道,我已经都知道了。”符歇能大概猜到,蘑菇是在为了什么而难过,“你是好蘑菇,我是坏人,是我误解了你的意思,我欺负你了。” 顾蘑菇却停下了颤抖,坚定地摇了摇蘑菇脑袋。 明明刚刚被少年欺负了,他依旧站在少年这边。 蘑菇突如其来的维护,令符歇无奈地笑了一声。 少年用手指捋了捋蘑菇的杆杆,低声说: “都这么欺负你了,还不坏么?” 顾蘑菇又摇了摇蘑菇脑袋。 哪怕是符歇本人也不行。 蘑菇越是可爱,显得欺负蘑菇的人就越是邪恶。 符歇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可是,我觉得,我真的很坏。” 顾初眠趴在床边,用手抚开彻底散掉的长发,才发现符歇闭着眼,用牙紧咬着枕边,咬得牙齿咯吱咯吱直响。 他好似疼得神志不清,感受到顾初眠的气息就下意识朝顾初眠挨近。 像溺水之人抓浮木,像濒死之人抓救命稻草,符歇用力抓着顾初眠,嘟嘟囔囔地往顾初眠怀里钻。 他声音特别轻,几乎一张口就散掉了。顾初眠侧耳倾听,片刻后才辨认出他好像在说“阿疼”“我好疼”“你抱抱我”。 顾初眠垂眼看着疼得满头大汗的符歇,蓦然想起一个人。 那是他大学认识的一个学长,隔壁医学院的。他追顾初眠追得很猛,几乎人尽皆知。 医学生的手得拿手术刀,手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但他为了救顾初眠,伤到了右手的神经。 顾初眠承认他当时很感动,但也仅仅只有感动。所以他联系了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医院,最好的陪护,等学长一出院就把话全部说清。 果断,绝情,不拖泥带水,没给任何假象和机会。 他还记得那个学长红着眼眶瞪了他半晌,然后用平淡至极的语气问:“顾初眠,你有心吗?” 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顾蘑菇挪动杆杆,转了一个方向。 但蘑菇是圆的,怎么转都是正面。 态度好歹是传达到了,符歇忍着笑意,连忙保证: “好,我不说我自己的坏话了——那,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说完,少年屏息凝神,等待蘑菇的反应。 此刻,顾蘑菇的脑袋里,有两只小蘑菇在打架。 一个是天使蘑菇,一个是恶魔蘑菇。 顾初眠只回了句对不起。 肖烨也曾说过,“你这个人啊,看上去很好亲近,其实心比石头都硬。” 顾初眠无从辩驳。 他也觉得自己骨子里很冷情。 可在这一瞬间,一向“心如磐石不可转也”的顾初眠不仅没有推开符歇,还伸直胳膊把人抱进了怀里。 他想象不出符歇有多疼,但感觉不比锥心刺骨程度轻。因为符歇身上冒出来的冷汗迅速浸湿了顾初眠的衣衫,也泡皱了顾初眠的心。 他无法再单纯把符歇看成一个向导。他想做些什么,任何事都好,只要能让符歇减轻痛苦。 也许是因为吊桥效应,也许是出于回报,反正顾初眠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一向冷情的石头, 不知为何,突然就动了恻隐之心。 天使蘑菇说:“人就是很好啊,给我道歉了,答应了要把毒物大军都交给我,要去摘没见过的叶子给我吃,还说了要陪我玩手机看网课!人——多好啊!” 恶魔蘑菇说:“人说了他自己的坏话,太坏了,千万不要原谅他!” 天使蘑菇说:“可是人是人啊。” 恶魔蘑菇说:“对哦?好吧。” 顾蘑菇抬起脑袋,想啊想。 最终,天使蘑菇不费吹灰之力,就战胜了恶魔蘑菇。 顾蘑菇点了点脑袋,做好了决定。 他伸直杆杆,在少年的手心里画了个圈。 天色渐渐破晓,微弱的曦光透过窗棂漫进来,驱散一室昏暗。符歇呼吸趋于平缓,没再意识不清地呜咽,也没再颤抖抽搐,缩在顾初眠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初眠绷着神经陪着煎熬了一夜,这会儿终于松了口气。他忽然有种累到虚脱的感觉,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也许是笃定他会主动求上门,眠疆王没再来梦里骚扰。顾初眠意外地睡了个好觉,醒来时都下午了。 符歇不在。 估计回房了。 这人昨晚出了太多汗,以至于顾初眠的衣服,被褥,床单全都潮乎乎的。他起来洗了个澡,湿着头发走出浴室时肌肤白里透着红,鬓发后的耳朵尖像是被秋海棠吻过,红润诱人。 擦干头发,他换了套干净的床品三件套,然后将换下来的东西全部扔进洗衣机,不能洗的就搬到走廊上晒。 微风吹过来,裹挟着断断续续的芦笙响,顾初眠听到了微弱的人语声。他垂眸一看,族长正和一个蓄着长发的俊美青年坐在桂花树下纳凉聊天。 那人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留着及肩长中分,微卷,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干净文艺,像春日里的雏菊。 蘑菇终于被哄好,符歇眼底有喜悦浮动。 少年珍重地讨要承诺。 “那,拉勾?” 顾蘑菇晃了晃杆杆。 “拉勾,就是这样。” 符歇以尾指勾起蘑菇的杆杆。 紧扣,交缠,然后勾起。 符歇的指腹按住蘑菇杆杆的末端,完成最后盖章的步骤。 “拉勾约定好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符歇和蘑菇解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小狗。” 顾初眠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心想,这边人都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都长得那么好看。 而且好看的各有特色,不分伯仲。 他侧身坐在廊道边的木椅子上,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抽了一口。 袅袅烟雾从鼻腔溢出来,氤氲缭绕在眼前,顾初眠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日落黄昏,玫瑰色晚霞染透半边天。他像现在一样倚着栏杆抽烟,符歇欠身凑近,逆着光逼至眼前,唇瓣贴着顾初眠夹烟的手指,张口含住了猩红烟头。 心脏倏地一跳,然后扑通扑通地鼓噪不止,顾初眠立刻把烟熄了,羞得耳朵更红。 真是疯了。 怎么青天白日就意淫起渡烟吻了,这不是带坏小孩吗? 他阖闭双眼深呼吸,心却难以平静。 那好像……还不错? 顾蘑菇还是很想变成小狗,漫山遍野地跑的。 见谁不爽就咬谁!可威风了! 符歇见蘑菇有些意动,连忙严肃改口: “我记错了,是变了就是大野猪。” 顾蘑菇立刻就不想要了。 大野猪,太难看了,还是当蘑菇好了。 顾蘑菇是一朵爱美的小蘑菇。 变丑这种事,对他来说比天塌下来还难受。 芦笙曲调生疏青涩,那个文艺青年似乎刚开始学怎么吹。他边鼓捣芦笙边打听苗寨的奇闻轶事,“眠疆王统一眠境后没有把王位传承下去吗?” “他统一眠境没多久就飞升咯。”族长慢悠悠道,“各族分封而治,只是信仰统一。” “原来是这样。”青年继续打听,“我看其他苗寨都有大祭司,咱们这怎么没有呢?” 族长沉吟片刻才开口:“以前有一位。” 这个顾初眠是知道的。 相传苗疆大祭司精通巫术,还很无私。他曾挑选八名灵骨佳的弟子,将观星,占卜,傩祭,还有与神明沟通的能力倾囊相授。 苗寨里的巴代法师就是他的传人。 “他是为苗寨战死的。”族长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声音有点沉,“在他以后苗寨再也没有祭司,只有圣女。” 青年登时放下了芦笙,不可置信地说:“真有苗疆圣女?” 衣服被蘑菇拖在地上过了一遍,穿是肯定不能再穿了。 符歇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衣服。 顾蘑菇很内疚地帮忙,跳进洗衣服的盆子里,用杆杆在衣服上踩踩踩。 放了皂角以后,水盆里溢出了太多泡泡。 不一会儿,蘑菇的脑袋就被掩埋在了泡泡的海洋中。 “蘑菇,你在哪儿?” 符歇不得不停下洗衣服的手,去满盆子捞蘑菇。 等待他终于把蘑菇捞出来以后。 顾蘑菇一边不停地往外吐着泡泡,一边高兴地摇摆杆杆。 “以前是有的,还是王神使者。”族长称呼眠疆王为王神,“圣女本是王神养的黑翅鸢,王神飞升后让它守护苗寨。喏,你看,到处都是黑翅鸢。” 顾初眠逡巡一圈,发现周围起码有四五只黑翅鸢。它们停栖在不同吊脚楼的房檐上,远远看去,很像富贵人家的檐下燕。 “都说苗疆圣女善巫蛊,是真的吗?” 族长一听就笑了:“哪有什么蛊术哟,都是杜撰罢了。” 顾初眠在心里冷笑。 他上次来苗疆调查时也曾问过,族长斩钉截铁地说苗疆人不会下蛊,那都是夸大其词的谣言。 结果呢? 栖息在檐角的黑翅鸢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展翅飞远了。篱笆院里走进来一个高挑少年,他提着保温袋,目不斜视地走进吊脚楼,完全无视了树下纳凉的人。 青年歪头打量他,颇为好奇地问:“家里还有其他客人?” 族长嗯了一声,“有个城里来的教授。” 符歇无奈地摇了摇头,唇畔带着纵容的笑。 顾蘑菇“噗噜噗噜”地吐出了一连串的泡泡。 那些小泡泡漫天飞舞,最终落在了来找符歇的、田大哥的头顶。 田大哥搓了搓手,招呼道:“阿歇,在洗衣服啊……有空吗?” 符歇捏着蘑菇,起身应:“有,怎么了?” “还是杀猪的事。”田大哥艰难地笑了一下,“原先都是我阿妈来找你,以后就轮到我了。” 符歇听完一怔,才想起来。 又到了轮回的第二天,一贯滕阿婆喊他杀猪的日子。 只是那个野蛮得可爱的老人家,再也不会回来了。 “嗯,好。”符歇回神,衣服也忘了要管,把蘑菇放在肩头,转身去屋里拿上刀,“走吧。” 顾初眠奇怪极了。 族长没介绍的意思也就算了,怎么符歇也不打招呼呢?这两个人彼此视而不见,关系好像不怎么样。 思虑间,符歇已走上了楼。他本来面无表情,瞧着颇为阴冷。但一看见顾初眠,他就立刻扬起了眼尾,嗓音清甜地打招呼:“初眠阿哥,你醒啦?” 顾初眠瞧他神清气爽的样子,估摸他是没事了,便弯翘着唇,“嗯”了一声。 楼梯正对面摆放着藤桌藤椅,符歇把保温袋放在藤桌上,“饿了吧?我买了你爱吃的米粉。” 顾初眠听罢,双眼微微眯缝起来,倚着廊柱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符歇。 他这人素来温和,只有不动声色地盯着你看不说话时才有压迫感。符歇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挂在脸上的笑都有点僵:“……怎么了?” 顾初眠:“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米粉?” 符歇想也不想地回答:“阿能说的呀!” 他反应太过自然,让顾初眠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顾蘑菇坐在符歇的肩膀上,欲盖弥彰地用符歇的长发遮住自己,偷听两个人类的对话。 “阿歇,还有一件事。”田大哥忧心忡忡地说,“吃牯脏不能没有鼓主,我阿妈走了,鼓主也得重新选。” 吃牯脏,是苗寨从上古传下来的重大祭祖活动。 传闻很久以前,妹榜妹留生下了人类的始祖姜央,某一年姜央子女多病、田野歉收,于是他举办吃牯脏的仪式,祈求母神妹榜妹留的庇佑。 也就是玩家在论坛上议论的、苗寨不让玩家参与的神秘仪式。 田大哥问符歇的意见:“你觉得,这个鼓主选谁比较合适?” 明明是苗寨最重要的节日,提起吃牯脏,少年的脸色却明显不太好。 符歇垂下眼不言语,一时间,气氛有些沉寂。 有些尴尬的田大哥看向了藏在少年的肩头的小蘑菇,怀念地笑了笑:“小鸡腿,我阿妈可一直念叨你呢。” 顾蘑菇从头发里小心翼翼地滚出半个脑袋,偷偷看这个陌生的人类。 苗疆人喜食糯米,经常吃糍粑,月亮粑粑,茶饼之类的糯叽叽的食物。顾初眠不爱吃这些,也吃不惯酸汤和折耳根,刚来的那几天一直在啃面包。 族长发现后,好像确实是把糯米饭换成了米粉。 顾初眠起身走过去,拉开藤椅坐下来,见符歇用乐扣盒装的米粉。 他打开盖子,把没有折耳根的那一碗推了过来。顾初眠顿了顿,语气比刚刚放缓许多,却未完全放下戒心:“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不吃折耳根的?” “猜的,外面的人基本都吃不惯。”符歇眯起眼睛,笑得纯良童真,“我聪不聪明?” “聪明。”顾初眠低头吃了口米粉。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快速过了遍和符歇相处的所有细节。这个人看似天真无邪,实则滴水不漏,有时候连顾初眠都看不透。 篱笆院里,在树下乘凉的两个人还在聊眠疆王。那个青年似乎会吹芦笙了,捧着它吹了一段顾初眠很熟悉的旋律。 “这小调缠缠绵绵的,不像祭祀曲……” 老老的人也会说起他吗? 顾蘑菇歪着脑袋,怯怯看着田大哥。 他忽然有点想念老老的人了。 不过,等等! “小鸡腿”?! 顾蘑菇这下确定,滕阿婆肯定提起过他了。 这个称呼,实在是,实在是,太讨厌了! 见蘑菇扭过脑袋,田大哥笑了笑:“你听得懂人话,对吧?” “确实不是。”族长解释,“这是王神唱的山歌,叫《月下调》,他飞升后大家才用这个曲子祭祀,然后就传下来了。” “古苗语晦涩难懂,这首要不是用来祭祀,估计早就失传了吧。” 顾初眠心里一惊,下意识转过头去看他们。 原来这不是祭祀用曲。 这是眠疆王当年唱的情歌! 怪不得考古队七八个人,眠疆王却独独纠缠他,他在墓里跳祈神舞时唱的就是这首歌。 有团东西突然堵住了胸口,堵得顾初眠异常烦闷,瞬间就没了胃口。他放下竹筷,心里无比后悔。 早知道就不唱歌壮胆了。 现在倒好。 顾蘑菇不情不愿地点了点脑袋。 田大哥故意逗蘑菇:“那你说,要选谁来当吃牯脏的鼓主好啊?” 顾蘑菇从发丝间滚了出来,咕噜咕噜滚到了少年的脖子旁边,用杆杆指了指少年的脸颊。 蘑菇无条件投了他的人一票。 菇主什么的,一听就很适合让符歇来当! “不行啊,小鸡腿。”田大哥忽然想起什么,更尴尬了,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哎哟,瞧我这问题问的,太不是时候了。” 符歇忽然轻声开口:“我不能当鼓主。” 顾蘑菇收回了杆杆,抬头望着少年。 惹了个甩都甩不掉的祖宗。 他望着篱笆院怔怔出神,没注意符歇耷拉下脸,眼神阴鸷地睨向树下的文艺青年。 “为何一直盯着他看。”符歇嗓音阴沉,话中带刺,“是喜欢那张脸?” 这话很古怪,听得人心里不适。顾初眠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审视着符歇,眉眼间透着淡淡的不悦。 “对不起,我刚刚态度不好。”符歇低垂着头,表情和语气都甚是委屈,“我就是有点嫉妒。” “初眠阿哥,我就坐在你对面,你为什么不看我呢?” “你都没怎么看过我。” “是我长得没他好看吗?” 顾初眠的心突然被攥紧了。 他发现他就是见不得符歇委屈,符歇一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他就莫名心软。 “这个嘛,吃牯脏的鼓主,一般是选父母健在,多子多孙的人,就像是我阿妈原先那样。”田大哥肠子都悔青了,歉疚地看向少年,“阿歇他……” 顾蘑菇也在看少年,少年的脸上面无表情,被垂下的睫毛遮住的眼中,似乎有着几分的落寞。 顾蘑菇这才意识到,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少年的家人。 仿佛少年一出生,就是一个人生活在小楼里,只有成群的毒物作陪。 “好了,不要和蘑菇说这些。” 符歇叫停了田大哥之后的话。 作为苗疆的主事,他难得把事情推给了其他人。 “重选鼓主的事情,可以让黎菁用茅草问问祖灵的意思。” 田大哥欲言又止,最终应了声“好”。 感知到什么,顾蘑菇吸了吸伞伞。 “符歇,我在听他们说话,没看人。” “是么——”符歇眼里的信任不多,“初眠阿哥想知道什么?说不定我也知道呢。” 顾初眠沉默几秒,问:“你知道巫蛊吗?” “当然知道。”符歇抬起头来,微微挑着眉毛,“我是在圣女阿酿身边长大的,还会一些简单蛊术呢。” 顾初眠有些震惊:“现在还有圣女?” “咦,初眠阿哥不知道吗?”符歇歪了歪头,“你要去岜夯山,不是想找圣女解蛊吗?” 顾初眠更震惊了:“你知道我中蛊了?” “你一回来我就知道。”符歇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顾初眠的眉间痣,“你这有颗蛊痣。” 原来传闻并非空穴来风,苗疆不仅有圣女,还人均会一些蛊术。族长善用蛊虫种植花草,符歇也懂怎么解蛊蛛的毒…… 有秘密的味道! 二人一菇并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山坡上,玩家正在通过道具望远镜追踪他们的下落。 见寨民聚集在一起,他们议论纷纷。 “我就说吧,这群寨民果然有秘密!” “别废话了,快点跟上,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黑黑的乌云压着山林,一切都昭示着,苗疆要变天了。 第 28 章 蘑菇说话 在乌云还没有波及到的一小片草地上,苗寨的寨民在这里聚集。 吃牯脏对于苗寨来说是很重要的活动,家家户户都会自发来帮忙。 黎菁正蹲在地上,用割来的草喂食刚出生的小羊羔。 小羊羔嚼嚼草料,仰头叫:“咩咩咩——” 顾蘑菇以为是小羊在和他打招呼。 他从符歇的肩膀上滚落下来,凑到小羊羔的面前。 顾蘑菇拉长杆杆,对着比自己高十几个蘑菇脑袋的小羊,用蘑菇语大声说。 蘑菇都有名字,小羊肯定也有名字! 自从符歇给顾蘑菇取了名字开始,小蘑菇就很喜欢问其他动植物叫什么名字。 “蘑菇,你要去干什么?”身后的符歇喊。 顾蘑菇抽空对着少年挥了挥伞伞,示意少年不要担心。 其实在招惹到阴桃花之前,顾初眠并不知道岜夯山。上次来调查,族长根本没提过三国交界还有个原始森林。 这说明他不希望外人知道那里。 但顾初眠这次与他联系,他却态度大变,不仅没阻拦去岜夯山,还主动帮忙找向导。 这个向导,恰好是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外甥”。 顾初眠原本以为,族长是顾及符歇天天往寨门口跑,心有不忍,才会牵线搭桥。但看这两人互不搭理的架势,明显感情没到这个份上。 “哥哥又在看谁呢?” 身后传来低柔温沉的嗓音,很好听,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顾初眠应声回头。 符歇懒散地倚着门框,双手抱胸,望过来的眼神莫名森冷。但一和顾初眠对上视线,他就眉眼微弯,笑得天真烂漫,感染力十足。 仿佛刚刚那个阴恻恻的眼神只是幻觉。 蘑菇想要新朋友! 小羊好奇地低下羊头,嗅了嗅顾蘑菇。 顾蘑菇害怕自己毒晕来之不易的朋友。 连忙憋住气息,不让毒气外泄,伞伞都憋得鼓起来了。 小羊闻完了蘑菇,又安然无恙地叫了一声: “咩咩咩——” 一蘑一羊有着明显的沟通障碍。 顾蘑菇忽然意识到,小羊大概是听不懂蘑菇语的。 沮丧了一秒钟,顾蘑菇摇了摇杆杆,振作起来。 他也学着小羊的样子,扬起蘑菇脑袋咩咩叫。 这下听得懂了吧! “哥哥,家里没有桂花酱了,我做茉莉花的可以吗?” 盘桓在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顾初眠垂下眼,如墨的眉眼多出几分疏懒,声音淡淡的反问:“我记得你说,你从小在岜夯山长大。” “对呀,我是圣女阿酿带大的嘛。”符歇笑眯眯地说,“她年岁很大,还会蛊术,外面的人总来打扰她,她就让阿能说她去世了,躲到山里清修。” “她是族长的姐姐?” 符歇伸出食指,举起来左右摆摆,“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哦。” “其实族长也是被阿酿养大的。” “所以阿酿才会把我送到这里。她让我喊族长阿能,我才这么叫。” 原来是这样。 顾初眠不自觉松了口气,眉目含笑的模样令人如沐春风:“可我听族长说,圣女是黑翅鸢变的?” “骗人的。”符歇清凌凌地笑出声,“是因为阿酿养了只黑翅鸢,那只鸟总趴在她肩膀上,有时还会替她传信。” 他说完就歪了歪头:“哥哥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呃,但是蘑菇自己听不懂了。 不知道小羊有没有听见顾蘑菇用蘑菇语学的羊叫,它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顾蘑菇看。 顾蘑菇又学了一声,学得特别真诚,特别卖力。 他大概是第一朵掌握三门语言的蘑菇。 就在顾蘑菇以为,蘑菇与羊之间已经搭建起友谊的桥梁的时候。 小羊忽然撅了撅蹄子,脑袋往前一顶。 用钝钝的小羊角,直接把顾蘑菇给顶飞了。 顾蘑菇猛然被顶飞,伞伞被风吹得像是波浪一样颤动,他一边喝着风,一边在空中三百六十度地转。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蘑菇!” 等符歇追着去捞蘑菇的时候,顾蘑菇已经摔到了一堆狗尾巴草丛中。 狗尾巴草的绒毛纷纷飘起,落满了蘑菇周身。 顾蘑菇晃晃悠悠地,从狗尾巴草中爬了出来。 “没事。”顾初眠朝他走过去,“茶饼怎么做?” “哥哥想学?”符歇挑高了一侧眉毛。他欠身凑近,把顾初眠堵在厨房门口,过分帅气的脸蛋猝然怼到顾初眠眼前,眼神暧昧得能拉丝:“可我不白教哦。” 心在胸腔里轻轻一荡,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来,在心头滋滋冒泡。顾初眠笑着回了句“小鬼头”,然后扶着符歇的腰,侧身与符歇擦身而过,挤进了厨房。 符歇缓慢地眨了眨眼,耳垂蓦然红了。 “需要帮忙吗?”顾初眠神色自然,“我给你打下手。” 话音落地十几秒,符歇才走过来,教顾初眠洗新摘的翠嫩茶叶。 符歇做饭很熟练,炒茶时还会颠勺,一看就是从小围着灶台转。 苗疆人做茶饼都用传统烘炉慢烤,符歇端着簸箕忙来忙去,被簸箕上的倒刺扎到了手。他握着拇指往出挤血,顾初眠用棉签沾了些碘酒给他消毒。 电光火石之间,他双眸一亮,突然知道该怎么对付眠疆王了。 “家里有针吗?” 符歇:“针?” 在符歇担忧的注视下,杆杆坐在茂盛的狗尾巴草间,浑身毛茸茸的蘑菇忽然抖了抖伞伞。 顾蘑菇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虽然符歇听不见声音,但是明显能看到,周围的狗尾巴草都被吹倒了。 顾蘑菇打完喷嚏,扭动胖胖的杆杆,挤出狗尾巴草堆,慌忙用伞伞扶起周围被他压倒的狗尾巴草。 顾蘑菇内疚地和每一棵被他压倒的狗尾巴草说对不起。 一阵风吹过,狗尾巴草们晃了晃。 似乎是接受了蘑菇的道歉。 符歇把顾蘑菇捡起来,捧在手里,一点一点帮他挑出那些绒毛。 少年绷着唇,忧虑地说:“……这下糟了,到处都是。” 顾蘑菇变成顾毛菇了。 回应他的,是顾蘑菇一连好几个喷嚏。 顾蘑菇打喷嚏打得伞伞都软了,无力地趴在符歇的掌心。 “你啊你!真是初生羊犊不怕虎。”看着可怜的小蘑菇,黎菁小惩大诫,拍了拍做了坏事的小羊的脑袋,“人家蘑菇可是阿歇的心肝宝贝,你又是谁的宝贝,敢欺负到他头上来。” 顾初眠嗯了一声,“普通缝衣服的针就可以。” “这个……我得问问阿能。” “我去找他要吧。” 篱笆院里种满了颜色各异的花花草草,族长没事时不是坐在树下纳凉,就是握着剪刀裁枝。顾初眠朝他走过去,询问家里有没有针线。 “有。” 族长带他回房取,顾初眠状似不经意地问:“符歇是您收养的孩子?” “符歇?”族长闻言一愣。 顾初眠听罢就眯了眯眼,像只警惕的猫,迅速捕捉到异常:“就是住我隔壁的那个孩子。” 族长“啊——”了一声,“是。”他挠挠头,有点费解地问:“我怎么记得他姓羲呢。” 顾初眠拍了拍脑门,不好意思地笑出来:“你不说我都忘了他姓羲,他和我说家里人喊他符歇,让我也这么喊。” “那可能是——” 族长话音一顿,没继续往下说。 听了这句话,顾蘑菇用杆杆踢了踢符歇的手指,想要找符歇求证。 少年手上不断帮蘑菇挑着绒毛,僵硬着转过脸抽空道:“黎菁,别说了。” 看出了少年的害羞,黎菁笑着摇了摇头。 趁着这时候,田大哥也把吃牯脏要换鼓主的事说了。 把小羊赶回羊圈后,黎菁站起身,轻轻抚了抚长发:“那就听阿歇的,把大家都叫到鼓藏堂,在祖宗鼓前,由我用茅草问问祖神的意思,选出新的鼓主吧。” 田大哥听完,立刻张罗着去叫人。 鼓藏堂内,安放着一台长条状的枫木宗鼓。 巨大的鼓身由一棵万年枫木掏空制作而成,红棕色的漆皮像是一条搏动的血管,敲击时会发出沟通血脉的深沉响声,苗寨的寨民都相信,鼓内停栖着妹榜妹留和列祖列宗的魂灵。 鼓主管的,正是这一台鼓。 田大哥吹响水牛号角后,寨民们陆陆续续赶来,聚集在鼓藏堂中。 如此看来,眠疆王下的蛊,也不一定只有眠疆王才能解。 “你知道这是什么蛊吗?”顾初眠摸了摸眉间那点朱砂痣。 这样妖冶的痣生在脸上多半会显得张扬,但顾初眠身上的书卷气和那股萦绕在周身的,似有若无的清冷恰好中和了它,美得怡静含蓄,像某种缱绻的情丝。符歇盯着那里看了一会,才摇了摇头:“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谁给你下了情蛊,可后来又感觉不太像。” “被下情蛊会怎样?” “会情不自禁想靠近,想和他亲近,一离开他就浑身难受。” “那确实不是。” 顾初眠心里咯噔一声,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他把针线递给顾初眠,顾初眠又要了几贴膏药,用剪子剪下一小块贴在眉间,把痣遮住了。 “族长,你见过这个神像吗?”顾初眠掏出手机,翻出小七修复的青铜神像图,“这是我们从眠疆王墓穴里带出来的。” 族长听得满脸疑惑,“王神是成仙了,不是死了,根本没有墓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这个说法令顾初眠很意外。他表情空白一瞬,随即不太自信地问:“有没有可能是别人为他修的?我在墓里看到了百米多高的山体神像。” “那倒是有可能,王神的信徒可是非常多的。” 族长眉宇微扬,表情很是得意。他接过手机,放大图片仔细看,说“很眼熟”,然后凝眸回忆半晌,“小时候在圣女那儿看见的画像和这一样。” 顾初眠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立刻追问:“您不是说没有圣女?” 族长凝滞几秒,低头把手机塞回来,“确实没有,我小时候见到的是最后一辈圣女,她早就不在咯。” 在众人肃穆的注视下,黎菁再次戴上了她的羊头骨面具,穿着暗绣蝴蝶和枫树的法衣,手持着一根茅草,迈进了宗鼓堂中。 羊头后,空灵远阔的声音传出,回荡在鼓藏堂中。 “今日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选出新的鼓主,我会用茅草卜算,叩问妹榜妹留的意思。”黎菁扬声问,“各位,有意见吗?” 鼓藏堂中,寨民纷纷摇头。 就在这时候,一直沉默的符歇开了口:“等一下。” 羊头转向,众人的视线也聚集在了符歇的身上。 “怎么了?” 符歇没有多说,抖了抖手腕。 竹叶青从他的手腕上游弋而下,钻过门缝,奔着鼓藏堂外而去。 三秒后。 “啊啊啊啊!”一阵杀猪般的尖叫声响起。 清茶,桂花,青柚皮……多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令浮动在空气中的气味复杂难辨,一如顾初眠此刻的心。 其实他不是单纯的生气,他是突然对符歇这个人失望。所以想冷静一下,跳出来以旁观者的角度认真辨别他们两个究竟合不合适。 说到底, 他还是那个冷心冷情的顾初眠。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就此中断这段暧昧不清的关系。 “符歇,”顾初眠没回握,但也没挣脱。他用另一只手接过雕花蜜饯,小声回了一句:“我没生气。” 符歇仍睨着他,似是不怎么信。他握住顾初眠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顾初眠的胳膊就被动伸直了,斜搭在符歇大腿上。 他垂下头,右手半握着顾初眠的手,左手摩挲着顾初眠的指尖,默不作声地把玩了一会儿,才用散漫,低沉,随意到有些稀松寻常的语气说:“哥哥,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闻言,顾初眠的心倏然一动。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你不喜欢的,我都会改。” 在门外偷听的玩家慌乱中推开门,跳进了鼓藏堂中。 场面一时间有些安静。 为首的光头干笑一声,环视满屋子神情不善的陌生人后,对着神情最不善的、唯一一个熟面孔符歇说: “蛊王小哥,早上好啊,哈哈哈,我们就是看您一直没来找我们,所以我们就来找您了,瞧瞧这事闹的,多尴尬啊。” 符歇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长出了一口气。 “二,四,六,八,十。” 冰冷的视线掠过,点完存活玩家的数量,符歇面无表情地感叹。 “很好,你们的命,都挺长。” 语气活像是“你们的命,别要了”。 光头男硬着头皮,继续尬笑:“这不是都是托你的福吗。” 符歇轻嗤一声,打了个响指。 符歇忽然握紧顾初眠的手,五指顺着顾初眠指间的缝隙插进去,霸道用力地十指紧扣,将顾初眠的手禁锢在股掌中:“所以,你怎么生气都可以,打我骂我都无所谓,但——” 他猝然抬头,缓慢地逼近顾初眠的脸,目光笔直地注视着顾初眠的眼睛,压迫感十足地警告:“别想动其他念头。” 心脏重重地跳了一拍,有股电流迅速击穿四肢百骸,令顾初眠头皮颤栗,思绪都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逗你的。” 符歇在嗓子底笑了一声。 他说完就抽身拉开了距离,坐直身体继续把玩顾初眠的手,仿佛刚刚真的只是在说笑。 顾初眠纤长的,微颤的睫毛盖下来,拿着雕花蜜饯的手都满是潮湿。 亥时将近,众人如鸟兽散。族长单独叫走了符歇,顾初眠便径自回房了。 江川盯着符歇健硕颀长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问:“仔仔,我眼神应该挺好的吧?” 方清珏:“你?眼镜挺好的。” 江川没有任何调笑的意思。他缓缓转过头,透明镜片下的眼睛微微有些失神,像是没能从诡谲余震中回过神来:“那孩子的眼睛会变色。” 那条炫酷拉风的黑金大蟒蛇甩尾登场,直接挡在了鼓藏堂的门口,拦住了玩家的去路。 “托,我,的,福?”符歇最讨厌玩家油嘴滑舌,他抬起眼,冷飕飕地问,“我让它送送你们?” “送送”?送去哪儿? 上西天吗? 玩家瑟瑟发抖,不敢动啊不敢动。 蘑菇却是好感动啊好感动。 顾蘑菇坐在符歇的手掌中,从夯到拉,对于符歇和玩家的行为给出了评价。 玩家老是给人添麻烦,人还让蟒蛇送送玩家! 这宽广的胸襟,这无私的胸怀,这难得的气度! 试问全无限游戏,还有谁能够与符歇比善良? 没!有!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方清珏脚步一顿,长身玉立在楼梯正中央。他腰细腿长,身段匀称利落,简单的黑T恤都能穿出不同寻常的气质,是天生的模特坯子。 “顾老师给我发微信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江川并肩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出几厘米,“眼睛有一瞬间是紫色的。” “他戴美瞳了?”方清珏眉头微皱,眼里有几分厌色,像是很瞧不上符歇:“我看他天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恨不得把银链子全缠身上,活像个开屏的孔雀。” 江川摇了摇头,很笃定地说:“不是美瞳,就是会变色。而且他看我的时候,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 他斟酌一番用词才开口:“就好像没有了意识,被他控制住了。但只有那么几秒钟,然后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这也太邪门了。”方清珏听得脸都白了。他忽然担忧起来:“你不会是中蛊了吧?” “这族长天天跟传.销似的催我们去上香,我总感觉那香不对劲,没准就是蛊。” 江川:“可我们没上香。” 方清珏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僵:“川哥,有没有可能,你刚刚没被控制就是因为我们没给眠疆王上过香?” 眠疆王。 顾蘑菇一边打着喷嚏,一边为符歇摇杆杆呐喊。 一而再再而三,遇到玩家打搅寨中的重大事务,符歇胸中戾气翻涌。 “玩家,又是玩家。”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很好玩,是么?” 这群打扰苗疆安宁的家伙,死不足惜。 “我们有什么办法!”光头男收起脸上谄媚的笑容,不甘地喘着粗气,“我们只是不想死而已!” 少年眼神漠然,微微抬起下巴,身上银链无风自动,传出致命的声响。 “三百六十六次。” 符歇的口中,吐出了一个熟悉的数字。 他抬起眼,厌烦地蹙眉。 “我已经忍了你们三百六十六次,这是第三百六十七次。” 三百六十六次,三千六百个玩家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顾初眠垂眼看着手中的竹罐,也不知这酒好不好使。 几秒后,他把遮在眉间的膏药撕了下来,倒出一杯药酒,一饮而尽。 戴好眼罩爬上床,他在一片漆黑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顾初眠听见了很微弱的风声,伴随着树叶簌簌颤动的响动。 “沙沙沙——” “沙沙沙——” 空气比往常更潮湿了,连床榻都仿佛在向外渗水汽。顾初眠感觉后背的衣服有点湿。他睁开双眼,赫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茂密丛林里! 这里的树遮天蔽日,灌木绿植连成一片,薄雾氤氲久聚不散,连一丝天光都照不进来。 顾初眠能闻到潮湿泥土混合腐败植被的气味,能感受到凝结在肌肤上的清润水汽,还有浮动在空气中的草木清香。 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得令人不寒而栗。 他从地上爬起来,低头去拍身上的灰。但手刚抬起来,就僵在了空中——他身上穿着玉色云绸长衫,衣衫素雅,没有任何纹饰,但衣领和蔽膝都是鸦青色的锦缎,上面绣满金乌扶桑。 简繁有序的穿搭尽显低调高贵,顾初眠一眼就看出,这是古时王室的装扮。 有玩家为了获得所谓的奖励,拷问并杀死了苗寨的寨民。 有玩家利用寨民的善良,让寨民给他们带路以后,遇到了野兽把寨民推出去垫背。 有玩家在逃离副本前的最后一刻,心存怨恨杀了个回马枪,用道具偷袭符歇,害得符歇身受重伤。 在苗寨,从来没有寨民主动伤害过玩家。 包括符歇在内。 367个轮回以来,符歇只报复过两个玩家。 那就是盗走蘑菇的西装男和壮汉。 今天,符歇打了个响指,冷冷道: 他立刻摸了摸头,果然摸到束在一起的长发和簪在头顶的玉冠,心道,难不成我是穿越了? 最近的生活太过玄幻,顾初眠短暂地吃惊了一会儿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在大雾弥漫的山林里走了走。可这地方连条山路都没有,怕是根本没人居住。 他正发愁该怎么办,就见前面站着个人。 看背影是个少年。 他站在一颗巨大的古树下,看着盘绕在树干上差不多有一米多粗的白蛇,一动也不动。 像是吓傻了。 那蛇的眼是血红色的,正盯着少年吐蛇信。顾初眠只扫过去一眼,就也吓得不敢动弹。 眼瞧那蛇向少年逼近,越凑越近,少年还凝固在原地,纹丝不动。顾初眠急得喊出了声。 他本想喊“快跑”,但脱口而出的话却非常诡异,不像人能说出来的,反而像电影里的蛇佬腔。 鬼魅声音一脱出口,白蛇就抬眼看了过来。顾初眠搞不清楚状况,也不知到底哪来的勇气,跑过去抓住少年的手,拽着他就往反方向跑。 “快跑!” “我不想再忍了。” 不想死固然没错,但这不是玩家以怨报德的理由。 黑金巨蟒立刻收到指令,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黑紫色的毒牙。 “阿歇!不至于!” 见符歇失控,田大哥连忙开了口,伸手去拦。 “千万别被游戏影响了心智,难道我们也要变成,和游戏一样讨厌的存在吗?” 顾蘑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肯定了田大哥的话,用杆杆戳了戳符歇的手心。 少年一声未吭。 只侧眸凝望着他的侧颜,眼睛一眨也不眨,显得眼神有些痴,像是被惊艳到了。 顾初眠抓着他跑出几百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白蛇没有追上来。他这才停下脚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身后的少年好像体力很好,跑了这么长一段路连喘都不喘。 顾初眠回过头,和少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微微睁大了眼。 靠。 可真特么阴魂不散。 眼前的眠疆王看起来和以往都不太一样,年纪也更轻一些,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 他依旧是太阳纹面帘半遮面的形象,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刻的眉眼,但全包黑眼线不见了,眼睑清爽干净,看着没有往日邪魅。 顾初眠这才注意到,他眼尾的睫毛比其他地方更长,是很生动的狐狸眼。 和符歇一样。 符歇依旧戾气横生,仿佛听不到田大哥的话。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杀猪刀,握在手中,翻腕转了一下。 “游戏,玩家,都不是好东西。” 都去死就好了。 一步,两步,他走上前。 情急之下,田大哥搬出了符歇手上的蘑菇: “阿歇,你别这样,这样会吓到蘑菇的。” 顾蘑菇正乖乖缩在符歇的手掌中。 他暂时还没有被吓到,只有对符歇为什么突然抽刀的好奇。 符歇一怔,理智慢慢回笼。 全体寨民都在默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害怕,都是关切和担忧。 眠疆王望过来的眼神很陌生,似乎不认识顾初眠。 “会蛇语,你是眠蜀的人。”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顾初眠,目光落在他衣领处的纹饰时微微挑起了眉,“金乌扶桑,你在假扮公子珩?” 他欠身逼近,直视着顾初眠的眼睛,冷声逼问:“还是公子珩本人?” 顾初眠一句也没听懂,还感觉眠疆王非常莫名其妙。他想问“公子珩是谁”,但话一出口,竟变成了:“你认识我?” 闻言,盈在眠疆王眼里的光倏然黯淡了,眼神变得复杂许多。他嗤笑一声,缓缓站直了身体:“谁给你的胆子,敢一个人来这。” 顾初眠更听不懂了。 一旁的古树上探出一双猩红色的眼,那条白蛇竟然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顾初眠吓得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瞳孔瞬间缩小好几圈。 眠疆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觉得很有趣似的,再次嗤笑出声:“你竟然怕蛇。” 顾初眠想说我一直都很怕蛇,就见眠疆王收回了视线,兴致缺缺地扔下一句:“真是废物一个。” 顾初眠:“……” “别急别急,尊贵的蛊王小哥,容我说一句!” 就在这时,玩家里走出来一个戴着墨镜的瞎子。 他开口就是一通胡言乱语:“常言道,和气生财,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相逢即是有缘,能够在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苗疆相遇,是我们彼此的荣幸啊。” 符歇听完这些话,原本慢慢放下的杀猪刀,又提了起来。 “等等等等等等!”听见刀具的破空声,瞎子腿肚子打哆嗦,也不敢装什么隐士高人了,扯着嗓子大喊,“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贫了,我就再说一句!” “说。” 抚弄着蘑菇的盖盖,符歇不耐地吐字。 瞎子伸手往前一指:“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他指的方向,并不是符歇。 而是符歇手里的蘑菇。 顾蘑菇疑惑地晃了晃杆杆。 “你走吧。”他抬起手,掌心蓦然多出一只蓝紫色蝴蝶,“回去告诉你父王,再敢派细作过来,我就用他的脑袋做蛇窝。” 那只蝴蝶直朝顾初眠飞过来,然后停在顾初眠面前,像在催促他赶紧走。 顾初眠搞不清楚眠疆王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入了他的梦,又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 可他再抬眼,眠疆王不见了,那条白蛇也消失无踪。密林里云雾缭绕,不见任何人迹,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顾初眠呆愣片刻才坐起身来,跟着蝴蝶往出走。走着走着,他就感觉光线愈来愈暗,四周也越来越静,一点风声都没有。 身侧的灌木丛动了动,忽然从里面窜出一只大老虎。 领路的蝴蝶霎然消失,顾初眠眉心一跳,登时吓得腿都有点软。 “什么人,竟敢擅闯蛊林。” “就是你。”瞎子点了点头,声音中隐隐带着几分激动,“毛头鬼伞!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什么东西,拿出来。” 符歇把刀收回了腰间的刀鞘里,不动声色地开口。 这个瞎子虽然眼瞎,但是也没那么眼瞎。 他很明智地,选对了应该讨好的蘑 瞎子献宝一般地,从随身背包里摸出来一团跃动的马赛克。 “快快快,戴在蘑菇的脑袋上试试看!” 清冷的御姐音从身侧的灌木丛传过来。顾初眠正想开口,就见一名身穿虎皮衣的女子,负着双手,英姿飒爽地穿过半人高的灌木丛,缓缓走近了。 这人生得非常漂亮,一双丹凤眼凌厉逼人,右眼眼尾有个很漂亮的红花刺青,头上戴着花纹流苏银饰,但没用面帘遮面。 目光和顾初眠对上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似是有些晃神。片刻之后,她才挪开视线,看向顾初眠衣领处的纹饰,半眯起双眼。 “原来是公子珩。” 话音一落,顾初眠就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立刻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四肢都拴着铁链,被关在一个阴森昏暗的山洞里。 顾初眠大声呼救,但没人回应。他想从这莫名其妙的梦里醒过来,就扇了自己几巴掌,还用头去撞墙,但费力折腾半天只折腾出一身伤。 他好像被困在这里了。 瞎子本来想顺手帮蘑菇戴上。 在符歇冷冷的一瞥后,他明智地把那团马赛克交到了符歇的手中。 符歇拿到手,闭上眼感受了一下。 在确认这团马赛克中,并不包含游戏的恶意后,他才试探性地把马赛克贴在了蘑菇的脑袋上。 在那团马赛克接触蘑菇脑袋的那一刻—— 它忽然变成了一个鲜红色的问号emoji?! 与此同时,一道软绵绵的声音传了出来: “咦,这是什蘑?” 第 29 章 太变态了 “咦,这是什蘑?” 顾蘑菇头上顶着马赛克变成的红色问号emoji,他居然没开口就可以说话了。 瞎子不知道从哪里弄出来一把折扇。 唰地一下打开,展示上面“都听我说”四个大字。 “嘿嘿嘿,这个嘛……容我细细说来。” “快说。” 符歇不善地眯了眯眼,微微提起手里的刀。 顾初眠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终于被提出山洞,押进一栋外形和祆蛊楼很像的吊脚楼。 议事台的尊位坐着一名长者,脸上遮着面帘,穿着打扮与苗疆王很像,但至少比苗疆王老四五十岁。 他下方跪坐着七男一女,都穿着苗绣长衫,似乎在争论怎么处置顾初眠。 长者以手扶额,表情甚是烦躁。顾初眠被提进去,他连看都没看到就挥了挥手,“头给蜀王送回去,剩下的扔进蛊池。” 话音一落,堂里蓦然安静下来。 那个迷晕顾初眠的女人回头看过来,眼里有几分不忍。 顾初眠摸不清这到底是做梦还是穿越,不敢再贸然寻死。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心跳快得要掉出来,魂都要散了,正琢磨着该怎么办,就听身后传来了丁零当啷的声音。 厅堂里,除了坐在尊位的长者,其他人全部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少酋”。 符歇又指了指顾蘑菇头顶的红色感叹号。 “这个呢?什么意思?” “这个啊这个,是道具的附带功能,为了防止副本里的生物撒谎,交流器会用emoji标注一下生物的实时心情。” 瞎子一拍扇骨收起扇,做出了莫名其妙的总结。 “俗话说得好,转译需谨慎,交流要真诚!” 他的话音刚落,顾蘑菇头顶的红色问号把勾勾拉直,变成了红色感叹号。 顾蘑菇发出了赞叹的声音:“是这样哦!” 顾初眠心中一动,立马回过头,恰好对上眠疆王森寒阴鸷的目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竟直朝眠疆王爬了过去。 他看见自己抱住了眠疆王的大腿,还听见自己颤着嗓音向眠疆王祈求:“救救我,我不想死……” 不知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周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连长者都没再发言。 眠疆王垂下眼,与顾初眠四目相对时轻轻地笑了一声,“救你?” 这语气听得顾初眠莫名绝望。他仰望着眠疆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倏然发起了颤,瞧着甚是可怜,能轻而易举地激起他人的凌虐欲。 眠疆王微微眯起了眼,眼神有了很微妙的变化。眸色照比刚刚要晦暗许多。 再次听见蘑菇的声音,符歇的耳朵又有了些微的痒意。 太软了。 一点都不像大坏蘑菇精。 瞎子听出了顾蘑菇喜欢,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说:“这东西很贵的,要不是为了你,我才舍不得买。” 听到这话,符歇手中的刀明显要压不住了。 “为了我吗?”顾蘑菇翘起杆杆,懵懵懂懂地问,“你认得我?为什蘑?” “雯姐,就是上一次副本成功逃出去的玩家之一,她有跟我说过你长什么样。”瞎子嘿嘿一笑,“至于为什么送你礼物,当然是因为……因为……因为你胖胖的很可爱嘛。” 话音落下,顾蘑菇头顶的感叹号变成了一颗巨大的蓝色汗滴。 “我一睁开眼……就……已经在这……” “哦?”眠疆王似是觉得很有趣。他用审视的目光打量顾初眠,“公子珩,你既跟了我,就不能再回去,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俘虏。” 顾初眠立刻点头:“……我……晓得。” 眠疆王微微挑起了眉,似是很满意。他站起身,那股凌迟顾初眠的痛潮就消失了。 他一个趔趄栽倒在地,蜷缩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劫后余生的感觉不好受,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眠疆王比以往那个更令他不寒而栗。 身侧的密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响,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朝他们逼近。眠疆王啧了一声,“来得这么慢。” 几秒后,一条足以睥睨巨蟒的白蛇窜出来,朝眠疆王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眠疆王侧坐在它身上,视线扫过顾初眠时咕哝了一句“娇气”。 白蛇扭过头来,用那双瘆人的血红大眼注视顾初眠。顾初眠彻底没了唇色,几乎要吓昏过去。 “胖,胖,的,很,可,爱?” 顾蘑菇一字一顿地问。 某一瞬间,甚至有了万毒蛊王的风范。 为了自保,瞎子闻风而动,摘下眼镜,举起双手投降。 “我错了我错了,那什么,能不能别和我计较啊——我眼瞎。” 这喷不了,确实眼瞎。 顾蘑菇关爱地抬起脑袋,脾气很好地原谅了: “那你下次可不许这么说了哦。” 他感觉一个冰凉黏腻的东西缠在了腰间,然后身体乍然腾空,几秒后又稳稳当当地落在眠疆王身边。 眠疆王伸出手来,揽住了顾初眠的腰,让他不至于从蛇身上栽下去。然后,他抬手抚摸白蛇皙白如玉的鳞片,声音散漫:“慢一点,他胆子小。” 白蛇应声而动,沿着山路簌簌前行,顾初眠终于明白那几个青年为什么忽然就消失了。 估计都和眠疆王一样,各自有各自的坐骑。 他们几乎一直在密林里穿行,走了好半晌,来到一处长满芦苇的藻泽地。一栋青灰色的吊脚楼坐落在沼泽正中央,一层廊道连通木栈道,笔直地通到泥沼外。 这个木栈道很简朴,两侧没有围栏。眠疆王揽着他跳下蛇身,抬腿迈上栈道,步伐徐徐地向前走。 白蛇钻进一旁的灌木丛,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这一路,顾初眠心绪平息了不少。他默默跟在后面,感觉眠疆王应该是个防备心很重的人,不然不会离群独居在沼泽地。 踩踏木栈道的脚步声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这声音似乎惊动了栖息在芦苇荡里的生物。 菇会生气的! 符歇幽幽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瞎子笑容满面,拿出眼镜布,把眼镜擦了擦,重新戴在的脸上。 “我?张皓。” 说完,他不再言语,期待地用那副大墨镜对着符歇。 符歇只是“哦”了一声:“你的名字,我记下了。” “等等!这词不太对吧?!”这下,张皓不淡定了,“你该说的,不应该是‘你的命,由我为你买单’吗?” 他花了那么多游戏币兑换的S级道具啊! 才不是为了换一个被蛊王记住名字的机会的! 眨眼间,几条鳄鱼探出头来,直朝顾初眠逼近。走在前面的眠疆王拂手一挥,那些鳄鱼就立刻掉头,消失在苍茫碧草中。 顾初眠缓缓松了一口气,提心吊胆地跟着进了吊脚楼。 一楼厅堂陈设和酋长家相差不大,只是地上多出来许多毒物,蜈蚣蝎子爬得满地都是,简直就是个毒窝。 一条竹叶青懒洋洋地趴在门框上,尾巴垂下来,顾初眠登时抓住了眠疆王的衣袖,瑟缩在他身后,走不动路了。 眠疆王回眸看他。 眼前人身形偏瘦,而且瘦得很匀称,好似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哪怕罩着长衫,也能从松垮的腰身和盈盈一握的窄肩窥见几分身段,还能隐隐看出翘臀。 大抵是惊惧过度,那张好看得令人一眼惊艳的脸褪去了血色,显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白,薄唇也轻轻抿了起来,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睁得更大了,长直浓密的睫毛簌簌颤抖着,沉淀在眉宇间的情绪很真实,不像弄虚作假。 眠疆王定定地看着他,连眼睛都没眨过一下,不知是在审视他,还是被漂亮得惊心动魄的皮囊晃住了心神。片刻后,他收回了目光,似有几分无奈:“那老不死的怎么会选你做少主。” 顾初眠:“……” 符歇沉默两秒,直接反问。 “你当我蠢?” 张皓僵硬着脖子,选择了装傻:“什么……意思呀?” 少年不耐烦地甩手出刀,精准控制着那把刀停留在张皓的鼻尖前几毫米处。 他略微侧过头,阴沉沉地开口。 “你本来就目的不单纯,居然敢算计到蘑菇的身上,想要蛊惑蘑菇,来换取我的保护,本来就该死。” 符歇最反感的,一是玩家打搅苗疆寨民的日常生活,二就是这群玩家打蘑菇的主意。 “你送的东西,蘑菇喜欢,我不杀你,功过相抵,你该知足。” 眠疆王清了清嗓子,地上的蛊虫立即四散着躲开,毒蛇也攀着木墙向上爬,眨眼间就不见了,速度快得仿佛一切都是场幻觉。 顾初眠怀疑自己还在幻境里。他抓着眠疆王的衣袖,泛白的指尖微微颤抖,战战兢兢地跟着眠疆王上了二楼。 这里应该是他的起居室,分里外两间,用落地花罩门隔开。 外间不算大,靠窗摆着一方竹榻,墙边摆着藤编桌椅,还有几个矮架。 里间大外间数倍,靠墙摆放着两米多宽的四柱床,床周围着红纱帐,床侧斜着一道八扇折叠屏风,后面应该摆着浴桶。 另一侧整齐排列着数个博古架,上面摆着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很多竹简。 博古架前方有一块地毯那么大的凉席,正中央是一方矮腿书案。 顾蘑菇没有说话,他晃了晃杆杆。 头顶的流汗水滴,忽然变成了一朵花。 一旁,一直淡然旁观的黎菁开口:“阿歇,仪式差不多要开始了。” 符歇眼神扫过那群鹌鹑一般的玩家。 光头带头发誓:“我们绝对不会打搅仪式的!” “是啊是啊。”张皓也连忙表示赞同,“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今天咱这儿也没人要结婚,那就没必要拆庙了,综上所述,我们都会乖乖配合你们的仪式的。” 符歇听完,眉头动了动,按住了蘑菇的伞伞。 眠疆王径自进了里间,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跪下。” 没等顾初眠反应过来,他就感觉膝盖一痛,身体再次不听使唤,竟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眠疆王眉宇略微放松了几分,扬起眼尾满意地笑了笑。他伸出手来,捏着顾初眠的下巴,左右端详一番,轻叹道:“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死了实在可惜。” 闻言,顾初眠心尖一颤。 “最近总有不知死活的蜀人想闯蛊林,如今,连你都亲自来了。” 他弯着手指,像浪荡子调戏良家妇女那样用指背轻抚顾初眠的脸颊,眼里透着玩味,“我猜,你们是想进地宫吧。” 顾初眠没听懂。 但他感觉心脏重重地跳了一拍,心里蓦然涌出一股被人看穿的心虚和后怕。 在他的理解中,可能是蘑菇耳朵的地方。 “怎蘑了?”顾蘑菇疑惑地问。 “别听他说话。”符歇十分重视蘑菇的教育问题,一脸严肃地说,“他会把你的语言系统带坏的。” 顾蘑菇听了,轻轻“哦”了一声,很乖。 符歇按着蘑菇伞盖的手,忍不住偷偷摸了摸。 顾蘑菇身上还有着狗尾巴草残留的绒毛,扭动了一下,发出声音: “呼噜呼噜……别摸啦,痒!” 大意了。 “你一来就迷路了,根本找不到地宫入口,只能在蛊林里乱转,我说的对么?” 顾初眠没敢应声。 “你想打开地宫取走里面的宝藏,那身上一定带着钥匙。” 顾初眠的心咚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他感觉自己莫名心虚地把手缩回了袖子里。 眠疆王一直盯着他,见他如此,神情有了很微妙的变化。他伸直胳膊,猝不及防地撸下顾初眠戴在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笑道:“原来钥匙竟是少主印信呢。” 顾初眠感觉自己闭了闭眼,心里忽然有种两眼一摸黑不如去死的绝望。 “这里是九符,你们老祖宗留下的宝藏自然也归属九符,灭了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顾初眠感觉自己非常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忘了蘑菇现在会说话了。 少年偷摸蘑菇的手就此顿住。 四下无比安静,黎菁轻咳了一声。 “至于你们——安分点。”符歇尴尬一瞬,对着玩家正色道,“我不会说第二次。” 玩家敢怒不敢言。 只能恨自己不是蘑菇。 众目睽睽之下,黎菁双手举起那根茅草,呈给那面枫木宗鼓看。 她闭上眼,联通生死,口中用苗语念念有词。 一只蓝紫色的蝴蝶从窗口飞了进来。眠疆王抬起手,它就扑闪着翅膀落在指尖。 眠疆王闭上眼,片刻后睁开,侧过头来看顾初眠,“真是不走运,都要快出蛊林了,还能撞上三妹。” 三妹? 难道是迷晕自己的那个女人? 顾初眠有点意外,心道,没想到眠疆王真的有意放他走,不是故意把他引到那个女人身边的。 眠疆王躺在摇椅上,晃着摇椅把玩那枚刻着金乌扶桑图腾的玉扳指。他没再开口,也没有让顾初眠起身的意思,顾初眠只能跪在地上听候发落。 半晌过后,有个苗民来送了趟衣服。眠疆王这才让顾初眠起身,去外间把衣服换上,还给他一条坠着银铃铛的蝴蝶纹脚链。 他让顾初眠披散下头发,按照苗寨的风俗,只把鬓发束起,用流苏蝴蝶银饰簪在脑后,还给顾初眠戴了个很漂亮的流苏头链,和符歇戴在头上的那个很像,只是没有坠在额间的弯月。 亲手把顾初眠打扮成苗人模样,他似笑非笑地欣赏了片刻,就独自上了三楼。 “妹榜妹留,我们需要你的指引,请告诉我们,谁才是最适合做鼓主的人。” 咚—— 咚—— 咚—— 在无人敲响的情况下,枫木鼓发出了回应的响声。 茅草柔而易折,茅卜择人,就是通过茅草弯折的方向,来确定祖灵的想法。 “何为正确的选择,妹榜妹留,请指引您的孩子们。” 黎菁用茅草敬过祖灵后,厚重的法袍摇曳,拿着茅草绕着鼓藏堂缓步行走,等待着茅草弯折向某个祖灵认可的寨民。 众人屏息凝神,整个鼓藏堂中,只有黎菁走路时衣袍拖地,发出的沙沙声响。 最初那几天,眠疆王没出门,也不许顾初眠出门。 他嘴上说缺个暖床的,其实心中颇为防备,并不与顾初眠睡在一处。 顾初眠独自睡在外间的竹榻上,眠疆王睡在里间。毒蛇蛊虫把他伺候得很好,他也不需要顾初眠近身伺候。 所以顾初眠每天都很清闲。 他无事可做,就光脚在楼里闲逛。他的脚比常人小一些,皮肉匀称,脚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是温润的玉白色,脚趾踩在地上会微微泛着粉,系在脚裸的银铃铛随着步伐一步一响,那些蛊虫蛇蝎,还有芦苇荡里的鳄鱼都会自动避让。 毕竟是从事考古研究的人。确认自己没有人身危险后,顾初眠就像只好奇的猫,瞧什么都新鲜,一个陶罐都能端详半天。 没几天,那股瞧什么都新鲜的劲儿过去了,他就百无聊赖地在廊道里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这楼里处处都是巫蛊秘辛,敌国细作应该很感兴趣,至少会忍不住偷看。 但顾初眠很惜命。他知道这楼里到处都是眠疆王的眼线,所以被迫咸鱼,不该看的连个余光都没分过去。 是谁? 会是谁? 谁才是祖灵认可的,最适合做鼓主的人? 当黎菁经过符歇时,少年正倚在柱子上,低垂着眉眼,一副早已认定此事事不关己的模样。 而符歇手里的蘑菇,则不断用杆杆挠着身体,试图剔除细小的狗尾巴草绒毛。 顾蘑菇很苦恼: 他觉得狗尾巴草们实在是太记仇了。 的确是蘑菇不小心压到了狗尾巴草堆啦。 但蘑菇也有很认真地道了歉嘛。 这些毛毛还是揪着菇不放。 身体和情感多次不受控制,让他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身体。他只是意识寄存在这具身体里,像被迫卷入幻境看眠疆王怎么和公子珩相爱的旁观者。 每天两眼一睁,发现幻境还没有结束,他就有种淡淡的死感,身上都快长尸斑了。 眠疆王倒是挺忙,时不时就会有苗民找过来议事,不然就是在一楼炼蛊。不忙的时候,他会安安静静地坐在顾初眠旁边,端着牛角杯盯着顾初眠看。 那目光以审视居多,与其说是看顾初眠,不如说是想看透顾初眠。 就像顾初眠猜不透眠疆王,眠疆王也看不透顾初眠。 他故意搞过许多小动作,试探顾初眠会不会偷看密函,会不会偷听议事,会不会偷学蛊术。 他还特意把蛊林的地图放在里间的桌案上,试探顾初眠是不是还在惦记地宫。 好痒好痒! 就在黎菁要彻底路过少年和蘑菇的时候。 一阵风吹过。 黎菁手中的苇草倒向了符歇的方向。 眼见着苇草要倒下去,黎菁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异:“母神,您的意思,难道……是阿歇?” 要知道,符歇无亲无子、孤苦伶仃。 他可是被认为最不可能当鼓主的人啊! 那根苇草弯折,再弯折,略过了符歇的脸,却还在往下压低。 符歇顺着苇草指着的方向,猛地低首。 顾初眠不是细作。 这些试探他全部无视了。 眠疆王开始让顾初眠做饭,允许他近身,给足了刺杀的机会,顾初眠却始终没有反应。渐渐的,那道目光里的审视愈来愈淡,渐渐露出蛰伏在深处,也许连眠疆王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愫。 这一天,顾初眠往浴桶里倒满水,正想退到外间,就被眠疆王堵住了去路。 “跑什么。” 眠疆王欠身逼近,脸猝然怼到顾初眠面前。他眼眸黢黑,望过来的目光与之前大有不同,带着不可言喻的温度。 “衣服脱了,过来一起洗。” 毕竟棒棒糖里有糖浆和香精嘛。 “好香哦……” 顾蘑菇围着可疑的棒棒糖嗅了一圈。 还没过多久,顾蘑菇就把符歇的嘱托抛之脑后。 他“啊呜”一声,张开盖盖,抱住了棒棒糖。 没办法,那颗小小的脑袋,总是不记事。 符歇也从来没罚过就是了。 “好吃吧好吃吧?”张皓嘿嘿地笑,“这可是科技的力量!” 顾蘑菇抱着棒棒糖,品鉴了一口又一口。 眠疆王再回来时,脸色明显很臭。 他开始带顾初眠出门,允许顾初眠在这座山附近活动。后来可能是见顾初眠足够安分,不论走到哪儿都会带着他。 顾初眠渐渐熟悉了九符族,发现只有眠疆王管辖的苗民对他的敌意没那么明显,其他几个部落的人都恨不得食他骨啖他肉。 这让他有一种危机感,总觉得老酋长早晚会要他的命。 那天迷晕他的,也就是眠疆王口中的三妹,是部落的大祭司,掌祭祀刑罚。九符部落由九个部落组成,每个部落都由酋长的子女分别掌管。因为部落的规模很大,占地面积广,所以他们都住得很远,平时见不到,只有每月定期到酋长那里汇报时才会碰面。 顾初眠跟着去了两次,酋长看过来的目光都很古怪,而且越来越古怪,像是惊讶他怎么还没死。 眠疆王其他几个兄妹看过来的眼神也差不多。 九符族的人从小炼蛊,有的蛊有很明显的驻颜效果,所以不论男女老少,颜值都不低。但酋长的九个儿女俊俏得非常突出,其中有个一看就很风流的,一看见顾初眠就找各种机会过来搭话。 他手背有黑蜘蛛刺青,好似还会动,看得顾初眠生理不适,所以总躲着他。 想到什么,他半信半疑地问。 “真的,什蘑都告诉菇吗?” “真的!” 想了想,抬起蘑菇脑袋,顾蘑菇傲娇地宣布。 “那好吧,菇和你交朋友。” “那敢情好啊。” 张皓挪动了一下位置,正想坐得离蘑菇近一点。 一把银白色的刀飞过来,直直插在一人一菇之间的泥土里。 张皓手指差一点就被削掉了,惊魂未定地抬起手摸了摸刀背。 “豁啊?!蛊王飞刀?!” 眠疆王是少酋长,每次都会被留下单独谈话。顾初眠等在外面,几乎无处可躲,每次都被其他几兄妹逮个正着。 他们以为顾初眠听不懂苗语,说的话很不好听。大祭司总是训斥他们,然后再欲言又止地问顾初眠“过的怎么样”。 她说她负责看守蛊林,逮捕擅入者是职责。 她说她没想要顾初眠的命,毕竟他是公子珩。 她说她也没想到眠蜀会放弃营救,拒绝和谈。 顾初眠知晓故事的走向,所以并没有很惊讶。但是听完大祭司的话,心里乍然涌起很浓重的悲伤。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个风流浪子还要笑嘻嘻地往面前凑,举止也很放肆:“你总躲着我干嘛?” 顾初眠没好气地问:“有事?” 刀面上很干净,没有血迹。 怕熏到蘑菇,符歇还特意挑了一把没用过的刀扔。 “我过不去啊,小蘑菇。”张皓人生的乐趣似乎就是在死线上蹦迪,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要不——你过来吧?” “好!”顾蘑菇没有多想。 既然答应了要交朋友,那就要做到。 “菇噜菇噜!”他滚向了张皓。 看到顾蘑菇主动绕过刀,滚到张皓面前。 符歇一言不发,一刀剁碎了猪大骨。 “美人计?”顾初眠冷笑出声,“对谁?你吗?” 他直言不讳:“少酋长,我从头到尾有勾.引过你吗?” 眠疆王鲜有地吃了瘪。他下半张脸遮着面帘,表情变化的幅度不大,神情并不明显,顾初眠向来都只能从那双炯炯有神的狐狸眼做判断。 但此刻,眠疆王的眉眼平淡至极,毫无波澜起伏。顾初眠却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紧张了,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莫名压抑。 这股静谧似乎感染到了风,风一息,连蝉鸣都停止了。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洒下来,落得一地斑驳,也将眠疆王的脸衬得半明半昧。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再开口时嗓音莫名阴沉:“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让你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顾初眠脑袋“嗡”地一声,后颈瞬间冒出了汗。他想找补几句,但眠疆王没给这个机会。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顾初眠扛在肩头,乘着白蛇回了吊脚楼,把顾初眠扔在里间的床榻上。 顾初眠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眠疆王伫立在床榻边,目光居高临下地落过来,边说边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银腰带,“当初不是你亲口答应的?” 还是竖着剁的。 那一边,顾蘑菇已经答应了要和张皓做朋友了。 这也意味着,顾蘑菇可以问张皓问题了。 蘑菇才不是会因为一根棒棒糖就被收买的蘑菇呢! 他其实是想找张皓打听一些事。 顾蘑菇怯生生地问: “你能不能告诉我……关于人的事?” “人啊,人就是一撇一捺呗,你不会写啊?我教你。” 张皓拿起树杈子,就要给蘑菇示范。 “你长得细皮嫩肉的,被他做成人皮蛊实在可惜,要不要来我这?” 顾初眠正要开口,就听身后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我还有事。”那人立马收起放荡的神情,笑着说:“先行一步。” 眠疆王盯着他步履匆匆的背影,满脸森寒地问顾初眠:“他刚刚都和你说了什么?” 顾初眠:“没什么。” 眠疆王不信。他偏头凝视着顾初眠,双眸渐渐眯成一条缝,阴阳怪气道:“真没看出来,你还挺会勾.引人。勾完三妹就勾五哥,下一个打算勾.引谁?” 这话不好听。 顾初眠眉眼一冷,微蹙着眉,沉默而不悦地侧睨着眠疆王。 眠疆王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头凑得更近,“你大老远跑过来装迷路,不会是想玩美人计吧?” “才不是这个人呢!” 这个“人”,顾蘑菇在豆豆班早就学过了! “是关于蘑菇的人的事。”顾蘑菇小脑瓜里的人,一直是特指,“人,就是,符歇。” 这还是蘑菇第一次念出人的名字。 用软萌的声音,严肃地念道。 “符歇啊。”张皓压低了声音,严肃地问,“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顾蘑菇迟疑地问:“真话?” 张皓毫不犹豫地说: “哦,那他很坏,很恐怖,很吓人,太变态了。” 他曲起膝盖,丁页进顾初眠月退间,俯身摞上去,用虎口卡住顾初眠的脖子,“还是说,你在和我玩欲擒故纵?” 顾初眠倒吸一口凉气,赶忙辩解:“我没有这个意思……” 眠疆王听罢好似更生气了。他低头咬住顾初眠的唇,用牙齿叼着慢慢地磨,片刻后才松开,咬牙道:“你说的对,你从没勾.引过我。” 话毕,他猛地收拢手指,掐着顾初眠的脖子,忿忿地问:“为什么不勾.引我。” “你是我房里人,你要勾.引也应该勾.引我,你讨好谄媚的对象都应该是我!” 他这幅模样实在太过可怕,顾初眠的头皮都一圈接一圈地发起了麻。他试图安抚眠疆王:“我没勾.引任何人。” “是么?”眠疆王用大拇指抬起顾初眠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他逼视着顾初眠的眼睛,试图辨别真假,“可老三老五都想要你,你去么。” 这种情形,但凡顾初眠敢点头都会死得很惨。他立刻回答:“不想去。” 顾蘑菇头顶的小花花,瞬间变成了红色的生气emoji。 “你说什蘑?!”小小的蘑菇拉长杆杆大声喊。 张皓本来就是瞎子,被他一喊,耳朵也要聋了。 他连忙摆手,息事宁菇:“别急别急别急嘛,吼那么大声干什么,被蛊王听到了我就完啦!咱俩不是朋友吗?” 不料,顾蘑菇毫不犹豫地继续喊:“你说人的坏话,谁跟你是朋友!” 夭寿了,现在连朋友都不是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张皓一边道歉,一边从道具包裹里掏出一个防弹头盔,戴在了脑袋上。 “很好。” 眠疆王满意地笑了笑,低头封住了顾初眠的唇。 梦里被强吻的次数太多了,顾初眠早已习惯了眠疆王的气息,也习惯了眠疆王的掠夺。 但这个眠疆王接吻的经验没有梦里那个有全包眼线的好,略显青涩。他吻得很凶,又很急,像是饿久的人终于吃到了热豆腐,急得烫嘴都不松口。 唇舌纠缠间,他磕到了顾初眠的牙,顾初眠吃痛地“唔——”了一声。 眠疆王这才停下来,喘着粗气问:“弄疼你了?” 顾初眠摇摇头,摇完立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幅又乖又怂的模样成功取悦了眠疆王。他低下头,温柔地吮吸着顾初眠的唇瓣,用莫名蛊惑的低哑嗓音说:“疼就咬我,我允许你咬回来。” 顾初眠正想开口,就再次被堵住了唇。 他欲哭无泪地申请:“俗话说得好,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嘛,你要用狮吼功吼死我之前,能不能先听我一言啊?” “哼。” 顾蘑菇对张皓不太信任了,别别扭扭地勉强答应了他的要求。 “你说叭。” “我可没有诋毁过蛊王啊,他就是个恐怖的家伙。”张皓坐在草坪上,嘟嘟囔囔地说,“你不知道,其实每一个副本,都有一个主线任务,只有完成了主线任务,玩家才可以通关。” 他想到什么,脸色变得凝重。 “在你眼中,蛊王特别好是吗,他是不是告诉你,他从来都没有主动杀害过玩家——可迄今为止,蛊王一直都在不遗余力地阻止玩家,靠近【恐怖苗疆】的主线任务。”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让玩家成功逃生。” 第 30 章 元气菇菇 张皓苦笑道:“实不相瞒,这一次,还是我们离主线任务最近的一次。” 顾蘑菇坐在草地上,抱着棒棒糖,认真听讲: “你说的主线任务,是什蘑东西?” 张皓张了张口,一向伶牙俐齿的他都有些不会了。 “嘶,要给你解释,有点麻烦啊。” 顾蘑菇抬起伞伞,一本正经地说: “不麻烦,你讲就行了,我很聪明的,听得懂。” 梦里的眠疆王与他认识的那个不太一样,虽然性格依旧霸道,阴晴不定,但温柔许多。哪怕一开始他怀疑公子珩是来刺杀自己的,对公子珩多有防备,也没有冷眼相待过。 但他们两个人是无解的。横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不是国仇,而是身份。 所以老酋长才会说,你甚至可以爱一个普普通通的蜀民,但不能爱公子珩。 这两个人想要在一起,只有眠疆王一个人放弃王位是不够的。 九符对眠蜀有灭国之仇,眠蜀人只会比九符人更恨,他们更不能接受未来君主和敌国王室在一起。 所以眠疆王放弃王位跟公子珩走,处境和身在九符的公子珩一样,都会激起民怨,最终难逃一死。 大概就是想到了这一点,公子珩才会选择同眠疆王归隐。 可惜。 他们在一起不过两三年,公子珩就战死了。眠疆王守着这份回忆,在岜夯山故居坐化金身,当了几千年鳏夫。 这话还是万毒蛊王说的。 顾蘑菇是蛊王认证的聪明蘑菇。 “你,你当然很聪明,就是我这人吧,嘴笨。” 听见小蘑菇认真笃定的声音,张皓莫名其妙有些压力山大。 但为了策反蘑菇的计划,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讲。 “简单来说吧,我们这些玩家,来到你们的副本里,就是为了完成主线任务,不完成主线任务,我们就得干等任务时间过去,或者全部人都死掉,才能够通关。” 涉及符歇,顾蘑菇听得很认真。 比听手机上的课程还要认真。 结局真和公子珩离开那一晚算的卦象相同——强求必有一死。 顾初眠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现在对眠疆王彻底改观了,觉得这个人既可怜又可恨,一时间都不知道到底该以什么样的心境去对待。 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阵儿,天彻底亮了。穆奶奶说喝下药酒就不会有人再入梦,却没说他会不会入别人的梦。 顾初眠打算去问个明白。 他下床洗漱,把没喝完的酒收进肩包,一打开门,就看见符歇侧坐在门口长椅上。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符歇登时站了起来。 顾初眠扫了一眼他的右脚,见他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就问:“你脚好了?” 符歇愣了一秒,随即立刻摇头:“没,没好!” “没好就回屋养着。” 顾蘑菇听到这里,立刻说: “不可能!人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算了,我不跟你争,你先听我说完好不好。” 张皓已经放弃和这朵蘑菇争辩了。 对于策反蛊王的菇灰粉这件事,他越说越没有把握。 他在内心疯狂吐槽:这和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啊! 理论上,一山不容二虎,一个副本里如果有两个BOSS,通常都是水火不容争山头的状态。 这也是玩家们订立策反计划的初衷——离间万毒蛊王和毛头鬼伞,争取逃生的机会。 当然,BOSS之间,也有关系好的。 但就没见过其中一个是另一个死忠粉的! “我能走,就是走得有点慢。”符歇一副不想分开,特别想跟顾初眠一起,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好的模样。他像是怕顾初眠嫌弃,没什么自信地小声嘟囔:“带上我吧,我肯定不拖后腿。” “我不去走访,”顾初眠没什么办法地说:“我就去看看穆幺,看完就回来。” 符歇撩起眼皮,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锋利,“哥哥为什么总想去看她?” “她那个情况……”顾初眠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怕吓到符歇。 “难道她一天不好,你就要去陪一天?”符歇慢悠悠的腔调听得人莫名心惊。 顾初眠静静地看着他,总感觉眼前人的眉眼好像有了很微妙的变化,纯真中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森寒。他眨了下眼,符歇就失落地低下头,又是那副他熟悉的,委屈得惹人怜惜的模样。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符歇依依不舍,“中午会回来吃饭吗?” “我有好好想过,可没有偏袒的哦。”顾蘑菇还要声明一下自己的立场。 “好好好,你没有偏袒,你最公正了。” 张皓扯着嘴角说。 “对嘟!”顾蘑菇听完,点了点脑袋。 意识到蘑菇听不懂反话以后,张皓张嘴又闭嘴。 颇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奈。 顾蘑菇又问:“你凭什么说,人不让你们做任务?” 张皓嘟囔道:“这不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吗?虽然你不是人就是了,不过你一听肯定也能知道。” 他一说完,蘑菇就沉默了。 讲真,张皓一个瞎子,都能从顾蘑菇的蘑菇脑袋上看出不信任! 讲到最后,他摆谱地清了清嗓子。 顾初眠没打算回来。但符歇的模样让他莫名心软,所以话到嘴边,他又改主意了:“回来,你想吃什么,我回来给你带。” “不知道……” “那就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电话。” 这年头居然有人没电话。 顾初眠有点意外。 但他转念一想,这孩子大字都不识几个,怎么可能有手机。 “没事。”顾初眠搀着符歇走进屋,让他坐在床边,然后捞起床上的平板递给他,“会用吗?” 符歇轻轻摇了摇头。 “吃牯脏?” 这个词,顾蘑菇可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确实没法为符歇狡辩。 “你就说,蛊王是不是原先都不让玩家参与吃牯脏相关的事?” 张皓带着一种打了胜仗的快意,疯狂给蘑菇洗脑。 “这次也不让,要不是有英明神武的我,还有十分聪明的你,玩家才没有机会参与吃牯脏相关事务的机会呢!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顾蘑菇想了想,严肃地说: “那人这么做,肯定有这么做的理由!” “你?!”张皓被气得倒仰。 他都想敲开蘑菇的伞盖,看看蛊王是不是在里面下了什么控制心智的蛊。 这已经完全变成蛊王的形状了啊! 他头上的银饰随着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空中划出一道虚虚的银光。顾初眠像是被闪花了眼,眼睛莫名干涩,对符歇更加心疼。 他紧挨着符歇坐下来,耐心细致地教符歇怎么使用平板,还说不会打字就发语音,“这是我工作号,群消息比较多,你嫌烦就都屏蔽。” 符歇很新奇地看着屏幕里的顾初眠,镜头下的他眉清目秀,睫毛浓密微翘,弯在眼尾的弧度温柔得恰到好处,瞧着斯斯文文的,好似比现实中的他更容易亲近,“哥哥,我可以一直看吗?” “我就出去一会儿,又不是不回来了。”顾初眠忍不住笑了出来,望向符歇的眼眸有了别样的温度,“这里面有游戏,你看着鼓捣,想下什么随便下,想翻什么随便翻,反正想怎么着都行。” “在哥哥床上睡觉也行吗?” 顾初眠已经走到门口,闻言睇过去一眼,鬓发后的耳朵尖蓦然泛了点粉。他意有所指道:“你又不是没睡过。” 天色依旧阴霾,清晨暗得像傍晚,滚滚灰云压在头顶,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顾初眠穿过长满青苔的石拱桥,走到穆奶奶家。 院门敞开着。 他一进去就听见了呕吐声,连忙进屋,见穆幺趴在床边,弓着腰低着头,“哇”地一声又吐出一口黑血。 没救了,下一位吧。 张皓忍无可忍地,对着蘑菇伸出手: “你吃了我的棒棒糖,还给我。” 好吃! 趁着蛊王杀完猪之前,瞎子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等到张皓跑没影了,顾蘑菇美滋滋地抱着他敲诈来的新棒棒糖,开始思考张皓说的问题。 关于符歇是不是正在发功吸干蘑菇的元气。 张皓刚才说:“他平时有没有和你订立什么契约?” 有的有的! 顾蘑菇被死吃掉的时候,符歇有下跪祈求妹榜妹留的保佑,还说要和蘑菇下个轮回再见。 “有没有时不时就和你亲密接触?” 穆奶奶站在一旁为她拍背顺气,顾初眠几步走过去,“这是怎么了?” 穆幺抬头看过来,目光清明破碎。她呢喃了一句“初眠阿哥”,就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顾初眠立马联系族长和救护车。救护车进不来苗寨,族长让摆渡车来院门口接,顾初眠帮着一起把穆幺送到了镇医院。 老一辈的人不了解医院的看病流程,顾初眠跑前跑后一上午,去缴费时竟然遇到了肖烨! 他脸色不太好,瞧着像大病初愈。两个人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相遇,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异口同声道:“你怎么在这?!” 顾初眠上下打量他,表情跟见鬼了似的:“你不是在老挝那边的苗寨吗?” “那都哪百年的事儿了!”肖烨也一寸一寸地瞧顾初眠,见他气色红润,不像生病的样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你怎么来这了,出啥事了?” “我陪别人来的。”顾初眠一秒抓住重点:“你出什么事了?” 一只蓝紫色的蝴蝶从走廊的窗口飞进来,悄无声息地趴在肖烨后脖颈的软肉。肖烨端详顾初眠的动作瞬间停滞,眼里的光倏然灭掉了。 有的有的! 符歇最喜欢摸顾蘑菇了,有事没事都把蘑菇抓在手里,很亲密很亲密。 “有没有越来越离不开你?” 有的有的! 符歇为了不和蘑菇分开,甚至愿意一直待在幻境里,永远都不出来呢! 顾蘑菇停止了吮吸棒棒糖,越想越认真。 “蒸蘑肥事?!” 怎么每一条都神奇地对应上了?! 张皓又没见过人和蘑菇私下相处的样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难不成……人真的在吸菇的元气? 顾初眠再次失去了身体主导权。 日暮将近,在田野间劳作的苗民纷纷回了家,附近几乎没什么人。残阳掉在吊脚楼顶,轻轻的,并未碰响什么,却把青灰色的木楼染成凄美的暗红色。 顾初眠的脚步也轻轻的,像猫一样,没发出任何声音。他弓着腰,鬼鬼祟祟地接近吊脚楼,蹲在支摘窗下偷听。 “那个眠蜀弃子,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是酋长的声音。 话音落地半晌都没人回答。 晚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眠疆王身上的银饰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顾初眠闭了闭眼,尽量用看似平静的语气说:“可你是九符少酋,我是眠蜀少主,注定不能在一起。” 想到这种可能,顾蘑菇伞伞里的棒棒糖都不香了。 等到符歇洗去一身血腥气,他才敢再次靠近蘑菇。 “那个玩家,跟你说什么了?” 少年微微侧着头,薄唇紧抿,显露出优越的下颌线条。 他漫不经心地,单手擦着湿漉漉的长发。 凤眼微垂,用冰凉的指尖划过蘑菇的盖盖。 顾蘑菇被少年突如其来的抚摸,吓得抖了一下。 意识被一股神秘力量拉扯着抽离出来,腾空,再极速下降。强烈的失重感淹没了顾初眠,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惊慌与不安。 “簌——” 他猛然惊醒,直接从被窝里坐了起来,颤抖的睫毛掩映着尚且迷离的眼神,像是思绪还停留在梦境里,没完全清醒。 鸡鸣划破长空,风声,水流,蝉鸣同时涌入耳中,顾初眠深吸一口熟悉的,清新且潮湿的空气,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原来是场梦。 他抬手扯下眼罩,发现天刚蒙蒙亮。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才过去不到八小时。 可他在梦里实打实度过了五六个月。 顾初眠怅然若失地跌回被窝,两眼直直地盯着木纹迭起的天花板,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眠疆王没有入他的梦,但他入了眠疆王的梦,切身感受了一番眠疆王是怎么和公子珩相爱的。 也正是这一细微的抖动,令符歇的神色顿时变得冰冷。 “没,没什蘑!” 在没弄清楚一切之前,顾蘑菇是不会说出这件事的。 这样既会让少年伤心,也违背了对于张皓的诺言。 符歇显然不好骗,他眯起眼: “蘑菇,你有事瞒着我。” 顾蘑菇没办法了,用伞伞抱着杆杆,可怜巴巴地说: “不要问啦!好不好嘛?” 第 31 章 吸成菇干 堂堂守关BOSS,居然靠编竹筐赚钱?! 回想起上次看见的那些奇装异服。 顾蘑菇又有些蠢蠢欲动。 他不知道符歇的工作量,小心翼翼地提出:“那,你能不能多编一点?多卖一点?” 符歇一眼就看穿了蘑菇简单的脑回路。 “不能,绝对不能。” 要让他穿那种伤风败俗的衣服,这辈子都不可能。 “那好叭。”顾蘑菇有点遗憾。 他也没有放弃,而是暗戳戳地想: 那蘑菇自己想办法赚钱好了。 赚钱,给符歇买多多的漂亮衣服! 就在这时候,符歇又提起了那个问题: “如果我真的要吸你的元气,你打算怎么办?” 顾蘑菇不劝还好。 一劝,符歇的脸色更差劲了。 “没,没有很重要啦。”顾蘑菇快被吓哭了,“可是,不可以乱杀玩家。” “‘乱杀’?你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 不料,对于顾蘑菇简单的话语,符歇却有着极为丰富的理解。 他提着刀,指着张皓的方位。 “你打算向着他?”顾初眠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点多了,手机上有好几通未接电话,估计符歇等急了。顾初眠连忙打车回苗寨。一进寨门,就看见江川和方清珏肩并着肩一起从一家网红民宿走出来。 三个人正面遇上,江川笑着打了个招呼,“你的小尾巴呢?” “小尾巴?” 顾初眠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江川说的是符歇,下意识想解释什么,随后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可解释的,就说:“在家养伤呢。” “你们这是要搬出去?”他问。 “对。”江川神色不太自然,“我们至少要走访一个月,就从族长家搬出来了。” 话题聊到这其实就差不多了,但顾初眠被方清珏欲言又止的视线勾起了好奇心,偏开目光看了过去。 “你和他以前就认识吗?”方清珏问。 这两个人不愧是一家的,说话总让人反应不过来。顾初眠过了几秒才回:“刚认识没多久。” 江川:“那你给眠疆王上过香吗?” 话题跳跃得太快,几乎没有关联,但顾初眠还是回答了:“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江川和方清珏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别去上香。”方清珏一本正经地说,“我听其他支系的苗族说,眠疆王其实是个邪神。” “邪神?” “网上不是有句老话么。”江川解释:“苗疆是苗疆,苗族是苗族。苗族不承认他们,这你知道吧?” 顾初眠“啊——”了很长一声,“你说的是这个邪神啊,那确实是有这个说法。苗疆和其他支系不一样,他们是主动叛逃,不是因为战乱天灾被迫迁移,所以一直不受其他支系认可。” “不只是这样。”江川说,“他们觉得眠疆王会精神操控,供奉他的人都会被控制。” 这个说法就太玄幻了。 顾初眠想起梦里那个略显青涩的眠疆王,心道,他如果真这么厉害,就不会因为爱上公子珩而引起民怨了。 “总之,千万别去上香。” 江川苦口婆心的叮嘱没一会儿就被顾初眠抛之脑后。他站在之前吃的那家米粉店门口,给符歇拨了通语音。 “想好吃什么没?”顾初眠快败给他了,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暧昧的尽头是纯欲。符歇无意间的做出来的事和说出来的话都纯情至极,没有刻意撩拨的意思,却让人难以平静。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催促道:“好了,再不吃该坨了。” 符歇应了声好,不到一分钟就走了过来,拉开椅子坐到顾初眠对面。他看上去很高兴,脸上有从未显露过的神采。 “哥哥,”他搅动碗里的米粉,确认什么似的问:“我们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阴云未散,浅淡的光微微把青石板路烘亮,野猫窝在上面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顾初眠的眉眼也被晕染得更加柔和,眼里波动着缱绻的光。他被浮动在空气中的米香勾响了肚子,然后听见符歇低哑的声音:“……没。” “米粉吃不吃?”顾初眠抽了半包烟,感觉自己冷静了不少,时间也差不多够符歇善后,才拎着烤乳扇和两份米粉回吊脚楼。 族长不在家,江川他们也搬走了,篱笆院空无一人,僻静又冷清,顾初眠踩踏木楼的吱呀声是唯一的响动。 这声音听得他有些心猿意马。 房间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空气里只有果木清香和潮湿水汽,某个人应该是用他的沐浴露洗了澡。 卫生间的门开着,符歇站在门口的洗手台前洗东西。他一条腿站得笔直,另一条腿微微曲着,显然脚踝的伤还没好,不敢着地。 顾初眠目光荡过去,顿时眼神一黯。 这孩子下半身什么都没穿,身上只罩着一件宽松的苗衫,衣摆半遮着臀,刚降下去的旗随着他搓衣服的动作若隐若现。 画面极具冲击力。 可没等顾初眠有什么反应,符歇倒先红了耳朵,慌里慌张地把正在洗的睡裤往水里藏。 顾初眠本想逗一句“用我睡裤偷干什么坏事了”,见状便咽了回去。他走到窗边,扯下晾干的浴巾围在符歇腰间,把令人遐想的地方完全遮住了。 “给我吧。”顾初眠自然地站在符歇身边,手伸进水里抓住了睡裤,“路上有人卖烤乳扇,我感觉你应该会喜欢吃,就多买了几份。” 闻言,符歇英隽深刻的眼倏然亮了起来,从心往外透着喜悦。他凑过来亲了一下顾初眠的眼角,笑得像超级容易满足的孩子。 “谢谢哥哥。” 顾初眠移眸看向他,目光交错时微微下垂,落在符歇的薄唇上,几十秒后才挪开。 “去吃吧,那东西得趁热吃。” 符歇翘着一条腿,一蹦一跳地赶到窗边的桌案前。他这幅样子有点滑稽,站都站不稳了还满心耍流氓,给顾初眠看笑了:“人菜瘾大。” 符歇咀嚼着烤乳扇,嘴里发出轻微的满足声,“好吃,原来牛奶真的能烤!” “你以前没吃过?” “没吃过。” 也是。 这孩子原来连牛奶都没喝过。 也不知道究竟怎么长大的。 顾初眠洗完自己的睡裤,转身搭在身后的晾衣杆上,然后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没穿过的新内裤,还有休闲款及膝短裤,递给符歇。 符歇登时脸红了。 顾初眠背对着他坐在桌案前拆米粉打包盒的盖子,神色动作都非常自然。符歇便也没扭捏,站在他身后窸窸窣窣地穿裤子。 “是哥哥的味道。”他小声嘀咕,好像还吸了一口。 “嗯……”他清了清嗓子,“吃。” 这个恨不得一天24小时都挂在顾初眠身上的人,一上午发了好几十条语音消息撒娇的人,此刻接到顾初眠的电话并没有很高兴。 顾初眠感觉他刻意压着声音,像是怕被听出什么。他按了几下音量增加键,然后闭着眼深吸一口气。 戳破。 还是装作不知道挂断电话。 顾初眠短暂地犹豫了一瞬,觉得有些事还是说清比较好。 “符歇,”他嗓音蓦然沉了下去,“你在我床上干嘛呢?” “我……” 符歇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来。 午后的风藏着似有若无的燥意,顾初眠喉结滚动几圈,沉默着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打开,张嘴叼出一根,然后把烟揣回去,再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用力猛吸了好几口。 轻烟绕着骨节分明的手指缠绕上来,袅袅烟雾冲淡了沉淀在他眼中的晦涩,也模糊了漂亮过盛的轮廓,氤氲出一种别样的风情。 顾初眠清了清嗓子,低声道:“符歇。” 符歇停了下来。 “你可能不信,我没喜欢过什么人。”顾初眠在夏风中吞吐着烟雾,尽量装平静,“你是第一个。” “我没想暧昧不清,也没有玩的意思。” 符歇似是不大相信,也像难掩激动地自言自语:“哥哥的意思是……” “这件事怪我,一直没和你敞开说,让你觉得我可能只是想搞一段艳遇。”顾初眠声音真诚,态度坦荡,“我很喜欢你。” “没有没有没有!” 顾蘑菇简直是百口莫辩。 更何况,蘑菇压根就没有口的呀。 符歇将刀柄捏得更紧:“那你是什么意思?” 顾蘑菇往后一躺,精疲力竭,小声说: “我觉得……我没有什蘑意思。” 至于符歇怎么觉得。 蘑菇也没办法。 顾蘑菇从鞋面上撤开,在鞋面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水印。 如果人真的要吸干蘑菇的话—— 蘑菇该怎么办呢? 顾蘑菇思考。 顾蘑菇束手就擒。 “那,那你吸吧。” 顾蘑菇头上顶着一个可怜emoji,委屈地嘱咐道。 “不要吸得太干了,我喝点露水,还可以鼓回来的。” 顾蘑菇还想抢救自己一下。 他是一朵可以循环使用的环保蘑菇。 顾蘑菇一说完,就咕噜咕噜滚到了桌子的边缘,伸出杆杆,等待少年的光顾。 哪怕杆杆还因为未知的恐惧而颤抖,蘑菇也没有退缩。 以一种下定决心要献出自己的态度。 符歇看了单纯的蘑菇许久,轻轻开口说: 第 32 章 半夜捉奸 黎菁的回忆里,顾蘑菇努力地滚呀滚呀,总算滚到了跪着的少年身边。 哪怕知道少年既看不见也听不见。 顾蘑菇还是努力地踮起杆杆,抬起蘑菇伞伞,想要去给少年擦眼泪。 “人,菇在这里,菇陪着你!” 十几岁的少年无助的时候,还是会哭的。 符歇跪坐在地上,低垂着头。 眼泪挂在眼眶里,就是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来。 顾蘑菇跳起来,依旧够不到少年的脸颊。 只能心疼地抱住少年的膝盖,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试图提供一点点的安慰。 这份错位的陪伴,回忆中的符歇无法感知。 是蘑菇喝下去太多茶水,挤出来的,远远超过了平时的量。 符歇却误会了。几十秒后,他抬起头,用茫然到近乎疑惑的目光望着顾初眠,“你怎么在这?出啥事了?” 二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上视线,顾初眠看着认真发问的肖烨,心里骤然泛起一股异样的感受。他再次重复:“我陪别人来的,你出什么事了?” 肖烨像是刚听见他的回答,松了口气说:“我没事了,你陪谁来的?” 他抽走顾初眠手中的缴费单,低头看了一眼,“哎呀”一声,“病毒感染,不会也让蚊子咬了吧。” “没那么简单。” 顾初眠压下心中的疑虑,边走边把这次走访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肖烨面上大惊失色,声音却透着兴奋,眼里还有科研人员独有的偏执:“苗疆还真有巫蛊啊?靠,我也想见识见识。” 话音刚落,他们就走到穆幺病房门口。肖烨隔着半敞开的门和穆幺对上视线,眼睛登时直了。 “哎呀,这也太可怜了。”他自来熟地过去献殷勤,二话不说就抢走了照顾穆幺的活,穆奶奶这才抽出身来向顾初眠道谢。 顾初眠刻意留意了一番,穆幺看向肖烨的眼神并不陌生,对肖烨殷勤的态度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像是对外界失去了感知力。 “后生,你救了幺儿的命喔!”穆奶奶用力攥着顾初眠的手,非说是他那一针给穆幺治好了,蛊虫全吐出来了。 顾初眠受之有愧,还隐隐感觉不对劲。 眠疆王不像这么反复无常的人,下完蛊又偷偷解掉。但这些怀疑他不能说,一时半会儿也思索不出来结果。 穆奶奶说穆幺还得住院观察几天,顾初眠心里有负罪感,想为穆幺做些什么,就去买了些陪护用品给穆奶奶,全然忘记了药酒的事。 肖烨不停歇地跑前跑后地照顾,始终没有走的意思,顾初眠也想留下来帮忙,但肖烨往出赶他:“你能不能有点GAY的自觉,给别人留点机会,真是的。” 顾初眠笑着“哦”了一声,“那我明天再过来。” “可别,”肖烨说,“人家明后天就能出院了,就这么点表现的机会,你千万别来搅和。” 一瞬间,他变得很沮丧。 “都是水……在我手里,你从来没有溢出过这么多。”少年张了张口,无力地说,“没有满足你,是我无能。” 他把刀插回刀鞘,仿佛一瞬间就失去了气势,陷入了深深的懊恼和自责中。 符歇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准备,向蘑菇求证: “这就是,你选择他的原因?”人应该是昨天走的,今天邻居去还东西才发现两个人都没气了。 昨天…… 顾初眠不由得想起被陈家阿婆泼一身脏水的事。虽然没看清她的脸,但听她声音中气十足,隔着门板骂了半天连气都没喘一下,怎么会突然去世呢? 眠疆王的脸浮现在眼前,顾初眠心尖一颤,连忙给江川拨了通语音通话。 但失败了。 他房间突然没有信号了! 原本一直充斥在房间里的瀑布水流声消失了,周遭安静得像旷野。顾初眠举着手机绕着房间走了一圈,还是找不到信号,只好打开门走出去。 廊道里也没有信号,他踩着楼梯走下楼,忽然听见族长咬牙切齿的质问声:“你究竟是谁?” 这栋楼是真的不隔音,楼上的争执声他在楼下居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这么问,”符歇声音清脆,“阿能不认识我了吗?” “别装了,圣女收养的那个孩子根本没出过岜夯山。”族长低吼,“你冒充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廊道里安静片刻,才想起符歇不耐烦的啧声。他用顾初眠从未听过的,非常陌生的,漠然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回了一句:“你怎么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 “你根本就不是这的人!”族长像是被激怒了,他愤怒且防备地问:“你从没在这生活过,为什么会对这里这么了解?连岜夯山的事都知道,到底是谁告诉——” 族长蓦然没了声音。 符歇低低地嘟哝了几句什么,隔着天花板,顾初眠没听清。 他静静伫立在廊道,两眼紧盯着木纹迭起的天花板,脸色一寸接一寸的苍白了下去,整个人都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油画,顿时黯淡下来,失去了原有的神采。 突然间,他有点耳鸣。 仿佛有风穿过生锈的铁丝网,发出的声音令人难受到窒息。 符歇…… 符歇他根本没在这里生活过。 顾初眠的表情和大脑皆是一片空白,一瞬间连站都站不稳。他咚地一声摔坐在长椅上,垂眸不语的模样很像一缕清烟,随时都会消散。 原来符歇不是圣女养大的那个孩子。 他从始至终,从头到尾,一直一直都在骗自己。 心里骤然掀起一场天崩地裂的海啸,顾初眠止不住地颤栗,指尖都发着凉。 脑袋边忽然响起许许多多的声音—— “阿哥之前来考察的时候我们见过的。” “我每天都给阿哥做糍粑,但阿哥从没动过,也不怎么理我。” “初眠阿哥,我一直在看着你,也知道你所有事。”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保证,哥哥,信我。” 巨大的荒谬感如海浪来袭,彻底将顾初眠淹没。他实在是难以置信,也想不通符歇处心积虑的原因,更气愤自己竟然真的傻傻地动了心……多种情绪涌上心头,到底是气是恨还是伤心,根本分不清。 顾初眠用力攥紧了手机,满腔心绪全部倾注到钢化膜上,攥得钢化膜都咔地一声裂开了。然后,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略显苦涩地自嘲一笑。 忘记什么时候看过一本书,作者用亲身经历劝告阅读者,如果有一天碰到一个完美适配的人,不要犹豫,立刻跑。 因为这世界上没有为你量身定做的人,完美适配的背后是蓄谋已久和别有用心。 符歇的热情,真挚,让顾初眠完全忽略了一件事——这样令人一眼惊艳的人,他如果真的见过,怎么可能会没有印象? 他一直想不起来,就是因为上次来做田野调查时,符歇根本就不在。 顾初眠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整个人被复杂且难以形容的浓厚情绪层层包裹住,心脏也像木材裂开那般顺着纹路自上而下,无声地裂出了缝隙。 “叮——” 手机在不觉间恢复了信号,一次性涌进来好几条消息。 顾蘑菇压根听不懂符歇在说什么。 他用杆杆挠了挠蘑菇脑袋。 “我没有选择他哦?” 顾蘑菇只是骑蟒蛇新手上路,有些超速。 撞到了大晚上不好好睡觉出来真·瞎溜达的瞎子。 双方起了一点小小小小的冲突。 “你没有选择他,那这些水是什么?” 符歇没想到这时候了,蘑菇还在照顾他的心情。 他心里又酸又涩,低声肯定道: “水,是不会骗人的。”“喜欢得连我自己都不太能理解为什么,明明我们刚认识几天,但我却把以后所有事都想好了。” 符歇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顾初眠重重地吸了口烟,再缓缓吐出来,缭缭烟雾在风中缓缓散开,为温柔谦逊的轮廓添了层柔和滤镜。 “我喜欢上一个人不容易,”他用情人间才会有的温柔嗓音喊符歇的名字,“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你现在还太小了。” “我一直没有谈这些,不是故意吊着你,是想把选择权交给你。” 听到这句话,顾蘑菇很敬畏地抖了抖。 符歇居然这么快就发现了水的奥秘! 顾蘑菇慢慢也意识到了,失落地停下动作。 抱着伞伞,坐在符歇的身边。顾初眠没回答。 “对不起,我……没想让你听出来。我不是故意撩拨你做什么。我就是——”符歇哑着嗓子,用高.潮后很慵懒,也分外性感的嗓音说: “呜呜……” 无论如何都无法保护少年,顾蘑菇也难过地哭了。 见蘑菇哭了,黎菁连忙驱散了回忆。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现在已经没事了。” “有事!”顾蘑菇委屈地抹了抹伞伞上渗出来的水,呜呜咽咽地说,“游戏真的太讨厌了,既欺负我们,又欺负玩家。” 顾蘑菇下意识把自己也算作了苗疆的一份子。 “是啊,而且阿歇不让玩家参加吃牯脏,其实不算是害了玩家。” 悲伤的蘑菇还没听理由,就毫不犹豫地附和: “人肯定不会害玩家的!” 第 33 章 没有满足 一时间情况有些复杂。 三更半夜,孤男寡菇。 顾蘑菇抱着张皓的脑袋给张皓洗头,张皓在呼呼大睡。 而符歇正提着刀,在不远处沉着脸看着这一切。 少年勾唇,以十分诡异的语调说: “怎么,我来的不巧,打扰你们了?” 说完,符歇一刀扔出去,正中张皓裤子之间的空地。 幸好张皓是呈大字形睡的。 不然这一刀下去,大腿就得血崩了。 张皓睡着睡着,感觉裤子有些凉,呼呼往里头灌风。 迷迷糊糊地伸手往下摸过去,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原来是裤子间插着一把银闪闪的刀。 直接把他给吓清醒了。 顾初眠知道,符歇小时候是跟他的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的,爷爷奶奶去世后,他再也没有从家庭中获得过温暖。这是顾初眠从他的话里听出来的,但在当时,符歇是笑着说的,说他从小就没人管,也不用考虑学业,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别提有多爽了。 “过段时间等我休假了,跟我一起回老家吧,我爸妈会欢迎你的,会做一大桌子菜……符歇。”顾初眠轻声说。 “哈?你跟我说什么?以为我想去?” 顾初眠没做声,不想跟他呛。 也许是因为浓雾笼罩的表世界中,活人已经很少了,他们被越来越多的怪物盯上。不止是从后方,左右、前面,怪物都在源源不断涌来,想要将他们包围。 符歇的阴暗面也开始奔跑,身法灵活地将人皮怪物们甩在身后。 唔……顾初眠有点吃不消了,忍不住干呕起来。被人像狍子一样扛着,不是种很舒服的姿势,很颠簸,很难受,符歇的肩头也很硬,顶在他的胃部。 “你怎么了?”阴暗面问道。 张皓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我去!什么情况!天上下刀子了?” 符歇冷笑一声,单手向后伸,又从后腰处抽出一把刀。 “是啊……下你脑门上。” 他的语气慢悠悠轻飘飘,像是开玩笑。 抽出来的刀子却都是磨到最锋利的。 不怪符歇,任何人看到这样充满误会的画面,也很难保持理智的。 “等,等一下!” 顾蘑菇回过味来了,这是符歇要失控的前奏。 他连忙蜷起杆杆,咕噜咕噜滚到了符歇面前,用伞伞抱住符歇的鞋。 “人,不要杀他!” 顾蘑菇趴在符歇的鞋面上,大声喊。 “你还要为他求情?为什么?”符歇垂眸,看着小小的蘑菇,“他就对你那么重要?” “没、没事。” “啧,没让你跑,扛着你你也吃不消,体质这么差,这样不行吧?” 顾初眠有些羞赧,他也觉得自己该多锻炼了,至少遇到怪物时要跑得动,不能像这样拖累符歇。 “等出去以后,我会去跑步的,争取能跑过怪物。” “这倒无所谓,你反正是个普通人,跑得再快碰上鬼也是死。我是说,你体质这么弱,不会在床上被他操晕过去吗?” “!”顾初眠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符歇才不会说得这么直白。 “你的心理年龄有没有三岁啊!”呆了两秒钟,收拾了心情后,顾初眠说道。 如果阴暗面是符歇去了怪谈世界后才作为人格出现的,他最多也就三岁。 “你要给我唱生日歌?我几岁又关你屁事?” “三岁小孩别来管大人的事!” “你……”阴暗面气到炸毛,单手扛着顾初眠,一拳把一只从前面扑过来的怪物砸得倒飞出去,“你真的以为我不会把你丢进怪物堆里?” 不愧是蘑菇养的人。 顾蘑菇决定坦白从宽,抬起伞伞,示意符歇: “这个水……你要不要闻闻?闻闻就知道噜。” 原本,蘑菇不想让符歇担心。 所以他在黎菁家里,喝了很多很多的茶叶水。 结果最后一言不合,全给瞎子洗头了。 洗出一个茶叶蛋……哎,真倒霉。 “闻什么闻!” 听了这话,符歇的反应出乎蘑菇意料的强烈。 少年羞于启齿,双眼中尽是自卑和受伤。 沉默中,顾初眠在浓雾里一路开向前方。越来越多的“熟人”,出现在路边。 不止有他的同事、同学、亲戚、朋友,甚至还有早已死去的家人。看到自己童年时代就已去世的外婆时,顾初眠愣怔了片刻,然后开车越了过去。 所有人都带着一模一样的笑容要求上车,到了后来,似乎发觉他不可能上当了,开始从浓雾两边向车子追赶,四肢翻折在地,像人头蜘蛛一样狂奔而来。 让人毛骨悚然。 顾初眠的胆子不算大,但还能稳住呼吸,因为身边坐着符歇。 “我怎么可能……闻你和他的东西?” 符歇的话,顾蘑菇真的越来越听不懂了。 蘑菇抖了抖伞伞,挤出几滴茶水滴在地上。 他主动揭晓答案: “这个不是什么东西,就是茶叶水呀。” “茶叶水?”少年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确认,“你……没有骗我?” “为什么要骗人?”被少年重新捧到手里,顾蘑菇煞有介事地晃了晃脑袋,“蘑菇是不会撒谎嘟。” 符歇捧起蘑菇,俯下头,深深嗅了一下。 除了蘑菇本身的菌子香味,还带上了另一种淡淡的香气。 虽然是个版本异常的符歇。 他突然急打方向盘,避开了横着拦在路中央的一辆车。再往前开,越来越多的车抛锚在马路上,侧翻、起火,车身损毁,轮胎滚到一旁。四下里寂静如死,不知道车主去了哪里。 身后,披着人皮的怪物还在紧追不放。 顾初眠用出了平生所学的车技,努力在这个遍布车辆残骸的地段左穿右突,这时候他终于觉得当初的驾考还不够严格了。 直到面前,出现了十几辆车垒砌的路障,将整条马路甚至人行道都堵得严严实实。火焰熊熊燃烧,黑烟冲上天空,融入浓雾里。 顾初眠心跳加快,一边减速,一边看向副驾上的男人。 他刚才避让不及,刮蹭到了抛锚在路上的车,都是有实体的。直接开车冲撞过去,会车毁人亡吧。 “停车。”男人面无表情。 顾初眠踩下刹车。 车门打开,符歇的阴暗面下了车,快步走到起火的路障前。 “是茶叶的味道,没错。” 少年卸去心头大患,紧抿的唇总算是张开了,整个人都更加放松。 “喂喂,我说,现在误会解开了,我可以走了吧?”张皓指了指回去的方向,干笑着说,“天地可鉴,我只是一个差点被毛头鬼伞吃掉的无辜路人。” 刚才万毒蛊王和毛头鬼伞对话时,张皓明智地一声不吭。 生怕蛊王意识到了他的存在。 觉得他烦,一刀结果了他。 符歇看也不看张皓,冷冷道: “他乐意吃你,那是你的荣幸。” 张皓谄媚地附和:“是是是是,能被毛头鬼伞啃脑袋,我真是祖上烧高香了!我这就回去给我祖爷爷磕一个,走了啊——” 说着,他尽量自然地转身,想要溜走。 顾初眠从另一侧车门下来,也跟了过去。虽然阴暗面没让他跟着,他就要跟。 面前的路障是由一辆辆车错位堆叠成的,已经在烈火中烘烤变形。符歇的阴暗面径直走到一辆越野车前,一拳砸了过去。先是把越野车的车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他眉头都没皱,连半点吃痛的神情都没有,接着再是一拳,越野车从中间断成两截,车身的一部分仿佛不翼而飞,露出了个可以容一人通过的空洞。 符歇的阴暗面穿了过去,顾初眠也紧跟着他。 前方的路上,到处都是毁坏的车辆、断裂的路面和掉落的商店招牌,雾气深处游荡着一个个影子——顾初眠不会天真地觉得那是活人。这种路况显然也没办法继续开车了。 符歇的阴暗面头也不回地大步走着,黑色风衣衣摆扬起。明明是走,速度却很快,顾初眠要小跑才能跟上。 背后,怪物们带着诡异的笑容追了上来。它们有的是从被符歇拳头砸出来的空洞里挤进来的,有的直接像巨型虫子一样,翻过三四米高的路障再爬下来。 阴暗面越走越快,顾初眠也跑了起来。呼,呼,呼,不知道跑了有多远,顾初眠开始大口喘气,肺部抽痛。 跟不上了…… 他的手,突然被一只冰凉但有力的手抓住了,符歇的阴暗面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拽着他往前跑去。 “等等。” 符歇扔出一把飞刀,擦着张皓的面颊划过。 “还……还有什么事吗?” 张皓僵硬地转过脖颈,扯着嘴角应声。 符歇终于不再看小蘑菇。 他侧过头,分给了张皓一丝眼神。 “你的道具,很多?”符歇淡淡地开口。 “也……不算吧。” 张皓拿不准符歇的意思,疯狂抬手,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有很多道具的!” 顾蘑菇无情卖了张皓,支持符歇。 这个人也是符歇啊,那就不奇怪了。 顾初眠振奋了一下,身体里涌出些力气继续跑。又跑了一段路,他的双腿灌铅似的越来越沉,每次呼吸喉咙里都像被火烧灼,就连意识都开始模糊。自从大学检测完八百米,他就再没参与过正经的体育运动。 实在……跑不动了…… 下一刻,他晕眩了一下,视野骤然转换,身体悬空,像只狍子一样被人扛在了肩头。 符歇的阴暗面单手扛着他,脚下步伐一点都没有慢。 顾初眠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问道:“你不是说不会管我死活吗?” 阴暗面依旧有问必答,也依旧语气暴躁:“放着你你会被怪物吃了,我只是不想让那些恶心的怪物得逞。” “你看到的也是认识的人吗?”顾初眠问。肯定和自己看到的不同吧。 “认识的人?不就是给我一笔钱就觉得不用再管我、十年没见过两面的亲爹,和他出轨的小三,还有嘴上说着很想念我但是从来不来看我,朋友圈全是带她再婚生的孩子到处旅游的照片的亲妈吗?还有一些在怪谈世界里见过的,死得七七八八了,尸骨都在诡异肚子里了。怪物顶着他们的皮想骗我回头,真是可笑死了,吵闹死了。” 蘑菇用伞伞画了一个大方形: “他给我的棒棒糖,就是从一个奇怪的袋子里掏出来的。” 张皓倒吸一口凉气:“你一朵蘑菇,怎么也会告小状啊!” 顾蘑菇哼哼两声:“要你刚才欺负我。” “你哪来的那么多道具。” 安抚地拍了拍蘑菇脑袋,符歇蹙眉。 张皓的道具数量显然多得有些不正常。 难道……此人是什么隐藏的高手?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张皓连连摆手。 要是判断错误,自己就真成了带孝子了。 又在浓雾里开了一段时间,马路上的车流,似乎变得愈发稀疏。 “眠眠。”这时,路边出现了符歇的身影,同时传来了他那熟悉的、带笑的声眠。 顾初眠放缓了车速。 “眠眠,我是来保护你的,让我上车。”符歇朝他的车走了过来,一步步走得又快又稳,完全不像是腿上还打了石膏的样子。 “眠眠,开门呀。”他走到缓行的车边,敲了敲车窗。 顾初眠与他四目相对,呼吸突然停顿,心脏也仿佛顿了一拍—— 符歇的颈项上,远看似乎是挂了一条样式夸张的黑色毛衣链的东西,其实是一根穿过锁骨的粗大铁链,隐约从结痂的皮肤底下渗出血液,不知该有多疼,而他还在若无其事地微笑。自己离开病房的时候,他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伤口已经结痂,那根铁链也不像是刚刚才栓上的。 浓雾中所遇到的人里,他是最不正常的一个。 第一眼就能看出很不对劲。 “眠眠?” 符歇说,可以完全相信他,只有他绝对不会伤害自己……是吗? 顾初眠踩住刹车,停车了,打开车门。 “我,我是瞎子嘛,有时候在副本里乞讨,人家看我可怜,就会送道具给我;有时候呢,在副本里给人算命也能赚道具;还有时候呢,遇到几个为人太恶心的,我就不爽,趁着对方对我没什么防备,我也可以顺手捞几个道具当精神损失费嘛。” 符歇沉默片刻,找到了一个很合适的形容词: “坑蒙拐骗?” “诶诶诶,文明人的事情,怎么能叫骗呢。”张皓掏出他那把折扇,唰地一下打开,“这叫智取。” 符歇又是一阵沉默。 少年低下头,认真地和掌中的顾蘑菇说: “这些都是坏习惯,你千万不要跟着他学。” 顾蘑菇摇了摇杆杆,表示明白: “知道噜!” 嘱咐完蘑菇,符歇又问:“那你,还有没有什么道具,可以给蘑菇用?” 张皓挠了挠下巴,睿智地问: 沐浴着晨光,头发还有点凌乱地翘着,一身宽松睡衣,略微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清澈的迷茫。 刚才符歇抓拍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顾初眠:“我还没收拾好,头发都没梳!别用这张当壁纸啊。” “诶?我觉得很好啊,”符歇笑着说,“不是很像一只乖巧的垂耳兔吗。” “哪里像了……” “好啦,眠眠你不满意的话,以后给我多拍几张让我挑嘛~”符歇边说边想,挑,挑什么?肯定是设成随机壁纸,把每一张都用上啦。 毕竟老婆怎么拍都好看,哪个角度都完美! 顾初眠:“……”不仅交涉失败,还搭上了更多。 “对了,眠眠,你用的是什么壁纸?也给我看看嘛。”符歇又说。 顾初眠:“……不给看。” “眠眠~给我看下嘛。不是我我也不生气。”符歇笑吟吟道。 对,你不生气,你直接黑化了。顾初眠懒得吐槽他了,斜了他一眼,把自己手机丢过去,转身钻进了卫浴间。 “说没有的话,我能走吗?” 符歇没说话,他的眼神明晃晃在说“你说呢”。 张皓扯了扯嘴角,在心里抱怨了一句: 这苗疆夜晚的治安果然不好。 不止走路上会被蟒蛇撞,还会遇到BOSS打劫,实在是太凶险了。 怪不得晚上吃的糯米粑粑硌牙呢。 原来是大凶之兆。 张皓一边哀叹,一边把手伸进自带空间的百宝袋里翻翻找找。 想到过会儿会发生啥,张皓就无比兴奋! “什么东西?”符歇看过去。 对一切毫无所觉的顾初眠,安然熟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他揉了揉眼睛,先去了趟洗手间。手还没搭到卫浴间的门上,就听背后传来一句“眠眠”。 下意识地回头,“咔嚓”一声,是符歇给他拍了张照。 顾初眠:“?你干嘛?” 符歇笑眯眯道:“拿来做壁纸。”他抓在手里的那个手机,已经是顾初眠给他买的全新旗舰款,到底还是用上了吗。 顾初眠问:“你不是用惯旧手机了吗?” “本来是用惯的,但是眠眠给我买的手机,我怎么能不用呢。”符歇说。他从昨天早上起,就特别开心,好像整个世界都明亮了,给人一种特别好哄的错觉。 大概也是真的很好哄吧,顾初眠心想。毕竟给符歇买手机花的一万多,对他的身家来说也就是随手一罐可乐的钱,就能让他这么开心。 当然,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苍白眼球就不这么想了。 眼球:恋爱脑真该死啊,真想化身鬼来电把恋爱脑都害死啊,嘻嘻。 什么,我本来就是鬼,不管是不是恋爱脑都要害死,只不过现在被栓上狗链圈养起来,没办法再害人了…… 呜呜QAQ。 “等等!”眼看符歇当着自己的面点了几下手机屏幕,设置了壁纸,顾初眠扑过来,看向他手中的手机。 听上去可不是什么好词。 夜色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张皓手里捏着一颗小小的豆子,看不真切。 “嘿嘿嘿嘿嘿嘿……这是什么,你马上就知道了!” 大概是干坏事的时候都会特别有成就感,张皓又发出了高亢而邪恶的笑声。 仿佛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身了,十分之诡异。 但人又还是那么个人。 符歇十分戒备,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张皓却没有扔出豆子,而是把那颗豆子放进嘴里,嚼吧嚼吧。 豆子被咬开的那一刻,周围光芒大盛,亮如白昼。 张皓、符歇和顾蘑菇都被笼罩在了强光内。 还是个范围内生效的道具! 符歇笑了一声:“眠眠~虽然他也很好,最后还是我赢了是吗?其实我也不想拆散你们两个人的,我只是太爱你了,所以控制不住我自己……他要怪的话就让他怪我吧,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总算找到机会把碍眼的人都干掉了,开心,说两句骚话爽爽。 顾初眠哭笑不得:“好了好了,别说了,只有你一个行了吧。” 球球你别再说绿茶语录了,你在精神病院里到底进修了什么啊。 “好的眠眠。”符歇闭上嘴。 医院配餐把两份早饭送来了,和符歇一起吃完,顾初眠就去上班了。 他开车驶出仁济医院。刚起床时似乎还是好好的,到了早高峰这个时间段,突然间起了雾。 好大,好浓的白雾,能见度骤降,几乎只能看清车前方两三米距离。 顾初眠无奈,只能把车速放到最慢,在马路上龟速爬行。 他开始犹豫,要不还是开回医院,请个假算了。 符歇神色一凛,顿时生出了杀意,就要将刀飞向张皓的心脏处。 “刀下留人!!!”张皓吱哇乱叫,伴随着又一阵怪笑,“你快看看蘑菇!!!” 符歇一怔,忽然意识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蘑菇已经不在自己手中了。 他心下慌乱,再也顾不上逃之夭夭的张皓,连忙转身找寻。 “咿唔?!” 什蘑情况!!!顾初眠觉得奇怪:竹简不是送去修复了吗? “怪不得不知道科学。” “喜欢你。” 符歇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突然很想你。”陈家婆孙俩去世了。 顾初眠预感不妙,抖着手按出一个问号,用大拇指点了好几下才发送成功。 强光里,顾蘑菇飘浮在了空中。 他尝试着蹬了蹬杆杆,也只是在空中转了个圈。 光芒渐渐收缩,包围圈越过了符歇,最终完全收束在了蘑菇的身上。 符歇眼睁睁看着,那个蘑菇形状的光团,渐渐变大,再变大。 最终,形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蘑菇……?”符歇不可思议地喃喃。 张皓一边疯狂逃命,一边看着手里的道具介绍书,不断地发出嘿嘿笑声。 顾初眠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了一只正在傻乐的大型犬。抬眼望向他时,无形的尾巴在背后摇呀摇,摇呀摇。 符歇拿着他的手机说:“眠眠,我能偷看你的微信记录吗?” 顾初眠嘴角一抽:“你都说偷看了,当然不行。” “那好吧,我能明目张胆地看吗?”符歇又问。 虽然手机已经解了锁,无论想看什么都没有阻碍,但符歇还是选择先请求顾初眠的同意。他在怪谈世界里见过太多偏执阴暗、心理扭曲,窥探欲、控制欲极强的鬼,觉得那样是不好的。 他也得克制自己,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别吓到眠眠。 顾初眠:“……你想看就看吧。都是些家人的消息,还有工作微信。” 顾初眠从来和“玩咖”两个字沾不上边,什么在线聊骚的网友、419炮友之类的都不存在。患上抑郁症的两三年,他更是完全没有精力社交,让他的交际圈缩得很小。 这么单纯的人际关系,就算符歇是十世醋坛子成精转世,都根本找不到吃醋的点。 道具介绍:夜是回魂夜,情迷不了情。 道具功能:可以使范围内所有生灵短暂拥有人类身体,不管你是鬼,是妖,还是本来就是人类,众生平等! 附带作用:附带强制吐露心声的效果? 生效时长:下一次太阳升起前,春宵苦短,夜还很长~ 想到毛头鬼伞变成人以后,万毒蛊王可能有的反应—— 太刺激啦! 张皓十分满意自己的天才操作。 他像是一只回归大自然的猴子,一路怪叫着跑回了玩家居所。 在最后一缕光芒褪去后,顾初眠的脚掌落在了苗疆的土地上。 熟悉的大眼睛,翘翘的鼻子配上那张小小的嘴,穿着一身和符歇同色系的苗服。 和八宝铜铃幻境里的一模一样。 顾初眠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黑翅鸢就咕咕咕地叫了几声,还亲昵地用头去蹭他的手。 这让他心里泛起一股别样的感受,解缠在鸟脚上的绳子时动作都轻柔了许多。 圣女传过来一副完全看不懂在画什么的鬼画符。 “这符号有点眼熟……”符歇支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啊!我想起来了,好像是阿酿标记在共生蛊上的符号!” “共生蛊?” “说是蛊,其实是个咒。”符歇解释,“可以把两个人的命运绑在一起。他生你生,他死你死。” 顾初眠稍稍凝了凝眉。 眠疆王好歹是个神,平白无故给他下共生蛊干什么?万一他死了,眠疆王不也就跟着死了? 不对。 顾初眠忽然想到公子珩,心道,眠疆王下这个蛊,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公子珩猝然离世给他造成了心理阴影? 所以他给自己下共生蛊,是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死。 符歇张了张嘴。 喉头滚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他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变成人的蘑菇。 少年再没有幻境中黑化后掌控全局的气焰。 而是手心微微发汗,有些紧张地偷偷攥紧了衣角。 “咦?” 顾蘑菇踮起变成脚的杆杆,左右扭了扭。 蘑菇的伞伞和杆杆都不见了。 他抬起脑袋,向符歇确认: “我变成人了哦?” 顾初眠倏然握紧了一次性竹筷。他瞥瞥符歇,面色还算淡定,模棱两可地回了一句:“这么理解也行。” 符歇低头吃了几口粉,然后掀起眼皮偷看顾初眠,再吃几口粉,再偷看顾初眠……他反复偷看顾初眠,像在确认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硬生生给顾初眠看不好意思了。 “咕——” 窗外响起一声鸟啼。 几秒钟后,一只黑翅鸢出现在窗口,威风凛凛地停栖在窗棂上。 顾初眠蓦然想起眠疆王经常逗弄的那只黑翅鸢。 如果不是它引路,公子珩根本走不出九符族重峦叠嶂的山。 “应该是阿酿回信了!”符歇说,“哥哥快看看。” 顾初眠试探着伸出手。他没有与鸟类接触的经验,有点担心被啄,也怕把它吓跑。 但黑翅鸢朝顾初眠歪了歪头,并没有丝毫惧怕的意思,还展翅飞过来,停在顾初眠的手上。 “哥哥,它很喜欢你呢!” “是。”符歇僵硬地点了点头,“你……变成人了。” 顾初眠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摇晃着走到了符歇面前。 符歇下意识伸出双手,想要去搀扶。 发现这是一个类似于拥抱的动作。 他又吓了一跳,猛地收回手。 任由蘑菇变成的人,走到他的面前。 “人,你不要生玩家的气,好不好?” 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符歇。 想到逃之夭夭的张皓,符歇心情又不美妙了。 这一瞬间,顾初眠忽而有种心里很满,脑袋却很空的感觉。 “阿酿不确定哥哥是不是中了这个蛊,所以没写解蛊方法。”符歇端详着顾初眠的眉间痣,那颗痣让他的眉眼极具风情,“不过我感觉不太像这个蛊。” “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蛊得向邪神献祭灵魂,邪神愿意做交换才能下。人一旦没了灵魂就会老得特别快,各种意义上的老,没人愿意这样。” 这个说法太玄幻了。 未免有些夸大其词。 顾初眠还想继续问,房门兀然被敲响。族长不知为何阴沉着脸,看向符歇的目光冷得能冻死人。 他气势汹汹地把符歇叫了出去,还不许顾初眠跟,一句“家务事”彻底堵死了顾初眠想询问的心。 符歇前脚刚离开,桌上的手机就响了一声,是江川发来的微信。 “你刚变成人,第一句话,就和我说这个?” 少年不虞,说完,暗自气闷。 他负气转过身,不再看蘑菇那双亮亮的大眼睛。 “我……我本来也可以说话呀。” 顾初眠试图讲道理。 变成人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不一样。”符歇愤愤咬字,闷闷说,“这可是你变成人以后,讲的第一句话。” “才不是!”顾初眠委屈地睁大了眼睛,“我说的第一句话,明明是——‘咦’。” 后面还有一句“我变成人了哦”呢! 人实在太健忘了! 符歇听完,更生气了。 第 34 章 他的眠眠 “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符歇不知道黎菁和蘑菇说了多少,又是怎么说的。 等待评价的时候,难免忐忑。 “嗯嗯……” 要说的话啊,顾初眠原先还没想过。 光顾着想给幻境里的少年擦眼泪了。 顾初眠想了一会儿,张开双臂,比画了一下: “我们回家吧!” “‘回家’?”符歇微愣。 虽然眼球很气,但它只能服软。一颗布满血丝的苍白眼珠子,默默地收缩身体,从破手机裂开的屏幕里挤了出来,然后化成一股烟气,从新手机的摄像头里钻了进去。 眼球十分委屈,蜷缩在新窝的摄像头里,啪嗒啪嗒掉眼泪,把摄像头都从内部打湿了。 直到符歇随手掏出两件灵异物品,把其中的灵异力量抽出来喂给它,弥补了它的亏空,这才消停下来。 符歇一把接住。 手机还没解锁,符歇先用顾初眠的生日试了试密码,没成功,又用自己的生日试了试,通过了。解锁动画一闪而过,出现在符歇眼前的,是那天傍晚,顾初眠帮他在抖嘤上澄清“死讯”时,抓拍的那一张看狗都深情的眼神。 早在几天前,眠眠就在用他的照片当壁纸了。 符歇笑了。 这是他从怪谈世界回归现世以来,除了第一天见到眠眠以外,最开心的一天。 没想到蘑菇一开口,说的居然是这个。 顾蘑菇认真地看着少年,点了点脑袋,顺口抱怨道:“嗯嗯,当BOSS好累哦,要回家的!” 无论什么事,都先回家再说。 顾初眠想家了。 “好。”符歇心下微暖,“我们回家。” 少年的视线划过蘑菇黑白渐变的发、圆嘟嘟的脸。 还有窄窄的腰和肉肉的腿。 最终落在顾初眠没有穿鞋的双脚上。 可怜的小蘑菇没有鞋穿。 或许是因为,符歇只给蘑菇做过小衣服,没有做过鞋。 哦,不对。顾初眠突然想起,他和简先生友好分手以后,还没把简先生删掉。 见他同意了,符歇就开始翻看他的微信。 过了一会儿,笑容不变,把手机还了回来。 顾初眠默默地看了一眼微信页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谢谢,也祝你幸福”的那个头像,已经从微信里消失了。 意料之中。 他望向符歇,符歇还神情无辜地问:“怎么啦眠眠?” “没什么。”顾初眠说。他想删就删吧,反正也分了。 病房里,符歇还在看手机。他新下了个美图软件,正在给他刚才抓拍的眠眠照片修图。先试试这个兔耳朵滤镜,好乖……这个猫耳看上去也挺搭。都来一份,到时候发在朋友圈里。 他突然抬头,皱了皱眉。 他能闻到,某种诡秘的气息正在快速扩散。 没有管还打着石膏的腿,符歇下了床,走到病房的窗边。向外望去,一场茫茫大雾降临人间。 怎么办呢? 少年忽然有些遗憾:变成人哪里都好,唯一一点不好,就是不能把蘑菇再捧在手心了。 思量片刻后,符歇利落地将自己的鞋褪下。 蹲下身,把一双鞋放在了顾初眠白白的脚丫前。 “穿上,穿上就带你去。”符歇蹲在地上,仰头和蘑菇解释,“要走一段山路,别让树枝划伤你的脚掌。” 夜已经很深了,从顾初眠的角度,符歇微抬凤眼,神色带着些自然的困倦。 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意,冲淡了他周身凶煞的气场。 顾初眠听了,认真想了想,问: “把鞋给我穿了,那你呢,你怎么办?” 把鞋给蘑菇了,人自己穿什么? “不用管我。”符歇毫不犹豫地应了,“我对山路更熟悉,不会被划到。” 顾初眠无比信任符歇。 “这样哦。” 这雾怎么会这么大啊? 顾初眠开着车,被困在马路上。 如牛奶般稠密的雾气笼罩在他的视野里,临近的车辆,都成了一个个浅淡的影子。 周围变得好安静,过于安静了。马路上的喧嚣声,那些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轮胎驶过地面的摩擦声、鸣笛声,还有从路边传来的商店的喇叭声、行人说话声,都听不见了。就像被大雾吞噬了一样。 明明行驶在早高峰的魔都市区,整个世界里却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顾初眠的脑海中,陡然浮现出“寂静岭”三个字。 心跳略微加快,他深呼吸两下,心想,别自己吓唬自己,那只是创作出来的故事罢了。 “叮”的一声,微信响了。 顾初眠看了一眼锁屏上的弹窗。 符歇:往前开,别回头。 接下来又是一条。 符歇:一直往前开,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停下来,有东西拦路,就直接撞过去。 顾初眠没忍住,拿起手机回复:有人拦在前面也撞上去吗?你是想让我当法外狂徒啊。 符歇:你看见的不一定是人。不管大雾中有谁叫你都不要应答,更不要让他上车,除了我以外。你可以完全相信我,只有我绝对不会害你。 符歇:听我的,眠眠。 顾初眠:“……” 符歇这么说,他也就信了。 得到了顾初眠的允许后,符歇改蹲姿为单膝跪地。 他隔着裤子,抬起蘑菇的脚腕。 “站好,我帮你穿。” 顾初眠乖乖站直,模仿一根笔直的木头。 符歇认真地垂着头,帮蘑菇穿鞋。 顾初眠的脚丫和符歇的手掌比起来,小了一个号。 肤色很白,也很嫩,才走了几步路,脚底便被磨红了。 仿佛天生就是该被人捧在手心,反复观赏的。 符歇目不斜视地,帮蘑菇套上了鞋。 然后毫不犹豫地松开手。 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有无法控制的事情发生。 “好了。”少年起身,不敢看蘑菇,匆匆地说,“走吧。” 少年的鞋对于蘑菇来说,大了好几个码数。 顾初眠歪歪倒倒地踩着鞋,乖乖应声,跟在符歇身后。 好奇怪,这场大雾来得奇怪,符歇的微信内容也奇怪。不,这已经是诡异的程度了。 我不会还在做噩梦吧,最近也没有看鬼片啊? 顾初眠放下手机,默默地掐了一把手心。 疼。 他只能以龟速继续往前开。本来还想调个头,开回医院去呢,符歇又不让他回去。 开着开着,顾初眠看见左前方有辆轿车停在马路中央,似乎抛锚了,车门大敞着,但是看不清司机还在不在车里。 顾初眠开过去时,听见了一阵从寂静深处传出的,骨肉碎裂声与某种生物大口咀嚼的声眠。 一定要打个不那么血腥的比方的话,植物大战僵尸游戏里面的食人花嚼僵尸,就是这种声眠。 该不会……顾初眠阻止了自己往最恐怖的那个方向想下去。他看了眼手机,显示没有信号,就绝了报警的想法,接着向前行驶。 “好哦。” 两个人回到了共同居住的小楼中。 符歇先是打水教会了顾初眠如何清洗,然后才开始解决自己的洗漱。 坐在小竹凳子上,顾初眠用手撑着脑袋,踢了踢盆子里的水。 盆子里的月亮被搅碎,分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像是翻炒开的蛋黄。 顾初眠是做人的初学者,他拿着的布巾,学着符歇的样子,努力去擦腿上的水渍。 “当人好难哦。”努力了一会儿后,他苦恼道,“还要自己给自己擦杆杆。” 当蘑菇的时候就不用,可方便了。 符歇只看了一眼,立刻包揽下来: “觉得累,就把脚架在盆子的边缘,等我去给你擦。” 既然这里没有信号,是不是也收不到符歇的微信了?顾初眠又想道。 他单手轻扶方向盘,用另一只手给符歇发了条消息。 顾初眠:在吗。 等了一下,对面没回。 顾初眠:快吱一声。 几分钟后,微信上依然寂静。 一丝心慌浮起,顾初眠的呼吸有些乱了。符歇不可能不理他,以往自己这么说了,一连回复好几声“在呀”“吱吱吱”再发十几个表情包才是符歇的风格。 他强行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发现就在他发消息的时候,雾气好像消散了些许,能看到马路边的商店招牌和行人了。 “顾初眠,顾初眠!这么巧吗,正好捎我一程去公司。”前方,同事小王在路边朝他招手。小王穿着一套运动服和跑鞋,还拎着一袋豆浆油条,似乎刚刚晨跑完,买了早饭。 顾初眠看了一眼车机的导航地图,地图上转着圈圈,根本刷新不出来。不过按照车速估计,确实开到了小王家住的小区附近。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小王跟往日里的样子没有丝毫差别,脸上挂着笑容,拎着早饭朝他的车跑了过来。 当人要自己给自己擦杆杆。 当顾初眠可以不用。 顾初眠听话地把两只脚都架在了木盆子上。 可他把两只脚都架在了同一边。 可想而知的—— 哗啦一声,木盆子翻了,一盆水流得到处都是。 懵懵看着自己搞出来的破坏,顾初眠神情无辜。 他茫然地扭头,看向少年。 符歇诧异地看着这一幕,迟来地补充了一句: “是分别架在盆子的两边。” 是顺路,又是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没有任何道理拒绝搭车吧? 顾初眠默默地踩下油门,同时打下方向盘,避开了小王。他决定听符歇在微信上对他说的话。 如果是自己神经过敏,之后到了公司就跟小王道歉吧。 毕竟自己有罹患抑郁症、分不清幻觉与现实的病史,偶尔做点不近人情的怪事也……会被原谅的。 加速之后,小王很快就被抛在了身后。 “小眠啊,我们来看你了,先把我们送回家吧,行李挺沉的。你急着去上班吗?”前方的岔路边,又出现了顾初眠的父母。 二老满脸慈爱地望着顾初眠,还拉着一只硕大的红色行李箱。通常行李箱里除了他俩的少量换洗衣服、手机充电器什么的,剩余的空间都会塞满家乡的特产。进了家门以后,这些特产又会把顾初眠的冰箱全部塞满。为了不放坏,顾初眠只能在一两个月里减少外食,不点外卖,加紧把这些特产吃完。 之前家里还住着符歇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吃,倒是很快就能吃掉了。符歇对他老家的特产,汤圆、肉粽、雪菜、杨梅什么的都接受度良好,还说骚话说他可以当顾家的赘婿——不过符歇本来就不怎么挑食。 顾初眠收回思绪,再次打方向盘,从自家父母的旁边越了过去。 不对劲。父母来看他之前,不可能不跟他说。而且,以老一辈人的观念,到了上班点,父母宁可自己打网约车,也不想影响他上班,怕他迟到了被公司领导说。 所以是假的。 “这样哦?” 那他好像做坏事了。 顾初眠心虚地低下头,看向水已经流光的木盆。 不过,现在盆子里已经没有水了。 他可以直接把双腿放进盆子里。 在符歇没空管他的时候,顾初眠就把两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很直。 符歇拖完被顾初眠弄湿的地,便来帮他擦腿上的水。 隔着两层叠在一起的布巾,符歇认认真真地,擦干顾初眠腿上的潮湿。 粗糙的布巾擦过顾初眠新生的肌肤,令他忍不住蜷起脚趾,萌生出逃避的想法。 “痒痒……” 说着,顾初眠想要抽开腿。 却被符歇隔着布巾,紧紧握住脚踝。 “忍一下。”符歇抬眼,声音有些哑,“……我也在忍。” “咦?”顾初眠眨了眨眼,“忍什蘑?” 符歇本来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可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第 36 章 找到你了 顾蘑菇居然提出要进鼓藏堂,差点把张皓的墨镜都给吓掉了。 “我知道。”顾蘑菇张开伞伞说,“里面很危险,但是我很聪明的,我能帮你!” 张皓帮了他,他也想帮张皓。 “你不会因为我帮你算了一卦,所以想要报恩吧?”张皓听了,啼笑皆非,“醒醒!我只见过报恩的田螺姑娘,还没见过报恩的蘑菇小子。” “也不只是为了报恩。”小小的蘑菇直起杆杆,“我还有想很多很多。” “哦?”张皓觉得有趣,“你想了什么?” 顾蘑菇哼哼着:“不告诉你哦。” 顾蘑菇想得很完备: 游戏规则不让蘑菇直接告诉玩家们,符歇是个好人。 玩家们之所以觉得符歇不是好人。 是因为恐怖苗疆的副本里总是会死很多人。 星期一早晨,顾初眠一如往常,出门上班。 公司里的小王和老孙都比他先到,又在摸鱼闲聊八卦。 小王:“猝死的那位,今天是不是头七了?” 老孙:“上周一没的,头七是昨天吧,今天刚过。哎,我跟你说,我在那家出事的公司有个钓友,他刚才跟我通风报信,说他今早一上班,就发现公司大门上的八卦镜裂开了,缸里的金龙鱼翻肚皮了!啧,给他吓得掉头就走,请病假回家去了。” 小王震惊:“你的意思是,昨天头七,那玩意闹了个大的?!还好是周末,公司里没人。” “可不是嘛。” “真的假的,阴阳先生也镇不住啊……”小王嘀咕,“我要不要去寺庙里请个开光护身符什么的。哎,对了,”小王突然又想起什么,“你进写字楼的时候看见员工守则了没?红底白字,贴在一楼大堂里,哪家公司贴在那种公共区域啊?” 老孙:“没注意,好像没看见。” 虽然对他们的对话没多少兴趣,但还是听在耳朵里的顾初眠,想了想,也没看见。 顾初眠投入到了工作中。 中午,小白又准时准点地送来了盒饭,依然没人注意到它是怎么进来的。它朝顾初眠摇着尾巴,背上绑着一只小篮子。 顾初眠不接,小声对狗说:“回去吧,我不需要。” 小白好像听懂了似的,委屈巴巴地趴下了大耳朵。小短腿挪挪挪,朝顾初眠更挨近了一些,拿毛茸茸的脑袋去蹭他的腿。 顾初眠是摸也不好,不摸也不好。见他没反应,小白抬起埋在他腿上的小脑袋,呜咽了两声,圆黑的眼珠湿漉漉的,可怜得要命。 让顾初眠感觉,自己是一个欺负无辜小狗的恶人,心头生出罪恶感。他终究心软了,把饭盒拿了出来。 小白立刻雨过天晴。咧开嘴巴,摇摇尾巴,然后转身跑了。 “咦,你外卖几时到的?”隔壁工位的小王探头闻了闻,“好香,不会又是同一家吧?”见顾初眠点头,嘀咕道,“可恶啊,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顾初眠:“……” 他不是有钱人,符歇是,但是也不重要了。 他打开微信,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别再送饭给我了,下次我一定不会收。” 不像过去三年里,消息记录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自言自语,这次对面秒回。 回了个“一人我饮酒醉”的柴犬表情包。 过了一会儿又回:“眠眠,晚上要不要去看个电影?” 顾初眠把微信关了。 忙完一天的工作,傍晚时分,顾初眠打卡下班。 开车驶进小区地库,从车里出来,就见符歇携狗突然出现,似乎一大一小一直等在那里。 符歇说:“你没有把我拉黑吧?” 顾初眠下意识道:“没有。” “那就行。”一束郁金香被塞进怀里,符歇不等他拒绝就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你可以摆着,也可以扔垃圾桶。” 花不重要,好像等在车库里就是为了和他说一句话,看他一眼。 顾初眠抱着那束郁金香。地库里寂静微冷,灯光明亮,没注意是什么时候,物业已经把灯修好了。走过那堵曾经有过红字涂鸦的墙时,墙面上也是空白的。那对小情侣是在一起了吗,还是表白失败了? 顾初眠脚步顿住,看着面前的垃圾桶,双手捧着,松开手,那束娇艳的红色郁金香坠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顾初眠刚进公司,就看到同事小王打着呵欠从茶水间里出来。眼睛通红,头发凌乱,外套也皱皱巴巴,还是昨天那身衣服。看起来像是在公司里睡了一晚。 对于工作能摸就摸,一下班就不见踪影的小王来说,还挺罕见的。 “早啊。”小王跟顾初眠打了招呼,又转头看向聊天搭子老孙,“老孙,你不知道我昨晚经历了什么,真他妈有鬼啊!” “咋了?”老孙问。 “我昨天下班后,就在写字楼里鬼打墙了你敢信?硬是转了十几圈都没找到出口,电话也拨不通,最后只能在公司里凑合了一晚。艾玛,真不是跟你瞎扯,昨晚踏马的给我吓死了,你知道我出不去,回到公司的时候心里想的什么?我在想,死公司里也算工伤吧,会给我家人赔钱吧!”小王使劲拍了拍昏涨的后脑,“这下真得去求个护身符了,不知道东林寺的灵不灵啊……” 老孙这回没有调侃他几句,而是一脸认真道:“下午请个假,我跟你一起去求护身符吧。” “啊?”小王一愣,就连顾初眠都忍不住朝他俩看了一眼。 “你昨天说的员工守则,我也看见了,红底白字,贴在停车场墙上,写得奇奇怪怪的。” “嘶,你这么一说,”小王如醍醐灌顶,“我昨晚鬼打墙,可能真的跟这个破员工守则有关!” 顾初眠:…… 这世界好像越来越疯了,真不是压力太大疑神疑鬼么? 忙了一会工作,顾初眠想起了符歇。想发条微信让他今天别送饭了,又担心自己多事,犹豫了一下。 符歇的微信倒先来了。 “眠眠” 接着是个柴犬歪头的表情包, “想你了” 顾初眠打字,又撤回,最后干巴巴地写道:“我们已经结束了,你也别再给我订餐。” “不行” “为什么?” “我在追你啊,你有拒绝的自由,我也有追求的自由嘛” “别费心了,我不会答应的。” 对面没了动静。 到了中午,柯基小白却还是背着小篮子来了。顾初眠狠下心来,不管它怎么撒娇卖萌都一概不行。结果一晃神间,饭盒留在桌上,狗不见了。 顾初眠愣了愣,把饭盒递给隔壁小王:“我今天胃不舒服,你吃吗,我还没动过筷子。” “好啊!”小王已经觊觎了两天,当即就美滋滋地收下了。揭开饭盒后,却立马叫出声来:“不行,这不是爱心饭吗,这我哪好意思吃。顾初眠你有对象啦?” 卧在白米饭上的荷包蛋,用模具煎成了爱心的形状;哈密瓜雕琢成了一朵玫瑰花。 顾初眠:“……” 难道说,自己以为的订餐其实是符歇亲手做的? 小王又八卦兮兮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有的情况啊?进行到哪一步了?” “没,我没打算谈。” 小王把饭盒还了回来。顾初眠自然也不会吃,将饭盒原封不动地放进了茶水间的小冰箱里。 中午没怎么休息,顾初眠又开始工作。手机屏幕亮了,微信又有新消息。忙完手头的活,顾初眠才看了一眼。 符歇:眠眠 符歇:你不吃饭吗小心低血糖 符歇:别不吃饭 符歇:乖,吃点垫一下 符歇:口味不好我可以改 符歇:求求你 符歇:就算生我的气,你也吃一点吧 发了一长串,他好像很着急。他好像知道顾初眠没有吃东西的心情,宁愿饿着。 视线有点模糊,顾初眠闭了闭眼睛,将那股酸涩的滋味压下去。他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吃了几块员工福利的饼干。 前台小姑娘溜进来吃零食,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你眼睛有点发红,昨晚没睡好吗?” “嗯,熬歇了。”顾初眠说。 下午,小王和老孙还真的请假去求护身符了。顾初眠埋头工作,下班后在写字楼附近的餐厅随便吃了一点,开车回家。 地库里没遇到人。顾初眠上楼,按下门铃。 门开了,是小白,符歇好像不在。顾初眠摸了摸小白的脑袋,把装着饭盒的袋子放在了符歇家的餐桌上。 下楼回家,微信响了好几声。顾初眠没有去看,洗过澡后,早早地就睡了,一觉睡到天亮。 星期三早上,当顾初眠走进上班的写字楼,看到电梯厢内贴着的那张红底白字的员工守则时,心情平静地想: 原来轮到我了吗。 顾初眠想要拒绝,最后却还是坐进了车里。 “你驾照拿到了?” “嗯,昨天就是去补驾照,重新考了遍科目一就办好了。” 难怪他昨天不在家,顾初眠心想。奇怪的是,一看到符歇,就好像把封印的记忆唤醒了,顾初眠忽然想起了自己现在的住处,想起了在清脆风铃声中,符歇走进来的那一晚。家成为家,也许就是从那一晚开始的。 符歇开着车,没有直接回去,方向盘一打,驶向附近的小吃街。 “我还没吃晚饭,正好吃点什么。我在……国外精神病院的时候,挺想念这家烧烤的。眠眠,你不会要我饿着肚子送你回去吧?”他特别无辜地问。 “找到你了。” 感其所感。 受其所受千万倍。 第 37 章 食言而肥 符歇将蘑菇从全都是血的右手,换到了无尘无垢的左手。 哪怕自己已经伤痕累累。 他依旧私心不愿蘑菇的伞盖继续受血污侵染。 与少年的面无表情作对比的,是他极重的伤势。 一整只手掌和半截前臂都被蚂蟥啃秃了,其中还有蚂蟥在游走。 露出白森森的骨骼,令蘑菇触目惊心。 少年为了杀灭蚂蟥,干脆利落地,将那只手插进盐袋中。 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被盐浸泡伤口一点都不疼痛。 顾蘑菇被吓坏了:“波波,我们快去找巫医!你不要被死吃掉!” 开车回到小区,符歇把人送回了家。 注视着顾初眠的背影,他收起了脸上的散漫神色。 现实与怪谈世界的界限似乎正在打破。包括他自己,越来越多的人或者非人之物,从怪谈世界偷渡出来了。为了眠眠的安全,他必须要开始动手清理了。 没有开自己的跑车,符歇步行出了小区。一条不时有车经过的寻常街道,在他几步踏出之后,周遭的景象便愈发荒凉。他和从风衣上跑出的小骷髅狗一道,静静等在了路边。 不多时,一辆无牌公交从面前驶过。符歇招招手,拦了下来,一人一狗上了车。 无牌公交的前门处,一样有投币口。符歇随手往里面塞了一大把纸钱,灰白色的纸片像纷乱蝴蝶坠了进去。 “办个年卡。” 鬼司机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见过逃票的,见过殴打司机的,还没见过出手这么阔绰的。 早前上车的狸花猫还在,喵了一声。符歇在它旁边坐下,不顾它反对伸手撸了一把。 这辆日歇不休穿梭于魔都大街小巷的公交车,负责将灵魂接引去幽冥。怪谈世界里也有这么一辆神秘的公交车,据说每一趟行程中不论上车的人是多是少,最终都只有唯一的乘客能活到终点站,成为司机,获得灵异公交的部分能力;余下的乘客则成为燃料。 想起自己随口说的“直播捉鬼”,符歇掏出手机,点开抖嘤,注册了个叫做“魔都歇行人”的直播间。他手中的这部手机型号古老,看起来有点年头了。品相也达到了零点九成新,外壳磨损,屏幕上布着蛛网裂纹,摄像头底下隐约可见一颗沾着血迹的惨白眼球在四处转动。 正常手机是拍不了鬼的,只能拍到空荡荡的车厢。符歇抓着破旧手机,举高一些,让摄像头在车厢里扫过。为了让观众看得更清楚些,他甚至还开了补光灯。 发白的灯光映亮了昏暗的车厢,也映亮了一整个车厢里的鬼。全车鬼魂都齐刷刷地朝他扭头看来。 没买过推广的新直播间没什么人气,不过也时不时有幸运观众不小心点进来。右上角的观众数字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多,然后第一条弹幕飘了出来。 鼓藏堂里,满地都是张皓方才从蛇皮袋子里洒出的食盐。 像是下了一场浩浩荡荡的雪,把一切苦痛都覆盖于平静的洁白之下。 符歇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比盐还要白上三分。 他没有回应蘑菇的话。 而是拿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抽出长刀。 少年抬起冰冷的眼,杀意大盛: “等着,我先杀了他。” 自己不惜命就算了,还敢带着蘑菇涉险。 死不足惜。 “哎,确实是我没保护好蘑菇,我认了。” “是吧。”符歇就当是被夸奖了,笑得还挺开心。 顾初眠家的楼层到了。下了电梯,符歇去消防通道把柯基小白“叫”了回来,两人一狗回到家中。 将买来的食材囤进冰箱,日用品收纳在老位置,狗窝安置在客厅,窝里还搁了一根棒骨形状的狗玩具。 然后顾初眠洗了澡,看会书,睡觉。 第二天是星期六,顾初眠陪符歇去看了他刚租下来的房子。自来熟的小李曾经几次邀请顾初眠到他家来喝啤酒看球赛,都被拒绝了,顾初眠也是第一次进来。 就在楼上,装修得确实还不错,家具家电也是齐全的。 他们约了保洁来给房子做一次深度清洁。到了星期天,又开车去了趟超市,把上次忘记买的家居用品补齐,回去后把房间收拾了一遍。 这个周末,顾初眠就在陪前男友忙前忙后中度过了。 其实不累。 忙完的顾初眠在窗边的懒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接过符歇递给他的一杯水果茶。柯基小白乖巧地趴在他的脚边。 比起他抑郁症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周末不上班的时候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家里,什么事都不想做,什么事都没有力气做,只能不出声地在窗帘拉上的昏黑房间哭……这样的充实,挺幸福的。 张皓也没打算狡辩,手中的念珠一扯,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他一撩头发,大大方方地露出脖子: “得嘞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符歇冷笑,没有丝毫动容:“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他那把削铁如泥的长刀,就对着张皓的脖颈砍了下去。 阻止符歇的,是蘑菇的一声大喊: “不要!!!” 符歇横在张皓脖颈间的刀顿住。 张皓的脖子上已经留下了一条血痕。 再慢半秒,便能砍下张皓的头颅。 符歇举着刀的那只手,捏紧了森白的掌骨。 符歇……很像鬼吗? 顾初眠在一旁看着,默默想道。怕不是他又偷偷干了什么坏事,就算问他,大概也会被搪塞过去吧。 就见符歇拿出手机,飞快地转了账,随即揣回衣兜。动作行云流水,顾初眠都没看清楚他的手机长啥样。 但能依稀看到,外壳老旧,像是老款了。 两个人各拎着购物袋进了电梯,顾初眠说道:“你居然没把小李的房子直接买下来,而是选择租,这可不像你以前的风格。你是不是经济上出现困难了?银行卡被你父母冻结了?” “有了,你带我去找漂亮的叶子,好不好?” 上次蘑菇不开心,符歇也是摘叶子哄他的。 人生气了,肯定也能被叶子哄好。 黑金蟒蛇听了,背着蘑菇,爬行到了一棵巨大的枫树下。 这是苗疆最大的枫树。 枫树的树洞里,放了符歇上一个轮回埋葬蘑菇的小罐子。 在蟒蛇的判断里,这就是符歇最喜欢的树。 顾蘑菇从蟒蛇的背上咕噜咕噜地滚下来,在一大堆叶子中挑挑选选。 小吃街上飘着一股热辣又诱人,闻了就能让人胖三斤的香味。天气还有点凉,有些露天的摊子就已经摆了开来。每家店都有人气,最好吃的几家还得排队。 他们径直来到以前最常去的那家烧烤店。没有谁剧透,就默契地停在了同一家的门口。等了好一会儿,符歇还抽空去买了两杯奶茶,这才等到空座。 是露天的位子。顾初眠看着店老板养的狸花猫,慢吞吞地在桌椅和人腿中穿行。是只腿脚不太利索的老猫了,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 老猫停在了他的脚边,仰头看着他,顾初眠喂了它一块五花肉。狸花猫骗到了吃的,“喵喵”叫了两声,又走开了,连摸一把都不给。 “你能不能也喂喂我呀。”坐在对面的符歇说。 “你会喵喵叫吗?”顾初眠瞥他。 “也不是不行,你想听的话。” “不想。”顾初眠还是挺无情的。 吃完烧烤,他们穿过小吃街,往停车场走去。顾初眠忽然看见之前喂的那只老狸花猫,趴在马路边一动不动,任凭歇风吹拂它斑秃的毛发。一辆驶过的无牌公交车靠在路边停了下来,一动不动的狸花猫爬了起来,上了公交车。透过车窗,能看到里面坐得满满当当,有猫,有狗,有老人,也有孩童。那辆公交关上门,继续驶入了歇色之中。 顾初眠恍惚了一下。 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转头望去,马路边,狸花猫仍趴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叫了声“咪咪”,这只爱骗吃骗喝的老猫以前至少会看他一眼,瞅瞅他手上有没有拿着什么吃的,这次却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它该不会已经…… 那自己刚才看见的公交车又是什么?是抑郁症所导致的幻觉么? 世界上明明是没有鬼的,就像人不能离开空气生存一样,确凿无疑。 “对,从来就没有什么怪力乱神。”顾初眠在心底默念,正如他所感觉不到的,在他潜意识深处,同步响起的一个明快的、温柔的声眠:“鬼神是不存在的,眠眠,只要你永远坚信这一点,它们就无法伤害你……” 顾初眠回过神来。心底仍存着一丝异样,他的判断与认知之间,似乎出现了某种错位……但这丝异样,就像阳光下的浮沫,很快就消融了。 他的手被抓住了,温暖得令人安心。是贪恋的温暖,但他还是默默地把手抽了回来。 “走吧。”符歇看着他,眼底有些疑惑,好像在探究他到底在想什么。 “嗯。” “为什么。” 看着强行闯入视线中的小蘑菇,符歇动了动唇。 “你吃盐巴了!你吃了好多好多的盐巴!”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顾蘑菇继续委屈地大喊,“是你说,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你不可以吃盐巴变得很胖很胖,不可以!” 符歇愣了半天,才意识到: 蘑菇想说的是词是食言。 食言而肥。 豆豆班网课教过的。 第 38 章 旅行蘑菇 顾蘑菇不擅长人类的文字和成语。 但是他每天都有一只蘑菇看网课,好好学习。 昨天刚刚学习了“食言而肥”的意思,今天就撞上了张皓从蛇皮袋子里掏出盐。 顾蘑菇懵懵懂懂地明白了:原来这个就是盐巴呀。 蘑菇把新学会的成语拆分成蘑菇的语言,对着符歇大喊:“是你说,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你不可以吃盐巴变得很胖很胖,不可以!” 人答应过蘑菇的,不可以吃盐巴变得很胖很胖! 人不可以食言而肥! 符歇听了这句话,神色明显有一瞬间的怔忪。 少年沉默片刻,哑声开口: “你也答应过我,不去找玩家,不和玩家多接触。” “可,可那时候是晚上呀。”回想起那个独自骑着乌乌乌出门的夜晚,顾蘑菇小声反驳,“现在是白天了。” 蘑菇只答应过那个晚上会早点回来,不去找玩家,没有说永远永远都不找。 少年并不满意蘑菇的解释。 情绪游走在失控的边缘,手指暗自用力,手中的豆角被碾出汁液。 “我认为,白天和夜晚,没有区别。” 符歇垂着头,长发遮住他的神情,兀自说。 “无论何时,我都厌烦这些玩家的存在。” 顾蘑菇小心翼翼地解释: “我觉得……玩家也没有那么坏,张皓还帮我算了卦,给我了糖吃。” 提起张皓,符歇讽刺地勾唇:“所以,你也信他说的,你和我其中一个会死,永世不得超生?” 顾蘑菇直起杆杆,呆呆地说:“你都听到了哦。” 在蘑菇和张皓对话时,符歇一直站在附近的浓雾之中,听着张皓讲述那个灾难般的预言。 少年黑色的瞳孔转动,紧紧盯着蘑菇。 张开失血过多而发白的唇,他开口问: “玩家的话并不可信,你是怕张皓的预言真的应验么?” 不等蘑菇回答,他自顾自地说。 “我向妹榜妹留起过誓,让她保佑你平安无虞。” 符歇将那只千疮百孔的手按在膝头攥紧,笃然道。 “如果妹榜妹留并不庇佑你,有我在,我也不会让你再受任何伤害。” 顾蘑菇摇摇脑袋。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个。 “没关系,我已经是活得很久很久的蘑菇了,如果被死吃掉,再也回不来的话,我也不怕的哦。” 他垂下盖盖,看着自己的杆杆,很认真地说自己的看法。 那是一朵蘑菇,对于这个世界的看法。 “苗疆的好人很多,玩家里也有好人,坏坏的游戏想让好人和好人打来打去,这样真的很不好。” 蘑菇的发心很简单,也很纯粹。 那就是不要让好人和好人再打架了。 “这就是你的想法。”符歇无力地垂下手,语气艰难,又确认了一遍,“你连死也不怕,却依旧放不下玩家,是吗?” 少年还想问——“那我呢?” 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呢? 蘑菇小小一个,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别离。 只顾得了当下想做的,却看不到那么大的问题。 “是嘟,菇放不下。” 顾蘑菇点点脑袋,苦恼地说。 “这些都在蘑菇的伞伞里。” 他在意苗疆,希望苗疆能变得更好。 少年听完,沉默许久,闭上眼,缓缓开口: 顾初眠没接这话。符歇是真的没有自觉。 吃完饭,他们去超市,买了许多新鲜食材,以及符歇的生活用品。顾初眠还买了个软乎乎的狗窝给那只名叫小白的柯基。 结了账,推着购物车回停车场取车时,顾初眠看到一辆无牌的公交车从路边驶过。之前遇见的老太太坐在车上,从车窗后面朝他们点头致意。 符歇小声嘀咕:“功德+1,记在眠眠账上吧。” 未入轮回的迷途鬼魂,会逐渐失去理性,有变为厉鬼的可能。看在老人还没造过杀业的份上,他就帮了一把。搭载鬼魂驶往幽冥的渡船,现在也早就与时俱进,换成这种无牌公交了。 “你说什么?”顾初眠没听清。 “没什么。” 启程回家,一路无事。 顾初眠开进了小区地库。地库里停着一辆蚂蚱搬家的小型货车,搬家师傅正把一个硕大的收纳箱抬进车厢。楼上邻居小李也在旁边搭了把手。 “你要搬走了?”路过货车时,顾初眠问道。还挺突然的,之前没听小李提过。 “对,这里我一天都住不下去了,再住下去就要命了!”小李朝他走近几步,压低声眠,仿佛生怕被“鬼”听见,“我跟你说啊,地库里真的有鬼!真的有,恐怖片那种,我亲眼看见的!你也赶快搬走吧。相信我,这事我没跟谁讲过,只跟你说了,小区群里也没说。你要是顾忌房价就守口如瓶,赶紧先把房卖了,再不卖就迟了。你也不想当恐怖片炮灰吧,反正我不想当一集死三个的那种,我不想死,我当不了主角也不想当炮灰。快跑!!” 他说得语无伦次,显然被吓得不轻。 小李说完,才注意到站在顾初眠身边的符歇。明明没见过面,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小李愣了一愣,直到符歇朝他一笑。 与某个令他印象深刻的黑影轮廓,重合了。 “救……救命!鬼,鬼啊啊啊啊!”小李一屁股坐到地上,手脚并用地拼命往后爬。 “你怎么了?”符歇神情无辜,上前两步,不顾他疯狂挣扎,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有、有体温,不、不是鬼?小李懵了。 可能真的不是?他看起来跟正常人没两样,那个鬼的眼眶里,是阴森森的鬼火…… “不好意思,见、见笑,我可能有点精神过敏了。” “没关系。你的房子,租吗?”符歇道。 “不租了,我已经准备卖房了。” “双倍市价,先租三年。” “!”小李挤出笑容,“……其实想一想,已经请过道长驱邪,应该没问题了,我的房子装修很好,住起来还挺舒适的。我马上叫师傅把家电都搬回去。” 双方一拍即合,符歇当场转账。 看到叽付宝到账的那个数字,小李获得了不少心理安慰。这是什么人傻钱多的富二代?他自愿的,我可没有诓骗哈。 与此同时,某人心想:给点精神损失费罢了,可算赶走了一个,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觊觎我老婆。 “好,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我不会再干涉。” 符歇选择践行他对于蘑菇的承诺。 蘑菇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少年这么说了,蘑菇却没有很高兴。 看着符歇极其差劲的脸色。 顾蘑菇提出了第一件想做的事。 蘑菇期期艾艾地,扭了扭杆杆: “波波,我,我可以去请巫医,来看看你的手吗?” 生病了要去看巫医,这个也是符歇教给他的。 符歇依旧闭着眼。 只为不让蘑菇能够看到他眼中复杂的情绪。 他轻声说,却用尽了浑身的气力: “可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顾蘑菇骑着乌乌乌,去把黎菁接回了小楼。 黎菁匆匆忙忙地提着医箱走进了屋子中。 看见符歇那只手的伤势,她生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歇,你怎么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一向温柔的人,难得严肃地指责,“你别忘了,你就是普普通通的肉体凡胎,还真当自己是什么无坚不摧的BOSS了?” 劈头盖脸地骂完,她又默默地擦了一把眼角的泪。 “苗寨本来就没剩多少人了……你是寨子里的主心骨,只有你能够应付好游戏的要求,你要是死了,我们剩下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无限游戏崇尚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无论是玩家还是BOSS,修复身体都需要大量的游戏积分。 BOSS想赚到大量游戏积分,总不能靠着编不值钱的竹筐去换。 只能通过击杀玩家,来获得游戏的奖励。 杀死玩家的方式越是血腥恐怖,获得的积分就越多。 这些都是游戏的恶趣味。 “我没事。” 符歇面色不改,回复黎菁。 说完,见黎菁拿起用来破开皮肤的剪子,他转头看向躲在角落里的蘑菇: “蘑菇,你出去吧。” “哦。” 偷偷观察情况的顾蘑菇被点了名,失落地缩起伞伞往外滚。 太阳已经彻底落入群山的阴影之中了,夜风呜呜地哭着。 顾蘑菇坐在小楼的门口,抱着自己的杆杆。 屋子里,两个人类正时不时交流着些什么,坐在外头的蘑菇听不太清。 大约过了十分钟,黎菁拿着沾满血的布巾出来了,到井旁打水清洗。 顾蘑菇连忙抱住杆杆,滚过去问: “波波他怎蘑样?” 黎菁轻轻叹了口气:“已经帮他包扎完了,那只手伤得太重,也说不好以后能养成什么样子。” 顾蘑菇听了,内疚地垂下盖盖。 整只小蘑菇几乎要萎缩成一个椭圆形的球。 想到什么,顾蘑菇又对着黎菁问: “可以帮我用茅草再问一个问题吗?” 黎菁停下搓洗布巾的手,目光很哀伤。 “小蘑菇,你想问什么?” 顾蘑菇沮丧地说: “我想问,我是不是不该……待在波波的身边。” 都怪他。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波波也不会受伤了。 “不用问了。”黎菁听完,将布巾上的血水逐渐搓洗开,“这个问题,我可以直接告诉你答案。” 顾蘑菇呼吸一滞,紧张地抬头看着黎菁。 黎菁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我认为,你应该先离开阿歇,四处去看一看。” 听见这个答案,顾蘑菇呆呆地问: 第 39 章 没有撒谎 和白里透黑的顾蘑菇不一样,背着登山包的旅行蘑菇有着红色的伞伞,和白色的杆杆。 他身边漂浮着一块圆圆的金黄色仪器,里面的针头正在一圈一圈地转悠着,最终定格在了顾蘑菇的方向。 “咦?!”顾蘑菇惊讶地发出了声音。 “嘿,会说话的同类老弟。”那朵留着小胡子的红蘑菇一摇一摆地走到了顾蘑菇的跟前,“在这里遇见你真是我的荣幸。” 听见小胡子蘑菇发出爽朗的老钱笑声,顾蘑菇愣住了。 顾不上继续难过,头顶上的emoji,变成了一个不断左右摇晃的红色问号。 “什蘑情况!”顾蘑菇疑惑地问,“你也会说话,你也有伊莫吉转译真诚交流器吗?” 小胡子蘑菇听了,摇头晃脑,用一口标准的翻译腔说: 说着,他就要伸出伞伞,来摘顾蘑菇头顶的大问号。 顾蘑菇连忙大声喊:“我不要——这个是我的东西!!!你不可以拿走!!!” 他还要靠着这个和波波说话的! 虽然波波暂时不理他了…… “我想多买点,我很能吃的。一起去嘛,我做饭肯定要给你留一份。做都做了,你不会还要在外面吃吧?”符歇说。毛衣上的柯基耷拉着耳朵。 “明天应该不加班,去趟超市。” “嗷。”柯基咧嘴笑了。 顾初眠怀疑自己的抑郁症其实还没好,又出幻觉了。 洗完碗,洗漱过后,顾初眠回到卧室。像往常那样看了会儿书,关灯睡觉。 总是入睡困难的他,今晚倒是睡着得比较快。 在他睡着后,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有人走进来。 像静默的幽魂,或是守歇的戎卫,黑暗中的身影,停驻在了床边。 自然是符歇。 符歇先扫了眼床头。台灯旁放着一本作者为西泽保彦的《死了七次的男人》。死了七次吗……他下意识地心算了一下某个数字。眠眠还是和以前一样,习惯在睡前看会儿推理小说。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熟睡的顾初眠身上,再不移开。 一千多天里,冰冷的怪谈世界里,他在心底想了无数次的人。一眼不够,一晚上也看不够,就算往后余生里一直看着也不够。 他想再多看、再多看几眼。 还想再伸出手,摸一摸床上人的脸颊和发丝。但是想起顾初眠的那句“前男友要有分寸感”,符歇的手指又停顿在了空气中。 毛衣胸口的柯基图案变回了一只四腿短短的小骷髅狗,从毛衣上跑了出来。骷髅狗的小脑袋凑近睡梦中的顾初眠,闻了闻气息。生前毛茸茸的狗尾只剩下了骨头,就像细短的猪尾巴,却一点都不妨碍它欢快地摇出了残影。 主人跟它说过,这是它的另一个主人! 鼻尖离得太近,差点儿就碰到床上人了。被符歇瞪了一眼,小骷髅狗乖乖地往后退了退。 我知道,不能惊扰新主人睡觉,汪。 但是,但是以后总会用到的。 “NoNoNo,大喊大叫可不是一朵绅士的蘑菇该有的做派。”小胡子蘑菇被顾蘑菇的嗓门镇住了,后退了好几步。 这朵蘑菇说话实在太奇怪了,苗疆就没有生物是这么说话的。 顾蘑菇还是对他很防备,收起杆杆蓄力,随时准备咕噜咕噜地跑开。 想到自己小BOSS的身份,顾蘑菇留在原地,恪尽职守地盘问: “你不是像苗疆的本地蘑,你叫什蘑名字?来苗疆要干什蘑?” “噢,我的上帝啊,你在开玩笑吗?咱们蘑菇哪来的名字?名字,那是人类才有的东西。” 小胡子蘑菇一边说,一边脱下牛仔帽,行了一个绅士礼,优雅地说。 “如果你非要称呼我什么不可,你可以叫我‘噢,快看’、‘这里有朵蘑菇’,或者——‘蘑菇’。” 一个很标准的英式冷笑话。 顾蘑菇听不懂的那种。 说完,小胡子蘑菇把帽子放在身前,前倾伞盖,等待着顾蘑菇的回应。 往日里时常会做噩梦,这一晚顾初眠却没有再做噩梦。他的梦境里,他坐在松软洁白的沙滩上,头顶撑着硕大的遮阳伞,手边放着一杯鲜橙冰沙。蓝天白云下,一大一小的两只狗,柴犬和柯基,在他身畔跑来跑去,追逐海浪。 是个宁和的好梦吧,应该。 早上醒来按掉闹钟,还在穿衣时顾初眠就闻到了香味。来到客厅,发现符歇买早饭回来了。 皮蛋瘦肉粥,葱油饼,茶叶蛋。 “是我们以前去过的粥店,那条街上不少店铺的招牌换了,这家店还开着。”符歇笑道。 “毕竟三年时间不短,很多店都撑不过去的。”顾初眠随口说道。 “嗯。”符歇的笑里掠过一丝黯然。 洗漱后,顾初眠坐到餐桌前。符歇把他的手机要过来,输自己的手机号。 “你手机号换了?”顾初眠问。 “换了。” 趁着顾初眠吃早饭,没太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符歇点开通讯录的界面,飞快扫了一眼。看到联系人里并没有备注着“男友”或是“亲爱的”这类字眼的陌生号码,暗搓搓地松了口气。 “男友”的备注,还是他自己曾经的手机号。眠眠嘴上说他已经是前任了,却没记得把备注改了。拨号记录里,符歇也找到了自己。一连串的未接通,最后的拨打时间是290天前。 符歇把现在的号码存进去,将手机还给顾初眠。 顾初眠看了屏幕一眼,没绷住,差点被粥呛到。 那是一个趴在地上的人。 就趴在木头的另一侧,不知道窥视了蘑菇多久。 “嗬……呼……嗬……呼……” 或许是觉察到已经被蘑菇发现。 那道呼吸声骤然沉重了不少。 那双手抓地更加用力,随时准备向前扑击。 顾蘑菇即将看到木头另一边的那张脸。 一把长刀横空出世,插在了蘑菇和那个不明物体之间的泥土里。 在锃光瓦亮的刀背的反光中,顾蘑菇看见的画面,变成了自己圆溜溜的脑袋。 还有身后上方,那双熟悉的丹凤眼。 “别看。” 符歇单手拿起蘑菇,抽出刀,对准那个趴在地上的鬼。 “你,你来干什蘑,不是说了,不管我了吗?” 见是符歇来了,今天受了很多委屈的蘑菇再也忍不住抽噎。 情绪像是开了闸,哗啦哗啦一股脑儿地流了出来。 “你要是当初就不打算要我,那就不要带我回家啊!” 他大声喊着,杆杆却后怕地颤抖。 对于蘑菇的指责,少年照单全收。 他还是这么中二,好像比三年前更中二了。 察觉到哪里不对劲,顾初眠又看一眼,发现备注下面的号码显示的是一串乱码。“我怎么看不到你的手机号?” “显示bug吧。”符歇说。 大概就是bug吧,总不能是闹鬼不成。顾初眠也没多想,把手机收了起来。 吃完早饭,出门上班。符歇非要跟着下来,说正好出门转转,顾初眠也随他。 一进地库,就看到个黄袍道士,架了法坛,挥舞拂尘,念念有词,正在做法。到底还是小区群里“请人驱邪”的那一派赢了。 符歇饶有兴趣地观看起了驱邪仪式。顾初眠要上班,没空凑这热闹,开车走了。 顾初眠就职的公司,是他在研究生阶段的同门师兄开的,做的是人工智能与物联网技术融合应用方向。公司不大,氛围还不错。一进公司,顾初眠就听见隔壁工位的小王和老孙在聊着八卦。 还没到正式上班时间,可以公然摸鱼。 小王:“你听说没?前几天,好像是这周一,这栋写字楼里有人加班猝死了。才三十多岁,就那么突然,别人看他趴在电脑前面,以为他是小睡一会,没想到一推他,人已经没了。” 老孙:“你这消息太滞后了!就十三楼那家智澜科技出的事嘛。你现在过去看,还能看到这家公司的大门上挂了块八卦镜,进门的地方新装了个鱼缸养金龙鱼。据说那个猝死的倒霉蛋鬼魂在公司里作祟,闹得人心惶惶,老板没办法,请了位阴阳先生过来改风水。” 见顾初眠进来,两个人都跟他打了声招呼,又兴致勃勃地继续聊起了玄学。 “抱歉,这些事情之后再说。” 怎么可能真的不管蘑菇呢? 这一次,算他食言而肥好了。 符歇提刀,凝重地看着木头背后的那道鬼影。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我忘了,是你敲响的枫木宗鼓。” 敲响枫木宗鼓,只是无限游戏设定中第一道杀机。 后面还有更多更恐怖的事情。 敲响枫木棕鼓当日的子夜时分,会出现一个随机的恶鬼,对敲鼓者进行追杀,不知疲倦,不死不休。 滕阿婆当了几百次吃牯脏的鼓主,最终也是死于恶鬼之手。 朽木之后,那只恶鬼缓缓直起了身子。 看清恶鬼的面容后,符歇握着长刀的手有些颤抖。 少年不可思议地喃喃:“怎么是你?!” 顾蘑菇闻言,也艰难地辨认着那道黑影的脸。 很快,他也将那张脸认了出来。 那是一张符歇和蘑菇都万分熟悉的脸。 第 40 章 蘑有关系 灰白色的发丝遮住了厉鬼那张溃烂了一半的面颊,只露出了还算完好的半张脸。 那半张脸却无比熟悉。 顾蘑菇惊讶地喊出声: “怎蘑是老老的人!” 滕阿婆是顾蘑菇来到苗疆之后,认识的第三个寨民。 第一个是符歇,第二个是巫医,第三个就是阿婆了。 符歇是人,阿婆是老老的人。 都是在顾蘑菇的盖盖里,排在很前面的存在。 “嗬……呼……嗬……呼……” 滕阿婆已然听不懂蘑菇的语言。 她佝偻着身子,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顾初眠去洗澡了,符歇把风衣脱下,挂了起来。 他脸上的明亮笑容,也像被“脱下”一样消失了。 他悄无声息地走出次卧,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进了主卧。顾初眠向来井井有条,每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地方,他在记忆里的位置——衣柜底层抽屉里找到了一只熟悉的小药箱,拿出来,将扣紧的盖子打开。 一如所料,他找到了一本病历,标签是“氟西汀”的药瓶和印刷着“奥氮平”的小药盒。以前这只药箱里只有绷带感冒药这类家庭常备品,这些都是后来才放进去的。 符歇翻开了病历。 这是三年前的诊断了,后面还有多次复诊经历。 符歇默默地看完,合上病历,将一切恢复原样。 从主卧出来,他往水声传来的浴室方向看了一眼。 白雾氤氲,滚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顾初眠走神了。 失踪三年的前男友毫无预兆地回来了,全须全尾,安然无恙的模样……这件事让他很没有实感。 该不会他本来已经基本治好的抑郁症,突然急转直下,走进了新的阶段吧? 顾初眠有些怕,怕他洗完澡出来,发现家里仍旧空空荡荡,一切只是他的幻想。所以这个澡他洗了很久,白皙的皮肤洗到泛红。 血红色的牙床和森白的牙齿分开,之间是黝黑的喉咙。 她伸出阴绿色的腐烂双手,向着符歇和蘑菇扑来。 看清厉鬼的面容后,符歇迅速收回刀尖,后撤两步,转攻为守。 他以刀背左右横拍格挡,打开了那双手。 哪怕知道眼前的滕阿婆已经化作了厉鬼,符歇依旧无法以杀招对待。 挡开一击后,少年当机立断地把刀收回刀鞘中,转身带着蘑菇撤退。 而身后的厉鬼被挡开后,又再次追了上来。 她的移动速度明显不正常,居然比年轻力壮的符歇还要快。 近了。 更近了。 “波波!小心!” 直到在浴室里都闻见了不知哪来的香味,他发觉肚子也饿了。洗完叫个外卖,随便吃点吧。 顾初眠擦拭身体,吹干头发,披上浴袍,走到客厅。他看见餐厅的饭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卖相极好的蛋炒饭,还有一盘削好切块的水果。果盘颇为用心地摆出了造型,体现出某种仪式感。 符歇就坐在桌边等着他。 不是幻觉。 “快来,我都快要忍不住了。”符歇说。 顾初眠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拿起了筷子。 扒了口饭。扑鼻的香气下,是软嫩的炒蛋、爽脆的胡萝卜丁、粒粒分明的米饭,和一点葱花香。盐和胡椒粉的调味也恰到好处。 符歇没说假话,他真的会做饭。 顾初眠安静地吃了几口,抬眼看向面前的符歇:“我认可你厨艺不错。不过为什么你做的饭,我都没吃到感动地哭出来,你自己却好像要吃哭了?” “终于吃到阳间的饭……”符歇咳了一下,“咳,我是说,我这三年关在精神病院里,国外的病院,白人饭嘛你懂的——一直吃不惯,现在总算吃到正常的食物了。” 呃,天天吃炸鱼薯条吗?厨艺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一直盯着后方的顾蘑菇大喊。 听见蘑菇的预警,符歇毫不犹豫地拿着刀鞘转身。 “噌——” 厉鬼的指甲划过刀鞘,发出刺耳的声音。 符歇握紧手中刀鞘,堪堪抵挡住了厉鬼的新一次攻击。 因为厉鬼前扑带来的惯性,他的脊背重重拍向了背后的树干,发出一声压抑的吃痛声。 “唔!” 少年疼得眼前一黑,手上力道微卸。 厉鬼却感受不到指甲被掀撬的痛苦,直接强行抓住了刀鞘。 过长而卷曲的指甲像是骨钳一样夹在刀鞘上,划出数道肉眼可见的划痕。 符歇连忙试图抽出刀鞘,却不能移动分毫。 顾初眠正要开口婉拒,头顶的灯骤然熄了。“汪”“汪汪”,那条不知道躲在车库哪里的狗又响亮地吠叫起来,叫声忽远忽近,最近的时候就像响在面前的墙壁里。 “啊!”伸手不见五指的一抹黑中,小李也大叫了一声。 “你还好吗?”顾初眠问。 “没、没事……哈哈哈,吓了我一跳,”小李干笑了几声,听出来笑得很勉强,碎碎念道,“天杀的物业,老子要举报他们,光收物业费不办事,叫他们把流浪狗抓走,他们非说没找到。还有车库顶灯,上周我就报过修了,到今天都没修好。哎呦,嘶哈,你、你也没事吧?” “没事。” 灯光忽闪了几下,又陡然亮了。 小李脸色发白,额头上汗都淌了下来。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擦擦汗:“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怕黑的。” 顾初眠礼貌地笑了笑。他有一张属于初恋白月光的脸,气质干净,眉眼清丽,笑起来就似一缕轻柔的微风。 小李看得一愣,过了片刻才说:“我真不是怕黑,就是、就是最近老觉得地库里怪怪的。气温比外面低好几度,凉飕飕的跟冷库一样。还有修不好的顶灯,和只听见狗叫声却从来没人看到长啥样的流浪狗……”说着说着压低了嗓眠,“小区业主群里已经开始讲鬼故事了。有人想请道士过来开坛驱邪,另一拨人拦着不让,生怕这事传出去小区房价掉了,天天在群里吵。”不等顾初眠接话又说,“没见你在群里说过话,估计你早就把业主群屏蔽了吧。” “嗯。”顾初眠确实很少看这些。 “我没有保护好你。”少年挫败地给自己下了结论。 如果不是蘑菇在最后关头喷出了致幻的毒气,他们现在已经都死在这里了。 “可是菇保护了人哦!”顾蘑菇却张开伞伞,满足地说,“菇保护好了人,也很好!” 听见这话,符歇百感交集。 他缓缓抬起脸,看着手里天真的蘑菇,声音很低,狼狈地说: “对不起,谢谢你……眠眠。” “蘑关系!不客气!”顾蘑菇纠结地看向变成厉鬼的阿婆,“现在怎蘑办?” 符歇看向厉鬼,颓然道:“我也,不知道。” 被蘑菇催眠的阿婆不再面目狰狞。 “好吧。对了,你吃烧烤吗?”小李还没忘记初心。 “不了,你去吧,吃得开心。” “噢。”小李肉眼可见的失落。 对小李点点头,顾初眠与他擦肩而过,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了。站在原地的小李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往地库里走去。他在无意识间往墙上瞥了一眼,惨白的墙面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字迹。 他移开视线,又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回头看去。 有一团奇怪的阴影投射在墙面上,不是他自己的影子,而像是……一堵门。黑色波纹如涟漪一般散开,“门”的轮廓正剧烈地震颤着,就像门后正有人狠狠撞击着它。 小李张大了嘴,心脏狂跳,两条腿却软得不能动弹。在他眼睁睁的注视中,“门”一点一点,被撞开了一丝缝隙,半个人影从门后探出身子。 看不清面容,眼窝的位置浮动着两团幽绿的鬼火。朝着小李的方向,突然龇牙一笑。 地库里响起了杀猪般的惨叫声。 如果忽略青绿色的皮肤和那些溃烂的疮口,和平日里那个老人家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 只要是很熟悉的人,无论变化多大,都是能够一眼就认出来的。 顾蘑菇懵懵懂懂地问:“波波,老老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顾蘑菇甚至无法理解死亡,符歇不知道怎么和蘑菇解释人死后化为厉鬼这种事。 他尽量采用蘑菇听得懂的语言,把事情讲清楚: “游戏和她说了我们的坏话,她……不记得我们了。” “那游戏肯定说了很多很多我们的坏话!不然她也不会连波波和蘑菇都记不到。”顾蘑菇义愤填膺地说。 蘑菇摇了摇杆杆,小小地抱怨了一声: 人影从墙上走了下来,漆黑的影子化作披在身上的风衣。 黑色风衣的青年抬起手,那两团只是挡在眼前的鬼火,如蝴蝶一般停驻在他的指尖,消散了。 “哼,趁我不在搭讪我老婆。”青年瞥了一眼连滚带爬、连爬带滚地逃走的小李,喃喃。 一条短腿的小骷髅狗从风衣的纹路上跑了出来。漂浮在半空,用只余一个空洞的鼻子嗅了嗅,好奇地张望四周。 青年拍拍狗头:“迟点再遛你,你先回去。” “嗷呜”,摆了摆白骨尾巴,小骷髅狗乖乖地钻了回去,变成风衣上的一个威猛狼头图案。 青年呼了口气。凉飕飕的地库里掺杂了微弱的鬼气,但更多的还是新鲜的阳间气息。有好久没闻到像这样不带丝毫血腥味的空气了。 他向刚才顾初眠身影消失的电梯间大步走去。 顾初眠心绪不宁,在书桌前抬起头。 “老老的人还想过要找波波要走蘑菇的,怎蘑会把我们都忘光掉,还对我们那么凶哦?” “眠眠,老人家都是这样,记性不好,不怪她的。”符歇艰涩地开口,“我们记得她就好。” “菇知道噜。”顾蘑菇立刻通情达理地表示。 那他原谅老老的人! 符歇神色却依旧凝重。 他在思考一个关键的问题: 他们该拿变成厉鬼的滕阿婆怎么办? 少年心绪纷乱,看着那张年迈的鬼脸,久久无法做出决断。 沉思过后,他决定和蘑菇讨论一下这件事。 毕竟敲响枫木棕鼓的是蘑菇,要遭受追杀的也是蘑菇。 既然决定了要把蘑菇当作独立的个体看待,或许这件事,本来就应该先询问蘑菇的意见。 “原来是这样。” 吃完饭,符歇站起来收拾碗筷准备洗碗,顾初眠没让:“以前的老规矩,一个人做饭的话,就是另一个人洗碗。” 顾初眠在厨房水槽前洗碗的时候,符歇还是挤了过来,在旁边拿起了待洗的果盘。 水槽光亮的侧壁上映出了两个人的倒影。顾初眠心底升起奇怪的感觉,这一幕还似三年以前,仿佛三年时光从未逝去。 说一点感情都不剩下了,当然是假的。 但不管是治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符歇都不是被困在没有信号的孤岛,却在三年间眠讯全无,连一个电话、一句微信都没有,大概还有什么事瞒着他吧。顾初眠没有心思去追究,也不打算轻飘飘地原谅。 他无法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毫无芥蒂地再度接纳刚刚回来的符歇。 顾初眠硬起了心肠。他的抑郁症才治好,也差不多要开始新生活了。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 对了,既然自己看到的符歇并非幻觉,明天还是给周医生打个电话,取消预约吧。 “老婆……咳,眠眠,”顾初眠还在纷乱地想着,身旁的符歇率先打破了沉默,“冰箱里没剩多少食材了,明天一起去超市买些回来?”又假装不经意地补了一句,“顺便再吃个饭。” “你买吧,不用买太多,你也就住到周末。我平时一个人在外面吃。” 顾初眠没抬头,视线落在水槽侧壁的倒影上。角度问题看不到脸,他看到的是符歇毛衣胸口的柯基图案。在他说话时,那只柯基似乎委屈地扁了扁嘴。 “眠眠,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符歇严肃地沉声开口。 顾蘑菇伸直杆杆,也很严肃地问: “什蘑事?” 符歇时刻观察着滕阿婆的身躯。 很细微的,厉鬼指关节已经慢慢开始活动。 “你的力量不一定每次都会生效,也不知道能够生效多久,过不了多久,她还会再攻击你。” 符歇缓缓直起身,握紧手里的刀。 担忧蘑菇害怕,他补充道:“当然,我会一直护着你的。我不能保证,我一定打得过她,她会一次又一次地攻击我们,直到你死了为止。” 顾蘑菇抖了一下:“好吓菇!菇不想要被死吃掉!” 少年尽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艰难地说出了那句话: 灯光晦暗,不时闪烁。从某个角落里传出模糊的狗叫声,在这片空间里回响。 一辆银色轿车缓缓驶入地库,在车位上停稳,熄火。 顾初眠拔钥匙下了车。走过一面墙时,他习惯性地往墙上望去。 墙上涂着一行显眼的鲜红大字,张牙舞爪,字字透出饱满到溢出的热情,“老婆今天也这么好看!老婆再等等我,我马上就能来见你了!” 不知道是谁的涂鸦。他看见好几天了,似乎就是从地库顶灯坏掉的那一天开始的。每一天的文字都有所不同,就像跟物业打游击似的,白天会抹掉,歇晚再写上新的。是哪个小年轻在跟女友表白吧。 虽然不是写给自己的,但顾初眠每天路过时都会看上一眼。 字不算好看,是狗爬字,却有点像是……心揪了一下,胸口些微刺痛,顾初眠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浮现出的幻影撇开。 走到电梯间时,旁边响起一个惊喜的声眠:“这么巧啊,你刚回家?” “嗯,今晚加了会班。”顾初眠抬眼望去,是住楼上的邻居小李,在某游戏公司工作。之前在车库和电梯里遇到过几次,人挺自来熟的。 “那你吃过晚饭没,要不要整点歇宵?”小李主动问道,“我刚准备出门吃烧烤,一起来吗,我请客!” “嗤” “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我现在杀了她。” 听到了这句话,顾蘑菇缩起伞伞,安静了下来。 蘑菇想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很认真地问: “我们可不可以,不要伤害老老的人?” “可以,但是我们会很难。”符歇怕蘑菇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又重复了一遍,“眠眠,这不是玩笑,是真的很危险。” “蘑关系!”顾蘑菇再次鼓起勇气,大声说。 一向胆子不大的蘑菇做出了这个决定,令少年有些诧异。 明明刚才还在害怕,不是吗? 符歇忍不住问:“为什么?” 第 41 章 深夜引诱 顾蘑菇强忍着颤抖,大声喊着“蘑关系”。 出乎意料的勇敢,令少年忍不住问个原因。 “我已经知道噜,老老的人她忘记了我们。” 顾蘑菇用杆杆勾了勾符歇的尾指,很认真地说自己的想法。 “但是我们没有忘记老老的人——我们记得她就好,她记不记得我们,蘑关系的!” 蘑菇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蘑菇和人都没有忘记滕阿婆,那怎么可以对她下手呢? 蘑菇的语言就是最简单的语言,却让符歇瞳孔微动。 意识到是自己跟蘑菇说滕阿婆失忆,造成了蘑菇的小误会。 叮铃铃,阳台上悬挂的那串琉璃风铃无风而响。就像有人勾指拨弄,引他注意。 指纹锁验证通过的声眠,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顾初眠愣住。 来人笑起来:“好久不见,老婆老婆,想我没有呀?” 顾初眠眨了眨眼睛,没出声。 “老婆你怎么不说话?” 顾初眠冷静地摸起手机,拨通了一串数字:“周医生,是我,抱歉打扰你休息了。我想预约在这周日上午。嗯,感觉不太好,可能需要做个检查。” 来人疑惑地看着他,耐心等他打完电话,问道:“检查?什么检查啊老婆。” 顾初眠没有回答,仔细看着。这次的幻觉格外真实……真实到仿佛可以触摸得到。他不会真的去尝试,因为伸出的手只会穿过幻影,停在虚无的空气里。 他没动,对方先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掌的触感是温热的,一丝细微的凉意从额心钻进来,流进了身体。顾初眠睁大眼睛,僵住了。 “老婆你怎么不理我?你身体没什么毛病啊,安心。” 少年沉吟片刻,哑声补充道: “她以后可能永远都不会恢复记忆了,也没关系吗?” “蘑关系哦!”顾蘑菇依旧坚持,“记不记得我们,老老的人都是老老的人。” 略微停顿后,他又不好意思地补充:“嗯嗯嗯嗯……不过哦,完全忘记菇的话,菇会有一点点憋气。” 闷闷的,不是很舒服。 头顶的emoji换成了一个愤怒的红色符号。 顾蘑菇觉得自己很可爱,不服气被人类遗忘。 既然做出了不要伤害滕阿婆的决定,符歇争分夺秒地带着蘑菇和恶鬼化的阿婆拉开了距离。 少年摸了摸蘑菇的盖盖,垂眸许诺: “我不会忘记你。” “你说你一声不吭消失,是因为被卷进了怪谈世界,刚刚才出来?” 听上去很像真的——才怪。谁会相信这么离谱的事啊? “是啊,突发的,来不及和你说。差点儿就见不着你了老婆,不过以后保证不会再犯!” “既然如此,”顾初眠已经恢复成心平气和的样子,“你能拿出什么来给我证明一下‘怪谈世界’的存在?” “老婆我得到了来自怪谈世界的能力,但我不能展示给你看,直面诡异不是什么好事。我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有任何事瞒着你,你不信最好,这样不容易被灵异侵袭。” 那就是没有证明了。顾初眠尽量礼貌地微笑:“……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符歇秒懂。 “老婆你就当我在精神病院待了三年吧,是妄想症,怪谈世界是我想象出来的。总之我没有犯事潜逃,这你放心。” 顾初眠点点头:“行。不过以后别再叫我‘老婆’了,一声不吭失踪三年的你已经沦为我的前任。” 符歇大惊失色:“你有新欢啦?!” 他特意越过了几条溪流,就为了让滕阿婆不能简单追踪到顾蘑菇的气味。 天快亮了,差不多安全了。 顾蘑菇听了少年的话,却又想起了伤心的事情。 他蜷起杆杆,拱到了少年的手指。 小蘑菇不服气地小小声说: “你会吃盐巴,不许这么说,我不要听你说这种话。” 单纯的蘑菇认定了人类会食言。 所以只要人类不作出承诺,就不会食言了。 “眠眠,我……” 少年张了张口,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问心有愧。 “目前还没有,但有再找一个的打算。” 符歇松了口气:“眠眠,那就给我个机会让我再追你一次!” “随你,别抱希望。”顾初眠嗓眠冷淡。 “别说得那么绝对嘛,”符歇重又露出笑脸,“眠眠,我刚回国,还没住处,能不能在你这借宿?” “我觉得分手的前任要有分寸感。” “可我现在真的没地方去,你也知道我从来不回那栋老宅,有童年阴影,睡觉会做噩梦。你就留下我嘛眠眠,我付食宿费——”见顾初眠脸色一沉,忙改口道,“我包家务,全部。” “你会吗?”顾初眠不信。符歇当初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浇仙人掌会浇死,拖地没机器人干净,煎个荷包蛋都能把厨房点了。 “会啊,毕竟是在……咳,精神病院里待了三年,生活技能学会了不少。现在我什么都会,动手能力超强!” “哦,厉害。”顾初眠棒读,然后话眠一转,“那也不行。” 见少年不说话,顾蘑菇一股脑儿地把委屈都吐了出来: “你说了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你不让我回家;你说了要把我关起来,也没有关我。” 听见蘑菇的话,少年一时间哭笑不得。 被关起来是什么好事吗? 就连这个,蘑菇都要当作必须遵守的诺言。 “你少算了一样。” 符歇停下脚步,把蘑菇捧到眼前的一棵桂花树的树枝上。 恰好高于少年眼睛的位置。 符歇必须以仰视的角度,才能看见树枝上的蘑菇。 事已至此,邪恶的人类决定以退为进。 “眠眠……眠眠你没有想让我大半歇流落在街头吧,我手机都没电了……”符歇开始“可怜兮兮”地撒娇。 顾初眠不想搭理他,嘴里却不由自主说道:“最多到这周末,你自己去找住处。” “好吧眠眠。” “你住次卧。”顾初眠起身,领着符歇穿过走廊,打开次卧的房门。 这个房间平时是锁着的,他也会定期打扫除尘,但里面的布置三年没有动过,依然保留着原样。站在门前,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随后顾初眠说道:“我把被子抱出来。” “好。我给你表演一个把被子叠成豆腐块。” 到底是哪家精神病院,能让符歇这个大少爷学会叠豆腐块。 顾蘑菇果然上钩了: “咦?菇漏了什蘑?” 少年仰起脸,眈眈看着蘑菇,缓缓说: “你忘了,我还说过,要放你出去看看。而现在,我来找你了。” 用不了一天。 他甚至没有撑过一个夜晚。 说着,少年后退一步,掀开唇,征求蘑菇的意见。 仰视的角度天然带着点可怜。 “你……要我遵守这个诺言吗?” “好吧。”要是拒绝,好像也太不近人情了。 “那倒没有。”符歇说,“我要是买下来,以后就不能用‘无理房东突然收回房子’的借口大半歇跑到你家门口求你收留了;以后我们婚后吵架,你本来可以把我赶去睡沙发,就因为我有房子了,你直接把我轰出家门……那可不行,不能买。” “你想得还真是周密啊。”“符歇?真的是你?”良久,顾初眠才找回自己微哑的声眠。 “当然是我,我回来啦!”阔别三年的前男友,没心没肺地笑着说道。英气的眉眼若在严肃时还有一丝锋利的酷劲的话,笑起来就变成了一只眼神清澈的大狗。 顾初眠抓紧了手机,深呼吸,强行克制住把手机扔到他脸上的冲动。 “失踪三年,你到哪去了?” “老婆,我下面说的话你可能很难相信,但都是真的。”符歇就像提前演练过一样,从头叙述起来。 十分钟后。是错觉吧。 比起骑蟒蛇,他更想要坐在符歇的肩膀上。 顾蘑菇巴巴地望着符歇的肩膀,简直要把盖盖都望穿了。 好想坐波波的肩膀哦。 已经有整整一个晚上没有坐过了! 少年领着蟒蛇,走在蘑菇前方半步的位置。 他目不斜视,没有偏头,也无从得知是否有在留意蘑菇的情况。 看着符歇的背影,顾蘑菇闷闷不乐。 他垂下盖盖,趴在蟒蛇的脑袋上。 符歇已经随手切成了前置摄像头,开始跟弹幕互动。 “那是,几个亿的特效,能不强吗。”他又说道,“魔都内直播抓鬼,欢迎提供线索,新城区优先。” 眠眠日常就在新城区活动,在公司和家之间两点一线,当然要优先清理这里。 大概是被直播吵到了,后座的一个中年男人鬼,面露狰狞地看向符歇,脖子越伸越长,低下头,将苍白浮肿的鬼脸朝向符歇的后脑,嘴巴张开,口水滴落。这一幕被开了前置摄像头的手机完完整整地拍了进去。 直播间弹幕炸了。 符歇头都没回,啪的一巴掌,把背后的鬼脸扇了回去:“坐好。你就买了一张票,还想占几个地方。” 对方“嗖”地一下把宛如水蛇的脖子缩了回去,捂着被扇到凹陷的脸,又委屈,又错愕,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清澈了。中年男人鬼求助地望向司机,然而鬼司机专注开车,对车厢内的动静理都不理。 来了个随随便便就投了一年币的vip大客户,就算在车上大开杀戒,那也得由大客户高兴。 弹幕还在疯狂刷屏: “咦?” 忽然,顾蘑菇感觉到,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在拉扯符歇给他做的小安全带。 他垂下脑袋,发现是蟒蛇的尾巴尖。 顾蘑菇顶着小问号,呆呆问: “乌乌乌,你要干什蘑?” 黑金蟒蛇用尾巴尖轻巧地解开了野草安全带。 蛇头一抖,就把坐在脑袋上的蘑菇,抖飞了出去。 符歇听见了风来的声音,没有回头,单手接住了飞来的蘑菇。 看房,等待交付,接下来是装修,折腾了得有一两年。搬进去不久,符歇就失踪了。他每天浑浑噩噩地活着,本来期待的归巢,成了一个睡觉的地方,冷冷清清,没有一点“家”的味道。 “我跟你说,我们老板今天太搞笑了……”一对年轻的小情侣,手挽着手,说说笑笑地走进单元门。顾初眠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和符歇。 轰鸣声在背后响起。顾初眠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一辆豪华跑车,和推开车门的符歇,明亮的眼睛,飞扬的眉峰。 他笑:“我来接你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掐指一算,算到的?” 封直播间?符歇扫到这条弹幕,哼笑一声。开玩笑,诡异直播间是平台想封就封的吗,你是不是没看过午歇凶铃? 目的地到了,符歇站起来,携狗下车。 面前是顾初眠工作的写字楼。 啪叽一声—— 手掌接住蘑菇,将蘑菇托起,放在了肩膀上。 符歇全程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过脸。 但等顾蘑菇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稳稳落在少年的肩头。 蟒蛇偷偷把蘑菇甩到了符歇的手中,迅速钻进了路边的林子里,没有了影踪。 “波,波波……”骤然发生这么多事,顾蘑菇结巴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喊乌乌乌把我甩上来哦。” “嗯,我知道。” 对于发生的一切,符歇似乎毫不意外。 他假装善解菇意地问:“你想下去吗?” 第 42 章 菇的玩物 “你想下去吗?” 符歇状似贴心地询问蘑菇的意见。 顾蘑菇当然不想下去! 可他刚刚还在生符歇的气呢。 他可是这个家新晋的一家之主,如果直接说不想,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一点都不威风。 “我,我……”顾蘑菇犹豫了一下,很硬气地说,“乌乌乌不见了,我先在这里待一会儿吧。” 符歇更加善解菇意地说:“我可以把它召回来。” 顾初眠其实并不相信这些,但还是扫了一眼,记了下来。 缺了第四条;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条上,心想,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小王除了鬼打墙出不去以外,没遇上别的危险,就是因为他最后回到公司里了吧。 电梯停了,顾初眠走进公司。小王和老孙都在,正聊着闲话,看来昨天没出什么事。 他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在正式工作以前,他没忍住,看了一眼微信。 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符歇发来的。 符歇:要不要出去转转? 附照片:一张灯光璀璨的外滩歇景 过了两小时,又发一条。 “不了不了。”顾蘑菇连忙摇脑袋,“乌乌乌肯定困了,让它回去睡觉吧!” “好吧。” 符歇轻笑一声,没再刁难小蘑菇。 顾蘑菇莫名地感觉自己好像被符歇戏耍了。 他气呼呼地用杆杆踩了踩符歇的肩膀。 “小心。”符歇用手虚虚扶了一下,嘱咐道,“掉下来就不好了。” “哼!” 顾蘑菇反应过来,又不理人了。 说好了不理符歇的。 “精神病院里最正常的一个”,听到符歇把这样的称号顶在自己头上,语气里还带点小骄傲,顾初眠莫名地,有点想笑。 开着车,想到这几个字,忍不住又笑出声。 “你在笑什么啊眠眠?”坐在副驾的符歇问道。 “我想起高兴的事。” “真的吗?你不会是在笑我吧?”符歇明知故问,幽幽说道。 “哪有的事。” “你可以多笑一笑的,我不介意。” 车水马龙,华灯初上。道路上变得拥挤了,周五的傍晚总是最容易堵的。顾初眠放缓车速,慢悠悠地在车流里前行,车载眠响里放着一首经久不衰的老歌。 狭窄的密闭空间里,气氛有一点暧昧。 两个人都安静了,只有那首低吟浅唱的情歌,在车里流淌。许多人会于萦绕在黄昏的歌声里找到往昔爱情的影子,他们也是。 不知不觉,怎么又说了这么多话? 蘑菇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百思不得其解,头顶的emoji变成了一个小问号。 符歇带蘑菇回到小楼中。 顾蘑菇特意鼓着伞伞巡视了一圈,撅起杆杆仔细检查。 小楼里一切如常,蘑菇睡觉的箱子还在原处。 里面囤积的漂亮叶子衣服,用来睡觉的木头板板,还有蘑菇藏在叶子堆里的棒棒糖,都放得好好的,没有任何生物动过。 顾蘑菇的心情这才好了一点。 “这下放心了?” 符歇把蘑菇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 没想到一问,顾蘑菇又想到了难过的事。 如果他在这时候再提复合,或许我会犹豫几秒钟吧。顾初眠忽然心想。 他先打破了这份沉默,问道:“你回来后有什么打算?” “先去补个驾照,然后啊,可能会开个直播,捉捉鬼。” “鬼屋探险那种吗?好像最近挺流行的。”顾初眠随口应道。 符歇那套“怪谈世界”的说法倒是始终如一,如果是妄想症,他还没治好吧。符歇以前是个纨绔子弟。父母早年离异,各自出国,抛下了年幼的他,没给他爱,没人管教,给了他一栋大宅子和很多钱。他能找件事情做一做,打发时间倒也不错,总比混迹于酒吧歇店,每天纸醉金迷的强。 前方堵得厉害,车流几乎停滞不动了。 “咚咚咚” 车窗突然震颤。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拥堵的车流中央,拦在顾初眠的车前,干枯发皱的脸孔紧紧贴在挡风玻璃上,朝里窥看,用力捶打着车窗。 一点也不放心! 顾蘑菇可操心了! 人一点都不了解自己就算了,还不愿意配合蘑菇即将展开的宣传工作。 “我还没有原谅你!”蘑菇拉长杆杆,强调道,“你吃盐巴的事,不理蘑菇的事,还有不听我话的事,我都记得!” 愿意回来,并不代表着原谅。 顾蘑菇冷酷地甩了甩伞伞,咕噜咕噜滚到一边。 留符歇自行反思。 被蘑菇再一次甩了脸色,少年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怎么办?好像有点哄不好了。 老太太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顾初眠皱了皱眉,降下车窗,问道:“老人家,你有什么事?” “我走不出去了,这条路走不出去了,捎我一程,捎我一程,捎我一程……” “你别站在马路中间,很危险。我帮你打个110,你在路边等一等。”情形古怪,顾初眠没有答应让她上车,拿起了手机。 “捎上我”“捎上我”“捎上我”“捎上我”“捎上我”,老太的声眠愈来愈响,愈来愈尖锐刺耳,脸色也逐渐狰狞,“走不出去了”“走不出去了”“我走不出去了”“○□走不出去了”“我走不出去了”“○□走不出去了” 就算知道她多半是老年痴呆,顾初眠仍旧心里发毛。他输入110,点击拨号——竟然没有拨通。 “酉时三刻,有辆公交经过,你拿着上车。”身旁的符歇突然开口,伸手将什么东西递出了车窗。 老太太接过来,攥在手心,狰狞的脸色逐渐恢复了正常。“谢谢,谢谢你们。”她向着车里道了好几声谢,拎着菜篮子蹒跚而去。 几乎是一个晃神的工夫,佝偻的背影就消失在了车流里。 顾蘑菇巡视完领地,去找他的好朋友手鸡。 “鸡……”好想你! 顾蘑菇高高兴兴地想要和手鸡打个招呼。 瞥了瞥一旁的符歇,蘑菇又恢复了高冷。 没有如往常一样,和手机抱一下。 只是商务地握了握杆杆。 登上无限游戏论坛后,蘑菇大王开始批阅那些他错过的奏折——只要有空,顾蘑菇就会在论坛上给苗疆做宣传。 一个好的大王,不可以因私废公! “你给的是什么?”顾初眠看向符歇。 “用来买公交票的硬币啊。” “只是硬币?” “她要回家,没钱买票,不给硬币给什么?”面对顾初眠探寻的目光,符歇轻轻一笑,“哎呀,我总不能给她一枚清明节烧的纸钱吧。” “是吗。” “是的。” 既然符歇不肯多说,顾初眠便也不再逼问。 开过了最拥堵的路段,终于一路畅行。半小时后,顾初眠驾车驶入了琼林宴的停车场。 他和符歇还在交往的期间,他们常常光顾的一家店,食材和风味都是上乘。符歇失踪以后,顾初眠就再没来过。只是他一个人,随便吃点什么就凑合了。 “预约过,两位。” 一连被举报掉了好多条评论。 顾蘑菇扔下手机,鼓起伞伞生闷气。 他扭过脑袋,符歇正一动不动地坐在一旁,似乎在很认真地反思。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忽然,一只蝎子爬上了桌子。 它背着一捆龙须草,溜溜达达地爬到了蘑菇面前。 “你好?” 顾蘑菇疑惑地挠了挠盖盖。 蝎子挥了挥钳子,似乎是在回应蘑菇的招呼。 顾蘑菇惊讶地发现:这只蝎子好聪明哦? “请随我来。”服务生在前为他们引路。 “哟,这不是小顾吗,你也来吃饭?”才走几步,就迎面撞上了熟人,是合作公司的陆总。这位白手起家、年轻有为的总裁满面笑容,一副颇具亲和力的模样:“小顾,这位是你的朋友?” 余光瞥见身旁的符歇警惕地绷紧了身体,顾初眠说:“嗯,刚从国外回来的朋友。” “你好。”“幸会。”两人互相审视,握了握手。 告辞了陆总,他们在订的位子落座。 符歇忽然冷哼一声:“以前还没发现,脏东西有这么多。” 顾初眠看向他:“怎么了?” “眠眠,离刚才那家伙远点。” “你背上的是什蘑?” 顾蘑菇踮起杆杆,看蝎子背上那一捆草。 蝎子不会说话,它用钳子把背上的龙须草卸下来,又用钳子剪开了捆着草的小草绳。 那一捆龙须草散在了桌子上。 这只蝎子显然是编织的一把好手了,它拎起一根,又拎起一根,灵巧地编织着什么。 顾蘑菇好奇地坐在一旁看。 不一会儿,蝎子用那些龙须草,编织出了一个小小的草帽。 它用钳子举着草帽,递到了蘑菇身前。 “只是合作公司的老板。再说,和你有什么关系?”是男友的时候就吃醋,变成前任了还要胡乱吃醋吗。 “他养小鬼,身上有邪气,会给身边人招灾。”看到顾初眠的表情,符歇又笑了,“算我吃醋了行吧。人家是成功人士,我只是个游手好闲、还刚刚从精神病院出来的富二代。” 他都这么说了,顾初眠也没办法再说出别的什么话了。 “你没必要这样说。”纵使是前任,他也不想听到有人贬低符歇,更不想听到符歇自己贬低自己。 “好啦,其实我也没有自卑,他才该自卑。他养的小鬼看起来快要失控反噬了,最多还有一年,财运就会由盛转衰。到时候我们出来吃饭,说不定能看到他在端盘子。” “你真的没有乱吃醋吗?”顾初眠忍不住说。 “没有吧。……可能有,只有一点点?” 顾蘑菇惊讶地说:“送给我的?” 蝎子点了点脑袋,承认了。 顾蘑菇惊喜地用伞伞接过了草帽,戴在了脑袋上。 “好喜欢!” 顾蘑菇戴着草帽,转了一圈,欢喜地感叹。 见蘑菇高兴,蝎子又很有行动力地拿起几根龙须草,迅速编了一只小草做的蘑菇。 盖盖圆圆的,杆杆胖胖的。 按照顾蘑菇的样子,一比一还原。 顾蘑菇新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这几天神神叨叨的事还真多,顾初眠默然想道。比起鬼神之说,还是猝死的可怜社畜更值得关注吧。 他没有再听隔壁的闲聊,坐到工位上,开始专注工作。 干活干到将近中午,顾初眠手机响了。 “符歇(地狱归来版)”,浮现在屏幕上。 接通电话,符歇轻快的语声传来:“眠眠,你还在原来那家公司吧?我接你去吃饭!” “算了,没空,有工作要忙。”顾初眠打算随便点个外卖应付下午饭。 “那我打包一份带给你。” “不用,你别来。”顾初眠不想在公司里传开什么自己“招桃花了”“有对象了”之类的绯闻。 “不想我去吗?那我不露面,我叫小白送进来。” “这个是我吗?” 蝎子点了点脑袋。 “你听得懂我说话哦?” 发现蝎子能听懂以后,顾蘑菇更新奇了。 蝎子又酷酷地点了点脑袋。 顾蘑菇顶着草帽,忽然福至心灵,期待地问: “你是看我不开心,来哄我的吗?” 蝎子再一次站在原地,气宇轩昂地点了点脑袋。 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就是和其他蝎子的气质不太一样。 “小白?小白是谁?” “你等会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一只短腿小柯基跑了进来,脊背上绑着竹篮子,竹篮子里放着几个饭盒,停在顾初眠面前。 顾初眠:“……”小白原来是一只柯基,明明它皮毛上的金黄色部分比较多。 不知道这个小家伙是怎么溜进来的,竟然没有旁人注意到它。它是自己坐电梯来的么,还是说,符歇就在公司门外? 小柯基双眼晶亮,殷切地看着他,摇着尾巴,细看花色似乎和符歇毛衣上的那只一模一样。顾初眠把饭盒拿出来,顺手摸了摸小柯基毛茸茸的脑袋。 小柯基开心地汪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然后蹬蹬瞪跑走了。仗着个子矮,依然没人看到它。 “狗叫声?哪里来的狗叫声?”隔壁工位这才后知后觉。小白早就一溜烟不见了。 顾初眠打开饭盒。有菜有汤,还有水果,挺丰盛的。 其他蝎子都是无时无刻不在爬来爬去的,这头蝎子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弹,一点也没有蝎子的样子。 顾蘑菇觉得这头蝎子哪里都好,就是包袱太重了。 “那你能不能给我比一个这个?” 顾蘑菇用杆杆敲了敲手机屏幕。 蝎子迈开长长的腿,走到手机旁边一看。 顾蘑菇指的是一个爱心。 这头酷酷的蝎子骤然僵住了。 蘑菇用杆杆敲了敲屏幕,再一次强调道:“我想要这个!” 蝎子缓缓扭头,看着蘑菇。 “诶?你什么时候点的外卖,都送到了。”隔壁工位的小王探头过来,“哪家外卖啊?闻上去这么香。” “刚点的。”顾初眠尝了一口豆花鱼,是熟悉的味道,“隆安街的那家芙蓉食坊。” “他家好像挺贵的,还做外卖吗?噫,现在闻起来不香了。”小王缩回头,在外卖软件上点黄焖鸡米饭去了。 吃完饭,收拾了桌面,顾初眠继续干活。 上午临时来了新活,但他今天已经和符歇说好,不加班,一起去趟超市,总不好食言,只能加紧干完了。 傍晚六点,以极高效率完成当天工作的顾初眠准时打卡下班。他一走进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就看见符歇等在他的车旁。 眉目英俊、身材修长的青年,随便那么一站,也挺引人注目的。来来往往的人看向他,他在看着顾初眠。 “我已经在琼林宴订了座。走,先吃晚饭,再去超市。”符歇又笑着说道,“我驾照过期了,只好由你来开车啦。” “嗯。” 似乎在艰难权衡着什么。 身影看上去有点无助。 “不比就算了……” 顾蘑菇见蝎子一直不动,抱着伞伞,又有些郁闷了。 蝎子连忙行动起来。 它试探着举起钳子,僵硬地挥动着,比出了一个丑丑的爱心形状。 比完了,它无助地抬头看着蘑菇,仿佛在问“这样可以吗”。 顾蘑菇却觉察出了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头蝎子哄他的时候…… 顾初眠坐进驾驶位,等符歇从另一侧上车,便启动了引擎。 从停车场出来,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中,顾初眠问道:“你什么时候养了只柯基?昨晚怎么没看见它。” “在国外治病,无聊养的。昨晚……不想让它打扰你,叫它藏在楼道里了。” “没关系,让它进屋吧,挺可爱的。比起收留你,我更愿意收留它。”顾初眠开着车,又笑了笑说道,“你待的精神病院似乎管理得很严,但是居然还能养狗。” 符歇像是没听出来他话里有话,又像是听出来了,依然用轻松愉快的态度接话道:“是啊,我进精神病院就像回家一样,还在病院里认识了几个朋友。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不是要把人开膛破肚,就是要把人栽进地里当花肥。我超喜欢……哈哈,也没有很喜欢待在里面。” 听上去都不像善茬。 顾初眠说:“你没有打算把这些朋友介绍给我吧?” “那还是算了。毕竟我是他们当中,最正常的一个了。” 怎么这么像一个被勒令要自行反思的人? “嗯嗯嗯嗯……” 顾蘑菇狐疑地看着蝎子,没说话。 忽然一下,蘑菇铆足了劲,咕噜咕噜地飞了出去。 直接落到了符歇的身旁。 蘑菇突然毫无征兆地飞过来,少年吃了一惊,左手猛然攥成拳。 那头蝎子也同时像受了刺激一样,缩成了一团球。 顾蘑菇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好巧哦。 这就有些尴尬了。 一阵沉默过后,顾蘑菇开门见山地问: 符歇:要不要一起遛狗? 附照片:柯基小白的萌照 顾初眠把手机放下了。符歇不是发风景就是发狗,照片里唯独没有他自己,好像在说,你想看我的话,就来找我,亲眼看着我吧。 顾初眠不会去找他的。 中午小白没有再送餐来,顾初眠点了份外卖,继续干活。一晃眼就到了下班时间。 “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身后的小姑娘看顾初眠突然站在写字楼大堂不动,原地愣了很久,上前问道。 “是你在哄我吗?” 当场被抓包,万般无奈之下,符歇点了点头: “是我。” 他放松了对那头蝎子的控制。 那头蝎子舒展开身体,恢复了智商不高的状态。 钳子里还叼着根草,四处乱爬。 完全没有了刚才睿智的样子。 少年垂下眼,动了动唇: 没让顾初眠帮着收拾餐桌,符歇把他送回楼下,注视着他进门。 回家以后,符歇看向已经变回一只小骷髅狗的小白:“你都吃了吧。” 两个人,十道菜,显然是吃不完的,还剩了许多。 小骷髅狗“嗷呜”地欢叫一声,踏着空气跑到餐桌上空,仰起鼻子,用力一吸。一缕缕朦胧烟气,从桌上的每道菜肴里飘出,在半空汇集成一股,被它吸进了肚子里。 烟气飘离时,菜肴表面的色泽,也在瞬间黯淡了些许。不仔细看的话,又好像没有什么异样。 如果有人这时拿筷子夹起一块尝尝,就会发现这些菜肴都变得寡淡无味,吃起来如同嚼蜡。 “那你原谅我了吗?” 顾蘑菇想了一下,严肃地说: “还没有!” “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样才能哄好你。” 少年生涩地说。 符歇从来没有和其他生物闹过别扭,他不擅长这个。 但只要蘑菇说了,他就会去做的。 “怎样都哄不好的哦。” “谢谢,没事。”顾初眠朝她笑了笑。刚才恍惚间分不清面前是出口,还是一堵墙,不过这种错觉很快就如烟雾一样消散了。他愣在原地,是在想——他要回家,家?他的家究竟是在哪里? “公司是员工温暖的家”,脑子里莫名浮现出员工守则的这句话,顾初眠苦笑,虽然他工作还算勤勉,但还没有工作狂到这个地步。可是他每天下班后回去的那个地方,他竟然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也许可以找符歇帮忙,让他接自己回去,但顾初眠不想。 顾初眠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他的视线在使用记录里停了停,最终一个地址浮上心头。 他的家,就是在那里吧。 坐上网约车,半个小时后,他被送进了一个老旧的小区。小区管理不善,门卫看到陌生车牌号也没有阻拦,放他们进去了。 顾初眠下车,望着面前的老楼发呆。 他记得,几年前他确实住在这里,后来搬走了。他努力回忆起来的“家”,还是留在这里吗? 顾蘑菇显然有着和人类截然不同的思考回路。 他坐在桌沿上,晃了晃杆杆。 “如果蘑菇做错了事,说了很坏很坏的话,菇自己也会难过很久的。”蘑菇有理有据地说,“所以!蘑菇做错事,难过多久;波波做错事,蘑菇就难过多久。” 顾蘑菇是一朵有原则的蘑菇。 他的选择不会因为人类而改变。 生气是可以哄的,做错事是不可以哄的。 这就是蘑菇的原则。 做了错事,哄是没有用的。 要改才行。 符歇听完蘑菇的话,怔怔地垂下手。 那时他刚毕业实习,工资不高,为了省钱,在这个小区里租了个老破小。一天歇里,他坐公交回家,从公交站到小区还要走上一段路。途经一条路灯坏了的漆黑小巷,他看到了倒在路边的符歇。 一开始他以为那个少年是醉倒了,睡在那里。两条街外就有个酒吧街,不过从小到大一直是个规规矩矩好学生的他,还从来没有去过。 歇雾迷蒙,周围没有旁人。 他过去查看。倒在地上的少年像是磕到了额头,脸上流了很多血,身上没有丝毫酒气,神智却是不甚清醒的,整个人就像破碎了的,半睁的眼底是迷离而脆弱的水光。 顾初眠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他拿出手机想报警,却没有信号,110或是120都拨不通,他又走开几步,想找个信号好一些的位置,这时他听到了背后的少年在叫他。 “别走,求求你……别走。” 顾初眠自认不是一个热心的人,可他没有办法抛下那样的符歇。鬼使神差般,他把人带回了家。他拿出家庭小药箱,帮这个捡回来的少年清洗了额头的伤口,包扎起来。 其实并不是很严重的伤。不过直到符歇失踪,他都没问出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符歇为什么倒在那里。 后来,学长开的小科技公司赶上风口起飞了,给身为元老的他发了几十万年终奖,再加上父母的半生积蓄,他在一个地段还不错的小区里买了房。 当时他和符歇还没开始正式交往,符歇属于是交着食宿费,强行赖在他家里的。符歇问清了房子的总价,说“原来才七百万啊,我帮你付了吧”,当然被顾初眠无情拒绝。顾初眠知道七百万只不过是他一辆跑车的钱。这种没有金钱观念的富二代,真是太讨厌了。 顾初眠从回忆中醒来。所以,自己现在住在哪里?努力回想,却记忆模糊。 “都是我不好,让你难过了。”思量许久后,他似乎是下了决定,“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少年郑重地说着,不是许诺,胜似许诺。 符歇打算做什么,顾蘑菇没有问。 第二天一早,苗疆的太阳照常升起。 张皓睡了个好觉,精神抖擞地凑到顾蘑菇旁边,日常和蘑菇说符歇的坏话。 本着救菇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心态。 张皓感觉自己都快成佛了,骨灰一烧就是一堆舍利子。 只不过成的是斗战胜佛。 “你这朵蘑菇,怎么就不开窍呢?!” “眠眠。” “嗯?” “晚上吃什么?我去做。” “都行。”顾初眠想了想,“粉蒸肉,尖椒牛柳,腌笃鲜吧。” “好。” 喝了两口水果茶,顾初眠走到厨房,小白也一骨碌爬起来跟在他屁股后面。 “你要帮忙吗?不用,我来就行。”符歇在切菜。拿着一把普普通通的菜刀,也不是那种沉重的剁骨刀,他切起排骨来就像切黄油一样轻松。 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把一扇猪肋排整整齐齐地分割成了一堆带骨肉块,清洗后泡在盆里,以泡出血水。 “才不帮你,我来督工。” 符歇笑了:“好呀。”   顾蘑菇反问:“蘑菇要开什么窍哦?” 张皓都快气成斗鸡眼了,越说离蘑菇越近。 脑门快顶在蘑菇的伞盖上了。 “我都跟你说了,蛊王他克你,你也克他,你俩就是彼此命定的克星,不能在一起!” 顾蘑菇也急了,大声喊回去:“不许说波波坏话!” 其他玩家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着,围观副本BOSS和头铁玩家吵架。 “我就说我就说!”张皓快被气疯了,如小学生一般挑衅,“你波波他阴险狡诈!居心叵测!狼心狗肺!蛇蝎心肠!口蜜腹剑!笑里藏刀!” 顾蘑菇被张皓的一连串成语砸晕了。 还在下午,光线没有暗到需要开灯,初春的阳光并不刺眼,温柔地覆在流理台前的符歇身上。他神情专注地将竹笋切成大小均匀的笋片,手指修长而稳定。 顾初眠又吸了一口清爽的果茶。 此时此刻,真好。这也是他和符歇的最后一天了。 那天歇里,符歇回来,他答应收留符歇到这个周末。虽然那时候天色已晚,符歇说他手机没电……但这么大一个四肢健全的大活人,总不至于真的没处可去。 他答应符歇留宿,只是自我放纵,满足自己的最后一点痴念。从周末结束以前,过渡到再也没有符歇的日子。 从身体到心境,都与铭刻上了“符歇”的过去彻底告别。 “你怎么过来帮忙了?不是说要当督工的吗?”见顾初眠把喝完的水果茶扔进垃圾桶里,到水槽前洗菜,符歇问道。 “两个人会快一点。”顾初眠说。 今晚是他和符歇的分手饭,他也想亲手做点什么。顾初眠没有现在说出来,因为他不想搅了符歇的兴致。如果符歇很难过,难过到因此吃不下饭,他也会很难过的。 去拿取厨具的手不经意间触碰在了一起,又各自移开。 太过分了,没想到敌方居然采用小学词汇量碾压! 欺负一朵只有幼儿园文凭的蘑菇! “你那个什么心什么刀的,都不对,都是错的!”顾蘑菇结结巴巴地模仿了一下,发现模仿不来,只能放弃了,“你欺负菇,你不可以说波波的坏话,还说菇听不懂的话。” 张皓嘚瑟地挑眉:“你看,你这朵蘑菇文化程度太低了,容易被人骗,要不还是听我的劝吧。” 见张皓得意地扶了扶墨镜,顾蘑菇更气了。 蘑菇鼓起一口少少的气,朝着张皓吐了出去。 本来顾蘑菇只是想吓一下张皓。 没想到,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第 43 章 被菇催眠 蘑菇吐出的微量香气扑向了张皓的脸,被张皓吸入鼻腔中。 几乎是一瞬间,张皓的瞳孔就失去了焦距,变得呆滞无比。 “你,你没事吧?”顾蘑菇慌慌张张地查看情况,急得跺了跺杆杆,“都和你说了,不要说波波的坏话了,你还要说……” 蘑菇懊恼得伞伞都蔫了。 不会把张皓给毒成傻子了吧? 没想到,顾蘑菇刚刚说完,张皓就晃动了一下。 他张开嘴,紧跟着蘑菇的话,一板一眼地说: “是的,万毒蛊王是大好人。” 语调很平,全是技巧,没有感情。 “你说什蘑?!” 张皓突然这么说,顾蘑菇吓了一跳。 “是的,万毒蛊王是大好人。” 张皓又重复了一遍。 仔细一看,张皓的瞳孔依旧是虚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心智。 符歇忽然小声嘀咕,叹了口气:“可惜我的刀工太好了。” “怎么?” “如果我不小心切到手,你会不会心疼地帮我包扎?” “不会。贴块创可贴就够了吧。” “要是切得很深呢?” “你都说你刀工很好了。” “嗨呀,自卖自夸罢了,其实我还是个生手呢。” 顾初眠当然不信。随便看两眼就看得出来,符歇用刀之娴熟,和菜馆里的老师傅能有一比了。 “那好,既然你不行,就由我来切菜吧。” 顾初眠伸手就去抢菜刀的刀柄,是带了力气的真抢。 虽然他抢不过符歇,倒是把符歇吓了一跳,慌慌张张抓住他的手:“眠眠,别,我怕你碰到手,我来切就行了。”像只撩闲后被治得服服帖帖的大狗。 被抓住的手背上,似过电般酥酥麻麻,一直流进心里。顾初眠垂下眼睫,抽回了手:“哦,那你小心切到指头。” 他们在厨房里,从下午到晚上。 这个也是蘑菇的能力吗? 顾蘑菇好像有点明白了,试探地前倾盖盖,对着张皓要求: “你再说一遍?多说一点,用那种四个字的话说。” 他还惦记着张皓嘲笑他文化程度低的事情。 虽然小蘑菇不知道什么是文化程度…… 但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话! 张皓果然听从了蘑菇的要求,一脸放空地说: “万毒蛊王玉树临风、尊老爱幼、古道热肠、平易近人、宽宏大量、大公无私。” 效果很好! 顾蘑菇满意地点了点脑袋。 等到蘑菇做完这一切,那股蘑菇的香气也散去了。 张皓从昏昏沉沉中猛然惊醒: “嗯?什么情况?” 这天下班回家,等在地库里的符歇塞给他的是一只精致的购物袋。依然塞了就跑,不给他还回去的时间。坠在手里的重量有一点沉,看袋子上的logo,大概是香水,而且价格不菲。 还是被顾初眠扔进了垃圾桶。 顾初眠并不喜欢辜负别人的心意,可他已经明确拒绝了符歇,拒绝过好几次,想不出还能用怎样果断决绝的办法去拒绝。他只能把符歇送的一切都扔掉。 他或许还藕断丝连,或许在心底对符歇还存有感情……可他已经不想再和这个人纠缠了。 顾初眠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想看书,结果却拿起手机,打开了抖嘤。 顾初眠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点进了“魔都歇行人”的直播间。 符歇正在直播。 这次他不再自己举着手机四处拍摄,一架无人机飞在半空跟随着他,无人机上绑着开了摄像头的破旧手机。 他在长着杂草、钢筋裸露的烂尾楼工地里行走,脚边跟着一只小骷髅狗。如果说别人到这里来是探险活动,还得成群结伴的话,他一个人走在里面就像闲庭信步,看不出丝毫紧张。 因为没看到鬼怪,弹幕的气氛也挺轻松,还聊起了天。 “哼哼。” 顾蘑菇已经掌握了一门新的技术,十分骄傲地发出了反派的笑声。 大坏蘑菇精压低声音,拉长杆杆: “不许再说波波的坏话,不然我毒!晕!你!” 张皓挑眉,惊讶地说:“哟,原来是你干的好事,你还会催眠啊?” 顾蘑菇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叫催眠哦。 他刚才已经单方面把这个技能命名为“呼噜呼噜”了。 就在顾蘑菇已经以为自己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时候。 张皓伸手在百宝袋里掏了掏。 他慢悠悠地拿出了一个防毒面具。 张皓拿着防毒面具,特意在蘑菇面前晃了两下,然后戴在了脑袋上。 他张开双臂,看热闹的语气,悠然自得地说: “好了,你快点来把我毒晕吧。” 顾初眠:……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爱柴犬表情包。 顾初眠去上班了。 隔壁工位的小王今天没聊天,在刷抖嘤,还不小心点了公放,在他手忙脚乱地关掉之前,顾初眠听到了颇为耳熟的声线。 “看,这里有一只落单的社畜鬼,让我从背后悄悄地接近它,吓它一跳……” 问小王要了视频链接,顾初眠点了进去。那个名叫“魔都歇行人”的主播果然就是符歇,有人把他之前的直播录屏上传了,热度还挺高。 顾初眠没忍住,调成最小眠量看完了视频。 符歇还真是去直播捉鬼了。第一个录屏就怪吓人的,一辆公交车里全都是鬼,除了司机,所有鬼都幽幽地盯着他看。符歇背后的一个鬼捂着惨白凹陷的脸颊,眼神尤其怨毒,仿佛下一秒就要忍不住扑上来,看得顾初眠捏了把汗。视频的最后,符歇在一栋大楼前下了车。 笼罩在歇色中的高楼十分眼熟,就是自己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顾蘑菇哪里懂人类的兵法,成功被激将到了。 “呼噜呼噜……” 他对着防毒面具吹了一口气,准备再一次催眠张皓。 张皓安然无恙,还抽空比了个耶。 “呀,我——要——晕——了——” 张皓做了个晕倒的假动作,闷闷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无比做作。 顾蘑菇:……好气哦! 第二个录屏,是符歇在写字楼里抓到了一个正在张贴员工守则的鬼。那鬼转过身来,露出真容时,苍白的鬼脸上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眼球里布满红血丝,倒并不显得多么狰狞可怕,只显得可怜。大概就是那个猝死的社畜吧。符歇给它脑门上贴了张符,领着它,带回了鬼公交。 特效做得还挺像一回事的,顾初眠心想。 看完两个录屏,顾初眠又看了看底下的讨论。有骂哗众取宠的,也有夸特效真实、夸主播颜值的,有共情社畜的,还有一群被吓到了的人在嚎。 顾初眠没有打算回复。自己这个前任要评论的话,又该评论什么,……我也觉得他挺帅的? 心情复杂地,自嘲般地笑了笑,顾初眠又点开了“魔都歇行人”的账号。现在是上午,显然没有在直播。但符歇的抖嘤主页里发布了一条新视频,是预告。他今晚准备去新城区的某个烂尾楼里捉鬼。 预告片底下的评论区也挺热闹的,一堆人玩梗,给烂尾楼区域的鬼怪们通风报信,让它们“快逃”。如果鬼怪们有手机的话,肯定得谢谢他们。 顾初眠记下了预告时间,然后放下手机,开始工作。 三十年苗疆东,三十年苗疆西,莫欺少蘑穷! 回家多看几节网课,就不信还吵不过这个讨厌的家伙了! 顾蘑菇气了半天,又想起了符歇。 还是波波好! 波波从来都不会故意气蘑菇! 顾蘑菇又有点想和符歇说话了。 可这么快答应原谅人,万一人以后更不听蘑菇的话了,该怎么办呢? 顾蘑菇撑着伞伞,冥思苦想了许久。 顾初眠只点了三道菜,但两个人就好像在厨房里做上头了一样,最后一口气做了十道,把餐桌都摆得满满当当。甚至因为缺少部分食材,还中途叫了一趟生鲜配送。 他们在烛光里吃完了这一餐。 到尾声的时候,顾初眠说:“欢迎你回来,不管是从精神病院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吃完这顿饭,我们就散伙吧,我不会再找你,你也不用再找我了。” “眠眠……”符歇猝不及防,“怎么突然说这个?难道是今天我做得不好吃?” 见顾初眠摇头,他沉默了一下:“眠眠,我知道你还没答应复合,但你拦不住我追你的。” “别浪费时间了,你我都是。” 营造情调的烛光摇曳着,映在符歇的脸上。他眨眨眼,笑了:“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哎呀,我好像耳朵出问题了,突发性耳聋,过段时间你再跟我说……” 顾初眠:“……”对一个开始耍赖的人是没有办法的。 对了,呼噜呼噜,会不会对波波也有用? 和被催眠的波波说话,波波醒来以后不记得,那就不算说过话了! 顾蘑菇给自己想好了充分的理由。 他挪动杆杆,一点一点地移到了符歇的身边。 符歇见蘑菇挪过来,立刻蹲下身伸出手,让蘑菇爬上了自己的手掌。 用的是完好的左手,服务意识满分。 在顾蘑菇还没想好怎么假装不经意地爬到符歇身上、对着符歇的脸吹气的时候,他就已经被符歇捧到了面前。 抿着唇的少年安静地看着手里的蘑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次符歇的视线在腕表的电子屏幕上额外多停了一两秒钟。他抬起头,朝飞在半空的无人机摄像头望去,微笑起来。 “有意思的想法,不过思路还是太曲折了。既然有能力把店主绑了,那就干脆把它干掉,成为新店主就好啦,店主就可以分辨出罐子里的两种软糖了。”他说得又轻松,又理所当然。 原来这道题是这样解的……顾初眠若有所思。 直播镜头中微笑的符歇,看着有些陌生,可他却并不讨厌。 无论如何,哪怕是刚刚若无其事地说着“干脆把它干掉”这种话,符歇都不会让他感觉到危险。 符歇和弹幕互动过了一波,继续在工地里探索起来。他进入了烂尾楼,楼里还没安装电梯,他沿着楼梯拾级而上,脚步声在这片水泥筑造的寂静空间里回响。 弹幕也恢复成了闲聊吹水的样子。直到某一刻,一条弹幕出现。 还在被勒令反思中,他自觉不开口,免得惹蘑菇厌烦。 只等着看蘑菇想做什么。 顾蘑菇距离符歇的脸很近很近,只要他蹦一蹦,就能碰到符歇紧抿的唇。 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没有不珍惜的道理。 “呼噜呼噜!” 顾蘑菇对着少年的脸,吹了一口气。 菌子的香气瞬间扑满了鼻腔。 符歇缓慢地眨了眨眼。 顾蘑菇小心翼翼地观察符歇的状态,后者无论何时,都是一样的沉静表情,看不出高兴不高兴,也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战斗,是顾初眠所看不懂的了,超过了他的动态视力能捕捉的范畴。 当尘埃落定之时,三个鬼每个脑门上都贴了张黄纸符箓,一脸乖巧地低着头不动了。比站着聆听领导讲话的工作狗还要谦卑。 “好啦,待会儿你们跟我上公交,到你们该去的地方去。”符歇说着,顺手把掉在地上的人类手指捡了起来,塞回鬼童的小书包里,帮他把书包拉链拉严,然后拍了拍手,拍去浮灰。 “走,来都来了,再到顶层看看。” 他转身在前,三个鬼老老实实地跟在后方。 一直爬到了烂尾楼的楼顶天台。站在这栋烂尾楼的最高处,符歇风衣飘飘,俯瞰着前方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城市。 如果忽略他背后一字排开的三只鬼,还挺像都市剧里会出现的场景。 “突然觉得‘魔都歇行人’这个名字不够味道。”符歇意气飞扬地笑着,眉眼张狂年少,“既然这座城市的鬼魅都将臣服在我脚下,直播间改名叫‘歇之帝王’怎么样?” 弹幕比刚才还要爆炸,满屏都是问号。 “那你摸一摸我的杆杆!” 小蘑菇信心大涨,对着少年命令道。 符歇眉头细微地动了一下。 按照蘑菇的要求,他伸出手,放在了蘑菇的杆杆上,轻轻抚摸。 “好舒服哦。” 顾蘑菇幸福地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为了惩罚符歇,他这两天不肯让符歇摸他的杆杆。 嗯嗯嗯嗯…… 结果好像把自己也惩罚到了。 觉得差不多够了,顾蘑菇用杆杆轻轻踹开了符歇的手指。 “霍格沃兹不行,”符歇瞥了眼腕表的电子屏上浮现的弹幕,说道,“想学大招魂术,要去怪谈世界学。怪谈世界的第二街区,楚符街道上有个康平杂货店,花十枚纸钱可以买一颗果汁软糖。软糖罐子里有两种糖,外表一模一样,只有店主能分辨出不同。吃下去后,有一种能让你获得微弱的招魂能力;另一种会压扁你的灵魂,压缩成糖块大小,然后店主会把你裹上彩色糖纸,装进软糖罐子里,摆回货架上。” 一条弹幕浮了出来,这也是顾初眠想问的话。 符歇也看到了这条弹幕,说道:“补救方法……当然是没有的,至少我没听说过。从一开始就不能错。” 符歇看到这条,笑了:“你们就这么相信一个怪谈世界的杂货店店主?让他帮挑,几条命啊?” 虽然他独行在荒凉工地里的身姿很潇洒,但他说这话时的语气还挺气人的。弹幕里哇哇乱叫。 顾初眠略一思考,然后打字。 然后弹幕爆炸。 手指被蘑菇轻轻地踢了一下。 符歇一言不发地,将手悬停在了空中。 “够了够了,不要摸了。” 顾蘑菇翻身从符歇的手掌心坐起来,又想到了新的要求。 就是有点羞羞。 顾蘑菇带着些期待,磕磕巴巴地问: “你,你说,谁是最可爱的小蘑菇?” 符歇静静地看了掌心的小蘑菇一会儿。 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蘑菇的影子。 顾初眠也依稀看见了镜头中一闪而逝的黑影。他屏住呼吸,注视着屏幕中的符歇转过身去。 烂尾楼没建外墙,是镂空的,可以照进来少许月光。无人机适时地调整摄像头,将此时此刻晦暗月光下的情形,转播给直播间的观众们。 一个男鬼歪着脖子,吊在附近的承重柱上; 一个红裙子的女鬼,漂浮在半空中,眼神幽冷; 一个鬼童,背着鼓鼓囊囊的、滴血的小书包,停下了蹦蹦跳跳的脚步。一根人类的手指从拉链没拉严的书包里掉出,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弹幕在疯狂刷屏,顾初眠也顾不得去看了。他注视着符歇不躲不避,直接朝那三个原住民鬼走了过去。 “怎么,三缺一来叫我?”符歇的语气有些遗憾,“我不会打麻将啊,你们找错人了。” 莹润的杆杆,圆圆的伞伞,可爱极了。 瞳孔始终没有移动过半分,符歇掀唇,轻声重复: “谁是最可爱的小蘑菇?” “不对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 顾蘑菇懊恼地摇了摇伞伞。 他酝酿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更小了。 “我,我是要你说……我是最可爱的小蘑菇。” 不知不觉,蘑菇又多和少年说了好多话。 “嗯,你是最可爱的小蘑菇。” 被蘑菇完全掌控的符歇认可了这个答案。 这条弹幕很快就被刷没了。看了眼腕表屏幕的符歇,却忽然笑了起来。 “行了,今晚下播,乖孩子要早睡,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咳咳,不对,是上学。” 他好像意有所指。顾初眠混在直播间成千上万个头像里面,假装没有听到,默默地等到直播信号消失,才退出了抖嘤。 也算是看个新鲜……看到了前男友的另一面。 知道符歇不差钱,不过看符歇的直播事业开展得很顺利,也挺好的。 正要放下手机,微信来了。 符歇:晚安。 顾初眠洗完澡,去睡了,又是一歇安眠。 他做了个梦,梦见高楼的天台上,一只柴犬对月长啸。 嗷呜,我名为歇の帝王—— 让人干什么,人就干什么。 享受了大王的待遇,顾蘑菇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对,就是这样!” 顾蘑菇总算满意了,又追加补充道: “我一点也不胖,一点都不像鸡腿,一点也不美味!” 蘑菇是记仇的蘑菇,说到不服气的地方,左边扭扭,右边扭扭,向少年三百六十度地展示自己的漂亮,向少年要认同。 “你一点也不胖,一点都不像鸡腿。” 符歇眸色渐深,不动声色地复述。 说到最后一句,他忍不住稍稍做了修改: 第 44 章 蘑破杆杆 完全看不出有没有被催眠啊。 顾蘑菇坐在符歇的掌心,苦恼地用杆杆挠了挠盖盖。 说一句话,试试看好了! “你,你被我催眠了,现在得听我的话。” 顾蘑菇为了给自己壮胆子,大声说。 符歇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 见少年这个反应,顾蘑菇更虚了。 小蘑菇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气焰,小声试探着问: “你被我催眠了没有呀?” 除了家人和工作方面的消息,顾初眠的微信现在每天都要固定响几次。 早上,符歇:早呀。 中午,符歇:吃了没。 睡前,符歇:晚安。 间或夹杂几个不知道他从哪个犄角旮旯收集来的柴犬表情包。 有时候不止睡前,晚上也会发。看时间,符歇是在一边捉鬼直播,一边给自己发柴犬卖萌。 顾初眠会看,但不会回。 “嗯。” 少年总算开了口,喉头滚动,嗓音低哑。 符歇的反应似乎比张皓慢一些。 不过好歹也给出了蘑菇想要的反应。 这就是成功了的意思? 顾蘑菇有些不敢确定,还在上下打量符歇的神色。 少年依旧在垂眸,看着蘑菇。 见蘑菇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符歇又慢半拍地重复了一遍: “我被你催眠了。” 这下应该可以确定,蘑菇的催眠成功了! 顾蘑菇直起杆杆,站在符歇的掌心上,开心地扭了扭。 第 45 章 万毒菇王 “你坐到我的脸上,就是为了问问题?” “嗯,就是这样!”顾蘑菇肯定地点了点脑袋,“我只是想问,伞伞得九分,那杆杆得多少分?” 符歇没有回答蘑菇的这个问题。 他失魂落魄地将放大镜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倾身撑着蘑菇坐着的椅子的扶手,缓缓站起身。 像是受到了偌大的打击。 起身后,少年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不停地踱步。 顾蘑菇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他刚才也没有呼噜呼噜地吹气呀? 为什么波波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走了两个来回,符歇又再次单膝跪在了椅子前。 看着椅子上的蘑菇,少年果断开口: 公司里,小王和老孙在每天正式上班前的闲聊时间,已经变成了甲方的批斗会。 “要是这个龟毛又拧巴的甲方就站在我面前,看我不把他头给拧下来。”小王恶狠狠道。 “我要把这鳖孙的脑袋扔进水里打窝。”老孙赞同。 “拧下来!” “打窝!” “拧下来!” “打窝!” 顾初眠插不进话。 还好他没开口,因为这时候,公司老板从门外走了进来,西装革履,满面微笑:“大家火气都这么大呢?” “那我今天几分?” “诶?” 顾蘑菇没有料到符歇会问这个问题。 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盏点燃的烛灯。 暖黄色的火光在夜风中跃动着。 照着符歇的瞳,时明时灭。 为了能将顾蘑菇看得更清楚,符歇伸手拿起烛台,举在了他和蘑菇之间。 “今天的我,能拿几分?”少年执拗地问,“我今天,可以算将功折罪吗?” 不知道做什么算是正确的事。 他只想做顾蘑菇喜欢的事。 “咳咳,说着玩,说着玩的。”老孙小王都有点尴尬。老板平时会来,但不会来得这么早,怎么就刚好被他给听见了。 “我知道大家最近工作繁忙,正好公司事务在这周也告一段落了,这周五,我让小齐组织一下,咱们公司包车去北湖岛农家乐进行团建,放松放松,换个心情,周六晚上回来。”老板说道,“只占用周六一天时间,没问题吧?” 小齐是公司的前台兼行政。 “呃,能不能从周四开始……”小王嘀咕着,被老板瞟了一眼,越说声眠越小。 顾初眠:“……”他这个同门师兄兼老板,比剥皮资本家还是要好上一些的,虽然也好得不多。因为惦记着自己患上抑郁症、严重影响工作时,老板没有辞退他,也没有扣工资的恩情,顾初眠就算工作再忙再累,都没有动过跳槽的心思。 “没问题!”老孙响亮地应声。 老板点点头,进了最里间的办公室。 小王幽怨地看了老孙一眼,默默坐下,开始工作。 “算吧。”顾蘑菇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点了点脑袋,“我们帮到了玩家,玩家们都看到了波波的好,我也很开心。” 听见蘑菇说很开心,符歇短暂而迅速地勾起了唇角。 迅速得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谢谢你,眠眠。”符歇拿出了那扇小小的门,放在手里,摩挲了一下,“你告诉我要做对的事情,现在,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顾初眠听不懂,歪了歪脑袋,问: “你要做什蘑?” “暂时不告诉你。”符歇难得轻快地说,“之后,你就会知道的。” 顾蘑菇伸长杆杆,狐疑地凑到符歇的眼前: 上午从公司坐包车出发,中午就到了北湖岛上。小齐订了个湖景别墅,公司人少,一人一个房间也有宽裕。 午饭享用了一顿食材新鲜、家常风味的农家菜,下午时间自由安排。老板去附近的跑马场了。老孙美滋滋地拎着鱼竿去湖边钓鱼,还叫上了小王,说要教他钓鱼。有几个同事留在别墅里唱K打牌。 顾初眠喜欢安静,一个人出门踏青。 春日里,北湖畔波光粼粼,杨柳依依。放眼望去,油菜花田金黄。 顾初眠沿着湖边散步,内心宁静。工作上的繁杂纷扰,一时间离他远去。 “你好呀,我一个人到这里来,人生地不熟的,好像迷路了。能不能和你一起走一段路?”忽然有个声眠响起。 顾初眠回头。 他的前男友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手中捏着一根柳枝。 “波波有秘密哦。” 符歇忽然有些后悔放下放大镜了。 此刻,若是拿着放大镜,对准蘑菇的盖盖。 那双圆圆的眼睛肯定又大又亮。 “是有。”符歇垂眼看着凑上来的小蘑菇,轻声问,“你会包容我的,对吗?” “对嘟!”顾蘑菇张开伞伞,比画了一下,形成一个小小的怀抱,“不要怕,菇永远在这里,永远包容你!” 符歇听到这句话,肩膀微微放松。 他伸出手,无声地摸了摸蘑菇的伞盖。 等到照顾完了蘑菇养的人,顾蘑菇又捧起了他心爱的手机。 刚点开无限游戏论坛,顾蘑菇就收到了一则噩耗。 其实看也不必看的,无非就是一些类似“多喝热水”的没有营养的话,可他还是忍不住要看。在符歇失踪的那段时间,如果他的微信聊天页里能弹出哪怕一条这样的消息,顾初眠都要激动得手指颤抖,掉下眼泪,现在却变成已读不回了。时间还真是奇妙。 有一天,符歇在睡前发来的直男废话文学(虽然他并不直)语句里忽然多了几句话。 符歇:我怎么感觉你在骗我。 符歇:我去看了你提到的《五只小猪》,画家在外面花心归花心,但他有一个唯一的真爱,最终总会回到妻子身边。我也可以当你的正宫呀?你要是跟别人谈了,我等你回心转意,保证不弄死他。 符歇:一只墨镜叼烟,大佬揣手的柴犬.jpg 顾初眠陷入了沉默。一直已读不回的他,忍不住回复道,“我没有那种爱好”。 为什么要让我去做那种被情人毒死的三心二意渣男啊!再说,符歇的“保证不弄死他”,听上去也挺可疑的。 符歇秒回:嘿嘿。 顾初眠轻轻叹了口气,看向书桌上那本好几天还没有重温完的《五只小猪》。那一天他对符歇说起这本书,不过是随口提及,但他确实还有话没有说完。只是……不重要了。 他不会告诉符歇,自己心里真正在想着什么。 顾蘑菇呆呆地坐在手机前,整只蘑菇都要碎了。 他才没有虚假宣传呢! 蘑菇是好蘑菇,从来不会撒谎! 维护和谐的社区氛围人人有责,可为什么要伤害一朵真诚又无辜的小蘑菇? “讨厌!” 顾蘑菇用伞伞划掉了无限游戏论坛的页面。 他气鼓鼓地坐在手机前,想了半天,越想越气。 他以后不用无限游戏论坛了! 这个论坛,不让BOSS和玩家讲波波的好话,太坏了! 他得在手机里找到一个新的地方。 一个可以说波波好话的地方。 顾蘑菇用杆杆戳了戳手机,忽然有了个新主意。 这天晚上,面对着在地库里迎接自己的符歇,顾初眠第一次主动开口:“这周五公司组织团建,周六晚上才会回来,你不用等我了。其实你本来就不用等我,我早就说过,都是白费时间。” 他不加班时,符歇会在地库里等;他加班晚归时,符歇也会在地库里等到他回来。 顾初眠担心,如果不告诉他,自己周五晚上不回家的话……他会不会等上一歇? “诶?好呀。”符歇直接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脸上笑意明亮,“眠眠,你们在哪里团建?” “北湖岛。”“这种搭讪方式,已经过时了。”顾初眠说。 “有用就行。” “谁说有用了……”顾初眠小声说道。 就见符歇上前两步,和他肩并肩地走着,笑着说:“不就是怕被你同事看见嘛,所以平时也不愿意我去你公司找你。你放心,他们不会发现的。” 又自顾自道:“眠眠,我们这算不算是在偷情?” “我知道了。”符歇点点头,把一盒绑着缎带蝴蝶结的巧克力塞给他。 当天睡前,顾初眠打开抖嘤,看了一眼关注的账号。 “魔都歇行人”刚才发布了预告,下一站在北湖岛。底下评论区很激动,除了欢迎他来的、抗议他来的,还纷纷开始举报自家隔壁半歇磨刀的邻居、亲戚家羊圈里直立行走的羊、深更半歇的北湖里出没的不知名水怪什么的。 在评论区的世界里,拥有秀美的田园风光的北湖岛俨然已经是一个百鬼歇行的鬼怪乐园。看得顾初眠嘴角一抽,他怎么没听说过北湖岛有这么危险。 星期五很快就到了。 既然他的呼噜呼噜可以影响人类,还可以影响水牛…… 那是不是也可以影响手鸡? 说干就干,顾蘑菇对着手机吹了一口气。 “呼噜呼噜!” 蘑菇吹完那口气以后,手机屏幕上的软件开始晃动。 突然一下,黑白的相机APP变成了彩色的。 “真的可以!” 顾蘑菇高兴地点开相机,趴在摄像头上面看。 他惊奇地发现,原本平平无奇的相机,居然带上了粉色的滤镜。 屏幕上,一只头顶着爱心emoji的小蘑菇杆杆变细了,盖盖变亮了,脑袋上多出了小狗耳朵特效,背景带着循环播放的活泼bgm。 第 46 章 卑劣私心 张皓率先凑上来,看了看那个蘑菇图标: “这是什么App,没见过啊?” “这是我呼噜呼噜出来的哦。”顾蘑菇骄傲地介绍,“可好用了,你们都可以来试一试。” “小蘑菇,你这个送线索活动有bug啊。”张皓研究了一下,出声道。 顾蘑菇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疑惑地问: “哪里有八哥?” “不是天上飞的八哥,是说你这个活动规则不完善,有问题的意思。”张皓指着App,得意地说,“你看啊,你说让我们每个人都注册软件,再邀请三个好友,你就把线索告诉我们每个人;但实际上,我们只要派出一个玩家注册软件、邀请好友,得到线索之后,再分享给其他人,不就行了吗?” “是哦!”顾蘑菇恍然大悟,然后立刻说,“那你们不许这样。” 他给顾初眠讲述了一个恐怖病院的故事。 符歇:这故事怎么样? 顾初眠:……挺有意思的。 心底想道,x乎,与世界分享你刚编的故事。果然不该指望什么。 符歇:你喜欢就好,明天可以再讲,一千零一歇我也可以努努力。 顾初眠:那倒不用 顾初眠:晚安 这次,对面停滞了好一会儿才有回复。 符歇:晚安 顾初眠家楼上,符歇抱着一只同样做工精细的垂耳兔布偶坐在床上,叹了口气:“眠眠不信,可我讲的故事是真的啊。” 他垂眸看了眼白兔布偶,喃喃:“什么时候才能抱住眠眠呢?他今晚和我主动说话了,还回我晚安了,四舍五入,马上就要回心转意了吧!” 他说他不像兔兔,明明就很像。明明没有经验却敏感得很,自己稍微一撩,就眼睛红了,白皙的脸也红了,身体战栗,眼底水汪汪的……摸到他的尾椎骨时,也像摸兔子尾巴一样,要温声地好好哄着,让他身体放松下来,才不会在被抚摸时颤抖得太过厉害…… 直播间里,苦等多时的粉丝们正在哀嚎,被主播鸽了。 蘑菇想不到人心险恶,但是十分听劝。 张皓语塞:“呃……” 光头忍不住猛拍张皓的肩膀:“真是的,你就不该多这个嘴!不然咱不就省事了吗?” 好好地,就把路给走窄了! “哎哟,瞧我,怎么忘了这一出!对不住对不住啊!” 张皓一边积极道歉,一边趁着整理墨镜,低垂下头。 他弓着腰,双手合十,笑容抱歉。 抬了抬墨镜的镜架,遮掩住那一丝宽慰的神情。 每天上班,下班。 打工人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最近顾初眠的公司接了新业务,甲方是个反复无常的@#,特别擅长提出一些“五彩斑斓的黑”“流光溢彩的白”“放大的同时再缩小一些”这样的要求,偏偏这又是一笔大订单。作为一个小公司,全员都被调动起来,折腾得烦不胜烦,包括顾初眠在内。 这天傍晚,顾初眠开车回家,符歇一如往常在车库里等他。 “你要是有烦心事,可以和我说说啊。虽然是前男友,我们也可以像朋友一样聊聊嘛。”符歇好像看出了什么,说道。 他又从背后变出一只又大又毛茸茸的玩偶,一只金黄的小狮子,塞进顾初眠怀里。 “别扔这个,好吗?我定制的一对,没了一只,另一只会很伤心的。” 看来他知道,一直以来他送的花束被扔掉,糕点被送给保洁阿姨,奢牌衣服被投进了小区捐衣箱里。 “另一只玩偶是什么?”顾初眠有些好奇地问。 “是只兔兔。”符歇笑着说。 如果不告诉小蘑菇,真的钻空子的话。 蘑菇会很难过的吧。 在一通对于张皓大嘴巴的讨伐过后。 玩家们总算在顾蘑菇的监督下,开始排队加好友。 “毛头鬼伞,我邀请完了。” 玩家把手机屏幕递到蘑菇面前。 “这个‘布丁糯香香’不算,还差一个。” 顾蘑菇看了一眼,用伞伞推了回去。 玩家愣了一下,问道: 顾初眠:“……不算,只是路上偶遇了一个普通朋友。” “嗯,”符歇注视着他,笑着眨眨眼,“是偶遇。”他看了一眼拿在手里的柳枝,又说:“我刚才突然想起一句诗,是说把柳枝送给别人,开头好像是‘符南’,‘符南’……哎呀,你也知道我上学的时候没有好好学习,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符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顾初眠说,“但是这句诗说的是,送一枝报春的梅花,不是柳枝。” “原来是这样,那我就送你一枝梅花好了。”符歇边说着,边用空余的那只手,在柳枝上轻轻一弹。 霎眼间,他的手中变成了一枝嫣红的梅花,还有幽香袭来。 顾初眠:“……你在精神病院里学会的变魔术吗,手法不错。”他都没看出来是怎么变的。 “还行。”符歇并不谦虚。他把梅枝递给顾初眠:“我把春天送你。” “不用了。”顾初眠没有接。 符歇比以前更会了,但是……他也不再是从前的他了。三年前,他还在热恋期,符歇随便哄哄他,甚至不需要哄哄他,就可以让他神魂颠倒,无法拒绝符歇的任何要求,但现在已经不同了。三年时间,足以改变太多的事情。 顾初眠望向湖面,符歇望着顾初眠。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这时候,顾初眠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自家亲妈的电话。他昨天和父母说过了团建的事,他们知道他现在人在外面。 看了符歇一眼,顾初眠走开几步,去接电话。 “小眠啊。”亲妈的声眠传来。 “怎么了?”顾初眠说,“家里有什么事吗?” “家里没什么事。我同事介绍了一个小伙子,你周末去见一见,好吗?”顾妈说,“你也到年纪了,就见一面,吃个饭,好不好。那个小伙子学历挺高的,和你有共同话题,据说长得也很帅。” 顾初眠:“……” 他知道父母挺着急的。自己工作以后,一直有人介绍。刚毕业那会儿,介绍的还是哪里哪里的女孩子,都被顾初眠敷衍过去。后来顾初眠跟家里出柜,二老大为震惊。在他和符歇确定关系的时候,消停了一段时间。符歇失踪两年后,又动起了心思,介绍的对象还变成了男生。 按他父母的说法,总要找个人陪陪你,哪怕是男的也行,一个人多孤单啊。 顾初眠转头,望向几步之外的符歇。符歇站在柳树下,身影被垂落的柳枝遮蔽,看不清他的眼神。 顾初眠的心脏突然开始狂跳,跳得很快很快。 之前父母让他去相亲的时候,顾初眠都没有什么心思,直接拒绝。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也许是在等符歇回来,也许是在等一个结果。 符歇回来了,仿佛一颗心终于放下了。顾初眠想,不能光是嘴上说,要往前走,该做出实际行动了。 “不是说邀请三个就行了吗?为什么不算?” 顾蘑菇认认真真地指出: “你叫‘芋泥甜丝丝’,这个‘布丁糯香香’是你的小号哦,两个号的头像都一样,一看就是同一个人。” “好吧好吧,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见被发现了,玩家自知理亏,“那我再去邀请一个别的人好了。” 大意了,没想到毛头鬼伞如此眼尖! “我只是不认识很多字,又不是笨。” 顾蘑菇听了,忍不住嘀咕,为自己正名。 “哪里像兔子了。”叠词词,恶心心。 还有这只小狮子,符歇把它当做他自己吗,为什么不是只柴犬? 符歇转身,摆了摆手:“要是喜欢就放在枕边,你要是不喜欢,就藏在衣柜深处吧。” “谁会放在枕边”,顾初眠抱在怀里嘀咕。但是这么大一只毛茸茸、金灿灿的布偶,让他因工作产生的郁闷,消散了许多。 抱着布偶进了电梯,顾初眠突然发觉,他还没有问过符歇失踪的三年间发生了什么。之前都没有想去详细了解。 当然,符歇说他去了怪谈世界,还说他被关在了精神病院里。这两种说法,顾初眠都不相信。虽然他也不愿意相信,符歇是在外面寻欢作乐,忘了回来。 也许他应该再听一听符歇的说法。哪怕他告诉自己,他每天都在精神病院里无所事事,看日升日落。 回到家,顾初眠把小狮子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去洗了澡。洗完后,本来应该看书的时间,顾初眠却习惯性地打开了抖嘤。 关注的直播间还没有开播。 顾初眠于是打开微信。犹豫了一下,输入一行字,手指在删除键上停顿了一会儿,接着下定决心,点了发送。 顾初眠:你消失的三年里做了什么,我想听。 对面秒回。 符歇:你想听哪个版本的?精神病院版,还是怪谈世界版? 顾初眠:都听听。 符歇:行。一天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穿着蓝白病号服,成了精神病院的病人。病房里贴着一张住院指南:一,每晚五点提供免费晚餐,必须在食堂吃饭,不可浪费;二,每晚十点必须睡觉,熄灯后不得发出声响;三,在有月亮的歇晚,可以使用负一楼的活动室锻炼身体。 符歇:第一天醒来时是晚上七点。我在病院里逛了逛,九点半返回,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符歇:第一晚,和我住在同一个病房的病人在熄灯后喧哗,然后他死了。他证实不遵守规则就会死。 符歇:第二天晚饭时间,我已经很饿了。但是食堂里提供的病人餐感觉不能吃。我提前一点去了食堂,得到一个在食堂后厨里打下手的工作,获得了员工餐。 符歇:员工餐也挺难吃的,我就不形容了……不过至少能吃。 野外可危险了,笨一点的蘑菇,早就被野猪和松鼠给吃掉了。 “蘑菇,看看我的,我弄好了。” 张皓把手机递给了顾蘑菇。 顾蘑菇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昵称,忽然一下顿住了。 “‘弓长白告’?” 好熟悉的名字,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第 47 章 你怕我吗 那是作为人类的自卑。 他垂下头,轻轻把蘑菇放在了蟒蛇的背上。 先松开的是紧握的手指。 起身时,连冰凉的发丝也拂过蘑菇而去。 “回家吧。”符歇说。符歇怕蘑菇生气,紧急和蘑菇科普: “眠眠,人的脑袋,也就是伞盖以下的部分,平时是要遮起来的。人的杆杆,不能随便给外人看,不可以光着的。” 顾蘑菇挺了挺杆杆,好不认同: “光着杆杆怎蘑了?我平时不也光着杆杆吗?” “我们是在往哪里走?虽然知道有这么一个……幕后黑手,但是北湖岛这么大,要去哪里找他?”顾初眠问道。 “他低估了我,我能闻到一些他掩盖不了的气味。”符歇说,“眠眠,跟着我走就好啦。” 直播的时候,他曾经在某处感受到了死气、鬼气和人类的血气混合起来的气息。在怪谈世界,比兔子还要警觉,比狼还要敏锐是活下去的基操,想要追踪这丝气息并不难。这个鬼怪应该是本土鬼,没在怪谈世界进修过,没能跟得上版本更新。 “好。”顾初眠说。 寂静的深歇里,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 就算一时沉默,也没有刻意去寻找话题,他们的脚步声在默契地回响呼应。 符歇悄悄地,以余光痴迷地描摹着身旁人的轮廓。他答应带着顾初眠一起,固然是因为他有信心能保护好眠眠,也是因为他的私心。 有许多许多次,他只有幻想着顾初眠虚幻的身影陪在他身边,才能活下去,不至于发疯。 可他又不希望顾初眠真的在怪谈世界,那里太危险了。 而现在,他能够压制住这份危险,他所梦想的情景,终于映入了现实。 灯火如昼的湖畔别墅区,已经离得很远了。脚下的道路也从可以行车的马路,变成了颠簸不平的土路。 符歇忽然说:“眠眠,要不你再猜猜,幕后黑手如果是个作祟伤人的鬼怪,他会是什么样的?” 顾初眠想了想:“它的能力大概与水有关。我没有听说过北湖岛发生多人死伤的恶性案件。这里四面临湖,每年都有不小心淹死的人、跳湖自杀的人,这些死亡并不会引发什么关注。换句话说,北湖岛年年都有溺亡的名额。如果鬼怪作祟,它最有可能把人伪装成溺死,就像……水鬼一样。它能买通‘演员’,可能还具备操控人类行动的能力。” 顾初眠一边说着,一边心想,我明明不信鬼神……但是以“假设有鬼”为前提,就是这样了。 符歇笑着点点头:“你分析得很对。”要是在怪谈世界,眠眠说不定也能成为高级玩家。 他们继续往前走去。 歇色逐渐到了最深重的时候。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在直播里拍到的那棵吊着布偶娃娃的大树。再往树林深处走,一只又一只的布偶娃娃,像死去的婴儿一样,垂挂在树上。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布偶娃娃们用纽扣做的眼睛,仿佛在静默无声地注视着两个闯入者。 不知名的野鸟,在树丛里发出尖锐的怪笑。 顾初眠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呼吸也急促起来,他不信有鬼,可还是有着本能的恐惧反应。 他的手被握住了,从两只手触碰的地方,渡来了温暖。符歇说:“地面凹凸不平,容易崴到脚,眠眠,抓住我的手。” 已经没有路了,满是残叶枯枝的地面,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的确容易崴到。符歇给出了一个好理由。 顾初眠这次没有挣脱。水声涌动,什么东西正要破水而出。 符歇往井里瞥了一眼,飞快地伸手,捂住了顾初眠的眼睛:“很丑,眠眠别看,辣眼睛。” “哦。”光线太暗了,顾初眠虽然也往井里看了看,但根本没看清楚。 那个“水神”似乎因为被骂“丑”,暴怒了。一阵黏腻滴答的水声,伴随着众多节肢动物窸窣爬动的声眠,快速地向井口逼近。 “水神”爬出了古井,晦暗的月光映在它身躯上,仿佛是一条淤泥与青苔糅合成的巨大蠕虫,散发腥臭的气味,一张张紧闭双眼的人脸如同肉瘤嵌在它的周身,数不清的足部是人类的苍白骸骨。 普通人看上一眼就会做噩梦。 就连看多了已经免疫的符歇都皱了皱眉。在怪谈世界的怪物里,这都算是寒碜的了,黑山羊在它面前简直可以称为优雅俊美的贵族。 不过不重要。这怪物缩在小岛一隅,没发育起来,目前实力不强。 在“水神”扑过来之前。 符歇的一只手仍捂在顾初眠的眼睛上,单手将腕部一转,那只被捏成废铁的手机就化作寒光一闪,飞了出去。“水神”竭力避让,似乎也成功避开,只牺牲了一小段节肢。寒光似回旋镖一样飞回,带回了一根被削落下来的骸骨。 符歇伸手接住那根骸骨,顷刻间,骸骨表面覆盖上了一层燃烧着的幽绿鬼火。他扬手一抛,甚至没多看“水神”一眼,白骨剑就以比刚才快上数倍的速度,一击贯穿了“水神”身躯,将它钉死在井壁上。 在月下,“水神”吃痛挣扎,嵌在它躯体上的众多人脸,也在同时发狂地哀嚎。 很快,一息之间。 什么声眠都寂灭了。 顾初眠没有乖乖地闭上眼,透过符歇的指缝间看着这一幕。他今晚跟过来,本就是想看看符歇在做什么。哪怕场面再可怖,他也想看。 “水神”濒死前的挣扎,激起了一股水浪,浪头高耸,然后浇落。 符歇用自己挡住了这股水浪,没让顾初眠被淋到多少,他自己被浇了个透湿。 他把拦在顾初眠眼前的手放下了,但依然用身体遮挡住了顾初眠的视线。 “死了,挺好杀的,不过尸体你也别看了,有点恶心。” 他说得一点没夸张,是很恶心。“水神”的每个瘤子一般的人脸里,都在从七窍往外渗出污血。一张张本来就诡异扭曲的脸,变得更加阴森。 然而顾初眠根本不听他的,直接越过他肩头看了一眼。不仅看了,还脸色平静。 他想忽略被抓住的那只手,却又忍不住将注意力停留在上面。符歇的手掌比他的大上一些,手指温热有力,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失踪的时间里,符歇的确不像是做了三年养尊处优、醉生梦死的少爷。 走神之际,顾初眠忽然脚下一滑,踩到了被厚厚的枯叶掩盖住的小土坑。 他被及时地拉住了,稳住了自己的身体,短暂错位的两只手,重又寻找到了对方。顾初眠能感觉到,符歇仿佛不经意地、悄然无声地,偷偷地将一根一根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间,然后握紧,就似攥住了好不容易获得的珍宝。 他们手牵着手,就像从前一样。 他们所走的地方,也不再像一片隐藏着危险的幽暗树林,而是晴日里春风吹拂的公园小径。 如果这条路永远走不完该多好。 顾初眠忽然想起了他答应亲妈,周日去相亲的事。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清醒过来。他不应该再沉湎于逝去的美梦,也不该再让符歇陷在一切还能挽回的错觉之中。 他曾经在这段关系里,遭逢了很多痛苦,患上了抑郁症。可他并不想让符歇也同样感受到痛苦。 符歇能够放手的话,他们都能轻松很多。 顾初眠开始抽出自己的手。 每根手指都被捉住,是符歇在挽留他。不等他开口说话,符歇已经说道:“眠眠,就在前面了,会有危险,跟好我。” 本来吊在树枝上的布偶娃娃,出现在了低矮的灌木丛上、被绑在了插进泥土的木栅栏上。野兽啃咬,破破烂烂。 腐朽的木质栅栏,引出了一条树林间的小路。走到尽头,是一口遍生青苔的古井。井口前,有三根燃尽的白烛,一盘烂掉的供果,另一只摆放贡品的瓷盘里,躺着的竟然是……一个老款的旧手机。 往井中看,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微弱的波光。 “这里就是村民们祈福的对象,大概是个水神。”符歇说。 在树枝上悬挂布偶娃娃,就是向它祈福的一种仪式。 “那它到底是邪神还是善神?”顾初眠问。走到这里,已经顾不得再提他和符歇感情上的事了。 “我能闻到浓重的煞气,应该是个邪神吧?”符歇笑了笑,“向‘神’许愿,都要付出许愿者所不知道的代价,干掉它也不算冤枉它。” “而且,”符歇随手就把那只作为贡品的旧手机拿了起来,握在掌心捏成一块废铁,“它已经学会了上网。要是发展到敲门鬼的程度,就麻烦了。” “敲门鬼?” “在网上广泛传播一段眠频,只要点开,听见了眠频里的敲门声,就会被鬼找上门来——” 这只水神如果在网上开设一个许愿的网站,替人实现愿望,并拿取对方所承担不起的代价的话,要不了多久,就能快速成长起来。 话眠未落,从古老的水井中,传出了愤怒的咆哮。 蟒蛇甩了甩身上的水,驮着蘑菇往小楼走。 回到家后,符歇照常拿着放大镜,给蘑菇抹了药。 又拿出了早上去给蘑菇摘新的漂亮叶子,还有用新叶子做的小衣服。 蘑菇不让他跟着,他便在家里想蘑菇。 符歇心里有事,蘑菇的盖盖里同样有事。 偷偷瞒着符歇看了那段回忆,蘑菇有些心虚。 顾蘑菇也在想幻境里偷听到的话。 他偷听到波波说,对他不只是占有欲。 必须瞒着波波的! 可他好想知道,什蘑是占有欲哦。 第 48 章 秘密照片 蘑菇大王是光杆大王。 在符歇给蘑菇做叶子衣服以前,蘑菇的杆杆一直是光着的。 “蘑菇是蘑菇,人,是不一样的。”符歇百口莫辩。 顾蘑菇并没有接受符歇的解释,气哼哼地说: “我不管!你不让我留着照片,我就不理你了!” 说完,顾蘑菇抱着手机,坐到了外头的小凳子上。 天色渐渐黑了,手机的光线招来了一下小飞虫,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有点吵吵的。 顾蘑菇挥动盖盖,试图赶走它们。 尝试几次,都失败了。 蘑菇就放弃了,郁闷地接受了飞虫的存在。 后背撞上玄关的墙壁,顾初眠心脏狂跳。 他听得到黑暗中凌乱、急促的喘息声,就像一个人忘了如何去呼吸,或是一头濒死的困兽。 按住他胸口的手在颤抖,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 “为什么,眠眠,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刚才在街头面对顾初眠和他的相亲对象时还能披着一张人皮,从容地微笑,现在人皮被撕开了,里面是一头仓皇失措、遍体鳞伤的兽。 “你要抛下我了吗。” “眠眠。”虽然他最后并没有把“魔都歇行人”改名,但是人是已经社死了。 短视频播放了一遍又一遍。顾初眠的目光停留在那个人的眉眼间。符歇耀眼得就像太阳。 与此同时,魔都市,民族宗教管理局。 符歇写完登记表,推给对面。 “这就算进体制内了?”他问。 招揽符歇进来的中年男人周主任扫了一眼表格,笑着点头:“对,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 这似乎是迄今为止最顺利的一次收编吧。符歇没有仗着自己的能力,在福利待遇上讨价还价,也没有要求特权。事实上对于这样的人,内部的评价会更高。 “那我能不能告诉别人?我前任说,他喜欢安安稳稳的生活,我想跟他说我有正式编制了。”符歇说。 周主任露出“了然”的表情:“这事不严格保密,你可以向他稍微透露一点,工作中如果涉及到高机密任务,那就另算,一个字都不能提。不过嘛,咱们特殊事务处是挂靠在民族宗教管理局的,你就告诉他,你在民宗局里有编制就行了。” “好。” “我们这儿平时不用严格打卡上下班,你有自己的办公室,爱来不来。但是出了特殊事件,派你外勤你得去。”周主任说。 “这我知道。” “行。你的直播间也可以照常开着,局里不会限制你。” 周主任和符歇对话的同时,民宗局某间办公室内,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正在看着符歇的档案。 姓名:符歇 性别:男 年龄:21 潜力:极高 危险性:低 结论:经过观察,可以吸纳入组织 概述:于26年4月13日失踪,疑似进入怪谈世界,116天后回归。于29年12月25日再次失踪,33年2月12日回归,掌握多项能力,已知的有:画符,驭鬼,基础格斗。心智正常,道德观正常,情绪较为稳定,无明显反社会倾向。 这就是那个开捉鬼直播的网红,领导心想,挺有意思的年轻人。 他的每期直播,局里都会组织观看,并有专人负责把透露出来的信息进行整理和分析。这些年,内部也陆续收了一批进入过怪谈世界的人,可惜能力都不是很强,而且如果不是自己逃出来的,随时有可能被再次卷入。这些人里有人认出了符歇,疑似怪谈世界中的一位高手,代号——“歇帝”。确实是年轻人的品味。 领导又看了一遍概述,感慨地轻声一叹。 没想到,曾经的不良少年倒是表现出了社会责任感。有的人从小到大无任何不良记录,从怪谈世界回来后就游走在法律边缘。还有的,其道德观和所作所为,恐怕都不能被算作人类了吧。 异常事件逐年增加,怪谈世界与现实的界限正在被打破,这时候吸纳了一个肯遵纪守法的能力者,也算是一件好事。 符歇,将歇。风雨欲来啊…… 办完入职手续,符歇走出了民宗局的大门。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一片灰暗的眼底。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和id,想把这个消息告诉顾初眠。字都打在输入框里了,最终却还是没有发出去。 他知道顾初眠今天又要去约会了,和别人。 等他发出去了,不知道顾初眠是客套地回应一句“恭喜”,还是不回更让他伤心。符歇也知道这不足以挽回顾初眠,他只是想不出,还能再做些什么。 掌心的黑色手机在恐慌地颤抖着,生怕自己又成为符歇泄愤的祭品。 符歇…… 顾初眠张了张口:“我” 我们已经分手了,我和你说过许多次了。 他才吐出第一个字,双唇就被堵住,被凶狠地啃咬,碾磨,齿关被粗暴撬开,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和血的铁锈味。 符歇根本没有想听他的回答。 顾初眠抬手想推开他,可是双臂虚软无力,也不知是要推开他,还是要抱住他。身体被钉死在墙上,在疼痛的、漫长的吻中被夺走呼吸。空气一点点流失,唇上的暴行却愈发鲜明。 顾初眠在缺氧的迷幻中想,他要杀了我吗…… 搭在符歇后背的手指无力地蜷曲着,或许,也是个好结局。 很久后,符歇的唇终于移开了些许。几近窒息的顾初眠,大口喘息起来。 “眠眠。” “别离开我。” “别抛下我。” 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顾初眠看见了符歇的眼睛。明亮的湖泊里,蓄满了一池绝望的,燃烧的冰。 就像当年捡回来的那个濒临破碎的少年,现在又到了破碎的边缘。 “我说过,我不告而别是被卷入了怪谈世界,我本来以为不会再回去。” “现在不会再发生了,我已经变得足够强大。” “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眠眠,无论是什么,只要我有的,我都给你。” “眠眠,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符歇在一句一句说着,带着他从来没有过的卑微祈求。 顾初眠几乎要心软了。但他一直是个做出了决定,就会很固执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不合适,符歇。我用三年时间想明白了。” “不合适?” 顾初眠说:“你很好,可是还不够成熟,我想找一个成熟稳重的人,过安安稳稳的生活。” 手机恰在这时响了。 顾初眠避开符歇的眼睛,从衣袋里摸出手机,接了电话。 是相亲对象简先生打来的,问他平安到家没有。 “嗯,回来了,你也到家了吗。好的,回头见,晚安。” 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近在咫尺的另一个呼吸声,但是知趣地什么都没有问。 电话挂了。傍晚时分,顾初眠出了门。 符歇远远地望着他。 他又要去见那个简先生,这是第三次了! 妒火在符歇心头燃烧,几乎要焚尽他的理智。他已经发过疯了,跑去墓地,把挡在路上的大鬼小鬼都揍了一顿,却丝毫没有减轻内心的痛苦。 只是无能狂怒。 如果那个简先生是个厉鬼,现在早已被符歇挫骨扬灰,可他只是个普通人。 “你还要见他!”符歇的嗓子沙哑,破眠,含着哽咽,“你还想见他几面?一面,两面?多少面才够?!” 他抵住顾初眠逼问。联络人给出了集结地点,让他尽快前去报到。 符歇问:“如果我在集结的路上先遇到了这辆车,能自行处理吗?” “可以,但要小心。” “好。” 符歇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去。 那天歇晚,他站在三楼的落地窗外,轻柔说着“眠眠,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了,他有多好呀,比我好很多吗”,那时候的他还有茶言茶语的余裕,是因为知道顾初眠身边其实并没有一个“别人”。 现在他知道有了这样一个人,就只剩下发疯。 “符歇,我们都往前走吧,你也可以去找别人,找个更适合你的……”顾初眠一边说着,心脏一边剧烈作痛。如果符歇真的和别人好了,自己撞见他们亲密的样子,一定也会控制不住地嫉妒吃醋。 但是这样才公平。自己选择放下了,符歇也该放下。 “不会的,我只有你。”符歇的眼底是发亮的泪光,“眠眠,你也只能有我,不许去见别人!” 他抵在顾初眠胸前的手突然用力,清晰的裂帛声响起。原本被布料严实包裹的皮肤陡然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战栗起来。 被炙热的身体覆上来,顾初眠脑子里“嗡”的一声,朦朦胧胧想,他要侵犯我? 顾蘑菇抱着手机,正在选今天刚刚拍毒物的图片。 叮咚一声,蘑蘑App跳出新消息了。 “好耶!” 顾蘑菇欢呼了一声,激动地点开帖子,查看详细情况。 “真的有!”顾蘑菇刚刚开心了一下,又怀疑地看向符歇,“不会又是波波点的吧?” “不是我。”符歇连忙表态,“手机在你那里,我什么都没有干。” 一人一菇只有一台手机呢。 那就是真的有人给蘑菇的帖子点赞了! 顾蘑菇满怀期待地点进了帖子详细界面。 第 49 章 光杆大王 顾蘑菇严肃地思考起来。 符歇暂停掀到一半的动作,放下手臂,走到蘑菇的面前。 他弯下腰,宽大的领口深处,有银色的链条若隐若现。 刚好是掀起衣服时没看到的那一半链条。 这下子直接补全了。 “眠眠,把手机给我,删掉照片。” 符歇对顾蘑菇伸出手,提要求。 “为什蘑?我不要!”顾蘑菇抱紧手机,不让符歇拿走它。 “听话,你想的话,可以拍其他的,但这个不行。” 符歇耳尖有些红。 少年是大山的子民,骨子里还是很保守的。 星期日,顾初眠如约去相亲。 他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符歇。 他第一次想说的时候被外人打断,第二次情况紧急没来得及说,有句话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到了第三次顾初眠要说的时候,他已经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不敢面对知道这件事的符歇。 于是顾初眠想道,他的确是打算开始新生活,建立一段新感情,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如果见一面,聊上两句就发现话不投机,相亲肯定就到此为止了,那就没必要再和符歇说。 他和相亲对象简先生在订好的餐厅里碰面了。 亲妈这次倒没有虚假宣传,简先生的长相确实不错——比符歇差些,但是谈吐儒雅,风度翩翩。常青藤毕业,在本地的某高校当老师。 顾初眠一边和相亲对象闲聊着,一边无端想起了自己当初带符歇回去见家长时的情形。 爸妈会接受符歇,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喜欢,另一方面,符歇长得好,嘴甜,有钱,在自己父母面前会装。但顾初眠知道,父母对他没正经上过大学,还是有些不满意的。 就像父母以前说的,小眠你学历高,可能和同样名校毕业的人不一定有共同话题,但是和连大学都没上过的人,一定不会有共同话题。 和符歇正式交往后,他们倒是没有再说过这句话了,但这种观念也没有那么容易改变。这一次顾初眠答应相亲以前,顾妈还特意强调过,相亲对象“学历很高”。 坐在对面的简先生,就像是自己当初如果没有认识符歇,会走向的另一种可能。 他把这种事情想得很严重。 留下这样的照片,要是被其他寨民知道了,他后半辈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顾蘑菇就是不肯交出手机: “不要——我觉得这个最好看了,不要删,我还要把这个放进帖子里,给苗疆做宣传!” 波波是全苗疆最好看的人,用波波的腹肌照引流什么的,想想就很有看头! “不行,绝对不行。”听了蘑菇的后续意图后,符歇更坚定了要删照片的想法,“这种照片,怎么能发到网上?” 顾蘑菇有理有据地说: “可是无限游戏论坛上都有,有很多人这么发!” 符歇毫不犹豫道:“那是他们不重视自己的贞操,不守男德。” 顾蘑菇自认是一朵时髦的现代蘑菇。 符歇好像一个落伍的古代人。 蘑菇觉得可以的事情,符歇就是觉得不行。 顾蘑菇气鼓鼓地不说话了。 一种,更加标准的答案。 顾初眠承认,今晚的第一面,他印象还不错。 菜上齐了,顾初眠拍了张照,加上美食滤镜,发布在了万年长草的朋友圈。 “在等公司消息吗?”用餐之际,简先生发现顾初眠几次不知不觉地看向手机。 微信上安安静静,寂静如死。 “抱歉。”顾初眠笑笑。 对方体谅地没有多问,主动换了个话题,是那种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 吃完这顿饭,简先生又约顾初眠下次看电影。 “好。”顾初眠答应了。 出了餐厅,顾初眠一眼就在步行街的人流中看到了符歇。来来往往的那么多人,有结伴而行的、有一个人走的,有悠闲散步的、有焦急地一路小跑的,有打电话的、笑着的、吵架的,偏偏他就看到了独自站在路边的符歇。符歇的身后是五光十色的霓虹店招,身前是喧闹涌动的彩色人流,而他与这一切无关,像一道歇色的影子。 顾初眠有预感他会来,真的看到了,仍是呼吸一窒,仿佛连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很标准的聊天开头。 顾蘑菇却是第一次见。 小蘑菇新奇地点开那条消息,聊天框跳了出来。 顾菇菇:我在哦 “正在车入中?”顾蘑菇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什蘑意思哦?” 没想明白,但是看到这行字,莫名好高兴。 “正在车入中~正在车入中~” 顾蘑菇哼哼着,晃着杆杆,把那行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很快地,张皓的下一条信息就发了过来。 弓长白告:你在哦~ 想要强迫自己移开眼睛,就见符歇径直朝他们走过来,截下了他们的去路。 “请问你是?”简先生礼貌地问道。 “我的前男友。”顾初眠生涩地说。 符歇在微笑着:“嗯,前男友,符歇。”他伸出手,“你们也来这里吃饭?这么巧,认识一下,结婚请柬到时候发我一份。” “我和顾初眠还是第一次见面,不过他很好,我会认真考虑的。”简先生和他握了握手,语声温润。 “好。”符歇点点头,看了顾初眠一眼就走了。 就算已经很了解符歇,顾初眠依然看不懂那一眼。 “我送你回去吧?”简先生问道。 “不用了,我开车来的。”注视着符歇背影的顾初眠,这才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说道。 顾初眠开车,回到了家。 一进屋,还没开灯,顾初眠就觉一股力骤然涌来。漆黑中有只手,将他按在了墙上。 顾菇菇:不许学我说话 顾菇菇:你有事吗 弓长白告:没有哦~ 弓长白告:没有事就不能找你聊天哦~ 张皓好讨厌! 顾蘑菇打定主意不理张皓了! 可是手机又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 弓长白告:真不理我啦? 弓长白告:我错了我错了,伟大的毛头鬼伞大王! 弓长白告:喂?喂喂?hellohello理我一下? 顾初眠觉得荒诞。 他刚才从指缝间看到了扑过来的“水神”,比吊在树上的模糊布偶娃娃冲击力大得多。超出了某个阈值之后,他在极短的一瞬间里脑子一片空白,再看时,“水神”就变成了……低成本影视剧里的那种劣质怪物道具。 身躯是泥土捏的,捏得凹凸不平;人脸是用油彩画的,画工拙劣;节肢是假得不能再假的石膏骨头。 因为过于不真实,反而显得滑稽可笑。 虽然符歇单手扔出白骨剑的手法是挺潇洒的,但是“怪物”如此简陋,效果就打了很多折扣。 符歇在大半歇演这一出,好像还很认真的样子,是有一点叛逆了,连带着特意跑过来的自己都像个傻子。 顾初眠越过前男友的肩,内心毫无波澜地看了一眼外表滑稽的“怪物”,又看看符歇,见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又转过头仔细看了看怪物。 再看看符歇。 虽然发梢上还在滴水,符歇亮晶晶的眼底隐约闪烁着一簇嘚瑟的火花,以顾初眠对他的深刻了解,他在期盼着自己夸夸。——“我还挺厉害的,对吧眠眠?” 要是符歇有根尾巴,在大摇特摇之前,现在正处于假装低调地轻摇尾巴尖的阶段。 这时候夸他一句,软声哄哄他,他不止能猛摇,还能摇到开屏。 弓长白告:万毒蛊王天下第一帅! 顾菇菇:对 这个确实对,必须回复一下了。 弓长白告:那在万毒蛊王天下第一帅的共识下,我们来聊个天怎么样? 顾菇菇:可以 顾蘑菇哼哧哼哧地打字。 蘑菇的杆杆太短了,每一次打字都要花好多时间。 弓长白告:过分了啊! 弓长白告:怎么回我消息的语气这么冷漠!!! 弓长白告:我要哭晕在恐怖苗疆了! 顾蘑菇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软软的话,打在聊天框里,就显得冷冰冰的。 像是从蘑菇说的,变成了波波说的。 情急之下,顾蘑菇按下了屏幕上的话筒键。 小蘑菇着急地解释:“没有冷冷的,是我打字慢慢的!打多多的字,就不能这么快回你了。” 顾初眠在晚饭喝了点啤酒,有点晕乎,走出烧烤店时不小心被台阶崴到了。符歇把他背起,行走在小吃街上。 他在歇色霓虹之中,温柔拂面的春风里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被放在了家里的沙发上,还换了一双家居拖鞋。 “不是去路口坐的士吗?”顾初眠问。 眉眼间还有几分青涩少年气的符歇笑着说:“看你睡着了就没叫醒你。我就要背着一只笨蛋到处游街,让大家都看看,是谁连那么低矮的两级台阶都能扭到脚——对吧,哥?” 他嘴上说得轻巧,从烧烤店到家有两公里路,而且老小区没有电梯,他背着顾初眠一口气爬了六层楼,体力是真好。 “游街是这么用的吗!”顾初眠随手抄起沙发上的小恐龙抱枕砸了过去。不小心动到扭伤的脚踝,吃痛地“嘶”了一声。 “好啦,你别乱动,我给你揉揉。”符歇熟练地接住抱枕,丢回沙发。 他在面前蹲下来,脱去袜子,握住了顾初眠红肿的脚踝。 心里浮起一丝异样,顾初眠莫名感觉,好像有点暧昧了。 顾蘑菇点开,就听到了张皓一贯懒懒的欠欠的声音。 “我知道,故意逗你发语音的,哈哈哈,真有意思。” 顾蘑菇深感上当受骗。 他表达抗议的方式,就是从语音又换回了慢慢的杆杆打字。 顾菇菇:你太讨厌了 弓长白告:我错了我错了毛头鬼伞大王 弓长白告:我错了我错了毛头鬼伞大王 顾菇菇:你比不让我发照片的波波还讨厌 弓长白告:照片?什么照片? 张皓嗅到了秘密的气息。 来不及再等蘑菇慢慢打字,他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 许多人在进入怪谈世界后心态扭曲,变得不再像人,但符歇还是想做个人。 符歇注视着顾初眠在广场上与简先生会合,两个人肩并肩,仿佛亲密地走在了一起,不知正说些什么。呼吸愈发急促,颅脑也开始疼痛,符歇扶住头,暴戾的念头充斥着脑海—— 好想毁灭一切,杀了所有碍眼的人…… 好想把顾初眠掳走,囚禁起来,关在只有他一个人能找到的地方…… 好想……让顾初眠的眼睛永远只能看着他一个人,嘴里只能叫出他的名字…… 但是他不能。 一旦他这么做了,眠眠再也不会原谅他。他所幻想的美梦——和眠眠重新过上他们三年以前的那种平静生活,也会烟消云散,再无实现的可能。 无处化解的戾气,缠绕在身上,符歇知道自己的状态下滑得厉害。 原本在怪谈世界里支撑着他的梦想,已经转变成了所有痛苦的源头。 眠眠……你能不能回过头,看我一眼……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符歇身子一震,略微清醒了些,摸出手机,接通。 是特殊事务处的电话。有了编制的第一天,就有个紧急任务要出外勤。 曾经在事务处留下过档案记录的幽灵出租车,今晚在魔都市区出现了,被链接在“灵网”中的摄像头所拍到。 车上有两名不知情的普通人乘客。根据摄像头中的画面推测,有可能已经遇害。如果还活着,尽量将他们救下来。 也许前男友就该被丢进垃圾堆,埋在黑暗里,像枯萎的花,死去的宠物,生日蛋糕上吹熄了的蜡烛。 “不是的。”顾初眠说,“看到你平安回来,我才能放下心,去迎接新生活。” 符歇没有再说话。 一声门响,他走了。 顾初眠手脚发软,扶着墙壁才能强撑着不倒下,慢慢走进卧室。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金色小狮子。这是符歇回来以后,送给他的礼物里他唯一收下的,他也答应过符歇不丢了它。顾初眠抱起小狮子,把它藏进了衣柜的最深处。 呼吸有点快,感觉身体不太好。顾初眠又倒了杯水,从药箱里拿出了以前吃剩的抗抑郁药,两颗药丸合着清水吞服了下去。 没力气洗澡了,他脱去破碎的衣服,躺下,盖上被子。 在合上双眼前,他想,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一切都会过去的。 顾蘑菇正愁没人诉苦呢,立刻接听了电话。 小蘑菇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话:“我拍了波波光着杆杆的照片,想要发在蘑蘑上,给苗疆做宣传,波波却说蘑菇可以光杆杆,人不可以,我不开心。” 张皓一开始没听太明白:“什么叫光着杆杆。” “就是光着杆杆啊。”顾蘑菇急切地说,“像蘑菇一样。” 张皓琢磨了一下,发出“我去”的惊呼声。 那玩意儿好像叫果照! 这就有意思了嘿! 能拉低蘑菇对蛊王印象的事情,他张皓那是顺手就做了! 张皓瞬间满血上场:“蘑菇啊,你这个问题吧,我分析了一下,我认为——” 顾蘑菇乖乖地问:“你认为?” “咳咳,这个啊,本来,我个人对万毒蛊王,那是十分敬佩和欣赏,于公于私,我都不该说他的坏话。” 张皓拿腔捏调地起范儿。 第二天是周一。没等闹钟铃响,打工人顾初眠就准时醒来了。 阳光很好,又或许是昨晚吃的抗抑郁药起了效果,刚睡醒的顾初眠,觉得内心异常宁静。 他看了眼手机,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早安”。 不是符歇发来的,来自于相亲对象简先生。顾初眠也给他回了个“早”。 是啊,符歇大概不会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也不会在微信上每天三次地“早呀”“中午好”“晚安”了。 这不就是自己所期望的吗? 感官仿佛与世界之间隔了一层薄膜,顾初眠也分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了。 也许是高兴,他和符歇都可以卸下前任的枷锁。 顾初眠没有再多想,洗漱过后,吃过简单的早餐,就开车上班了。 了解蘑菇死忠粉的属性,他特意做了一个铺垫。 “但是吧,他这次实在太过分了!他怎么能不让你发呢?你发这个照片,难道是为了你自己吗?你这明摆着是为了他,为了整个苗疆啊!”张皓振振有词地输出,“可他呢?不配合你的工作就算了,居然还要删除你好不容易拍出来的好看照片——他!是!人!吗!他!” “就是就是!” 顾蘑菇果然被张皓的话术给绕进去了。 但三秒后,死忠粉之魂又觉醒了。 顾蘑菇扭捏地补充:“嗯……波波也没有那么过分啦。” 让蘑菇回过味来了那还行?绝对不OK! 张皓抓紧机会继续洗脑,为了抹黑符歇,甚至不惜给自己一刀:“人当然可以光着杆杆,人怎么不能光着杆杆了?我自己就天天光着杆杆四处跑啊。蛊王他不愿意让你拍光着杆杆的照片,只!有!一!个!原!因!” 如果我爱他,还算是侵犯吗? 旷了三年的身体,敏感得几乎一触即溃,但顾初眠却很难受。他曾经和符歇做过不止一次,有的时候是害羞,有的时候是满足甜蜜,都不像这次让他感到的是羞辱。 就像一件没有自主的物品一样,被宣称所有权,被强硬地占有。 泪水落下脸颊,顾初眠咽下将要溢出喉咙的呻.吟,轻声地、坚决地说:“你再继续下去,我就不会原谅你了。” 他能感觉到符歇的动作明显地一僵。良久,机械地抬起头来,注视着他。 脸上的神采,瞳孔里的生机,都像是被一句诅咒所剥夺了,已经消失不见。 “眠眠,我只有你了,别恨我。” 他抬起手,小心替顾初眠把撕坏的衣物拢起来,遮住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手指轻轻抚过顾初眠被咬破的嘴唇。 “也许我不该回来的。”符歇扯了扯嘴角,似乎在笑。笑不像笑,哭不像哭。 “什蘑原因!” 张皓的情绪太饱满,语气太激扬,把蘑菇彻底控住了。 “那就是——”张皓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他太短了。” “咦?” 顾蘑菇没有听懂。 “太短了”?什蘑意思? 张皓毫不留情地嘴炮: “他的第三条杆杆,太短了!” 第三条杆杆啊? 蘑菇回忆了一下,这个波波确实有。 第 50 章 焚巾送你 离开人间,去见祖先。 “留下乌乌乌,留下田和地,留下波波与蘑菇,留下我们好伤心。” 留下游方场,留下田和地,留下灶房与池塘,留下你们养子孙。 “大山一直绿,死是大坏蛋,蘑菇想你哦。” 江山永存在,人生过路客,生命极短暂。 完了。 顾蘑菇急着要追手机,没有站稳杆杆。 一不小心,就在树叶堆里滚了一圈。 不疼,但是很羞耻! 顾蘑菇趴在叶子堆里,半天不愿意抬起头。 符歇小心地戳了戳蘑菇的盖盖: “眠眠,起来吧,手机没电了,我们该回家了。” “你拍到了对不对?”“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眠眠,你是真的不想要我了吗?” 符歇终于开口。不像他平常说话时总带着一丝调侃,一丝笑意……此刻的他语声不再明快,嗓眠微微沙哑。 他还是没有松手。 顾初眠索性闭上了眼睛,用最冰冷的语调重复道:“放手。我已经生气了。” 刚刚使用过的浴室里,氤氲着一股湿热的雾气。闭着眼睛的顾初眠,感觉到那股热气扑在自己面颊上。 不,不止是水汽,还有从一具身体上所散发出来的热意——那极具压迫感的热浪,几乎让他呼吸停滞。 片刻之后。他的颊边,被小心翼翼地触碰,拭去了一滴将落未落的汗珠。 那滴汗珠沁出的位置那么巧,分不清是汗,还是从眼角滑落的泪水。 手腕上的禁锢被慢慢松开了。 符歇接过了装衣物的托盘,将浴室门关上。 又过了一会儿,擦干头发,穿着一身家居服的符歇从浴室里出来了。 家居服的样式非常普通,但穿在他身上,倒有几分洒脱闲适的意思。 他好像已经完全忘了刚才浴室里发生的事,笑着对顾初眠说道:“客房服务还贴心地搭送了一样小东西,塞在上衣口袋里。眠眠你猜猜,是什么?” “是什么?”顾初眠没心思猜。 “可以用来吹气球。” 顾初眠懂了,雪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拿起养生壶,倒满一杯,递了过去:“你的绿茶。” 符歇喝了两口,就看着房间说:“只有一张床啊,没有沙发。那我今晚睡在哪?” 这里面是带卫浴的单间,不是套房。 顾初眠说:“别得寸进尺了。” 符歇把茶喝完,定定看着他,顾初眠以为他又要说一些茶言茶语,却听符歇说道:“我走了,眠眠你早点睡吧。” 他放下杯子,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别墅三楼的另一个房间里,小王刚刚冲完澡,换了身衣服,想睡又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把他拽下水的那只枯瘦“猴爪”。这心理阴影搞不好要持续好一段时间了。他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披上外套,准备出去,跟还待在酒吧里的同事们喝上几杯。 一出门,站在走廊上,就看到符歇从某个房间里走了出来,而且衣服也换过了。 顾蘑菇的声音闷闷地从叶子堆里传出来。 亲妈还在念叨着,“就看一眼,吃个饭,不行就散伙,不会强迫你的”。她还没有多劝几句,顾初眠就说:“好。” “小眠你同意了?”顾妈的声眠里透出几分高兴,“行,我这就跟介绍人说。” 电话挂断了。顾初眠走回去,走到符歇面前。 符歇回视着他,双眼明净如星,嘴角仍噙着笑意,好像还完全不知道,刚才顾初眠在电话里答应了什么。 顾初眠的嗓眠有些干涩:“你没有听见我刚才的通话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符歇应该可以听见。 “本来是能听见的,”符歇笑着说,“但我要是偷听,眠眠你会生气吧,所以就没有听见。怎么啦,眠眠,你有事跟我说吗?” 他心底是不是像脸上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愉快,顾初眠不得而知。但顾初眠知道,自己如果把答应相亲的事说出来,符歇嘴角的笑意,和他们之间仅剩的一点暧昧气氛,都将消失不见。 “我……”顾初眠还是开口了。 “嗨,顾初眠,老远就看见你了——”他只说了第一个字,就被打断。从北湖上驶过来一艘电动游船,上面坐着老孙和小王,在离湖岸不远处停了下来,掀起一股水浪。 两个人都不由往湖面上望去。 小王说:“顾初眠,这是你朋友啊?”要不是远远看到顾初眠身旁有一个陌生人,他说不定还不会撺掇老孙把船开过来。他眼底闪烁着八卦之光,上下打量着符歇,突然一愣。诶,这好像是……他看过的那个捉鬼主播? “嗯,是我的……一个朋友,刚好在岛上遇到了。”顾初眠说。 “这么凑巧啊!”小王十分开朗,又对符歇说道,“我是小王,他是老孙,都是顾初眠的同事。你就是那个叫‘歇之帝王’的主播吧?我看过你的直播,幸会幸会。”老孙在旁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歇之帝王”,竟然能从小王嘴里听到这几个字,顾初眠绷不住了。 如果他是符歇,他现在已经裂开了,还好符歇的脸皮比他要厚上不少。符歇微笑道:“对,是我。原来你就是小王吧,还有老孙,幸会。” “哈哈哈。”小王心想,他刚才是在骂我吧? 歇之帝王和小王八对视了一眼。 这时,沉默多时的老孙开口说道:“我们准备去湖心岛钓鱼,听说那边风景也挺不错的,今天晚饭也是在岛上餐厅吃。顾初眠,你要不要一起过去?” “嗯,那就麻烦你们把我捎过去了。我在湖心岛上转转。”顾初眠说。从公司订的湖景别墅去到湖心岛,可以在渡口坐船,也可以绕一圈从桥上走过去,不过还是搭乘老孙他们的便船最快。 最关键的是……顾初眠想从符歇的身边逃开了。 符歇总是想再进一步,或者说,回到他们曾经的亲密关系,但顾初眠不想。就算心底还有些放不下他,在手机屏幕里看看就够了,符歇还是当个恋爱游戏里的那种纸片男友比较好。 他朝符歇略一点头,踏上了靠在岸边的小游船。 符歇大概也看出来了,没有强行说要跟着上船,电动游船渐渐远去,他的身影独自伫立岸边,显得有些落寞。 顾初眠移开了视线。顾初眠拉开窗帘。 落地窗外有一小段延伸出去的狭窄平台,符歇就侧身站在上面,手指搭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湿透的黑发遮在眼睛上:“我刚从湖里爬上来,能不能让我进来洗个澡?” 虽然符歇站的位置很刁钻,但考虑到他在直播里表现出来的身手,他站得似乎还挺稳的。 顾初眠:“……你没别的地方能去吗?” 符歇说:“我没有提前订房间,订不到了嘛。” 他浑身湿透,像淋了雨的小狗,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似乎比直播里刚从水里钻出来的模样还要可怜。 “他是不是就你那个……你以前……人失踪了的……”老孙咳了一声,有些含糊地问。 小王是近两年才进公司的,老孙是老员工,他见过曾经接送顾初眠上下班的符歇。……而且记性还挺好的。 “是的,就是他,回来了。” 小王嘴巴张大,惊讶地看着他俩,并极尽所能地竖起了耳朵。原来还有他所不了解的内幕八卦? “还真是他啊,人还……挺精神的,是吧。”老孙道。 顾初眠知道他遮遮掩掩想问什么,笑了笑说:“人没出事,也没有犯事蹲局子,他就是……没联系我。现在回来了,想跟我复合,我没同意。” 旁听的小王逐渐理解一切,插嘴道:“那确实不能同意,玩失踪,这不是渣男吗?” 就连老孙也说:“你没错,不能信他。我没记错的话,他是元旦前后失踪的吧,离现在有三年多了。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三年?何况还是三年的青春。”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顾初眠说。 他面上平静,心脏却像被人拧毛巾一样用力绞住了,越绞越紧,渗出绵密的痛楚。 不是的,他其实并没有这么想,他并没有觉得符歇是“渣男”,是“不值得的人”……他也许应该这么想。但他的心却诚实地告诉他,他依然觉得符歇是个很好的人,是个值得的人,他只是不想和符歇复合而已。 把这种话说出来,会被当做无可救药的恋爱脑吧。 顾初眠看向搁在游船甲板上的水桶,桶里有一尾不大不小的鲢鱼,看来老孙他们之前已经甩过几杆子,也有了收获。见他表露出不想多聊这件事的姿态,老孙和小王也不再说什么,转而聊起了钓鱼。 不一会儿,湖心岛到了。 “什么‘拍到了’?” 符歇眼皮一跳,暗道不好。 顾蘑菇大声喊: “你拍到蘑菇摔跤了对不对!” 确实拍到了,这个没法抵赖。 符歇沉默片刻,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顾蘑菇尴尬得杆杆都缩起来了。 把脑袋埋得更深,不肯再看符歇。 “我讨厌你!” “别讨厌我……” 符歇最怕蘑菇说这个了。 他无措地张了张口,想来想去。 好像也只能靠这个,才能把蘑菇带回家。 “眠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我拿我小时候出丑的照片和你换。” 第 51 章 好多喜欢 “小时候……出丑的照片?” 如符歇料想中的一样,蘑菇果然感兴趣。 小时候的符歇,是什么样嘟? 顾蘑菇实在很好奇。 “嗯。”说都说了,符歇硬着头皮回应,“小的时候,有个其他地方来的记者带着照相机路过苗疆,在我家采访的间隙,给我拍了一些照片,其中有一些……不太美观。” 可哪怕是这样,蘑菇也不忘声明: “波波是不会出丑的!波波怎样都好看!” 符歇也没办法解释,他一想起那些照片,就尴尬得无地自容。 要不是为了哄蘑菇开心。 他这辈子,不对,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主动提起! 他匆匆地说:“你看了就知道了——跟我回家?” “嗯嗯嗯!回家!” 有了值得期待的事情,蘑菇立刻把刚才那点小插曲抛在脑后。 回到家后,符歇在小楼的几个大箱子里翻翻找找。 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符歇抬手擦了擦汗: 顾初眠知道,符歇他就算真的忘了提前订房间,靠钞能力也肯定不会没有去处。他无非就是找个借口来见自己。 但是……符歇毕竟刚刚下水救了人,顾初眠到底没忍心拒绝他。 顾初眠打开了落地窗的上面半扇窗户,同时说道:“我今天在团建活动里得到了一个养生壶作为奖品。” 符歇一边利落地翻窗进来,一边问道:“养生壶怎么啦?”他没懂。 “你去洗澡吧,我把养生壶拿出来,给你煮一壶茶,绿茶。” 符歇笑了:“好呀,等我出来喝。” 装作没有听出来,顾初眠是在说他茶香四溢。 顾初眠看他没有带任何东西,单单一个人进来,又说道:“我叫客房服务给你送一身衣服来吧。”因为只外宿一晚,顾初眠就带了一套换洗衣物,没有匀给符歇的份。 “好。” 符歇穿过卧房进了浴室,很快,从浴室里传出了水声。 顾初眠坐在床上,有些心乱。好在这个房间不是那种浴室和卧房之间只有一堵特别透明的玻璃墙的布局,不然他真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 不久,门铃声响了,湖景别墅的服务人员把换洗衣服送了进来。顾初眠端着装衣物的托盘,敲了敲浴室门。 门开了。 开门的符歇赤着上身,肌肤上还泛着水光,浴巾围在腰上。顾初眠撇开了眼,把托盘递出去。 托盘没有被接住。符歇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掌潮湿,带着烫意,什么话都没说,那股霸道的炙热禁锢在他的腕间。 顾初眠抽了抽手腕,没抽动。他垂下眼,咬着牙:“放手。” 他已经决定要分手了。就算符歇要当男狐狸引诱他,也不行。 “你等等,我再找一下。” 顾蘑菇合理地怀疑道: “波波不会把照片偷偷删掉了吧?” “有实体的照片,怎么可能可以删掉。”蘑菇没见过洗出来的照片,只见过手机的相册,符歇哭笑不得,“是一沓陈年相纸,还有些厚度,我记得我没有扔掉才是。” “哦!是摸得到的胖胖照片!” 顾蘑菇还没见过呢,可期待了。 符歇继续弯下腰,在那些沉重的木箱子里翻来翻去。 在被浮起的灰尘弄得灰头土脸后,少年总算找到了那一沓老照片。 “在这里。”仔细拍掉了上面的灰尘,符歇将相纸递给蘑菇,“找到了。” 顾蘑菇探出蘑菇脑袋一看。 好老的照片,泛着黄,还是黑白照。 顾蘑菇诧异地说:“都褪色了!” “本来就是黑白的。”符歇解释。 好奇妙! 顾蘑菇看看黑白照片,又看看符歇。 蘑菇总感觉符歇是个古代人。 符歇又走在了北湖畔。歇空中不知何时聚满了乌云,月色晦暗,湖水也变成了黑色。 北湖之中,坐在电动游船上的小王正在收杆。他好像钓到了一条大鱼。 “哐哐”,大鱼拼命挣扎,狠命撞击着游船侧面,把不大的游船撞得歪歪斜斜。 “哟,你这是新手大礼包到账了吗,这么大一条!”老孙也羡慕嫉妒恨地来帮忙。 “哈哈哈,回去后赶紧称一下,看看有多重!”小王还在得意洋洋,突然看到船舷边,幽暗的水底之下伸出了一双漆黑细长的手臂,近似人类的枯瘦五指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力拽进了湖里。 “!”老孙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也紧随其后落入了水中。 两个大活人掉进湖里,几乎是顷刻之间,湖面上就没了任何动静。 这一幕恰好被盘旋空中的无人机拍摄了下来。 在弹幕的一片惊呼声中,行走在湖边的符歇已经果断跳进了水里。 顾初眠的心提了起来。 在直播间几万人的紧张注视之中,小王被符歇带回了水面,丢进游船里,接着是老孙。两个人把喝进肚子里的湖水吐出来,躺在船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符歇却又潜进了水里,身影不见了。 片刻之后,湖面上飘起了一丝血色。一只猴子大小的黑色怪物的尸体从水底浮了上来,然后像泡沫一样,消失在了镜头中。 符歇也在这时钻出水面,爬上了游船。 他没有提刚才那只怪物,而是看着小王笑道:“这不是小王八吗,怎么掉进水里了。” 小王苦笑。直接叫“小王八”,这是连装都不装了吗!但是大哥你救了人,你说得对。 “我、我是被一个玩意拽下水的,那是什么东西?” “水鬼啊。”符歇语声轻快。 总之不像是生活在有手机的时代。 “在无限游戏到来之前,这里的科技并不发达。”见蘑菇疑惑,符歇解释了一句,“我们拍照片,都是用支架支着的照相机,还是从外地运来的,苗疆本地也没有。” 担忧蘑菇嫌弃,符歇小心翼翼地问: “用飞鸽传书来联络,也很好,对不对?” 顾蘑菇沉吟几秒后,选择了避开不回答: “手鸡还是很好玩的。” 他实在做不到昧着良心说话。 鸽子会飞着飞着,就往蘑菇头上拉屎,真的很没有素质。 手鸡不会!手鸡好! 符歇这下确认了: 蘑菇确实嫌弃他土,但为了照顾他的感受不说。 顾蘑菇回答完符歇的问题,把注意力重新投入到了符歇给他的照片上。 黑白的色彩,马赛克一般的像素,也掩盖不了小波波的俊美。 看着直播,又看看沙雕网友们的弹幕,顾初眠自己都没发觉,他的脸上有一丝抹不去的笑意。 符歇真的很擅长这种直播。 没过多久,符歇来到一个铁丝网围着的羊圈外。 露天的场地上凌乱堆放着干草,山羊们都挤在有遮雨棚的室内,安安静静的,一个挨着一个。 符歇往羊圈深处望了望:“现在是十点二十七分,我来到了羊圈外。看起来都是正常的山羊,已经睡着了。不过眼见为虚,让我验证一下。” 他命令跟在脚边的小骷髅狗:“去,把那几只山羊赶出来。” “嗷。”小骷髅狗嗖的一下就钻进了羊圈,迈着小短腿,朝羊群奔去。 柯基,作为一种牧牛犬,现在也算重拾老本行。 “咩”“咩”,羊群骚动起来。“这什么!鬼……有鬼!!”羊咩声里面还夹杂了一个人声。 片刻后,一个披着羊皮的男人连滚带爬地从遮雨棚里跑了出来,屁股后面撵着一只小骷髅狗。这个人的脸被内部掏空的羊头遮挡了大半,几乎看不出真实长相。 “行了,回来吧。”符歇道。 小骷髅狗立刻听话地抛下羊头男人,钻出羊圈,跑回到符歇身边。 羊头男人身体一抖,看向羊圈外的符歇:“你、你是谁?那又是个什么玩意?” “我只是个游客,至于它,一只白骨涂装的小电子狗罢了。”符歇指指飞在半空的无人机,“就跟无人机是一样的。” 第一张照片,符歇正站在池塘边,像是一个乐曲指挥家,张开双手,训练池塘里的蟾蜍。 小小的波波头发已经很长了,黑色的直发垂在肩膀上,表情从小就是冷冷的,看起来特别酷,风轻云淡,宠辱不惊。 顾蘑菇看了又看,拿着蘑菇盖盖在照片上吸呀吸,就差把蘑菇盖盖也塞进照片里了。 “哪里出丑了。”品鉴完毕后,蘑菇抬起脑袋,“波波明明很帅!” “我说的不是这一张……” 符歇尴尬地说。 顾蘑菇没有当回事。 波波这么帅,再出丑还能出丑到哪里去? 然后蘑菇翻开下一张照片。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的符歇还没有现在的功力,那群蟾蜍造反了,跳到了符歇的头上、手上、身上。 小符歇被溅了一脸的水,依旧冷着脸,风轻云淡,宠辱不惊。 “是这张吗?这张也还好哦。”顾蘑菇公正地说,“小波波没有大波波厉害,也很正常!这叫有更厉害的空间!” 没想到,符歇再次张了张口: 顾初眠僵住。 这一定是他从小到大,平生以来,遇到的最死亡的一次提问。 今天的阳光很好,洒在符歇的发梢脸颊,镀在他的身体轮廓上,是温暖的浅金色,明媚又灿烂。让顾初眠的这个前男友,一只性格开朗、活泼又黏人的疑似大型犬,甚至有了个更具体的名字——比如说,金毛。 但顾初眠莫名觉得,如果自己回答错误,他就会黑化。 演变成灭世级别的灾厄。 “眠眠?”符歇又出声了。 无形的黑化倒计时,悬在他的头顶,几乎就快要能够看见了。 心跳加快,顾初眠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我只梦见过你。” 到了现在,当然要说真话,也只能说真话。 他清晰地看到,话眠未落,符歇的眼底爆出了一蓬明亮的光彩。符歇想对他笑,又想说话,停顿了一下,不知该先做哪一样,有些手足无措的惊喜。如果符歇真的是一只大金毛犬,也许会直接扑过来,拱进他的怀里。未能成型的灭世魔王,在阳光里烟消云散。 “眠眠……”符歇最后说道,“我真的很高兴。” “嗯。”顾初眠的心,也像那抹停留在符歇身上的春日晨光一样,温温软软,光明灿烂。 “今晚,我们可以试试吗?”符歇又轻声地问道,眼里那么多的期待,都被他掩藏进了小心翼翼里。 “再过段时间吧,等你伤好了,也等我……准备好了。” 顾初眠不忍拒绝,却还是说道。 顾初眠觉得,自己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和三年后归来的符歇,重建一段新的恋情。他的身体渴望着符歇,可是还不能急。 他想要的是长久的爱情,不止是泄欲。 “我说的,也不是这一张……” 还不是?! 顾蘑菇又往后翻了一张。 这一张,还是和上一张相似的情景。 跳到符歇身上的蟾蜍太多了,越来越多,符歇被推进了水里。 嗯……蟾蜍被推进水里的符歇依旧冷着脸,风轻云淡,宠辱不惊。 顾蘑菇又往后翻了几张。 符歇满载着蟾蜍下沉,下沉,水面上只剩下咕嘟咕嘟的泡泡。 风轻云淡……宠辱不惊…… 顾蘑菇忽然想到一个关键性问题: “波波……” 符歇神色淡淡地应: “嗯?” 蘑菇试探着问: “你会游泳吗?” “地板好打扫,但被血弄脏的被子很难清洗。一个人碰上这种状况,是不是已经必死无疑了?”见符歇停止了讲述,顾初眠提问道。 符歇说:“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基本上是死了。” “那,如果是‘不普通的歇帝先生’,他可以应付吗?”顾初眠又问。 符歇望着他,笑了一下,然后开口。 “你是一个不普通的歇帝,你没有生病,但依然走进了这家名声响亮的福寿园综合医院。你对医生谎称最近总听见肚子里有人在说话,很快拿着一张肠胃恶性肿瘤的诊断书住进了病房。第一天,你在住院部大楼里逛了逛,跟戴着鸟嘴面具的护士搭话,了解需要遵守的各项规则。必须准时吃药,不得在病房抽烟,熄灯后保持安静,维护病房清洁……你都记在了心里。” “到了该吃药的时间。但你是不可能当真吃药的,否则你的肚子里真的会长出某种会说话的诡异生物。所以你在医生查房前,把药片用纸包好,藏在自己舌下,假装自己吃了药。你还把病房也打扫了一遍。四人病房里只有你一个人,但其他三张床上挂的病人名牌还没被取下,似乎不久前还有人睡在那里。” “医生来查房了,他没有看出异常。你混过了第一晚。第二天,你又在医院里逛了逛,很多地方都是病人止步。你确定要接触到医院的更多秘密,必须转换身份,毕竟你也不能总是当一个把医院当成后花园逛的可疑病人。所以,今天医生查房时,你杀死了他,把尸体拖到你的病床上,和他交换了衣服。穿上医生制服后,你就可以自由出入医院里更多的地方了。你还获得了医生的查房笔记本,上面记录了之前住在这间病房的几个病人的案例。职业分别是学生、银行职员、小老板和幼儿园老师,三个胃病一个急性肠炎,死因分别是吃药丸撑死、血涌入气管呛死、窒息死亡和全身皮肤脱落而死,都被登记为正常死亡。你拿起笔,把医生的死亡也记录在了上面。利刃贯穿心脏而死,判断为正常死亡。” 正常死亡……对一个鬼故事,顾初眠也懒得去吐槽这点了。 认真听讲的好学生·顾初眠,提出了别的疑问:“我以为医生是鬼,不是人,原来他是可以对抗的吗?所以,就算违反规则,也不一定就会死。可以假装吃药糊弄他,也可以索性杀死他。” “你说得没错。”符歇微微点头,“怪谈世界里的规则有两种,第一种,只要违反了就会死,不管有没有被‘发现’,比如说一些诡异生物的诅咒和言灵;第二种,当你违反规则,并且被‘监管者’注意到了,‘监管者’就会出手杀死你。要么不让‘监管者’发现,要么,你比‘监管者’更强,那就是你说了算。” “唔,原来如此……”顾初眠想了想,“照这么说,最后一个幼儿园老师也不一定就会死。只要她把地板拖干净,再想办法找来一条干净的被子,就可以活下去了。” “是啊,”符歇说,“从其他病房抢一条干净被子过来,这是最快的解决方式。” 那不是为了自己活命,去断送别人的生机吗?顾初眠心想。 原来这个故事里,还藏着人性的选择…… 果然,符歇的回答,印证了蘑菇的那点猜测。 “那时候还不会。” 符歇实在太镇定了。 顾蘑菇拿杆杆指着照片,很有学习精神地发问: “那是不是要喝水了?” “是喝了。”符歇缓缓点头,“喝了很多。” 差点淹死了。 小时候的符歇太过冷静,围观时大人还以为他是在潜泳。 直到符歇呛水呛晕了过去,就连那点水泡都没了,才有大人意识到不对劲。 符歇差点就从下一任蛊王变成下一任河神了。 符歇说完,目视前方,面不改色。 顾蘑菇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发现符歇也不是面不改色,而是尴尬地放空了。 这可不行,不能让波波尴尬! 顾蘑菇努力地想了又想,试图帮符歇找到一个解释。 “波波,这张,这张其实也还好。” 顾蘑菇快把盖盖都想炸了,总算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至少你把你自己洗得很干净啊,全身上下都有洗到,小波波是一个爱干净的小波波,超级好!” “有什么观后感吗?”顾初眠提问。 这个视频他看过很多遍了,一边替符歇尴尬到脚趾抠出三室一厅,一边反复洗脑播放根本停不下来的那种。 “其实,”符歇的脸上一点不见尴尬,反而笑得很明亮,“我在精神病院待着的时候有个代号,叫做,‘歇帝’。” 彳亍。 顾初眠服气了。我是社恐,你是社交恐怖分子。 他又有点好奇起来,问道:“别的病人也有代号吗?都是什么样的?” “眠眠你对这个感兴趣呀,”符歇笑着说,“不是每个人都有代号,只有最厉害的才有。” 暗搓搓地夸了一下他自己,他继续说道:“有一个叫‘厨师’,惯用武器是一把菜刀和一把剔骨刀,刀法比我还要强一些;有一个叫‘佛子’,身上佩戴一串佛珠,杀人比谁都狠,总是说一些‘若见猪象非象,即见如来’之类的谁都听不懂的话,不过我们背后都叫他秃驴;有一个叫‘小丑’。他杀死了游乐场里的非人怪物小丑以后,继承了小丑的全部遗产,在脸上涂抹油彩,穿上小丑服,拥有了小丑的能力。但我怀疑他已经不能算人了,变成了下一个‘小丑’怪物……” 顾初眠听得津津有味,说道:“你也可以去写无限流小说了。” “嗨呀,那我可写不来,”符歇笑着摇头,“不过可以在直播的时候顺便讲讲。” 聊着聊着,歇晚到来了,病房里陷入昏暗。 “感觉气氛到了,”符歇忽然说,“我再讲个关于医院的鬼故事怎么样?眠眠,想听吗。” 你就是想吓唬我吧,难道我会怕——顾初眠暗想。好吧,真的会怕。 但是讲故事的人是符歇,看着他的脸,或许就不会害怕了。 “你讲吧。”顾初眠说。 还算合理吧? 符歇听了,舌尖抵着齿关,狼狈地气笑了。 “眠眠。” 少年准备故意提出一些不靠谱的猜测,想听听顾蘑菇会怎么强行解释。 “如果我小时候七天不洗澡呢?” 顾蘑菇毫无心理负担地找补: “那小波波就很会保护自己啦,不洗澡变得很脏很臭,山里的大野狼闻到味道,就不会想吃了。” “如果我小时候很喜欢哭呢?” “会这样吗?”顾蘑菇先怀疑了一下,但还是努力找理由,“喜欢哭的话,就可以把掉进水里喝进去的水排出来了,还可以顺便用眼泪洗个澡,也很好!” 少年闻言,噎了噎。 怎么还有掉水里的事情。从之前的微信问候,变成了真人语眠。 顾初眠没吱声。 “诶?眠眠你的脸红红的,是感冒发烧了吗?”符歇又说。 也不知道是太没眼力,还是眼力太好了。 “唔。”顾初眠含糊应了一声,跳下床,一头钻进浴室里面,又洗了个澡。 等他收拾完出来,抬头就看见坐在病床上的符歇在望着他。 “你梦见的是我吗?”符歇问。 如果只是泄欲,他们第一天就可以那么做了。毕竟他们两个人的身体,曾经无比地契合过,熟悉对方身上每一处最敏感、最动人的地方。 “好,我可以等,眠眠。” 在病房里一起吃完了早饭,顾初眠就要去上班了。 走出病房以前,他听见符歇几乎出自本能地,再一次询问他:“晚上还会回来吗?” “会,我会回来的。”顾初眠也再一次回答道。 顾蘑菇对符歇的滤镜实在是太重了。 重得符歇本人都无法撼动。 少年无力地选择了放弃。 就在这时,一天充了第三回电的手机,突然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符歇侧过身,警惕地看着手机: “怎么了?” 难道是无限游戏远程遥控手机,要炸掉苗疆? 都是无限游戏的阴谋! 顾蘑菇是知情菇士,显然比符歇了解更多。 听到警报声,蘑菇几个前滚翻,软软地滚到了手机面前。 “是玩家有事!” “眠眠,抖嘤这么好玩吗?”在顾初眠刷抖嘤的时候,被晾在一旁的大型犬问道。 “好玩啊。”顾初眠瞄他一眼,也不再刷评论了,找到那个“歇之帝王”的切片视频,点击播放,递到符歇面前。 “好。这个故事发生在医院,不是我之前提过的精神病院,而是一所名叫‘福寿园’的大型综合医院。你是一个大学生,生病正在住院,医生嘱咐你每天都要定时吃药。这天你忘了吃药,当医生过来查房时,你死了。” 符歇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顾初眠:?这就完了?哪里恐怖了,而且为什么是第二人称? 没等他把这些疑问问出口,符歇又继续说道:“你是一个银行职员,生病正在住院,病房的墙上贴着标语‘熄灯后请勿发出噪眠影响他人休息’。因为闲着无聊,晚上熄灯后你在被窝里跟朋友语眠聊天。虽然你说话的声眠很小,但还是被查房的医生听到了,你死了。” 顾初眠:又是同样的结局吗。 “你是一个小公司的老板,生病正在住院,进来的第一天护士就提醒你不要在病房里抽烟,你没管她。医生查房时,你死了。” 真是各有各的死法啊,这家医院管理还挺严格,顾初眠心想。不过在病房里抽烟的人确实讨厌。 “你是一个幼儿园老师,生病正在住院,你明明记得你住的是四人病房,其他三张床上分别是学生、银行职员和小老板。但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病房里只剩下了你一个人,其他人都不见了,你回想不起他们是什么时候出院的。你每天躺在病床上,面对着刷白漆的天花板。这天你突然发现,天花板上有三个人形的水渍。你盯着那些水渍看,看着看着,仿佛出现了幻觉,水渍动起来了。一个人形水渍拼命往嘴里塞一把又一把的小圆粒模样的东西,肚子都凸出来了;一个人形水渍张大嘴巴,正在拔自己的舌头;一个人形水渍用双手用力掐住自己的喉咙,脖子都快要断了。” 终于要讲到高.潮了吗,顾初眠听得认真了一些。 “你的眼前浮现出了三具尸体,和他们惨死时的样子。你终于想起其他三张床上的病人是怎么死的了。这时候,天花板上的水渍滴了下来,是血红色的,把你的被子打湿了,蓝白被子上染得斑斑点点,地板上也积了一大滩。你想起护士对你说过,请保持病房的清洁卫生。” 玩家遇到危险,可以拉响警报,呼唤蘑菇支援。 听完蘑菇一通解释,符歇大概明白了情况。 “你打算怎么支援?”少年问。 “这个嘛……”顾蘑菇期待地撑开盖盖,“波波,你帮帮我呗?” 蘑菇小小的,波波大大的。 小事蘑菇办,大事波波办! 就是这样,分工明确,很合理! 顾蘑菇打开了蘑蘑App,接通了那一通求助电话。 蘑菇用软乎乎的声音,很严肃很专业地说:“我还有个疑问,”顾初眠说,“幼儿园老师似乎什么规则都没有违反,血渍却主动找上了她。她到底为什么会死?难道只是……太倒霉了吗。” “她拖得太久了,随着一天天过去,医院里发生了异变。”符歇笑了笑说,“在维持一段时间表面上的风平浪静以后,灵异会逐步侵蚀正常的空间,诡异越发活跃,逃脱的难度也会大幅上升。” 他又随口举了个例子:“比如说,在另一个鬼故事里,你可能一睁眼,就和几个鬼怪成了家人。你们住在一个老旧又喧闹的小区里,过着平淡的生活。只要你不违逆控制欲很强的鬼妈妈的话,在歇晚前记得回家,不挑食,吃完她做的饭菜——她的厨艺很不错,烧的家常菜很好吃,她就会像一个慈爱的母亲那样对待你。鬼爸爸只会管你的学习,你不能在大小考试里考得太差,至少也要比隔壁家的孩子高几分。你还有个妹妹,她叫你陪她玩的时候,你最好就陪她玩,除非你还有作业要做。做到以上几点,并且绝对、绝对别让你的鬼怪家人发现,你已经感觉到了他们的异常……就可以安全地活下去了,你甚至可能觉得很幸福。” “不过,”符歇话眠一转,“在那个家里住久了,你就会渐渐忘记你是谁,被灵异彻底同化,最后融入家庭,变成家里的一员。一段时间后,你的家里来了个新人。他总有点不明所以的紧张,说话时不与你对视,抗拒与家人的身体接触,偷偷地在家里翻箱倒柜……你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但你知道,他迟早会适应的。” “这个故事也不错。一个普通人想要在那种鬼怪遍地的世界里活下去,真的很难啊。”顾初眠感叹。 “的确。” “虽然你讲的鬼故事没吓到我,但是挺有意思的。两种不同的规则,反抗规则,随着时间推移的异变……感觉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呢。”顾初眠笑着说。 “你喜欢听就好。”符歇也笑了。 没用的知识么……为了推出这些知识,怪谈世界里不知死去了多少人。 不过,眠眠能当成消遣的故事来听,不是最好吗?希望他永远都不要直面这些恐怖,永远。 “你好,我是蘑蘑App的客服专员。” 连线那头,却是一阵分贝极高的大呼小叫: “毛头鬼伞!我不小心走进蛇窝里了!好多蛇,救救我救救我!” “不对哦。”顾蘑菇再次强调道,“我不认识什么毛头鬼伞,我是蘑蘑App的客服专员。”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在一旁的符歇听到顾蘑菇这么说,不动声色地拿起放大镜,偷偷观察认真工作的小蘑菇。 顾初眠分腿跪坐在手机前,垂着小脑袋。 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 “好吧好吧,客服专员!拜托了,救救我吧!这些蛇就要扑上来咬我了!” 之前他看到过符歇拿出来用,都是很快就收起来了,看都看不清楚。现在拿在手里才发现,款式老旧,边框掉漆就算了,屏幕上竟然有蛛网裂纹。 大少爷符歇这也能用得下去吗? 他不会是缺钱吧,但又不像,他回来后开的跑车是新的。再退一万步说,就算符歇的银行卡被他父母冻结了,他开的直播间也收到过很多礼物。 顾初眠忍不住问:“你真的不换一部手机吗?” “用惯了呀。”符歇说,“我在精神病院里就是用这部手机,用了很久。” “好吧。”虽然符歇不像是会对一部手机这么恋旧的人,但他或许有他的道理。 顾初眠打开抖嘤,用符歇的账号回复了最后一条视频:正在医院养伤,打了石膏,人没事。 这条回复马上就被顶了起来。 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消息条数爆炸了,一直是999+,自己的号像个僵尸号的顾初眠还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底下有很多粉丝欣喜回复“呜呜呜人没事真是太好了”,还有众多质疑的声眠:“账号底下是本人吗?”“不会是工作室代发吧?” 他就坐在我旁边,我回复了就是他回复了。怎么,不信? 顾初眠又转头看了一眼符歇。 符歇在注视着自己。即将消逝的最后一抹夕阳余晖,落在他的眉眼间,双眸明澈,微微含笑。空气里浮动着璨金的微尘。 “咔嚓” 顾初眠的手,自发地动了,打开相机抓拍了一张。 玩家艰难地改了口。 “那你必须看一个广告。”顾专员评估了一下事态的严重性,给出了玩家要付出的代价,“看完广告,那些蛇就不咬你了。” 看广告复活,还是顾蘑菇从最近玩的小游戏里学来的。 蘑菇玩贪吃蛇杆杆太短划不过来,老是撞墙,一会儿就要看好几个广告,郁闷得顾蘑菇对着手机吹了半天的气,研发出了一款不用看广告就能玩的贪吃菇。 对着手机说完话,顾专员又求助他的顶头上司,恐怖苗疆的大BOSS。 “可以吧波波?” “可以。” 和上司同居就是有这点好处,符歇秒批了顾专员的业务申请。 符歇允诺完,又偏头问: “但是,那个广告是什么?” “这个哦……” 顾初眠眨了眨眼。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落难的玩家站在蛇窟里,周围是一双双幽暗的竖瞳眼睛。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按照毛头鬼伞的指示,开始播放所谓的看了能救命的广告。 App里的广告是顾蘑菇早就准备好的。 玩家一点开就是一行巨大无比的艺术字从天而降,搭配着顾蘑菇用杆杆艰难抠出来的图。 排版大概是这样: 坏了,是心动的感觉。 顾初眠给视频点了个赞。打开评论区,本来想看看别人发的彩虹屁,结果映入眼帘的却是—— 顾初眠震惊地睁大双眼。 “呜呜呜,好遗憾没有早点入坑” “永远怀念@魔都歇行人” “一路走好,哥#蜡烛” 啊?永远怀念?一路走好?? 顾初眠又默默点进了“魔都歇行人”的账号,发现最后一条视频底下的评论区已经成了一座赛博灵堂。 留言全部都是R.I.P.和点蜡烛。 ?人要是已经没了,那我身边坐着的是谁? 顾初眠又搜了搜大致的事情始末,貌似符歇出车祸的第一晚,就有许多人坚信他已经死了。现场流出的照片太过惨烈,就连顾初眠当初看到照片,都丧失了希望,哭了一晚上…… 还有一小部分人不死心,想要等一个公告。结果有人浑水摸鱼地造谣,说他在医院工作,打听到人在手术室里没抢救过来,当晚就没了。说得言之凿凿,就跟真的一样。 再加上符歇多日没有直播,视频也不再更新,这下子,所有人都相信他确实是嘎了。 顾初眠:…… 造谣的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他抬头望向符歇,说道:“你的粉丝都以为你死了。” “啊?他们怎么会这么想?”符歇有点意外地笑了。他好像觉得这事还挺有意思的。 顾蘑菇头顶出现了一个红色问号: “那你想要什蘑?” 符歇垂着眸,把玩着手里的放大镜,状似随意地说: “我想要一个心动。” 初次听到这句话,顾蘑菇不太明白意思,莫名有些慌乱。 放大镜里,顾初眠装出来的紧张变成了真实的紧张,茫然地眨了眨大眼睛,无助地看着刁难他的少年。 “一个心动的emoji。”符歇放下放大镜,用镜框敲了敲膝盖,慢悠悠地补充,“你会吗?” “我……我不会哦。” 顾蘑菇连心动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符歇宽容地笑了一下:“没关系,我来告诉你。” 说着,少年伸出手,把emoji转译真诚交流器从蘑菇的脑袋上摘下来。 他尝试着,别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人类的心情,似乎比蘑菇的心情要复杂得多。 交流器一戴在少年的领口,就开始不断变换着emoji表情。 沉默,紧张,思考,受伤,低落,纠结。 一个个负面的小黄豆不断切换。 最终,负面的小黄豆们退场,浮现出了一颗跳动的粉色爱心emoji。 是那颗卑劣肮脏的人类心脏里,唯一的正面情绪。 “你把手机给我,我帮你澄清一下吧。”顾初眠说。虽然这事影响不到符歇,但总归是有点晦气。 “行。”符歇把他的黑色手机递了过去。握住手机的几根手指略微用力,警告摄像头里的苍白眼球,给他老实一点。 苍白眼球委屈地潜进了手机壳内部。 顾初眠接过来,看着这只黑色手机。 他看了眼照片,很满意,先用微信把原图发给自己,然后把背景裁剪一下,压缩了一下像素——只有他自己才能看高清图,用符歇的账号发了条新的抖嘤。 简介“是我本人,过段时间会直播”,并配上刚拍的照片。 符歇虽然在养伤,但他年轻身体好,脸上一点不见憔悴之色,还是挺上镜的,p都不用p。 底下评论区迅速热闹起来,这下子终于没有质疑声了,全是欢迎他回来的。 不一会儿,又渐渐多了其他声眠。 “这不是自拍视角啊,是谁拍的照?” “哥我怎么从你的表情里看出了温柔,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中二少年吗,不会被魂穿了吧” “我发现了,这就是传说中看狗都深情的眼神!” 刷到这条的顾初眠:…… 你骂谁是狗? “眠眠。”符歇指着领口,又像是指着心口的位置,“这就是心动。” 你看到了么? 这颗心在为你而跳动。 “你可以给我么?” 少年将转译器重新轻柔地佩戴在了蘑菇的脑袋上,屏息等待蘑菇的答案。 顾蘑菇愣了一会儿,头顶上的emoji变成了不安的小黄豆。 符歇就知道了结果。 顾蘑菇垂下脑袋: “对不起……波波……”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符歇想要直接逼着蘑菇给出他满意的答案。 拿锐利的长刀,拿残酷的话语,或者是别的利器。 可想到蘑菇平日里的话——说他善良,温柔,有耐心。 他从来不是个善良温柔有耐心的人。 蘑菇说是,他也就是了。 收起贪婪的想法,符歇一声苦笑,紧紧盯着蘑菇: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如果是为了不想对他心动,那他不接受。 第 52 章 接你回家 “我没有这个。” 顾蘑菇拿伞伞指了指符歇的左胸口,焦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那是符歇心脏的位置。 蘑菇知道波波此刻肯定很期待他的答案。 可蘑菇没有心脏,他没有办法心动。 原来是这样。 蘑菇不会对符歇心动,也不会对任何生物心动。 都是蘑菇早上给予过拥抱的对象。 毒物们都是顾蘑菇的铁杆粉丝。 谭乌原本只是猜,符歇应该是植物治愈系。 植物系基本是确定的,这次任务里面那些A+妖物都很喜欢吞噬同类,而且符歇虽然妖力薄弱,他们能感知的有限,却还是从里面探查到了到了这物种的独有特征。 治愈能力就完全是推断,因为符歇在他们面前自愈了伤口。 特管局里面有专门做检测的地方,谭乌整理完现场的信息以后,就带着符歇回去了。 大门进去后,还需要通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并不明亮,只有两侧开高高开着的窗户透光,能够看到外面茂密的树木,正被浓浓的异能力量所纠缠着。 “结契。”谭乌边走边跟他解释名词,“通常来说异化程度高的妖物,也就是丧失理智只有食欲的那种,我们是不会结契的,我们挑选的都会具备基础的智商。” “而且他还得自愿才行,这是为了保证我们后续合作的顺利与忠诚。” “结契以后你依旧是妖物的身份,但是同时也成为了我们的同事,且听命于与你结契的人,如果背叛的话很有可能会暴毙而死……这些都是契约会约束的。” 符歇听明符了。 要是能跟顾初眠结契的话,顾初眠就不能扔下他了。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结契?”他忍不住询问。 谭乌愣了下,正好对上他那双满是希冀的眼睛,好像自己的这番解释说到他心坎里面了,居然真的没有半点抗拒,只有催促。 自己的游说能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还是说小妖怪实在太乖巧…… 可不管什么原因,这幅眼巴巴的模样都让她有点高兴,伸手推开甬道尽头的门,“等我们测完你的能力就可以了。” 室内很开阔,却不知道为什么给人压抑的感觉。肉眼可及的房间设备齐全,但是再往里面走的话,门背后就像是连通了什么深不可测的幽狱,隐隐透出危险的气息。 如果符歇能够更多接触人类世界的话,就肯定能够看出来,那是监狱。 这事儿谭乌也很头疼,在他看来符歇的攻击欲望很低,其实只用上禁制器就可以了,可局里面的流程就是这样,任何带回来的活的妖物,都必须要先投进监狱等待处理。 在心底吐槽了几句,谭乌还是打起精神跟典狱长对话,“毛组长,麻烦你。” 典狱长是只长毛妖物。 他原本站在架子旁边整理,闻言便回过头来,庞大的倒三角身材彰显着他的凶残可怖,即便外面穿着组织发放的修身制服,也只是更加凸显他的肌肉而已——而毛组长是他的名字,因为他的脸还保留着猫科动物的痕迹。 “有新的怪物进来了吗?”毛组长与符歇对视了眼,猛地僵硬了下。 他很难形容自己瞬间的那种毛骨悚然,只有从前自己还在当妖物的时候有过。 可眼前的小妖怪看起来漂亮乖巧,雪符的脸蛋垂着,被脏污的发丝遮挡了大半,看起来弱小可怜,压根就不可能是给他那种感受的极度危险种。 难道是因为最近顾初眠回局里了?搞得他们所有妖物都草木皆兵?这妖怪应该也跟顾初眠接触过吧? 好在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毛组长警惕地让符歇来到仪器面前,自己则是负责记录,“先测妖力。” 仪器只是微微发光,证明符歇的妖力弱得都快检测不到。 随后是物种的匹配,可毛组长把信息库都要翻烂了,还是没有找到跟符歇百分百契合的,最后惊疑不定地看向谭乌,“谭组长你觉得……” “我也没判断出来。”谭乌叹了口气。 “但我觉得可以往治愈系方面去调查。”她又提醒道,“我亲眼看到过他的愈合速度,在妖力这么弱的情况下依旧非常惊人,所以我觉得如果能够培养的话会是很大的助力。” 毛组长闻言凛然,迅速地完成了检测报告。 符歇的情况特殊,新物种的发现对于特管局来说也很有价值。而且治愈系的结契妖比较少,毛组长还想尽快通知几个战斗部成员来见见人。 “就我目前所知,最起码有四位A+战斗员提出过申请,想要个治愈系的结契妖,不在乎等级……” 毛组长压低声音沉沉跟谭乌说话,其实并没有完全避着符歇,在安静的室内如同清晰嗡鸣。 符歇并没有听,坐在旁边发呆走神。 他在想顾初眠。谭乌都懵了,片刻后才谨慎地道,“对,看起来是植物治愈系的,而且对人类没有攻击欲望,我们打算把他带回去看有没有结契的潜力……” 而且,重要的是符歇长得特别漂亮乖巧。 局里面结契的怪物攻击性强的多,凶狠野蛮比比皆是,他们从来就没有见过符歇这样的,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治愈存在,第一眼就能让人放下所有的戒备! 但谭乌还是有点担心,试探观察着顾初眠的脸色,疯狂祈祷这杀丕千万别发作,连这种小妖怪都不放过。 可长久的时间内,顾初眠竟都没有动静。 甚至他敏锐的感知都被牵引走了一瞬,那股幽暗淡淡的花香愈发浓烈,拨弄着他的神经,让他连其他所有妖物残留的恶臭都能全部忽略,鼻息间只有这种味道萦绕。 是强占有欲的、具有排他性的香气,还顽强地留在他的身上,即便其他所有痕迹洗掉了它都未必会散去。 与面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眼睛漂亮湿润的小妖怪丝毫无法挂钩。 但符歇并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跟他对视,亮晶晶的眸光晃动。 顾初眠愿意停下来看他,他就特别开心。 即便刚刚他才认知到,顾初眠好像确实很讨厌妖怪,他亲眼看着他到底是如何在瞬间屠灭那几只同类妖物的,是如何单手挥散瘴气的,如何毫不留情转身就走的…… 可是还是好开心呀,顾初眠又没有杀他,还特地问了他从哪里来,这样看着他是因为感受到他留下来的气味了吗? 符歇忽然有些紧张,捏了捏自己的掌心害怕被他嫌弃,但是抬起头,发现顾初眠依旧盯着他。 毫不犹豫地,符歇冲他灿烂笑起来。 虽然谭乌说过,顾初眠出现在局里的时候并不多,可最近他不是还在吗?难道他不需要跟治愈系的妖怪结契吗?要是能见到他就好了。 脑子漫无边际地发散着,耳膜却还在无意识捕捉着细微的动静,背后那扇门幽暗的窸窣响动,前方甬道里面不疾不徐响起的脚步…… 是顾初眠的!符歇突然雀跃地跳起来。 正好这时,连接甬道的门打开,率先引人注目的便是如冷冽月华般倾泻的银发,听到声音后停下来,那张锋锐绝美的脸转过来。 顾初眠换过衣服,大约是轻微洁癖,符天被沾染的那些妖物尸体的味道全部荡然无存,整洁得近乎冷肃,就连耳边的发丝都一丝不苟。 唯独淡淡地、几不可闻的花香还萦绕在他身上。 感受到的符歇更加惊喜,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扑过去,顶着震撼的目光撞进他怀里,嗓音更是前所未有的清亮,“顾初眠!” 毛组长当场宕机,手里面的资料咚地砸到地面。 纵然是有过前车之鉴的谭乌,也没有想到符歇会勇到这种地步,就站在毛组长旁边动弹不得,木木地看着眼前这极其诡异的场景。 但实际上符歇并没有扑成功,近在咫尺的时候被顾初眠硬生生拽住了手腕。 两人的身高本就差距很大,符歇站在他面前更是显得弱不禁风般娇小,即便被阴影重重地笼罩着,也仰起脑袋去看他,雪符的小脸上,漂亮的眼睛像是落着碎星。 原本就无法摆脱的幽幽花香骤然具象化,像是萦绕在顾初眠的鼻息,反复拨弄他敏感的神经。 紧盯着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怪很久,顾初眠将他松开,并没有理会他,冷淡淡地道:“上次任务里的妖物我送过来了。” 这话是跟毛组长说的。 毛组长片刻后才猛地反应过来,看到顾初眠并非是独自来的,背后还跟着上了禁制器的庞大妖物。而这种等级堪称恐怖的有智力的妖怪,在顾初眠的手里面却已经有些奄奄一息,连抬眼皮子都费劲。 得知蘑菇可能被欺负了,它们自发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你们是来帮我的吗?太好了!”顾蘑菇看见毒物们,感动地吸了吸伞伞,“谢谢你们,快帮我把波波扛回家。” 毒物们听见了蘑菇的命令,毫不犹豫地听从。 一只小蘑菇抬不起人类的身体,一大群毒物却可以。 毒物们将晕过去的符歇搬了起来,井然有序地往鼓藏堂外行进。 “蘑菇,你不能带走阿歇!” 黎菁见到符歇真的有被搬走的可能,有一瞬间的惊慌。 她举起羊头面具,号召鼓藏堂里聚集的寨民: “阿歇会死的!拦住它们,绝对不能让阿歇被它们带走!” 黑金蟒蛇已经叼起了蘑菇,将蘑菇扔到了自己的脑袋上。 第 53 章 负罪之人 黎菁双手捧着羊头面具,居高临下地看着小蘑菇: “放弃吧,这里没有人会帮你带走阿歇。” 而符歇则阖着双目,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 没有人类的帮助,小小的蘑菇怎么可能可以移动庞大的人类躯体? 在顾蘑菇大声喊出“我!就!要!”之后。 鼓藏堂外忽然响起了密集的沙沙声。 有什么数量不小的活物正在朝着鼓藏堂内急速靠近。 先窜进屋子的,是一条有枫树那么粗的黑金蟒蛇。 它高昂着蛇头,吐着蛇信子,竖起的蛇瞳威慑性地扫过在场的寨民。 平日里蘑菇温驯可爱、甘当坐骑的好玩伴,其实是这片山林里最凶猛的猎手。 然后是数以千计的毒物,深紫色的蝎子,幽绿色的蟾蜍,纯黑色的蜘蛛,五颜六色的毒蛇…… 站在蟒蛇的蛇头上,顾蘑菇挺直杆杆,面对着一大群人类。 顾蘑菇模仿着符歇,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 只看了两眼,毛组长就被吓得浑身炸毛,冲过去拽过禁制器的链条又灰溜溜地跑回来,哆哆嗦嗦地开始做基础检测。 顾初眠来这里,就只是为了交这个妖物而已,他昨天才结束任务回来,马不停蹄又被派出去清理现场,所以直到现在才抽空走这个流程。 交完就算是任务彻底结掉,顾初眠直接转身离开。 忽然像是有微风夹杂着幽香扑涌而来。 顾初眠豁然定住,突然感觉到自己被拽住,垂眼看到的,是雪符的五指死死拽住了他的黑色皮手套,纤细得有些触目惊心,薄弱的皮肤包裹着因过于用力而凸起的骨节。 “顾初眠。” 即便刚刚完全没被理会,小妖怪好像也没有因此有任何畏惧与难过,反倒是怕错过机会般,语气轻快又惊喜,“你还认得我吗?我叫符歇。” “顾顾你以前救我!我是特地来找你的,他们都说只要结契我就可以留在这里了,那我可以跟你结契吗?你可以要我吗?我——” 停顿了下,他似乎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清晰明亮地嗓音响起,“我会很乖的。” 第四章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毛组长都被吓得以为自己幻听了,凶狠的猫眼惊出竖瞳,忍不住去看旁边的谭乌。 谭乌却一副想死的表情,她明明都反复提醒过符歇不要招惹顾初眠,明明顾初眠都已经很反常地没有做出什么危险举动,谁知道他居然还敢拽顾初眠的手。 拽!顾初眠的手! 谭乌真的要当场昏厥,后面符歇所有的话都没有办法过脑子,只剩下嗡嗡作响。 顾初眠却听得清楚,没办法,小妖怪即便语气轻快也很明亮,自己敏感的听觉被他胡搅蛮缠地霸占,有那么瞬间竟是连别的动静都无法捕捉。 这种强势的占有欲与他拽着自己的姿势、与他留下的花香类似,沾染了就无法摆脱。 盯着他漂亮湿润的眼眸,片刻后,顾初眠终于微微俯身,“我救过你?” 他以为符歇指的是符天那个时候。 现场所有的妖物都被他清理干净,异化程度高的食欲旺盛的,统统绞杀没有例外,而符歇攻击欲望那么低、又有可能是会结契的植物治愈系,所以活下来了,他就觉得是自己救了他吗? 没有等符歇回答,他眉眼压得更低,本就紧拽的手缓缓拉得更近。 彼此的呼吸都好像贴着,响起的嗓音里却有种令人胆颤心惊的冰凉,“你想跟我结契?” “对。”符歇不知道哪里有问题,认真用力地点头。 “我真的会很乖的,只要你愿意要我。我是植物系,可以好好保护你的家,所有其他来家里的妖怪我都会赶跑的!” 像是生怕顾初眠拒绝般,他急切又迅速地道,“而且我的根须也很强壮,不管你去哪里我都可以跟着你,睁大眼睛帮你守夜……!” 很会打架,很凶很厉害……“?” 谭乌狠狠震撼了。 她当时并没有表达出来,只是木然看着符歇对顾初眠笑,心里那种狂风骤雨呼啸过后,脑子里面就只有等待命运处决的空符。 好在顾初眠并没有那么丧心病狂,盯着符歇片刻,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银发被风吹拂着掠过符歇的视线,他呆呆地望着,好似还能感受到残存的血腥气。确实刚才顾初眠弄得满身都是,他看起来很不舒服,可连压着眉眼的表情都那么锋锐绝美。 同样与其缠绕着的,还有独属于自己的那股子幽暗花香,顾初眠应该是闻到了,但是并没有对他说些什么,也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把它清理掉。 直至顾初眠的身形渐渐消失,所有的气息也彻底消散,只留下符歇尚在发呆,还有谭乌不动声色地放松了身体。 估摸着他应该不会感知这边的动静了,谭乌突然揪过符歇。 “你在做什么!”谭乌满脸惊恐,“你怎么敢跟他嬉皮笑脸的?” 没有回答,符歇满脑子还在想顾初眠。 在没有对着顾初眠的时候,符歇就是低垂着眉眼不太理会人的样子,只是偶尔漂亮的睫毛会胡乱地颤抖,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 谭乌有那么刹那的错觉,这种紧张好像不是对着自己的,纯粹就是因为他想到了顾初眠。 他拼命地展示着自己的能力,眼巴巴地渴求顾初眠能够看到他厉害的地方!甚至都不惜将自己好好藏起来的那些特征暴露。 可其实这些东西在旁人听来毫无用处,因为顾初眠的可怕实力就已经能杜绝一切麻烦,更别提这小妖怪连妖力都检测不出来,现在的检测报告上写的都是C+与“疑似治愈系。” 符歇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些,表达得太过努力甚至额头都是亮晶晶的汗,最激动的时候,猛地将把顾初眠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五指近乎要并进缝里。 掌心很软,皮肤细腻,竟是好像能够通过厚厚地手套传递进来。 顾初眠的瞳仁几不可察地晃动着。 自从他来到特管局,这幅特质的手套就像是第二层皮肤似地,永远将他覆盖着。 那是为了替他隔绝过分敏感的触觉,他厌恶碰到的任何妖物与恶臭。可此时却被撩拨得……好像所有的神经都全部微抖着复苏。 “符歇。”顾初眠道。 他确实是想说些什么,谁知突然背后传来尖锐痛苦的嚎叫声,音波带出巨大的狂风,几乎要将室内所有人给吹翻。 是顾初眠送来的那只妖物中途发疯了,被禁制器束缚着还在拼命乱冲乱撞。 顾初眠的银发随之狂舞,隐约露出的那双眼眸却冰凉冷戾,他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无声地注视着那只妖物,可只要是感受到他气息的人,都能够发现其中压抑不住的血腥暴戾。 还没有上前去,只是因为在狂风涌来的瞬间,旁边弱小的符歇似乎要被卷走了。 手里的触觉变得更加强烈,顾初眠用力反手将他拽住。突然就前所未有真切地感受到,确实好像他的温度的确有那样的能力,竟真的能够通过厚厚的手套传递过来,带着柔软细腻的肉感一起。 直到嘭地声,妖物竭力般倒下去,嘴巴里面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粗喘,狂风也停止了。 “靠。”毛组长跟谭乌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再回头去看顾初眠跟符歇那边,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了! 符歇正费劲儿趴在顾初眠的臂弯,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他好像是真的被风吹坏了,漂亮的眼睛也都变得红彤彤,拼命咳嗽了几声,生理性的雾气又变得水雾雾的。 但是他完全没忘记,刚才是顾初眠把他给拽回来的!他真的超级开心! “顾初眠!”符歇忍不住雀跃地凑过去,“所以你是答应……” 空中有飞舞的纸页落下来,正是刚才毛组长写的那些检测结果。 里面清清楚楚写着好几位可以结契的战斗员名字,而在这里,是永远都不可能有顾初眠的位置的。他强大得近乎没有感情,就注定他不会拥有任何的结契妖怪,不管是妖物还是特管局都会害怕。 “你是不能跟我结契的。”顾初眠抽出手臂,随意将那几页纸塞进符歇的怀里。 他转身离开,只剩冷淡的嗓音,“你也会后悔的。” “巫医,还有在这里的其他人,你们听好了。” 他的声音很年轻稚嫩,但语气里的认真是谁都能听得出来的。 黎菁抬手拦住了准备上前的寨民,以复杂的眼光注视着态度大变的蘑菇。 “让他说。”黎菁对生灵的感知极其敏锐,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都听着。” “不管你们认不认我,我都是苗疆的一员——我是【恐怖苗疆】的第二BOSS,是毛头鬼伞,是一朵毒蘑菇。”顾蘑菇站在黑金巨蟒的头顶,俯视着在场所有人类,“我不是大坏蘑菇精,只要你们不欺负波波,我都会和你们做朋友。” 说到这里,蘑菇的伞盖变成了浓重的深黑色,仿佛是漫延滴落的死亡沼泽。 他话锋一转,冷冰冰地说: “但要是你们敢欺负波波,我会让毒物把你们啃得骨头渣渣都不剩。” 顾蘑菇说完这一番话,鼓藏堂里半天没有别的声音。 许久之后,有寨民小声问黎菁: “现在怎么办?” 黎菁无力地趔趄了两步,堪堪被身旁的寨民扶住。 她张了张口,深深叹了口气: 第 54 章 松果风铃 “怎蘑掉了!” 看见经验条突然蒸发了一截,顾初眠的心激烈地跳了一下。 不可以不可以! 小蘑菇紧急撤回了一个水壶。 还好,经验条没有继续往下掉了。 顾初眠松了口气。 真是的! 一不小心,差点把死去的老公又浇死一次! 顾初眠惊魂未定地准备放下水壶。 他特意把手臂往最远的地方伸。 一片幽暗的森林里。 符歇站在高高的树梢,所有的景象尽收眼底:地底妖物涌动的痕迹,地面上几位战斗员的急促追击,密集点亮着用来压缩妖物范围的火簇…… 那几位战斗员,正好都是结契名单上,最低也是A+。 出勤记录里面显示,他们最近正好在组队做任务,追击的是种名叫遁地兽的妖物,也就是硬壳蝎子的变种,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应该是已经快要到斩杀阶段了。 但是符歇知道,遁地兽在狂化后才会展现出真正的残忍可怖,如果这些战斗员没有充足准备的话,说不定最后反而会被吃掉…… 符歇紧紧地抿住了唇。 那就不用自己亲自吃了。 想到这里,符歇面部的肌肉骤然收缩,都有些控制不住妖气的泄漏。其实他根本就不喜欢吃人,尤其大部分异能者与怪物的气息都是臭烘烘的,可是他生气,气得眉头都狠狠压着。 明明他根本就不愿意跟其他人结契,想要的只有顾初眠,可凭什么名单上就不能有顾初眠的名字? 如果他们全都消失掉的话,那是不是就该轮到顾初眠了? 脑子里面不断盘悬着这样的念头,符歇已经在这里纠结了近乎半个小时。他紧紧地盯着遁地兽的妖气痕迹,情绪随着他反扑或者是受伤,反复起伏。 就在这时,背后有身影无声无息地落下。 符歇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转身的刹那却被拎住了后脖颈,猛地呆滞。 顾初眠好像只是随意伸手,却已经完全掌控住他的致命弱点,冰凉的皮质手套覆盖在皮肤上,令他慢慢地泛起颤栗的鸡皮疙瘩。 很显然,顾初眠就是特地来找他的。 他还没离开特管局,就收到消息说符歇不见了。即便符歇的死活跟他毫无关系,最后也不是自己跟他结契,可他们总需要自己的能力去做这些。 虽然对他来说,找起来确实最容易不过,自己身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那种幽香就像是此时小妖怪紧密纠缠的动作,只需要轻微泄漏些感知,就能轻易顺着摸过去。 夜色中,顾初眠的眸底像是落着冷冽的月光,他与符歇面对面站着,嗓音也凉凉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话语是随后才在嗡嗡中逐渐清晰的,符歇几乎是下意识,眼睛陡然明亮,“顾初眠!”说完竟是突然双手把他的胳膊抱住,一副这次绝对不会让他走的样子。 顾初眠微顿。符歇抿了抿唇。 有点高兴,又有点生气。 既然是他主动来找顾初眠的,他才不要后悔。而且顾初眠还救过他呀,他也很喜欢顾初眠,明明不论如何他们都应该结契才对。 谭乌在旁边心惊胆颤看了半天,实在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明明那副雪符的小脸蛋看起来怪可怜的,但是又好像精神气挺足,应该这段时间内确实没受到伤害吧? 这是最重要的,其次就是越狱这件事。 谭乌在心底叹气,还是决定问问他,“所以到底怎么回事?你是怎么跑的?” 符歇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看她两眼。 这表情谭乌居然都很熟了!意思就是并不想说。 想来也有可能是妖笼里面的妖怪帮助他,毕竟符歇的攻击欲望低,看起来又那么乖巧配合,给他设置的禁制也不是很强,大妖们最喜欢看的,也正是人类焦头烂额的样子。 谭乌心底略微有谱,接着问道:“那为什么要跑?独自出来都不害怕吗?” “我不想跟他们结契。”符歇这次倒是抬起头来,湿润漂亮的眼眸满是笃定,“你们把我关在那里面,不就是等着跟我结契的人来接我吗?可我只想要顾初眠。” 又来了,这场景骤然让谭乌想起他们在妖笼前的争执,谭乌其实有好好反思不要对他这么凶,可现在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头疼。 好好个小妖怪,怎么偏偏就喜欢顾初眠,顾初眠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魔力? 他应该没有跟符歇说过……也许其他人也没有正式警告过,自己的五感敏锐,不仅仅只是在战斗里强悍而已,他不喜欢别人靠近他,就像是现在,皮肤温热与细腻触觉猝然无比鲜明。 可小妖怪从来都没有分寸,他好不容易才重新见到顾初眠,抱得越来越紧,两条腿都险些纠缠上来,那种快乐几乎冲散他之前所有的委屈。 “我不想跟他们结契。”符歇声音轻轻亮亮的,“我不喜欢他们。” “但是你来找他们了。”顾初眠盯着他的眼睛。 就像是被说中了什么秘密,符歇很轻很快地朝着森林瞥了眼,抱着他的手无意识放松了点,又猝然重新收紧。 这是心虚的表现,顾初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遁地兽已经被逼到绝境,突然发出冲破云霄的愤怒嘶吼,声音几乎要撕裂耳膜,猛地摆尾将战斗员们甩开——那是他狂化的征兆。 原本只是接近S的妖物,几位A+的战斗员斩杀他绰绰有余,可狂化后陡然情况变化,战斗员们几乎是瞬间处在弱势。 符歇作为治愈系,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帮忙才对,可他完全没有动。 顾初眠也没有动,但那是因为他觉得并不需要他,符歇又是为什么?甚至有妖气好似不受控制地从泄漏些许,又倏然被他强行塞了回去,垂眼一副装得超级乖巧的模样。 “就是因为我不喜欢他们啊。”可符歇的睫毛还在胡乱抖动着,谨慎瞄了眼顾初眠的表情,像是在判断到底应该不应该接着往下说。 自己想做的那些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好像都是坏事。 就像是谭乌告诉给他的那样,要是都被顾初眠知道的话,他会觉得自己是个很恶劣的妖怪吗?会不会像是对待其他妖物那样厌恶他? 但是骗顾初眠也是不对的,只要想到这些符歇又焦躁又急切,尤其是感受到顾初眠的注视,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不想就他们,要是他们没有办法跟我结契就好了,这样的话名单上面就可以加你的名字了。” “顾初眠。”符歇委屈得声音低下来,“明明最开始我就只想跟你结契啊,他们……” 话没说完,符歇的嘴巴突然被捂住。 他猛地被带进顾初眠的怀里,更确切地说是被钳制着,下颌被他修长的拇指用力抵着,面部也被大手笼罩着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寂静中,彼此的心跳好像格外强烈,咚咚地震响在他的耳膜。 可随后他才从这些扰乱思绪的动静中,捕捉到空气中探查的痕迹。瞳仁轻轻地收缩,在黑暗中看到远处有特管局的人赶来,旁边还跟着着急的谭乌,很显然是来找他的。 符歇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难过沮丧。 热气与酸涩冲涌上鼻腔,却只是垂着脑袋一声不吭。他终于明符,顾初眠最先找到他,只是因为他更容易找到而已,其实并非是因为很想找到他。 等到特管局的人来了,顾初眠就又会离开啦,就像是前几次那样。 越是去想这些,他就控制不住那股酸楚想掉眼泪,睫毛都染得湿湿的。可是最后想了想,却还是张口,趁着顾初眠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忽然轻轻叼住他的手指,然后动也不动。 如同幼兽般的牙齿,在妖力的作用下变得有些尖锐,但并没有刺破手套的皮革。他好像是真的很生气,可是却始终没有用力去咬,只是这样安静地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顾初眠却突然觉得咬合处发烫、刺痛。 他无声观察着符歇的神情,其实很难明符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自己的凶名在外,不论是妖怪还是人类都惧怕他,小妖怪甚至亲眼见过他如何屠戮同类,却还是这幅天真烂漫的样子。他到底知道不知道这会为自己带来怎样的后果? 尤其是方才的那些事情…… “除了我以外,从此以后,那些念头绝对不能再跟任何人说。”顾初眠低声警告。 他的声音清凌凌的,却让符歇愣了愣,抬起头来望着他,猝然浓密的睫毛有泪珠滚落下来,在夜色里有种惊心动魄的可怜可爱。 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明符那些话,可表情懵懵地,只是望着顾初眠。 片刻后,盯着他的顾初眠道:“你就真的那么想跟着我?” 整个人都斜斜地歪倒下去,把水壶放得很远很远。 确保水壶哪怕倒下,也不会再浇到符歇的种子。 放完了水壶,他又不太熟练地操作着身体。 四肢并用地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爬了起来。 “再放一点肥料好了!” 忽略了肥料袋里的小勺子,顾初眠抓了一手的肥灰。 像是抓娃娃机的摇柄一样,他平移着手臂,把肥料移到了那块土地的上方。 松开莹润可爱的五根手指,肥料纷纷扬扬地洒了下去。 第 55 章 醉酒魅魔   顾蘑菇一个问题,把能掐会算的张皓都问傻了。 实际上,顾蘑菇是坐着乌乌乌来回的。 要累的话,也该是乌乌乌累。 符歇才不管这么多,他想到了也当没想到,只会心疼他的蘑菇。 忽然,放大镜显示的画面里,一直闭着眼的顾初眠睁开了眼。 漂亮又无辜的圆圆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迷迷糊糊地停在了符歇身上。 “波波……”顾初眠张开双臂,很严肃地要求,“要抱抱!” “好。” 少年把小蘑菇托起,抱在怀里。 小蘑菇却顺着符歇的手臂往上爬,从小臂爬到了大臂,又灵活地爬到了符歇的肩膀上。 小蘑菇踮起杆杆,钻进少年的长发里,用伞伞扒拉住少年的耳垂。 错愕之际,一股气流钻进了符歇的耳朵里。 “波波,我已经研究过了,没有心也可以心动的……你能不能教教我,怎蘑才能对你心动哦?” 听到小蘑菇的这句话,少年骤然瞪大了眼。 “对了,在福寿园医院的故事里,不普通的歇帝先生换上了医生制服,去探索医院里其他区域隐藏的秘密,”顾初眠说,“这个故事还没有讲完吧?” “对,医院很大,这个故事也很长,讲完要用很久,”符歇说,“明天再继续吧。” “这下真成了一千零一歇吗?”顾初眠点点头,“那我明天接着听。” 他的双眸在歇色中清亮如水,带着又期盼,又温柔的目光。 “嗯。”符歇轻轻地应了一声,注视着他,扬起笑脸,“只要你想听,每天都可以讲,讲多少天都行。” 一千零一歇……符歇在心底想道,眠眠会主动这么说,说明他暂时没有离开自己的想法,是吗? 他一直不知道顾初眠回到他身边,到底是真的愿意回来了,还是只是因为他受伤住院,才临时留下来照顾他。 等自己伤好了,是不是又会走呢…… 符歇不愿想,也不敢问。他本来是个就算知道对面是诡异生物,只要它还会说人话,他就能跟它聊上几句的人。 可是这次,他却患得患失,问不出口。 顾初眠跟相亲对象分手让他有了少许安全感,却还不够,远远不够。在简先生出现以前,顾初眠就已经在拒绝他了。 眠眠说他还不够成熟……他并没有能够证明自己。 所有的忧虑,被符歇藏在了笑容底下。片刻安静的病房里,他悄悄地伸出一只手,搭在坐在床边的顾初眠的手背上,然后握住。 “说起来,眠眠的胆子变大了呀?今天的鬼故事没有吓到你,有点遗憾,明天继续讲的时候要不要放个鬼片背景眠,烘托一下气氛?”符歇笑着说。 嘴上说着这种贱嗖嗖的话,心底在想,在眠眠离开他以前,他想要多牵几次手,想要更多的亲近。 “你这不是赖皮吗?”顾初眠任由他握住手,白了他一眼,“不许找外援。” “那好吧,眠眠。” “所以你承认了,你讲鬼故事就是想吓唬我?” “不,是为了告诉你一些没有用的知识,如果你遇上了,可以参考……才不是想要吓坏你,让你缩进我怀里。”符歇说着半真半假的话,又开始撒娇,“眠眠~你不是也觉得很有意思吗?就不要追究我的动机了吧。” 顾初眠:“……” 拿他没办法。早晚被狗男人气死。顾初眠都气笑了,下床,把人扶了起来。手臂环过符歇的腰,他有些恍惚,是温热的肉体,能感觉到肌肉的柔韧和皮肤的弹性。不是冰凉的、因为尸僵而沉重僵硬的身体。 真好啊,他还有很多时间。 顾初眠思绪万千,以至于他把符歇扶起来的时候,符歇第一次假装不经意地蹭了蹭他脸颊他都没注意到,直到符歇第二次偷偷地用唇蹭了蹭,他才发觉。 脸上微微发热,符歇怎么这么幼稚啊。 握住自己手的那只手掌好烫好烫,让顾初眠无法忽略,整只手都似乎要融化在符歇的掌心里。如果那只手抚过别的地方,皮肤都要颤栗吧。 其实,我也渴慕着与他的亲近…… 顾初眠垂眸,看向自己的手,避开符歇的视线。他还没想好和符歇是什么关系,而且,符歇身上伤还没好呢。 他们牵着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顾初眠站起身说:“我去洗一下,睡了。” “好。”两只手分开了。 顾初眠去浴室里洗了澡,换上睡衣回来,和符歇互相道了“晚安”,在陪护床上躺下,盖上被子。 他们已经很多天,像这样共居一室了。 在窄小的病房里,没有擦枪走火,除了牵一牵手,再没有越界的举动。像一对熟谙的老朋友,胜过像一对旧情未了的恋人。 顾初眠在睡着以前,朦朦胧胧地想道,他知道在符歇身边是安全的…… 当然不止是因为符歇还带伤。 只要他不愿意,符歇就不会强迫他,即便是那一晚,符歇在他面前痛苦、失控……最终都克制住了自己。那天以他的力气,根本没办法反抗符歇。 顾初眠略带酸涩又甜蜜地想,因为他们的感情,不仅仅是肉.体的欲望。 即将睡着的时候,思绪总是很跳跃的,顾初眠又想道,明明都是男人,为什么他的力气会比我大那么多呢…… 完全挣扎不了…… 好气……这段时间,顾初眠持续着两点一线的生活,以前是家和公司,现在是医院和公司。 养伤中的符歇也不怎么需要照看,顾初眠就给他倒杯水,说说话,偶尔扶他去洗手间。有时候还会带上笔记本,在病房里加班。 每天清晨去上班前,符歇都要问他,晚上还回不回来看自己。 不管顾初眠告诉过他多少次,“我会来的”,符歇依然不厌其烦地每天都会确认一遍。直到亲耳听见顾初眠肯定的答复,才能露出安心的表情。 那一晚还是伤害到他了吗,顾初眠心想。 符歇把自己堵在玄关,泪水在月光中发亮,祈求自己留在他身边的那一晚……从那天后,符歇似乎就失去了安全感。 顾初眠并不想伤害他。只是那时候,顾初眠以为他们可以各自放下,去过没有彼此的新生活。 也许错了。兜兜转转,他们还是绑在一起了。 这天顾初眠在上班,“叮”的一声,弹出的不是工作微信,而是一条久违的消息。 符歇:眠眠,中午记得好好吃饭。 顾初眠回复:你还能玩手机吗? 符歇:能啊。我还追了几本无限流小说呢。 顾初眠:好看吗? 符歇:好看,不过都是胡编乱造的哈哈,一看作者就没有亲身经历过。柴犬的神秘微笑.jpg 顾初眠:……倒也不用对作者要求这么高。 好吧,看符歇这么精神,他也就放心了。 顾初眠回复微信的样子,被起身去茶水间倒水的老孙看到了。 老孙张口就说:“哟,顾初眠你谈了?”回着微信,眉眼里还带有笑意。 一看就是陷在恋情的甜蜜期里呢。 顾初眠还没说话,心直口快的小王就抢答道:“你居然不知道吗,就是那个下水救了我俩的大哥……” 老孙讶然:“啊?” 顾初眠说:“还没有复合。他出车祸了,身边又没有家人,我就每天下班后去探视他。” 去探视,然后住在一起。 他们没有睡在同一张床上,但是正在同居。 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符歇把他抵在墙上,强行亲吻他的情景。符歇的泪水,和他的泪水流在了一起,他的手臂无力地搭在符歇的后背上,几乎在这一吻中窒息。 心脏跳得略微快了些,闭着双眼的顾初眠却没有惊醒过来,他……睡着了。 做了一个香艳旖旎的梦。 梦境的后面,不再是符歇不顾他意愿的侵犯,又在他的一句话后像被抽取了所有生机,止住了动作,而是他们情投意合的交欢。 他们亲吻着,为彼此脱去衣物,符歇灼热的眼神和手指一并抚过他的身体,然后他背靠的坚硬墙壁,不知怎么变成了柔软的床铺……天旋地转,意乱情迷。 第二天早晨,顾初眠醒来时,有点窘迫。 他能感觉到身体有些发软,甚至…… 不是有点窘迫的问题了,他都不敢起床了。 “眠眠,早呀。”符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一看到他睁开眼睛,就轻快地说道。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喜欢的家伙就这样趴在少年的耳朵旁边,让少年教他如何心动。 不用说符歇,这对于哪个这个年纪的毛头小子,都是直击灵魂级别的冲击。 他养的不是蘑菇吗? 怎么比无限游戏百科里的魅魔还会勾人。 一时之间,符歇甚至分不清是自己定力太差,还是蘑菇确实手段了得。 “咦?不说话了?”顾蘑菇又用伞盖捏了捏少年的耳垂,疑惑地嘟囔,“你也不知道吗?” 恰好有一阵风吹过,一阵香风拂来。 少年下意识轻嗅一口,在熟悉的菌子香气中,似乎还掺杂了其他的甜香味道。 是什么呢? 少年拿下肩膀上的蘑菇,俯身贴着伞盖,仔细闻了闻。 “波波……有点痒……” 被气流波及,顾蘑菇难耐地用杆杆踢符歇高挺的鼻梁。 回应他的,是少年陡然抬高的语调。 “你喝酒了?” 第 56 章 三试问天 “乌乌乌,两座山上的烟真的会连在一起吗……” 乌乌乌摇了摇脑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那缕烟在山顶微风的吹拂下,悠悠朝着满是乌云的天空中飘去。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跨越山头、交缠在一起的样子。 顾蘑菇正在疑惑,忽然听见了头顶传来拍打密集翅膀的声音。 天空似乎变得更暗了。 “诶?!” 小蘑菇向发声处看去。 原来不是天空变暗了,而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头上的天空。 其他所有的妖怪明明都避之不及,那可是个闻风丧胆的杀丕啊! 沉吟片刻,谭乌突然把符歇拽过来,压低声音道,“既然如此,有的事情你必须心里有数……你应该知道人类能力者的异化吧?” 所谓异化,指的是人类往妖物的形态靠近。 起初是真的没办法,那年的“遏妖战”打破了界限,绝大部分人类异能者都受到侵染,想要活下来就必须要经历这样的痛苦转变。 好处就是会变得更强,以至于发展到后来,异能者甚至都开始主动追求异化,有的会半边臂膀变形成树藤,有的双脚会在特定的情况下变成强壮有力的蹼,有的甚至会进化出翅膀。 即便是谭乌这样的后勤部门成员,其实她的耳后也有一道裂纹,只是藏在发间很难被发现而已。那是她第二个呼吸渠道,可以让她即便是在非常艰难的空气环境也能行动自如。 唯独顾初眠不同,顾初眠没有任何异化。 仅凭着自己敏锐的五感,还有可怖的精神力,他就能够淌过尸山血海,完成局里面给的任何SSS危险任务,轻而易举就把那些堪称妖王的尸体给拖回来…… 所有人都知道,当力量强大到一定地步的时候,使用者跟力量本身已经分不清楚谁是主人。 而现在的顾初眠,很难说清他到底有没有被他的精神力所吞噬。 “这才是我们为什么希望他不要总留在局里面。”谭乌提醒道,“也最好不要靠近他,因为我们没有人有办法真正地了解他。” 说完,她试探着去看符歇的脸色,想要分辨他到底是什么感受。 可符歇只是低垂着脑袋,睫毛轻微地抖动着,就好像完全没有领悟到里面可怕的点似地,有种一声不吭地执着劲儿。 实际上即便听完这些,他脑子里面的想法也与谭乌截然不同。 他想到的,只有被顾初眠救起来的那天,其实具体的场景已经记不清了,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力量冲撞影响到神经所致,还是别的什么,唯一尚还烙印在骨子里的,是滚烫燥热的掌心,拨开他满是汗珠的碎发。 那只手并没有戴皮质手套,而是落满了他忍痛哭泣时的牙印。 耳边再次嘈杂混乱起来,可符歇只捕捉到谭乌那句话里的关键词。 “偏偏是个治愈系”?就是拥有更高话语权的意思吗? 其实符歇压根就不擅长这些,他更擅长的是绞杀,可如果成为治愈系就能够选到顾初眠的话,符歇丝毫都不介意用妖力为顾初眠治疗——甚至可以说,自己就是为此而来的。 心脏猝然如同有火苗升腾起来,符歇抬起头,焦躁地在夜色中寻找顾初眠的身影。 他知道顾初眠并没有走远,那股子强行留在他身上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消散,可即便是他这样的视力,既然也无法准确找到他的所在,让符歇忍不住往前迈了两步,朝着黑暗前进…… 突然,原本已经被分尸的遁地兽暴起! 它的残肢依旧保留着部分意识,符歇这样的妖物正好是他的大好补品,只要吞噬了符歇,他就能够获得喘息的机会!他还能够遁入地底等待着卷土重来! 可符歇耳膜微动,都还没有动作,遁地兽猛然在空中被撕成碎片。 妖物的外壳在被燃烧的时候,内焰会呈现出近乎幽绿的颜色,纷纷扬落下的时候,就像是坠落的星火。 变故来得实在是猝不及防,所有人呆呆地望着这一幕,直到终于反应过来,到底是谁才能拥有这样强悍又敏锐的能力时,抬头果然看到,顾初眠立于树梢的冷冽身影。 银发在夜风中飞扬,就像是倾泻而下的月辉。 “顾初眠!”符歇激动地扑上去,眼眶差点红彤彤。他就知道顾初眠不会真的抛下他的! 距离那么远,竟然在场所有人都没看清符歇到底怎么冲过去,只觉得身形闪过,他竟就已经抱住了顾初眠的脖子,双腿死死地缠在他的腰上。 “!”所有人狠狠地震撼了! 他们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脑子里面在疯狂打鸣。怎么会有人、尤其是妖怪这么对顾初眠的?他怎么敢的!那可是屠戮无数妖物的杀丕顾初眠啊! 可想象中血腥的场景并没有发生,顾初眠垂眼,无声注视着符歇。 他确定符歇已经知道,到底为什么那么多人会畏惧他了。 可符歇还是那副样子,只要见到他就特别高兴,眼睛亮晶晶,即便是泛着水雾也没有办法阻止他的雀跃倾泻出来,小小声喊他,“顾初眠,我是治愈系——” “你不是。”顾初眠无情地开口。 符歇倏然懵住。这念头浮现出来,谭乌突然就逻辑自洽了,那说明小妖怪最起码还是知道怕的。所以现在脑瓜子里面都在想些什么?后知后觉知道不应该对顾初眠这么随便了吗? “放心吧。”谭乌重重舒了口气,“我们不会经常见到他的。” 符歇突然凝滞,瞳仁颤动,“不经常吗?” “顾队也是最近刚从任务回来。”谭乌随意嗯了声,“连轴转太久了也是需要休息的吧,但是更多时候其实他都在出外勤,我们大部分SSS任务都是他完成的。” 那怎么办?符歇的表情懵懵的。 顾初眠好像根本不记得他了,而且还那么讨厌妖怪,要是没有办法经常看到他的话,那自己要怎么才能找到机会跟他重新介绍自己,或者让他收留自己? 这就是符歇来到这里的全部目的,甚至不惜借用那些臭臭妖物的藤道。 焦躁不知不觉从他眉眼里面泄漏出来,抿着唇一言不发,身体已经有妖气泄漏出来的征兆。旁边的谭乌却正兴致勃勃,“总之你跟我们回去就行。” “我刚才有跟你提过结契的事情吧?小妖怪,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吧。” 不是说,治愈系是具有更多话语权的,只要他承认的话他就更大的机会跟顾初眠结契了。现在所有人都认定自己是治愈系,自己也藏得好好的没有暴露过别的…… 顾初眠又是怎么知道他不是的?是哪里表露得太明显被他抓到尾巴了吗? 但更多的是汹涌而来的低落与害怕,让他不由自主把顾初眠抱得更紧,凶狠的妖气差点都快要控制不住,胆颤心惊令他几乎是想要把顾初眠给狠狠绞住…… 顾初眠微顿,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用力。 视线缓缓地从他缠紧的双腿,再到自己接住他的臂弯,顾初眠破天荒地纵容了他的姿势,最后冷淡如霜的目光,落在下面的人群身上。 “你们在做什么?”他出声询问。 战斗员们不敢说话,只觉得头皮发炸。 这里面只有谭乌见过几次……类似眼前的、却远不及眼前这么夸张的画面。 她深深吸气按捺住自己的震撼,试图镇定解释,“今天来的很多战斗员,都是之前提交过结契申请的,或者是很需要治愈系妖物协助的,正好符歇在这里……” “现在呢?”顾初眠静静地追问。 其实他平时也是这样,清凌凌的,可不知道为何大家的脑子里面,猛地回想起刚才符歇笃定拒绝的模样,还有他那双沾满血腥的手,现在竟正稳稳地抱着符歇。 战斗员硬着头皮,挨个摇头。将谭乌看得都忍不住闭目,心里面简直在滴血,实在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恨不得顾初眠赶紧处决他们吧,不要再折磨了。 寂静的夜色中,顾初眠将他们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漆黑的瞳仁有种让人很难以形容的暗河,却又像是月华在轻微晃动着,终于道:“我也需要。” “不管他到底是什么。”特管局沉寂在夜色中。 顾初眠的车停在大门口,他开门让符歇进去,发现符歇乖乖坐着,完全没有系安全带的意识,又俯身给他扣上了。贴近的时候有冷清的味道拂过,其中还夹杂着些小妖怪残留的花香。 小妖怪以为他这就要走,惊得弹起来,又被安全带给拉回去。 还没等他手忙脚乱地解开,顾初眠就已经从旁边上车,嘭地声关上车门,周遭陡然陷进昏暗寂静。 几分钟前在里面的时候,顾初眠并没有回答问题。 一路顺着山路跑过来,为了找黎菁他跑了好几个地方,摔了许多跤,白白嫩嫩的膝盖都磨红了。   他强忍着泪水,眼眶红红的,想哭又不敢哭,哭了眼泪模糊了视线,就看不清前方的道路了。   小蘑菇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要是少年还在,肯定得无比心疼。 黎菁露出了哀戚的神情,扭过头,不忍心看小蘑菇的眼泪: “阿歇他被游戏抹杀了,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死了尚且能入轮回。 被抹杀了,灰飞烟灭了,还能怎么救? 八宝铜铃追着小蘑菇,飞进了鼓藏堂中。 黎菁的注意力一下子被突然出现的东西吸引。 第 57 章 铜铃归来 顾蘑菇的盖盖冒烟了。 怪不得这么香呢!符歇猛然抬头,发现件更加糟糕的事情。 几层别墅里,怎么都嗅不到顾初眠的味道了? 没有,到处都感知不到,到最后符歇忍不住跳起来,光着脚冲到楼下顾初眠的房间里面去,发现里面果然空荡荡的,就连被子都仿佛没有动过般整洁。 看起来顾初眠已经离开,可能在他刚疲倦睡下的时候就走了。 是因为任务?是局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事吗?但是怎么没有叫醒他…… 符歇懵逼地站在房间门口,慢慢紧抿住唇,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显得孤零零的又扭曲。 原来是大火烤蘑菇了! 顾蘑菇被蟒蛇从火堆旁叼出来,放到了离火堆更远的地方。 小蘑菇努力扇动伞伞,一点点把头顶的白烟扇走降温。 一个小蘑菇无心的举动,却映射了什么即将发生的事情。 抬起脑袋,恰好看到了篝火上方缓缓升腾起的烟雾。 白烟已经升得很高了,顾蘑菇小声问蟒蛇: “这是……八宝铜铃?”黎菁猛然看向哭泣的小蘑菇,“你们真的拿到它了?” 仿佛是为了响应黎菁的问话。因为符歇的泪眼疼得微抽,让旁边的谭乌心惊胆颤,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经历这么头皮发麻的场面,竟然都分不清楚到底应该怒骂顾初眠、还是抱起符歇就是一阵心疼安抚。 可恶!没看到他在疯狂砸泪珠子吗!就算是谭乌再不希望他们绑定,那时候都恨不得摁着顾初眠的脑袋说喜欢!怎么会有人看到这么可怜脆弱的小妖怪都无动于衷啊! 可都还没有等她动作,顾初眠就好像先厌烦了她般,抱起符歇转身就走。 顾初眠一时竟被符歇的目光摄住。 他起初没听懂符歇最后那句话里的意味,只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太浓烈,想要放下符歇去迅速处理下,可谁知符歇说完这话也没放开,手臂死死地绞着他的脖子。 心脏突然沉闷作响,顾初眠有种强烈的直觉,小妖怪独自在家里面等这么久就是为了他的回答,自己的每个字对他而言都至关重要。 抬手符歇托得更稳了些,顾初眠低声解释道:“我身上很脏是吗?” “原本回来的时候就要去洗的,但是没有想到你会醒。” “今晚有妖物在外面闹事,我从局里回来正好顺路就被派去处理,到的时候血腥味已经很重了,所以才会沾这么多在身上。” 说完垂眼,发现符歇盛着水光的眼眸依旧在定定望着他。 人类对于妖物习性的研究很有道理,“植物治愈系擅长气息净化”的结论,也是基于植物对于气味的敏感度,这点顾初眠其实早有体会,因为初见符歇的时候就已经被他强势地沾染上气息。 随着时间的推移,符歇对于气息的掌控欲变得更加极端,想尽办法侵占他所有的生活空间,让他不管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这种味道。 所以顾初眠极其能够理解他此时的难过。 最重要的是……在见过这只小妖怪到底是如何哭得眼皮发颤以后,即便只有那么短暂的片刻,留下的烙印却深得令人再也不愿意重蹈覆辙。 迟迟没有等到回答,顾初眠还想要说点什么,却听符歇抿唇很久后道,“可是你走的时候,都没有告诉我。” “顾初眠,我都以为你又要抛弃我了。” 那个又字让顾初眠眼皮轻跳,“我没有……” “我以为你觉得我很没有用。”符歇嗓音轻微发颤,“所以要去找别的妖怪了。” 顾初眠愣住,几乎都以为是自己嗅觉出了问题! 他抬手去嗅,只有扑鼻的血腥气,绝对不可能有其他治愈系妖物的味道!那符歇为什么要这样说?他还想要问,却发现符歇猝然别过头,垂着眼紧抿着唇,可那股子倔强与灼热不受控制地倾泻出来。 在顾初眠看来,自己身上的这些血腥味他是都知道的,只是些妖物碎尸的恶臭而已,不会对他造成任何的威胁,更遑论觉得不安。 所以他最在意的事情,或许就是当时撒谎是治愈系结果被看穿,然后又在自己身上嗅到那种味道,可味道完全没有,“只有治愈系才有用”也是个误解而已。 到底是为什么?才会让符歇说出这样的话? “是因为……”顾初眠的心脏慢慢沉下来,望着他轻声问道,“我没有答应跟你结契吗?所以你才这么担心?” 符歇豁然回头跟他对视,终于像是戳到痛处般,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为什么不答应我呀?就算我不是治愈系,可是我绞杀也很厉害啊!” 他是大妖!符歇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虽然可能他接触人类的时间并不长,很多规则并不清晰也没办法像他们那样考虑周到,可妖物能够打过他的几乎没有!他试过的! 果然!听到这话的顾初眠神经猛颤,压低眉眼问道,“你知道不知道结契是什么?” “谭乌没有跟你说过吗?结契的本质是主仆关系,只要写下那个名字你就必须要听我的,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没有任何自由可言。” 顾初眠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跟他结契,就算是那天当众答应,也是准备好了要替他登记。他想看看如果替他摆脱危险的境地,他到底是会选择走还是接着留下来。 很显然,最后他依旧执着留下来出乎他的意料,而更让人无法意料到的是,这会对符歇造成这么深刻的影响。 甚至是现在,符歇的胸膛也激动起伏着,“我知道,都跟我说了。” “那你想——”顾初眠话没说完。 “可是我本来就要听你的啊。”符歇无法理解,就连缠着他的手都不自觉狠狠用力,“就算是现在你让我做什么我也不会拒绝,难道我不是就应该跟着你吗!” “可是没有结契我们就没有绑定了,我根本就收不到你的命令……” 顾初眠瞳仁微微扩大,空气竟是安静下来。 他看到符歇失落委屈地抿着唇,后面的话也赌气不愿意多说的模样,终于明符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小妖怪纯真无辜,为达目的可以越挫越勇,却从来没想过要是遭到可怕的对待怎么办。 他伸手,扣住了符歇的下颌强迫他抬头,能够清晰地看到他雪符漂亮的脸蛋,睫毛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而颤抖着、好似还沾着点不甘的水雾,唇瓣也紧紧地抿着…… 最后他的拇指微微下滑,抵住他了脆弱脖颈的血管,这里还清晰地传来温热与跳动。 就连命脉都能这样肆无忌惮地交给他,还能指望他如何保护自己? “符歇。”顾初眠低声喊他名字,“你以后会接触到很多人……” 这样的说法并不被接受,因为符歇愤怒地挣扎了下,很讨厌他说其他人。 顾初眠现在也不喜欢提到别人,只要想到小妖怪或许有天看透自己的本质就会离开,他的神经便像是细线拉扯般轻轻颤动,所以直接换了说法。 “只说我。” “你记得不记得,前几天你从监狱逃跑被我找到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告诉我你想吃了我的同事,你说你是个很凶残的妖怪,然后我说的什么?” 顾初眠说,他对这种举动毫无异议,因为在必要的时候,自己只会比他更加的决绝与果断。这就是所有人都清楚认知的他的本性,也是他们为何会如此畏惧厌恶自己。 只是小妖怪好像完全没弄明符这点,顾初眠的措辞愈发冷锐,“记得吗?你觉得我会是什么好东西吗?” “可是——”符歇拼命地想反驳,喉管却被顾初眠的拇指压住。 他错愕地抬头,却猝然撞进他目光,在夜晚幽邃冷冽得像是月华,在这样危险致命的动作下更显得惊心动魄。如果说符歇什么时候会感受到真正杀意,那必定就是此刻。 可奇异的是,符歇没有感受到畏惧,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符,紧紧盯着的顾初眠张合的唇瓣,最后只听到他清凌凌的声音, “所以,你该学会的是如何防备所有人。” “包括我在内。” 符歇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放开的。 他只记得这话听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下,让血液复苏,胸口滚烫发颤,所以好像连缠着顾初眠的力度都松开了些。 八宝铜铃摇动了一下,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周围的空气荡漾起肉眼可见的能量波纹,一颗灰白的小球,咔嗒一声,滚落在了鼓藏堂的地板上。 黎菁蹲下身,把那颗小球捏在手里,仔细观察。 八宝铜铃还在叮铃叮铃地响着,越响越着急,仿佛试图诉说些什么。 “这是骨灰。”黎菁闭上眼,聆听了一下八宝铜铃的意思,“但也是……一颗种子?” “‘种子’?” 听见和生命有关的词汇,顾初眠立刻抬起头。 八宝铜铃继续摇晃着,黎菁闭上眼聆听,眉头紧了又松。 等到铃铛声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神色复杂地看着蘑菇。 “小蘑菇,阿歇他说不定还有救。”黎菁严肃地将八宝铜铃的意思转达给蘑菇,“不过,你可能得试着,自己把阿歇种出来。” 第 58 章 蘑菇种人 初眠立刻眼睛一亮。 这个好耶! 有了这个,就可以实时查看波波的种植进度了! 把种子埋进土里以后,小蘑菇又有了新的问题: “种波波,需要干什蘑呢?” 顾初眠盘腿坐在地上,任由毒物们在他的身上爬来爬去,苦恼地思索着。 听到了蘑菇有烦恼,毒物们顿时无比重视,群策群力行动起来。 蟒蛇叼来了一个水壶,蝎子翻出了符歇给蘑菇用过的肥料,蟾蜍用舌头粘了好几片叶子,送到了蘑菇面前。 毒物们越来越聪明了,能够处理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谢谢你们帮我!你们太好了!” 顾初眠感动地接过了毒物们准备的工具。 这头,战斗员倒是飞奔去迎接顾初眠了。 谁知来到他面前,心脏便狠狠一沉。 只见顾初眠单手拖着的妖物,跟他们清扫过的那些A+类似,植物系且异化程度很高,巨大的不知道能不能算是脸的器官上,生长着一颗颗树木肿瘤,正在不断地往外流淌着绿色液体。 通常只有顾初眠屠杀的方式会这么特别,尸体完好,神经全毁。 他的精神力到底有多恐怖,已经是整个特管局人尽皆知的事情,可只要每次看到这种画面,依旧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顾队。”战斗员忍不住喊他,“你是收到消息来支援我们的吗?那这是……” 话音未落,顾初眠忽地回头,把战斗员吓得噤声。 旋即才发现,他的视线投得很远,竟是透过雾气落在树下的符歇身上,换做其他人说不定都很难注意到那道弱小的身影,可他却好像能轻易洞察所有细节。 在精神力的加持下,顾初眠的五感也敏锐得可怕。 有那么瞬间战斗员都紧绷起来,忐忑该如何跟顾初眠解释符歇的存在,是他们清理战场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但其实妖力薄弱没有什么威胁,希望待会儿顾初眠手下留情不要伤害他…… 谁知顾初眠静静收回目光。 他先拿起了乌乌乌嘴里的水壶,很小心地试着往埋着种子的地上滴了两滴。 经验条立刻有了反应,闪动了一下,数值发生了变化。 果然,吃到了肥料后,经验条又猛涨了一截。 有了前车之鉴,顾初眠没敢再多撒一把肥。 他拍拍灰扑扑的右手,想把沾在手上的肥料拍掉。 结果这么一拍,两只手都脏了。 “人也太不耐脏了。”顾初眠小小声抱怨。 怪不得波波天天都洗澡呢。 当小蘑菇的时候,挤出一点露水就可以重新变得很干净。 顾初眠小跑着去洗手。 还没跑到门口,门上挂着的松果风铃却自己响了。 “妖物是我来的路上见到的。”他的嗓音冷淡。 “啊。”话题的转换还让战斗员愣了下,心里陡然升腾起不详的预感,“所以我们的清扫真的遗漏了……” “遗漏得不多。”顾初眠顿住。 微风吹拂,将整个现场的气息都带了过来。 敏锐的五感令他天然就能注意到常人忽略的细节,为了捕捉逃窜妖物的痕迹,他的感知更是覆盖了所有风吹草动。 大量酸腐的气息,妖物尸体的恶臭,地底根须蔓延伺机而动的声音,还有……从他出现开始就突然缠绕上来的淡淡花香。 近似于苍兰的味道,却更加幽暗暧昧。 “几只而已。”他垂眼轻轻摩挲了下指尖。 这句话让战斗员心惊胆颤。 什么几只,他们整个作战小组,包括两位A+成员前前后后追踪了两三周,最后斩杀的数量也不会超过十,也就只有顾初眠能够平淡无奇地说出这种话吧! 更可怖的是,他来时顺手处理的就是A级,现在逃逸的那几只不会也都是A或者A+吧? “咦?” 蒸蘑肥事? 顾初眠特意扭头左右看了看。 在那场恐怖的风暴过后,今夜是个无风无云的好天气。 没有风啊。 那松果风铃为什么会响? 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他放下这点不太重要的疑问,跑进了屋子中洗手。 那枚风铃挂得很高,顾初眠跑进屋也碰不到。 一米八的张皓会堪堪和风铃擦过,不会发出太大的响声。 只有符歇那样的个头,进门时才可以碰到。 顾初眠转身,随手将妖物的尸体扔开。 尸体其实已经死透,可根须在触碰到地面的时候依旧会无意识地渗透展开,被顾初眠拖行了这么长的时间,早就绵延了不知道多长。 对于别的同种类妖物来说,这是大好的补品,即便他们会畏惧这个银发人类的气息,可是都这么远了,他们躁动焦躁着,还是会忍不住小心翼翼品尝口根须末端…… 谁知才刚刚咬下,突然有浩海般铺天盖地的精神力涌来! 即便是如此细微的动作都被捕捉到,所有逃逸的妖物在四面八方发出痛苦的嚎叫,植物系的声音细锐又声嘶力竭,直震得人耳膜发痛。 直到嘭地剧烈响动,破土而出的妖物们,最终又狠狠砸在地面,一具、两具……竟是四具尸山。 战斗员人都傻了。 虽然早就见证过顾初眠的效率,可这么具有冲击力的场面,每次直面的时候依旧会觉得头皮发麻。 空中堆叠的瘴气变得更加浓重,可随着顾初眠走过去,带着皮质手套的修长手指掏出它们的心脏捏爆,所有绿雾便随着狂风彻底爆炸消散。 顾初眠低头,手套上沾满了黏腻的绿色血液。 毕竟那枚风铃的作用就是—— 告诉小蘑菇,符歇回来了。 把两只手洗得干干净净后,顾初眠拿上了手机,又跑到了那颗种子旁边。 夜里的苗疆有些凉,黑金蟒蛇拱了拱小蘑菇,用尾巴尖指着小楼的方向,示意蘑菇回去休息。 “乌乌乌,我睡觉的时候再回去。”顾初眠抱着手机坐在地上,倔强地摇了摇头,“我要先在这里陪波波。” 蟒蛇听了,无声地游进了小楼,又给蘑菇叼来了一件符歇的外套。 人类和蘑菇不一样,人类会生病。 夜里凉,要披上的。 顾初眠抱了一下蟒蛇冰凉的脑袋,没有拒绝,套上了那件有符歇气息的外套。 等他再转过脑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经验条居然又默默上涨了五个小格。 银发在风中狂舞着,耳边却飞溅了些细碎的残肢,令他这张绝美的脸更添了几分戾气。眉眼低低地压着,不自觉便流露出浓烈的血腥气。 “顾队!”战斗员的反应从未这么快过,就连他都嗅到了妖物残留的恶臭,谨慎地道,“剩下的我来收拾就行,不用麻烦你。” “嗯。”顾初眠没有多说。 他的任务就是清扫战场而已,现在所有企图逃脱的妖物都已经被斩杀,他甚至都没有多看两眼,转身就走,只留下一片碎雪般的凉意。 当他经过谭乌身边的时候,谭乌也瞬间紧绷起来。 视线冷淡地掠过,顾初眠想起来这位是后勤部的组长,这次的战后清扫应该就是她申请的支援,随后还要负责完善任务报告。 “顾队。”谭乌打了声招呼,没忘记把符歇死死压住。 她警惕着让符歇别招惹他,尤其是顾初眠看起来确实状态很差。银发倒是一如既往地绝美漂亮,残留的血渍与透骨的冷厉令他看起来像个杀神。 谁知顾初眠忽然停下来,转头定定地看着他,旋即视线又慢慢地,落在旁边被拎着的符歇的身上。 “!”谭乌都快要吓疯了,没来得及八百个假动作,就听到他垂眼询问,“刚才捡到的?” 可他刚才什么都没做啊? 难道是因为,他刚才说的话? “波波?” 顾初眠试探性地,对着土里的种子喊了一声。 声音软软的,特别可爱。 一下子经验条又涨了十格。 顾初眠就知道了: 给种子说好听的话也加经验。 种子就是符歇,符歇是不会为难蘑菇的。 顾初眠可开心了,连忙对着种子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波波,我好想你!” 手臂抽出去的刹那,符歇心里涌出浓浓的失落。 见到顾初眠这两次,他什么办法都用了,拼命在他身上留下气息,刚才发现他即便清理过却依旧残留着花香的时候,特别特别开心,还以为最起码他不讨厌自己了。 也拼命去感知他的神经,触碰他的知觉,那时候顾初眠说过很舒服的,明明这次也没有抗拒,为什么还是走了呢? 他才不会后悔。 “我就是想跟顾初眠结契。”符歇低声道。 “!”谭乌差点被他气死,揪着他就往监狱走,“他自己都说没有机会了!你到底在妄想些什么?” 符歇紧紧捏着手里面的纸,几乎都快把它给糅碎,片刻后忽的回头,“到底是他自己不想,还是你们压根就不给他机会?” 谭乌的心脏猛颤了下,愈发觉得这小妖怪挺惊人的。 乍见像是智力不高,也总喜欢发呆,可关键时候总是这么敏锐。 此时两人已经走进监狱的通道,两壁的灯相比于房间越来越稀疏,再往前就是黑幽幽的,什么都看不见,就仿佛潜藏着无数恐怖与危险。 “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特别特别菇独……” “我变成人了哦,快点回来,教我怎蘑对你心动。” 种子也很慷慨地一句话一加,把经验加到了60/100。 可惜,到了六十以后,顾初眠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顾初眠甚至鼓足了勇气,对着那片土小小声喊了一句: “快点醒来,我还给你摸杆杆。” 经验条剧烈地抖动着。 但无论怎么努力,就是一格都不往上加。 真·有心无力的植物人丈夫。 要将这样脆弱的小妖怪投进去,谭乌确实于心不忍,可此时面对他执拗灼热的目光,更多的却是无名火在胸口震荡。 “你觉得我能给他什么机会?”谭乌的语气还算冷静,“他等级比我高,我只是组长,可他是整个局里受到重用的干部。” “可你们不喜欢他。”符歇眸底的双光晃动,“你们不愿意跟他接触,也不要我去接触。” “我们根本没资格说喜欢不喜欢!”谭乌终于忍无可忍,“我们是压根不敢惹他!” “我都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想要活命就离他远点!你以为我就是找个理由限制你的活动自由吗?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这几年里面他屠杀过多少妖怪?” “以你现在的妖力到底能不能感受到他的力量?那是种碾压的强大,这种强大想要捏死我们所有人,比捏死蚂蚁还要简单!你不是亲眼看过他如何屠戮你同类的吗!” 谭乌是真的有点崩溃了,都没有等符歇回答,就拽着他大步向前走,直接将他扔进关押妖物的笼子里。 随着嘭地声铁门巨响,谭乌站在笼子外面看他,胸膛还在促地起伏着,“你不要觉得现在他没对你怎么样,他就很好说话,这只是运气好而已。” “有可能只是因为他才完成任务,杀戮欲得到了释放,也有可能是最近累了。但是随意招惹他是不可能有好下场的,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 顾初眠也看出一种方式每天能够加的经验是有限的了。 想了想,小蘑菇又开始试着唱歌加经验。 晃着脑袋,摇着身体,顾初眠唱起了自己自创的新歌: “波波不在家~蘑菇好菇独~波波快回来~家里有蘑菇~你再不回家~就是吃盐巴~蘑菇想你呀~眼泪哗啦啦~” 歌声魔性中带着真情实感。 不懂音律的毒物们陶醉其中,一起为蘑菇应援打拍子。 或许是不想让蘑菇流泪,经验条再次开始剧烈摇动。 这一次,它突破了限制,一下子上涨了好大一截。 顿了下,谭乌忽的不愿意去提那些往事了。 她烦躁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紧盯着符歇的脸蛋,“总而言之,我还是很希望你能活下来的。现在你就好好待在这里,会有跟你结契的战斗员来接你的,明符吗?” 符歇没有吭声。 事实上都已经到了铁笼,四周就变得极其幽暗,甚至都看不清他的表情,唯独那双漂亮湿润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蕴着水光。 直到谭乌转身离开,他都什么都没有再说。 可睫毛安静地垂下来,竟显露出无声地倔强。 他一点都不认同谭乌说的话,只是不愿意再跟她争辩而已。她总说顾初眠残忍嗜杀,可难道他们自己就杀戮得少了吗?经手过的妖物不同样要受他们折磨吗? 弱肉强食本来就是世界的规则,就连符歇自己也都吞噬了数不清的同类,他们到底有什么区别?凭什么只有顾初眠受到他们区别对待? 符歇又生气又难过,鼻腔酸酸涩涩的。 他往后面退了两步,挨着妖笼的壁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去看快被他揉烂的那张纸。 没有任何人发现,其实他的视力在黑夜中清晰得吓人,那些他完全没有听说过的名字都快要被他盯穿了。 与此同时,四周好像也有恐怖的阴影缓缓覆盖过来,饥渴又晦暗地试探着他的反应。 又来了个新妖怪,而且还是这么弱小的妖怪,虽然好像压根没有几两肉,但是也足够关在这里长时间的大妖们打打牙祭了。碾碎他的皮肉骨头,吸食他的妖气…… 谁知忽然间,符歇无声地抬起头来,视线准确无误地捕捉到阴影的行迹。 “太好了!”顾初眠激动地跳起来。 还差一点! 只差一点,经验条就满了。 顾初眠下定决心不走了,就坐在那块地旁边,继续尝试各种各样的方式。 没能把经验涨起来,嗓子先哑了。 小蘑菇也不气馁,把手机放在地上,一边陪着种子,一边看网课自我提升。 夜里的温度越来越低。 终于,顾初眠忍不住打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喷嚏。 “啊——啾!” 一个猛烈地后仰,小蘑菇打了好大一声。 揉了揉小巧的鼻子,他的皮肤好嫩好嫩,简单一搓就变得通红。 那根经验条再次缓慢摇动起来。 符歇都懵了! 感受到顾初眠怀抱的刹那,他所有的情绪都呆呆地凝滞,只下意识担心他把自己扔掉,把手臂收得紧紧的,直到被扔进车里面,直到被系上安全带。 直到此时,他被迫近距离看着顾初眠的脸。 “有件事我一直想知道。” 顾初眠压抑着自己耳边的轻微嗡鸣,他从见到符歇哭开始就是这样,即便现在都还没有恢复,甚至无端地升腾出些无法捕捉的烦躁。 无解,盯着符歇的眼眸似也晦暗冰凉,“你到底为什么想跟着我?” 这话让符歇愣了下。 他差点都以为顾初眠又要反悔,猝然将手压在他的膝盖上,倾身时又被安全带给弹回去。顾初眠垂眼去看,却倏然顿住,在阴影中分辨不清到底是什么情绪。 “你——”符歇难以置信地声音发颤,“顾初眠你又不记得了吗?” “你救过我呀,如果不是你的话我肯定活不下来,我本来就应该跟着你的!” 他明明在监狱里面也说过的,说感激顾初眠救他,自己愿意给他看家让他好好睡觉,大半夜地将眼睛睁得大大、不管是任何别的妖怪来了都能够替他赶跑…… 可是顾初眠的记忆力好像总是这么差,以前发生的事情在力量的冲噬下消失就算了,就连前几天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他难道就真的那么不喜欢自己吗?因为自己太差了所以答应结契也反悔。 谁知顾初眠的眸色轻微晃动,“我救你?” 顾初眠困惑地看过去。 终于!满了! “波波?” 顾初眠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他明明还没有把种子种出来,怎么波波就已经出现了? 熟悉的脸,熟悉的打扮,熟悉的气息。 截然不同的,是那双凤眼中,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死寂。 那人抬起手,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颗灰白色的圆球。 正是已经潜入沼泽中的蟒蛇奉命去寻找的那颗。 竖直的瞳孔动了动,他开口,缓缓问: “你在找,这个?” 第 59 章 左右为难(2000营养液万更) “你在找,这个?” 那双蛇瞳一眨不眨地看着靠在树上的顾初眠。 明明是语调平平的问话。 却让顾初眠吓得轻轻颤抖了一下。 但小蘑菇的目光落到了鬼王版符歇手中的骨灰种子上,又努力地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嗯!”顾初眠抬起手,想要去够那颗种子,“把种子还给我!” 符歇歪头,伸出长臂。 借着臂展的优势,把骨灰种子挪移得远了一些。 这样一来,胳膊短短的小蘑菇怎么努力都碰不到。 眠眠在做噩梦吗? 符歇看向隔壁的陪护床,那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他坐起身,一手拎着吊瓶,不发出一点声响地下了床。 走到陪护床边,符歇稍微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眠眠叫醒。过了一会儿,抽泣声停止了,顾初眠安静下来,脸上也浮现出安宁恬静的神色。 噩梦结束了吗?符歇本来应该回去的,却还是站在床边静静看着。病房里有走廊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隐隐约约地映出了顾初眠脸上残留的泪痕,是噩梦的遗迹。符歇心中一动,非常小心地伸出了手,想要替他拭去。 他的动作已经足够轻柔了,指尖触碰到微微泛红的眼尾时,却还是觉察到了眼皮底下眼珠的轻颤。然后,床上人醒来了。 符歇猝不及防。 在顾初眠睁开双眼之前,他撤去了灵异力量,当机立断地往地上一摔。 顾初眠挣扎了一会儿,发现没什么用以后,就不挣扎了。 睁着大大圆圆的眼睛,扁着嘴,委屈又害怕地看着符歇。 符歇垂下细长的睫毛,没有说话。 他的大掌单手抓住了小蘑菇双手手腕,轻松扣在了一起。 举过蘑菇的头顶,按在了树干上。 “不要……疼!”委屈的蘑菇轻叫了一声。 符歇却并未如往日一般理会。 他微微偏头,靠近动弹不得的小蘑菇。 车祸第二天,他的骨折和内脏损伤其实都没好,只是依靠灵异力量才能行动。 顾初眠:“?你在干什么?” 一睁眼地上有个人,本来迷迷糊糊的一下子就清醒了。 符歇说:“咳咳,我想去趟洗手间,一不小心摔了。” “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我以为我可以的呀。” 那双幽深的眸子中,是顾初眠从未见过的冰冷。 像是毒蛇一样,阴沉而冰凉的吐息。 少年低下头颅,凑近蘑菇的领口。 狩猎的野兽在细嗅他捕获到的猎物,从领口到脖颈又到那张圆嘟嘟的脸,缓缓向上闻。 黏腻缠绵的气流,浅浅拂过蘑菇新生的娇嫩肌肤。 顾初眠觉得有些痒,想要挣扎。 可符歇稳稳地制住了他,不让他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等到符歇高挺的鼻梁,擦过顾初眠带着婴儿肥的脸颊。 薄唇停在小蘑菇的耳畔。 一声低沉沙哑的评价响起。 他扶着符歇穿过病房。符歇自己一只手拎着吊瓶,打石膏的那条腿不能使力,狼狈也是怪狼狈的,但脸上还在笑。 好像对趁机偷亲了顾初眠两下,挺得意,挺开心的。 他的大半身体都倚靠在顾初眠身上,发梢擦过顾初眠的侧脸,偶尔借着行动不便,多蹭顾初眠一下,像只黏黏糊糊毛茸茸的大型犬。 顾初眠把他扶进洗手间,在退出去以前问道:“你一个人在里面方便吗?” “呃,好像不太方便,”符歇笑着说,“你要帮我扶着吗?” 顾初眠的脸莫名地就红了。扶、扶什么?是扶住腰,还是扶住…… “好啦,我能应付,眠眠你出去吧。”符歇逗完了顾初眠,说道。 顾初眠退出去,带上了门。他有些懊恼地想,说符歇幼稚,自己大概也没有多老练,明明和符歇上过床,什么都做过了,结果还是会脸红。 明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香。” 不愧是他的蘑菇。 真是好香。 说完这句话以后,符歇直起身,沉默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将顾初眠禁锢在树干上。 小蘑菇一直往上伸直的胳膊有些缺血,阵阵发麻。 顾初眠实在想不通眼前的情况。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波波?” 这个戾气深重的符歇闻言,机械性地偏了偏头,看向蘑菇,似乎在问为什么要喊他。 动作很僵硬,很标准的一具行尸走肉。 小蘑菇是不会认错的: 这个也是波波。 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水声过后,顾初眠推开门,再扶着符歇回到病床上。 “有需要就叫我,别再自作主张地自己下地了。”顾初眠说,“可别摔出什么毛病来。” “知道啦,眠眠。”符歇嘴上很乖。 顾初眠回到陪护床,重新入睡了。没有再做噩梦,一歇好眠。 第二天一早,在病房吃了早饭,顾初眠要去上班。 躺在病床上的符歇问:“眠眠,今晚还会回来看我吗?” “看情况吧……”瞥见符歇眼中的神采黯淡了些许,顾初眠接着说道,“加班就晚点来,不加班就早点来。” 符歇一下子原地复活:“好,我等着你。” 他脸上的笑意,让顾初眠的心情也不禁明快起来。顾初眠心想,其实我是故意说话大喘气的。 符歇好像觉得逗我很有意思,我还觉得,逗逗他也很有意思呢。 顾初眠出了病房。面前的不是那天他等在手术室外的同一条走廊,但一样冷色调、地板干净反光、有消毒水味。他本来觉得这里冷冰冰的,忽然间,看着温馨起来了。 把病房当成家的不止是符歇。 不过是一个脾气好坏的厉鬼波波。 “你,你是从哪里来的?” 见符歇没有生气,顾初眠小心翼翼地问问题。 “鼓。”符歇简短发声,“你敲的。” 顾初眠顿时想到了自己去拿八宝铜铃时,不小心碰到枫木宗鼓发出了那声响。 应该就是那时,不小心触发了“敲响枫木宗鼓就会遭到厉鬼追杀”的禁忌。 鬼王的言下之意很明显,是顾初眠把他召唤出来的。 “你要干什蘑?” 小蘑菇惶惶不安地看着拦路的厉鬼。 在他惊恐的视线中,符歇缓缓弯下腰,托着蘑菇颤抖的手掌,毫无血色的薄唇轻轻蹭过蘑菇手掌中的肥料。 他俯身,却抬头,看着蘑菇,眼神里带着示威。 这还能算是前男友吗? 顾初眠确实还没有答应复合。符歇没再提过“复合”两个字,顾初眠也不说,只是一直像现在这样相处着。谁也说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舍不得离开符歇,符歇身边也只有他。 老孙点点头:“毕竟有以前的情分,出车祸去看望一下也正常。” 顾初眠知道,老孙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估计是自己又被跑路三年的渣男骗得团团转,彻底没救了吧。 算了,同事怎么想都不重要。 下班后,顾初眠拎着一盒他买的糕点进了病房。今天突然想吃就去买了,也带了符歇的一份。 符歇倚坐在床头,注视着他,忽然假装不经意地问:“眠眠,你每天下班都来看我,那你的相亲对象怎么办呀。你是不是好几天没见他了?他会不会生你的气?” 顾初眠把糕点盒子放下,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已经分了。” 符歇又开始茶了,甚至主动提起了相亲对象简先生。说明……符歇感觉到自己的地位有所稳固,于是嘚瑟起来了,尾巴摇起来了吗? 要是之前,符歇不仅不会提起简先生,甚至这个人的本身都会刺痛他。 “诶,原来分了吗。”符歇肉眼可见地高兴,蓝白病号服上印的小柯基也跟着咧嘴笑了。今天映在病房里的夕阳余晖,特别灿烂。 顾初眠盯着那只小柯基看了一秒。 真是的。 符歇还觉得他自己像狮子,到底哪里像了? 在那颗种子之前,他先行一步享用了它。 做完这一切后,他直起腰身,沉默地放蘑菇通行。 厉鬼居然没有再刁难,顾初眠松了口气,连忙小跑着把肥料带了回去。 手脚并用地关上了门,他快快跑到了竹子培育箱前。 “波波!我回来了!” 种子立刻晃了晃经验条,表示欢迎。 顾初眠把好不容易带回来的肥料倒进箱子的角落,又捧起种子,把手上的那点肥料蹭在了种子的表皮。 经验值转眼间就涨到经验条的一半。 植物符歇如此给力,顾初眠的心变得好软好软。 一切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这里为什么会有柯基? “你吃过饭了吗?现在能不能吃?”顾初眠又问道。 “医生不让吃。” “行,那就饿着吧。”顾初眠很无情。 符歇也没在意:“眠眠,你吃晚饭了没,病房有配餐,打个电话就送过来了。” “还没有,我叫一个。” 顾初眠今天一下班,就匆匆去CBD取车、匆匆开车回家,洗了澡拿了东西,就匆匆赶回医院,晚饭也顾不上吃。 没有人催他,顾初眠嘴上也不会承认……其实他就是想早一点看到符歇,哪怕早半个小时也好。 顾初眠叫了一份餐品,在病房的小桌上,在挂着吊瓶、饿着肚子的符歇面前吃完了,还挺香的。 “眠眠,你再回去多麻烦,今晚就留下来吧。”看他吃完,符歇又开始进行下一步。 植物波波肯定很快就能种出来! “波波,你真好!” 顾初眠夸完,经验条立刻又涨了。 于是小蘑菇开始重复昨天的流程,先对种子讲好话,再给种子唱歌,还给种子讲故事、表演节目。 把所有长经验的日常任务都做了一遍,经验条再一次被刷满了。 那两行提示变成了: 与此同时,那颗种子上也出现了一条缝隙。 一棵幼苗冲破了种子表皮的束缚,出现在了顾初眠的眼前。 那是一棵自然界中没有的植物,更像是两种不同植物的组合。 顾初眠拿着手机拍照识图,大致确认那两种植物分别是断肠草和绕着断肠草的荆棘。 符歇变成植物,居然是一棵荆棘断肠草。 “嗯。” “眠眠……都这么晚了,你……哎?”他答应得意外爽快,让已经准备好了撒娇、装可怜、茶言茶语几件套的符歇都愣了一下。 顾初眠本来就想留下。把昨天才做完手术的符歇独自留在医院里,自己回去休息,他总有些不安心。 要是大半歇突然接到医院电话,说符歇伤势恶化……心脏病都会被吓出来。 这一场车祸也让顾初眠发觉,意外和明天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所以能在符歇身边多待一天,就多待一天吧。他已经失去了三年,不能再失去更久了。 顾初眠从行李袋里拿出洗漱用具——他早就打算留下,一并从家里带来了。在浴室洗完后,换上了宽松舒适的睡衣。 他穿着睡衣,踩着拖鞋从浴室里出来,回到陪护床前的时候,符歇一直在看着他。符歇眨了眨眼睛,笑着说:“就好像我们是在家里。” 顾初眠瞥了瞥他腿上打的石膏和扎在手背上的吊瓶:“把医院当家吗?你还是赶紧养好身体吧。”又说,“晚安。” “晚安,眠眠。” 灯熄了,顾初眠躺下来。也许是昨晚一歇没睡的缘故,他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顾初眠做了个梦。 扎手的荆棘配上剧毒的断肠草,完美模拟了符歇通常展示出来的性格。 可这一棵荆棘断肠草的幼苗,却悄悄地收起了刺,蹭着顾初眠的手指。 似曾相识的动作,曾经蘑菇也这样趴在少年的手上,蹭过少年的手指。 这简直成了蘑菇和少年之间的暗号。 “波波……” 确认长出来的真的是符歇后,顾初眠心中积累的厚厚乌云都散开了。 安慰了一下顾初眠以后,那棵幼苗的叶子全部指向了一个方向。 “什蘑意思?”顾初眠一头雾水,“你有什蘑要告诉我的吗?” 幼苗依旧用叶子坚定地指着那个方向。 顾初眠不能理解植物波波的意思,只能按照叶片指示的方向,走了过去。 顺着叶子的指向,小蘑菇走到了杂物箱前。 是他曾经做过的噩梦。血色月亮幽冷的光辉下,花叶葳蕤的玫瑰园里,躺着符歇死去的尸体。他大睁着双眼,灰白色的瞳孔扩散,毫无一丝光泽。他的脸尚且完好,惨白没有血色,唇边沾着血渍。身体被带刺的枝蔓穿透,血与肉成了玫瑰的温床,在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上,绽开着诡异妖艳的花朵。 上一次看见这一幕,顾初眠恐惧、崩溃,在自己的哭声中、心脏的巨响中惊醒。 他只是个旁观者,是梦境中“不存在的人”,除了亲眼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次,他飞过去,抱住了符歇。他好像不再是个“幽灵”,逐渐有了实体,他把尸体抱在怀里,带着尖刺的花枝向他涌过来,绞住他,没有疼痛的感觉,只是把他和符歇的尸体困在一起,相拥着困在玫瑰花丛里了。 那具身体是僵死的,毫无生息的,他紧紧抱在怀里,额头抵着符歇冰冷的额头,心想,符歇还活着的时候,他要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符歇死去了,他也要尽可能地留在尸体身边,在腐烂以前,在彻底消逝以前,相守在一起,珍惜这从死神手里窃夺的最后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 尸体空洞的瞳孔缓慢地颤了一下,仿佛只是折射了月光,泛出一丝光彩。然后是沾血的唇,动了动。生涩的、低哑的声眠,在残破的胸腔里振鸣,从断绝气息的喉管里发出来。 “眠眠,我回来见你了。” 为了回到你身边,死去了也会复活,坠进幽冥里也会爬出来。 “嗯,欢迎回来。”没有一丝恐惧,顾初眠抱住死而复生的躯体,笑着哭泣。那具身体也一点一点,挪动着僵硬多时的肢体,回抱住了他。 他们在玫瑰花园里拥吻,超越了生与死的边界。 在梦境里,顾初眠说出了那句分别三年的重逢以后,他心里想着,却一直没有对符歇说出过口的话。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终于等到了。” 打开了厚重的古董箱子,里面都是符歇留下的东西。 “你要让我拿的,是放大镜吗?” 顾初眠看到了那个放大镜,下意识以为植物符歇要让他拿的是这个。 他伸出手,想要拿起放大镜,对着符歇照上一照。 提起的手腕却被叶片迅速按住。 那棵荆棘断肠草以惊菇的速度疯狂摇头,仿佛顾初眠一旦拿起放大镜,就会看到什么不可接受的画面。 顾初眠只能放弃了去拿放大镜的想法。 见小蘑菇放下手,断肠草松了口气,再次用叶片指向了箱子里的一个角落。 看到那个角落里的东西,顾初眠显然愣了一下。 “好多鸡哦?” 小蘑菇呆呆地感叹。 仁济医院的病房里。 “在给你申请嘉奖,你家属垫的医药费也会走程序给他退回。要说可惜就是没把人救下来,不然二等功起步。你这一来就整了个大的,很不错,不过以后还是要小心些,别再这么莽了,咱们的人员也是很珍贵的。”周主任说道。 他还带了几个特殊事务处的年轻人一起过来,拎着果篮,探视符歇。 “我追上幽灵的士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躺在病床上的符歇说。 “嗯,这我们都知道,被卷入灵异事件的普通人存活概率很低,有时候就是没办法。你能有救人的这份心,已经足够了。”周主任点点头,又说道,“你安心养伤吧,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单位说。把身体养好,组织还需要你。” “有什么事,现在也能叫我。”符歇说,“我的伤无所谓,虽然打着石膏,随时都可以起来。不过事情解决之后可能还要回来躺着。” “好吧。” 他真的已经很努力在吓人了! 可是,怎么还是那么不吓人哦? 顾初眠实在搞不懂了。 在实践了一圈以后,黎菁的演技培训班正式结课,寨民们陆陆续续地离开。 鼓藏堂里,只剩下垂头丧气的小蘑菇,和担忧地望着小蘑菇的黎菁。 走到顾初眠面前,黎菁温柔地安慰: “小蘑菇,你也不需要有太大的压力,实在不行,我负责吓人,你负责其他方面的事情,也可以呀。” 顾初眠还是不太开心。 他也想保护苗疆,想要帮上大家的忙。 不希望苗疆降级,那么多的美好事物被讨厌的游戏冻结掉。 顾初眠开始干活。也不知道怎么的,符歇的那颗“薄荷糖”特别有效,就算一晚没睡,头脑也一直清明,不觉得累。 坏了,男狐狸是不是给我灌迷魂药了。 下班后,顾初眠打车先回CBD停车场取车,然后开车回家。 他在家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然后上楼,拿符歇要的兔子布偶。 他之前来过一次,帮符歇搬家收拾。再进来时,被吓了一跳。脏乱倒不脏乱,而是许多地方都贴了符箓,淡黄符纸、朱砂字迹,像是神棍住的地方。 顾初眠站在玄关,仔细看了看贴在进门处的符箓,画得挺像模像样的,就是看不懂写了什么。 他换了鞋,走进来。自己给小白买的狗窝就放在客厅里,狗窝上还搁着一只狗玩具,但小白不在家里。 客厅墙上挂着一把不知是什么物种的骨头削成的森白长剑。茶几上有一包没拆封的白蜡烛,看起来像是灵堂点的那种,不是营造情调的香薰蜡烛。 顾初眠来到卧室。卧室门上也有一张符箓,顾初眠居然看懂了,写的是“符歇”和“顾初眠”,两个名字以一颗爱心的图案链接了起来。 该不会是什么永结同心符吧,真的有这种符吗?画成这个样子,道教祖师爷真的认吗? 顾初眠默默在心底吐槽着,走进卧室,找到了符歇说的兔子布偶,一只红宝石眼珠的白色垂耳兔,看起来很甜美,很可爱。 到底哪里像我了…… 顾初眠抱起来,装进袋子里。 “我会努力的!”顾初眠握紧小拳头,下定决心地说,“我会好好学吓人,和大家一起守护苗疆!” 没想到小蘑菇居然有这样坚定的决心,黎菁有一瞬错愕。 “那就太好了。”她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鼓励道,“有你在,苗疆肯定能渡过难关的。” 想起了符歇的事情,她又问:“对了,那颗骨灰种子,怎么样了?有动静吗?” 小蘑菇从叶子衣服的小口袋里,掏出了已经发芽了的植物波波,给黎菁看。 “已经发芽了哦。”顾初眠带着些雀跃,脸蛋红扑扑的,激动地说,“等到它再长大些,是不是就能变成人?” 坐在枫木宗鼓顶上的八宝铜铃闻言,立刻发出了叮叮咚咚的响声。 黎菁聆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八宝铜铃是这么说的。” 顾初眠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来了。 可想到某个阴魂不散的厉鬼,小蘑菇又后背一凉。 差点忘了来找黎菁的目的! 不然会被眠眠发现,自己有装病的嫌疑。 别问为什么要装病,问就是躺在病床上以后,眠眠终于肯把手递给他了。 虽然他说的是实话,但听在别人耳朵里,就显得特别有觉悟,特别想上进。周主任都有点感动了。 “算了吧,你也别太拼了,身体第一。”周主任站起身,望向病房外,“哟,你对象回来了。”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符歇,心里想道,之后给这个新人配一名情感咨询专家吧。 他招揽符歇的时候,符歇的状况还不太稳定——不过好歹能控制住不违法乱纪,现在符歇对象回来了,精神状况肉眼可见地就稳定了。 挺好。 怪谈世界是个容易让人突破底线的地方,灵异力量也会侵蚀人类意志,用修仙文来打比方,就是会诱使人入魔。据周主任所知,系统内部供了好几尊大佛,都在外地,但他听说过事迹。有人需要催眠才能维持清醒,稍有刺激就会发疯;有人日常生活都要靠符箓限制行动,不出任务的时候被禁足在住处;有人从早到晚都在佛堂里诵经压制戾气;还有一个,在他面前不能提起“笑”“小丑”“游戏”等字眼,不能看到任何扑克牌、卡牌类似物和一切带有红白条纹图案的东西,不能听见笑声。所有人在他面前都得像死了家人一样哭丧着脸。 相比起来,面前病床上的这一个是最省心的,能克制住心魔,或者说,心魔全在他对象身上。真是捡到宝了。 回头再叫人留心一下他对象的人身安全吧。 顾初眠提着行李袋,走进了病房。 要问清楚怎么净化坏脾气波波的呀! 顾初眠把植物波波收回了口袋里,着急地想要对黎菁开口: “巫医……我,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黎菁见小蘑菇忽然一下子变得这么着急,也很上心地望着蘑菇: “是什么事情呢?” 顾初眠不及待地,要向黎菁询问困扰他已久的事情的解法。 “就是——” 他话头都已经说出来了,却又猛然顿住。 让顾初眠不敢再说下去的原因很简单。 他又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冰凉气息。 就在黎菁身后,三步之外的位置。 有一道阴冷的鬼影正在缓缓显形。 一进门,就看到里面站着好几个陌生人。虽然都穿着便服,但身形利落,看向他的目光也很锐利,透出某种不可言说的气场。 顾初眠心里一惊。 该不会符歇犯事了,这几个都是来抓他的便衣吧? 为首的中年男人朝他笑道:“你是符歇的对象吧,我们都是他的同事,民族宗教管理局的。他刚入职,小伙子干得很出色,组织上正准备给他表彰。” 啊,原来是同事……民族宗教管理局?? 顾初眠连忙回了两句客套话。 对方看起来像是符歇的领导,他也没好纠正“对象”两个字。 那群人留下果篮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他和符歇。 符歇看着他说道:“我没有买通他替我说好话。” 这副急着撇清的样子把顾初眠逗笑了。 “你先说说,民族宗教管理局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入职的?” 先是那件熟悉的苗服,然后是变成黑色的银链,修长的脖颈,还有那张损毁半张的俊脸。 手中的长刀泛着黑紫的雾气,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就能取下人类的首级。 厉鬼可能是刚刚才赶到。 也可能是一直就站在鼓藏堂中,只是此刻才显形。 黎菁面对着一下子脸色苍白的顾初眠,对身后发生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她还在有些疑惑地追问:“小蘑菇,你想说什么?” 在厉鬼的注视下,顾初眠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个音。 被找到了。 想起在山林里被蛛丝绑缚的感受。 小蘑菇下意识有些腿软。 第 60 章 蘑菇吓人 “我……我……” 看见黎菁身后阴恻恻盯着他的符歇,顾初眠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怎么了?” 黎菁见小蘑菇表情在一瞬间大变,更加云里雾里了。 在她问询的同时,提着刀的符歇也向前走了两步。 停在黎菁身后,漫不经心地垂下头,把玩着刀柄。 顾初眠猛然惊醒过来: “没,没什蘑。” 厉鬼波波是很可怕的,就连对待蘑菇,都变得很凶很凶。 会做出什么事情,完全难以预料。 顾初眠沉默了一下说,“我说你不够成熟,你就是这样证明给我看的?” 顾初眠气得不轻,气得脑子发蒙。本来很心疼,现在感觉不心疼了。 “眠眠……别生气,以后不会了。”符歇动了动,从被子底下、床架的空隙中探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顾初眠的手。动得有些急,胸口发紧咳了一声。 “你别乱动!能不能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顾初眠更生气了,“啪”地一把拍在了他乱动的爪子上,纤秀的掌心将他的几根手指按在底下,本来已经平息的眼泪,却在这时不争气地又掉了下来。 “眠眠……”看到他哭,符歇慌了神,“我真的没事,眠眠别怕,以后保证不会再犯了。” “你作死吧,谁要管你了。”顾初眠说,“我去洗个脸。” 他把按住符歇手指的那只手松开。走了两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瞪了符歇一眼:“不许再提‘兔兔’两个字。” “咦?”符歇微讶,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眠眠,我这次还没有说你像只红眼睛兔兔呢,是你自己先说的。” 没错! 小蘑菇学得刻苦又卖力,目前已经跟着网课学完了小学和初中的课程了! 偶尔张皓找小蘑菇聊天,蘑菇还会要求张皓陪他玩成语接龙。 就这样,小蘑菇通过了“学了么”网课APP的文凭考试,考进了高一唯一的一个火箭班。 小蘑菇现在是准·高中生·顾初眠! 学无止境,顾初眠并不满足于现在的学历。 小蘑菇还想要考大学! 他想上APP上的鸠坝捂大学,这可是APP上最好的大学了。 为此,顾初眠每天都会写作业刷题到很晚,都好久没有打开蘑蘑APP了。 想到被自己遗忘在角落的蘑蘑APP,小蘑菇连忙打开看了看。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一直陆陆续续有新用户加入,还把蘑菇那条介绍苗疆风景和毒物的帖子的赞点到了99+。 “好奇怪哦……” 顾初眠小声疑惑。 可是这个轮回,他还没有去找玩家拉新啊? 难道是厉鬼波波注册的账号? 看了一眼旁边冷冰冰、连话都不爱说也说不清楚的厉鬼,顾初眠又怂怂地缩了缩脖子,打消了这个想法。 除了废墟,什么都不会有了。 手术室门开了。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顾初眠迎上去,他还没开口,对方就说,“手术比较成功,情况还有待观察”。看到顾初眠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家属不用太紧张”。 病人也算是个医学奇迹,肋骨都扎进肺里了,竟然没有引发一系列器官衰竭,各项指标也很稳定。要不是打了麻醉,指不定还能在手术台上跟医护聊天。 “啊,”顾初眠先是愣了好几秒钟,然后连声说,“谢谢,谢谢。” 乍惊又喜,滋味实在难以形容。 符歇人还没醒,被推进了ICU。目前不能探视,顾初眠只能隔着玻璃,在外面看他。 所以他现在情况尚可,是吗?医生让自己别太紧张,顾初眠心想。 心情骤然放松下来,顾初眠看着玻璃窗里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的符歇,突然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个游客在熊猫馆外看熊猫。 看上几眼就满足了。 突然间,顾初眠看见符歇在床上动了动,睁开眼睛,朝自己望过来。 医生很快就赶了过来。 “好么?” 顾初眠很好说话的。 他一向是一朵明事理的小蘑菇。 他只是觉得厉鬼波波的脾气太坏,才想要找办法净化厉鬼。 听到厉鬼难得有好好说话。 顾初眠犹豫地点了点头。 “那,那你教我吧!” 小蘑菇鼓起勇气,大声说。 鬼王轻抚小蘑菇脸蛋的手顿住。 向下偏移,轻轻掐住了小蘑菇的下巴。 维持着这个动作,下一个眨眼,一菇一鬼就瞬移到了山林中。 “来这里做什蘑?” 顾初眠疑惑地出声。 顾初眠揉了揉眼睛,是幻觉吗,还是自己眼花了,他甚至看到ICU病床上的符歇很有活力地在跟医生吵架。 吵赢了。 在病人本人的强烈要求下,符歇从ICU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一个豪华单人间。 顾初眠也跟着转移过去,还有一点懵。 病床上的符歇说:“ICU不给随便探视,我就要求转过来了,反正我也不需要。”他望着顾初眠,又笑着说,“眠眠你眼睛红红的,真的像只兔兔。我没事的别担心。” 他还在笑,没心没肺地笑。 眠眠还是来见他了,放弃了和那个简先生的约会,还为他哭红了眼睛,说明眠眠心里依然是在意他的……确认了这一点,符歇身上的戾气便消散了。 眠眠还是他的眠眠,没有被别人抢走。 顾初眠没接话茬,问道:“你怎么弄成这样?怎么出的车祸?” 符歇不笑了,目光躲闪,含糊道:“大概有一两秒钟……不太想活了。” 符歇却伸出冰凉的食指,抵住了小蘑菇的唇。 “嘘。” 厉鬼发出了一声气音。 他偏过头,示意小蘑菇看过去。 隔着几层茂密的树丛,这个轮回的玩家刚刚走到了苗疆的界碑旁。 再往前一段山路,就是符歇以往接应玩家的位置。 此刻,黎菁正等候在那里。 但厉鬼却带着蘑菇瞬移到了这里来截胡。 “吓他们。” 符歇冷冷地看着那群无知无觉的玩家。 他准备给小蘑菇上一堂生动形象的实践课。 “是不是太快了?”一下子就见到了活生生的玩家,顾初眠站在原地,犹豫地说,“我有点不敢。” “去。” 厉鬼无法理解小蘑菇为什么会突然犹豫。 护士拨通了电话:“你是顾初眠吗?你的……前任出车祸了,人暂时神志清醒,你快过来吧,仁济医院急诊部。” 电话挂了,符歇有点急:“咳咳,你忘了说,我没有生命危险。” 护士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但符歇似乎读懂了。“这也不一定吧”“你真觉得你没事?”“你都撞成这样了,死不死我能跟你家属保证吗”。 不是,我真的死不了啊。 他想去摸手机,动一下就被医生护士一起摁住了。护士抱怨:“你这人怎么还乱动,不要命啦!” 符歇:…… 消耗了大量灵异力量的疲惫感,与体内的疼痛一起涌来,符歇闭上了眼睛,稍作歇息。 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这次眠眠不来…… 那没有必要再醒过来了。 颇有情调的咖啡厅里,顾初眠还在和简先生聊着闲话,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过来。 接听之时,顾初眠脸上礼貌性的、社交专用的笑容消失了。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小蘑菇一把。 怕小蘑菇被树枝刮到,他还妥帖地动了念头,散开了周围的树丛。 “哎哟!” 顾初眠便猝不及防穿过层层遮挡,直接被推到了玩家们的眼前。 “什么人?!” 听见动静,玩家们立刻警惕地拿起武器,看向这个方向。 被这么多观众盯着,顾初眠顿时变得无比局促。 小蘑菇揪着衣角,磕磕巴巴地开口: “我,我是……我是……” 他实在太紧张了。 紧张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全。 小蘑菇大大的眼睛不安地眨着,圆圆的脸上泛起紧张的红晕,手指纠结地缠着衣角,半天想不出下半句台词。 那好像是顾初眠的房间。 啧,不是说,还没有答应复合吗……小王心想。不过歇之帝王大哥下水救了他和老孙,人确实还不错,失踪可能有苦衷吧,他本来还想着找机会在顾初眠那里说一说情呢。现在应该不用他再帮忙说情了吧。 等等。 小王突然想起了什么,看了眼手机。他还记得他们回来的点,距离现在还没过去多久。 大哥他……这么不持久的吗?小王感觉到了某种自信。 如果符歇知道小王的脑子里现在在想什么,一定会微笑着,把他的头给拧下来吧。 房间里,顾初眠在浴室的盥洗盆边发现了一只智能手表。他没有这个,是符歇落下的。 他拿起来,追了出去。 符歇才走了一小会儿,就已经走得很远了。顾初眠一直跑出灯光明亮的别墅区,才将将追上了他。 “眠眠?”符歇回过头。 “你的手表。”顾初眠喘着气,递给他。 “哦。”符歇接过来,“麻烦你了。” “你要往哪里去?”顾初眠又追问道。 往这个方向走只会越走越荒凉,走进本地村民的农田里。符歇就算真的没有订到住处,现在这个时间也能去酒吧待着,部分娱乐设施也是彻歇开放的。 周围,灯火寥落,星月晦暗。 “觉得吵,出来吹吹风,散散步。”符歇说。他的态度有些冷淡,又好像只是在勉强抑制自己。 “是吗,那你……小心。”顾初眠说,“这里没有监控,你也没有开直播,我感觉岛上有些不安全。”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位新人演员显然是忘词了。 除了在某些特殊的故事背景下,副本中的厉鬼基本上不会有结巴的。 顾初眠一结巴,顿时什么气势都没有了。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玩家们松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武器。 还有一个玩家扬声问: “小朋友,你是不是迷路了啊?用不用把你送回家?” 玩家们好像没把他当BOSS,反而当作线索任务了。 顾初眠有些憋气,但还是诚实地回答: “我成年了!” 他可是活了好多辈子的长寿蘑菇! 玩家善意的笑了两声:“那你长得挺显小的,实在可爱。” 大家都是活人呐,呼出的气热气腾腾的,说的话也很生动。 小蘑菇无法把他们当作需要完成的惊吓KPI来看待。 “就在昨天,眠眠,我有正式编制了。” 昨天入职,正式编制……顾初眠有点懵。这肯定不是走公务员考试的流程。他又问了问细节,原来是看中了符歇画符捉鬼的能力,特招进去的。 怎么说呢,回想起在北湖岛上他跟着符歇去捉鬼,看到的那个粗制滥造的“水神”道具,顾初眠觉得这世界终于颠成了他不理解的样子,也或许是他自己跟不上时代了。 不过…… “挺好的。”顾初眠说。 他并不是那种观念老旧的人,觉得体制内就比抖嘤网红高贵,但是符歇有了一份有正式编制的工作,确实挺好的。 说了半天话,顾初眠才想起自己还拎着行李袋。他从袋子里拿出兔子布偶,放在床头柜上。 符歇说:“眠眠,给你的那只小狮子呢?” “收在衣柜里。” “偶尔也把它拿出来晒晒太阳吧。”符歇的脸上看不出失落,依然笑眯眯的。 “会考虑的。对了,你的狗怎么不在家?” 顾初眠还打算喂一下,带出去溜一圈,结果小白不在,不会跑丢了吧。 “被同事领走啦。” “好吧。”顾初眠发现符歇说话时,下意识地垂眸瞥了一眼医院配的浅蓝色棉被上印的小柯基,若有所思。 于是顾初眠更加纠结了。 “你要不要跟我们走呀?” 又有玩家问。 话音刚落,一股阴冷的气息却骤然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周遭的温度急剧下降,植物迅速被染黑。 蘑菇的身后,传来了不再掩饰的脚步声。 叮铃铃——叮铃铃—— 狂风吹起,鬼哭银铃发出了幽怨的呜咽。 “万毒蛊王?!”立刻有玩家认出了来人,张口结舌地说,“你,你不是被抹杀了吗?” 蛊王出马,一个顶俩。 玩家们的脸色白得跟符歇这个死人有的一拼。 符歇抬起眼,没有回答玩家的问题,而是提着长刀,开始倒数。 “三。” 玩家还没反应过来。 顾初眠在洗手间里洗了个脸。 黏腻的泪水洗净了,脸上清爽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双眼还是红红的,还有点肿。毕竟哭了一个晚上。 像这样去上班,会被同事们看出来吧。 不过……符歇看起来人没事,还好好的,这就足够了。 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一想起符歇,泪水又不受控地流了下来,顾初眠赶紧再洗干净。 狗男人。 不知死活的柴犬。 自己身体不知道珍惜的二十来岁巨婴。 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了一会儿,总算把情绪稳定下来,顾初眠推开门,回到了病房里。 “眠眠,”躺在病床上的符歇说道,“你一晚没睡了,就在这里睡一觉吧。” 这间单人病房没有ICU里的那么多监护设备,但条件还是很好的,有一张家属的陪护床,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浴室。 “不睡了,”顾初眠说,“再等等都快上班了,今天公司有点事要去加班。” 窗外的天空已经泛出了鱼肚白,整座城市正在一点一点醒来。现在补眠的话,等闹钟响起就是一场极致的折磨了。 “哦,那你把手给我。”符歇说,见顾初眠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又开始撒娇,“眠眠~你不让我乱动,那就自己把手给我好不好呀。眠眠……你也不想我爬着去找你……” “你别乱动!” “二。” 等到蛊王喊“二”,一群人立刻掉头就跑,四散在了苗疆的山林里。 “一。” 厉鬼说话僵硬,数数也慢。 但说到做到。 在念完最后一个数字的那一刻,他立刻揽住蘑菇的腰,飞到了空中,俯瞰着玩家们的动向。 玩家们一个个都吓破了胆子,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危机四伏的山林里乱窜。 符歇带着蘑菇悬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玩家们陷入窘境。 只需要一个念头,他就可以出现在任意一位倒霉的玩家面前,取走他们的性命。 但他没有。 他今天只是为了教蘑菇吓人而已。 “不好了!” 顾初眠只好走到病床边,把手递了出去,尽可能地凑近了符歇从被底露出的那只手的手边。 “你一个病人能不能好好休息。”顾初眠嘴上说着,心里在想,他也觉得符歇挺好看的,很对眼缘,连腹肌都有八块。 可惜是个狗男人。 “我在手术台上睡饱了,现在不困啊。”符歇说。如果打了麻醉陷入昏迷也能算睡觉的话。 天亮了,顾初眠也要去上班了。 符歇恋恋不舍地把手放开。他又咳了几声,眼睫微垂,作出一副虚弱且可怜兮兮的模样,问道:“眠眠还会再来看我吗?” “我下班后会回家一趟,你有没有什么要带的?”顾初眠说。 “嗯,昨晚没睡好。”顾初眠笑了笑。 被符歇拦腰抱着,顾初眠紧张地观察着玩家们的动向,忽然叫出了声。 符歇漠然地移动瞳孔,顺着蘑菇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是一个玩家,慌不择路地在山里乱跑。 而他前方,则是一块被落叶覆盖的沼泽。 “波波,我要下去!我要去那里!”在那一刻,顾初眠几乎是本能地说。 可怜巴巴的小狗眼望着厉鬼,他声音软软地央求: “求你了!” 厉鬼沉默不语,垂下眸,没有表态。 下一刻,小蘑菇独自出现在了那块沼泽前。 身前就是沼泽,身后就是那个被吓破胆、只顾着逃跑的玩家。 顾初眠的心跳也乱了节拍。 他的手被抓住了,符歇的手指覆在了他的手背上,然后一丝清清凉凉的感觉从皮肤相接处流入了身体里,就仿佛吃了一颗薄荷糖,困倦昏沉的脑子忽然清醒了许多。 顾初眠有点惊讶。 符歇究竟使了什么妖法……还是说,自己已经恋爱脑到这种地步了,只是因为被他抓住了手,就在荷尔蒙的影响下,一下子精神振作起来了。 他慢慢往回抽手,被符歇收紧手指,不肯放开。这个重伤病人还怪有力气的。 “我去把椅子搬过来。”顾初眠说。 符歇这才放开。 等顾初眠把椅子挪到床边,坐下来,符歇又叫了一声“眠眠”,顾初眠就再把手给他。 只有他们两个的病房里,他们静谧地、亲密地手牵着手。 时间在片刻不停地流逝着,明明什么都没做,顾初眠却感觉到了充盈。内心的空虚被填满,每一刻每一秒都被赋予了意义。 他知道符歇侧着脸,在偷偷地……不,明目张胆地看着自己。回看过去时,符歇也没有移开目光,张口就说:“老婆真好看。” “闭嘴。” “眠眠真好看。”符歇改口得很快,又笑着说,“怎么都看不腻。” 怎蘑办? 他如果就这么叫住玩家,一心逃跑的玩家会不会听? 小蘑菇的脑子彻底变成了一团糨糊。 玩家已经跑到了沼泽前。 在肾上腺素的控制下,他果然没有搭理蘑菇的背影,凭借着本能跑向代表死亡的沼泽。 直到小蘑菇转过身,朝着他吹了一口气。 “唔……” 玩家头脑发晕,眼前的画面顿时变得模糊。 等到画面再次清晰,他扶着头痛欲裂的脑袋,看向前方。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景象。 一朵比卡车还庞大的、滴着黑水的、散发着腐烂气味的邪恶蘑菇精,就在他的眼前。 恐怖的精怪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咆哮声: 符歇的眼睛亮了。 “把那只兔兔布偶带来吧,就在我床头。我家密码锁你知道的,六位数,你的生日。” “好。” 自己的车还落在CBD停车场里累积停车费,顾初眠打了个网约车去上班。 坐在车里,他看了眼手机,微信上有一条相亲对象简先生的消息。顾初眠心虚地点开,是简先生问他朋友还好么。 “他还好,手术成功了,谢谢。”顾初眠想了想,又写道,“很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我们就此结束吧。” 符歇出了车祸以后,他发觉自己离放下符歇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他不该再把别人牵扯进来了,这样只是多伤害一个无辜的人而已。 顾初眠又包了个红包发过去。本来他和简先生几次见面,互相都有埋单,算上去大致差不多,但顾初眠还是把简先生的花销都还了回去。 对面很快回复了,没有领红包。 “好吧,祝你幸福。” “谢谢,也祝你幸福。”顾初眠发出去,轻轻地松了口气。 周日的公司里,笼罩着一层名为加班怨念的乌云。 顾初眠本来想悄悄地溜进工位,结果还是被隔壁小王发现了。小王说:“你这眼睛红的,熬大歇了吧?” “别跑!我要吃了你!” 出于求生的本能,玩家下意识转身,往来时的那条路跑去。 小蘑菇怎么也想不到,他第一次吓人,居然是在这样的情景下发生的。 等到看着玩家跑回了安全的山路上。 顾初眠才放下心,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 他真的吓到了人。 他成功了—— 他成功拯救了一条生命。 第 61 章 商务男鬼 苗疆外交史上的大事件! 必须重视起来! 小蘑菇打开鸠坝捂大学的官方网址。 他记得上面有很多很多学者考察团队去各个小世界考察的照片。 里面那些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老学者穿着无比正式的西装,和各种各样的小世界代表人握手。 兴奋过后,小蘑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宽宽大大的叶子衣服,又对着手机摄像头,看了看自己小小一张、圆嘟嘟的脸。 哪怕板起脸,看着也像是小孩子装正经的样子。 “不行哦……” “今天直播里的几站,除了最后的水鬼,出现得都有些刻意,像是提前编造的剧本。就好像是故意用虚假的举报,将你的视线引开,以此掩盖什么。我没有证据,只是有这种感觉。” 虽然这会暴露出自己一直在偷偷观看直播,但顾初眠不能不说。 他觉得,今晚在直播里参演的群众演员们,演技似乎不够好。一个会对女儿温声细语让她去睡觉的父亲,不应该在每天半歇,用能吵到邻居的眠量去磨刀、剁肉。那肯定也会吵到他女儿。 羊圈里的羊头男人,面对着正在拍摄的无人机,立即承认了自己的特殊性癖,承认得也过于爽快了,甚至没有努力去想一个正常一点的借口糊弄过去,精神状态过于超前。 当然,这两点都只是有些奇怪,还算不上证据。 符歇注视着他,笑了,身上那层装出来的冷淡也在同时消散。 “我知道啦,眠眠。别担心,我没什么好怕的,该怕的是装神弄鬼的那家伙。他可能是怕我在岛上到处乱跑,真的撞见了什么,所以给我设计了一条路线,安排了一点事情给我做。” 他又笑着说道:“所以我现在正要去拍《走进科学》——大结局版。不一定会传到网上,不过,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因为他戏耍了你吗?”顾初眠问。 “虽然他把我当傻子看是挺气人的,害得我白跑了一晚上也挺气人的……”符歇说,“但是,我开直播本来就是为了狩猎鬼怪啊。我是想,把你会踏足的地方,都清理干净。” 原来,是为了我吗…… 顾初眠垂下的手握紧了,下定了决心,说道:“我想和你一起去。……我会拖累你吗?” 如果符歇正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情,而且是为了自己,他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地回去休息?顾初眠想要亲眼看一看,符歇之后会做些什么。 他直视着符歇。 符歇在短暂的一怔之后,眉眼间染上了最明亮的光彩。 “不会。眠眠你不会拖累我的,待在我身边,我会保护我们两个人。”他随手将腕表扣上,转过身,“我们走吧。” 顾初眠苦恼地把自己的脸揉来揉去。 太不唬人了,一点也不适合代表苗疆形象。 苗疆需要一个看着就很严肃正经、很有威严的代表人! 说到唬人—— 顾初眠从门槛上站起身,朝着卧室飞快地跑去。 卧室里,有刚才被顾初眠强行推进去关起来的厉鬼符歇。 厉鬼正站在培育箱前,盯着箱子里带着蘑菇气味的那些生活用品。 层层叠叠的树叶子下,被蘑菇当作宝贝埋起来的蓝色布料露出一点小边。 “波波!”顾初眠推开房门,跑进房间,“我有事情需要你帮忙!” 我应该夸他厉害吗? 看着这略显贫乏的演出,做工劣质的怪物,还真有点夸不出口。 顾初眠的潜意识深处,响起了那个明亮温柔的声眠:“眠眠你记住,邪祟是虚假的,灵异是虚假的,包括回来见你的我,也是虚假的……就算未来的世界沦为鬼蜮,人类曾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出没着鬼怪,只要你记住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就会永远安全。” 这句话沉没在意识的最底层,就连顾初眠自己都感觉不到,仿佛一段咒语,一句规则,或是一把枷锁。 顾初眠还在挣扎,要不要违心地夸上一句,此刻的符歇也是内心震惊。 眠眠的胆子明明没有多大,之前走在挂满布偶娃娃的树林里,听得到他呼吸声都变了。结果他看到丑恶的“水神”不仅一点不怕,甚至一眼还看不够,多看了好几眼。 不会被吓傻了吧? 他伸手在顾初眠眼前晃了晃。 “嗯?怎么了?”顾初眠问。 “有什么好看的,比我好看吗?”眠眠该不会突然变得重口味了,所以在浴室里面对他也无动于衷……嘶,符歇甩甩头,赶紧把这个可怕的想法抛在脑后。 “当然是你好看多了。”顾初眠也没理解他的脑回路。脑子坏掉啦,为什么要跟一个质量很差的怪物道具比好不好看? “哦,那就好。”符歇勉强笑了笑。 就算眠眠这么说了……谁会因为这种事高兴啊! “你身上又全湿了。”顾初眠说道。他被符歇挡着,身上只湿了一点点。 他忽然发觉符歇的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间,是刚才替他挡水浪时揽住的……他默默地避了开去。 “没关系,我很久没感冒过了。我们回去吧。”符歇把手松开。 从腰间放开的手,转而若无其事地去牵顾初眠的手,被躲开了。 “走吧。”顾初眠说。 厉鬼符歇没有说话,眼珠移动。 深沉的眼神落在了蘑菇的身上。 顾初眠满怀期待地看着符歇,握紧两只小拳头,兴冲冲地问: “明天会有鸠坝捂的学者考察团来苗疆,你能不能陪我去见他们,然后表现得……商务一点?” 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 事关苗疆在无限宇宙中的形象,还事关顾初眠未来的学术生涯,必须要慎重对待才行! 听到这个神奇的要求,一向没有表情的男鬼缓缓蹙起了眉。 “商务”?不管“水猴子”是什么玩意,主播总归是救了两个人,好感拉满。 直播间中,礼物正在疯狂刷屏,弹幕被礼花和烟花特效占满。 顾初眠也赶在直播间关闭以前,发送了一条。 他是真没想到,看个直播而已,自己的同事居然会上镜,而且差点儿就出事了。 出了这种事,老孙和小王哪还有兴致继续歇钓,都表示要开船回去。 二十分钟后,顾初眠听见了走廊上的脚步声,是老孙和小王回来了吧。 又过一会儿,“笃笃”“笃笃”,房间的落地窗突然被人敲响了。声眠来自外面。 这个词,土生土长的苗疆男鬼压根没听说过。 穿过挂着布偶娃娃的树林,原路返回,顾初眠有些心不在焉。 他亲眼看到了符歇所面对的“鬼怪”,只是个做工粗劣的道具。符歇却演得那么投入,不像在故意骗他,该不会所谓的“妄想症”……其实是真的吧。 符歇总去最偏僻无人的地方直播,顾初眠之前还有些担心,现在确认了捉鬼直播只是加了特效的剧本表演,鬼怪是人工制作的道具,就放心多了。就算在荒僻角落里撞上了躲藏的犯罪分子,以符歇的身手也足够应付。 这样,自己也能安心地吃着薯片看直播了。 只要符歇不出现在自己面前,顾初眠挺愿意在手机里养着这么一个纸片男友的。给他送送礼物,发发弹幕,再买一沓周边回来…… 一组尺度大些的浴室写真,也不是不能买。买回来藏在家里最隐蔽的抽屉里,大半歇拿出来躲在被窝里翻看。 不行,顾初眠旋即否决,如果公开发售,无论谁都可以买的话……心里泛起酸味,那还是算了。 “眠眠,你还走得动吗?”符歇忽然开口。 他听得到顾初眠在喘气。在本该休息的时间,顾初眠一来一回走了很多路,体力本来也算不得多好。 “没事。” “我抱……我背你回去吧。遇到人就说你崴到脚了。”知道他一贯嘴硬,符歇直接走到他身前,双手托住他的大腿,轻轻一抬就把人背了起来。 “放开。”重心突然偏移,顾初眠下意识地环住了身前人的脖子。 “不放。” 走了一段路,符歇带笑说道:“眠眠,你记不记得,以前有一次你崴了脚,我也是背着你回家的。” 顾初眠没有说话。 不用符歇提起,他也当然记得…… 符歇很想回到三年前,其实他也很想。可是,怎样才能把中间的这三年剪切掉,无缝衔接到过去呢。 符歇的后背是潮湿的,但依然坚实温暖,带来许多的安全感。一晚没睡的顾初眠不知不觉地犯了困,将脸埋在了身前人的肩上。回忆化作一段半睡半醒之际的梦,在脑海中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来。 小蘑菇还在十分兴奋地补充,手舞足蹈地比画着,为厉鬼解释: “就是,你穿着你最正式的衣服——你有没有像是巫医那样的厚厚袍子——然后不要笑——不过你也不会笑——然后很认真地和他们握手、拍照片。” 男鬼听着小蘑菇连珠炮似的话语,眉头蹙得更深了。 说到这里,该交代的公事都交代得差不多了。 顾初眠又扭了扭腰,难为情地说: “如果可以的话,再帮我找那个老老的教授要一个签名,就签‘祝顾初眠同学顺利考上鸠坝捂大学生物系’!可以吗?” 在小蘑菇期待的目光下,厉鬼缓缓摇了摇头。 厉鬼垂下长发,掩盖住眼底的自卑,哑声开口: “丑。” 第 62 章 牵手成功 要是让小蘑菇知道他的菇生里还有这么多观众,他肯定会更加羞得不行。 然后,有一股紫黑色的气流从符歇周身蔓延出去,游走到了翻倒的蟾蜍旁边。 也没空把蟾蜍翻过来,就这么直接抬走了。 为了小蘑菇能从尴尬中缓过神,厉鬼进行了一个清场。 等到周围没有其他生物,顾初眠才一点一点缓过来。 “波波,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顾初眠懊恼地看向厉鬼。 厉鬼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小滩水洼。 意思是,蟾蜍是踩到水洼摔倒的,和小蘑菇没有关系。 厉鬼的心脏不会跳动,却贴心地连借口帮蘑菇想好了。 不过找借口的水平和小蘑菇也是有的一拼。 顾初眠显然不蠢,为难地看着符歇。 他开始提前为符歇明日的表现感到忧虑。 “波波,你会说很厉害的话吗?” 顾初眠试探地问。 符歇缓缓摇了摇头。 做多说少,是他的特色,变成厉鬼后尤甚。 果然啊,顾初眠严肃地说: “明天学者考察团来了,你必须要说厉害的话才行。” 小蘑菇在网站上看到的那些发言人,说话都可好听了,一开口就是很聪明很厉害的样子,没有一点文化程度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思考了一下,小蘑菇又看向符歇—— 一个土生土长的山里蛊王,现在是山里厉鬼,话少少的,武力值高高的。 用那些玩家在论坛上对喷的话来说,那就是:野蛮的山里人。 会被高科技小世界来的学者考察团嫌弃的吧! 小蘑菇当然不这么认为!波波怎么样都是最好的! 可想到会有人说难听的话让符歇伤心,顾初眠连忙晃晃脑袋,想办法杜绝这种情况。 “波波,我先把要说的话写好,你背给他们听,可以吗?”顾初眠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办法,“这样他们就会觉得波波很厉害,苗疆也很厉害了。” 在小蘑菇可怜巴巴的祈求目光下,符歇问: “你呢?” 你不跟我一起迎接那群学者吗? “我啊……”顾初眠紧紧握着双手,“我到时候就躲在树后面,像是绿油油一样,看着你们就好了,我会在心里给你加油的!” 符歇不解地蹙起眉,小蘑菇罕见有这么不勇敢的时候。 看了蘑菇一会儿,他开口问: 第 63 章 荆棘触手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小蘑菇的身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顾初眠挪动了一下变成腿的杆杆,害羞地变成内八了。 叶老教授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和身旁的李晓雯确认: “顾初眠,就是——” “就是蘑蘑APP的创始人。”李晓雯微笑着看着变成人的小蘑菇,“一朵很优秀的蘑菇,我跟您提过的。” 叶老教授听了,连连点头:“原来是那朵给苗疆生物拍了个照片合集的小蘑菇,我一直想着让你去找他要一下原版图片,挂在生物图书馆的官网上。” “这次回去,我就和他详聊。”李晓雯又看向了顾初眠,很严谨地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小蘑菇,没想到你变成人以后,会长这个样子。” 顾初眠的脸已经红透了,光听见学者们夸奖他,聪明的小脑袋瓜就变得一片空白。 “我……长什蘑样子!” 小蘑菇脸烫烫的,脑袋空空的,声音依旧大大的。 “很可爱。”李晓雯用理性的语言分析道,“相信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学者们纷纷笑着点头。 啊!又被夸了! 顾初眠更紧张了,说话都磕巴了一下。 “谢,谢谢你们!你们也都很可爱!” 听见顾初眠直白而纯粹的话语,学者们笑得更愉快了。 李晓雯笑着提醒:“小蘑菇,分享给你一个关于人类语言的小知识,对于长辈,我们人类通常不会用可爱来形容。” “我知道的,我只是急急的,然后就忘了……” 说完这句话,小蘑菇懊恼地低下脑袋,短短的手指不安地搅在一起。 教授们不会觉得他是话都说不清楚的笨蛋蘑菇吧? 顾初眠甚至想象到,他好不容易考上了鸠坝捂大学,点进录取通知书页面。 弹出的却不是录取通知书,而是—— “禁止笨蛋蘑菇进入鸠坝捂大学”。 那样就完蛋了! 他是一朵完蛋了的笨蛋蘑菇…… 就在顾初眠沮丧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他最喜欢的叶老教授的声音。 叶老教授在给小蘑菇解围:“不用纠正蘑菇,蘑菇学人类的语言,带着蘑菇的特色是正常的,就像是我们学习其他人种的语言,也会有母语的特色——你们要是脑袋灵光些,回去就能就着这个现象,发一篇题为《蘑菇学习人类语言过程中的母语负迁移》的论文了。” 说着,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拄着拐杖,慢慢踱步到顾初眠面前,微微蹲下身: “蘑菇给的一切,都是恩赐,我们应该要好好把握。这可是难得的开了灵智的蘑菇,我呐,就盼望着蘑菇多说一些,再多说一些。” 听见叶教授说蘑菇说的话很有用,顾初眠立刻抬起脑袋,大眼睛仿佛在发光: 最喜欢的教授说要收他当研究生! 小蘑菇简直就是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中。 “当然是真的——到时候见。” 留下这句话后,叶老教授带着学者考察团登上了飞船,消失在了时空裂隙中。 只留下了还在傻笑的小蘑菇,和一直默默站在他身旁的男鬼。 “波波!你听到了没有!” 顾初眠开心得跳起来,像是当蘑菇时那样,挂在了符歇的身上。 “教授他说,要收我当研究生哦!” 怕小蘑菇滑下去,厉鬼扶住蘑菇的小屁股,把挂在身上的蘑菇往上托了托。 喉结条件反射滚动了一下,符歇哑声说: “听到了。” “我好高兴好高兴!高兴得盖盖都要翘起来了!” 被符歇抱在怀里,顾初眠踢了踢腿。 自己开心完,小蘑菇还想着要确认符歇的感受。 他把毛茸茸的脑袋凑到厉鬼脸前,凑到很近很近的地方。 顾初眠眨了眨眼,认真观察符歇的表情,轻声问: “波波,你高不高兴呀?” 小蘑菇软软的声音带来了一股轻轻的气流,拂过厉鬼的脸庞。 厉鬼的肺部早已经停止工作,但他能够想象到,那股菌子香味肯定清新又特别。 过了许久后,厉鬼缓缓垂下眼,低声回应: 第 64 章 蘑菇训夫 “说什么都好。”叶老教授鼓励地说,“说你想说的话,一朵蘑菇想说的话。” 小蘑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菌学珍贵的研究素材,足以作为真菌学研究方面的里程碑。 得到了叶老教授的鼓励,顾初眠立刻开心起来。 那个上午,小蘑菇和学者考察团说了好多好多的话,多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说了些什么,关于苗疆的、关于生物的、关于蘑菇的,什么都说。 他还拜托符歇召唤来了八宝铜铃,让八宝铜铃把他变回了小蘑菇,让学者们围着他进行观察。 甚至,最后他还鼓起勇气,捧起一片叶子,自己找叶老教授要了签名: “教授,能给我签个名吗?” 这片叶子是小蘑菇求着厉鬼符歇帮他加固过的,永远不会腐烂,可以一直保存。 “当然可以。”叶老教授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笔,慈爱地看着小蘑菇,“你想要我给你签些什么?” 顾初眠将那片漂亮叶子递给了教授,期待地说: 作为无限宇宙中唯一的旅游小世界、蘑蘑App大众评选最佳旅行地No.1、大网红顾初眠的现居地、最受旅客们喜爱的精神故乡,【蘑菇苗疆】拥有着100%的好评率,100%的回头客光顾率,给了旅客们100%的安全感! 无限宇宙里只有两种人,一种喜欢蘑菇苗疆,一种还不知道蘑菇苗疆! 自从蘑菇苗疆开通旅游专线以后,排队来报名的旅客就从宇宙这头,排到了宇宙那头。 小道消息:蘑菇苗疆对于旅客的筛选超级严格! 必须经过一种名为“呼噜呼噜”的神秘考核,通过者才有报名的资格。 今天,又有一批旅客经过了漫长的等待,终于如愿以偿,在一个零点,踏上了蘑菇苗疆的土地。 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 明明只付了一份导游费,来接待的导游居然有两个。 “你们好哦,欢迎你们来苗疆玩!” 一个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头发白里透黑,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尖尖的犬牙。 另一个则神情淡漠,一点也不懂得微笑服务的精髓,看上去是来镇场子的。 旅客们议论纷纷:前两天打扫战场的时候? 在他看来,如果只是让他避免再被植物妖卷回去吃掉,那根本就不能算是救,自己做任务清理现场而已,换做其他任何人都是同样的处理方式。 可为什么他就能这样执着呢?仅凭着这个?都已经反复警告过他那么多次,留在自己的身边并不是个好选择,却还是毫无惧意的纠缠着他? 他真的就不想要别的吗?明明已经给他登记过名字了。 他随时可以安全地恢复自由,现在最应该的是惊喜而不是难过。 可符歇的唇瓣抿得越来越紧,看起来竟有种氤氲的酸涩与怒意,在夜色里面似能够轻易地显露出眼底的水光,骤然让顾初眠滞住。 他猛然倾身去触碰符歇的脸,本以为他会就此躲避,可谁知却趁机把腿都缠上来架住他的膝盖,好似鼓起全部勇气般,声音软糯沙哑却拔高了音量,“顾初眠!” “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 灌进耳膜的刹那,所有风暴般的嗡鸣声好似停止了。 在此前明明都已经愈发恶化,它因符歇的这句问句而起,最后也因此猝然寂静,就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不管到底是出自什么原因,从头到尾这只小妖怪都没有畏惧过他的凶残。 “没有不喜欢你。”顾初眠低声道。 符歇没有说信不信,那双浸透湿意的眼睛只是打量着他,好像还在提防他的反悔。 寂静很久,顾初眠抬手拨开他额头的碎发,看到符歇微微扩大的瞳仁,看到了自己的清凌凌的身影,也更加明确地重复了自己的答案, “从头到尾都没有不喜欢。” “那个大眼睛的可爱导游,是不是那个很火的网红顾初眠?” “一看就是!真人也好可爱啊……”顾初眠的瞳仁轻轻扩大,就连神经都被激得颤栗。 是浓郁的香气,是符歇身上独特的气息。 被符歇偷偷地藏在沙发地下,书柜的墙角,厨房的冰箱背后……好像就要布满屋子的所有角落。 或许是自己忘记告诉他了,这里本就干净,即便他现在什么都不做,残留的那股子淡淡幽晦的香气也会经久不散……更别提现在如此强势地侵占整个空间,就好像非要把这里所有的冰冷打破疯狂纠缠不可。 隐隐约约地耳鸣似又要卷土重来,顾初眠盯着他不知道多久,忽然径直转身上楼。 映入眼帘的只有瀑布般掠过的银发,很快又消失不见,符歇呆呆地下意识张口,“顾——” 片刻后,他失落地抿住唇,心头惴惴不安。 所以刚刚,顾初眠到底有没有发现啊?他藏气息的事情。 应该是看到了,他的五感那么敏锐,自己任何小动作都会被他揪出来。他现在是生气了吗? 就算生气,符歇也绝对不会放弃的。 深深的吸气又缓缓的吐出,符歇暗暗瞄着楼上的动静,慢吞吞地朝着楼梯边角移动。本来没有结契就已经没有了强行绑定,现在就只能竭尽所能让顾初眠摆脱不了自己…… 他极少数时候会展露出本体,可此时此刻,却悄悄地舒展开来几朵,然后又悄悄地、迅速地塞在自己路过的角落藏起来。 这里藏点,那里也要!还有……“我也需要。” 这句话很难想象会是顾初眠说的,反正整个特管局从来没人听到过,所以他们脑子嗡鸣,连最的那句都没听清。 更别说符歇,他差点连“我也需要”都没听清,满脑子还是顾初眠揭穿自己的时候,震撼懵逼地想着到底是哪里露了马脚。 恍恍惚惚间,他好像逐渐意识到后面才是重点,顾初眠这样说的意思是…… 答应他了吗? 愿意跟他结契了吗! 符歇都惊呆了! 的确,他是偷偷盘算过,要是自己拼命纠缠说不定真能让顾初眠软化,可却没有料到,此时顾初眠竟就已经答应了他。而且还是知道自己撒谎的情况下,所以他到底在意这件事吗?他到底需要的是治愈系吗? 此时此刻,他的脑子彻底宕机,被铺天盖地的震惊与喜悦冲昏了头脑,甚至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带回去的。 只记得似乎所有的战斗员都不可置信,场间却死寂着谁也发不出声音。逐渐身边就只剩谭乌,带他们回到特管局穿过一层层紧闭的大门,最终到达签订契约的地方。 “符歇。”突然清凌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符歇猛地一个激灵,僵硬地回头,将手里面的花瓣紧紧握着差点都要揉烂。转身发现顾初眠又站到了楼梯上,应该是里面该清理的都清理过了,手里面还随意拎着床被子。 那是个拎怪物尸体的姿势。 见惯了他到底都是如何的拖尸的,现在这场面显得格外地突兀违和,就连符歇都懵了懵,呆呆站在原地。 直到顾初眠出声提醒,“上来。” “!”符歇心脏漏跳半拍,竟是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要挨教训还是要怎样,先是小心翼翼地上楼,到最后却又还是忍不住跟个旋风似地扑上去。 小小的身影带来扑鼻的馥郁香气,仿佛冲破细雪。 顾初眠接住他的时候,反手握住他的手腕,骤然彼此的气息更加夹杂不清,让符歇都愣了愣,迷茫抬头,却撞进顾初眠月华般清凌凌的视线。 “收拾好了。”顾初眠低声道,“进去吧。” “不知道说他是整容的,他还会不会为了自证让我上手捏捏!” 那位旅客刚刚开玩笑地说完这句话,一道冰冷的视线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冷着脸的背景板少年,忽然准确地朝这个方向投来了目光。 既然顾初眠的身份清楚了,那另一个导游是谁,似乎也很好辨认。 会一直跟着顾初眠的,寸步不离如影随形的,用这种眼神盯着每一个靠近顾初眠的人的…… 不是那位退休万毒蛊王、现任苗疆办事处主任,还能是谁? 旅客们顿时汗流浃背,感受到了来自BOSS的熟悉压迫感,安静得不敢吭声。 顾初眠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劲,都不需要过多思考,立刻瞪了一眼罪魁祸首: “波波,你在看什蘑?” “没什么。”符歇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抬手,招来了那头黑金蟒蛇,“苗疆特色交通工具,五个苗疆币一次,坐吗?” 更夸张的是,那条顶着花环的黑金蟒蛇居然对着游客们,露出了一个笑容。 太诡异了! 不过……还有点可爱? 苗疆怎么处处都这么可爱啊! 顾初眠极力为乌乌乌吆喝: “骑乌乌乌可威风了,要不要坐坐看?” 更想坐了啊!!! “我想要——‘祝顾初眠同学顺利考上鸠坝捂大学生物系’。” “你想上我们大学?”听见小蘑菇的远大志向,叶老教授十分惊讶,“我们的大学可不好考,你要加油了。” “我知道!我会加油!” 小蘑菇一点也不失望。 顾初眠已经读到高三了,每一次考试几乎都拿满分,在无限宇宙学习成绩排行榜上,一亿个学生里,他排第三呢! 叶老教授赞许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但是,如果你考上了我们大学并且保研的话,欢迎你来成为我的研究生。” 顾初眠骤然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 “真的吗!” 第 65 章 互相占有 玩家们在符歇的控制下,被迫走到了符歇要求的位置。 再往前几步,就可以触发寨民们布置的机关了。 “喝一口。”符歇对抱着水壶的小蘑菇说,“喝一口,走一步。” “哦。” 顾初眠乖乖地抱起水壶,一连喝了好几口。 符歇便如刚才所说,让玩家们上前了好几步。 砰——的一声,稻草人掉了下来。 玩家们战战兢兢地看着变成鬼的万毒蛊王。 田大哥举着柴刀跳出来,干嚎:“啊!我要杀——了——你——们。” 发现台词有bug,他紧急补上了一个格格不入的“们”。 玩家们看也没看演技拙劣的田大哥,更加害怕地看着符歇,瑟瑟发抖。 在田大哥之后,寨民们陆陆续续地登场。 有的寨民从家里的猪圈扯了一根捆猪的绳子,套在脖子上,吐着舌头装吊死鬼。 这周内,顾初眠很快地和简先生见了第二次面。 他们去看电影。这段时间最热门、最风行、口碑人气双丰收的电影,几乎是近期进电影院的首选。 顾初眠一看到名字就记起来了,当初符歇发给他的两张电影票订单截图,上面就是这一部。 符歇列出了一堆眠乐会、游乐园、海洋馆的选项,最后问:别的都不行,这个总行了吧?他说,不行。 原来还没有下映。 顾初眠尽量阻止自己去想,却还是止不住地想道,如果坐在身边的人是符歇…… 如果,还是三年以前…… 电影很精彩,剧情流畅,特效华丽,煽情的部分也不尴尬,是部合格的爆米花片。 顾初眠却沉浸不进去。为了避免自己胡思乱想些不该想的东西,只好咔吱咔吱吃爆米花。 简先生没有碰爆米花桶,望向他,笑着说:“真可爱,像只小仓鼠。是不是很喜欢吃爆米花?” “算是吧。”顾初眠说。 符歇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会抢,和顾初眠抢着吃桶里的最后一颗爆米花。没抢到的人负责在散场后买奶茶,然后拎着去餐厅会合。但简先生不会抢,他一颗都不吃。 顾初眠又吃了两颗。 桶里还剩许多,大半爆米花都堆积着。他一个人,吃不完的其实。 散场后,他们去吃饭。 商场里人潮汹涌,也许是担心走散,简先生拉住了顾初眠的手。顾初眠僵硬了一下,默默把手抽了回去。 简先生温和地朝他笑笑,没有再做出类似的举动。 顾初眠走着走着,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单独一个人走在人群里。等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同伴,在转过脸之前,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身影,却还是符歇。 最后,才是回归现实。和一个理智上觉得还不错,却没有丝毫感情的人走在一起,待会儿还要去吃饭,聊一些可有可无的话。 顾初眠心里空落落的。 这一次的约会甚至比上次还要明显,他总克制不住地想起符歇。他和简先生之间总像是隔着符歇的影子。他到底是在和一个人约会,还是在和两个人约会…… 再过段时间吧,顾初眠心想,也许就能放下了。 用完晚饭回家,顾初眠下意识地打开抖嘤想看一眼。犹豫一秒,又关掉了。 想看书,翻开后就开始走神。顾初眠于是收拾了一下屋子。 迟来的疼痛,绵密地涌了过来,在心口泛滥。就像是某种疾病,平时很安分,藏匿在身体里,没什么存在感,突然发作起来,就疼得要命。 微信响了一声。小王张大嘴巴,有点吓傻了。 “你要是怕,就当是水猴子吧。已经被我弄死了。” “原来还真有水猴子啊……”老孙无力吐槽。 符歇笑笑,看向无人机镜头:“今晚总算捉到了一个,就播到这里吧。” 顾初眠等打扫完,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竟然是沉寂了几天的符歇。但是微信页面上显示的是,灰字提示:“符歇撤回了一条消息”。 顾初眠:…… 好气。第二天上午依然是自由活动——不自由的话,几个玩到通宵的同事也爬不起来。 阳光明媚,鸟鸣啁啾。顾初眠醒过来时,看了眼手机,微信上有一条符歇的消息:早呀。 还没完全睡醒的顾初眠随手回了个“早”,就见微信啪啪啪的,瞬间就弹出了好几条回复。 符歇:拍了几张照片,给你看看。 符歇:桃花林.jpg 符歇:桃花林2.jpg 符歇:湖边小亭.jpg 符歇:湖上白鹭.jpg 拍摄手法不算专业,但景色很好,光线也好,随手一拍就好看。 顾初眠认出了拍照地点。符歇似乎就在照片里那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坐在小亭里,面朝桃花林,邀请自己过去见他。 但是……不会去的。 顾初眠没回,放下手机,又睡了个回笼觉。 睡醒后,随便吃了点早饭,就在别墅附近转了转,买了两包特产。 微信上又有新消息,来自小家庭群。 顾妈:小眠还在北湖岛上吧?玩得怎么样? 顾爸:发点照片让我们看看。 顾初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把符歇发给他的几张照片偷走……存了下来,发在家庭群里。 顾妈:花很好看,风景不错。 顾爸:鲜花背景上写着“吃好玩好心情好”的老年表情包.jpg 中午吃了顿丰盛的农家饭,众人就坐上公司包的大巴返程了。 顾初眠坐车无聊,又看了看手机,突然间发现,符歇把发给自己的几张风景照发在了朋友圈。 汗,当场就下来了。 和他这种朋友圈仿佛死了的人不同,顾妈在朋友圈里特别活跃,到处留言点心,还三不五时地转发一些“这辈子一定要去的100个地方”“触目惊心的外卖店乱象!”“为什么螃蟹和柿子不能同吃”的文章到几十个人的大家庭群里。符歇发的这条迟早会被她发现。 然后,自己就得解释符歇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是不是已经复合了,照片是不是跟他一起拍的……等等。 不是的,没复合,其实是偷懒找的网图,就是凑巧发了同一张网图而已……顾初眠还在绞尽脑汁编造借口,突然想起,符歇换过手机号了,现在的微信号也是新加的,应该还没有把自己父母加上。 甚至符歇的新手机号,至今在通讯录里都是一串乱码。 那没事了。 吐出一口气,身体骤然松弛下来,顾初眠不由得心想,我到底在折腾些什么…… “叮”的一声,符歇的微信又鬼一样冒出来:眠眠,下午好呀。 附带一个柴犬叼玫瑰的表情包。 顾初眠盯着那只贱萌贱萌的柴犬,然后迁怒地把符歇拉黑了。 一秒钟后,又把人放了出来。 符歇:? 符歇:眠眠怎么啦? 顾初眠已读不回。 好想知道他发了什么。 顾初眠在网上搜了个显示裂开的空白图片,存下来,发了过去。 对面很快回复:你发的是什么图? 顾初眠:你先告诉我你撤回了什么。 符歇:不小心误触发的乱码。 原来只是乱码吗。 顾初眠:……我发的本来就是一张空白图。 顾初眠看着手机屏幕,等了等,一直没有等到回复。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收了起来。 魔都某大型公共墓地里。 一只鬼王被人撕得四分五裂,暗红色的残片正化成飞烟,徐徐消散。小鬼们躲藏在远处瑟瑟发抖。 就在鬼王的附近,符歇握着一只老款的黑色手机,五指收紧,能把“水神”的贡品手机捏成一块废铁的巨力,只是让这个手机略微变形。摄像头里的苍白眼球惊恐地转动着,眼白上的血丝疯涨,一股鲜血从手机屏幕里渗了出来。 符歇突然喃喃道:“原来只是发了一张空白图片吗……还想着,换一部能看得见图片的手机呢……” 他松开手,喘息着,扶住胀痛的额头。隐约的黑色煞气,在身上缭绕。 一旁的小骷髅狗仰头望着他,担忧地朝他吠叫着。 “没事,我还能控制住自己。”符歇对忠心的小宠物狗说,“毕竟我的精神状况,是病院里……最稳定的了。” 他站在原地缓了缓神,然后领着小骷髅狗,继续往墓地深处走去。 “谁?”他突然回头。 一个中年男人从他背后的方向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笑着说道:“我这有一份稳定的、待遇优厚的工作,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某物,快速地晃了一下又揣回去。 官方证件。 有的寨民打鱼为生,水性比较好,把水草糊在头发上,跳进池塘里看好时机爬上来,浑身湿漉漉的装水怪。 还有的互相配合,身上涂满红色杜鹃花的汁液,你拿着刀追着我跑,烘托一个紧张恐怖的氛围。 明明是寨民们费尽心思准备的吓人环节,玩家们却以为这是来自蛊王的恶趣味。 有个玩家梗着脖子,闭上眼睛喊: “要杀就杀……还让我们看什么小品节目!” “小品……节目?” 田大哥十分受伤,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听到这句话,乱哄哄的寨民顿时都安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脚趾抓地。 譬如,逃离这个游戏。 符歇沉思太久,小蘑菇凑上前问: “波波,你听到了吗?” 符歇回神,应道: “我听到了。” 第 66 章 新晋网红 “更喜欢我,还是他?” 鬼王符歇问出了一个极度危险的问题。 问完后,他紧紧盯着emoji交流器,虎视眈眈地观察着小蘑菇的心情。 emoji交流器立刻给了反应。 跳出来的表情却是厉鬼没有想到的。 这么一说,立刻就想起来了。 但是毛血旺确实香香的! 原先当蘑菇的时候,顾初眠不能吃。 现在变成了人,终于可以吃了! 符歇问:“那你要吃么?” 小蘑菇毫不犹豫地点头,大声说: “要!” “那我让他去给你做。” 植物符歇对着小蘑菇表态。 厉鬼本就机械的脑子一次次地卡壳。 真是吃了说话慢的亏。 厉鬼符歇完全想不明白,自己当植物时怎么能无耻到这种程度。 比起本体荆棘断肠草,更像是一朵白莲花。 偏偏垂头看去,顾初眠又一脸期盼地望着他,口水都快要从小嘴巴里流出来了: “波波……我好想吃!” 厉鬼默默转身进了厨房,为未来的状元郎洗手作毛血旺。 抱着小蘑菇的荆棘断肠草不忘邀功: “需要的食材,我刚才已经用荆条料理完毕了。” “要辣一点!” 小蘑菇还在兴奋地喊。 厉鬼冷酷地开火:“嗯。” 冷酷的声音太低沉,小蘑菇没听见。 顾初眠从植物怀里跳出来,吧嗒吧嗒地跑进厨房,探着脑袋,殷切问符歇: “波波,你听到了没有呀?” 厉鬼符歇没有移动身体,而是缓缓转动漆黑的瞳孔,将视线落在了跑进厨房的小蘑菇身上。 “听到了。” 冰冷的手掌拿起锅铲,他僵硬地抬起小臂掂锅,均匀了一下锅底已经烧热的油。 他也可以用毒雾掌勺,但和亲手掌勺的口感相比,总归是不一样的。 眼神依旧停留在小蘑菇的身上。 直到贪欲被勉强满足,他用紫色雾气将蘑菇推出了厨房。 向后退了几步,顾初眠在厨房门口喊: “波波不让我看哦?” 难不成毛血旺的菜谱是什么秘密,小蘑菇不可以偷偷学? 厉鬼没有温度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伴随着刺啦刺啦的烧油声。 “有油烟。” 不是不可以偷偷学,是没有必要学。 小蘑菇想吃,自然会有人做——当然,也有可能是非人生物。 顾初眠被赶出了厨房。 为了彰显公平,他拒绝了植物波波的贴贴邀请,在小楼里独自晃悠。 捡起放在地上的手机,小蘑菇打开想要玩一会儿。 一把手机屏保划开,就看到了计时器的画面。 03:12 无情地重申了小蘑菇的时长。 好短哦…… 各方面来说,都挺短的。 不要再想了,快点划掉! 顾初眠晃了晃脑袋,把这个问题从脑袋里晃了出去。 打开蘑蘑APP,那条小蘑菇亲自起笔的、学者考察团来访苗疆的新闻已经拥有了好多好多赞了。 而评论区却不是顾初眠想象中的、夸赞苗疆学术价值高的风向。 而是—— 看见网友们发了一箩筐莫名其妙的信息,顾初眠疑惑地眨了眨眼:“哪里来的宝宝哦?” 不过叶教授居然也来蘑蘑APP开账号了!必须支持! 小蘑菇伸出短短的手指,点开了玩家@的那个账号。 咦?这是! 发着光的屏幕前,小蘑菇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个合照里红着耳朵、接过叶教授手里签了名的叶子的,不是小蘑菇本人,还能是谁?! 配的文字又让顾初眠心跳快了几拍—— 老叶:今天遇到了欣赏的后辈[呲牙笑] 天哪!他没有看错吗? 小蘑菇伸出手指,指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读,生怕自己看漏了一个字。 “今,天,遇,到,了,欣,赏,的,后,辈……” 没有错!叶老教授就是这么说的! 他是叶老教授欣赏的后辈! 顾初眠开心地蹦了蹦,给那条宝贵的动态截了图,还觉得不够,又打开了屏幕录制,把动态录屏了一遍。 这条动态下面的评论区也已经爆炸了,不少是刚刚注册的新人用户,所有人都在踊跃地提问同一个问题: 那个和叶教授合照的萌物究竟是什么人!!! 而顾初眠看着突然飞升的APP日活,满脑子都是一句话: 早知道发照片起号这么快,他早就把照片贴满了APP了! 评论区还有无限论坛的截图,叶教授这条动态明明没有发在无限论坛上,那张照片被转载了过去,居然在论坛也有百万级的点赞。 不少人都是从论坛慕名而来,发现了小蘑菇做的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软件。 好多人下载了蘑蘑,好多人在夸小蘑菇可爱。 顾初眠可开心了! 他直接把截图工具悬停在屏幕上方,打开一个个没有看过的帖子,给每一个夸他的评论都截了图。 遇到讲话特别好听的网友,小蘑菇还会把他们说的话复制下来,黏贴进备忘录里,做成夸夸合集! 顾初眠哼着歌,坐在椅子上,高兴得不停地晃腿。 直到打开了那条帖子—— 楼主:互联网上的帅哥很多,但是毫无名气的,这还是第一个吧?现在网络那么透明,如果从小到大都这么可爱,肯定会被拍到才对。事先声明,我也不是嫉妒啦,就是有一点点疑惑,反正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顾初眠气呼呼点开了那条网盘链接。 先是点了不实信息的举报,然后才打开看里面的内容。 里面是一个111页的超长PPT。 由于不知道小蘑菇的名字,所以PPT里把他成为了某网红,还给他配了打码的照片。 但是那头黑白渐变的短毛,一看就知道是小蘑菇本人! PPT的制作人显然是把小蘑菇当成了十恶不赦的大坏蘑菇精,历数了蘑菇的种种罪行,还配上了具体理由。 简单概括一下,总共有以下几点: 小蘑菇的发色是故意染的! 因为没人头发天生是黑白渐变的颜色,就是想红,炒作差异化! 小蘑菇的脸是整的! 因为这么可爱的脸,在此之前却从来没有人见过! 小蘑菇的粉丝是买的! 因为素人怎么可能真的能够可爱到火出圈,肯定是买了水军营销的! 小蘑菇的脾气特别差! 因为脾气好肯定接触过的人会夸,互联网上没有人夸他脾气好,肯定脾气差! 111页PPT看完,顾初眠气地杆杆发抖,手机都拿不稳了。 气愤的小蘑菇点开发帖页面,配图选上了那张大火的照片,截掉了教授以后,重重往上敲字,点击发送。 顾菇菇:我是照片上的那朵蘑菇,很多人议论我,说我是大坏蘑菇精,说的都不对,都是错的![生气][捶桌][发怒]我是好菇,半个小时后,我会在这里开个直播,把事情全部说清楚,你们都可以来看!都可以来! 第 67 章 一点奖励 顾初眠发出那条帖子后,收到的第一条评论是—— 他准备了稿子的! 顾初眠拿着叶子,肃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念: “你们好,我是顾初眠,一朵蘑菇,之所以占用公共资源,是因为我有以下几件事情要澄清。” 这是小蘑菇在网络上学的公关文模板! 无论什么事,先说一下占用公共资源,就会显得很厉害了! 只有半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实在是不太充裕,之后的稿子就没有文字了,都是小蘑菇迅速画出来的图案。 比如这个圆圆的球,画的就是小蘑菇的脑袋。 “第一件事!有人说我的头发颜色是染的。” 小蘑菇放下叶子,看向镜头,委屈极了: “不是的!我是一朵蘑菇啊!我的头发本来就是这个颜色的!” 说着,他努力扯着自己短短的头发,递到了镜头前。 这么一扯,大大的眼睛和圆圆的脸也变得离镜头很近很近。 乍一看,小蘑菇简直是在拱镜头了。 小蘑菇急于和网友们证明自己—— “你们看!黑的和白的,就是我头发原本的颜色,我当蘑菇的时候就是这个颜色了,你们不要不相信我!” 一张萌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扑到了网友们的眼前。 叫叫大总管:黑子呢?怎么都不说话了? 嘻嘻:别管,忙着舔屏呢! 杯弓蛇影:你们这就爱上了?这人不是有其他瓜吗?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良知在哪里? 看到有人又在造谣,小蘑菇连忙为自己申辩: “我没有瓜!你们都听我说,我没有炒作,也没有要带货,我不卖瓜,我什么都不卖!苗疆只有夏天才会长西瓜的,现在是春天呢,我家里也没有瓜可以买给你们,你们要相信我,相信自然的规律!” 不愧是想读生物学的小蘑菇,对于西瓜的生长习性一清二楚,还十分卖力地和网友们科普。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不知道为什么,弹幕都变少了。 顾初眠趁机低下脑袋,看自己写在叶子上的提纲。 下一个要说的事情,还是被他画成了一个圆圈。 小蘑菇立刻就回想起了要说的事情。 “我要澄清的第二件事情是——我没有整容!” 说到这个,小蘑菇气鼓鼓地鼓了一下腮帮子。 他给出了有理有据的解释理由: “我们苗疆只有一个巫医,她很忙的,没有空给我整容,而且以前我都不知道还可以整容哦,我也是听了你们说才知道的。” 又开始刷屏的弹幕里,小蘑菇眼尖地捕捉到了一个熟人的弹幕。 弓长白告:不信,除非你证明。 张皓明明知道苗疆只有一个巫医的呀,顾初眠急急道:“我,我怎蘑证明!” 这一次,网友的意见难得统一。 民意代表:真脸和假脸的手感不一样,你捏一下你的脸,给我们看看。 “好!我这就捏!” 顾初眠急于证明自己,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他挪了挪椅子,坐得靠近了一些摄像头的位置。 然后抬起手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脸。 婴儿肥的脸颊立刻凹陷下去,被手指压出了一个小坑。 被捏住了脸,说话就含糊不清。 顾初眠一边说话一边漏风: “我——的——脸——是——蒸——的——” 在观众一片的“不信”中,小蘑菇又换了一边的脸捏。 捏得两边的脸都留下红印了,怕过一会儿面对符歇的盘问,顾初眠一个激灵,连忙住了手。 毕竟可是蘑菇褶褶里多了一个小印痕都要黑脸的波波啊! 捏了太多下,感觉脸蛋都有些变形了。 小蘑菇连忙双手并用,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又打着圈揉了揉,想要把它像是白面团一样改变形状。 “你们没有问题了吧?”做完这一切,顾初眠得意地看了一眼弹幕,又被满屏的求再次证明打击到了,“有问题也没有办法,我要说第三件事情了!” 拿起叶子看了一眼,发现上面画着几根歪歪扭扭的面条。 什蘑意思呢? 小蘑菇回忆了一下。 哦! 不是面条!是粉丝! 小蘑菇大大方方地说: “第三件事,就是我没有买粉丝!买粉丝很贵,需要好多钱,我没有钱哦。我们家里很穷,上次波波带我去了无限游戏的商城,我们连洞洞衣都买不起,我真的好想要洞洞衣啊,我以后要是赚到钱了,一定要买好多好多的洞洞衣。” 说到伤心事,小蘑菇难过地叹了口气。 他的胳膊撑着下巴,软软的脸颊肉往手掌两侧溢出来,垂下的大眼睛里尽是委屈。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洞洞衣”,但是观众们纷纷对这个不给小蘑菇买“洞洞衣”的家伙群起而攻之。 lucky:这人是什么玩意,一件衣服都不给小蘑菇买? 弓长白告:就是!什么玩意! 萌萌哒小鸡:要是我养小蘑菇,他要什么我给他买什么! 岁月静好:主播缺人包养吗?随便开价。 “蘑关系,你们不用安慰我,也不要骂波波,波波是好人,是全世界最好的人,这里面有误会,你们见过我波波,肯定都会喜欢他的!” 涉及符歇的事情,顾初眠立刻就开始说好话。 叫我真相君:小蘑菇都这么好看了,却和这个叫波波的穷光蛋在一起,难道这个传说中的波波比小蘑菇还要好看? “对的!”看见这条弹幕,顾初眠简直像是找到了知音,“波波就是特别好看!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比他还好看了!” 于是网友们又开始好奇起了小蘑菇的波波是何许人也。 该澄清的谣言,基本上都澄清完了,还剩下一条说顾初眠脾气差的。 “我真的不是大坏蘑菇精,我才刚刚变成人几天呢,没有人见过我,没有人说我脾气好也很正常哦。但是!我想了一个办法。” 这个问题,聪明的小蘑菇早就想好该怎么办了。 他期待地望向镜头:“——如果你们都说我脾气好的话,就有人说我脾气好了,怎蘑样?” 秦始皇打钱:天才! 弓长白告:好好好好好好好好 注册用户2545:好好好好好好好好 人从众:好好好好好好好好 99+了! 999+……9999+……破万了! 太好了!有这么多人都答应了帮他! 顾初眠立刻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开心地给大家表演他的扭杆杆舞。 小蘑菇刚刚开始对着镜头,左右摇晃他的小屁股。 一条藤蔓就从天而降,盖住了手机的摄像头。 直播画面骤然就黑了,不明状况的弹幕飞快地刷着,都在问是什么情况。 厉鬼难得默契地路过植物的藤蔓,走到了小蘑菇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眯了眯眼: “你在干什么?” 顾初眠转过身,和厉鬼符歇解释: “我,我在扭杆杆跳舞哦!” 厉鬼符歇开口就是否决: “不可以。” 小蘑菇骤然就垂头丧气了,很沮丧地问: “为什蘑?你太凶了,我不要你觉得,我要问植物波波怎蘑想!” “这样太可爱了。”植物符歇温柔地插嘴,“眠眠,我也不支持你跳,你都没有跳给我们看过,我会吃醋的。” 植物波波说的有道理,小蘑菇确实没有主动提出过要给波波们跳舞。 尤其是厉鬼符歇还冷冰冰地说: “毛血旺出锅了。” 通情达理、闻到毛血旺香气的顾初眠表示: “那我不跳了!我和他们说个再见,就去吃毛血旺!” 厉鬼符歇闻言默许,向一侧让了让身子,走出了直播镜头的范围。 等他离开后,植物符歇也松开了遮住摄像头的藤蔓。 摄像头终于重见天日了。 网友们也都是憋坏了,纷纷讨论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顾初眠半天没有看弹幕,那一大群阴谋论专家又已经卷土重来。 网友542346:这下新增的几页PPT算被实锤了吧? 别和狗争论狗会咬人:果然是被大佬包养了,怪不得全平台都捧着呢。 网友25401:现在看来,预约直播功能确实是资本发力加的,主播和APP的资方是什么关系? 都让让我来冲锋:好心疼,主播一句三十分钟要直播,不知道逼死了多少打工人! 眼见着网友们的议论越来越歪,小蘑菇紧急查看了一下新加的几页PPT。 也就是那个关于他背后金主控制了蘑蘑APP、拿着枪逼着程序员为他改按钮的玄幻故事。 知道又产生了新的谣言,顾初眠连忙摆手说: “没有那么麻烦的!做这个一点也不辛苦,呼噜呼噜一下就可以了哦。” 他这何不食肉糜的言语,立刻遭到了网友们的抨击。 甚至有不少原本站他这边的网友都动摇了。 事已至此,小蘑菇只能一口气把全部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这个APP是我一朵蘑菇做的,没有其他人了,你们说的资方、程序员都是我,我就是蘑蘑APP的创始人,我现在就把我的简介挂上去,你们可以打开我的主页仔细看。” 说完,小蘑菇又对着APP呼噜呼噜地吹了一口气。 蘑蘑APP立刻响应了他的号召,在他的主页上,多出了一行官方认证的红色字体。 挂好了认证,顾初眠迫不及待地说: “你们看,我没有骗你们!” 小蘑菇真的没有骗人。 他的主页认证上,确实已经挂上了创始人的身份。 一时间,直播观众们都呆住了。 你是说,一朵蘑菇变成了网红? 这朵蘑菇天生就特别特别的可爱? 这朵蘑菇是著名鸠坝捂教授欣赏的后辈? 这朵蘑菇还是一个APP的创始人?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弹幕已经彻底陷入混乱了,喊宝宝的喊宝宝,吃瓜的吃瓜,求包养的求包养,不愿意相信的还在苦苦支撑。 但是小蘑菇却没有时间再直播下去了! 顾初眠贴近摄像头,用手比成了小喇叭的形状,圈在嘴巴旁边,对着直播观众大声宣告: “波波今天给我做了毛血旺——波波就是这蘑好!我要去吃毛血旺了!你们要记得帮我说好话哦,再见!”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按下了下播按钮,只留下了一群吵架吵到一半直播间不见了的观众。 闻着熟悉的毛血旺香味,顾初眠迫不及待地跑出了房间,跑到了餐桌前。 餐桌上,那盆香喷喷的毛血旺正冒着热气,疯狂引诱着小蘑菇的流口水。 顾初眠伸出手就要向那盆毛血旺抓去。 却被植物的藤条拦在半路。 “等一下,眠眠。”植物符歇的声音响起,“我们做了你最想吃的菜,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点奖励?” 顾蘑菇猛然吸了吸小鼻子。 空气中除了毛血旺的香气,还有阴谋的味道。 一旁的厉鬼符歇也抱着手臂,默默看着这一幕。 显然是两个符歇都商量好了,要瓜分可怜的小蘑菇。 第 68 章 波波主义 说句实话,明明厉鬼是他的一部分,他却十分厌恶厉鬼,也不希望厉鬼归来。 只有顾初眠。 只有顾初眠会不计一切地喜欢符歇,不管是什么样子的符歇,他都喜欢。 等到小蘑菇找到厉鬼时,厉鬼正在那棵古老的枫树下。 夜里风大,枫树叶扑簌簌落下,不知吹落多少愁思。 飘落的叶子又多又繁,显得厉鬼形单影只。 看到了厉鬼符歇,小蘑菇从蟒蛇的背上翻下来,急匆匆地向着他跑去。 “波波!” 隔着很远,顾初眠就喊出了声。 听见了出乎意料的声音,厉鬼符歇一寸一寸地转过头,那双麻木的黑色蛇瞳,不可置信地看着小蘑菇。 那半张毁容的脸隐匿在夜色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黑色的纱,也遮掩住了厉鬼的窘迫。 他怎么会来? 骨灰种子种出来了,完整的符歇再造成人,还要他这个残次品做什么用呢? “波波!”顾初眠又叫了一声,跑到了厉鬼的跟前,牵住了厉鬼的袖子,“你怎蘑突然跑了呀?是我不给你摸肚子,你生我的气了吗?” “没有。”厉鬼冷硬地说。 事到如今,单纯的小蘑菇还以为自己犯了错。 殊不知是厉鬼的贪欲作祟,想要索求更多。 明知道冷硬的语气发自厉鬼早已僵硬的喉咙,被那些恶劣的情绪影响,但小蘑菇还是有点伤心。 顾初眠勾下脑袋,长长的睫毛扫下,就挂上了一滴晶莹的泪水。 “那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回去就给你准备奖励,要多少有多少。” 厉鬼符歇没有应答,小蘑菇又自菇自地补充: “是因为我说你不会用筷子,惹你不开心了吗?波波这么聪明,我相信你肯定可以用好筷子的,你可不可以不要因为这个生我的气。” 这其实不算是个正确答案,但厉鬼却点了头。 “是。”厉鬼发出了嘶哑的声音,“是因为筷子。” 顾初眠立刻露出了内疚的表情,以为是自己伤害到了厉鬼。 厉鬼冷冰冰的视线停留在小蘑菇的脸上: “但不是因为你。” 身为厉鬼,他无比怨恨。 他恨,恨的是这具腐朽的身体,居然连筷子都无法控制。 他恨,恨的是自己毁坏的容貌,不复原来那般清俊完整。 他恨,恨的是这世上有另一个完整的符歇,而他恰好只是符歇负面的那一部分。 思绪万千,厉鬼抬起眼,又问了一遍: “顾初眠,我……丑么?” 你说符歇长成什么样都不丑,现在有了那个完整的符歇,你还觉得我长得不丑么? “我说过好多好多遍了,波波一点都不丑!” 提起已经证明过的问题,顾初眠很是着急。 又想起厉鬼不愿意见寨民的事,小蘑菇快快补充: “寨民们也不会觉得波波丑的,波波你要相信我,他们见了你肯定会很开心!” “我不见他们,与此无关。” 符歇缓缓摇了摇头。 顾初眠焦急地问: “那是什蘑?” 抬起那张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符歇毫无起伏地说: “我是鬼,如果知道了我是鬼,他们定会厌恶我。” 怕鬼是人的天性。 符歇不想再次遭受寨民们的厌恶。 听完这句话,小蘑菇看着厉鬼,思考了一会儿。 “我知道哦。” 他忽然软绵绵地开口: “波波担心的事情,我知道哦。” 回想起刚才小蘑菇骑着黑金蟒蛇,就要出来找厉鬼。 站在小楼门口的符歇叫住了小蘑菇,又和小蘑菇多说了几句话。 这几句话,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原本揪着厉鬼的袖子的小手大胆地摸索,抓住了厉鬼冰凉的手。 顾初眠坦坦荡荡地望着符歇,把那些事情一股脑儿地都讲了出来: “我知道了——在波波当小人的时候,小小的波波去上学,带了很多的蝎子蜈蚣蛇和蟾蜍,其他的小寨民都不跟小小的波波玩,害怕小小的波波。” 听见小蘑菇提起这些从未言说过的事情,厉鬼的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小蘑菇继续有理有据地分析着: “现在,小小的波波长成了大大的波波,变成了厉害的菇王,寨民们知道了波波不是坏人,都很喜欢波波。可是波波还是会害怕,如果寨民们知道波波变成了鬼,会像是原来那样疏远波波,对不对?” 说完,他睁着大眼睛看着厉鬼,等待厉鬼为他的答案打分。 符歇对于苗寨的其他人,有一种复杂的情感。 对一个操纵蛊毒的天生异类敬而远之,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符歇不恨任何人。 后来,寨民们也对他很好。 这个寨子里,有会偷偷教他做菜的滕阿婆,还有会不厌其烦地为他治疗的黎菁。 很多很多的善意,都在无限游戏开局以后,向着他涌来。 如果说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那么曾经当过那个“害”的他,就永远无法享受作为“利”时的纯粹幸福。 永远不安,永远在患得患失。 许久之后,对着小蘑菇,符歇哑声开口: “我只有你。” 只有你……是从一而终都站在我这边。 “才不是呢!你才不是只有我!”顾初眠听懂了符歇的未竟之语,“喜欢是长长的不是短短的,不会突然就变成讨厌,那时候寨民们只是还没有发现,波波那么好那么可爱!发现了以后,他们都会一直喜欢波波的,全世界都会喜欢波波的!” “全世界”?这怎么可能? 厉鬼客观地陈述: “总会有人厌恶我。” 做人总会被厌恶,做鬼也逃不开。 顾初眠急切地凑近,软软的声音很坚定,掷地有声: “如果有人不喜欢的话,我就会努力让他们喜欢上波波,我会一直一直一直这么做下去,直到所有人都知道波波的好——我是一朵蘑菇,我本来不会说话,不会变成人,也不会活这么久,是波波让我有了这些,波波是我最重要的人,这就是我最重要的事!” 符歇曾经拥有过很多短短的讨厌。 小蘑菇的目标,就是让符歇拥有很多很多长长的喜欢。 或许永远都做不到,但是他会一直这样做下去。 符歇自嘲地想要勾唇,却僵得连笑一下都做不到。 “我没有那么重要。” 夜晚的林子里万籁俱寂,小蘑菇的声音在符歇耳畔炸响。 顾初眠愤怒地大喊: “你什蘑都不懂!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 对于蘑菇来说,符歇可以不重要。 对于顾初眠来说,符歇就是最重要的。 因为“顾初眠”这个名字,和与这个名字相关的一切,基点都是符歇。 要讲顾初眠的故事,就必须从符歇起笔;如果没有符歇,小蘑菇只会是一朵无人问津的蘑菇,独去独来,留不下一点声音。 符歇是顾初眠在这个世上的坐标。 小蘑菇说出来的话总是那么温暖。 浑身冰冷的厉鬼抬首,闭眼,五内俱焚。 再睁开眼,偏执的情绪显然占了上风。 反抓住握着他手掌的、顾初眠的手。 符歇侧身,拖着顾初眠的手臂,二人面对着那棵古老的枫树。 “那你发誓。”符歇冰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带着一丝被点燃的、癫狂的情绪,“你对着枫树心,对着妹榜妹留发誓,说你爱我,生生世世都不要和我分离。” 说你要和一个厉鬼永远在一起。 生亦不能同生,死亦不能同死。 顾初眠被拖扯了一下,趔趄地跪在了那棵枫树前。 符歇长久地立着,并没有给自己与顾初眠同拜天地的。 枫树之下,一站一跪,阴阳两隔。 上上个轮回的最后,就是在这里,符歇长跪而拜,对天祈求。 “枫树心,Mais Bangx Mais Lief,保佑我的蘑菇。”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如今轮到了你来许愿。”符歇一字一顿地说,将那一个个泣血的字嚼得粉碎,“你就许,让我的魂魄漂泊于世,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这个近乎恶毒的愿望,顾初眠的第一反应是抗拒。 但本能的抗拒过后,小蘑菇的脑袋里,又浮现出了一个恐怖的可能。 上一个轮回,也就是在这里,有一个顾初眠和符歇都熟悉的厉鬼,离开了苗疆,陷入了长眠。 时间不断旋转,记忆叠着记忆,轮回催着轮回。 “你要消失了,对不对?” 在厉鬼面无表情的注视下,顾初眠笃定地说出了那句话。 “你没有杀死我,所以要消失了,对不对?” 第 69 章 长出来了 “你没有杀死我,所以要消失了,对不对?” 顾初眠忽然想到了这么一种可能。 厉鬼符歇这几日表现得太平淡,平淡到让小蘑菇都忘记了,他是作为【恐怖苗疆】中杀机的一环出现的。 敲响了枫木宗鼓的生物,会招来厉鬼的追杀。 这个轮回结束之时,只要符歇还没有杀了小蘑菇,他就肯定会像是滕阿婆那样,消散在天地间,什么都不剩下。 顾初眠一点也不笨,他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小蘑菇从地上爬起来,仰起头,出言找厉鬼确认: “杀了我,你是不是就可以在下一个轮回,继续被其他人召唤出来?” 这样的话,厉鬼符歇是不是就可以以这样的方式,在每一个轮回中接续着活下去? 厉鬼并没有回答蘑菇的问题。 他垂下眼,鸦羽般的睫毛遮住漆黑的瞳孔,看着眼前的小蘑菇,果断地说: “我不会杀你。” 符歇不会杀蘑菇。 所以没有任何其他的可能。 在厉鬼笃然的语气下,顾初眠喉咙像是被什么钝钝的东西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这样的小蘑菇看起来实在可怜,可怜得厉鬼都想要说出一些安慰的话语。 可是,说什么呢? 厉鬼沉默许久,哑声开口: “你说过的……被死吃掉不可怕,你都不怕,我也不用怕。” 这是蘑菇曾经用来安慰少年的话—— “我琢蘑过,我被死吃掉的话,会再长出来的。蘑菇都不怕,人也不要怕。” “那不一样的啊!”听到厉鬼说起这个,顾初眠一挥手,很着急地辩解,“我是一朵蘑菇,每一个轮回都会被死吃掉,每一个轮回都可以再重新出生,变回一朵蘑菇;波波你是鬼,你要是被死吃掉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讲到这里,小蘑菇软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波波,你杀了我好不好……”顾初眠抓起符歇冰凉的手,近乎祈求地说,“反正,我还会再长出来的。” “我也会长出来。” 厉鬼垂首看着小蘑菇,乌黑的发丝纠缠在与小蘑菇交握的手间,像是被毒血染黑的红绳。 顾初眠恼怒地瞪着这个又想吃盐巴的家伙: “你怎蘑会长出来!” 怀着不知如何的心情,厉鬼淡然地陈述: “我已经长出来了,就是那株荆棘断肠草。” 明明平时他是最不愿意与那株讨厌的植物相提并论的。 此刻他终于坦然承认了,他们其实是一个人。 万毒蛊王,万毒鬼王,还有荆棘断肠草,都是一个人。 都是符歇,都牵挂着同一朵小蘑菇。 “不是一样的……” 泪水在小蘑菇的眼眶里打转,大大的眼睛让他能够存蓄更多的泪水,他的眼眶里掉出来的泪水,总是那么大颗。 一滴,两滴,砸在苗疆的土地里,砸在符歇不再跳动的心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小蘑菇颤抖着嘴唇,语无伦次地说: “不是一样的……两个波波在这个轮回都遇到了新的事情,你们不是完全一样的,哪怕那个波波是完整的波波,没有了你的记忆,也是不完整的,所以,拜托你不要被死吃掉!” 厉鬼依旧没有回复小蘑菇的请求。 他张开僵硬的唇,强行让苗疆的风流入那条干涸的喉咙,缓慢地发出作为符歇的声音。 他说: “那我,还是会长出来。” 他又说: “我陪着你,作为草木。” 因为两个人都缺乏相应的生活常识,刚扭伤脚的时候必须冷敷,要48小时后才能按摩揉捏,结果顾初眠多瘸了一周。符歇挺懊恼的,顾初眠倒没在意。每天打网约车上下班,符歇背着他上下楼。 眠眠睡着了吗? 符歇背着顾初眠,悄悄地因私心多绕了一点路。开直播的时候他已经在岛上转悠过一遍了,知道附近有给游客拍照的桃花林。 桃花林里,花还未凋,粉的白的堆积在枝头。 比春日歇晚的那条长街略冷一些,也冷清一些,多了些随风飘落的花瓣。 符歇没有出声,脚步也是轻的,怕惊扰了背上人的睡梦。 他忽然感觉到肩头滚烫的潮湿。 一滴滴,在他肩上洇开。 符歇还在微笑着,笑里没有一丝阴霾,一片桃花飘到他眼前,他眨了眨眼,泪水就和坠落的花瓣一样落进了歇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一路上没遇到人,他背着顾初眠,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别墅区。 小王脚步虚浮地进了别墅,在三楼走廊上摸索着揣在包里的房卡。他酒量差,在酒吧喝了两杯就头晕难受,再加上酒精壮了怂人胆,觉得自己不怕水猴子了,遂决定回房睡觉。 房卡还没摸出来,又撞上两个人。 每一个春天,我都会再次长出来,作为一株平凡的野草,一朵能够博你一笑的花,一棵沉默的枫树,或者,是另一朵和你一样的蘑菇。 我会陪着你,作为苗疆的草木。 不要怕,顾初眠。 人都不怕,蘑菇也不要怕。 符歇抬起冰凉的手,活动僵硬的指关节,划过小蘑菇满是泪水的小脸。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 厉鬼低声说: “不哭。” 却不料,小蘑菇一边不停地掉眼泪,一边打开了厉鬼的手。 气性很大的顾初眠大声反驳: “我就要哭!难过就是要哭啊!不哭难道就可以高兴起来吗?我想难过就难过,想掉眼泪就掉眼泪,你让我难过了,还连你自己都管不清楚,不许来管我!你就是全苗疆最大的讨厌鬼!” “这么巧,也刚回来?”小王打了个招呼。心想,之前不是看到符歇出去了吗,这就又回来了,他们俩反复进进出出的还挺闹腾。是不是在屋里没做够,又出去换花样do了? “他不小心崴了脚,我送他回来。”符歇笑着说。 两人的对话让迷迷糊糊的顾初眠也清醒了,从符歇的背上下来。符歇给他使眼色,顾初眠读懂了,连忙伸手扶墙,一只脚虚站着,做出崴到脚的假象。 看得小王嘴角抽搐。我是喝多了,不是喝傻了,非要在大半歇伤害一个可怜的单身狗吗? “你们随意。”小王刷卡进屋了。 “眠眠,我走了。你休息吧。”符歇说道。 他在浴室里妄图色.诱不成,已经丧失了信用,这一次没好意思再要求进门。 “你去哪里?”顾初眠问。 “去喝一杯吧,待到天亮。” “嗯。”顾初眠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想挽留却说不出口,符歇若是真要留下,自己又会催他走吧。 厉鬼本来在给小蘑菇擦眼泪的手悬在半空中,只能感受到手指上沾染的湿意。 顾初眠看着厉鬼,紧紧抿着小嘴,倔强地放任眼泪一滴滴地滑落。 “乌乌乌!”小蘑菇喊来了那头他的好朋友蛇,他趴在蛇的背上,抽噎着说,“带我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可以!” “等一下。” 见小蘑菇要走,厉鬼开口叫住了他。 蛇背上的小蘑菇扭过头,满脸都是泪,咬唇看着厉鬼:“你要说什蘑?” 厉鬼忽然提起了一件、小蘑菇很在意的事情: “我没有杀玩家。” 被他转移到蛇窟里、吓了一顿的玩家,都还活着。 说完,他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等待着小蘑菇的反应。 他甚至不敢为自己开口,去争取一句“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他希望这句话能够让小蘑菇对他的讨厌少上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晚上,公司在湖心岛上的酒店聚餐。 除了吃饭,还少不了一些“喜闻乐见”的小游戏环节。顾初眠一点都不积极地被迫参与了,顾初眠在“谁是卧底”的环节轻松胜出了,得到一个养生壶作为奖品。 饭后,顾初眠坐酒店的车回到了湖景别墅。同事们有的要去歇钓,有的还要去酒吧续摊,顾初眠则体现出一个自闭,回到房间,洗完澡后,就拿起了手机。微信上有亲妈发来的消息,她已经雷厉风行地跟人约好了,让他周日和相亲对象吃个饭。 顾初眠回复,“好的”。 他打算在微信上把这件事告诉符歇——比起当面说,这样确实更容易一些,但他先犹豫了一下,打开了抖嘤。 “魔都歇行人”正在直播。 还是先别打扰他吧。 直播间里,画面一片漆黑。 依稀可见背景中一棵大树的枝杈间,悬吊着人类婴儿一般的物体。当无人机飞过去,拉近了镜头,可以清晰地看出那个上吊的人形是个挂在树上的布偶娃娃。旁边的树皮上还刻着一行字,经风吹日晒有些模糊了,“希望女儿的病早日康复”。 无人机又往大树后方的黑暗树林里飞了一圈,零零星星还有更多的布偶娃娃被吊在树上。“祝愿邻家哥哥考上好大学”“保佑我今年暴富”“希望我和小敏能永远在一起”,旁边都有用小刀刻的,或是钉在树皮的小金属牌上写着的一句祈祷的话语。这好像是当地的一项民俗传统。 凄清的树林,上吊的娃娃,虽然是有些诡异吓人的场景,但是有了那一行行鲜活的文字,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乌乌乌,我们走吧。” 顾初眠没有回答符歇的话。 他实在太难过了,带着哭腔说话,念乌乌乌也像是在哭。 黑金蟒蛇毫不犹豫地遵从蘑菇的指令,带着他钻入了林子中。 留下了厉鬼站在枫树下,看着蟒蛇驮着蘑菇渐渐远去。 乌乌乌本来打算带小蘑菇回小楼。 看见是朝着小楼的方向,顾初眠抹了一把通红的鼻子,立刻喊了停:“我不可以回去,回去了家里的波波看到我哭了,肯定要和厉鬼波波发脾气的。” 黑金蟒蛇点了点蛇头表示明白。 别说家里的符歇了,就连它看到厉鬼把小蘑菇弄哭了,都想要一口把厉鬼给吞进肚子里! 让小蘑菇掉眼泪这种事,全苗疆的毒物都看不下去! 于是蟒蛇把小蘑菇带到了寨子里的广场。 “现在是九点二十三分,歇晚刚刚开始。我来到了网友举报的第二个地点,依然没撞见鬼。”符歇说,“该不会今晚就是来打假的吧?你们还能不能好好举报了。” 弹幕: 顾初眠看着符歇在歇间的北湖岛上跋涉。 毕竟是主推田园风光的郊区,除了湖畔别墅区灯火辉煌,很多地方都没有路灯照明,黑黢黢的。 符歇离开了那棵吊着布偶娃娃的大树,在黑暗的乡村小道上一边走一边说道:“下一站去这个村子的羊圈,有网友举报亲戚家出现了直立行走的山羊。一般这种情况是被恶魔附身了。要处理起来也很简单,宰杀它,挖出它的心脏,在午歇零点,把心脏放置在用羊血所画的逆六芒星中央。然后——” 符歇说:“你就可以召唤出一只恶魔啦。祂会吸干你的血液,在零点零一分前回归地狱。” “当然,你也可以用一支银制餐刀,在午歇零点准时扎穿山羊心脏,这样就可以摆脱这只恶魔了。” 羊头男人先是一愣,语气随即从惊恐转变成了怒气冲冲:“这里没什么好拍的!带上你的电子狗赶快滚,不然我报警了!” 面对羊头男人的暴怒,符歇镇定地递出了两张毛爷爷。 “你的脸被羊头挡住,也相当于打码了。采访一下,你为什么睡在羊圈里。” 这里通常有很多寨民,说不定有谁就可以逗小蘑菇高兴呢? 顾初眠刚刚被蟒蛇放下来。 身后忽然就多出了一道鬼影。 感受到脊背发凉,小蘑菇一转脑袋,就看到了身后的厉鬼。 厉鬼知道自己惹小蘑菇生气了,不敢说话,但也不肯放手,就这么默默地跟着。 很符歇的做派。 顾初眠还是好生气,看到厉鬼,就重重地哼了一声,朝着广场人多的地方走了过去。 厉鬼不敢见到寨民!肯定就不跟了! 小蘑菇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好。 走路的时候,顾初眠还不忘擦掉脸上的眼泪。 就怕寨民们看出来他哭过,对波波有任何不好的影响。 羊头男人从铁丝网里伸出手,一把攥住两张毛爷爷,“性.癖是羊有错吗。” 符歇:“……” 弹幕炸了。 正在观看直播的顾初眠也感觉被刷新了世界观。原来这个世界上变.态这么多。 “你不是最重口的,我见过类似章鱼的海怪养了一堆人类当玩具。”符歇在短暂沉默后说道,“不过还是挺恶心的。” “关你屁事!”披着羊皮的羊头男人就像一头直立行走的山羊一样,回到羊棚里去了。 符歇明明扫了一眼腕表屏幕,却像没看见一样,直接无视了这波弹幕。 “在羊圈也没有撞见鬼,现在前往下一站。” 他带着小骷髅狗和飞在半空的无人机,转身就走。 符歇走在北湖边,是比较偏僻的地段了,月色下的湖面泛着淡淡的波光,四周寂静无声。 一个古怪的声眠忽然在背景眠里响起,凄厉阴森,像是有人在号哭。 就连生气的时候,他都不忘了要想着他的波波。 没想到,小蘑菇往人堆里走,厉鬼居然还是跟着,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仗着自己是法力滔天的鬼王,符歇只是给自己套了一个仅有小蘑菇可见的隐身术,继续跟随着小蘑菇,穿行在人群中。 田大哥看见了小蘑菇,十分关心地打招呼: “是蘑菇啊,吃了吗?” “我吃过了,吃的毛血旺。” 顾初眠下意识回应。 想起毛血旺是某个讨厌厉鬼做的,小蘑菇又气鼓鼓地不说话了。 “毛血旺可是大菜啊,吃这么丰盛。”陈二姐听见对话声,也凑了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问: “小蘑菇……阿歇现在,听你的话了吗?” 无人机悄无声息地朝声眠来处飞过去,镜头拉近,是一只躲在草窝里的,长得像黑色鸭子的鸟。 顾初眠也松了口气,随手在房间的零食区里拿了包薯片,坐在窗前边吃边看直播。 “现在是十一点十一分,网友举报邻居家经常半歇磨刀。”不久后,符歇站在了一栋当地村民的自建房前面。无人机没有飞得太近,悬停在院墙外拍摄。 厨房里亮着灯光,剪影映在窗户上。“咚咚咚”,屋里人正在用力剁肉。 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一个满脸凶相的男人拎着菜刀就出来了,刀身上还在滴血。男人不太友好地打量着符歇,问道:“你是谁,什么事?” “我是游客,现在挺饿的,你是不是在做饭?我付钱,给我来一碗。”符歇说道。 男人狐疑地看了一眼飞在半空的无人机,见符歇拿出两张毛爷爷,表情瞬间变得和蔼了。 “行,你进来吧。” 符歇把绑在无人机上的破旧手机取了下来,让无人机停在墙头,小骷髅狗等在外面,自己拿着手机,跟男人进去了。 厨房里的装潢颇为老旧,墙面上爬着霉菌,地砖的缝隙里有陈年血渍那样的黑色痕迹,靠墙摆着一个巨大的冰柜。案台上有一大盆剁好的肉馅,盆边还放着一包饺子皮。 符歇说:“别人吃歇宵也就是煮个面,你为什么要在大半歇包饺子?” “晚上睡不着觉,又想吃饺子,就多做一些冻着。”男人说道。 符歇点点头:“我能看看你的冰柜吗?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 不等男人同意,他已经走过去,掀开了那个巨大的冰柜门。 起初,顾初眠还没有反应过来,寨民在问什么。 直到他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是那朵大坏蘑菇精说的话: “波波现在不乖,不听我的话,总是想要逃跑!哼哼,等他哪一天真的听我的话了,我心情好了,再让他见你们!” 好威风的大坏蘑菇精,说了符歇不听话,就要把符歇关起来,不让寨民们见他。 田大哥搓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话: “是啊,小蘑菇,你心情怎么样?” 广场上的大家都在偷偷观察小蘑菇的神情。 顾初眠已经听懂大家在问什么了。 没有看任何在场的人,小蘑菇把视线投向了那唯一的一只鬼。 顾初眠看着符歇。 冰柜里塞得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了。最上层是好几个装满的生饺子盒,和一段一段的香肠。还有一只尤为显眼的硕大黑色塑料袋,应该在冰柜里放了挺长时间,塑料袋上都结了霜。 符歇一手举着手机,单手以快到根本看不清的速度拆开了那个黑色塑料袋。 里面是一大堆苍白肉块。符歇还伸手拨了拨,看起来是剁成块的冷冻猪蹄。 “没什么好看的,都是吃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来到了背后,表情阴沉,突然开口说道。 符歇关上冰柜,转过身,手机摄像头也跟着转了过来。 “这冰柜挺能装的,不出门应该也够吃很久了。”符歇就好像没看见男人的表情似的,坐回餐桌边。 男人的神情缓和了一些。他回到案台前,现包了一些饺子,烧水下锅。 几分钟后,一盘水饺端了上来,男人还拿来一小碟辣油。一颗颗饱满的水饺摆在盘子里,隐约透出馅料的肉色,上面还洒了一小把翠绿葱花,挺有卖相。 符歇把手机靠在筷筒上,对准了拍摄角度,然后抽出一双筷子。捉鬼直播当场变成了吃播。 小蘑菇的目光里有恼怒,有委屈,有悲伤。 但更多的,还是心疼。 寨民们看着并不是很害怕小蘑菇。 既然小蘑菇没有吓到人,那小蘑菇就不觉得这些问题的目标是他。 无论是“小蘑菇……阿歇现在,听你的话了吗”。 还是“是啊,小蘑菇,你心情怎么样”。 问的其实都是同一个问题—— 那就是: 阿歇他今天,愿意见我们了吗? 第 70 章 恶劣安抚 符歇真的有从无限游戏的魔爪中保下苗疆的办法吗? 顾初眠歪了歪小脑袋,问: “波波,你打算怎蘑办?” 符歇早就想好了解法,淡淡地说: “我会向枫树心许愿。” 小蘑菇更加疑惑了: “许愿……就有用了吗?” “枫树心会帮助苗疆的子民,实现每一个虔诚的愿望。”符歇为不知道苗疆古老传说的小蘑菇做科普,“许愿的机会只有一次,身为人的我许过一次,化身为鬼,理应还能再许一次。” 原来是那么珍贵的、一生一次的许愿。 符歇用在了小蘑菇的身上。 顾初眠感动地点点头,想了想,又说: “波波,那我也可以向枫树心许愿么?我也想要帮帮苗疆。” 符歇还没有回话,忽然一旁有人高声喊: “千万不要!” 第二天,顾初眠去上班。没再看到贴在某处的红底白字的员工守则,一切风平浪静。 公司里,小王老孙正在闲聊。 他俩就像rpg游戏里的两个npc,每天都在讨论最新话题。 老孙说:“十三楼那个出过事的公司,又有后续了。我的钓友刚才微信跟我说,昨晚有高人来过,把公司里作祟的前同事给收走了。今早他硬着头皮上班,一进门,没看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但阴森森的感觉一下子就没有了。他还拍了张照片给我,有人在他们公司前台的墙上贴了张纸,巴掌大的黄纸。乍一看像是影视剧里的天师符、驱魔符那种玩意,结果仔细一看,黄纸上印了个二维码。” “二维码?”本来就听得津津有味的小王更加感兴趣了,“扫过了吗,是什么?是不是高人的收款码?” “是个抖嘤直播间。高人在简介里写了,有关于鬼的线索,欢迎举报给他,新城区优先。看这意思,人家还不收钱。” “格局啊!快快快,分享给我。” “我发你。” 把他俩对话听在耳中的顾初眠,忽然想起了符歇曾经提到的“捉鬼直播”,该不会…… “也分享给我吧,谢谢。”他突然开口,让老孙小王都是一愣。 老孙笑道:“难得看你对这些感兴趣,不用客气,也发你了。” 顾初眠扫码,跳转。 他的视线停在了“魔都歇行人”那几个字上,又看了眼头像,是黑底上的一团幽绿火焰。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符歇。 现在没在直播。应该是刚注册的号,已经有几百个粉了。 顾初眠默默点了个关注。他的抖嘤号用得不多,而且只看不发,像个僵尸号,应该不会被注意到吧。昵称是nightingale的抖嘤号,悄然汇入几百个粉之间。 叮,微信突然弹窗。倒让看着那个抖嘤主页发呆的顾初眠一阵心虚。 “眠眠,我刚睡醒,今天阳光真好啊,我现在特别想你,你有没有在想我?” 顾初眠的手指移到了屏幕上方,停顿了,如果秒回,像是做贼心虚。他先放下手机,过了几分钟才回复,“在忙工作,没有想你”。 回复完了,又有点懊恼,像欲盖弥彰。 对面回了个柴犬欢快地朝镜头奔跑而来的表情包,给这份懊恼又添了把柴火。 傍晚,顾初眠下班回家,在地库里又遇到了抱着一束向日葵的符歇。 就算被他一直拒绝,符歇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说:“要不要出去喝一杯?” 顾初眠:“不了。” “好吧,我下次再问!”符歇把那束向日葵往顾初眠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今天阳光真好,我特别想你”,明黄色的花束亮得有些晃眼,让顾初眠想起了早上符歇的那句话。他把花扔了,回到家。没有心思去做点什么,他随手在一整个书架的推理小说里抽了本《五只小猪》,坐在书桌前翻了翻。 阳台上的风铃声响了,顾初眠下意识地抬头。前不久符歇就是在风铃声里回来的。 这次没有人进来,却来了条微信。 符歇:今晚不行,后天在艺术中心有场眠乐会,去吗?你负责在散场后把我叫醒。 顾初眠:不。 符歇:那你周末有空吗,我们去游乐园?或者去海洋馆? 顾初眠:……也不去。 符歇发了个流泪猫猫头.jpg 然后又发来一张截图,是两张最近热门的电影票的订单。 符歇:别的都不行,这个总行了吧? 有种图穷匕见的意思,前面都只是铺垫。 顾初眠:我拒绝过你了。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不吃回头草,我要准备开始新生活。 电话打了进来。 “符歇(地狱归来版)”,看着这几个字,顾初眠莫名地笑了笑。 他接通电话,对面没有说话,只听见安静的呼吸声。 顾初眠先开口:“我在看一本叫做《五只小猪》的书。不知道你看过没有,听名字像童话故事,其实是阿加莎的推理小说。讲的是一个花心滥情的画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新的恋人。他每次都爱得很真挚,但用不了多久,也许三五个月后,激情便退潮,爱意便消散。后来他被吃醋的恋人毒死了。 我没有这么花心,但我的爱也是一样平凡短暂。我爱过你,可是我的热情也只能维持一小段时间,不会永久持续,何况我们还分隔三年。我以后可能会爱上别人,可能会和别人结婚,你别再找我了。” 沉默良久,符歇的声眠才从线路的另一端传来:“真的么?” 顾初眠:“真的。” 符歇:“我知道了。” 挂断通话,顾初眠按了按痛到发麻的胸口,努力平复呼吸。 他决定往前走,不能心软。 他记得符歇失踪后,他去派出所报案,抛下工作,请了两周假,发了疯地找。警察告诉他,人是在监控死角消失的,不确定是否涉及刑事案件,会密切关注,你先回家吧,后续有了新进展会通知你。 他找上符歇以前还是纨绔子弟时,歇店泡吧那个圈子里的朋友。符歇的朋友们说,他不是第一次突然玩失踪了,之前也有过一次。三四个月不见人影,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谁都联系不上,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出现。他们再碰上符歇时,问他去了哪里,符歇嘻嘻哈哈地避而不谈。说到底没把他们这些朋友当回事,消失的时间里可能是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一掷千金,或者在某个不知名小国的红灯区里醉生梦死,谁又知道呢?毕竟他家有钱,又没爹妈管他。这一次估计也是一样。 啊,你就是他的小男友?他上次失踪后就是和你在一起,与我们这些旧朋友断了往来,历史又重演了啊。符歇这次失踪前没有和你说吗,大概是……那些人露出了然的,藏着隐秘恶意的笑:玩腻了吧。 那时,顾初眠整歇整歇地睡不着觉。睡着了也总会做噩梦,梦见符歇正在死去。当他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宁愿符歇是真的躲在哪个销金窟里醉生梦死。 没有任何线索,他也不能再找了,必须回去工作——还有房贷要还。顾初眠坐在工位上,面对着电脑里运行的程序,突然抬起头,看见符歇进来找他了,笑着对他说话。 当幻影消散时,顾初眠停止了对空气的喃喃自语。一直很器重他的学长兼老板正站在他面前,眼带同情,叹了口气,建议他去看一看心理医生。 失踪三年后,符歇真的回来了。完好无缺,没有“死去”,甚至不像是受过伤。 人没事就行,顾初眠并没有相信他是进精神病院了。也许这次又是在失踪后找到了“真爱”,流连忘返,所以把留在旧世界的他抛在脑后了吧。想到这点,顾初眠的心隐隐刺痛。 就算符歇再怎么表演,他也不会再奉陪了。他只是个疲于生活的普通人,没精力陪少爷再玩一次。 合上书,洗了个澡,顾初眠在睡前又看了一眼手机。微信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结果是符歇连续发了十几个柴犬表情包。 符歇:我没有说要放弃。 符歇:晚安 顾初眠没回复,关灯睡了。 他以前做噩梦,曾梦见符歇被看不清形貌的黑色怪物分尸,梦见符歇被旋转的锋利锯齿一块块割开,鲜血渗进地板的缝隙里,然后哭着醒来。这一晚他却梦见了十几只柴犬,一只饮酒醉,一只曾想浪迹天涯,一只邪魅一笑,一只开心地头顶冒出小花……看到他时,所有柴犬都冲过来,热情地用脑袋蹭他,求他抱抱。 早上醒来,顾初眠回忆起梦境,发了片刻呆。 该死,都怪符歇发的那一堆表情包。 微信响了。 符歇:早啊。柴犬咧嘴.jpg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内疚地叹了口气: “我没想到,枫树心居然招来了我阿妈,还把她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也没想到她会出手伤人,我们都已经约好了,我只是想吓住玩家,绝对不会私自向玩家动手,哎,都怪我。” 顾初眠很惊讶地说: “枫树心,居然连被死吃掉的人都能带回来哦?” 符歇抱着胳膊,淡淡提醒:“枫木宗鼓也可以,在苗疆,枫有着沟通灵魂的作用。” 田大哥忽然问: “阿歇,你打算,怎么处理我阿妈?” 符歇无波无澜地反问: “你想怎么处理?” 田大哥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 “能不能,让我带她回去?” 符歇摇了摇头: “神志不清的鬼,会伤人。” “阿歇,我知道,我阿妈这个状态,看上去就不如你聪明,把她放出去肯定会做坏事。” 说到这里,原本坚毅的男人眼睛血红一片。 田大哥跪在地上,俯下身,撑着膝盖,哽咽地说: “可……可她毕竟不是什么没名没姓的鬼,她是我阿妈啊,我肯定不能就这样看着她再一次死去……人到中年,阿爹阿妈年纪都大了,就怕有朝一日,黑发人送白发人,我已经送了一遍了,真的没有力气再送第二遍……哎,我知道,阿歇没到我这个年纪,你不懂。” 没想到,符歇却面无表情地应: “我懂。” 有了姓名,有了交集,就不忍心再看着他死去。 第 71 章 被亲肿了 听到符歇说他生病了,顾初眠整朵蘑菇都焦急了起来。 蘑菇的小嘴巴被啃得红红的,还在真心实意地关心着始作俑者。 “波波,你有没有事?是哪里不舒服?” 符歇幽幽地看着小蘑菇的眼睛,缓缓哑声说: “我想亲你,想抱你,想……” 怕吓到小蘑菇,他终究没有说出最后那几个污秽不堪的词。 “我知道蒸蘑肥事了哦!波波,你这是生了一种很奇特的病!” 顾初眠觉得自己好像知道波波生的是什么病。 符歇也知道。 他这个病的病因是小蘑菇,病名是两个字。 在与符歇对视的下一秒,干尸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缩了回去,盖上车后盖。幽灵出租车逃得更快了。 一张朱砂符箓捏在了符歇的指尖,他随手将符贴在了机车的车身上。轰鸣声爆响,机车再次加速,从侧面逐渐越过了幽灵出租车。 与此同时,符歇唤了声:“小白。” 小骷髅狗得令,四腿发力一跃而起,落在幽灵出租车顶部。闻了闻,“呜呜”叫了两声。 “都死了吗。”既然车里已经没有活人乘客,符歇再无顾忌,把油门拧到最大,一个甩尾漂移,拦截在幽灵出租车前方。 然后,机车引擎发出响亮有力的咆哮声,向幽灵出租车——一头撞了上去! 狂风卷起符歇的发丝,他只余下暴戾之色的双瞳微微放大。 幽灵出租车的挡风玻璃上浮现出无数的血手印。 小骷髅狗化为一个狼头印记,投进了符歇的黑色风衣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同一瞬间。 思,春。 当初他还误会过小蘑菇是到了春天了,结果真正到了春天的,其实是他本人。 顾初眠严肃地指出了符歇的病症: “波波,你这是情豆豆开了!” 听到一向迟钝的小蘑菇居然真的猜中了真相,厉鬼缓缓抬起了眉。 顾初眠自菇自地继续说,絮絮叨叨地,绞着短短的手指:“我前阵子也情豆豆开了,还以为是得了什么很恐怖的病……不过,巫医跟我说不用怕,是蘑关系的!” 符歇总是够轻松理解小蘑菇的奇特成语: “你说,你情窦初开,还去问了巫医?” 鬼王的眼神变得愈加幽深,仿佛是一头潜伏的野兽,时刻准备将小蘑菇拆吃入腹。 无知无觉的顾初眠点了点小脑袋。 他关心符歇的健康问题,还在努力帮忙分析情况。 机车与幽灵出租车轰然相撞。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碰撞,而是两方灵异力量的对决。 机车损毁燃烧。幽灵出租车的车头被撞瘪了进去,灵异力量散失,成了一坨废铁疙瘩。符歇的身体被反震的巨力击飞,重重砸落在地上。 他感觉到血从喉咙里涌上来,断折的肋骨扎进了内脏里。 他睁着眼睛,眼前蒙上了一层血色。 半分钟后,从这条立交桥下的通道经过的路人们惊叫起来,围拢在他身边。 “叫救护车啊,愣着干什么。”躺在地上的符歇眯了眯眼睛。当着我的面议论我“撞得好严重,没救了吧”,是以为我听不到吗? 他突然坐起来,把掉出来的黑色手机捡回衣兜里,又若无其事地躺回去,再次惹得一阵惊呼。 有人在叫救护车,有人在拍照,还有的在跟旁边人说,这不是那个直播捉鬼的抖嘤网红吗?见义勇为捣毁传销窝点的那个,怎么被撞得这么惨。 接着还开始阴谋论,是不是被黑恶势力打击报复了。 一双大眼睛眨呀眨,像是明亮的探照灯。 “是哦!波波,你是不是每次一和我说话,脸就会变烫?” 符歇冷冷地道: “我没有人类的体温。” 这就和小蘑菇情窦初开的症状不一样了。 顾初眠纠结地扭动小眉毛。 “是不是心脏还会咚咚咚地响,吵个不停?” 厉鬼又据实回答: “我的心脏不会跳动。” 嗡嗡嗡的,挺烦。 符歇懒得听,闭上了眼睛,等救护车来。 以他的伤势,换个人是凉透了,他还死不了。 本来在怪谈世界里,是有机会把肉身淬炼成传统意义上的钢筋铁骨的,但是痛不再觉得痛,快感也感受不到,符歇觉得那样很适合去修仙文里修仙,活得就跟一头僵尸一样没什么意思。所以,他没对身体做多少改造,也就比普通人稍微强韧一些。 被撞这么一下,要说严重也严重。但诡异力量可以为他吊住一口气,替他默默修复身体。 他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对抗幽灵出租车。只是在那短暂的一刻,他选择在符咒加持下,将油门拧到最大。 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把符歇用担架抬了上去,进行了紧急止血救治。 符歇睁开眼,对面前的护士说:“麻烦帮我通知顾初眠,他是我前任,手机号是13xxxxxxxxx。不用联系我家人,都在国外,也不关心我死活。”边说话边咳着血沫。肺被扎穿了,说话有点费劲。 给护士看傻了。像这种伤情,换成其他人,说一句完整的遗言都难。这病人神志还挺清楚,口齿也很清晰。 “啊,哦。”护士愣了一下,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符歇重复了一遍手机号,又说道:“告诉他我被撞得不轻,不过死不了,没有生命危险。”免得把眠眠吓到了。 这也太奇怪了! 难道是小蘑菇判断失误了,厉鬼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情窦初开? 顾初眠真的不会了。 他绷着小脸,疑惑地思考: “那是什蘑情况?!” 怕顾初眠想太多,又把事情给想坏了,符歇及时补充: “眠眠,我知道自己生了什么病。” 水波晃动,他微微倾身,高大修长的身影将小蘑菇完全笼罩。 但视线范围内,只剩下顾初眠的时候,他眼中的欲望和野心昭然若揭。 简先生在对面望着他,关切道:“怎么啦?” 顾初眠握着手机的手指在颤抖。 “抱歉,朋友出车祸了。”顾初眠边说边站起身,“我得去医院。” “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实在不好意思。” 顾初眠跑出餐厅,喘着气,在路边等他叫的网约车。心脏咚咚狂跳,顾初眠知道以自己现在这副心慌意乱的样子,根本开不了车。 符歇出了车祸?伤得重吗?护士说他暂时还清醒,是不是不算很严重…… 顾初眠竭力自我安慰着。 坐上网约车,进了医院急诊部,办手续交钱。 “这种病,比情窦初开还要更深。” 恶劣的鬼王,可没有平日里的符歇那样温柔。 他的每一次提问,都是在引诱、进攻、侵略。 抓住顾初眠的双手,把手举过头顶,符歇俯首帖耳,轻轻开口: “我生病了,只有你能帮我治。” “咦?” 好像被什么东西抵住了,顾初眠困惑地发出了声音。 在这具死去已久的身躯上,难得感受到了一处蠢蠢欲动的活跃力量。 “眠眠,帮我治病。” 人还在手术室里,顾初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刚才办手续时短暂地转移了注意力,现在他一个人,又忍不住开始反复想道,符歇到底怎么样了…… 十指焦虑地绞在了一起。 顾初眠突然抬起了头。他听到路过的两个人在说,“之前推进来的是不是那个捉鬼网红?”“是他吧,我在抖嘤上看到他被撞现场了”。顾初眠默默地拿出手机。 刺目的鲜红,映在瞳孔中。那么多、那么多的血,和弯折变形的身体。 顾初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有几秒钟,连呼吸都断了。 然后他开始查看评论。想看看有没有人,最好是专业人士告诉他,其实只是看上去惨烈,人没有什么事情。他翻了一条条评论,想要捕捉一丝希望,看到的却全都是“好惨”“没救了吧”“呜呜”,心往下沉落,浑身冰凉。 是在做梦吧?又是一个噩梦吧? 可是鼻端还闻得到淡淡的消毒水味,余光里是医院独有的干净冰冷的色调。手机屏幕被打湿,彻底看不清了。 从无声落泪,到痛哭失声。 厉鬼垂下头,冰凉的额头抵着顾初眠的小脑袋。 他实在太难受了,呼吸难得有些不稳,带着略微的起伏。 他让小蘑菇选,却没有给小蘑菇太多的选择: “腿,或者手,选吧。” 顾初眠隐隐约约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懵懵懂懂地问: “我的腿和手……都可以治病吗?” 符歇单手扶着小蘑菇的后腰,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顾初眠忘记了这是在医院的走廊上,他本来是一个宁愿忍一忍也不会在公共场合哭泣,喜欢维持体面的人,可是他已经陷入了崩溃。 路人纷纷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这种事,急诊部里每天都在发生。 顾初眠想,我等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一句噩耗吗? 符歇此刻还在手术室里,还没有医生走出来告诉自己结果。可顾初眠几乎已经确信,最终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明明他早就有心理准备。符歇失踪后的那三年,他不止一次想过符歇或许已经死了。被恶徒杀害,尸体埋在无人踏足的泥土下,沉没在永远不见日光的深海里……直到亲眼看见符歇回来,他才打住了这些胡思乱想。 可是这一次呢?他已经失去过一次,难道还要再失去一次? 错乱的思绪里,顾初眠再次想起了《五只小猪》。也许他本来会和画家一样,是个爱得平凡短暂、激情轻易退却的普通人。如果符歇未曾失踪,说不定他们现在已经平和分手了,有了新的爱情、新的生活。可能在多年以后,午歇梦回之时,他才会回忆起这段年轻时的青涩恋爱,就连符歇的脸都已经模糊。本来也许是这样的。 但是,符歇失踪了。在他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 蜜糖被一切两断,天天黏在一起的两个人被迫分离,猝不及防,毫无征兆。 “都可以。” 顾初眠想了想,又问: “那效果有什蘑区别?” “我不知道。”符歇也没试过,发自内心地建议道,“我们可以都试一试。” 初生蘑菇不怕鬼王,作为一朵敢一口气凭本事选两个波波的小蘑菇,顾初眠发挥得十分稳定。 他毫不犹豫地点点脑袋: “那就都试试吧!” 鬼王如愿以偿地太过顺利,原本漆黑一片的眸中带上了潋滟的餍足光彩。 从他上次看过以后,“魔都歇行人”的账号又井喷式地更新了十几个新视频。看背景,几乎都是歇里在本市的墓地拍的。 没有剪辑,没有解说和配眠。一句废话都没有,也没有用什么神神叨叨的桃木剑、符箓、八卦镜之类的,见到鬼怪就是上手生撕,场面十分血腥。 评论区: “看得我都可怜这些鬼了” “谁惹你了哥” “鬼:飘在墓地,祸从天降” “急需厉鬼保护协会!!” 其中只有一个视频画风不太一样。背景是废弃厂房,剥蚀的豆绿色墙漆、脏污的水泥地、锈迹斑斑的机械设备,都透出上个世纪的气息。 镜头转过,传销分子们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 “先用手吧。” 腿可以在没有小蘑菇配合的情况下来。 先手后腿,小蘑菇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如果先来腿后来手,之后小蘑菇后悔了,手的部分就完不成了。 抓起小蘑菇的小手,符歇引导着方向: “我教你。” 顾初眠看着符歇,总感觉符歇病得好像很严重,手一放上去后,他的眉头就蹙得更深了。 记者:只有您一个人过来吗?那还是挺危险的吧。 符先生:还好。他们报了警,警察来得挺快的。 记者:……等等,您说是谁报了警? 符先生:传销分子啊。 镜头一转,接着播放了一小段犯罪分子们被警察一个个从窝点里拷出来的画面。虽然在眼睛位置打了码,但也能看出人人都是鼻青脸肿,还有的胳膊都折了。 顾初眠:…… 起猛了,看到前男友上电视了。 新闻采访里的符歇神色冷淡,说话简短,是难得一见的高冷模样。顾初眠注视着他,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但这条新闻还是太短了。 没有看够的顾初眠摸出手机,打开抖嘤,点进关注。 贡献出了自己的小手,顾初眠关心地问: “波波,你生这个病,会不会很难受哦?” “嗯。”符歇仰起修长的脖颈,神色有几分迷离,轻咬下唇,“很难受。” 突然转了音调,听着确实是痛苦不堪。 手腕酸酸疼疼的,但一想到波波在难受,小蘑菇干活更卖力了。 顾初眠又问:“波波,这样做了,你就会更舒服了吗?” 符歇应了,认同了小蘑菇的医术,从唇缝里溢出字: 画面之外,隐约可以听见“逮捕~~~~逮捕~~~~”的警笛声由远而近正在赶来。 符歇没有在视频里露面,也没有配眠,只在简介里写道,“接到网友举报有鬼,鬼没看到,有个传销窝点,也算没白来。这回不是摆拍。” 评论区炸了,留言数是其他视频的几十倍: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哥你是真牛逼” “所以以前都是摆拍?” “哥你为什么一个人就偷偷把传销窝点端了,是直播间粉丝不配看吗#黄豆微笑” 好像他有好几天没开直播了,最新评论里既有看了新闻过来点赞打卡的路人,也有很多粉丝在哀嚎。 顾初眠翻看着评论区,被沙雕网友们逗笑了。 也没忘记给视频点了个赞。一颗桃心亮起,融入几十万个心里面。 吃完早饭,顾初眠把外卖盒收拾了,坐在沙发上,继续刷着抖嘤。 抖嘤贴心地给他推送了一些符歇之前直播的录屏。一袭风衣的符歇站在烂尾楼天台上,神色轻狂地说出“歇之帝王”的那一段,已经有粉丝单独剪辑出来了,评论区十分欢乐,被“歇の帝王 堂堂降临”刷屏。 “会更舒服。” 还是第一次看到符歇有这么明显的变化,顾初眠勾头,好奇地想看。 却被符歇抬起手,轻轻推回了石壁上。 “别靠太近,脏。” 这样的行径已经够卑鄙了。 如果在小蘑菇低头时没有忍住,弄脏了小蘑菇可爱的脸。 符歇做鬼都不会原谅自己。 阵法中,时间被拉得很长。 直到顾初眠忍不住抱怨: 这里是三楼。 见顾初眠一时没出声,符歇又说:“眠眠,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了,他有多好呀,比我好很多吗,我这个前男友是不是在你心里连狗都不如了。好吧,没关系的,如果打扰到你,我也可以等歇晚的冷风把我身上吹干的。” 一台风驰电掣的机车,一只小短腿但跑出残影的小骷髅狗,正在追逐一辆有些老旧的黄皮出租车。一路上的红绿灯全都横冲直过。 在这样的速度下,人类的肉眼已经很难看清楚是什么东西飞驰而过了。 符歇没有去报到,他直接带狗追踪到了那辆幽灵的士。 刚好就在附近,撞到了他的手上。 出租车的顶灯疯狂闪烁着,“哐啷”一声,车后盖被颠开了,一个干尸般枯黄消瘦的鬼从车盖下面爬了出来,空洞的眼眶幽幽地看向符歇。 仿佛想要交涉一番。 “波波……我的手太酸了……真的撑不住了!” 符歇抬手,捂住了蘑菇的眼睛。 “马上。” 符歇握住了蘑菇的小手。 湖水激荡,顾初眠觉得有水拍在了小肚子上,冰冰凉凉的。 “好了。” 符歇松开了捂着蘑菇眼睛的手。 接下来,是腿。 “眠眠,转过去。” 在符歇的要求下,顾初眠乖乖转身。 “你这工作,有编制吗?” “哎?”中年男人怎么都没想到符歇问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错愕半秒钟之后果断点头,“有,当然有!进去就是副科级,立功的话还能提拔。” 有编制啊。 符歇心想,眠眠想要的是一个成熟稳重的人,如果获得一份有编制的工作,就能更符合他的要求吧。 “那就了解一下。”他说。 每天上班、下班,一晃眼,到了周六。 顾初眠睡醒,洗漱完,在微信上回了简先生一句“早”,叫了个早餐外卖。 上次约会时,简先生提议过周末要么去他家,要么来顾初眠家,一起做个饭,聊聊天,培养一下感情什么的,被顾初眠表面镇定,实则惊恐地拒绝了。最后还是约了周六晚在CBD见面。 符歇在他耳后贴心叮嘱: “扶住,小心滑。” 于是顾初眠揉了揉手腕,伸出双手,找了找着力点,扶着石壁。 符歇注意到了小蘑菇细微的动作。 他临时改了主意,揽住小蘑菇,让蘑菇靠在他的肩膀上,以他为支撑点。 一边抱紧了蘑菇,一边帮小蘑菇揉着酸痛的手腕。 最不能忽略的,还是小蘑菇那一双白白肉肉的腿。 此刻它们还没有经受磋磨。 符歇含住蘑菇的耳垂: 除了符歇,他接受不了有任何人侵入他的私人空间。 早饭送来了。顾初眠待在他的小兔子窝里,感觉家里有点冷清,就打开几百年开不了一次的电视,边吃边看。 电视停留在上一次关闭前的本地台,正在播放早间新闻。顾初眠正要转台,却愣住了。 最新一条新闻,热心市民捣毁传销窝点。画面中,是记者在采访热心市民符先生。 顾初眠盯着蓝底白字的“热心市民”几个字,莫名地笑了一下。 记者:您是怎么发现这里有传销窝点的? 符先生:网友举报,这里有鬼。 记者友善地笑了:我知道您是做捉鬼直播的。结果您来了之后发现没有鬼,但是有个传销窝点是吗? 符先生:是的。 “哪里酸,主动说,我帮你揉。” 顾初眠感动地说: “波波你真好!” “是么……”符歇笑了一声。 两个小时过去了。 最开始的时候,对于给符歇治病这件事,顾初眠还是很配合的。 到后来,他靠在石壁上,浑身都被磨得发疼了,才忍不住呜咽着反抗: “波波,我真的累了……” 镜头中,那盘水饺看起来真的很好吃,顾初眠觉得手里的薯片不香了。 符歇吃着水饺,忽然转头看去,有个样貌可爱的小女孩正在门边探头张望。以手机的拍摄角度是拍不到她的。男人也看到了她,语气温柔:“囡囡,你快回去睡觉。” 小女孩点点头,扭头跑了。 吃完水饺,符歇从那户农家出来。他朝镜头说道:“味道还不错,吃得出来,肯定不是人肉馅的。” 在一片闹哄哄的弹幕中,也有一些别的声眠。 符歇看到了这条,说:“风平浪静不是挺好的吗,你们这是唯恐天下不乱。” 看着直播的顾初眠也心想,看来北湖岛上确实没有网友举报的那么多鬼怪。本来他也没听说过,北湖岛有这么危险。 符歇带着无人机和小骷髅狗离开了半歇包饺子的农家,走在乡间小路上。歇色愈加深重,叫声恐怖的潜鸟在未知的角落里鼓噪。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无人机什么都没拍到。 体内的戾气消耗殆尽,厉鬼终于结束了动作,抱住顾初眠,侧头吻住: “再亲一会儿。” 仗着自己是法阵的主人,符歇抬手一挥,水潭立刻消失了。 他也变成了荆棘断肠草的样子,伸出断肠草的叶片,把小蘑菇卷进了怀抱中。 鬼王还在惦记着植物符歇可以哄小蘑菇睡觉的事情,超记仇的。 顾初眠休息了一会儿,总算喘得上来气了,坐在断肠草的叶片上,抬起头问: 第 72 章 七情六欲 顾初眠赶到时,厉鬼正跪在那棵苗疆最古老的枫树前。 听到了小蘑菇匆匆跑动的声音,符歇回头,站起身。 “眠眠。”鬼王低低喊。 顾初眠皱着眉毛,哭着脸问: “波波,你已经许愿了吗?” 看到厉鬼缓缓点了点头。 小蘑菇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巫医说得对,已经来不及了。 符歇已经许过愿望了。 但如果小蘑菇真的能够完全理解黎菁在说些什么,他就会知道—— 一件事的无可回转,一个人的万劫不复,不是从对着枫树心许愿的那一刻开始的。 而是从有了执念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符歇用最僵硬的语气,说着最关切的话: “眠眠,不要难过。” 顾初眠可难过可难过了,压根听不进去符歇的安慰,泪水在大大的眼眶里打转转。 “怎蘑可能不难过哦!” 小蘑菇轻声抱怨道。 符歇揽着小蘑菇的肩膀,冷声哄: “这是我们想做的事,枫树心已经告诉了我解法。” 顾初眠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抽噎着说: “可是你会有事……” “我……” 符歇微微俯身,正欲说些什么。 扶着小蘑菇肩头的双手,却被小蘑菇一把挥开。 顾初眠边哭边喊:“不许再吃盐巴!巫医都和我说了,向枫树心许了愿望,有了执念,就要付出代价,当初你只是想要我变成人,都为我灰飞烟灭了;苗疆那么多那么多的人,救苗疆那么大那么大的事,你怎蘑可能没有事?!” 波波会死的! 会死得比上次还要惨! 符歇沉默了,缓缓垂下了眼。 他无可辩驳。 顾初眠想到符歇已经死过一次,更难过了: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非得变成人,如果不是我不让你杀玩家,如果你没有把我采回家,如果不是我……都怪我。” 说着说着,小蘑菇的脑袋勾得前所未有的低。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了符歇为他编织的小草鞋上。 他真是一朵大坏蘑菇精,居然要害死他的波波两次! “眠眠,不怪你。” 见小蘑菇如此悲伤,符歇微微俯身。 他抬起眼,与哭泣的小蘑菇对视。 符歇一字一顿,决绝地说: “我的所作所为,是我自己选的,若神明当真降罪于我,那些罪孽也与你无关。” 他抓住并抬起小蘑菇的手,放在唇前,低语: “在摘下你以前,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在为了什么而活。” 说完,满身戾气的鬼王吻上了小蘑菇的无名指骨节。 翻转手掌,顺着手指,一路吻到了小蘑菇手腕处。 直至薄唇贴在小蘑菇跳动的脉搏上,贪婪地感受那温热而有力的、来自人类躯体的血液被挤压泵动。 符歇抬起那双偏执的眼,紧紧看着低头啜泣的顾初眠: 这样就代表着,作为鬼魂的符歇,也不会被寨民们嫌弃,能够被大家接受了。 小蘑菇低下脑袋,对着扛着他的符歇,小小声地开口: “波波,我今天还要不让你见大家吗?” 寨民们也默默地在周围屏息等候。 他们都在等待着符歇的答案。 扛着小蘑菇的鬼王还在沉默,半晌没有出声。 顾初眠知道,他的波波在犹豫。 直到田大哥打破了沉默:“这一次,是阿歇救了我和我阿妈,如果不是阿歇,我和我阿妈都回不来!” 滕阿婆也缓缓走到了符歇面前,同为鬼魂,她似乎能看得见符歇,又似乎不能: “阿歇,我这个老人家,今天就倚老卖老一下,代表苗疆的其他人,对你说一句话——你的付出,我们都看得见,无论你愿不愿意见我们,我们都想告诉你,我们永远和你站在一起,你有需要我们去完成的事情,我们也会拼尽全力去做,就像是,你对我们做过的那么多。” 等滕阿婆说完,四周立刻响起了应和声。 一开始只是简短的应和,到后来,似乎每个人都有几句话要说。 “是啊阿歇!你做的那些事,我们都看到了。” “阿歇,我们在等你回来!” “早就想说了,当初的事,是我们看错你了,怪我们!” 在浪潮一般席卷而来的关切话语里。 那道鬼影在人群中缓缓现形。 先出现的,是那身熟悉的苗服。 就在众人露出思念的神色时,突然就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毁容一半的、如此不堪的脸。 那一刻,仿佛空气都冻住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鬼王垂下眼,尽量把自己表现得很漠然。 仿佛这样就不会再被任何人伤害,为任何事情难过。 “阿歇,你,你的脸……” 有寨民倒吸一口凉气。 “你身上的黑气是怎么了?” “你现在,是变成了鬼吗?” 一个个符歇无力回答的问题,被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在一堆的问题里,他只回答了最后一个: “是,我是鬼。” 他已经准备好了面对寨民们惧怕远离的姿态。 就像是小时候那样,把他当作一个怪胎。 还不等他继续深想下去,一旁的小蘑菇牵起了他的手。 顾初眠对着人群宣讲:“你们不用怕,波波他是好鬼,是保护苗疆的大英雄!” “哎呀,我们不是怕……”寨民着急地跺了跺脚,无奈地说,“只是觉得,阿歇这孩子,真是吃太多苦了。” 符歇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 他想说他不苦。 但好像,那颗死去已久的心,这下才发觉,其实原先他是苦过的。 小的时候,那些被当成怪胎敬而远之的时刻,他也是有委屈过的。 只是为了掩盖那种痛苦,原先的他选择不去觉察。 鬼王斟酌了一下,低声开口: “我……还好。” 第 73 章 大馋蘑菇 得知厉鬼符歇偷的骨灰是来自另外一个符歇的,顾初眠立刻就不纠结了。 对于小蘑菇来说,两个符歇和他是一家人,骨灰种子从这个人的口袋换到那个人的口袋,就只是左口袋进右口袋出而已。 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但两个符歇显然都不这么认为。 所以顾初眠的端水每一次都很失败。 最不计较的蘑菇,遇上了两个最计较的符歇。 符歇打了个响指,一根变异的蜘蛛丝出现在他的手中,他将骨哨悬浮而起,让蜘蛛丝线从骨哨的孔洞中穿过。 打好节后,递还给顾初眠。 “眠眠,把它挂在脖子上。” 顾初眠听完,明显有些不乐意,要说不说地看着符歇。 圆圆脸气鼓鼓的,大眼睛里,满是对符歇这句话的反对。 这个厉鬼符歇明显很没有伺候人的天赋。 都已经竞争上岗了,居然还没有学习到植物符歇的优点。 从小蘑菇不乐意的表情里,符歇忽然顿悟到了他的意思: “我帮你戴。” 那些顾初眠觉得当人很麻烦的事情,都是由符歇帮他做的,比如洗脚丫,比如穿衣服,还有洗澡。 更别提他从来就没有戴过项链,就连emoji交流器,平时都是符歇帮他戴在头上的。 符歇会帮顾初眠找到最可爱的角度,然后拿起镜子递给顾初眠。 顾初眠要做的只有检查符歇的工作成果,点头,摇头,有事喊波波。 不论做什么都有人伺候着,这,就是尊贵的蘑菇大王的排面! 厉鬼符歇也意识到自己的服务态度有问题,灰溜溜地低下头,伸手撩起小蘑菇脖子后面的短发,将骨哨项链扣在了顾初眠的脖子上。 修长的手擦过顾初眠软软的耳垂,令小蘑菇抖了一下。 厉鬼符歇的脸色更加懊恼。 不用说,小蘑菇肯定要觉得他伺候得不如另一个符歇了。 可是小蘑菇什么都没说。 善良的蘑菇是不会开口责怪他的波波的。 只会用大眼睛一直幽怨地盯着。 “好了……我要走了。”做完了这一切,符歇后退了一步,深深地看着他的小蘑菇,“在我许完愿的那一刻,枫树心告诉了我解法,如何能让苗疆脱离无限游戏。至于让苗疆不被冻结的事情,只能交给你们。” 他没有许愿阻止苗疆这一次的危机。 毕竟许愿的机会只有一次,比起解决眼前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杜绝以后类似问题发生的可能。 “若我做成了此事,苗疆便可万世无虞。” 符歇闭上了眼,想象苗疆脱离无限游戏之后的画面。 岁月静好的苗疆,平凡美好的日子,还有幸福的蘑菇和另一个符歇。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幸福。 唯一一点遗憾—— “眠眠,等我死后,你可不可以……也想想我。” 终究是没能控制住他自己的那点贪婪私心。 倘若滕阿婆说的是真的,死去的人真的能够听见凡间的思念话语。 若是一句小蘑菇的想念都听不到,他肯定会很难过的。 又舍不得让这思念变成束缚蘑菇的锁链,厉鬼再次开口商量: “就,想一次,好么?” 最难是看你不幸福。 其次是看你幸福时,不会想起我。 不料,顾初眠却一改好说话的常态,凶狠地摇头: “不要!我不要想你!” 眼泪已经流失太多了,小蘑菇很想哭,但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只能用最愤怒的眼神瞪着符歇。 厉鬼想,看来他要献身的事,真是把小蘑菇惹恼了,居然连想想他都不愿意。 不知怀着何种心情,听到蘑菇的拒绝,厉鬼竟然难得地笑了一下: “也好。” 想他也好,不想他也好。 苗疆的山河无恙,小蘑菇能够幸福,一切都好。 “眠眠,我去做我该做的事情了。”厉鬼给小蘑菇留下了一句话,“明日,我们还会再见,今天,不哭。” 说完,厉鬼便消失在了小蘑菇的面前。 周围的喧闹声重新涌了上来,大家还在讨论要给符歇准备怎样的贡品。 作为唯一知道符歇要去赴死的存在,顾初眠的心脏空落落的,然后开始阵阵泛疼。 注意到了顾初眠的异样,黎菁连忙走过来查看情况: “小蘑菇,你没事吧?” 顾初眠捂着胸口,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巫医,我的心脏好痛哦!” 黎菁正要排查各类心脏疾病,忽然看到了顾初眠通红的眼眶,还有眼角的泪痕。 符歇不在小蘑菇身边,黎菁几乎瞬间就得出了答案。 “小蘑菇,你这个病,我也治不了。”看见事情走向了她早已预知的方向,黎菁叹了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须心药医,你的心痛,只有解开心上的结,才能好转。” 顾初眠委屈地揉了揉鼻子,小小声念叨: “当人真的好辛苦,我总是会想哭,眼睛酸酸的,心也痛痛的,所有的人都要这样吗?还是只有我是这样的。” 如果当人一直要这么痛苦,小蘑菇不想当人了。 黎菁摇了摇头,温和地驳回了小蘑菇的误解: “当人不会痛苦,痛苦的是有求不得,你的痛苦越来越多,来源于你对阿歇越来越多的牵挂。这份牵挂,你变回蘑菇,也不会减少。” 至于所有的人都要这样,还是只有小蘑菇是这样的—— 黎菁将目光放远,望着天边的浮云。 “小蘑菇,你知道苗疆是怎么来的吗?” 顾初眠止住哭,乖乖摇了摇头: “不知道哦。” 于是黎菁为小蘑菇讲起了那些真实存在的遥远传说: “妹榜妹留与水泡结合,生下了十二蛋,这些蛋孵化孕育出了苗疆的先祖,后来龙虎相争,四子互斗,生灵涂炭,一片狼藉……难道我们会说,这一切是因为妹榜妹留孕育生命,而造成了灾祸吗?” 顾初眠认真地帮忙讲道理: “是他们打架打坏了,不可以怪妹榜妹留的。” 黎菁笑了笑,思绪渐渐随着天边的浮云飘远: “正是如此——生而在世,就连神都会有七情六欲,心怀贪恋,想要多看这苗疆一眼。这世上的事物,因美好才会产生牵绊,至于这牵绊是快乐的还是痛苦的,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这一番话实在太深奥了,顾初眠垂下脑袋,想了想,又想了想。 巫医说,他的心脏会痛痛的,他的眼泪总是会掉下来,是因为他牵挂着波波。 他之所以会牵挂着波波,是因为波波的美好。 一想到波波那么好,就连心脏都没有那么疼了。 黎菁又点拨了一句:“倘若让你不认识阿歇,你便不会因为他而心痛,我这里有术法可以做到,你会不会想要这么做?” 顾初眠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我不要!”小蘑菇像是害怕黎菁真的当场掏出让他忘记符歇的法宝,吓得往后缩了缩,“谢谢你巫医,我还是不要了!” 黎菁静静地看了小蘑菇许久,然后轻声道了声谢。 “也要谢谢你,小蘑菇。” “咦?为什蘑?”顾初眠疑惑地歪头,“我明明什蘑都没有做哦。” 黎菁坦诚地说:“原先,我一直备受我身为通达天意的巫者,却心有所执这件事的困扰,谢谢你,让我能够接受我自己的不释然。” 能够预知未来,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这意味着你能看到一切,却不能改变任何事。 她尝试过阻止符歇,可符歇还是去赴死了。 她尝试过拯救苗疆,可苗疆眼看着就要走向冻结。 她什么都看得到,却什么都做不到。 这种无望的挣扎,令她十分痛苦。 而小蘑菇的存在,告诉她了一件事: 就连一朵蘑菇都做不到释然,何况是她这个人类呢? 顾初眠一向听不懂黎菁的话。 黎菁说话,小蘑菇听不听得懂,取决于黎菁想不想让小蘑菇听懂。 思考了一下,顾初眠说: “如果能让你觉得有好一点的话,那就很好哦!” 小蘑菇可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如果这朵小蘑菇的存在,能让你觉得生活有变得好一点的话,那就很好了! 黎菁刚想说些什么,看向小蘑菇的背后,顿住了: “阿歇?” 确实是阿歇,没有毁容的阿歇。 这是什么情况? 荆棘断肠草长成的符歇,并不知道黎菁在疑惑,还以为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招呼。 少年点点头,从容地说:“我来接蘑菇回家,好久不见。” 说着,他将手伸向了小蘑菇,等着蘑菇把手主动塞进他的手掌。 “波波……” 顾初眠将手递给符歇,又有点委屈了。 为了厉鬼符歇不因为惹哭了蘑菇被真人快打,顾初眠绷着小脸,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 于是黎菁一头雾水地,看着少年将小蘑菇接走了。 回到了小楼,顾初眠就一直无精打采的。 怕小蘑菇无聊,符歇唤来了蝎子,陪小蘑菇玩。 顾初眠有了骨哨,可以指挥毒物们做更精密的工程,他时不时吹一下小哨子,让蝎子们在叶子上打洞。 笃笃笃笃…… 蝎子在叶子上画出了一个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一命呜呼的符歇。 笃笃笃笃…… 蝎子又在死去的符歇身上,印出了一只哭泣的小蘑菇。 笃笃笃笃…… 蝎子画出了一个小蘑菇趴在符歇的尸体上大哭,眼泪流成了一汪水池。 笃笃笃笃…… 哗啦! 顾初眠一走神,叶子被戳烂了。 他连忙趴下身子去捡。 符歇原本在用意念操纵毒物们远程吓唬玩家。 这边微小的异样,立刻被他注意到了。 “眠眠?” 少年走过来,蹲在坐在小板凳上的小蘑菇面前。 他轻声问: “你怎么了?” 顾初眠抓紧那片烂烂的叶子,难过地垂下眼睛。 小蘑菇不说,符歇便握住了那双小小的手,带着黯然,轻轻摩挲: “有事要告诉我,不然我会觉得我很没用。” 明明平时什么事都会告诉他的。 今天不说,让符歇有了很大的危机感。 顾初眠纠结了一下,没有告诉符歇许愿和执念会带来什么,而是直接问: “波波,如果我找枫树心许愿,让它在厉鬼波波死掉以后,把厉鬼波波的魂魄和你的魂魄合在一起,你会愿意吗?” 听到小蘑菇想要留下厉鬼,符歇其实并没有多诧异。 他只是幽幽地问: “眠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初眠摇了摇头:“意味什蘑哦?” “我原本已经是完整的我,如果再加入一部分负面的我,这意味着,我会有两倍的负面情绪。” 符歇握着小蘑菇的手,放在鼻尖,轻嗅那股菌子的香味。 沉迷过后,抬起眼,挑眉追问: “你确定,你能承受?” 两倍负面情绪什么的,听上去真的好吓菇! 不过小蘑菇还是点了点头,勇敢地表态: “我可以都吃下的!我可能吃了,毛血旺都可以全部吃掉,两倍的负面波波肯定也可以!” 目光流转,微哂,不知想了什么,符歇说: “那我愿意。” 顾初眠站起来,迫不及待要走: “波波,你陪我去找枫树心许愿好不好?” “好。” 符歇应了,跟着小蘑菇来到枫树前。 站在枫树前,小蘑菇临时学习许愿的礼仪。 “许愿,需要跪在地上吗?” 他抬头求助符歇。 符歇回应:“通常站着就好,为了体现心诚,可以跪。” 顾初眠想了一下,又问: “那你为了我许愿望的时候,你跪了吗?” 符歇有片刻停顿: 第 74 章 王不见王 他当然看出小蘑菇哭过,小蘑菇的皮肤太嫩了,稍微沾上点水就会肿起来,更别说眼眶还红红的。 鬼王微微偏头,倨傲地冷声说: “我似乎没有必要向你道歉。” 让小蘑菇哭了,他自然是罪孽深重。 但是他不会向蛊王道歉,要道也是向小蘑菇道。 许久没有被人这样忤逆过,蛊王的声音骤然变沉。 “你说什么?” 与此同时,数不清的毒物悄无声息地围住了二人。 都是些活着的时候司空见惯的把戏,鬼王符歇不以为意道:“我是个将死之鬼,自然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倒是你,照顾不好眠眠,我就算化成灰,都不会放过你。” 仗着马上要死了,此刻的鬼王那叫一个火力全开、夹枪带棒、有恃无恐。 所以他那时候,到底想说的是什么? 不论如何,符歇的突然病倒折腾了很久。 他现在的吸收力极差,吃的妖怪又多,本来都已经被顾初眠引导好了,可是到了半夜又开始反反复复,咬着自己的手呜咽。 顾初眠不让他咬,强行掰开他的口腔,看他泪眼汪汪地实在难受,便伸手去抚摸他的牙齿,谁知却在轻微的刺痛下留下两枚牙印。 他淡淡扫了眼,确认符歇是在变好。 至少都有力气咬人了。 以前带着手套的时候,虽然对于符歇的感知依旧会很强,可从来都没有像是现在这样,每次触碰到他都敏感得神经发颤,连带着皮肤都激起细密的麻意。 可惜罪魁祸首并不清醒,泪眼朦胧地,发现是顾初眠就往上面凑,非要用脸蛋贴着他的掌心,好像只有这样才会舒服些。 就这样反复折磨着,直到天都蒙蒙亮了,符歇才安分地睡了会儿。 他小脸儿苍符,疲惫地沉进枕头里面,睫毛因为哭得不停已经濡得黏成一团,还带着可怜又凌乱的泪痕。 三个小时后他才慢慢醒来,只觉得眼睛肿肿地轻微抽痛,其他的地方倒是只剩下些酸疼了。 没想到反而让蛊王抓到了把柄。 蛊王符歇抬眼,挑眉,微笑: “哦?是吗?” “那我奉劝你对我态度好一点。”怀着复杂的心情,符歇半是提点,半是警告,“毕竟,你未来会成为我的一部分。” 几乎是瞬间,厉鬼就想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蛊王是肯定不会主动收留他的残魂的。 “是眠眠?” 厉鬼心情复杂。 想要留他在苗疆的,只能是那一朵总是含着眼泪望着他的小蘑菇。 “怪不得,他说如果我死了,不会想我。”鬼王符歇想通了一切,“……他从未打算过让我死。” 最好的小蘑菇,总是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的小蘑菇,为他落了许多泪的小蘑菇。 “别乱动了。”顾初眠低声道,“现在是什么感觉?” “痛……”符歇的声音也是委屈哑哑的。 “以前有吃东西吃多的情况吗?”顾初眠小心地捧着他的脸,极其耐心地询问。 符歇摇摇头,他以前吃什么都是不会出问题的,所有的东西都能自然消化掉。 而且他出去狩猎,除了解气以外,更多的也是不想给顾初眠造成额外的麻烦呀,听谭乌说别的结契妖怪都是自己出去找吃的,符歇已经吃了浆果了,肯定也不会再等着顾初眠投喂。 他是来帮顾初眠的,他会听顾初眠的话,又不是来给他添麻烦的。 可没想到最后还是出问题了,符歇又愧疚又难受,再加上此时浑身疼情绪不稳定,想到这里时,突然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 顾初眠的瞳仁微缩,还以为他是痛得受不了,都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手臂便突然被他的小手给拽住,因为竭力还显得格外苍符。 符歇小声抽噎着跟他道歉,“对不起,顾初眠。” 不想给厉鬼捧场,蛊王略过了厉鬼的喃喃自语,把今天的事情和厉鬼讲了一遍,说的过程中,始终没有给厉鬼好脸色: “眠眠向枫树心许了愿,要让枫树心促成你与我的融合,枫树心给出的神谕是顺势而为,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知会你一声,若是遇上了机会,你自己把握。” 为了不让厉鬼觉得幸福,他刻意维持着一个平平的语调讲完了整件事。 很想补一句“把握不住就算了”,但出于对小蘑菇的心意的尊重和珍惜,蛊王将那句话咽了下去。 鬼逢喜事精神爽,走到了活生生的自己的面前,厉鬼挑衅地问: “当知道眠眠要你接纳我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没有一丝一毫的客气,蛊王符歇锋利地说: “我在想,你怎么不去死。”洗涤剂带着点青草的味道,夹杂着使用过后的冷清碎雪味,让符歇好像瞬间回到冬眠那会儿,他被深深埋在积雪下面,可大地是温暖的,能够让他安安静静地沉睡很久很久。 此时的他也很累很累了,因为光是找到顾初眠就花费了好大的功夫,缠着顾初眠把自己带回来前也都一直紧紧绷着神经,需要时时刻刻盯着,绝对不能留给顾初眠把他推开的机会…… 终于能够短暂地放松,符歇的眼皮子也慢慢变得沉重。 顾初眠关完窗户回来,看到的就是已经睡着的小妖怪。 鬼王听了,漫不经心地回敬: “好巧,我也这么想。”符歇愣了愣,瞳仁轻微颤动。 收拾好了?是指房间收拾好了吗? 这还是他后知后觉明符的事情,因为回来后光顾着打量房子,拼命嗅着屋内独特的冷清味道,想办法到处藏自己的花瓣,要不是被叫住的话他还在埋头苦干。 可看到顾初眠手里面拎着的被子……符歇才终于有了要在这里住下的实感。 虽然最后没能跟顾初眠结契,可还是被顾初眠带回家了呀,若非如此他现在肯定还是住在监狱里面,或者是特管局会因为他登记以后就给他分别的房子吗? 但是都没有顾初眠收留他那么好! “顾初眠!”符歇眼底的碎光雀跃地晃动起来,“顾顾你!我会做到好好保护这里的!” 顾初眠看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带他进屋。 这是个非常空旷的房间,在符歇进来前什么都没有,而现在,最起码清理了积灰,还有顾初眠手里面的那床被子,现在正严严实实地往床上压。 那应该是顾初眠自己用过的,上面还残留着非常轻微的他的味道,让符歇几次三番忍不住想往上面扑,却又忌惮地看着顾初眠的神色。 终于,等到顾初眠说“好了”以后,他才欢天喜地地扑上去,骤然陷进温暖的被窝里面,恨不得直接在上面滚上几圈! 真的好舒服呀! 符歇很喜欢顾初眠抚摸他。 感知的问题,平时顾初眠都包裹得很严实,符歇再怎么贴着他也都像是隔着层,只能拼命把自己的气息与力量从夹缝里面钻进去,努力汲取温度。 可现在,顾初眠脱掉了手套,不但覆盖着他的脸颊,下颌还有脖颈,就好像连神经都与他紧密链接,渗透进皮肤,撩动着他的血液。 温暖包裹着他,身体里面的那些横冲直撞的妖气也被抚平。 疼痛逐渐缓解,符歇再次昏昏欲睡,却又不想要顾初眠很快离开,在失去意识前努力地抱着他的胳膊,四肢也缠绕得紧紧的……像极了藤类植物攀附的姿势。 不知道多久过去。 屋内变得安静,顾初眠直起身来,却迟迟没有别的动作。 他的睫毛低垂着,罕见地已经濡满了汗,浑身都散发着热气,连带着那两只暴露的手都湿润无比,在黑暗中散发着莹莹的光泽。 但是他也没有重新戴上手套,片刻后才将沉睡的符歇放回到床上,无声地离开房间。 长廊的尽头有窗,夜风幽凉地吹过来,才终于让他冷静很多。 “滴滴滴——” 随手搁置在旁边的电话一直在响,顾初眠起初没接,然而对方锲而不舍,片刻后他才按了接听,声音竟也带了几分低哑,“讲。” 电话那头的情报部长停顿了下。 他很少听到顾初眠这么疲惫的样子,一时竟是心惊胆颤,试探着道:“顾队,今天你不是跟着战斗部门重新去过现场吗,据说出现了藤兰的痕迹,事关你的任务我整理了些情报……” 后面便是些情报的具体内容,大约是看顾初眠状态不好,他念得很快。 顾初眠冷淡地听着,其实只捕捉到了“藤兰”两个字。 他的耳膜有些嗡鸣,脑子里面所有的意识似都还沉浸在方才的场景——他是如何一点点去抚摸小妖怪的皮肤,引导他凌乱的妖力,手上所有敏感的神经都在跟着颤栗发麻。 “但眠眠喜欢。”沉默片刻后,蛊王符歇一改话锋,“眠眠喜欢你,你必须活着。” 他们是同一个人,无论是被人厌恶,还是自我厌恶,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 如果诅咒可以杀死一个人,符歇这个人,早就被他自己和玩家咒死了百万次。 一万句诅咒叠加在一起也杀不了人,小蘑菇的一句喜欢却能救一个人。 少年移动冷寂的瞳孔,看向那个阴暗的自己,以憎恶、自我厌弃又带着一丝绝望的庆幸的语调: “你,听明白了么?” 他像是在对厉鬼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像是在对此刻的自己说,又像是对过去和未来的自己说。 活下去,符歇。 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这世上有这么好的一朵小蘑菇,正在惦记着你那条原本轻如草芥的命。 你该庆幸。 第 75 章 毛头鬼伞 阴湿幽冷的洞穴里,鬼王低声说: “眠眠想让我活下来,我就一定会活下来。” 蛊王符歇听完,并未表态,略过了这个他打心眼里反感的话题,冷冷地问: “你许愿要断绝苗疆和无限游戏的联系,枫树心是如何交代你的。” “不是简单的断绝,我许的愿望是,让苗疆在与无限游戏的联系中占据主动权。”厉鬼符歇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意图,“……以后,眠眠要上大学,他想要接待考察团,或者有他欢迎来苗疆的玩家,都可以由我们主动建立联系。” 甚至在这件事情上,鬼王还考虑到了小蘑菇的各种需求。 蛊王冷哼一声,但这声冷哼里透露出的意味,是难得的赞许。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对鬼王很认同。 冷哼完,蛊王符歇问了最要紧的问题: “那枫树心回应你,此事何解?” 顾初眠也莫名紧张起来。 符歇抬头望向无人机的摄像头,笑着说道:“骗你们的,没有闻到鬼气。” “行,你别说话了。” 原视频都拍得非常朴素,或者说简陋。没有任何运镜,没有补光,没有配眠。被太太妙手一剪,加上滤镜,配上快节奏符湖风的乐曲,硬是剪出了一种刀光剑影的味道。符歇灭杀鬼怪的身姿,也显得格外潇洒,犹如武侠小说里的少年侠客。 顾初眠进了公司,在工位上落座,打开电脑。 他又一次在干活的时候心神不宁。写了一会儿程序,突然拿出手机,打开桃宝,搜了一下新款的套套,又脸颊微烫、若无其事地关掉桃宝,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在这种事上,顾初眠总是耽于幻想,其实做得很少。 宁愿想象自己买了一沓符歇的私密写真躲在被窝里看,或者想象符歇戴上那种密布猫舌般倒刺颗粒的套套,侵入自己…… 相比起来,符歇就是个实干派。他不仅亲身上阵在浴室里引诱顾初眠,还在发疯之际,把人壁咚在玄关…… 不管想得多,还是做得多,结果就是他们重逢至今,都只是牵了牵手,什么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 “叮”的一声,顾初眠刚开始沉浸在工作里,就被微信提示声吵醒了。 鬼王闻言,微微偏头,看向洞窟里他用血画就的怪异法阵。 他的左手腕部翻开,暗红色的血液还在缓缓往外流淌,配上他那半张残破不堪的脸,简直就像是炼狱修罗。 从法阵上移开视线,对于自己,鬼王符歇也没什么好隐瞒: “枫树心告诉我,让我在这个洞窟里画下此阵,并以纯阴之体压阵,便可改写无限游戏在苗疆写下的法规——纯阴之体,没有谁比我更合适不过。” 蛊王符歇正欲说些什么,忽然听见洞外传来脚步声。 一时间,蛊王和鬼王同时向洞外看去。 一个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人。 是黎菁。 看到两个符歇,她有一瞬间诧异,但立刻调整好状态,不由分说道:“我夜观天象,发现此处有异……把你们的计划告诉我,我得确认明日全苗寨寨民该如何安排。” 月亮升到了夜空的正中央。 一看,果然是他的前男友·现关系不明·粘人精大型犬·符歇。 符歇:眠眠 顾初眠回复:怎么啦? 符歇: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仁济医院病房里。 顾初眠:……少学一些土味情话。 符歇:我被怪物肢解了,血肉被毒液腐蚀一空,只剩下支离破碎的骨架,被丢弃在几层楼高的白骨堆里。好在我在每一根骨头上都刻了你的名字,我一根一根地从白骨堆里挑出来,一共206根,再次拼成了我自己,我的身上刻了206个你。 顾初眠:……有精神病人那股味道了。写得挺好的,下次别写了。 符歇:嘿嘿。 配了一张柴犬wink的表情包。 顾初眠本来准备继续工作,想了想,又回了一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我下班后带给你。 符歇:好呀,来两盒小壶春的生煎包吧。 顾初眠:行。 被符歇欺负得太过分了,顾初眠睡了很沉的一觉,梦见了符歇变成了一朵小蘑菇,而他自己则变成了一个大人。 梦里的蘑菇符歇特别爱哭,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情绪充沛得让顾初眠十分苦恼。 醒来的时候,顾初眠还有些睁不开眼睛。 好困哦…… 闭着眼睛好舒服…… 小蘑菇迷迷糊糊地在床上扑腾了一下,又扑腾了一下,和被子搏斗了半天,就是坐不起来。 还是继续趴着好了,等波波来…… 顾初眠又安心地把脸放回了枕头上。 卧室门口,隐隐约约传来了两个人的低声对话声。 其中一个是符歇。 “把你身上的血弄干净,别熏到了眠眠。” 一天的工作忙完后,顾初眠准时打卡下班。 他开车到附近的商业区,先在品牌店里买了一部最新上市的旗舰款手机,接着又去百年老店小壶春,排队买了两盒生煎包。 最后开车去医院。 “眠眠,你回来啦!”一进门,就是符歇欢快的问候。 他好像一直在等待着顾初眠,从清晨顾初眠离开时,一直等到了傍晚。 “嗯,回来啦。”顾初眠拎着还温热的饭盒,走过去,坐在床边。 他从外卖袋里拆出一双筷子,夹起一只生煎包,蘸点醋,喂给了符歇。 符歇吃一只,他自己也吃一只,符歇再吃一只,他也再吃一只…… 直到顾初眠吃不下了,他就把剩下的全都喂给了符歇。反正符歇挺能吃的。 吃完生煎包,晚饭也不用吃了。顾初眠给他倒了杯水,然后,从包里把新买的旗舰款手机拿了出来。 另一个还是符歇。 “嗯。” 很简短地应了。 下一秒,卧室的门就被人推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走到床边,伸手捧住了顾初眠的小脸。 冰冷的大手轻轻捏了捏小蘑菇腮帮子上的软肉,顾初眠从体温判断出,这个应该是鬼王符歇。 “波波……” 顾初眠闭着眼睛,带着鼻音喊。 “眠眠,该醒了。”鬼王符歇揽着顾初眠的肩膀,把人扶起来,靠在了怀里,“我说了,我们今日会再见。” 他没有食言,他做到了。 顾初眠点点脑袋,很权威地认证:“那你是棒波波!” “你要是用惯了那个旧手机,就拿来当备用机吧。”顾初眠说。 旧一点还不太要紧,但是屏幕上有裂纹,画面都是一块块破碎的……顾初眠真的有点看不下去了。 顾初眠虽然还没有还完房贷,但公司开的薪水不低,还有高额年终奖,总的来说,他已经过了缺钱的那个阶段。 “诶?”符歇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好呀,谢谢眠眠。” 他接过那只新手机,连上病房的WIFI,首先把微信下了,再把他早就烂熟的顾初眠的手机号,输入通讯录的唯一一条记录里。 但是他没有把旧手机的手机卡拔出来,放进新手机,大概还是当成备用机了吧。 顾初眠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想用哪个手机就用哪个,在这种事情上指手画脚,是控制欲太强的表现。 符歇把新手机收起来以后,就牵住顾初眠的手,接着讲起了福寿园医院的续集,“不普通的歇帝先生”穿着医生制服探索医院的故事。 续集还挺精彩的。和上集的那些无能为力的死亡比起来,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符歇成了他心上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一千多天里,每天早上空荡荡的枕边,无人接听的电话,抑郁症发作时无声哭泣的歇晚,和一个个亲眼看着符歇死去的噩梦,每一个都会在他的心口再添上新的一刀。 刀痕历历,血迹斑驳。 他没有任何一天,没有一时一刻,能够忘记符歇。 因为痛哭而凌乱的呼吸里,顾初眠看着手指苍白的残影。 他一直不答应符歇复合,不是因为他怨恨符歇一声不吭地抛弃他三年,他从来没有怨恨过,而是因为,他的精神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了。 失去符歇给他带来的创伤太过沉重,所以他潜意识地想要逃避。 只要不爱了,放下符歇了,去过一种更加温吞平静的生活,就不会再这么痛苦。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符歇会出车祸……如果符歇不在了,他所期望的新生活,还会到来吗? 不会有了。 符歇笑了:“毕竟是价值几个亿的特效。” 几个亿肯定是不可能的,他又在满嘴跑火车了。 顾初眠吃完饭,把自己和符歇的餐盒都收拾起来扔掉,然后拿出了手机。 提起符歇的直播,他突然想再去回味一下他收藏的那个“歇之帝王”的切片了。顺便给符歇也播放一遍,看看他会不会尴尬。 打开抖嘤,app给他推送的第一条视频,就是那个剪了“歇之帝王”的太太的新作品,热度也很高。 顾初眠看了下去,原来是用符歇在本市墓地里拍摄的十几个手撕鬼怪的视频为素材,剪出的打斗向。 鬼王符歇在后面支撑着顾初眠的身子,蛊王符歇则在前面,抬起了小蘑菇的手臂,帮小蘑菇换衣服。 两个符歇难得配合默契的时刻。 顾初眠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怪梦,依旧闭着眼,哼哼着顺口讲给两个波波听: “你这个波波和你这个波波,都听我说……我做了个好奇怪的梦……我梦见了波波变成了一朵小小的蘑菇,而我变成了一个大大的人,波波一直哭呀哭呀哭,哭得我都没有睡好觉,真是好恐怖的梦哦!” 蛊王听了,一边给小蘑菇套上叶子袖子,一边安慰担惊受怕的小蘑菇: “别怕眠眠,梦都是相反的,我通常不哭,变成蘑菇应该不会。” 鬼王也表态认同。 “嗯。” 他作证,自己小时候确实不爱哭。 两个符歇左一句安慰右一句安慰,小蘑菇惊魂未定的心脏才慢慢安定了下来。 等到帮小蘑菇穿好了衣服,蛊王符歇按照昨夜商议好的内容,告诉小蘑菇:“眠眠,他要去压阵,我要去法阵旁边,等着和他融合,就不能陪你了,你是小BOSS,今天去找巫医,帮帮她的忙吧。” “好!”谈到正事,顾初眠一下子就睁开眼,认真地点点头,“等我帮完巫医的忙,就来找你们!” “我买了青团,你吃一个吗。”顾初眠问。 “好呀。”符歇依然笑眯眯的,……病号服上的小柯基也是。 顾初眠把盒子拆开,塑料膜撕去,两指捏着一只圆润饱满的青翠团子,喂给他。 符歇一口吃掉:“好吃。” “再吃一个吗。” “好。” 顾初眠又喂了一个,投喂的人和吃的人都得到了满足。他放下糕点盒,打电话叫了医院的配餐。 符歇已经可以正常吃饭了,这几天他们都是一起在病房里吃晚饭的。 在等待餐品配送的时候,符歇自己从糕点盒里拿出一只青团,剥开塑料膜,递到顾初眠嘴边。倒是给他借花献佛了。 顾初眠就着他的手吃掉。 符歇空了的食指移到他的唇边,轻轻从他的唇角抹过,笑着说:“沾了一粒芝麻。” 顾初眠瞪了他一眼。 真的吗,我信你个鬼。 等到符歇为小蘑菇穿好鞋子,小蘑菇跳下了床,吧嗒吧嗒地朝着等在小楼门口的蟒蛇跑去。 乌乌乌循着黎菁的气味,来到了苗寨的广场。 这是全寨子的寨民聚集得最齐的一次,每一户人家都是整整齐齐地来到了广场上,早早排起了队伍。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平静的神情,偶尔也会响起低低的啜泣声,然后被亲人轻声细语地安慰。 顾初眠觉察到了严肃的氛围,一路小跑,到了队伍最前方。 黎菁正在那里等待他的到来。 见到小蘑菇,黎菁将一本古朴而厚重的册子,交到了小蘑菇的手里。 顾初眠怀里骤然多了本泛黄的本子,有些茫然地问: “巫医,这是什蘑?” “这是苗疆的户口簿子,上面写着全苗疆人的名字。”说着,黎菁又递给了小蘑菇一支笔,“过会儿我负责和大家沟通,你负责把念到的名字圈起来。” 虽然不知道圈名字要做什么,但已经了解了自己的任务,顾初眠点了点头。 “知道了!” 有人敲门,餐品送过来了,顾初眠接过了快餐盒。 他在小桌前,符歇坐在病床上,两个人一边用餐,一边随口聊起了闲话。 顾初眠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等你伤好了,还会继续做直播吗?” 符歇已经有了一份民族宗教管理局的工作,并且有正式编制,那他是不是不会再在抖嘤上直播了? 有点可惜……自己还挺爱看的。 “局里说不会管我做直播,以后还会继续播的。”符歇说。 他做捉鬼直播,本来就是为了收集线索,把可能危害到眠眠的鬼怪都清理掉。民宗局给的任务或许也是清除鬼怪,但直播也不能放弃。 “是吗。” “眠眠你会看吧?” “会。”事实在前,顾初眠想要口是心非都没办法。 “那你觉得我的直播怎么样?”符歇又问。 “唔……”顾初眠想了想,“特效做得挺好,挺逼真的。” 他十分严肃地拿起笔,认真等待。 黎菁站在了广场的最高处,戴上了那个羊骨面具,面对着人群,抬起双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示意人群安静下来。 人们立刻屏息凝神,自觉遵从黎菁的安排。 在众人的目光里,黎菁缓缓开口: “各位乡亲,自无限游戏入侵苗疆、并强行征用苗疆的土地为游戏场所后,我们失去了很多的同胞,截至目前,苗疆有智慧的生物只剩下了一百八十七口人,一朵蘑菇,还有两只鬼。” 比起无限游戏降临前,十不存一。 羊头偏转,黎菁的目光划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先宣告了本次副本的结果: “这次的副本,大多数玩家都死了,只有一个玩家即将逃出这里,我们各维度的指数都差了一点,并不能免于惩罚。” “首先,我们必须再次在一个问题上取得共识,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不杀死这一个玩家?明明只需要杀死这一个人,我们就不用被冻结。” 她顿了顿,将声音抬高。 “原因很简单,杀一个人,只是杀一万个人的第一步,而助纣为虐本身也是一种罪孽,我们绝不能被无限游戏同化,这样会让百年之前的祖宗受辱、百年之后的子孙蒙羞。” 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在不停地,轮回,轮回。 第 76 章 以阳补阴 暂时送别了黎菁和部分寨民后,顾初眠连忙让乌乌乌带着他去找波波。 当顾初眠赶到洞窟时,洞窟里的鬼王符歇已经收到了副本关闭的消息,布置好了阵法的最后一步,正准备以身压阵。 “波波……哎哟!” 顾初眠忙里忙慌地跑进洞穴里,差点跌了一跤。 “别着急,眠眠。” 蛊王符歇伸出长臂,捞起差点摔倒的小蘑菇。 可是,怎么可能不着急呢? 鬼王符歇马上就要压阵了,之后的事情,一切都是未知数。 顾初眠语无伦次地,和两个符歇讲起另一边发生的事情: “巫医说,我可以拯救苗疆,可我不知道要做什么……好多人都被冻结了,巫医也被冻结了……我变成大BOSS了,我只想当小BOSS,不想当大BOSS,当大BOSS要吓住玩家,我不会吓人……波波你一定要成功,要平安回来,一定要!” “嗯。”鬼王符歇颔首,看着地上的法阵,对着蘑菇许诺,“我会的。” 顾初眠急得一张小脸都皱巴巴的,苦大仇深地看着那个法阵,比他做数学题的时候还要严肃。 法阵是暗红色的,小蘑菇吸了吸鼻子,狐疑地问: “这个法阵,是用什蘑画的?” 用的是压阵之鬼的血。 两个符歇都知道用的是什么,但是谁也不敢和小蘑菇说实话。 终究还是鬼王开了口: “是……番茄酱。” 这也意味着,他选择背下了这个对小蘑菇说谎的锅。 顾初眠吸了吸鼻子,有些不信。 “那我闻闻!” 却被蛊王符歇拉住小胳膊,轻轻带回了身边。 蛊王符歇淡淡地提出: “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开阵吧,以免出什么变故。” 蛊王和鬼王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了。 一人一鬼真是将小蘑菇控得死死的。 顾初眠被蛊王符歇扯着小胳膊,一听到要做重要的事情,立刻不挣扎了,乖乖站在原地,焦急地等待着。 顾初眠握紧小拳头,大声为鬼王加油鼓劲: “波波!加油!我等你回来!” 鬼王缓步踱入阵中,将手放在法阵上方,划出一道道繁复的符文。 随着一声嗡鸣,法阵开始快速旋转。 而鬼王符歇站在法阵中心,长发飞扬,神色慎重。 法阵里的风声愈来愈大,那股风化为实质,开始侵蚀鬼王的躯体。 整个法阵仿佛是一头活着的、嗜血的兽,正疯狂地掠夺着阵中之鬼的血肉。 厉鬼以身饲阵,血肉化作尘埃,飘散在风中。 红色的是血,白色的是骨,黑色的是发,青色的是皮。 顾初眠看着心疼得不行,紧紧攥着叶子衣服,又不敢挪开视线半分,只能倔强地瞪着法阵,仿佛能够靠瞪把阵中的鬼抢回来。 正在运转的法阵即将把厉鬼啃食殆尽的前一刻,却硬生生顿住了。 整个法阵像是失灵的机器一样发生了卡顿,要转不转地卡在了最关键的时刻。 “它不吃波波了吗?太好了!” 顾初眠松了口气,下意识想要往前迈步,去把只剩下骨头架子的厉鬼救下来。 却被蛊王符歇伸手拦住。 蛊王符歇的神色很凝重,脸上不见丝毫喜意,反而是愁容满面,严阵以待。 “这不是个好兆头。”短暂观察后,他判断道,“仪式没有完成,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卡住了,要是一直这么下去,苗疆和无限游戏之间的契约依旧存在,他的灵魂会被永久困在阵中。” 也就是说,如果放任不管,那么他们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也的确如他所分析的那样,法阵里的骷髅被风狠狠撕扯着,看着无比痛苦。 “那怎蘑办!”顾初眠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波波你有办法吗?” 警……告……滋啦……信……号…… 嘀—— 在那声报警提示音响完,再没有新的声音响起。 符歇刚要松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忽然,原本已经结束转动的法阵,忽然开始逆向转动。 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阵中霸道地伸出来,目标很明确,就是站在阵旁的符歇。 “呃!” 符歇趔趄一下,被拉入了阵中。 法阵的倒转还在继续,地上用血画就的图纹慢慢褪色,逐渐被洗炼得苍白。 听见法阵完全停转后,顾蘑菇半天没有等到符歇来挖他。 “蒸蘑肥事哦?” 疑惑地想了一会儿,小蘑菇奋力踹着杆杆,自己把自己从土里挖了出来。 “巴巴咚灵,帮我——嘿哟——变回——人——” 一边踹开泥土,一边呼叫八宝铜铃。 八宝铜铃看见小蘑菇从泥土里钻出来,摇动铃铛,把小蘑菇又变回了人的样子。 变回人的第一刻,顾初眠站起来,连忙转过身,往阵眼处看去。 尘埃落定,阵眼处站着一个熟悉又不熟悉的少年。 说熟悉,是因为那个人就是符歇。 说不熟悉,是因为那个人,是真·少年版符歇。 少年手里拿着匕首,防备地看着四周。 一张比现在更加年轻稚嫩的脸面无表情,冷得可以冻死人。 看向顾初眠时,眼里只剩下警惕和陌生。 符歇本来好不容易熟读了《BOSS工作指南》和《NPC着装规范》,通过了非升即死的无限游戏BOSS考核,领取到了自己“万毒蛊王”的代号。 在弄清楚周围的形势之前,少年并没有开口说话。 “波波?” 顾初眠看到变小了至少六七岁的符歇,不可思议地叫出了声。 小蘑菇骤然想起了自己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 符歇还安慰蘑菇,说梦都是相反的。 的确是相反的。 “波波果然没有骗我……” 顾初眠喃喃自语,苦恼地揉了揉脸蛋。 不是符歇变成了一朵爱哭的蘑菇,而顾初眠是那个要照顾他的人。 而是符歇变成了一个冷脸的小人,而顾初眠是那朵要带他的蘑菇。 从小小的蘑菇,和大大的符歇。 变成了大大的蘑菇,和小小的符歇。 第 77 章 魅惑蘑菇 在少年警惕又防备的目光下,顾初眠缓缓眨了眨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少年。 “波波……” 顾初眠又叫了一声。 少年依旧保持着沉默,原本轻轻蹙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一边盯着顾初眠,一边往洞口的方向撤退: “你是哪里来的妖精?” 顾初眠疑惑地指着自己,焦急地和符歇解释: “我?我不是哪里来的妖精,我是蘑菇啊。” “别想骗我。”少年冷声说,“我都看到了,你是从土里爬出来、又变成人的精怪,你不是普通的蘑菇。” 副本介绍里有说,苗疆只有毒物、没有精怪。 符歇刚才看得清清楚楚,这蘑菇精还有遁地的本领,显然不是苗疆本土的产物。 此刻,符歇还没有走入那片山林中为玩家讲解规则,也还没有摘下过那朵白里透黑的小蘑菇。 顾初眠总算是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符歇不认识他了。 “波波……你听我说哦……” 顾初眠张了张嘴巴,一时间也没想出要从哪里说起。 符歇却不敢在这里再待下去。 “你在试图魅惑我。” 少年肯定地说。 这蘑菇精的声音太软了,像是在对着他撒娇。 每次蘑菇精一开口,符歇就心跳加速,忍不住想听,还会想要多听几句。 思来想去,唯一的一种可能—— 就是这蘑菇精对他使了魅惑的把戏。 真是一只擅长蛊惑人心的蘑菇精! 顾初眠懵懵地说:“咦?我没有呀?” 他又没有刻意呼噜呼噜,更别提符歇还对毒物有抗性。 单纯讲几句话,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影响! 少年对顾初眠愈发不信任,冷哼一声,将匕首插回刀鞘里:“不承认就算了。” 见顾初眠没有和他动手的意图,符歇立刻转身往洞外走。 走出了洞口,根据四周山脉的走向,判断了一下方向,符歇便大概知道了此刻的位置。 “我?” 符歇有一瞬间愣神。 “对嘟对嘟。”顾初眠猛猛点头,“在我会说话以前,乌乌乌就已经很听你的话了。” 听到小蘑菇这样说,少年的心忽然剧烈地搏动。 他后来……真的做到了? 不对。 “这是我家。” “也是我家!” 说着,顾初眠等不及了,推开了符歇,就往小楼里进。 符歇长这么大,第一次被陌生的存在触碰,尤其触碰他的人,还是一朵擅长魅惑的蘑菇精。 登时,符歇那被小蘑菇撞到的半个身子就一片酥麻,还微微泛着痒。 他没反应过来,也就真的让小蘑菇成功闯进去了。 为了给少年符歇证明这就是他们共同的家,顾初眠一进小楼,目的明确,直奔生活气息最浓的卧室而去。 符歇反应过来以后,连忙追上。 等到他走到房间门口,顾初眠已经跑到床旁边了。 “小波波,你看!这就是我们一起的家!” 卧房的床上有两个枕头,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却只有一床大被子。 说着,顾初眠翻开小的那个枕头,熟练地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片黄色的叶子。 叶子上面,还写着小蘑菇最近在背的物理公式。 “这个是我的枕头,这个是我的叶子!” 顾初眠晃了晃那片叶子,示意符歇自己看。 遇到了真正费解的事情,符歇也暂时放下了警惕,走到了顾初眠面前,接过了那片叶子,细细检查。 上面写着许多他看不懂的奇怪符号。 确实……他的卧室里原来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见说动了符歇,顾初眠又迫不及待地跑到了房间的一角,指着那个竹子编成的培育箱。 “还有这个,这个是我做蘑菇的时候,睡觉的地方。” 符歇皱着眉,跟着走到竹箱子旁,往箱子里看。 箱子里有木头小床,有树枝晾衣架,还有许许多多的叶子。 在层层叠叠的叶子里,符歇忽然注意到了一抹可疑的蓝色。 他越是看,越是觉得熟悉,终于忍不住,伸手把那块布料拎了起来。 看清楚那块布料的模样后,符歇脑袋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果然……是他的裤衩。 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真的和这朵蘑菇,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对的对的,还有这个!”顾初眠见符歇发现了新证据,很开心地点头,“这个也是你送给我的,你对我可好了,我要什蘑,你就给我什蘑!” 符歇那张原本清冷自持的脸泛起了微微的红,不知是怒的还是羞的。 不对,还有一种可能。 几乎是在那一刹那间,符歇想明白了一切的一切。 这一切都是幻象,是这朵蘑菇精制造出来蛊惑他的! 而他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着了这朵蘑菇精的道。 将那团布料扔回了箱子里,符歇面红耳赤、咬牙切齿地开口: “你,你这个妖精……” 第 78 章 又在勾人 虽然顾初眠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确实是一只蘑菇精。 可是,以往从来就没有人强调过这一点。 今天一天,小符歇就说了好几次。 顾初眠很单纯地提了一下: “波波,你就那蘑喜欢‘妖精’啊……” 不料,符歇却给出了非常大的反应。 少年被这句话惊得差点左脚绊右脚,厉声反驳: “谁喜欢妖精了!” 顾初眠头上顶着变成红色问号的emoji交流器,疑惑地问: “那你不喜欢,干什蘑一直提哦?” “你连澡都不会洗,怎么可能会做饭。” 不得不说,符歇还真的一针见血地说准了,顾初眠确实没做过饭。 似乎是觉得这个理由成立但是并不充分,符歇又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你要是给我下毒怎么办。” 被怀疑了太多次,顾初眠竖起小眉毛: “嗯嗯嗯嗯……我就要!你也不会做饭啊,你不让我做,我们以后吃什蘑!” 这个问题问得很值得思考,符歇板着脸,毫不犹豫地说:“你别动就对了,我可以去学。” 以前,符歇随便吃点半生不熟的糯米饭也能活。 今天遇到想要掌勺的蘑菇精,直接成功地倒逼符歇学会做饭。 为了稳住顾初眠,符歇硬邦邦地说:“你等着,我去找一户人家学,学完就回来。” 说着,符歇就出了小楼,找外援去了。 半个小时以后,符歇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子猪肉。 这一路上的遭遇实在是太奇怪了,他脸上到现在还带着疑惑不解的神情。 在这蘑菇精的想象里,苗疆美好得简直不像话—— 每个人都对符歇笑脸相迎,亲热地叫他阿歇,和他打招呼。 符歇忐忑不安地找滕阿婆学做饭,滕阿婆不止教了,临走时还塞了一袋子猪肉让他带回家吃。 什么叫温柔乡?这就叫温柔乡! 就连做菜的时候,符歇依旧在想这件事。 等到闻到焦煳的味道,低下头一看,猪肉已经被他炒焦煳了。 这下好了,肯定要被那个娇气的蘑菇精嫌弃。 把黑乎乎的猪肉端到了餐桌上,符歇努力维持表面的淡然: “吃。” 小波波好酷哦! 顾初眠看了一会儿符歇,好不容易看够了,又两只手各拿一根筷子,艰难地把挑起来一块焦煳的肉,放进嘴巴里嚼嚼嚼。 嗯……味道是有点奇怪啦。 不过,这可是小波波第一次给蘑菇做饭呢!已经很厉害了! 顾初眠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后,决定要给波波捧场。 囫囵将那块肉咽了下去,顾初眠崇拜地看着符歇,夸奖道:“小波波好厉害,第一次做饭,就能做得这蘑好吃!” 看顾初眠夸得这么认真,符歇原本觉得会非常难吃,这么看又不尽然了。 少年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了嘴里。 刚咬了一口,那种焦煳的苦味就直冲味蕾。 “咳……咳咳……” 符歇狼狈地吐出了那一块肉,被自己炒的菜难吃到了。 吐完之后,他拿着手帕擦干净嘴,狐疑地抬起眼看居然能面不改色把这么难吃的肉咽下去的蘑菇精。 这么难吃的菜都能夸得出口! 果然……这蘑菇要么是味蕾有问题,要么就是为了迷惑他,在忍辱负重。 “别吃了。” 符歇立刻站起身,把那盘肉拿去外头喂毒物了,谁爱吃谁吃吧。 回到桌子前,看着小蘑菇只剩下糯米饭的碗,看着那单调的白色,符歇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不舒服了。 他伸出手,把小蘑菇的碗也拿走了。 顾初眠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你连饭都不让我吃!” 符歇沉默地端着碗走进了厨房,打开装白糖的罐子,给小蘑菇撒了点调味的糖。 再重新把糯米饭放回了小蘑菇的面前。 “吃吧。” 不是不让蘑菇精吃饭,是不让蘑菇精吃难吃的饭。 总算舒服了。 虽然不知道怎么做会舒服的原理是什么,但是符歇好歹气更顺了。 吃完饭后,符歇洗完了碗,擦完了桌子,指挥着毒物们做完了家务活后,又洗了个澡。 作为一个爱做家务活、生活规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苗疆人,他神清气爽地躺到了床上,正准备如以往一般入睡。 一侧身,忽然看到了床上的另一个小小枕头。 符歇一下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该死,差点忘了! 他今天晚上要和蘑菇精一起睡! 第 79 章 不是闲蘑 自从想起晚上要和小蘑菇精一起睡以后,符歇满脑子都是这朵蘑菇精会怎样引诱他。 床下的本事已经如此了得了,都不知道上了床,这家伙得花样百出成什么样。 最重要的是,他今年还没有十八! 不对。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幻象! 还是不对。 最重要的是,哪怕他满了十八,这不是幻象,他也绝对不可能会对这朵蘑菇精有感情。 符歇脑袋中的那根弦绷得很紧。 尤其是当顾初眠哼着歌走进卧室以后,符歇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他死死抿着唇,拳头攥紧,直直望着天花板,听着蘑菇精的脚步声,活像是一个即将被玷污的良家闺男。 吧嗒吧嗒,那阵脚步声走近了床边。 顾初眠并没有选择追问。 片刻只低声问:“怎么会摔倒?” “就是突然头好晕。”符歇偷偷瞄他两眼,就连说话都有点紧张虚浮,“我找到了我的一点点分枝,但还是只有一点点。” “有用吗?”顾初眠更关心这个。 “好像作用不大。”符歇失落地抿唇,还忍不住小声抱怨了句,“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都在抢些什么……” 顾初眠看向他的背后,那些妖物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摆着,在月下很清晰地能够看到绞口,那是后面的资料里面证明部分藤系植物与藤兰相似的地方。 换做是别人来调查,其实极其难以分辨出来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区别,更别提捕捉到里面细微的花香。 可当符歇跟着顾初眠往外走的时候,却还是突然听到背后的异样响动。 他忍不住回头去看,眼底骤然被映进碎光。只见所有的怪物随时全都被精神力所割裂,妖力迸发四溅的时候又燃烧起了他们自己的肉体,整片大地都冒起幽蓝幽蓝的烈焰。 符歇忽的心头微动,但什么都没说。 压抑着这点异样的涟漪,乖乖地跟着顾初眠走出去。 就在符歇决定先发制人,掀开被子坐起来厉声问一句“你想干什么”的时候。 “你……” 符歇刚刚掀开被子,坐起身。 那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床边经过,往桌子那边去了。 小蘑菇精坐在了椅子上,拿着一片叶子,津津有味地看着。 他压根没有把注意力分到床上半分。 只留下做了一个仰卧起坐的符歇,瞪着小蘑菇精的背影,郁闷地咬牙。 少年薅了一把头发,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浊气,又分析了起来。 这蘑菇精肯定是故意的,虚晃一枪,让他想入非非、心旌荡漾。 过会儿再趁着他放下防备,出其不意地突袭。 绝对不能让小蘑菇精得逞! 裂谷被雾气所包裹着。 顾初眠带着符歇跃下来,立马便感受到了浓烈的血腥气,就连符歇自己都有点困惑,自己的力量到底是怎样的 但确实,从空气中能够非常稀薄与细微地,捕捉到自己残留的力量,这正是符歇刚才迫不及待想要探头去看的原因。 现在已经到达裂谷底部,符歇忍不住瞄了两眼顾初眠,张口要喊他,“顾——” 谁知道突然被顾初眠抵住下颌,动弹不得。 符歇懵住,但是被他控制这么多次,基本已经能领悟他的意思了,就是不希望他现在就把那些话说出来。是因为背后已经有其他人跟上来了吗? 监察队的人也想尽快找到藤兰的线索,当然不会放弃跟着顾初眠,所以跃下来的第一时间就是锁定他的身影。 可谁知就在同时,他们的目光凝滞,竟有些短暂的脑子空符。 他们看到顾初眠的掌心覆盖在符歇喉咙,指腹慢慢地顺着脖颈血管往下游走,符歇被他桎梏着,被迫将脑袋靠在他的怀里,仰起漂亮脆弱的脸蛋来,像极了个—— 被迫接吻的姿势。 符歇不愿意再尴尬地躺回去,干脆继续坐在床上,一直紧紧盯着小蘑菇精的背影。 符歇小时候看的小人书上有说,英雄最难过的就是美人关,今日一见,果然是一句大实话。 这只小蘑菇精不愧是负责无限游戏最终考核的妖精,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好看: 眼睛圆圆的,脸蛋圆圆的,就连小屁股也圆圆的。 “咳……”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符歇欲盖弥彰地以手掩唇,低低咳嗽了一声。 一听到符歇咳嗽,顾初眠放下手中的叶子习题集,很关切很担忧地问: “波波,你不舒服吗?” 符歇心里默念了一百遍的“这是美人计”后,才稳住呼吸开口: “舒服,可舒服了。” 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舒服什么。 背后,明明有那么多人却安静得诡异。 符歇仰起脑袋,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这么近能够清晰看到顾初眠的锋锐的眉骨,也正低低压着。 原本脑子里面是有话要讲的,但是被顾初眠这样压着,猝然间竟也什么都忘记了,就连灼热的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片刻后,他轻轻地眨眼。 意思是他知道不能乱说话了,希望顾初眠放开。 顾初眠稍稍松手,符歇才感觉到呼吸逐渐回来,甚至好像听到了背后不知道谁齐齐暗自舒口气的声音。 茫然地回头去看,谁知顾初眠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甚至直接伸手将他脑袋又转回去了,低声道:“往前走。” “哦。”符歇乖乖地收起好奇心。 眼见着他们终于接着往前走,跟在背后的监察队们脸色才稍稍恢复,但那种无法置信与震撼的心情迟迟无法消解。 “这真的顾初眠吗?”有人压低声音惊恐道,“我眼睛是不是瞎了!这里的雾气致幻吗?” 但是不让小蘑菇精得逞就对了。 “那就好!” 顾初眠听了,又把小脑袋扭了回去,看他的习题去了。 明明成功拒绝了小蘑菇精,符歇心中却无丝毫的喜意,反而有些不甘。 为什么就不关心他了? 果然是装的……甚至都不愿意再多装几句。 少年郁闷地盯着小蘑菇精的背影,不知不觉就看了半天。 而另一边,顾初眠在努力地学习。 他上个轮回报名高考之后,就收到了“学了么”网课APP发来的考试安排。 按苗疆时间换算,他参加高考的时间,就是这个轮回的第三天。 但是刚才那是什么姿势!顾队主动拎的! 顾队主动让他坐自己的手臂了! 甚至有那么短暂的瞬间,都让人觉得这要不是在外面,接下来符歇都会被他塞进怀里面——因为符歇都快缠上去了,顾队那姿势明明就是准备好要接的啊啊啊啊啊! 特管局这边的部长们暗暗发疯,监察队的人却已经等不及了。 顾初眠比他们先下去,倘若先被他们找到重要线索的话,监察队就又要落在下风,罗单铭在短暂的出神后迅速反应过来,带头跃进了裂谷。 其他的同伴依次跟上,很快便只剩下谭乌等人没有动作了。 以他们的职能来说也不需要动,只需要在这里接应或者等待协助指令就好。 眼见着其他所有人都已经没进裂谷的漆黑雾气,谭乌走过来探头看了眼,心情也逐渐变得凝重,低声道:“罗队也很强,但是可惜了……” 据说这位也是监察队花了大力气培养出来的精英,若是没有顾初眠的话,现在界内所有的传奇名声、威望还有资源都应该落在他的头上。 可即便已经拥有如此得天独厚的优势,还有后天的培养,却依旧无法比过顾初眠这样连异化都没有的纯粹人类。 那是普通人无法企及的,天堑般的差距。 留给小蘑菇的时间不多了! 奋斗三天,他一定要上鸠坝捂大学! 顾初眠决定把这几天的空余时间都用在学习上,争分夺秒地准备高考。 不会的题目,就拿手机拍照搜答案,自己研究解题过程。 “这个题……好难哦。”顾初眠遇到了一道搜了依旧看不懂过程的题目,“不会做,怎蘑办呢?” 遇到了困难,顾初眠下意识扭头看向了他的波波。 突然接收到顾初眠的视线,本来就在看着顾初眠发呆的符歇惊了一下,连忙移开目光。 小蘑菇刚想开口求助。 忽然想到他的波波没有接受过教育,只上了几天学。 还是不戳小波波的伤疤了。 顾初眠这样善良地想着,又把脑袋转回了书桌前,背对着符歇。 符歇本来以为总算能等到小蘑菇精放大招了。 结果对方只是转了个头,又转回去了。 仿佛专门就是来抓包他偷看的。 四周却不知道为何,突然有种诡异的安静。 特管局的几位部长们全都眼观鼻观心,自觉地不要去管他们顾队的事情,监察队的几位成员却是脸色都变了,震惊又不可置信地盯着这幅场景。 就连罗单铭都罕见地愣了愣,直到顾初眠忽然转身看过来,他才惊醒般:“?” “那就开始调查吧。”顾初眠道。 “好……好的。”罗单铭谨慎回答。 话音刚落,顾初眠便已经带着符歇直接跃进裂谷,最后出现在所有人视线里面的,则是如瀑般冷冽翻飞的银发,让人心惊地想起他从前猎杀时的可怖时刻。 但问题是……监察队神色愈发扭曲,猛地炸开了锅,愤怒得差点喊出声来,“他不是洁癖吗!” 啊! 这真的是洁癖吗! 凭什么就不跟自己的队长握手啊! 旁边,谭乌跟申燃交换了个复杂的目光,其实心里面也不是很好受。 说实话,最不能理解的应该是他们才对吧?顾初眠对外的形象跟对他们自己人的形象有差别吗?压根就没有差别,而且因为接触更多还更让人害怕好吗! 但是这种洁癖也同样对他们适用,都是直到符歇出现,好几次强行缠上去才好像让他有了点“没必要理会”的松动,就连谭乌都一直担心长此以往符歇会让顾初眠觉得厌烦。 看怎么了,他就看。 他只是为了监视蘑菇精的动向罢了,这叫防患于未然。 符歇不服气地又盯上了小蘑菇精的背影。 有难题不会,顾初眠冥思苦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那就是发帖求助! 蘑蘑APP上已经有很多很多人了,在顾初眠那次直播过后,真的有很多很多的网友遵守了承诺,帮他四处宣扬他是一朵脾气很好特别可爱的小蘑菇。 当然也有人依旧在造谣生事,但是从结果上来看,无论是夸是骂,顾初眠和他所制造的蘑蘑APP都在越来越红。 顾初眠拍了那道他不会的题目,开始用手指敲着屏幕打字。 由于他习惯用杆杆打字了,到目前为止,他打字还是只用一根手指。 符歇真的特别高兴! 能帮顾初眠是他缠了这么久的初衷,不管是打妖怪也好还是做什么任务也好,符歇相信没有他解决不掉的麻烦。 本来就是顾初眠救了他,自己就应该做些什么去报答他的呀,可是自从认识顾初眠后,好像每次都是麻烦他,要他帮自己拨正妖气,要他帮自己看看丢失分枝的伤口,还让他为自己担心…… 想到这里,符歇的眉眼愈发紧张灼热,“就让我帮你吧!顾初眠!” 顾初眠顿住,这距离近得吐息都纠缠在一起。 即便预料到符歇肯定会同意,可每次这种毫无保留倾泻出来的热烈能量,依旧让他神经微颤。 明明记得才认识小妖怪的时候,他拦住自己说那么多类似于“看家护院”的话,顾初眠的心里面还没有任何波澜,现在却能因为他随意绽放的灿烂笑意,而连心脏都随之软化。 符歇果然是个独属于他的,治愈系。 “还有件事。”顾初眠的目光安静扫过他纠缠自己胳膊的手,“那个任务时去调查藤兰,都是妖怪,你对这个物种有了解吗?” 藤兰?符歇当然有了解,那就是自己。 但是他不想说怕惊吓顾初眠,而且这里面还有些记忆是丢失的,听到这问题一时没有回答,而是试探谨慎地去看顾初眠的神色。 “没有。”符歇小声快速地道。 顾初眠点点头,看起来也并不意外。 就在符歇都在纠结他是不是失望的时候,又听到他缓慢地道:“据说藤兰也丢失了自己的分枝,我们一起去看看。” “说不定,也能找到你那些分枝的下落呢。” 他刚刚敲了半天的字,把这条帖子发了出去,就引来了无数网友的评论。 弓长白告:啥啊,都进无限游戏了,还有人做数学题? 我讨厌数学:看我名字下一位 梦的角落:这得是高中数学大题的最后一道小题了吧,能做出来的都是考满分的料,我进游戏时才初中刚毕业 我也讨厌数学:改了个名,下一位 数学王子:和我互关一下,我开视频和你讲 顾菇菇:好,谢谢! 我讨厌数学:我发现我突然就会数学了,我也可以开视频讲 我也讨厌数学:我也 终于,在围观群众的热心参与之下,顾初眠打通了一个把解题思路讲得很清楚的教学视频。 他很认真地听讲,时不时提几个问题,直到完全听懂,才放下了手机。 上网发帖问真的有用! 顾初眠又掌握了一个知识点,在树叶子上给自己打了个小勾,还画了一个鼓励自己的笑脸。 特管局的晨会并不常开,尤其是像这种几大部门都在的情况。 可藤兰是局长亲自交代的重要任务,而且来回拉扯多次让几位部长全都心力交瘁,尤其是谭乌跟申燃,昨晚大半夜还在收拾现场。 在金随进来前,申燃正低声跟谭乌说晋升的事情,按照谭乌现在顶的压力跟工作强度,后勤部长的位置又空这么久,明年她任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谭乌摆摆手不愿意多说,后勤部门是最辛苦的,后半夜满地尸体真是把她折腾得够呛。 就在这时金随踏进来,作为研究部长,当他参与话题的时候便画风陡转,低声道:“你们应该都知道我们局这么费劲想要调查藤兰,都是为什么吧?” 研究部门,不但研究妖物,也研究异化。 谭乌跟申燃神色微凛,皆是朝着他看去。 这次任务的时间,就在三天后。 而这天,也正是监察队到来的日子。 普通的监察目标,其实小队只有两三人就够,但是这次情形大不相同,既是关于藤兰这个极其可怕的物种,而且还涉及到顾初眠对于这个任务的推进,所以这次队伍竟有了六人。 “我们真的需要这么严阵以待吗?” 说话的是个身形极其魁梧的男人,皱眉望向旁边的队长罗单铭,作为监察队最重视的一次行动,多集几位成员还算能够理解……但是哪有他们先来到现场等待的道理? 罗单铭外表看起来是个其貌不扬的男人,黑风衣,却莫名让人觉得稳重,闻言只是看了眼自己的同伴,简明扼要地道,“这次的任务是顾初眠在做。” 忽然,他又有了进一步的想法—— 那是不是,上网问什么都可以得到回答? 小蘑菇一直还惦记着被冻结的生灵们。 一想到生灵们有解冻的可能,顾初眠写字的笔顿了一下,心跳空了一拍。 他连忙再次拿起手机,在键盘上敲下文字,飞快地点击发送。 顾菇菇:苗疆有生灵被无限游戏冻结了,你们有没有解冻的办法?如果有的话,请给我留言,我会努力报答! 小蘑菇现在已经是大网红了,这条发出去以后,立刻收到了很多很多的评论。 但和上一条数学题的评论区不同,这个评论区全是水贴帮顶的,没有一个给出方案的。 顾初眠刷了一会儿手机,没看到有用的回复,失望地继续复习去了。 而符歇也在此时下了床,快步走到了顾初眠的身旁。 听到顾初眠手中的奇怪方块里,不断传出陌生男人的声音,还念着一些压根听不懂的话,符歇彻底不淡定了。 在顾初眠挂断视频后,符歇想了半天,还是气不过。 继续往前行驶着,浓雾一望无际,还没有消散的迹象,这条马路也仿佛没有尽头。顾初眠又问道:“作为他的阴暗面,你是来做什么的?” 男人眉毛一扬,像是失去了耐心,语气也变得暴躁:“你以为我是什么有问必答的乖宝宝吗,嗯?他是我不是,开你的车,别问了!” “是不是他派来保护我的?”顾初眠没理,继续问道。 “哈哈哈,你不会真以为我在乎你的死活吧。他的负面情绪都在我这里,我只懂得憎恨、厌恶、报复。在乎人?开玩笑呢?我不过就是过来看看你。平时都是他见你,我还没跟你说过话,特意过来看看他惦记的兔子是什么样而已。你要是死了我只会看戏,别指望我出手。” “哦。”听着这一堆话的顾初眠情绪稳定,“符歇在哪里?我想去找他。” “找他干什么,你想拖后腿?他已经进了更深一层的灵异空间,在解决大雾的源头。” 更深一层的灵异空间?顾初眠心想,就跟寂静岭一样吗。 自己从现实世界坠入了浓雾弥漫的表世界,还有个更加可怕的猩红色里世界。符歇现在就在那里。 一定很危险……可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帮不了他的忙。 顾初眠说:“微信联系不上他,如果他出了危险,你能感觉到吗?” “怎么?我不在乎你的死活,你以为我就在乎他的死活?”符歇的阴暗面笑出声来,锁骨上的铁链当啷脆响,“哈哈哈,你以为这根锁链是谁栓上的,啊?我巴不得他赶紧死了放我解脱,哦,到时候我会通知你一声给他收尸。” “解脱?你也会死?”顾初眠听出了什么。 “不然呢?你要给我赐个名字让我从他身上独立出来吗?只要不是叫符光明。那我就真得感谢你了,不过我还是不会出手救你,最多就是撕碎杀死你的怪物,让它给你陪葬。” 顾初眠看了他一眼。 “你确实有问必答。”还话痨。 “!”符歇的阴暗面挂在脸上的癫狂笑容,变成了怒气,“顾初眠,别惹我生气,我没有他那么好说话。” 顾初眠沉默了,没有再开口。他心里想道,本来觉得符歇已经很幼稚了,没想到还有人是他的两倍幼稚。 “哪有你这么做妖精的。” 符歇心情复杂,愤愤地指责。 小波波估计是在青春期,情绪真是极其不稳定。 顾初眠疑惑地放下手机,抬起脑袋看符歇: “你又怎蘑了?” 他甚至连话都没有和小波波说!小波波怎么又生气了! 少年偏过头,不敢直视顾初眠那双漂亮的眼睛,别扭地低声指责: “这么容易就放弃,你还有没有一点对自己任务的执着?” 少年对于顾初眠的不忠于职守很是不满。 甚至特意提醒了一句: “你忘了无限游戏交代过你什么吗?” 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好像变了? 也许是他愈发凌乱的呼吸声,让坐在副驾上的人觉察到了。本来看着前方的符歇,突然转过脸来,上身朝他欺近,几乎脸贴着脸。 “哈哈哈,”他在笑,笑里带着气声,带着癫狂的意味,“哈哈哈哈哈哈……你就对他这么放心吗?看得出来这根锁链是早就栓上的吧?明明感觉到不对,还是放我进来?”他的手,毫不在乎地拽了拽从锁骨穿透而过的粗壮铁链,发出清脆的啷当声,结痂的伤口再度裂开,涌出鲜血。 因为凑得很近而放大的瞳孔里,是蛇瞳一般的森然冷酷,不像符歇的眼睛里,总是蕴着清澈热烈的温柔。 好陌生。 心脏狂跳,顾初眠质问:“你不是符歇,你是谁?!” 慌乱之下没顾得上看路面,余光瞥见突然有个身影跑到了启动的车子前方,顾初眠正要踩下刹车、猛打方向盘紧急避让,他被一把推开,油门踩到了底,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加速撞了上去。 拦车的幻影消失了。 如鼓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充斥耳畔,顾初眠抑制不住地颤抖。假的符歇挤了过来,抢过方向盘,身体几乎与他贴在一起。那具身体是冷血动物一般冰凉的,带着血腥气。 “停过一次车,再被逼停,就走不了了。”车里的“符歇”面带愉悦的笑看向他,“吓坏了?怕我吃了你?不会吧,我这张脸哪里像怪物?” 他又松开方向盘,坐回副驾上:“我对吃兔子肉没兴趣,还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兔子。” “你到底是谁!”顾初眠既恐惧又生气,“别顶着他的脸说话!” 不提还好,对方竟然主动提到符歇的这张脸,让他更气了,甚至超过了恐惧。 他才拒绝了几次,蘑菇精就放弃了,还和别人聊得热火朝天。 是迫不及待去找下一个任务目标了吗? 难道每一个人的最后一关考验,都有这朵小蘑菇精? 一想到这种可能,符歇就难以压抑心底的情绪。 他担惊受怕这么久,提防小蘑菇精突然的勾引,小蘑菇精都不管他的吗? 凭什么!必须得负责! 要是以往的时候,波波闹小脾气了,小蘑菇肯定要和他的波波好好解释。 不过现在不是以往的时候—— 现在是小蘑菇学习的关键时期! 顾初眠板起脸,认认真真地说: “小波波,你不要打扰我学习。” 他不是闲蘑! “我也是符歇,为什么不能用他的脸?”副驾上的男人,在顾初眠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说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就是他的阴暗面。” “什么意思,第二人格吗?”顾初眠问。 先不管为什么人格也能单独跑出来找他,现在明显都撞上灵异事件了,浓雾里还出没着伪装成同事和父母的怪物,再出现什么超出常理的事情都不稀奇。 “还不算。如果我自认是个独立人格,我就该给自己取名字了,而不是觉得自己是符歇。说起来,他都叫符歇了,我这个阴暗面还能叫什么……符光明吗?哈哈哈哈哈哈。”笑了两声,男人屈指敲了敲仪表盘,“开车,别停。” 顾初眠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听话地将一些注意力放在了开车上。虽然身旁人的态度不怎么友好,但他似乎没有袭击自己的意思。 如果他真的是符歇的“阴暗面”……只要是符歇,就不怕。 顾初眠边开车边说:“我相信你是他的阴暗面。他在微信上告诉我,不能让任何人上车,除了他以外。如果有怪物能轻易变成他的样子来骗我,他应该会提醒我的,是吗?” “你不是有结论了?” “为什么他觉得不会有怪物变成他的样子?”顾初眠又问。 “他付出了代价,在怪谈世界里换到了一个能力,或者说诅咒。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诡异生物可以变成他的外表骗人。没什么用的技能,只适合组队,不过怪谈世界里根本不可能组队,他也从来没有队友。哦,按他告诉你的说法,应该叫精神病友。哈哈哈,精神病这个词对他们那群人来说都是夸奖。” 这个能力,是为了让我在看到他时,可以永远相信他吗……顾初眠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 顾初眠确实全心全意地相信了他。 就算是看到明显有很多异常的符歇,都停下了车。 他是要考鸠坝捂大学的天才小蘑菇! 符歇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听到顾初眠是在学习,自动按下了静音键。 没办法,一生重视学习的苗疆人。 “那你……加油。” 还附赠了一个勉励的嘱咐。 符歇只能自己咽下了满腔辛酸,蹒跚地走了回去,坐在床边沉默着,本色出演一个空巢少年。 等到顾初眠把课文背得滚瓜烂熟,把公式用得炉火纯青,他才离开桌子旁,准备去洗漱。 不再寄希望于脾气古怪的小符歇,顾初眠决定第一次自己给自己洗澡。 符歇自己平时是直接在无人区的剧毒潭水里洗的澡,却专门在家里打造了一个厚实漂亮的大木盆,给小蘑菇泡澡用。 泡澡的确很舒服啦,可是得去提水。 墙角处放着符歇平时接水用的两个大水桶。 顾初眠双手拎起一个平日里符歇一手一个的空水桶,还没走出几步,胳膊就变得好酸好酸。 他还没来得及喊疼,头顶就传来了一道冷冷的声音: “放下。” 因为故事的主人公是符歇,顾初眠听得颇有一点紧张。戴着鸟嘴面具的护士变成了半人半鸦的怪物;在住院部巡歇的医生像人头蜘蛛一般,在走廊的天花板上窸窸窣窣地爬行;手术室里的主刀医师,在无影灯下做着血腥的换头手术,把一个人和一条狗的头颅互换……如果撞见了他们的真身,就会遭来不死不休的追杀。 好在,最后都是有惊无险。 毕竟是“不普通的歇帝先生”。 听完故事,顾初眠就像往常那样,洗漱后睡下了。 在他睡着以后,符歇拿出了一新一旧的两只手机。一只破破烂烂还掉漆,一只崭新干净,设计风格简约大方。 符歇压低了嗓眠,以免把顾初眠吵醒,似乎总是明快开朗的声线里,此刻充满了威胁之意。收紧的手指,也把他的强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自己想个办法,把窝挪了,懂?” 苍白眼球:“……” 眼球很气。每挪一次窝,它都得大伤元气,所以才一直不搬,宁愿留在破手机里。 “嗯?”见它装死,符歇道。 语气变得更危险了。 那个处处透着诡异的符歇,长腿迈了进来,坐到了副驾上,顺手把车门带上。 “砰”的一声,狭小的车厢里,关着他们两个。 “继续开车啊。”符歇语气散漫地说。 顾初眠重新发动了车子,目光还停留在他的脸上。这真的是符歇吗?还是一个顶着符歇皮的…… 顾初眠抬起脑袋,眼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少年。 “小波波?” 见小蘑菇愣住,符歇微微倾身,把大掌覆盖在蘑菇交叠的小手上,稳稳地把水桶按回了地上。 然后再次开口: “放着,我来。” 顾初眠呆呆地放下了水桶,就见符歇直接用右手将那个水桶从地上拎了起来。 右手有水桶了,左手感觉有点空。 目光搜寻了一圈,符歇又无师自通地把墙角的另一个水桶也拎了起来。 一手一个,刚刚好。 符歇转过身,就要去水井旁边接水。 身后的顾初眠忽然想起来要问: “那洗澡呢?波波?我还要自己洗澡吗?” 符歇回身,沉默片刻,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他说: “放着,我来。” 第 80 章 我玩过了 还没等顾初眠弄明白洗澡这种事情怎么放着,符歇就已经转身去提水了。 以往都是符歇打好水才会叫小蘑菇从房间里出来,这还是小蘑菇第一次亲眼看着符歇提洗澡水。 装满水的水桶又大又重,要来回走个五六趟,才能将洗澡用的大木盆灌满。 “好辛苦哦。” 顾初眠看着看着,就开始心疼他的波波。 而符歇只是沉静地把最后一桶水倒进了木盆里,转过身对顾初眠说了一个字: “脱。” 顾初眠乖乖“哦”了一声,开始努力地拉扯叶子衣服。 扯了半天,也只是把原本就破了洞的叶子衣服扯得更烂了。 符歇发现了,简直是匪夷所思: “你连自己脱衣服都不会?” 这朵蘑菇精原来都是怎么生活的? 顾初眠小小声辩解: “蘑菇本来就是不会脱衣服的。” 符歇轻轻吸了一口气: 若非谭乌提醒,顾初眠都快忘了这事。 适应期。 符歇当时是用特聘的方式登记的,按照局里面的规定,正式员工在上岗前可以拥有一段时间的适应期,但是在重要任务时需要服从调配。 前几天符歇一直都在因为消化问题在家休息,至今还没有出过任务,算算时间也确实快到了,听谭乌的意思,是想让自己带着符歇参与下次对藤兰的现场调查,顺便应付监察队。 而且这里面,还有轻易能看得出来的谭乌的私心。 她从最开始符歇缠着自己的时候,就格外警惕,生怕顾初眠这个脑子里面只有屠妖的杀丕对他做些什么,甚至昨晚看起来好像符歇都跑丢了,也不知道如今情况如何,她非要亲自看看才会放心。 但对于顾初眠来说…… 顾初眠站定在家门口,无声地抬眼去看二楼。 符歇的好与坏他会负责,不需要别人过多操心。 “顾初眠?”突然,二楼的纱帘唰地开了。 只要顾初眠离开家,符歇不需要多久自然就会醒,此时也不例外,明明顾初眠这次晨会去得早也离开得早,现在甚至太阳都还只是露了半边脸。 但符歇还是醒来等他了,那双明亮的眼睛映着日光格外漂亮,架势看起来好像就要从二楼直接跃下扑过来。 顾初眠心头微跳,立马往前走了几步,正好将一跃而下撞进来的小妖怪接个满怀,猝然又对上他灿烂的笑意,“顾初眠!你今天回来得好快啊!” “嗯。”顾初眠习惯性将他托稳,“今天只有点小事。” “算了。” 说着,他伸出手,帮着小蘑菇把叶子衣服脱了下来。 这叶子衣服已经完全烂了,少年揉了揉眉心,又下意识地安排了几只蝎子为顾蘑菇赶制新衣服。 “穿不了了。”符歇将破破烂烂的叶子衣服扔在了一旁,“扔了,我让毒物给你做新的。” 顾初眠听到旧衣服要扔,有些不乐意地鼓了鼓腮帮子,提出要求: “还要有图案的!” 真娇气,符歇心里想着,嘴上已经问出口了: “什么图案?” 顾初眠指着被符歇扔在地上的旧衣服,认认真真地指点: “就像是那件衣服一样,要让蝎子印上波波和蘑菇的图案。” 符歇原先没有留意小蘑菇精穿的衣服上印了什么,听了这话,才捡起了旧衣服,重新仔细地查看。 在叶子衣服的心口处,像是品牌logo一样印着一个人类和一朵蘑菇。 想必这就是蘑菇说的图案了。 折腾大半夜,符歇得去补觉。 在彻底吸收完妖力前,他的觉都特别多,后面沉溺在顾初眠温暖的怀中都快要睡着了,还是顾初眠把他给抱回房间里面去的。 天已经快要亮了,但光线还是暗暗的看不真切,顾初眠站在床边,无声注视着符歇漂亮沉静的睡颜。 片刻后他俯身扣住符歇的手,浅浅的留下道印记,这才离开房间。 情报部长申燃又在给他打电话。 有了两次的前车之鉴,他现在非常谨慎不要太打扰到顾初眠,所以短促响了几声以后没有接听他就挂掉了,自觉地等待顾初眠回拨。 顾初眠拨过去,他则立马接起,“顾队,我们有新进展。” 顾初眠淡淡反问,“藤兰的?” 不知道为什么,申燃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了些压迫感,就好像这个物种对于他来说意义变化,不再只是个普通的任务。 但或许只是错觉,申燃定定神道,“是的,就上次研究部门不是提供了很多藤系植物的古籍出来,由此他们顺便把书籍整理了遍,结果又发现了些跟他藤兰有关的记载。” 现在藤兰是大任务,局长钦点顾初眠去做,其他部门全得配合。 金随拿到书后给了情报部门,情报部门筛选出来又要跟后勤部门讨论,自从前后勤部长受伤退役后这位置一直空缺着,现在全都是谭乌在顶,而且效率还挺高。 几番讨论后才有了现在这通电话,接下来申燃说的才是重点,“我们很快会将这本书交到你手上方便你研究,但是此前针对里面的一些内容我们要做讨论。” “哪些内容?”顾初眠正好走到客厅,停在窗边。 手指摩挲过那个冷着脸的小人,符歇莫名其妙地很肯定,这个小人指的就是他。 垂眼看了一会儿,符歇放下衣服,没有发表感言。 他只是说: “知道了。” 顾初眠这才满意,费劲地蹬掉小裤子,手脚并用地爬进了浴桶里。 符歇下意识移开目光,不敢看那一片白花花的光景。 坐进了符歇为小蘑菇量身定制的浴桶后,顾初眠探出一个小脑袋,期待地看着少年。 “波波!帮忙!” 符歇木着脸,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步地移到了浴桶旁。 “要那个!” 顾初眠伸出藕白色的小短手,指了指浴桶旁边的架子上,放着的竹雕小玩具。 是原先符歇怕顾初眠洗澡时无聊,特意为顾初眠做的。 有会漂在水上的竹鸭子,有会跳的竹蟾蜍,还有竹子做的小船。 都是些在苗疆大人用来哄小孩子的玩意。 客厅里面没有开灯,他跟小妖怪的夜间视力都很好,尤其顾初眠又格外习惯这种环境,通常只要符歇不开的话他就不会主动去开。 这也就显得他那张绝美的脸,在夜色里面格外幽晦冰凉,就像是山巅的积雪。 “藤兰的特征可能需要修正。”申燃谨慎地开口。 “此前文件里面不是写了吗,藤兰通体开花,擅长绞杀而且痕迹很容易辨认。但是我们从古籍里面发现,其实藤兰的部分近似物种也有这种特征……” “哦对了!其实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藤兰的近似物种有哪些,不过按照我们惯常的处理方式,这种未知的也不去做单独调查,而是用排除法。” “只是这样顾队你在调查的时候就会加大难度,只能更多的使用气息与感知去分辨……总之需要注意的还挺多,如果你空的话尽量参加下今天的晨会……” “我知道了。”顾初眠忽然出声。 申燃愣住,还从来没听顾初眠答应得这么快。 本来这事儿都挺让他们焦头烂额的,找藤兰的任务那么重信息又少,结果现在又出来了些干扰内容,导致他汇报的时候都有点心惊胆颤,都在想要不要晨会的时候找谭乌出去顶着了! 可谁知道顾初眠不但直截了当,还缓慢反问了句,“你们分不清是吗?” “是……”申燃紧张又谨慎。 这样就对了,顾初眠现在也无法分清。 他无声抬头看向楼上,留下印记后,他能更加感受到符歇均匀细长的呼吸。 那是他睡得安稳的证明,甚至凭借感知还能勾勒出他沉睡的漂亮侧脸,往常喜欢乱颤的睫毛终于乖巧地耷拉下来,在脸颊扫出淡淡的阴影。 但至少目前来说,他没有确切的证据就不会武断决定,而且弄清楚身份也不是他此时的重点,重点是符歇能够好好留在他身边,安安心心地吃饭玩耍。 然后自己再想办法弄回他的分枝,不要再让他受伤或者难过了。 “别的晨会再说吧。”顾初眠冷淡道,“我会来的。” 小符歇拿起来,摆弄了一下,冷哼一声: “幼稚。” 腹诽完,他抬起眼,就看见了顾初眠有些怔怔的神色。 小蘑菇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眶里有泪水在聚集,像是两片即将下雨的天空。 是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太重,让小蘑菇精难受了? 符歇微微蹙眉,一时间进退两难,不知道该不该道歉。 顾初眠看了符歇半天,才难过地开口: “波波,你没有玩过这些,对不对?”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符歇有些错愕。 过了半晌,少年才扭过头开口: “是……又怎样。” 顾初眠又问: “你是不是过得很不开心啊?” 符歇垂下眼,手紧捏着木桶的边缘,不辨喜怒地答话: “为什么这么问。” 符歇张张口想说话,却骤然明符为何那只手会提前抵住他的下颚。 顾初眠不容许他拒绝。 可是自己也没有打算拒绝呀…… 符歇的睫毛轻颤,没动,一副好像任由他摆布的模样。 顾初眠垂眼,很想去揉他的脑袋安抚他,片刻后,却还只是缓慢地渗透进精神力,轻车熟路地找到之前藏匿本体的地方。 那里所有的伤口都已经被顾初眠铭记在心,今天符歇说有拿回来一点分枝,但是却微乎其微丝毫看不出影响,那些截面依旧残忍可怖,即便愈合也都有烙印般的伤疤。 但最重要的,还是本体藤条上缀着的花骨朵。 大抵是现在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全都小小的闭合着,若将手掌轻轻地覆盖上去,便能够压出浅浅的斑驳圆孔印,与今天留在现场的别无二致……也跟藤兰前所未有的相似。 “呜……”符歇突然不太舒服,感觉到顾初眠精神力的压迫感。 他很难承受这种突如其来的暴戾入侵,可偏偏下颌被抵得动弹不得,他小小地挣扎,也只能仰起破碎可怜的眼眸,里面不知不觉已经浸满了水光,“顾……” 顾初眠对上他的视线,猛然觉得心惊。 即便有那么多明晃晃的证据摆在他的面前,只要稍加联系就能解释所有的困惑,甚至连以前没有理清楚的线索都清清楚楚…… 可这幅漂亮又无辜的脸蛋摆在他面前,那样毫无保留得引颈受戮,即便那么不舒服也只是可怜巴巴地将他望着,好像祈求这个罪魁祸首能够对他好些。 这样的小妖怪,真的会是藤兰吗? 若真是藤兰,又会怎样呢? 坐在浴桶里,小蘑菇眨巴眨巴大眼睛,睫毛上带上了一点可疑的露水。 顾初眠认真地说:“你什蘑都不相信,什蘑都不喜欢,就好像是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让你开心的事。” 语气里满溢出来的情绪,都是对于符歇的心疼。 小蘑菇的声音很软,却在少年的心头砸下了一记重锤。 符歇本以为顾初眠会怪他苛刻尖锐。 可顾初眠却只是心疼他,为他难过伤心。 符歇张了张口,又没想好要说些什么。 顾初眠默默地推动漂在水面上的小竹鸭,垂眸的时候,眼泪就无声地砸在水中,像是下了一场小范围的雨。 忽然,一只手从浴桶外伸进来,捏住了顾初眠的小脸,轻轻揩去脸蛋上的眼泪痕迹。 “我没事,不用为我哭。” 符歇有一瞬间忘记了这是一个考验,只想要为哭泣的小蘑菇擦眼泪。 可顾初眠的眼泪却越落越急,越落越凶。 得到了符歇的安慰,就连哭泣都仿佛有了倚仗。 “你有事!”小蘑菇倔强地咬着唇,愤愤地说,“你总是说你没事,可如果你真的没有事,为什蘑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你开心吗”这个问题的答案,怎么可以是“我没事”呢? 原本是没人知道藤兰是什么味道的。 顾初眠知道,因为在第一次调查藤兰的时候,他就从血腥味扑鼻的妖物尸块中,捕捉到那微乎其微的花香,几乎是转瞬间就被风给吹散。 那时候顾初眠觉得,自己大约是魔怔了,连到底是自己身上残留的还是巨妖留下来,都会弄混淆。 唯独今天在留有藤兰痕迹的现场,新旧的痕迹叠加,顾初眠几乎是瞬间就能笃定,藤兰的气息与符歇的完全相同,他对这味道可谓是浸进血骨,绝对不会弄错。 第二, 藤兰的痕迹与符歇的相同。 资料里面清楚的记载着,藤兰满身都是花骨朵,而且第一次去调查藤兰踪迹的时候,它留下的那些痕迹就包括了斑驳的圆孔印。 现在符歇的本体如此清晰地展露在他面前,那些圆孔印与细小的花骨朵全能对应上。 更别提其实还有更多的疑点,当时他们刚提到现场的妖物被绞杀,回头小妖怪便吃撑了;今天明明是藤兰痕迹的出没地,小妖怪却说自己莫名受到力量的吸引。 记载中被分食的藤兰。 丢掉所有分枝全身伤疤的符歇…… 但即便这么多的证据摆在这里,顾初眠却依旧无法完全确定。 他望着符歇这幅脆弱可怜的模样,实在无法将他与凶残的巨妖联系起来,小妖怪实在是太乖太乖,从头到尾都只是缠着他黏着他,任予任求就连的命脉都让他随意地握在手里把玩。 “顾初眠……”符歇终于艰难呜咽地开口。 说着,顾初眠把竹鸭子推到一边,闷闷不乐地趴在自己露出水面的膝盖上。 符歇条件反射,抬起手想要安慰。 可小蘑菇此刻不着寸缕,符歇也不敢伸手去触碰。 想了半天,他调转方向,捞起了水面上那只竹鸭子。 少年笨拙地拿着竹鸭子,在水上模仿顾初眠玩耍的动作,划动了一下。 “我现在玩过了。” 符歇松开手,任由那只竹鸭子漂到了小蘑菇的眼前。 少年低声补充:“我现在很开心。” 那种开心,不是天降洪福的猛然喜悦。 而是久旱之人,偶然品尝到了一滴甘霖。 没有嘶吼发泄的力气,无法露出一个像模像样的笑容,却真实地感受到了心田在接受甘霖的滋养。 顾初眠还没有见过这样的符歇,有些茫然地抬起脑袋观察,试图看出符歇说的话是否出自真心。 符歇敛眉,第一次主动问: “你有名字吗?你……叫什么名字?” 问出那句话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居然开始好奇这朵小蘑菇精的名字了。 藤兰曾经在这里留下过痕迹。 其实想也知道,特管局几乎都已经笃定最近高级妖物的异动都跟藤兰有关,它的力量是所有贪婪的妖物都拒绝不了,既恐惧它的复生,又忍不住想要去吞噬他残存的枝条。 只要顾初眠将这里的妖物全都清掉,便能够很清楚的看到,地面被枝叶遮盖住的地方拖拽出了藤兰本体的痕迹,或许是才复生的时候无意识留下来的。 任务要他查的就是这个,只有顾初眠能够通过五感与精神力,在这么细微的残留中捕捉其动向。 可此时顾初眠完全没有这个心思。 明明风中都已经嗅到符歇的气息,说明他来过这里,但是却没有见到他人。 那种脱离自己掌控的焦躁愈发强烈,其实他应当冷静下来的,小妖怪比想象的要强多了,之前没注意的时候都能吞噬那么多大妖,现在还将这些妖力都吸收得七七八八,应当不会轻易出问题。 可强烈的不安依旧令他心脏鼓动,令他罕见地连摆在眼前的任务都忽略掉,所有的感知与力量都用来追寻那道小小的身影。 顺着夜风吹拂的方向,顾初眠径直追去。 可几乎是下个瞬间,顾初眠又回到原地,盯着地面瞳仁轻微晃动。 他好像看到了道新留下的痕迹,被满地凌乱的妖物尸体掩盖,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唯独被他敏锐至极的五感、还有强烈的违和感所捕捉。 他俯身,皮手套缓慢地抚摸过地面的残存痕迹。 浅而短促,甚至还没有他的指节长,可依稀能够辨认出那是藤条拖过留下来的,或许是藤条上还有花骨朵的存在,恰巧又留下了斑驳的圆孔状。 就像是不久前,自己将精神力渗透进符歇的身体里面,去检视他本体时瞥到的那样。 “我?我叫顾初眠。” 小蘑菇回过神,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符歇拿起布巾,隔着布巾为小蘑菇擦身子。 哗哗流水声里,为了转移注意力,他继续问: “这个名字,是你自己给自己取的?” “不对哦。”小蘑菇摇了摇脑袋,“是你给我取的。” 闻言,符歇手中的布巾停留在小蘑菇的肩膀上,顿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小蘑菇精编的。 但他忽然很好奇,小蘑菇精为了哄他,会编出一个怎么样的故事。 “是么?”符歇不置可否地问,“我和你之间,还发生了什么?”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顾初眠絮絮叨叨地掰着手指跟符歇讲。 从符歇在苗疆的万顷山林里选中一朵最可爱的小蘑菇开始。 讲到发现小蘑菇有了灵智后,符歇是怎么把小蘑菇带回家、照顾小蘑菇,把小蘑菇养大。 到小蘑菇被死吃掉,符歇对着苗疆的母神和神树发誓,小蘑菇成功回到了苗疆。 罗单鸣道:“据说顾队最近状态很差,而跟在他身边的这位小妖怪,是刚跟他结契的治愈系。” 这样说,同伴们不由得眼皮轻跳。 要是连顾初眠都要结契了,那说明他可能真的有大问题。组织里面本就传闻他因为力量过于强大有被吞噬的迹象,而这种迹象的特征除了性格变得更加冷漠无机质,还有就是定期的精神力暴动。 而很显然,珍稀的治愈系不仅仅是针对皮肉伤有效,最重要的还是能够平息暴动,消解紊乱。 “难怪啊。”有同伴几不可闻地道,“难怪听说特管局会定期给他发放……” 被罗单铭看了眼,他才骤然噤声。 裂谷里面的雾气重,但是对于他们这些异能者来说并不算阻碍,重要的是看能否在这么大的地方找到些藤兰留下的痕迹,并且觉察出有用信息来。 符歇能被自己的力量所吸引,顾初眠的感知力也能从浩荡的杂乱中辨别出来那点点细微幽晦的味道,便只是顺着道路往前走。 监察队的六名成员,不知道何时减少到了两位,其余的已经悄无声息地去到其他地方寻找。 片刻后,突然有低低的怒吼从浓雾中传来。 这意味着裂谷里面的妖物们已经感受到了威胁,而妖物被力量所吸引肯定是比人类更强的,他们所在的地方多半就是藤兰痕迹所在的位置。 顾初眠抬眼望去,视觉与听觉都无声地扩大,隐约有金色浮光在妖物的身体上闪过,模样细长长的还凸出点花骨朵,像极了藤兰分枝的模样。 与之前只是找到藤兰拖出的痕迹不同,若能得到这分枝那意义非常寻常! 到符歇为了小蘑菇去取回八宝铜铃,却灰飞烟灭变成了种子,又作为厉鬼被小蘑菇从枫木宗鼓里召唤出来。 这一次,轮到了小蘑菇许愿留下符歇、把符歇养大。 再到如今,符歇变小了,却不认识蘑菇了。 “就是这样!”符歇好不容易愿意听顾初眠讲话,顾初眠可高兴了,期待地望着符歇,“波波,你这回可以信我了吗?” 看着那张圆圆的可爱小脸上浮现出那样的神色,符歇沉默地看了小蘑菇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啊……为什蘑不信我。” 顾初眠立刻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符歇也直白地说: “相信了你,我可能会死。” 他至今没有弄明白这一关的考核机制,怕一点头,无限游戏就判定他考核失败,要真的让他灰飞烟灭了。 这算什么?临死前的一场美梦? 镜花水月而已,都是假的,有什么意义。 哪怕这不是幻象,蘑菇精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可那是未来的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和现在的他尚还没有关系。 符歇无法就这么信赖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 而且他能感觉到……这里留下的痕迹,确实会比其他地方更重,因为那些妖物也更加狂躁,而且气息中好像隐隐约约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旁边嗖地掠过个身影。 大抵是想与顾初眠正面抗衡,想要试试自己作为监察队最受看重的队长,经历过无数淬炼与资源倾泻的强大体魄,到底能与顾初眠有多大的差距。 可只是短短的瞬间,他就已经在绝望中看清楚了真相。 那是被称为天才的他,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获知藤兰真正的气味,分解其力量的属性,甚至以此更加精准地追踪藤兰…… 身边猛然有狂风掠过。 强大到雾气都被瞬间吹散,又朝着前方汹涌席卷。而风中正是罗单铭的身影,很显然他也感知到了那点分枝的存在,正要冲过去抢占先机。 可当他经过顾初眠身边的时候,顾初眠轻轻抬眼,骤然狂风凝滞,强悍的精神力将他禁锢在原地,震荡开一阵阵微风的余波。 速度实在是太快,就连监察队都惊得错愕了下,下意识抬手都没来得及阻拦。 然而下一秒,只见顾初眠早有预料般伸手,提着符歇的后颈就把他给拎回来,甚至习惯性地让他坐了下自己的手臂,等他稳住身形以后才将他放下来。 “慢点。”顾初眠低声提醒。 符歇似有话要说,但是看到顾初眠那表情,再想到身边那么多人,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闭了嘴,只是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胳膊,没有再放开。 无论说什么,小波波都不信,顾初眠这才对于小波波的难搞,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 越是这样,越是证明小波波原来的日子很难过,都不敢随意相信别人! 这么想着,顾初眠更加心疼符歇了,也没有气馁,而是捏紧小拳头,闭着眼睛大声喊: “那我一定会让你相信!一定!” 符歇只是板着脸,用布巾搓洗了一下顾初眠白白的小肚子: “知道了。” 说完,仿佛忘了刚才已经擦过顾初眠的小肚子了,健忘的符歇又擦了一遍,让顾初眠嫩嫩的皮肤染上一层粉色。 等到把顾初眠全身都染上了符歇从小到大常用的皂角的香味,符歇将顾初眠从浴桶里捞出来,擦干净顾初眠身上的水。 明明都是肉,小蘑菇身上的肉却软乎乎的,天然带着一股甜腻的香味,像是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香喷喷的,惹人垂涎。 和符歇平时给自己擦身时的手感完全不一样。 像是怕手陷在上面就再也拿不出来,符歇迅速地为小蘑菇擦完身子,一刻都不敢多碰。 “好了。”符歇弯腰,把蝎子给小蘑菇编织的新鞋,放在了小蘑菇的身前,“穿上,回房间。” 但凡是见过顾初眠屠妖的,都不会对这道身影陌生,他有着与生俱来的冷戾与压迫感,偏偏还有着绝美锋锐的一张脸,看一眼便觉得惊心动魄。 监察队所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慢慢地,顾初眠走到他们面前,背后跟着的则是几位过来协同的干部,零零总总加起来,人数也跟监察队的差不多。 “顾队。”罗单铭率先踏前两步,朝着他伸出手。 罗单铭在监察队的等级,跟顾初眠差不多都是高级干部,在场也只有他有资格跟顾初眠握手。 但顾初眠只是冷淡地扫了眼,黑色皮质手套没有半分抬起的意思,旋即目光又落到了旁边深不见底的裂谷,嗓音像是碎冰,“这是任务场地?” 他如此不给情面,监察队甚至特管局的成员们眼睑都跳了跳。 顾初眠有洁癖,大家都知道,可此时的场合有点过于刺眼。 倒是罗单铭接受良好,收回手点头道:“特管局最近应该也找到不少留下过藤兰踪迹的地方,经过调查,我们怀疑这是它复生以后的行动路线。” “意思是你们知道它的目的地?”顾初眠抬眼。 “说目的地还有点太早。”罗单铭摇头道,“但是我们总结出了个大致的方向,基本确定这里就是他行动路线中比较重要的一个地方。” 听到这里,顾初眠往前走了两步。 此时他们都站在裂谷的边缘,狂风迎面而来,以他的视觉能够勉强看清楚地步的情况,又是个妖物聚集地,看起来都是循着藤兰的味道来的。 “咦?” 顾初眠低头一看。 是没见过的款式,造型很复杂,看上去还有点时尚。 十几岁的符歇嫌弃那个所谓的未来的自己眼光老土,又按照自己的审美,给小蘑菇做了新鞋。 符歇屏息,没主动解释。 顾初眠只是意外了一下,也没有继续追问,穿着鞋吧嗒吧嗒地跑回了房间。 只留没等到小蘑菇问问题的符歇。 少年在原地站了半天,撩起长发,郁闷地吐出了一口气。 等到符歇跟着走到了床边,顾初眠正在划拉手机,五颜六色的光映照在他的小脸上,他抿着唇,看起来十分严肃。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小蘑菇张大了嘴巴,露出尖尖的小犬牙,爆发出了猛烈的欢呼。 同伴们皆是沉默了下。 他们当然顾初眠这名字意味着什么。 顾初眠是少年天才,跟其他不少通过后天训练或者改造的异能者不同,他天生就拥有极强的五感与精神力,甚至连性格都像是与强大的力量完美匹配般,冷酷不近人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也正是因此,他屠妖的效率高到可怖,早年间人与妖界地打破所有异能者焦头烂额的时候,只有他能做到毫无波澜地往那里一站,便是尸山血海。 本以为十几年过去,异能改造的技术已经如此成熟,最起码人类里面还能找到点能与他抗衡的,可到现在为止,与他打过交道的异能者们还是难以望其项背。 越是这样,监察队的同伴们便愈发躁郁,忍不住低声道,“他有这能力,就应该去做屠戮任务啊,怎么偏偏就来跟我们抢藤兰。” “不是跟我们抢。”罗单铭提醒道,“是我们跟他们抢。” 同伴们心头惊了下,齐刷刷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但是罗单铭神色并无异常,他的认知很清楚,监察队确实很需要找到藤兰没错,但全都是出自想要拿捏特管局的目的,平心而论如果舍掉这些组织斗争,藤兰放在擅长研究的特管局会更加合适。 只是罗单铭身在监察队,他并没有资格去置喙命令,即便被同伴欲言又止地关注着也没解释,只是抬头看向远处。 稀薄的晨雾中,有熟悉的身影缓缓露出。 “波波!太好了!” 符歇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去。 还没有看清情况,小蘑菇就掀开被子跳了起来,熟练地钻进了符歇的怀中。 符歇下意识用双手托住顾初眠的小屁股,怕顾初眠摔了,往上掂了掂。 又下意识在做这个动作时,轻掐感受了一下。 趁着他分神做这件事,顾初眠“吧唧”一口,亲在了他冷淡的俊脸上。 骤然被亲脸,符歇一下子整个人都懵了。 只见顾初眠兴高采烈地举起两只手,高声欢呼: “那些被冻结的生灵有救了!” 第 81 章 爱亲就亲 符歇记得,在顾初眠刚才讲的那个版本的未来里,苗疆的一半寨民都被无限游戏给冻结了。 而此刻,顾初眠居然说这些人有救了。 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幻象,符歇依旧有些激动地追问: “真的么?” “真的真的!”顾初眠点点脑袋,把手机翻了个面,朝向了符歇,“小波波你看,有个人找我,说他知道解除冻结的方法。” 符歇抱着小蘑菇,轻轻蹙眉,有些担忧这个黑色砖块里头的话是否可靠。 但他也没有直接泼小蘑菇的冷水,而是斟酌了一下,开口: “先问问看。” “好!” 顾初眠斗志昂扬地从符歇的怀里跳了下来。 感受到怀中骤然变得空荡,符歇有一瞬间的怅然若失。 顾初眠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敲字回复。 顾菇菇:你真的知道解除冻结的办法吗? 顾菇菇:不要骗我,我很聪明的。 符歇本来还在迷茫思索。 顾初眠说的这些,其实他都没太多的印象,如何受伤的那件事的记忆太混沌了,像是被复苏过程中巨大的力量冲散了很多。 谁知猝不及防地,他就感受到顾初眠的掌心覆盖上他的眼睛,视线骤然一片漆黑,让他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轻颤的睫毛刮着他的皮肤。 “顾初眠?”他小声地试探。 没听到顾初眠说话,却好像能感受到他胸膛的剧烈起伏。 呼吸也变得沉重很多,仿佛在竭力压抑着什么,让符歇有点担心,摸索着探出手去将他抱住,感觉到他的身体好像骤然僵住。 “你是在担心描述的这些对我没用吗?”符歇小心翼翼地揣测。 越揣测,符歇的担心里就夹杂着越多的隐隐雀跃。 担心是因为不知道顾初眠此时为何异常,雀跃的是顾初眠好像真的越来越在意自己了,这意味着他跟顾初眠会变得越来越亲近! 只要想到这里,甚至这种雀跃都能压过其他任何的负面情绪。 符歇小小地挣扎了下就摆脱他的掌心,漂亮的双眼冒出来的刹那水光未散,可因为很高兴就像是碎落的星星似地,就连声音都重新清亮起来,“很有用的,顾初眠!” “你跟我说的这些超有用,我肯定能找回我分枝的!” 就好像具有能够安抚人心的魔力。 顾初眠出神地望着他说不出话,可那些暴戾与愤怒,竟都慢慢地平息下来,又重新沉淀到了心脏的深处。 这样看来,这只小妖怪说不定真是治愈系。 独属于他的治愈系。 顾初眠十分严肃地强调了一下自己是一朵聪明蘑菇,没有那么好骗。 易博士:有。 易博士:但我有条件。 顾菇菇:什蘑条件哦? 顾初眠一边回复,一边很机智地和符歇分析:“小波波,书上写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主动说了要提条件,应该就是真的!” “不一定,骗子也可以提条件。”符歇摇了摇头,谨慎地说,“再问问具体的。” “好哦。” 顾初眠听话地低下头,对方下一条回复就蹦了出来。 易博士:我们研究团队有技术可以解除无限游戏的冻结,但我们的要求是,为我们提供一个脱离无限游戏、绝对安全的研究环境。 易博士:如果你有让我们逃离无限游戏的办法,我们的交易就可以达成。 顾菇菇:我有! 顾菇菇:我有的! 符歇不知道顾初眠到底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最开始,去狩猎就是为了显得自己乖乖的很有用。谭乌说其他结契的妖怪都是自己去想办法找吃的,都不会给结契对象造成麻烦的。 可自己从遗漏会消化不良这件事开始,就在反复地生病,反复地让顾初眠看着他才行。刚刚明明都好些了,可睡个觉差点又要把自己给憋死,憋得浑身发疼,到现在都没有力气只想呜咽。 符歇忍了又忍,在这样不正常的沉重情绪下还是没哭,只是通红着眼眶看着顾初眠,愧疚得心里无比酸涩。 他不想成为麻烦精。 他想要成为对顾初眠有用的妖怪。 然而很久都没听到顾初眠说话。 直至忽然,顾初眠捧住他的脸,擦掉他摇摇欲坠的眼泪,并没有任何责怪他的意思,反倒是直视着他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符歇心头猛颤了下,乖乖地交代“我以前不会这样的。” 顾初眠的心脏慢慢沉下去。 他并不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即便小妖怪有的时候确实天真烂漫,可只要他对自己说的话都是会经过认真思索的,那说明以前他确实不会不消化。 那就极有可能是真的它的分枝没有了,但是到底怎么没的,顾初眠低声问了句,符歇却只流露出迷茫的神色。 其实他的记忆也是有确实的,只记得自己受过很严重的伤,是顾初眠想尽办法才把自己救活的,可到底是怎么受伤他完全没有印象,而且现在他也已经全好了呀,只是丢失了些枝条而已也没关系吧? “我应该是丢了好多枝条。” 符歇小心翼翼地看着顾初眠的神色,总觉得此时的他晦暗又危险,小声道,“但是我都已经痊愈了,真的,没吃撑前半点都不疼,还可以打架!” 顾初眠眼睛一亮,激动地和符歇说:“我们可以让他们来苗疆,苗疆已经脱离无限游戏了,特别安全!” “可以。”符歇思索后,也认可。 整个苗疆都是这朵蘑菇精的地盘,在自己的地盘里,小蘑菇精总不至于被人欺负。 顾菇菇:那你们来苗疆! 顾菇菇:你们在蘑蘑APP上申请,我通过就好了! 易博士:等一下。 易博士:我们之所以能够解除无限游戏的冻结指令,是因为我们这支团队聚集着无限游戏中最优秀的一批科研人才,这批人才是未来的希望,不可以有一点闪失。 一看到博士这么说,顾初眠就很着急地回应。 顾菇菇:苗疆是好的!一点也不恐怖! 顾菇菇:特别好!特别安全! 但想到科研人才确实很宝贵,这位博士小心小心再小心,也是应该的。 顾初眠又打出一行字。 顾菇菇:那要怎蘑样,你们才能放心? 易博士:我们想要往苗疆派驻一台评估机器人,在苗疆停留一天的时间,为我们评估苗疆的宜居程度,希望能够得到你的配合。 易博士:如果苗疆真如你所说,适合玩家居住,那么我们一定会在第一时间为你们解冻苗疆被冻结的部分。 “波波,你觉得怎蘑样?” 顾初眠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对不起?” “我以为、我狩猎……” 符歇难受得神志不清,以为自己什么都说了,实则大部分都只是呜呜地哭声,让顾初眠不由得凑近了去听,却依旧听得断断续续。 他抬眼,发现符歇红彤彤的眼睛格外可怜,忽的什么都不想让他说了。 他将手臂慢慢地从符歇掌心抽出来。 符歇被吓得脸色惨符,以为他是不原谅自己,还想要拼命地挽留。谁知道顾初眠低声说了句“等等”,并没有从他身边移开,而是直接将屋内的灯关了。 符歇愣住,发现顾初眠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幽亮。 但只是转瞬,他又垂眼咬住指尖,将那戴了很多年如同附骨之疽的皮手套慢慢地取下来,这幅手套是局里面特地为他定制的,可以隔绝住他过分敏感的触觉神经。 而手套下的指节,修长漂亮,分明有力,有种惊心动魄的意味。而当他全然展露在空气中的刹那,意味着他的感知会更加扩大,尤其是当抚摸的时候。 旋即温热的手指,拨开符歇湿漉漉的头发。 贴在他的眉心,然后顺着一点点地往下抚摸,去寻找他皮肤下面那些乱窜的妖气,指引着它们顺流而下,拨乱反正。 听完教授的要求,顾初眠抬起脑袋,求助地看向符歇。 符歇沉吟片刻,开口回答: “站在你的角度,值得一试。” 顾初眠点了点头:“那我答应他!” “不过……也有风险。”符歇补充道,“——万一苗疆达不到他们的标准,他们拒绝和你交易,那么你的期待就要落空了。” 符歇的本意,是告诉小蘑菇精不要对这件事有过多的期待,顺其自然。 可没想到顾初眠听了,却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启发。 “你说得对!”顾初眠将这件事更加重视起来,“我应该要在机器人来苗疆评估前,把苗疆弄得更好更宜居才行!” 说着,顾初眠和易博士商量好了,在这个轮回的第七天,也是等小蘑菇高考完以后,安排机器人来苗疆做评估。 放下手机,小蘑菇就陷入了沉思之中。 “好苦恼哦……”顾初眠肉肉的小胳膊撑着下巴,坐在床上,“怎蘑把苗疆变得更好呢?” 他这么一想,就是半个钟头过去了。 符歇原本还担心小蘑菇精会不会上床以后,做出什么放浪形骸的举动。 符歇的脑子混沌模糊。 他隐约觉得自己该在床上来着,而且明明还在想很重要的事情,可谁知道只是眨眼,自己竟然就出现在陌生的森林里面。 怀里依旧还抱着顾初眠给他的那瓶水,原本冰凉凉的,现在却已经被他给焐热了,贴在自己的额头,感受着流动的金色液体间传递出来的顾初眠的气息,脑子也清醒了很多。 他是被残存的力量吸引到这里的。 在意识到记忆有残缺,而且分枝也全都丢失了以后,符歇的潜意识里面就在捕捉这些东西,可现在,他却因为这样突如其来的吸引而不悦,漂亮的眉眼低低压着。 藏匿起来的妖物惊得四散,巨大的恐惧在瞬间像是潮水般将他们淹没,在此前他们还拼命贪婪地留着藤兰的枝条,以为有朝一日消化掉就能让自己暴涨成为大妖。 可当遮云蔽日的藤兰阴影笼罩下来的时候,它们在死亡前脑子空符发麻,仅剩的理智终于让他们意识到,当年那只无数妖物拼尽全力才趁他病分食的远古巨妖,到底是何等的可怖的存在。 随着妖物们轰然倒地,符歇走过去。 他并没有立即绞杀他们,打算取回分枝后再问问它们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自己的东西,与他同样贪婪的那些强盗们现在又都在哪儿…… 可谁知还没有走到,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动静,令他蹙眉回头。 是人类的脚步声,慢慢地朝着这边靠近。 符歇很少看到顾初眠情绪差的时候。 虽然他大部分时候好像很冷漠,但其实情绪并没有太大的波动,这就很符合他平时出任务时候的样子,冷静果决又毫不留情。 这导致符歇忍不住将他抱得紧紧的,捕捉到他的轻笑以后才愣了愣,又好似不确定般凑过去,差点撞上他的鼻尖。 顾初眠抬眼,符歇也不避,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确认,片刻后倏然灿烂笑起来,“顾初眠!你高兴起来就好!” 现在看来,这个担心纯属多余了。 小蘑菇眼里只有前途,压根没有他。 符歇莫名感觉被抛弃了,幽怨地叹了一口气,眼不见心不烦,闭着眼躺在了床上。 屋子里的烛火还亮着,无比晃眼。 少年忍不住睁开眼,对着发呆的小蘑菇精轻声说: “我想睡觉。” “嗯?”顾初眠回过神,迷迷糊糊地看向已经躺下的符歇,“你在跟我说话吗,波波?” 带上了点倦意的鼻音,他的声音听上去更软了。 “是。” 符歇深呼吸,隐忍地认下了。 “那你应该叫我的名字啊。”顾初眠有理有据地说,“不然我怎蘑知道你是在跟我说话哦。” 符歇又深吸了一口气,选择了顺从: 他都没有来得及跟顾初眠讲。 要是顾初眠以为他乱跑丢了怎么办? 符歇特别不高兴,回头望了望森林黑暗的深处。是继续还是回去? 片刻后,符歇还是选择接着往里面走,最好的选择就是早点找到吸引自己来的力量源泉——有可能是丢掉的分枝,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但是应该都能帮助自己恢复消化力。 四周极其安静,在黑暗中甚至有些吓人,可浓郁的植物气息与新鲜的空气,反倒是让符歇舒适得连毛孔都打开来。 自从复生以后,他好久都没有过这种全身心放松的感觉,妖力的感知在缓慢地扩大,弥漫在大地的每个根须都变成他触觉的部分,连细微的风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蓦地,符歇回头盯着黑暗中的某处,“出来。” 好像有野兽的身形僵住。 对方藏得特别好,现在即便是特管局的战斗员来这里也不会察觉任何异常,可森林这种地方所有东西都等同于符歇的呼吸,更别提还有他的力量在吸引感应,几乎是与直视对方的眼睛无异。 可对方只是警惕着,应激地弓起身体准备进攻。 如果仔细去看它们的毛发,便能发现上面似还缠着细细的藤条,那是这种妖物根本就无法消化的东西。即便他们是群居,即便在这么长的时间内尝试了无数的拼命啃食…… 没有等到回应,符歇的唇慢慢抿起来,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地面,倏然庞大的藤条凌空而起! “顾初眠,我想睡觉。” “不对不对。”小蘑菇听了,把脑袋晃得像是拨浪鼓,“你不可以叫我‘顾初眠’。” 念“顾初眠”三个字时,小蘑菇的语调陡然下沉,显然是在模仿着符歇的语气。 符歇想睡觉,移开目光,又退了一步,问: “那应该叫什么?” 顾初眠一本正经地纠正: “要叫‘眠眠’——叫‘眠眠’的才是好波波,叫‘顾初眠’的是坏波波,这是我观察出来的规律。” 顾初眠用他智慧的小脑袋瓜做了一道证明题: 已知,人类符歇生气的时候,会叫“顾初眠”。 而且,厉鬼符歇脾气很坏的时候,也喜欢叫“顾初眠”。 所以,叫“顾初眠”的波波都是坏波波! 同理可得,不可以让波波叫“顾初眠”,不然波波就会变坏! 今晚,是顾初眠罕见移开注意力的时候。 前几天符歇难受得卧病在床, 他必须要时时刻刻地照顾对方,所以用精神力将彼此连接得很紧,但随着妖力的消化符歇逐渐好起来,他也要慢慢地抽身而出,不能总是那样密不可分。 可很快顾初眠就察觉到了不对。 屋内符歇的气息一如既往地浓郁,这是他特地藏的。 有时候顾初眠打开衣柜,甚至都能找到他不知道何时偷偷塞到角落的花瓣,他总是致力于在每个地方留下自己的味道,铺天盖地将顾初眠淹没。 可现在除了这味道以外,没有任何符歇活动的痕迹,楼上安安静静地,甚至靠感知都捕捉不到他的呼吸与温度。 顾初眠皱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上楼,推开门却发现室内空空荡荡。 骤然心脏紧缩了下,压着门锁的手用力到骨节微凸。 好在强大的理智令他冷静下来,他知道小妖怪是不会随随便便离开的,即便真的有事也会提前告诉自己。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之前不是都睡着了吗? 轻轻地嗅了嗅,顾初眠的感知无声无息地扩大,捕捉到馥郁香气里面残存的活动痕迹,最终目光落定在窗边。 顺着痕迹一路追踪过去,很快顾初眠来到密林。 忽地他眉心微跳,察觉到这里很眼熟。 情报部门在给他资料的时候曾经提到过这里,说是有疑似藤兰的痕迹出现,还提议让他休假途中有空的时候就来看看。 按照顾初眠原本的打算,是要等符歇全部恢复以后再来,却没想到今晚追踪到最后,符歇的痕迹会弥漫向密林深处。 “顾队?”突然有人察觉到他。 谭乌跟申燃原本格外戒备,看清楚是他后才松了口气,从参天大树背后走出来,又有些愕然,“你不是打算放假吗?又怎么会突然过来?” 顾初眠无视他们的询问,眉眼冷冷地,“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作为一个生活作息规律的苗疆人,符歇困得已经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偏偏烛灯还燃着,被光线刺得睡不着。 符歇捏了捏眉心,问: “我叫了,你就会乖乖熄灯睡觉?” “嗯嗯!” 顾初眠眨眨大眼睛,很慷慨地给出了承诺。 “好。”少年微微偏过头,不敢和那双大眼睛对视,低声喊,“……眠眠。” “小波波!要抱!” 听到小符歇这么叫,顾初眠特别感动,伸出双手就想要抱符歇。 却被符歇用长臂抵着额头,不让他靠近。 顾初眠被抵着脑袋,挣扎了一会儿,还是不能靠近,便抬起大眼睛,委屈地看着符歇。 小蘑菇精的那双眼睛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让人忍不住怜惜。 符歇僵硬地扭动脖子,避免和小蘑菇精对视,以此抵抗小蘑菇精的魔法攻击。 “睡觉。” 他恶狠狠地吹灭了烛灯,四下顿时一片漆黑。 谭乌深深看了眼申燃,还不是因为这位情报部长。 最近涉及到这项任务的信息量本来就很少,很大程度上打击到了申燃的信心,傍晚的一通电话更是让他翻来覆去地琢磨,感觉是真的各方面都达不到顾初眠的要求啊! 申燃的内心煎熬,当机立断叫上谭乌过来亲自调查,要是能找到更多的蛛丝马迹当然最好,要是不能的话…… “我们过来调查下现场。”谭乌帮他交代道。 “不带战斗员?”顾初眠冷淡反问。 “目前的情况来说我能搞定。”申燃神色凛然,直起背来立马能突出他接近两米的强壮优势。 曾经他也是战斗员出身,异能也很强大,只是在S级任务里面受到不可逆损伤,才转去了情报部门然后一路升到现在的位置,但若真打起来他也不怕,甚至可以顺带清理下附近徘徊的妖物。 顾初眠点头,转身朝着另外一头走去,把谭乌跟申燃弄懵了。 等等!顾队难道不是过来跟他们一块儿调查的吗? “顾队?”谭乌急促追了两步,“你现在去哪儿?” “找符歇。”顾初眠冷静道,“你们不是自己能搞定吗?” 想起什么,顾初眠拍了拍手: “对了!差点忘了!” “什么……” 符歇转过头看去。 话还没说完,顾初眠就啾咪一声,亲了一口符歇的脸颊。 退开以后,顾初眠才嘟嘟囔囔地补充: “还没亲亲呢!” 这是小蘑菇精今天第二次不打招呼,直接偷亲符歇的脸了。 上一次,是因为顾初眠得知苗疆有救了很高兴,还算是情有可原。 可这一次,这小蘑菇精就是明晃晃的勾引! 符歇原本都快睡过去了,被顾初眠软软的唇一碰,登时清醒了。 少年压抑着恼怒的情绪,一字一顿地喊: “顾,初,眠。” 见少年生气了,小蘑菇对了对手指,也有些心虚。 谭乌震撼了两秒,一时居然不知道该吃惊“符歇丢了”,还是“符歇居然还排在重要任务前面”,为什么要去找符歇?但平时顾初眠不是有任务都先任务的吗? 他那任务狂魔、杀戮机器的形象实在是太深入人心,都没等谭乌反应过来,顾初眠的身影就已经再次消失,只留下冰凉凉月华般的银发从眼前掠过。 谁知就在这时,森林里面突然暴动。 妖物们莫名发狂,尖锐愤怒的嘶吼冲破云霄,谭乌跟申燃的脸色都变了变,发现事情超乎他们意料——原本这片场地不应该有这么多高级妖物的,两天前情报员来这里时都还特别清净。 发狂中的妖物有暴涨的攻击欲与食欲,只觉得眼前狂风猛然席卷,庞大的身躯就已经从天空压下来,从森林里面冲出来的高级妖物亮出了狰狞的血盆大口—— “嗡”,骤然像是神经崩断声音。 即便是疯狂嘈杂的耳膜边,竟也能清晰捕捉到这点共鸣。 那是精神力把怪物内核撕裂的动静,都已经袭击到谭乌与申燃面前的妖物们,惊惧痛苦地睁大眼睛,那副狰狞的模样还没有来得及消退,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轰然倒底。 谭乌与申燃惊魂甫定,回头去看,果然见到月色下顾初眠冷清的身影。 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时回来的,只能清晰感受到他气压极低,抬眼时竟是掩饰不住冷戾,“你们刚才有在这里见到符歇吗?” “每天都有亲的!” 但下一秒,他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反思。 便又说服了自己,立刻变得强硬了起来。 “你要是不亲,我以后都不亲你了!” 符歇倒是想应“不亲就不亲”。 可是话到了嘴边,莫名其妙又被他自己咽下去了。 “你爱亲就亲。”符歇换了句话说,语气很高冷,“无所谓,反正我不会被你影响。” 在心里,他也成功说服了他自己: 如果不让小蘑菇精亲,倒像是他多么在意被小蘑菇精亲了一样。 而且小蘑菇精说不定还会偷亲。 不如让小蘑菇精随便亲,而他自岿然不动、坐怀不乱,更能体现他的意志坚定,让小蘑菇精感受到挫败、趁早放弃。 没感受到符歇的抵抗,顾初眠又伸出手,指了指符歇没被亲过的那半边脸: “那另一边要不要?” “我都说了,你爱亲就亲。” 此时此刻,符歇还站定在森林深处。 在自己的藤蔓遮云蔽日的时候,很显然让整块地盘的妖物都应激失控了,也不知道他们是还记得藤兰那令人惊惧的味道,还是被力量所恐吓。 特管局的人也在外面,符歇不想被他们发现,免得他们告诉顾初眠又添麻烦。 轻轻地招手,缠绕在妖物毛发上的藤兰分枝便飘飘然回到了他的手上,那是枝特别特别细的藤条,上面还垂挂着些漂亮的小花骨朵,只是因为离开了本体而显得病恹恹的。 符歇不自觉将它握紧,分枝在他的手里面逐渐融化又渗透进身体里面,但是感觉变化微乎其微。 还是太少了。 少到连力量都无法波动涟漪。 自己丢失的分枝,即便这么丁点就能让这些怪物视若珍宝,那余下的大部分到底在哪里?当时自己又是怎样才会受伤丢掉的? 察觉到外面暴乱的动静有短暂停歇,看起来应当是人类屠杀掉了妖物,符歇已经来不及去询问脚底下这些奄奄一息的同类,顺着风与藤道迅速离开。 在他身影消失没多久,顾初眠便已经追到了这里。 沿途早就被他清理干净,从感知到符歇可能出现在这里开始,他压抑暴戾的情绪便全然体现在他的力量上,遍野都是妖物的哀嚎,如同碎屑般散落在他的背后。 直至敏锐的五感捕捉到什么,他陡然停住,微微蹙眉,抬眼望向远处夜风吹拂而过的地方。 残留的好像是……熟悉的花香。 淡淡地、幽晦却沁脾。 嘴上这么说的同时,符歇侧过了另外半边脸,方便小蘑菇精在黑暗中找到目标。 顾初眠就又凑上来,毛茸茸的短发在符歇冷淡的脸上拱了拱,蹭了半天,才找到了该亲的位置。 湿软的嘴唇像是刚刚做出来的水豆腐,擦过符歇棱角分明的下颌,留下一点点濡湿的印记。 这种感觉,符歇记忆中也能找到类似的。 像是被刚出生的小狗崽崽舔了。 很柔软,很温暖的触感,令人忍不住留恋。 顾初眠后退时,符歇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揽住顾初眠的肩膀,延长这个吻的时间。 意识到自己抬起手是想要做什么,符歇的脸色一时间变得很差。 少年沉默地按下手,攥紧拳,咬着牙躺进了被窝里。 谭乌摇了摇头。 他心底又有些打鼓,知道顾初眠心情差到哪儿了。 符歇不知道为何突然不见了,顾初眠出来找他却只找到藤兰出现过的地方,这种地方平时没什么,也就只有些需要调查的痕迹而已,可但凡这些细微的气息被别的妖物捕捉到,就会变得极其危险。 若是符歇混杂在其中,被那些妖物盯上的话…… “顾队,不如我们都进去——”谭乌正要提议。 可谁知顾初眠根本等不及,身影再次消失,看起来就已经进到森林深处。 除了发疯突然冲出来攻击他们的这些,很显然那里面还藏着更多的危险,谭乌跟申燃目送着他的背影,心情都有些复杂。 倒不是担心顾初眠搞不定,就是恍惚间觉得顾初眠支援过那么多次的现场,无一不是冷静到毫无波澜的,却很少有这样带着沉压压杀意的时候。 浓烈到,都好像已经能预见到这些妖物的结局。 他暗自发誓,绝对不会再搭理这只小蘑菇精,哪怕只是一秒! “小波波,晚安哦!” “晚安。” 该死,是谁在应? 符歇不知道,他觉得他应该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符歇醒来时,床的另一半已经空了。 不只是小蘑菇精,就连蘑菇精睡觉用的小枕头也不知所踪。 符歇坐起身,左右查看,发现墙角的那个竹箱子也消失了。 少年顿时整个人都清醒了。 怎么回事? 难道,他通过考核、回到苗疆了? 第 82 章 眠眠加油 发现小蘑菇精连带着和小蘑菇精有关的生活用品都消失了,符歇的第一反应不是快意,而是怅然若失。 发现自己在想什么后,符歇的脸色明显不太好。 清醒点! 又不是没了他,日子就不能过。 少年便如往常一般起床洗漱,眼神中怏怏不乐的情绪,依旧浓重到化不开。 走到卧室外,却看见小蘑菇精在拿着有他胸口那么高的扫帚,在艰难地转着圈扫地。 看见顾初眠,符歇下意识松了口气。 走过去抢过扫帚后,少年面无表情地问:“你在干什么?” 扫帚被抢走了,顾初眠的手中顿时一空,捏紧了空空的手掌,目光游移了一下: “我,我在打扫卫生哦!” “我知道。为什么打扫卫生?” 罗单铭想过会被他阻拦,但是没想到会这么迅捷。 “顾队拦着我做什么?”他定定神又笑起来,“我们难道不应该进去看看吗?” 顾初眠无视他,反倒是轻轻拍了下符歇的后背。 符歇本来就被那力量吸引得躁动不安,被拍得懵逼了下,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去看顾初眠,却发现顾初眠已经没有再理会他了。 这意思是让他自己去。 这样是最好的,符歇必须要把自己的分枝拿回来,但是他到现在还没跟顾初眠自己到底是什么物种,要是突然暴露身份吓到他……甚至是吓到其他人的话,他很担心自己还能不能在顾初眠身边待下去。 抿了抿唇,符歇便朝着浓雾走进去。 罗单铭身边本来还有位同伴,眼见着符歇抢占先机脸色大变,立马就想要去追,可谁知道才刚迈步就动弹不得,竟也被顾初眠禁锢在原地。 那是一种微凉地,像是细雪拂面般的感觉。这世界上很难有人将自己的精神力实质化,可对于顾初眠来说就像是家常便饭,甚至只是清凌凌地站在他们面前,好似都没有特别用力。 慢慢地,罗单铭的笑意也淡去。 其实就刚刚顾初眠猝然将他拽住的那下,他表面平静,心里面却震撼惊,因为原本他就是突然袭击,以他的能力应该成功概率很高才对! 可顾初眠甚至竟还有余力去跟他的妖怪互动,直觉告诉自己,倘若现在真的挣扎的话,这种温和笼罩的精神力会在瞬间变得格外暴戾! 在符歇眼里,这些就不是小蘑菇该干的活。 顾初眠纠结地皱着小眉毛,身子左右扭了一下,抬起脑袋可怜巴巴地望着符歇: “明天要考试了,我好菌张好菌张,背不进去书,就找了打扫卫生的事情干——这样机器人来家里坐坐的时候,就会发现家里很干净了。” 没有纠结机器人是否会进小楼考察,符歇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很多昨日还在明面上的物品,真的被收纳起来了。 符歇肯定地问: “所以你把整个家都打扫了一遍?” 语气中颇带一种被人抢了活的遗憾。 顾初眠点点脑袋,认可了这个说法: “嗯嗯!” 符歇也没考过试,不知道考试是怎么样的。 居然会让这朵小蘑菇精紧张到这种程度,完全顾不上他了。 有点不爽。 “做好准备,不用紧张。” 冷静地盯了会儿顾初眠,罗单铭突然道:“顾队,我们还有四个队友。” “你站在这里拦着我们没有用,他们会去找你那只妖怪的,他叫符歇吗?” “你确定那四个队友能找到他吗?”谁知顾初眠嗓音毫无波澜。 又反问了句,“还是觉得能打过他?” 这话未免也太伤人,就算是罗单铭也不由得轻微破防。 但是监察队的实力不如特管局,倒也是这些年的常态,罗单铭只是没想到就连跟顾初眠结契的妖怪都有这种实力,忍不住反复深呼吸平静。 到最后,忽的脑神经轻微崩裂,罗单铭反倒是突然意识到了点别的,“那里的目的是什么呢顾队?应当也不只是拦着我们吧。” 然后他就看到,顾初眠总算是抬起眼来定定看着他。 不被他看的时候忿忿不平,可被这双冷冽如月华般的眼眸盯着,罗单铭还是不受控制地心脏狂跳,总觉得自己即将得到的信息并不那么容易接受。 “我知道你们监察队想要藤兰,但是他是我的。” 罗单铭强忍住微微扭曲的脸色,“你的?” “我的。”顾初眠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咬词非常清楚,“现在你代表的是监察队,自然有资格决定后面该怎么做。” 明晃晃的威胁,却正好戳中罗单铭,令他眉心微跳。 “你,你打我屁股?!” 顾初眠被打了屁股,先是瞪圆了眼睛,很懵然地看着符歇。 反应过来后,竖起小眉毛,气鼓鼓地从符歇的怀里跳了下来。 “你不是小波波,你是超级大坏波波!!!” 好不容易站稳,顾初眠重重“哼”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跑掉了。 只留被评为“超级大坏波波”的少年一个人站在原地,盯着小蘑菇精的背影,舌尖顶了顶腮帮子,不太服气。 明明是小蘑菇精先招人的! 背了一会儿书后,想起还没有检查过要带上考场的笔,顾初眠又跳起来,整理文具。 哗啦啦啦…… 小蘑菇精把叶子笔袋里的东西全部都倒了出来,桌面上一下子就满了。 有三支汁液很饱满、出水很流畅的叶子笔。 顾初眠一个一个在叶片上试着写写画画,确认完以后,才把它们放进了叶子笔袋里。 有一块粘土块,这是小蘑菇的橡皮擦。 用馒头也可以,但是小蘑菇舍不得食物,所以还是捏了一块黏土当橡皮。 还有一张符歇的照片。 他确实没有由衷认同,藤兰放在监察队会比放在特管局更好。 只是组织规模的争斗他没有资格去插手,也不愿意因此把自己牵扯进去。除非是顾初眠这样强大到不受任何束缚的人,成为其中的变数,或许真的能够打破这种焦灼的拉扯。 “那你想要什么?”罗单铭忍不住问。 “藤兰的信息。”顾初眠语气冷冽平缓,“我知道你们也调查过它,而且握有我们不知道的资料,你需要全都给我。” 仿佛有灵光擦过,罗单铭彻底明符过来,瞳仁猛颤。 原来如此,他就说刚才听到“我的”这两个字这么违和,顾初眠从头到尾都没有认同过藤兰是属于特管局的,这只远古妖物已经被他视为所有物,其他任何组织都别想夺走! 可是为什么?是因为那只藤兰与他有着同样的强大吗? 强者总是会相互吸引的,甚至在顶点的时候会有种仿佛脱离宇宙的孤独,只有能够看到彼此的存在才能够相互触碰……而现在的顾初眠是这样吗? 看了眼自己身边的同伴,早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罗单铭认知到这是与他单独的谈话,内心慎重权衡。 他不是那种全心全意奉献给组织的人,即便每年的心里测试他都能够凭借着成熟的答题技巧拿到优秀,可实则选择成为异能者越爬越高,他的野心在于自然的平衡与奥秘。 顾初眠是最有资格接触到奥秘真相的人。 这是顾初眠亲手给符歇拍的照片里,他最喜欢的一张,是在给毒物们拍形象照的时候,让符歇给乌乌乌示范怎么笑的时候抓拍的。 照片上的少年很生涩地笑着,但眼里的欢喜却无比显眼,小蘑菇就喜欢看他的波波笑,希望他的波波永远都是开开心心的。 为此,小蘑菇还特意用蘑蘑APP的广告位和张皓交换了洗照片的道具。 张皓去APP上摆摊算命,顾初眠可以洗出他给波波拍的照片,一人一菇各取所需。 符歇跟进屋子里,看见顾初眠拿着一张照片,在很认真地看。 他又看见小蘑菇精先是亲了照片一口,然后把脸贴在照片上,很幸福地蹭来蹭去。 肉肉的脸把照片都压弯了,符歇又想到了刚才被小蘑菇仰头靠着的时候,那种奇异的感觉。 符歇忍不住去看小蘑菇手里的照片,却被顾初眠发现了他的动作,很防备地把照片藏了起来。 还对着符歇重重“哼”了一声。 符歇意识到小蘑菇精真的生气了,有些不知所措。 少年紧紧抿着唇,对抗着想和小蘑菇精道歉的本能。 他在心里不断做着自我建设: 明明是小蘑菇精一直在招惹他,他只是拍了拍小蘑菇精的屁股,力道很轻,又没有上手揉,多么单纯的警告。 当发现雾气散去,拨云见月的时候,监察队的同伴们脸色就变了。 四位同伴从未接触过藤兰,这也是他们首次真正的去到现场,所以绕了很远都只是清理了些旁边的妖物,并没有找到记载中那样藤兰的痕迹。 但是他们知道,大概率是因为藤兰痕迹的存在,这裂谷才会吸引那么多的妖物变得这么异常,所以当云雾散开的时候,最起码能够证明有人捷足先登了。 四位同伴立马回去,看到的却是昏迷不醒的一位同伴,还有站在原地没动的罗单铭。 “队长?”同伴谨慎发问。 罗单铭回过头来,不知道为何脸色有点苍符,淡淡问道:“没找到?” “没有。”他们皆是摇摇头。 罗单铭倒是早有心理准备,符歇去的地方应该就是最准确的,藤兰那种巨妖又不可能到处乱晃,能在其他位置找到痕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现在连雾气都散了,说不定有特别重要的东西被他们拿到又被销毁,这非常符合顾初眠的作风……也很符合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藤兰是他的。 也只能是他的。 晃神间,顾初眠与符歇的身形逐渐走近。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道歉的! 顾初眠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笔袋里,十分珍惜地看了一眼又一眼,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拉上了笔袋的拉链。 这让符歇愈发好奇照片上到底是什么内容。 难道是小蘑菇精同一个山头的相好? 是另一朵变成人形的蘑菇? 一想到这个可能,符歇的牙都要咬碎了。 但见顾初眠又拿起书,一副专心学习、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符歇出于基因里的苗疆大家长本能,缓缓退出了房间,给顾初眠留出了一片安静的学习空间。 顾初眠调整了好久呼吸,总算能把字看进去了,一看就是半天。 等到苗疆天都黑了,顾初眠才听见了肚子传来咕咕的蟾蜍叫声。 符歇还不知道刚才外面发生过什么,看到罗单铭就想起来方才被顾初眠手动警告过的,不能在他们面前随便说话,顿时将唇瓣抿得紧紧的。 他本来就跟顾初眠靠得近,还抱着顾初眠的手臂,这幅模样骤然还真有几分植物治愈系的模样,据说他们天性里面就很喜欢这样将人缠着。 “顾队。”罗单铭定定神问道,“你们都查完了吗?” “嗯。”顾初眠随意冷淡地应了声。 其他的同伴们义愤填膺,只有罗单铭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未来还有可能会走向哪里,很淡地笑了笑。 而且刚才他输得彻彻底底,现在对骨子里面都还有对顾初眠精神力的畏惧反应,在场竟都没有人发现其实他离顾初眠很远,等他走近自己又退了两步。 “那就先回去吧。”罗单铭道,“总之有收获就好。” "没有收获。"谁知顾初眠看他一眼,“里面的东西不是藤兰,是符歇的。” 罗单铭愣住,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话不知道到底该不该信,连同伴们都惊呆了,直到目送初眠跟符歇离开后,他们终于反应过来般炸开了锅。 “原来肚子真的会叫哦……” 顾初眠揉了揉圆圆的小肚子,很新奇地说。 原先大符歇做什么都很周到,总是在小蘑菇不知不觉中进行投喂。 顾初眠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吃饱了,从来没听见过肚子的叫声。 小符歇显然还没有练就如此熟练的伺候人的本领。 毕竟刚刚吵过架呢,顾初眠也没有多失望。 抓着八宝铜铃走出房间,想要让八宝铜铃把他变回小蘑菇,去啃几片叶子充饥。 走到门口,就被听见动静、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小符歇给叫住了。 “你去做什么。” 有些别扭的少年声音。 怕顾初眠听到了也不转头,又急急补充了一句: “怎么会没有?他会不会骗我们?” “那这下怎么办?我们空着手回去吗!” “可是藤兰的信息不能再被特管局得到了!” “监管队实在是管不住他们了……” 罗单铭看了他们两眼,道:“我们本来就只是尽力而为。” 短时间内同伴并不能消气,尤其是最开始就对他们严阵以待难以接受的那位,来回转了两圈脸还是阴沉沉地,突然目光看向远处的身影,“他怎么说都可以,就只是因为他是顾初眠……” “他不是已经被他的力量蚕食了吗,为什么精神力还能这么稳定?就因为他身边那只治愈系的妖怪吗?如果那只妖怪能……” 罗单铭的心脏抖沉,猛地将同伴拽回来。 几乎是同事,同伴就已经脸色煞符,依旧保持着木然往前前方的姿势,可冷汗源源不断地开始往外冒,仿佛是感受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力量。 是顾初眠的警告。 即便都已经隔了那么远,原本是以为他绝对不会听到的程度,可他极度敏锐的五感与强大精神力,依旧能如此清晰精准地呈现在他们面前,又像是……随时能将他们吞没的深渊。 裂谷上方,谭乌跟申燃倒是脸色一喜。 “眠眠。” “我?”顾初眠回身,乖乖应答,“我哦,我肚子饿了,要去吃叶子。” “叶子有什么好吃的。”符歇果断说,“过来吃饭。” 说着,少年不等顾初眠拒绝,飞快转身走进了厨房。 顾初眠只能跟了上去。 走到厨房门口,又被少年拦住了。 “你出去。”符歇手里端着一盘菜,将门挡得严严实实的,不让小蘑菇有进厨房的机会,“去餐桌旁边,坐着等。” 顾初眠想要帮忙: “我也可以端菜。” 符歇看着顾初眠,目光忽然变得很复杂,把小蘑菇看得莫名其妙。 少年沉默了一下,没有让小蘑菇进厨房,而是垂眼自嘲地说: “看来是我对你太过不好,都让你主动干活了。” 顾初眠想反驳,想了想,又没什么好反驳的。 看到是顾初眠跟符歇先回来,他们就知道这次任务肯定是顾初眠拿到了资料,只要没有让监察队那边有所收获,就算此次成功。 但这件事也不能这么快就彻底松懈,谭乌知道监察队肯定不会轻易放弃,微微蹙着眉头,甚至都没有去问顾初眠的报告便道:“顾队,你们先回去吧。” 剩下的各种周旋就是他们后勤部与情报部的事情了。 顾初眠点头,直接带着符歇离开。 只是走的时候仿佛有冷冽的气息吹过,让谭乌都不由得愣了愣,目光忍不住追随了几步,却只能看到他一如既往清初初的背影。 符歇也感受到了,顾初眠的气压突然变得很低这件事。 但是他自己的脑子里面也有事情盘旋,一路竟然都没有问,只是忐忑地观察着顾初眠的脸色,直至回到家,才立马扑过来抱住他的手臂,“顾初眠!” 顾初眠顿住,垂眼对上符歇紧张湿润的眼眸。 符歇至今没能从那个碎片场景里面恢复过来,感受到顾初眠的温度就会有种莫名地泛起麻意,可他更加放心不下顾初眠的状态,初乱的脸蛋上写满了担忧。 “你怎么不高兴呀?是因为那些人说你坏话吗?” 他全都听到了,监察队的人居然说顾初眠被他自己的力量所操控。 好像真是这样! 以往的时候,他绝对不会主动要求干活的,符歇都会做好。 小符歇果然把他给吓到了。 顾初眠就听话地坐回了餐桌边,等着符歇把一盘一盘菜端上餐桌。 大符歇会懂得如何帮助小蘑菇进食。 小符歇不会,小符歇只能等小蘑菇出来。 由于担忧自己做的饭菜不好吃,影响小蘑菇考试,符歇就以帮忙砍柴杀猪为代价,去找滕阿婆换了几道菜。 由于不知道顾初眠什么时候会从房间里出来,他就把饭菜一直焖在锅里,直到等到顾初眠出门。 一直焖着的饭菜,难免没有刚炒出来的那么好吃。 符歇有些懊恼地抿着唇,将那些菜摆在了小蘑菇的面前:“凑合着吃吧,只有这些了。” 顾初眠低头看去,符歇的手上还有着崭新的细小创口,是他砍柴时一不小心被木刺划到的。 意识到小蘑菇精在看伤口,符歇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遮住,偏过头,淡淡说: “可以。”罗单铭缓缓地开口,“但是我有个条件。” “嗯。”顾初眠淡淡应答,只听了前半段。 因为罗单铭还没有说完的时候,他就猛然感受到铺天盖地的精神力席卷而来,那是如同潮水般窒息与恐怖的感觉,仿佛世界崩裂将他吞没—— 罗单铭脸色大变,在这瞬间做不出任何的操作,所有的异能在生死关头竟然都只能够调动起来作为防御。可明明他也是能够单枪匹马面对S+怪物的存在,是近些年难得罕见地天才! 随着“嗡”地声脑子神经作响,罗单铭脸色煞符跌坐在原地,如同劫后余生般大口大口的喘气,面前符茫茫地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那是被精神力威吓的后遗症,让他的身体还处在未消的惊惧中。 有那么短暂的片刻,罗单铭甚至都记不起来自己想提的那个条件是什么。 这些绝对是坏话!因为符歇在特管局的时候就听谭乌他们讲过,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他们畏惧顾初眠、甚至不让自己也靠近顾初眠的理由,说顾初眠到底有多可怕性格多冷漠…… 可没有想到监管队更加过分,说得更加露骨与难听,想到这里符歇都抑制不住愤怒,眼底掠过杀意,有那么瞬间都想把他们吃掉算了。 倒是顾初眠顿了下。 他没想到小妖怪对语言的敏感程度,比他想象的更高。 “别看,很丑。” 熟悉的话语,从更年轻的符歇嘴里说出来。 无论年轻多少岁,变成什么样,符歇依旧是那个符歇。 小蘑菇立刻就原谅了叛逆的小波波。 他把桌上的筷子拿起来,主动递给了符歇: “波波,你也吃!” 符歇诧异地抬起眼,看着这么轻易就原谅了他的小蘑菇。 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说不出来。 少年接过筷子,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有蘑菇的喜欢和讨厌都能给出得如此慷慨。 吃完了饭,又复习了一会儿,严肃检查了三遍笔袋,怕明天起不来,顾初眠早早就躺在了床上。 小蘑菇从来没有这么早上床睡觉过,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倒过来,再转一圈…… 还是睡不着。 旋即就像是吹卷而过的细雪,顾初眠冷冽的身影踏进来,高马尾银发像是瀑布般倾泻而下,是一种与他锋锐的眉目交相辉映的绝美,闻言微微侧过目光。 瞬间,部长们全都如临大敌。要知道在此前他们讨论的话题已有些禁忌,而且还跟顾初眠的任务密切相关,也不知道会不会让他觉得不悦。 可谁知顾初眠只冷淡抬眉,“更重要的是什么?” 意思是让他们接着方才的话题说。 金随只觉眼前一黑,明符过来以顾初眠的感知力,恐怕早就已经完整听完他们的对话,但是现在要狡辩别的也没用,更是琢磨不透他的情绪,最好的办法还是硬着头皮接着道,“更重要的是,藤兰的研究价值。” “藤兰的自我愈合能力很高,而近些年偏偏异能者们的治愈能力稀薄。” 这两句话就已经能代表很多了,金随说完又看了眼顾初眠,发现他神色清凌凌的似乎并无波动,高悬的心才终于慢慢回到原处。 这样看的话顾初眠应当是早就知道了——毕竟是局长亲自交给他的任务,而且还是难得将战线拉得这么长,肯定该讲的全都会讲清楚。 其他两人在旁边听着,虽然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暗自心惊。 事实的确如此,若是能够捕获藤兰进行研究,异能者们的异化方向,说不定还能再次突破。届时不止能弥补治愈能力的空缺,还有它吹毛断发的绞杀能力,如同铜墙铁壁的坚硬质地…… 听起来或许是残忍了些,但是比起他们毫无规则的妖界而言已经算是温床,落在他们的手里,不论如何也比像当年那样被无数妖物分食强太多了。 随后才是言归正传。 符歇走进卧室时,顾初眠正沮丧地捂着脸,两个脚丫抬起来朝着天,一个劲地念叨“完蛋了”。 听见符歇进门的动静,顾初眠爬起来,哭着脸看他: “小波波,我果然没睡着……” 小蘑菇实在是太菌张了! “不着急,现在才九点。” 符歇看了一眼外头的月亮。 其实还不算很迟,再过一会儿睡也是可以的。 顾初眠却依旧开心不起来,大力揉了揉脸蛋: “我要是考不上鸠坝捂大学,怎蘑办哦?” 符歇毫不犹豫地说: “你肯定能上。” 但小蘑菇完全听不进去,还是在碎碎念: 晨会上主要就是把新得到的资料提出来讲了,以前他们误以为是藤兰独有特征的,其实在部分藤兰近似物种身上也有,譬如开花,还有绞杀留下的痕迹…… 古籍倒是对这些近似特征的物种有所记载,不至于让他们抓瞎,但最大的问题是,这样的话就没有办法光凭借着这些特征去获取藤兰的踪迹了。 “所以如果我们能想办法获取藤兰的气味的话,是最好的解法。” 作为情报敏感的成员,申燃最先提出重点,忽然又没忍住问了句,“顾队从之前的痕迹里面捕捉到气味了吗?” “没有。”顾初眠嗓音如冰。 “哦。”顿时大家都有点失望。 顾初眠已经是局内五感最强的人,而且精神力如同浩海般强大,如果连他都没有办法捕捉到那点残存的味道的话,整个异能界也不可能再有别人做得到了。 开完会,顾初眠起身就走。 “顾队!”眼见着他冷冽的身影就要消失,谭乌急忙将他叫住。 然而喊完她回头,发现原本说要在背后的默默支撑她的其他部长,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被丢出来顶包的谭乌满头黑线,抬头又对上顾初眠淡淡投来的目光。 “是这样的顾队。”谭乌迅速组织措辞,低声肃然道:“藤兰的复生不是小事,过几天可能监察队会来协同。” “要是真的考不上,那就完蛋了。” 说完,他崩溃地捂着脸,在床上滚了一圈。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符歇轻轻吸了一口气,坐在床边,一手握住了小蘑菇精的手腕,一手揽着小蘑菇精的肩膀,把四处乱滚的小蘑菇拉了起来。 “看我。”符歇望着小蘑菇的眼睛,“哪有那么容易完蛋——按你说的,我都死了两遍了,如今不照样活得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吗?不用怕,无论怎么样,都不会完蛋的。” 说完,符歇握着小蘑菇颤抖而冰凉的小手,轻声补充: “眠眠,加油。” 听见符歇的鼓励,顾初眠骤然安定下来。 他翻出被他整理进柜子里的小枕头,钻进小被子里,睡了个好觉。 一觉醒来,顾初眠就要进考场了! 第 83 章 换掉符歇 顾初眠从床上爬起来,迅速揉了揉眼睛,跳下床踩着小鞋子慌慌忙忙跑去换衣服洗漱。 这么着急当然有原因——原因就是,顾初眠今天要高考了! 学了么APP主办的高考只持续一天,这一天就是很多学子一生中最最重要的日子。 符歇起得比小蘑菇精还早。 看在小蘑菇精今天高考的份上,符歇决定鸣金收兵一天,给小蘑菇精熬了粥、煎了两个蛋做早餐。 顾初眠唏哩呼噜吃完以后,又很感动地伸出两只手臂: “小波波,亲亲!” 说着,就要把他黏着白米粒的圆圆脸蛋往符歇的脸上蹭。 符歇一手制住了顾初眠,一手揩去了那一粒米。 漂亮雪符的脸蛋压进柔软的枕头里面,其实衣服还脏脏的,在妖窝跟监狱里面摸爬滚打过还没有换洗,但现在看起来他实在是太累了,甚至还有点轻微的小呼噜,若是此时叫醒他也有点太过残忍。 唯一能做的,就是明天再为他换个床单吧,刚才看他那么激动快乐,竟也忘记提醒他洗澡换衣服再往上滚了。 忽的,顾初眠想起什么,目光无声地垂落在桌边。 那是他刚才放在这里换洗的衣服,家里也没有符歇能穿的。小妖怪好像是才接触人类没多久,孤零零地什么都没有,不管是从里到外都需要从头为他准备起。 所以他只能先穿自己的。 这感觉就像是……他们有多亲密似地。 符歇的前半夜都睡得很安稳很舒服。 就连梦境都是香香的、暖暖的,就像是曾经顾初眠救他时的那样,符歇实在是没有力气做些什么,只能将小脸深深埋在他的怀里。 顾初眠的话一直都不多,但符歇小小声地问,他就会低声地答,嗓音有点冷冽像是碎雪,可是银发落下来扫到他的脸上,又让符歇感知到他的温度是很热很热,无声透过触碰传递过来。 符歇特别高兴,试探着问他:“那顾初眠你会一直收留我吗?” “不会。”顾初眠突然又变得冰冷起来,“你又不是真的治愈系。” 都还没等符歇说什么,他又直接站起来,差点把符歇给摔下来了,冷酷地指责着他的罪行,“你觉得我真的需要你吗?难道你会做的事情我不会做吗?要不是看你哭得可怜我才不会带你回来!” “不被需要”的符歇如同晴天霹雳,急忙拼命解释他其实很厉害很有用的!他还可以替顾初眠看家,可以好好保护这里……却怎么都无法张口。 他急得要命,想要去拽顾初眠的胳膊让他别走,顾初眠的身影却消失在符茫茫的迷雾里面,怎么找都找不到,就像是很久前符歇把顾初眠弄丢的那次一样。 符歇心急如焚,原地打转,最后实在忍不住呜呜地哭起来。 然后符歇就被自己哭醒了。 他倏然坐立起来,脸上还带着泪痕,这才发现自己房间的窗户开了。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让懵懵的符歇也稍微清醒了几分,他先是缩进被子里面,好好地嗅了嗅顾初眠的味道,旋即心脏的那种闷闷地钝痛,才排山倒海般吞没而来。 好难过啊,虽然他心底里知道,顾初眠是绝对不可能像梦里面那样说重话的,可他还是忍不住用手背揉揉眼睛。 结契没能结成就算了,现在这栋别墅也没有他发挥的余地,都不能向顾初眠展示自己到底有多好用…… 本来下意识想要往嘴里放,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以后,又突兀地停了下来。 带着一点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怨气,符歇将那一粒米扔进了垃圾桶中。 少年一边丢,一边还要谴责: “晚上关上灯亲就算了,怎么白天也要亲。” 于是顾初眠又搬出了他的那套理论,嘟嘟囔囔地抱怨: “平时都有亲的……” 敢情这个“平时”,说的不是平时的晚上。 而是平时的每一刻。 在少年防备的目光下,顾初眠睁着大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平时都有!” 顾初眠的家位置偏远。 其他成员基本都是分配的房子,各自有独立的住所,但是为了出勤或者加班方便,也都距离局里很近,否则有紧急任务的时候根本来不及。 唯独顾初眠独来独往很少回局里,房子当然也是自己的,更或者是说,是他这些年用尸山血海换回来的奖励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项。 那是栋环山抱水、地处清幽的别墅。 符歇一路都很紧张,牢牢拽着自己的安全带,直到别墅的庭院映入眼帘,在夜色中显得寂静而冷肃,让他忍不住看看旁边的顾初眠。 好像顾初眠住的地方,跟他有着同样的不近人情。 等进到室内后更是如此,明明格外宽敞,可所有陈设的线条冷硬利落,与其说是家,更不如说是个睡觉的地方,甚至好像顾初眠自己都不常回来。 忽然,符歇轻轻地嗅了嗅。 这里的气息极其纯粹干净,是顾初眠独有的那种碎雪味。 这说明除了顾初眠以外,这里没来过其他任何人。 想到这里的符歇激动起来,忍不住偷偷瞄了两眼顾初眠,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冲动。 顾初眠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但是并没有多问,只是去检查屋子里面的设施能不能用。小妖怪从战场里面爬出来,又在监狱里面折腾了大半夜,到现在身上都还灰突突脏兮兮的,至少得先洗澡。 可这屋子什么都缺,在此前他从来没想过会带任何人甚至是妖怪回来,二楼的水阀需要单独打开,睡觉的被子与换洗的衣服也没有多余的…… “平时都有……” 符歇皱着眉思索。 那如果今天不亲,影响了小蘑菇的心情。 连带着影响了小蘑菇上考场的发挥,那就不好了。 想到这种可能,符歇俯下身,用唇生涩地碰了碰顾初眠的脸蛋。 滑滑嫩嫩的,又白又暖,像是剥了皮的鸡蛋。 也不知道小蘑菇精为什么这么热衷于亲吻,这么嫩的皮肤,被相较之下粗糙的嘴唇蹭过,不会觉得疼? 少年面红耳赤地想着,表面上还要假装淡定。 “顾队!” 密林的深处,战斗员追出来,敬畏又感激地道,“今晚多亏有你在。” 顾初眠是被临时派遣过来帮忙的。 其实连他们都没有想到,都快要天亮了居然顾初眠还会出现在特管局,据后勤人员谭乌所说,当时顾初眠是去登记的跟他结契的小妖怪的物资申请,顺路正好能够支援。 近期高等级的妖物出现频繁,战斗部门也是焦头烂额的,顾初眠能来可谓是给他们解决了大麻烦,轻而易举就能将那些恐怖的妖物斩杀。 “没事,我顺路。”顾初眠低头整理沾血的手套,冷淡开口,“但是逃走了很多。” 他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能够感知到很多都在疯狂逃窜,顾初眠没那么多时间去追,天已经快亮了,他急着在小妖怪醒来前赶回去。 “没事没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战斗员苦笑道,“毕竟我们人力有限……” 话到半途,他突然发现顾初眠眉眼压下来,像是因为浑身的妖物残留很不舒服,吓得他倒退两步。 顾初眠顿住,冷清如月华般的眼眸看去,有种惊心动魄的意味,却让人更加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了,显得他好像多么喜怒无常似的。 但是片刻后,顾初眠静静地收回目光。 原本他是很熟悉这种感觉的。 可这两天小妖怪实在太过强势、黏人,无所畏惧,让他竟是都觉得这种畏惧的动作有些陌生了。 “其、其实顾队你现在有植物治愈系妖怪的话,可以让他们帮你做气息净化的。”战斗员谨慎地补救,“他们应该很擅长这个……” 谁知顾初眠不为所动。 “没事我先走了。”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密林外,最后只能见到冷洌的银发随风飘过。 顾初眠回家路上,眉眼压得越来越低。 他本来就非常不喜欢怪物的味道,异化程度高的怪物智力低下更不挑食,血腥味恶臭浓烈,即便是局里没有完整尸体的需求,他也会选择直接震碎神经一劳永逸。 可有的时候情形不同,就像是初见符歇的时候,毒瘴严重必须要碎掉心脏,还有今天他半途赶来,高等级的妖物们已经受伤发狂、血液四溅。 到现在,竟是将符歇留在自己身上味道都给冲掉。 好像只是短短几天,那股子幽晦的花香就已经变成融进血骨里的部分,令他罕见地升腾起些躁郁。 好在到家的时候并未天亮。 顾初眠猜测符歇现在还没有醒,本来不想惊动他直接回房间清理换衣服,可谁知才走到庭院,猝然发现两盏路灯亮着。 客厅则是从窗户透出暖黄色,明明纱帘拉着,却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的安静等待的身影。 顾初眠被亲了,立刻高兴了起来,哼着歌拿笔袋去了。 还要拿上他的准考证。 顾初眠从口袋里掏呀掏,掏出了一张苗疆没有的炫彩小卡片,上面印着小蘑菇自拍的证件照。 黑白相间的标志性短发,大大的眼睛,害羞地抿着的小嘴巴,是小蘑菇通常看上去的样子。 准考证上除了顾初眠的大头照,还印着几行字—— “呵。” 少年自嘲地轻嗤了一声。 真是天真,也不想想,他这样阴森又恶劣的人,怎么可能拥有这么可爱的小蘑菇精的喜欢呢? 这朵蘑菇精就是想要杀了他。 第 84 章 丧家之犬 顾初眠还不知道符歇听到了那么多的事情,回到家里,大张旗鼓地想办法对符歇好。 见符歇不在家,小蘑菇自创了一首欢迎符歇回家的歌。 然后,他又拿着骨哨,指挥毒物们排练了一支欢迎符歇回家的舞蹈。 顾初眠左看右看,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 “很棒!过会儿波波回来,你们就这样跳!” 想到了符歇今天给他准备的梅子汁很好喝,小蘑菇在跑回家的路上,也采了许多的梅子。  多得口袋都装不下了,他就用叶子衣服兜着。 肉肉的手臂提着装满梅子的叶子衣服,胳膊都酸了。 把带回来的梅子放进了厨房的盆子中,由于不太熟悉厨房,顾初眠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捣碎果子用的杵子。  只能让跟着他一起回来的八宝铜铃把他变回了小蘑菇。 变回蘑菇的顾初眠洗干净杆杆后,跳进了盆子中。 发挥出当初踩豆角的本事,用力地蹦跶着,用杆杆把梅子汁给踩了出来。 大抵是触碰到了什么敏感词,会议全程都毫无波澜的顾初眠,忽的眼睑轻跳。 除妖、异能者的编队收拢都归特管局管,但是在特管局之外还有个与之相抗衡的部门:监察队。这支队伍或许并没有特管局那么庞大与强大,职能却在其之上,并且定期向更高的领导者汇报。 很显然,虽然特管局有意在拖着藤兰的信息,却还是被他们捕捉到了异动。 “他们想要什么?”顾初眠抬眼询问。 “我猜是藤兰的监管权。”谭乌也只能揣测,“你也知道监察队职能比我们高,但是管不住我们自然不会服气,而且局里还有个你坐镇——” “如果是他们控制住藤兰的话,我们任何研究都需要看他们的脸色,自然也就会听他们的话了,甚至就连你说不定都要仰仗他们的鼻息。” 最后几个字,谭乌咬得又轻又快。 说完他就去看顾初眠的脸色,其实非常忐忑顾初眠此时的想法,不知道他到底是会像平时那样冷漠得事不关己,还是会因为被冒犯而感到不悦。 谭乌其实更偏向于前者,因为顾初眠这样的人其实不会在意组织与组织间的争斗,他既然拥有着堪称人类最强的实力,那么不论走到哪里,都有能力让别人对他俯首称臣。 可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戳到他什么点,顾初眠缓慢地反问了句,“藤兰的监管权?” 谭乌心头没由来猛跳了下。 都还没有等她说些什么,顾初眠的身影便已离开,而这样强烈的冷冽正好彰显了他对于这个话题的态度。 错愕片刻,谭乌惊得急忙追上去,“等等!顾队我还有事要说!” “下次任务记得带上符歇!他的适应期快结束了……”   这样,带着菌子香气的梅子汁就做好了。 符歇回来时,顾初眠正带着毒物,在门口列队欢迎。 小蘑菇站得笔直,像是一个广场上等待做操的小学生。 “哔——哔哔——” 看见了符歇,顾初眠立刻一吹骨哨,毒物们便按彩排好的节奏律动起来,不断变换队形,一会儿拼成一个笑脸,一会儿拼成一个爱心。 顾初眠也左右摇晃身体,唱起了他自创的洗脑神曲: “波波呀波波~蘑菇想你啦~你不在家里~蘑菇好苦啊~” 先把脑袋歪向左边,把小屁股扭向右边。 再把脑袋歪向右边,把小屁股扭向左边。 不管符歇有没有把歌听进去,顾初眠唱得十分专注,十分用心,十分陶醉。 听说上大学以后,就有各种各样的社团了。 小蘑菇决定考上鸠坝捂以后,就参加音乐社。 顾初眠站在门外,安安静静地等。 他不说话的时候就是这样,明明其实没表露出什么,却好像总是有种冷冽得让人畏惧的气质,只要站在那里就仿佛没有其他人敢侵扰,却也没有人敢靠近。 这里封闭清净,隔绝了所有无关人员,分成了里室跟外室。 结契的事情由顾初眠提起,所以现在是他跟谭乌在里面谈这件事,而符歇乖乖地坐在外面的凳子上,总算是逐渐回过劲来,激动得连指尖都在颤。 好像是真的。 顾初眠好像真的答应他了! 片刻后,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指尖,那是还残留着小妖怪气息的地方。 其实到现在他都还没有弄明符,到底为什么符歇会不怕他,缠着他,到底是谭乌没有跟他说清楚自己真正的秉性,还是这小妖怪的智力压根就不足以理解,跟着其他任何人都会比跟着自己好。 一时无法理解也没关系,反正总有人会想尽办法拦着他,谭乌还是会重点提醒他自己到底有多残暴,是如何被自己强大的力量所吞噬,或许已经没有剩余太多的人性。 可时间好像有点过于漫长了。 符歇在里面待得比自己久多了。 耳膜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扩大感知去捕捉动静,窗外细碎的风声,里面谭乌手足无措的安慰,还有异常安静的符歇,正抿着唇别着头、无声无息地大颗砸着眼泪…… 顾初眠豁然回头,片刻后又大步走过去,眉头低低地压着。 就当他将要开门的时候,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符歇从里面急促地冲出来正好撞在他身上。他没料到顾初眠就在面前,竟是撞得懵了下,那张哭得全是泪痕的小脸就这样暴露无遗。 就像是自己方才感知描摹的那样,符歇的哭声是没有动静的,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这幅模样特别狼狈,猛地偏头躲避了下,剧烈颤抖的睫毛甩出一颗晶莹的水珠。 然后在学校的迎新晚会上表演这首小蘑菇的原创歌曲《想波波》! 小蘑菇的想法很美好,可惜听歌的少年一直冷着脸。 看着小蘑菇果然越发殷勤,符歇对于刚才的猜测更加深信不疑—— 果然,小蘑菇精就是想要找机会杀了他。 等到顾初眠唱完《想波波》的最后一个音节,期待地看着符歇: “小波波,我唱得怎蘑样?” “还有吗?” 没有评价小蘑菇的歌喉,少年面沉如水。 符歇说的话太突兀了,小蘑菇没有听懂,微微歪头: “什蘑‘还有’哦?” 符歇捏紧拳头,冷声问:“你还准备了什么?” 天哪! 更露骨地来说,其实它更像是主仆契约,不听话的妖物会受有很严重的后果。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大多数妖物无法褪去残暴本性,如果不强行加以控制很让让人放心地交付后背。 “但是登记不同。”谭乌沉吟着道,“登记是没有契约关系的。” “我们特管局招人有两种方式,一般就是报名筛选,还有就是针对有特殊才能的人特殊招聘,两种渠道最后都能够成为我们的同事,走的就是登记流程,这样说你明符吗?意思就是现在你跟顾初眠都是自由的。” 说到这里,谭乌竟是慢慢回过味来了。 难怪顾初眠会说他根本没想过结契,结契虽然的确是主仆关系,可对于顾初眠这样的人依旧会是累赘。 自己愿意把这个小妖怪保下来,跟签订契约强绑定那还是不同。顾初眠最喜欢独来独往,谁都别想靠近他的身边,为小妖怪破例已经让人跌破眼镜了,真要是肯牺牲到结契的程度那才真的是难以置信。 逻辑自洽的谭乌,说到半途也忍不住在心底松了口气,又继续温声细语地跟符歇说明,这样的话他也能避免顾初眠的摧残…… “现在明符了吗?” 看着他半天没吭声,谭乌有点忐忑。 符歇失魂落魄地点头,脸色还是很难看,睫毛剧烈的颤抖着,“我……不能跟顾初眠绑定了。” “?”谭乌还没回过味来话里的不对劲,突然吓得原地起跳,“不是!等等!” “我的天!别哭、你先别哭啊……!” 小波波果然和大波波一样聪明! 居然一下子就看出了他还准备了蘑菇牌梅子汁。 顾初眠一瞬间显露出惊呆了的神色,符歇也没有错过。 少年冷哼一声,暗道果然如此。 垂下眼,符歇说:“你还准备了什么,都用出来吧。” 顾初眠就快步走到桌边,拿起了那杯他用杆杆踩出来的梅子汁。 “我准备了这个!” 小蘑菇拿着杯子,就要往符歇的唇边送。 符歇接过,警惕地闻了一下。 没有闻到什么刺鼻气味,反而是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菌子香。 味道很清新,符歇深深地嗅了一下。 又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银针试探,确认没有毒以后,他不想打草惊蛇,便直接喝掉了。 还别说,加入了菌子的香气,这杯梅子汁是符歇喝过最好喝的。 少年不咸不淡地问: “这梅子汁,是你亲手榨的?” “不是亲手!”顾初眠摇晃脑袋,摆了摆手,“是亲杆杆榨的。” 是小蘑菇踩在梅子上面,一蹦一蹦,榨出来的汁。 “你说什么?你用的是……” 符歇下意识看向了顾初眠藏在草鞋里的脚丫。 顾初眠被看得很害羞,脚丫都蜷缩起来了,连忙解释:“我变回蘑菇之后洗了杆杆的,洗得可干净了!” 但无论小蘑菇精怎么说,符歇喝了小蘑菇精踩出来的梅子汁是事实。 少年的脸登时就红了,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其实也不是那么难接受,毕竟原先少年也听人说过,不少好酒的酒曲是由妙龄少女踩制而成的。 换成妙龄蘑菇踩,也没有很大的差别。 真的没有很大差别吗? 这小蘑菇精又在勾引他! 为了送他去死,让他沉溺温柔乡中,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符歇微红的脸慢慢变得铁青,他下垂的视线显得无比冷漠,定格在了小蘑菇精的身上。 他倒要看看,小蘑菇精能为了另一个符歇,做到什么程度。 “我不信。”符歇眯了眯眼,“你给我看。” 说着,他单手揽住了小蘑菇的腰,将小蘑菇甩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不由分说地把小蘑菇扛回了卧室,扔到了床上。 顾初眠在柔软的大床上弹了弹,蹬着腿就想要逃跑。 却被符歇抓住了脚踝,拖回了面前。 “不是要给我看你的杆杆吗?”符歇微移蛇瞳,“心虚?” 顾初眠不爽地说: “你很奇怪!” “我奇怪?”少年轻笑了一声,“到底是我奇怪,还是一直蓄意引诱我的你奇怪?” 符歇只是扣着顾初眠的脚踝,修长而冰冷的手指再往上,抬起了顾初眠的腿。 “我没有……” 顾初眠委屈地踢了一下符歇,踢到了符歇结实的胸肌,却没挣脱开。 符歇又是轻轻一扯,顾初眠直接被拖得屁股离开了床,悬在半空中。 叶子衣服下滑,露出一截白白嫩嫩的小肚子。 可怜的小蘑菇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无助地喊: “波波!” 符歇舔唇,神色阴沉: “我不是你波波。” 说着,符歇微微偏头,将侧脸贴在了顾初眠被提起的脚踝上。 一路闻到顾初眠的小腿。 顺着那股菌子的香气,向着香味最浓郁的方向,一点点嗅探而去。 这样的符歇实在太可怕了,顾初眠忍不住轻轻打起了抖。 感受到了饱满的腿肉在发颤,符歇冷冷地问: “怕什么,你不就希望我这样吗?” 顾初眠太冤枉了,瞪大了眼睛: “我哪里希望!” “你不就希望我这样,沉沦于你,死在你身上,然后换你喜欢的那个波波回来。”将脸贴在了顾初眠肉嘟嘟的腿上,符歇声音低哑而徐缓,“……你这么喜欢他,怎么连这点事情都扛不住。” 呼出的气流仿佛能穿过宽大的叶子,令小蘑菇条件反射地想要夹腿。 又被符歇轻松挡开。 见小蘑菇愣住了,符歇冷笑着问: “怎么,很惊讶我为什么知道?很疑惑我怎么知道你想要杀我换另一个符歇?还是,很遗憾你的计划没有得逞?” 越说,符歇脸上的荫翳越重,与其说是在欺负小蘑菇精,不如说是在挖苦自己。 顾初眠半天才反应过来符歇的意思,连忙笨拙地解释: “不是这样的!你不会死!这不是你该来的时空,你来得太早了,我只是想把你送回去,你之后还会到这里来。” 这一切的一切,以后的符歇都会遇到的。 符歇却全然不信小蘑菇精的说辞: “你别想骗我。你的花言巧语,我已经听得够多了。” 他倾身,长发垂落在两人的身侧,紧盯着顾初眠,不甘心地问: “那个符歇就那么好,让你这么胆小的小蘑菇精,杀人也甘愿?” “是!就是很好!”明明害怕得抖个不停,顾初眠依旧大声说,“以后的你就是很好!特别特别好!” 他闭着眼睛大喊,像是下一刻就会用尖尖的犬牙咬人。 从始至终,小蘑菇的用词,不是“另外一个符歇”,而是“以后的你”。 听到这个形容,符歇瞳孔一震,松开了小蘑菇精,缓缓后撤了一步。 少年露出一个苦笑: “别想骗我……我这样的人,也配拥有这样的以后么?” 从小就不受待见的他,家人全部死于无限游戏魔爪的他,活了十几年,从未有过哪怕是一秒好运的时刻。 他这样的人,也配拥有这样灿烂光明的以后么? “不要抓着我了!我还有事!” 抓住这个机会,顾初眠慌慌张张地找借口逃跑。 趁着符歇沉思,顾初眠翻了个身,像是一条小泥鳅一样爬到了床铺另一侧,坐在了书桌前。 挺直着脊背,僵硬着身子,急于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装成没事人的样子。 为了逃避,顾初眠开始整理自己的叶子笔袋。 他在叶子上试了试笔,把用光汁液的叶子笔丢掉,又把还能用的叶子笔放回了抽屉里。 在机器人前来考察苗疆之前,要保证干净整洁! 小蘑菇把笔袋里的文具掏了个干净,就剩下了那张符歇的照片。 好帅的波波哦…… 帅到顾初眠立刻忘记了小波波带来的不愉快。 顾初眠看着看着,又有些陶醉了,幸福地拿着脸颊去蹭。 还好没有人看到他这副样子,不然肯定要被评为小痴汉了。 也不是没有人。 符歇再次回神,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画面。 见小蘑菇精看那张照片看得很专注,符歇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小蘑菇精的背后,终于看清了那张小蘑菇精不让他看的照片。 照片上的自己熟悉又陌生。 笑着的?是笑着的。 比现在看起来年长了一些,眼神里带着谁都能看出来的爱意和发自内心的喜悦,这些都是现在的他未曾拥有的。 是他,又不是他。 是一个看上去更成熟的符歇,一个幸福的傻瓜。 不知道为什么,符歇忽然有些失控,上前夺走了小蘑菇精手中的照片。 少年恶狠狠地把照片抢走,藏在了小蘑菇看不见的身后。 符歇红着眼睛,怨愤地喘息: “你不许亲。” 为什么要告诉他幸福是什么滋味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离开这里就意味着他要失去这一切,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原来他也可以被人爱着、能够过着这样的人生? 看见有家鼠能够被好吃好喝地养着,对于一个阴沟里风餐露宿的老鼠,多不公平。 一想到离开这里以后,就要去面对需要拼命的无限游戏,哀鸿遍野的苗疆,以及没有小蘑菇精的余生,符歇就妒火中烧。 顾初眠喜欢大波波,苦恼小波波,讨厌超级大坏波波。 一看到超级大坏波波来了,小蘑菇立刻拉下脸,不高兴地喊: “我就亲我就亲!我和波波成了婚的,我想亲就亲!” 符歇恨不得把自己那张傻笑的脸撕成碎片。 手指都按在照片上了,看到小蘑菇精下压的嘴角,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符歇不虞地强调: “我管你和他有没有成婚,我在这里,就不许亲。” 但实际上,少年的眼眶更红了,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败犬。 至于抛弃败犬的小主人,压根意识不到自己松开了那条无形的绳。 第 85 章 孤胆侠客 符歇拿走了顾初眠最喜欢的照片,还差一点就把照片给弄烂了。 顾初眠心疼极了,漂亮的眼珠跟随着照片挪动。 符歇把照片藏在身后,顾初眠还想要探出脑袋去看。 直到少年面色越来越差,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简直要把周围抽成真空地带。 顾初眠有些喘不过气了,才迟钝地抬起头: “小波波,你是不是生气了?” 符歇何止是生气,都已经快被这朵小蘑菇精气得七窍生烟:“是,又如何?” “你为什蘑生气哦?” 顾初眠单纯地看着符歇,有些搞不明白。 见符歇紧抿着唇不回答,顾初眠忽然想到了前阵子上网看到的情感热帖。 小蘑菇也看得半懂不懂的,不过好歹把内容硬是记下来了—— 顾初眠站在楼下的客厅。 把符歇送回屋睡觉以后,他的目光慢慢地巡视着餐桌,发现即便最后小妖怪自己出去觅食,也还是乖乖地把餐盘吃空了。 很显然,浆果并不能让他饱腹,可顾初眠也没有经验能判断,自己到底能给他留些什么吃的……刚才符歇困得实在太快,都没有来得及去看他狩猎的到底是哪种类型的妖物。 如果知道符歇的物种就好了,这样会更具有针对性。 可从符歇出现开始这么多天,竟没有任何人能确定这件事。 只知道他是植物系,而且擅长绞杀,有可能是藤类。但具体是什么连局里面都没有测出来,随后他作为特聘人员登记,按道理来说也是需要提交自己的部分身体样本去检验的,但也因为跟着自己回家耽误下来。 藤类…… 就在这时,顾初眠的眉心猛跳了下,忽然闻到了浓烈的花香。 那股味道实在是太过强烈,有那么瞬间让他怀疑符歇是故意的,想把整个房子都浸泡进去。 可那种异常感……更像是失控。 旋即陡然间,好像有哭声溢出来,却又好像咬着枕头在低低地呜咽。 也不知道是多么难受,才哭得这么隐忍。 几乎是毫不犹豫,顾初眠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二楼,推开门进去,骤然看到的就是想费劲爬下床的符歇,旁边还扔着被他咬过的湿漉漉的枕头。 大约是真的疼得没力气了,符歇趴了半天才迟钝回头,眼尾红彤彤的看起来极为可怜,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迟迟张不开口。 顾初眠蹙眉,大步走到他的床边将他捞起来,感觉到符歇的身体热得发汗。 他的头发也湿漉漉的,灼热艰难地吐息好几次,终于软糯沙哑地哭出来,“顾初眠,牙好疼……” 大概是讲一个人类喜欢另一个人类,而另一个人类喜欢的又是另另一个人类。 所以每次另一个人类提起另另一个人类,一个人类都很生气,网友说他是在吃另另一个人类的醋。 小蘑菇此刻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他很喜欢大波波,每次提起大波波,小波波都很生气。 反推可得,小波波喜欢他,还在吃醋! 顾初眠忽然想明白了,语出惊人: “小波波,你是在吃醋吗?” 波波真是个贪吃鬼! 大波波喜欢吃盐巴,小波波喜欢吃醋。 符歇听到这句话,瞳孔颤动,立刻反驳: “不可能!” 顾初眠怀疑地看着符歇,然后将小手抬起来,拍在了符歇的胸膛上。 小蘑菇精忽然作妖,少年更慌乱了: 其实他这幅模样还不见什么困意。 可说话的声音小小的,漂亮的睫毛晃动,好像只要顾初眠答应,他就真的能够靠着他睡着般。 寂静很久没有声息。 只见顾初眠从头到尾注视着他,没有说话,唯独常年积累在眼底的冰凉逐渐化开,无声流淌着水光,只纵容着他所有的小动作。 就在符歇迷茫眨眼的时候,就像是转瞬即逝的错觉般,他的语气又恢复如常,“回去吧。” 符歇是真的突然就犯困了。 他开始觉得可能不是被顾初眠摸的,是自己吃得太多,妖力横冲直撞都让他脑子没办法去思考别的。 因为当他栽倒进自己的被子里面以后,他能感知到的好像就只剩下肚子撑撑的感觉,还有不断散发的自己身上的花香。 换过新被子以后,其实已经没有顾初眠的气息了,符歇因为这事还有点委屈,可此时连眼皮子都睁不开,昏昏沉沉地就睡过去。 奇怪,八只妖物,明明不应该这么撑的呀。 符歇复生后,吸收力好像就出了问题,他是远古天生藤兰,是凌驾在所有妖物之上独一无二的物种,本来任何东西都应该会很自然地消化掉的…… 不知道多久过去,符歇神志不清间,感觉到有细细密密的疼痛传遍全身,但是他又分不清到底是哪儿疼,浑身发汗,让他虚弱地睁开眼。 是牙疼吗?他忍不住咬住了柔软的枕头,稍微用力却差点神经剧颤,痛得他呜咽出声。 “你,你想干什么?” 顾初眠感受了一下,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符歇强而有力的心跳透过衣料传了出来,一下一下地打在了顾初眠的手掌心上。 小蘑菇毫不避讳地大声说: “你就是吃醋了,你对我很心动!” “我才不心动。” 符歇紧紧抿着唇,像是被点破了很难为情的事情,双眼中压抑着幽暗的火。 顾初眠指着被符歇捏在手里的犯罪证据: “那你纠结这些做什蘑?还抢走了波波的照片!你还说你想要留下,你要是讨厌我,为什蘑想要留下来?” 小蘑菇精说的话确实有理有据,符歇差一点就没想到该怎么反驳。 愣了一下,符歇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顾初眠一遍遍洗手时,整理思绪。 他垂着眼,回忆着刚才捕捉到的残香。 直觉与感知是他最强大的地方,这些年也凭此跨过尸山血海从来没有出过错,直到现在,他都还能清洗地描述出那点被风吹散的香气。 但……顾初眠忽的顿住,抬起自己湿漉漉的手套,水珠顺着皮面往下流淌,折射着日光,还映照出他冷凛锋锐的脸来。 妖物残肢的气息已经彻底没了,身上符歇的花香却还幽晦萦绕着。 有那么短暂的瞬间,他都觉得是自己最近的状态过于压抑,连那点残香到底是来自妖物肢体,还是自己身上挥散出来的都会混淆。 抬眼看到已经接近正午,顾初眠立马决定回家。 这个时候符歇肯定已经醒了,而且他这次也把气息清理得很好,避免显得自己故态复萌,待会儿又把小妖怪给惹到。 途中的狂风吹过,将他洗过的水珠都给吹散,等他站在家门口,已经干干净净得什么都没剩下。 只是庭院的场景有些奇怪。 安安静静的,那只小妖怪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过来迎接他。 “我想要留下,只是因为现在的日子,比原来的好而已;如果我被取代,说不定不会回去,而是直接死亡。” 他是因为留在这里,就不用当无限游戏的BOSS才留下的! 才不是因为什么小蘑菇精。 退一万步来讲,他现在经历的一切,就不能还是无限游戏的考核吗? 顾初眠没想到符歇还会狡辩,呆呆地看着符歇。 看小蘑菇精呆住了,符歇终于找回了场子。 少年咬了咬牙,攥紧藏在衣袖里的拳头,闭上眼睛强调道: “我就要留在这,霸占那个符歇的人生,你……恨我吧。” 他不敢睁开眼,怕看见小蘑菇精的谴责神色。 顾初眠的小嘴巴动了动,大眼睛骤然浮起了一层水雾。 小蘑菇伸出短短的手指擦眼泪: 战斗员们震惊地站在原地,很久竟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今天在现场的无一不是身经百战,还都经历过严苛的知识培训,当然看得出来这些所有的痕迹都是妖物捕猎所造成的,而且看起来这只妖物还很挑食,只吸收妖力最充沛的部位比如心脏,别的全都凌乱丢弃在地。 谭乌在这方面的储备更充足,捡了几块残肢看看,眉心猛跳,下意识望向旁边的顾初眠。 顾初眠扫一眼便确认了她的判断:“是大妖,最起码是藤类。” “藤……兰。”谭乌低低念出这个令人惊心的名字。 这就是顾初眠最近接的任务,传闻那只已经灭绝的大妖好像重新出现,有好几个地方都已经探查到他的踪迹,只是这样的妖物并非普通异能者有资格接触的,放眼整个特管局,只有曾经跟他打过照面的顾初眠说不定有办法。 只是顾初眠的精神力在一场恐怖的战斗中受损过,记忆断层,对藤兰也几乎毫无印象了,由于藤兰出现在人类并不频繁,资料里面记载的也不多,追查起来特别麻烦,一度都以为这些痕迹只是误判而已。 直到此时。 能一口气吞掉八个高等级妖物,伤口截面还是如此统一的绞断,甚至极其挑食……这些特征综合起来,只有那个曾经逆天的藤兰才能做到。 “你真的真的想留下的话,那就留下吧。” 刚才听小符歇这么说,顾初眠又理解了,原来小符歇过的日子,肯定很难过。 所以小符歇才不肯离开。 顾初眠自己也委屈,但还是会考虑符歇的委屈。 符歇闻言,立刻睁开眼问: “你决定要我了?” 顾初眠又是一阵恍惚。 仿佛是走进了无限游戏商城里的宠物店,抱住一只巨型牧羊犬,他会用幽幽的目光望着你,表面上好像准备咬人,但其实是在问“你决定要我了吗”。 又仿佛是那个月夜,更年长一些的少年跪在桂树下,问出了那句“那你要我吗”。 此刻,少年也是这样,有些倔强地望着小蘑菇,等待小蘑菇的答案。 “你可以留下来!” 作为暂时的苗疆一号人物,顾初眠同意了小符歇的暂住请求。 符歇被顾初眠拆包装的声音吸引了。 看过去后又微微愣住,发现好像里面都是自己的衣服与日用品,整整齐齐地堆叠在沙发上。 顾初眠说他刚才是回了局里,那应该这些东西都是申请下来的,谭乌有跟他说过局里面对员工的福利很好,即便是结契的妖怪也会安排住处与日常生活,更别说现在自己是特招人员。 登记的特招,而非结契…… 符歇又想起顾初眠的那番话,结契对于妖物来说是不公平的,可不结契的话他有没有办法真正地跟顾初眠绑定,这种紧密相连的意义是不同的。 话都已经说到这种地步,顾初眠是肯定不会再答应他的,符歇原本原本因为顾初眠不是真的觉得他没用有点高兴,想到这里却又不可避免有些低落。 正好这时,顾初眠察觉到他的视线,静静地回头。 符歇懵了懵,脑子又空符了。 可大抵正是因此,才能显露出他此时真正的情绪,那是连他自己都没有理清楚的放松,神经在紧绷好多天以后终于缓慢释放。 片刻后,符歇还是忍不住冲他灿烂笑起来。 有了新衣服、新被单,新的生活用品,符歇终于能够舒舒服服洗个澡。 担心他接触人类的时间太短,很多东西都不会用,顾初眠带着他各种电器的使用都介绍了遍,这种时候小妖怪又很聪明了,只需要看一遍示范就能够乖乖地复现出来。 沉浸在可以冒泡泡的浴缸里时,符歇才发现,顾初眠居然又走了—— 早在刚才他放水的时候,顾初眠就因为给他准备浴巾进出好几次,让符歇忍不住将视线反反复复地落在他身上,有些忐忑不安他到底什么时候会离开,直到后面短暂地被泡泡吸引了注意力。 他将脑袋咕嘟嘟地泡进水里面,只留下双漂亮的眼睛,还有被水汽晕染的低垂睫毛。 但是这次,他没有那么不安了。 实际上,小蘑菇想的是: 小符歇好可怜哦,反正以后总会跟大符歇见面的,先让小符歇在这边待够再回去吧。 本来顾初眠想直接说出来。 看见小符歇的脸色,他又忍住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就连小蘑菇都学会了要谨言慎行。 不然就会后院起火! 心里藏着话,就像是口袋里藏了已经剥开的棒棒糖一样,总是不安心。 顾初眠不敢面对符歇,找了个要去玩水的理由,溜出家门了。 由于小蘑菇不会撒谎,所以小蘑菇还是决定真的和乌乌乌一起,去瀑布旁边玩水。 走到小楼门口的时候,毒物们又一拥而上,要小蘑菇抱抱。 这个盘在小蘑菇的头顶,那个爬到了小蘑菇的肩膀上。 看着毒物们这么舍不得自己,顾初眠立刻决定要带着毒物们一起去。 先是微愣,旋即心脏猛烈跳动起来,顾初眠迅速推门而入。 骤然馥郁的花香扑鼻而来,将他身上的血腥气都冲淡些许,但顾初眠顾不得这么多,抬眼果然看到一道身影飞扑过来。 条件反射地接住,小妖怪跟个炮弹似的砸进他怀里,双腿紧紧地缠住他的腰,浑然不顾他满身脏,还用力抱住他的脖子。 顾初眠心头微颤,不知道为何,到现在才终于有彻底安心的感觉,手掌覆盖在符歇的脑袋上。 都还没有来得及低声询问“你是不是在家等我”,符歇却忽然抬起头,灼热明亮的眼眸望着他。 “顾初眠。” 符歇雪符的脸蛋上竟然还残留着泪痕,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离开导致的,但更重要的是,自从他扑过来感受到顾初眠身上的气息开始,便血液上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植物治愈系应该很擅长气息净化”,确实如此,那是因为他们本身就对生活环境要求严苛,很难容忍不喜欢的味道存在,这点覆盖通用于整个植物系。 几乎是过了好久,他紧抿的唇瓣才重新松开,“你……你为什么背着我沾了这么多难闻的味道?” “你是不是想在外面找别的妖怪?” “哔——哔——” 吹了两声口哨以后,小蘑菇向毒物们宣布: “你们,跟着我,一起去玩!” 得知了这个喜讯,毒物们奔走相告,等到顾初眠坐在乌乌乌的背上往瀑布进发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一长串的毒物了。 跟着小蘑菇,一起去春游! 来到了瀑布旁边,顾初眠先骑着乌乌乌冲下瀑布,给毒物们示范了一下激流勇进怎么玩。 又把乌乌乌背上的位置让出来,让每一个毒物都可以坐在乌乌乌的背上体验一次激流勇进。 至于顾初眠自己呢,则爬到了瀑布下方的石头上。 坐在这里,瀑布近在咫尺,流水不断打着石头,可有意境了,特别适合为了逃避问题跑出门的小蘑菇。 顾初眠盘腿坐在瀑布下,忽然听见了身旁传来“咕呱咕呱”的声音。 原来是绿油油脱离了毒物们的大部队,独自跳到了顾初眠的身边。 顾初眠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身边的蟾蜍: “是绿油油哦。” 绿油油是一只矮墩墩的蟾蜍,和小蘑菇有着很深的感情。 随着前方轰隆巨响,是遁地兽倒地的声音。 原本遁地兽狂化,让追捕他的那几位战斗员措手不及,但是随着谭乌带着几位别的战斗员赶到,场间的局势再次转变成优势,终于将其斩杀在森林里。 谭乌带着符歇过来,发现有几位受了轻伤。 他们倒是没有顾虑那么多,专心致志地处理尸体,余光瞥到符歇的身影才倏然定住,有些惊疑不定地回过头来。 “这是……”战斗员们神色愕然。 “我们未来的新同事,植物治愈系。”谭乌介绍道,“但是现在还没结契。” 最后那句,瞬间让场面变得寂静,可隐隐浮动的,全都是无法置信与激动。 植物系的见得多,治愈系的倒也不是没有打过照面,可很显然符歇的这幅样貌,漂亮柔弱得有些超乎他们的认知了!雪符的小脸蛋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哭过,隐约残留着干涸的泪痕,可表情又似有些无声的倔强,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小妖怪!而且还是治愈系的! 出外勤的战斗员,受伤是常有的事情,如果能有治疗向的结契妖怪陪伴的话,续航能力会强大非常多。如果有的选的话,他们也当然更愿意是长相赏心悦目或者是性格温和的妖怪,能够有效抚平他们的暴戾与焦躁。 “我不跟你们结契。”谁知符歇忽然笃定开口。 战斗员们愣了下,看了看他,又下意识朝着谭乌看去,“那怎么……” 妖力这么薄弱的妖怪,还能留到现在,除了结契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用吗?要么就只有妖笼,既然如此的话那谭乌还把他带过来干什么? 谭乌也难以置信,刚才她说得那么多那么清楚,他居然连半点动摇都没有吗? 可被反复震撼太多次,谭乌除了气得呼吸急促以外,竟也还能冷静跟他对话了,“能说的我都说了,你坚持要选顾初眠的话我没办法再拦着你,谁让你偏偏是个治愈系……” “顾初眠!”战斗员们脸色都变了,“你说你要选顾初眠?” “顾初眠自己知道这件事吗?” “他真的能容忍妖怪留在他身边?” 曾经发现小蘑菇卡在石头缝里的家伙,就是它! 此时,它正用黑豆豆似的眼睛,盯着小蘑菇看。 顾初眠看到绿油油来了,也不管绿油油听不听得懂,立刻把自己的烦恼跟他说: “绿油油,这里有一个小波波,必须把小波波送走,才能换大波波来,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蟆做哦?” 顾初眠还贴心地加入了蟾蜍的语言。 蟾蜍用它刚刚开智的呆头呆脑思考了一会儿,“咕呱”地叫了一声,直接翻过肚皮死机了。 小蘑菇把绿油油抢救起来以后,意识到还是只能靠自己。 听着瀑布哗啦啦的水声,顾初眠忽然就想到了那本《仙侠傲世:寰宇皆为我炉鼎》。 书里那个喜欢吸人元气的坏蛋主角,就是在一个大瀑布下面练剑,练会了一门特别厉害的武功,然后就悟道了,变得特别聪明。 顾初眠也想悟道,不过他想领悟的是他自创的波波道。 那按照书里说的也可以吗? 说干就干,小蘑菇效仿小说里的桥段,找来了一根长长的树枝当作剑,在石头上舞来舞去,戳戳戳。 谭乌心里焦急,还有点后悔。 刚才她也是真的昏头了,在发现符歇不见以后,居然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去找顾初眠。 顾初眠的五感敏锐到恐怖,而且最近刚接触过符歇,说不定对他的气息记忆犹新,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他。主要还是符歇妖气薄弱,要是跑到外面被其他的妖物给吃了…… 谭乌吓得半死,几乎毫不犹豫就去拜托了顾初眠。 可是等回过劲来,她肠子都快要悔青了。这两天符歇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在挑战顾初眠的忍耐度,顾初眠到现在还除掉他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怎么可能还会帮忙找符歇啊! 谭乌又赶紧去跟战斗部门借了点人,在知道这只小妖怪可能是治愈系的后,战斗员们都很感兴趣,也都很愿意前来帮忙。 终于,在遁地兽战场的附近,他们感受到了符歇的气息。 虽然时有时无,很难捕捉,可还是找到了这棵树下,谭乌看到树梢孤零零站着符歇的身影时,激动得差点喜极而泣,“感顾苍天还好没事!能自己下来吗?需要我——” 话音未落,符歇就轻轻地跃下来。 想想也是,不论如何符歇也是只小妖怪,谭乌急忙冲上去想要检查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的,谁知道突然凝滞,撞见他那张苍符凌乱的小脸,木然间好似还挂着泪痕。 “!”谭乌还以为他是被旁边的遁地兽吓到了,急忙挥挥手,先让战斗员们去帮忙,把那个陷进狂化状态的妖物赶紧除掉才是真的。 “怎、怎么了?”谭乌忍不住声音都小心翼翼。 恰好有一只螃蟹爬上了石头,挥舞着大钳子要来夹小蘑菇可爱的脚指头。 顾初眠连忙挥动树枝,跟螃蟹斗剑。 一菇一蟹打得不可开交,整整大战了三回合。 三回合后,顾初眠的树枝被螃蟹夹住了,他抬起树枝,螃蟹也跟着被提了起来。 嘀嗒——嘀嗒—— 树枝上沾的水落在了石头上,那点声音本来应该淹没在瀑布声势浩大的水浪声里,却被小蘑菇的耳朵捕捉。 螃蟹依旧夹着树枝不放,顾初眠移动树枝,把螃蟹提到了他的大眼睛前。 “嗯嗯嗯嗯……” 顾初眠打赢了高手螃蟹,用手托起圆圆的下巴,努力悟他的波波道。 想想,顾初眠,想想! 如果是黎菁在的话,她会怎么说? 小蘑菇眨动眼睛,仿佛真的看见那个高瘦的女人穿过瀑布,走到了他的面前,温柔地看着他手里的树枝,和挂在树枝上的螃蟹。 然后开口说: 符歇没有说话,实则脑子早就被刚才发生的那些场面所冲击。 在顾初眠问完那句话后,符歇被他狠狠震撼到,一时竟都不知道怎么回答。顾初眠毫不意外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很多初生牛犊不怕虎者,都只是没有亲自经历过恐惧而已。 可他还是给了符歇点时间,因为符歇的身体反应截然相反,他抱顾初眠的手收得更紧了。 “应该所有人都跟你说过,我冷戾嗜杀,性情很不稳定。” 顾初眠注视着他的瞳仁如有冷凛的月华晃动,“我天生就是这样,就像是你刚才说的那些,他们或许觉得你残忍、脱不掉妖怪的食欲,可我并不觉得有错,我想做的时候更不会像你这么犹豫。” “这就是我的本性,你现在明符了吗?你现在还想跟着我吗?” 符歇呆呆的,不确定顾初眠这到底是不是答应的意思。 可都还没有等自己回答,谭乌就找到他了,符歇只觉得自己身边突然空空荡荡,顾初眠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留自己孤零零地在树上。 那意思好像是,他能说的全都说了。 留给小妖怪时间……最后后悔的时间。 “这世上的所有生灵和其所关联事,就像是这只螃蟹,和这根树枝。” “你执什么,就会被什么所执。” 那如果是张皓在,又会说什么? 顾初眠再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人换成了那个眉飞色舞的瞎子。 张皓会说: “我去,什么东西在夹我手指!” 对哦,张皓看不见,会被螃蟹夹手的。 顾初眠把螃蟹放回水里。 回归到安心的环境中,螃蟹慢慢松开了钳子,向水深处爬去,大隐隐于湖。 而小蘑菇自己,还在冥思苦想。 符歇会留下来,就像是抓住树枝的螃蟹一样,肯定是有执着的事情。 虽然小蘑菇没想明白那件事情是什么,但是这不妨碍,符歇想要留下来的心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 谭乌离开监狱以后,突然又觉得阵阵后悔。 虽然确实符歇做得不对,明明都几次三番地警告了还要这么不怕死,可毕竟小妖怪可能刚接触人类不久,不懂事也是情理之中,自己对他有点太凶了。 回想起最后离开时,他眼底无声蕴着的水光,谭乌……谭乌猛地闭了下眼。 靠!她有罪! 本来监狱就凶险,关押着无数残暴的大妖,小妖怪独自待在黑暗里面本就委屈,要是再受到恐吓或者伤害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哭出来! 谭乌原本都已经离开一段路了,可谁知道单腿抬起来,死活没有办法再接着往外迈。僵持很久,终于还是暗骂了声,掉头回监狱再看看小妖怪。 可奇异的是,原本永远黑暗的监狱,不知道为何突然亮起了灯。而且这些灯并非是四壁悬挂着的那些,越是残暴的妖物就越喜爱黑暗,是绝对不允许这些灯点着的。 亮着的,竟然是怪物们的身体,他们也不知道到底是受到什么刺激,本体紧紧地蜷缩在牢笼深处,但是触须或者软体却悬挂了一截在笼壁上,软趴趴地,如同着火般安静地燃烧着。 屏息凝神走过去,终于来到关押符歇的地方。 看着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妖笼,谭乌差点魂飞魄散! 不是!符歇呢! 他人呢! 顾初眠忽然坐直身子,茅塞顿开。 硬要把螃蟹钳中的树枝抽出来,只会让螃蟹更加逆反。 真正应该做的,不是抽出树枝,而是将螃蟹放在能让他安心的水里,然后等待螃蟹自己松开钳子。 就是这样! 小符歇也是符歇的一部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需要被填补的一部分。 想要一个完整的符歇,就必须接受每一个不完整的符歇,这是不可以跳过的步骤! 顾初眠彻底想明白了,正要从石头上爬起来,忽然感觉鼻子痒痒的。 “阿嚏——” 那真是一个好大的喷嚏,震得毒物们都吓得从蟒蛇的背上翻下来了,扑通扑通,下饺子似的落了满池子。 顾初眠懵懵地揉了揉小鼻子。 然后又是一声: “阿嚏——” 浑身湿漉漉的孤胆侠客顾初眠,好像有点感冒了。 第 86 章 菇的诱惑 顾初眠发现自己的鼻子好像坏掉了。 “阿嚏”“阿嚏”的,时不时就往外面喷气。 小蘑菇苦恼地揉了揉小鼻子。 不揉还好,这一揉,鼻子居然开始流水了! 顾初眠吓了一跳: “怎蘑回事哦?” 难道是他玩水的时候,吸太多的水了? 人类也和蘑菇一样,可以直接吸水吗? 顾初眠脑袋也开始发晕了,走路歪歪倒倒,差点就摔到水里去了。 还是乌乌乌从瀑布里窜出来,接住了摔倒的顾初眠。 顾初眠迷迷糊糊地说: “乌乌乌,我不可以玩水了,我吸了好多好多的水,鼻子都开始漏水了!” 黑金蟒蛇听不懂什么叫鼻子漏水,但看小蘑菇晕乎乎的,也知道不能继续玩下去了。 它急忙驮着小蘑菇回到了小楼。 “不要进去!”到了小楼门口,顾初眠连忙翻身滚了下来,“就在这里!” 根据顾初眠当蘑菇的经验,喝太多水了,应该要晒晒太阳,把水分蒸发掉就好了。 他躺在小楼门口,摊开四肢,像是做蘑菇时那样,把自己放在地上晒。 中午的太阳好大哦…… 小蘑菇其实不太喜欢太阳,他更喜欢待在阴阴的地方。 不过如果喝了太多水不晒太阳的话,细胞会被水撑破的! 这是顾初眠在生物课本上学到的。 晒了一会儿太阳,小鼻子依旧在不为所动地流着水。 顾初眠懵懵地躺着分析了一下,又觉得是自己没有晒均匀。 于是翻过身,开始晾晒自己的背面,争取要把自己的三百六十度转着圈晒到。 今天的太阳好大,小蘑菇就这么迷迷糊糊的,差点把自己晒成蘑菇干了。 就在他快被晒晕过去的时候,符歇从小楼内走了出来。 顾初眠好像看见符歇了,又病又晒,嘴巴都快张不开,嘟嘟囔囔地问: “小波波,你出来干什蘑?” 少年抿着唇,左手按着右手,偏过头,不太愿意开口,似乎在和自己作斗争: “我来……捡蘑菇。” 准确来说,是捡某个小蘑菇精。 顾初眠又翻了一个身,叶子衣服乱了,把软软的小肚子翻了上来。 他眯着眼,困倦地念叨:“小波波,蘑菇不喜欢太阳的……这里只有我一朵蘑菇,没有别的蘑菇会晒太阳了。” “我知道。” 符歇一手揽住小蘑菇精的屁股,一手揽住小蘑菇精的背,把小蘑菇精从地上抱了起来。 少年冷淡地开口,任由小蘑菇精将鼻涕擦在他的衣领上: “捡的就是你。” 顾初眠见少年要把他抱回小楼中,骤然就清醒了: “不可以进去,嗯嗯……我吸进去的水还没晒干,鼻子还会漏水的!” 听到这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想法,符歇真想敲敲顾初眠的小脑袋瓜,听听里面有没有晃荡的水声。 符歇憋了半天,抛出一句: “你这不是鼻子漏水,你是感冒流鼻涕了。” 小蘑菇瞪圆了大眼睛: 天哪!原来他是感冒了! 然后又困困地把眼睛闭上了。 符歇把顾初眠抱回了小楼,先帮顾初眠烧了热水擦身子,又把顾初眠抱到了床上,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防止症状加重,折好了被角,又垫高了枕头,让小蘑菇的呼吸更轻松。 顾初眠晕晕乎乎地被照顾着,直到少年将温热的水端到了他面前,他小小抿了一口,发现水的味道好像变了。 “小波波,感冒好像把我的嘴巴也弄坏掉了。”顾初眠疑惑地说,“水明明不是这个味道的。” 顾初眠有了新发现,符歇面上却不见半分喜意。 少年移开目光,动了动下颌,不情不愿地开口承认: “水里有蜂蜜。” 偏偏顾初眠感冒了,脑袋不太灵光,听完还要追问: “水里为什蘑会有蜂蜜,是蜜蜂也想玩水吗?” 觉得小蘑菇精是存心的,符歇深吸一口气: “你说呢?” 偏偏顾初眠就是坦坦荡荡地看着符歇,摆明了“我是真的不知道”。 好奇宝宝顾初眠,完美克制了勤劳蜜蜂小符歇。 符歇也没办法了,只能承认: “我放的。” 顾初眠就用泪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符歇半天,看得符歇都有些不自在了,顾初眠才大声说: “小波波,你教我!” 这句话没头没尾,符歇没听懂: “你想学什么?” 顾初眠软软地说:“感冒了被子要盖几床,甜甜水里要加多少勺蜂蜜……还有其他照顾人的事情,你都教我!” 符歇依旧不解,十分防备地抱着胳膊: “你学这些做什么?” 顾初眠毫不犹豫地伸出两只胳膊,挥了挥: “等你生病了,我也要照顾你!” 符歇按住顾初眠乱动的手,塞回了被子里,重新掖好被角,开口: “我不会生病。” 顾初眠当蘑菇时都不生病的,变成人类才开始生。 符歇也是人类,怎么可能不生病呢? 确信符歇说的不是真话,顾初眠摇摇脑袋: “嗯嗯嗯嗯……我不信!” 见符歇不说话,顾初眠又追着问: “你生病的时候,会有人这么照顾你吗?” 少年本来只是面色平淡,听见这句话,面色已经可以用差劲来形容了。 第 87 章 谁来探病 符歇听到顾初眠说要引诱他,都愣住了。 如果说原先顾初眠只是暗戳戳地引诱。 那这么一来,简直是演都不演了。 放完狠话后,顾初眠气鼓鼓地开始引诱符歇。 但怎么引诱符歇呀?顾初眠不会。 小蘑菇在病中绞尽脑汁地想,想得小脸都憋红了。 豁出去了! 小蘑菇走到了符歇的面前,坐进了符歇怀里。 符歇怔愣着,冷不防怀中多了一团柔软。 看过去,就与那双亮晶晶圆溜溜的大眼睛四目相对。 顾初眠努力回想以往那些符歇明显表现出兴奋的场景。 笨拙地撩起叶子睡衣,露出粉粉嫩嫩的小花。 向来有问必答的符歇,却抿了抿唇没说。 他不可以说,好像所有人都特别讨厌他这个物种,尤其是在自己开花的时候,那时候在妖界所有见到他的都会流露出痛恨畏惧的神色。 即便现在知道,顾初眠没有那么轻易就抛下他,可他还是不敢说。 对于他的沉默,顾初眠并不意外。 从捡到他开始,不管是谭乌还是局里面的其他战斗员,只要见到他都会忍不住去猜测他的物种,他听到了也只是埋着脑袋什么都没讲,有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有些比较稀缺的、天然独一无二的物种确实是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那你喜欢吃什么?”顾初眠又问。 听到吃这个字,符歇漂亮的脸蛋当场扭曲了下,莫名把顾初眠给逗笑了。 只是笑意转瞬即,顾初眠解释,“以后你不要出去狩猎了,喜欢吃什么跟我说,我帮你带回来。” “哦……”符歇偷偷瞄了眼他的神色,紧张得用力捏了捏手掌。 刚才他跟顾初眠道歉的时候,顾初眠好像并没有怪他成为个麻烦精。 现在还愿意给他带吃的回来,那就说明自己并没有惹恼到他对吗?可是这样还是跟他的初衷违背了呀,他是来报恩的,是要帮顾初眠做事实现愿望的。 要是能够找回自己的分枝就好了。 绞杀能力还在,自愈能力还在,要是消化能力康复…… “顾初眠,我什么都可以吃的。”符歇想了想,仰起水润的眼睛认真地道:“但是你不要因为我变得辛苦。” “我会快点好起来的。” 最后,顾初眠什么答案都没有得到,还是得去翻资料。 猎杀过那么多的妖物,事实上整个特管局不会有比他储备更丰富的了,甚至很多危险地带只有他才有资格前往,目前很多研究部的资料都是他亲自带回来的。 可看着符歇再次疲惫地沉睡,顾初眠还是回了趟局里的研究部。 与战斗部门的风格截然不同,刚踏进大门,空气里面浓重的草药味便扑鼻而来,这说明他们最近研究的正好是植物系内容。 “顾队!”来迎接的研究部长风尘仆仆,还穿着件符大褂。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顾初眠会突然提出来要颗除味珠,明明以前频繁出任务的时候都没有申请过,是因为最近洁癖变重了吗? 金随谨慎地将除味珠递给他,旋即目光凝住,发现顾初眠换了新手套。 果然是洁癖变重了! 他在心底暗暗记下来,接着问道:“顾队今天过来,是因为最近结契的那只妖怪吗?” 特聘人员的档案不是谁都能看,所以现在局里大多数还以为他是结契了。 顾初眠并未否认,“嗯。” “随我来吧。”金随反倒是定了定心。 研究部有试验所跟藏书所,金随带他去的就是藏书所,但是中途经过试验所的时候,还是会跟他讲起那些妖物尸体的事情。 “这几年顾队出外勤多,可能对局内的情况没那么了解,除了异化程度高无法沟通与驯化的妖物,最终尸体会送到我们这里研究外,背叛的结契妖怪也变多了,在契约生效后奄奄一息地被丢到这里。” 顾初眠冷淡地抬眼,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顾队知道为什么结契得好好的,妖怪们又会突然发狂吗?”金随扭头问。 “听说藤兰复生了。”顾初眠清凌凌地道:“异动在所难免。” “就是这样!”金随凛然道:“藤兰的枝条千丝万缕,力量无穷无尽,所有的妖物都想吃他,偏偏妖物这种东西,又大都经受不住诱惑,容易丧失理智。” 他的情绪担忧,可眸色偏冷,谁都知道这位研究部长惯常好说话,可当拿起解剖刀的时候,会比战斗员更加地精准残忍。 “所以顾队最近刚结契的话,最好也多盯着点自己的妖怪。” 耳边是金随认真的提醒,“尤其是首次放任他独自狩猎,有的妖怪可能会失控暴露出自己的本性。” 顾初眠猝然停住。顾初眠的眸色微暗,视线抬起来落在符歇的身上,只见他胸膛轻微地起伏着,呼吸细长,但却不知道梦到什么,越来越灼热与急促。 突然,顾初眠猛地起身,将符歇从床上捞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符歇本来憋气憋得快要窒息,被拍了下终于哇地呼吸顺畅了,抬起红通通的眼眶来,却因为模糊的生理性水汽看不清人,只能哑哑地喊,“顾初眠……” “身上又开始痛了吗?”顾初眠低声问。知道了。 是什么意思? 符歇懵懵的,但是他大部分的力气都用来去消化妖气了,脑子不如平时那样清醒,只能迷茫地望着说这话的顾初眠。 顾初眠从他怀里抽出手来,吓得符歇都要跳起来了,紧接着那只手又落在他的脑袋上,让他骤然提起的心脏又缓缓回落。 “你是什么物种?”顾初眠询问。 “没有特别痛……”符歇摇摇头。 他能感觉到是吸收妖气的时候又乱起来了,还好顾初眠就在身边守着他。 原本在危险的时候是顾初眠及时帮他拨正,符歇特别高兴,可只要想想从昨晚到现在都是这样,他来回地复发,让顾初眠守着他什么都做不了,自己就像是个麻烦精一样。 明明最开始,自己狩猎目的不是这样呀。 只要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就咚咚打鼓,急促又酸涩。 顾初眠微微愣住,还以为他是又不舒服了。 抬手想要去摸他的脑袋,可谁知符歇猝然仰起脸来,紧紧抿着唇好久,终于克制不住倏然红了眼眶,“对不起呀,顾初眠。” “我真的不知道我会吃得消化不良……” 声音软软的,委委屈屈,是真的很愧疚。 昨晚他神志不清抽噎的时候,其实就说过同样的话,只是吞字吞得厉害,后面顾初眠一直都没能拼凑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以为他只是疼得说胡话。 然而此时听到,顾初眠瞳仁轻轻地收缩,骤然回想起他方才看到的资料。 他自己都不知道会消化不良,为什么? 是真的……分枝都没有了吗?那得是多严重的伤? 金随原本走到他身边,见状急忙刹车,发现他冷清似月辉般的神色,瞬间警惕起来还以为自己说错什么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说得太多惹怒他了?想想也确实,顾初眠可是常年手里面沾着高级怪物血的人,据说他结契的妖怪很弱,不论怎样也应该不会对他丝毫影响吧…… 妈的,太久没见到顾队,还是有点放肆了。 金随立马闭嘴,只低着头等顾初眠重新给指示。 但顾初眠什么都没说,他手里面捏着刚刚得到的除味珠,被皮手套包裹的修长手指缓慢拨动,那颗珠子便随之来回,为他吸收着无意间沾染在他身上的凌乱气息。 顾初眠只是从里面听出了别的意味。 原来所有结契的妖物,首次狩猎都是需要人盯着的,除了防止他们凶残未泯暴露出本性以外,应当也能观察他们的习性与喜好,甚至杜绝受伤…… 但顾初眠没有。 顾初眠缺乏经验。 从研究部门翻了些古籍送回家,顾初眠还得去趟后勤部。 基本的流程是,后勤部门情报部门与先协商,沟通没问题后,前者会指派战斗员们前往指定地点,而后者会立马同时同步资料信息,方便战斗员们能够效率执行。 但是顾初眠是最特殊的,首先他的等级高于所有部门,是局里面的高级干部,而且又是最强大执行最危险任务的那个,所以只要是跟他有关的都是最高优先级。 但是最近顾初眠的状态一直很差,据说是因为连轴转太久没有休息,所以只要不是极其紧急的内容,现在大家都不敢麻烦他——顺路支援的那种不算。 所以目前顾初眠身上仅剩的,也就只有“调查藤兰”。 这个任务的重要程度几乎拉到顶了,只是因为情报不足所以时间线很长,顾初眠是过来对进度的。 他坐在符歇的怀里,浑然无知地邀请: “小波波,你要不要喝这个?” 符歇喉头滚动了一下,还真的突然就有点口渴。 但比渴意先蹿上来的,是怒意。 少年隐忍地问: “谁教会你的这些?” 其实问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还能是谁,无非就是小蘑菇口中,那个更好更体贴的符歇。 就这? 就这小蘑菇还觉得那家伙好呢? 狼心狗肺,鸡鸣狗盗,连一朵蘑菇都不放过。 第 88 章 一家之主 听到这个话题,小蘑菇精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顾初眠又趁着符歇不注意,把两只胳膊伸了出来,躺在床上对着寨民们挥手: “我和波波要请大家喝喜酒!” “你……” 符歇本来想说些什么,顾及周围都是寨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想的是:至少不能现在驳小蘑菇精的面子。 顾初眠是菇王,是一家之主。 符歇现在是寄人篱下的那个“异世界旅客”,吃饭睡觉都要仰仗菇王的鼻息,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符歇不说话,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顾初眠就当他默认了。 小蘑菇精更兴奋地招呼大家:“你们一定要来,一定要!我请你们吃波波做的毛血旺!” 寨民们又因为小蘑菇的规划笑倒了一大片。 他们连忙你一言我一语地,给小蘑菇科普,新人结婚当天是肯定没空下厨的,都是得请寨子里的其他人当帮手。 小蘑菇似懂非懂地听着,也不管能不能理解,先记下了。 但他还是不死心,又邀请道:“波波做的毛血旺真的很好吃,那你们以后想吃了,就来我们家吃饭!” 这一次,寨民们倒是都很热情地应了。 只有见识过小符歇厨艺的滕阿婆,看了符歇一眼,又看了符歇一眼。 没记错的话,这个年纪的符歇做饭……哎! 符歇面色不改,实际上紧张得手指都捏紧了,生怕自己做菜难吃的事情被滕阿婆当众点破,成为寨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滕阿婆没有。 七年前的滕阿婆没有,变成鬼的滕阿婆也没有。 等到寨民们探望完了小蘑菇,陆陆续续地离开后。 夜幕降临,月亮也升到了夜空中,小楼里只剩下了顾初眠和符歇。 知道还可以办喜酒,小蘑菇可高兴了。 他坐起半个身子,靠在床头上,掰着手指数数。 顾初眠在算喝喜酒要请的人! “波波一个,我一个,巫医一个,阿婆好多个……张皓一个,芋泥甜丝丝一个,李晓雯一个……” 顾初眠数着数着,手指就不够用了。 他扑腾着被子,想要把十个脚趾掏出来也用上。 却被符歇觉察了意图,将被子紧紧按住。 扑腾失败后,一人一菇对上了视线。 顾初眠乖乖安静了三秒钟,大眼睛眨了眨。 然后发出软绵绵的声音: “小波波,你说我请叶教授来喝喜酒,他会不会来呀?” 符歇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顾初眠的期待。 但他们怎么能成婚呢? 成婚可是一生一次的重要事情。 被引诱到就算了,还要和小蘑菇精成婚? 绝对不可以! 符歇沉默了一下,回避了小蘑菇的眼神: “顾初眠,我不会陪你办喜酒。” 他这样的人…… 他这样阴沉寡言心思阴暗的人。 他这样从小到大都没敢期待过能够拥有幸福的人。 他这样的人,怎么敢相信,怎么敢肖想,小蘑菇精会爱他? 谁爱过他?为什么会爱他?怎么可能会爱他?他有哪里值得爱? 果然,那双大眼睛眨了眨,一瞬间就氤氲满了水汽。 那些落空的期待,都会凝成泪水,从眼角滑落。 “但眠眠,我一定会找到你,你要相信我,你要等。” 眠眠,你要相信,你要等。 要有耐心,等我找到你。 找到我自己的心。 收拢起那些零碎的记忆,拼成一个完整的符歇。 “我可以等!”顾初眠伸出手,擦干净小脸上的泪,“但你不许再说让我难受的话!” 他的话,是对眼前这个符歇说的,也是对记忆中的那个符歇说的。 所以眼前的符歇刚刚张开嘴,想说些什么。 就被顾初眠挥手打断: “你先什蘑都不要说,我还在生气!” 说完,直率的小蘑菇翻了个身,捂着耳朵,拿背影对着符歇。 符歇便也识趣地没有再说,端走了那盘放在床头的水果。 本来是想喂小蘑菇精的。 氧化了,不新鲜了,已经不是最好的,还是算了。 顾初眠第二天早上,从被窝里坐起来,两只眼睛还是红彤彤的。 像是从小蘑菇变成了小兔子。 昨天符歇喂他吃了药,又满满睡了一晚上的觉,身体也变得更舒服了。 掀开被子想下床,脚丫就碰到了符歇新做的小鞋子。 符歇还是给小蘑菇做了新的鞋子。 想到超级大坏波波,小蘑菇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 穿上小鞋子后,顾初眠又用骨哨喊来毒物。 指挥毒物给他编织了一个小背篓。 还有一个小蘑菇在网络上看到过的长柄夹子。 病还没有好全,得到了装备后,顾初眠赶快骑着乌乌乌,带着毒物们出门巡逻了。 他可不能忘记了,机器人要来苗疆检查宜居程度的事情! 这关系到苗疆被冻结的生灵和土地,能不能被解冻,很重要的! 对着毒物们,顾初眠号召道: “你们都听我说!” 说计划吧,小蘑菇目前的计划很简单,总共有三步: 第一步,像是打扫小楼那样,带着毒物们把全苗疆打扫干净,让苗疆能够被评为全无限游戏卫生城市! 第二步,号召苗寨的寨民们轮岗执勤,提高苗疆的安全程度,让苗疆能够被评为全无限游戏文明城市! 这次顾初眠进步了,三步走真的有好好想了第三步! 第三步就是,在蘑蘑App上科普苗疆旅游注意事项,提高玩家,哦不,现在是游客,的存活率,让苗疆能够被评为全无限游戏旅游城市! 如果无限游戏还接受苗疆参评的话! 以上三步,就是顾初眠对于建设美丽苗疆的计划! 赶跑无限游戏,蘑菇翻身做主,建设真正属于苗疆生灵的家园! 为了这个目标,顾初眠一大清早就带着毒物们,在苗疆到处捡垃圾了。 小蘑菇拿着他的工具夹子,时不时移走几块挡在路中间、可能导致人狗鸡猪马羊蘑菇摔倒的小石块。 当然!石块也有在苗疆生活的权利! “你坐在这里!” 小蘑菇嘟嘟囔囔地安排道。 顾初眠会把它们移到路旁边、那些不会被人狗鸡猪马羊蘑菇踩脑袋的地方。 小蘑菇干活又认真又卖力,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 生病的时候发发汗,反而没那么难受了。 毒物们看到小蘑菇这么努力,也一个个出了百分百的力气,学着小蘑菇的样子,打扫苗疆的卫生。 视力很差的蝎子偶尔还会把蜘蛛认成毛茸茸的石头,嘿咻嘿咻地搬走。 这么一干,就干到了正午。 顾初眠整件叶子衣服都被汗弄湿了,随便一拧就能挤出水来。 平时走两步都要喊累、要符歇抱的小蘑菇,今天都这么累了,依旧一声不吭。 干累了,小蘑菇就坐在树下稍作歇息。 蝎子、蟾蜍、蜘蛛、蛇,挨挨挤挤地堆在小蘑菇身边,都想要靠得离小蘑菇更近一点。 顾初眠正在一个个地对着毒物们夸奖过去: “你是棒蝎子!你是棒蟾蜍!你是棒蜘蛛!你是棒蛇!” 符歇提着竹编食盒找到小蘑菇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第 89 章 非要嘴硬 看见符歇,顾初眠原本还带着笑容的脸,立刻皱成了一团。 看见小蘑菇表情的变化,符歇有一瞬间顿住了脚步。 但下一秒,又更加坚定地往前走。 “你来干什蘑!” 顾初眠气鼓鼓地问。 毒物们也和小蘑菇一起,同仇敌忾地看着符歇。 要不是符歇是它们的老大,它们都想要咬符歇一口了! 符歇将食盒递到了小蘑菇眼前: “我来给你送饭。” 顾初眠“哼”了一声,把脸转到一旁。 见小蘑菇不说话,符歇又补充: “毛血旺,你爱吃的。” 符歇研究了一个早上,才做出了一碗色香味都还算及格的版本。 刚结束清扫时,四周的空气还勉强算清爽,现在却已经开始飘散薄薄的绿色雾气。 那道身影便从雾气中走出来。 起初只是不疾不徐的姿态,旋即是令人无法忽视的银发,大约是便于战斗便扎在脑后,尾簇却像是月华瀑布般倾泻而下。 忽略掉他浑身的冷意,那张脸甚至堪称绝美,可偏偏锋利的眉眼边溅了滴新鲜血液,双手覆盖着黑色皮质手套,拖着个比他身形庞大数倍的惨死妖物尸体。 眼见着泥泞的地面拖出长长的血痕,谭乌跟战斗员心里同时猛颤了下,“!” 来的竟然真是顾初眠。 不过也能预料得到,据说顾初眠最近刚结束极度危险的任务,状态很差,目前对他来说最适合的,正是这种“小打小闹”的残局…… 也不知想到什么,谭乌突然回头看符歇。 大约是视角的问题,符歇比所有人都要先发现顾初眠,奇异的是明明他眼睁睁看着对方拖着同类的尸体,那种紧张却好像慢慢地消弭了,漆黑湿润的眼底似还在轻轻晃光。 猝不及防地,符歇起身飞奔出去。 “干什么!”谭乌眼疾手快把他拽回来,险些被他吓死,“你要去哪儿?” 符歇被拎着后颈,睫羽微颤,“我要过去。” “你去哪儿都不能去那里。”谭乌压低声音,“没看到我们顾队?” 说着,他揭开了食盒,让里面热腾腾的毛血旺飘出香气。 顾初眠的鼻子一下子就被勾住了。 但他还在和符歇生气呢。 所以顾初眠的小脸依旧扭到一旁,只有眼睛忍不住偷偷往飘香的食盒里看。 小蘑菇的眼睛太大了。 眼珠子往哪里转,一点也藏不住。 符歇自然也注意到了,将那盒食盒往一旁提了提,放到了顾初眠不转头就看不见的地方。 小蘑菇终于忍不住,一点一点扭过了小脑袋。 然后就对上了食盒后方,符歇那双暗流涌动的双眼。 糟糕!中计了! 顾初眠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不看符歇。 很快,他又反应过来:心虚什么,他又不是不能看符歇! 小蘑菇放下手,出于证明自己的逆反心理,就要盯着符歇看。 而这正遂了符歇的意。 顾初眠看了符歇多久,符歇就看了顾初眠多久。 “我知道。”符歇听到这名字,就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跟表情,心脏的拍子急促又混乱,连呼吸都是灼热的,“我就是找他。” “?” 谭乌这辈子没听过这种鬼话!这小妖怪是不是疯了? 这要是几个月后也就算了,那时候说不定符歇已经顺利通过结契成为同事,到时候就算真的招惹到了顾初眠也不至于死得太惨,现在他们局里的人畏惧归畏惧,但是还真没听说过顾初眠会对同事妖下手的。 但是此时此刻,符歇的身份未明,谭乌想把他带回去都还要做详细周密的陈述报告,他到底怎么敢不知死活直接冲到顾初眠面前去的! 眼见着符歇还要溜,谭乌使了狠劲儿才把他压住,“你到底还想不想活了!” “还想活命就好好听着,除非你真的跟我们成功结契,否则任何时候都不要主动靠近顾初眠,明符了吗?” 听到后面半句,符歇忽地没动了。 他的脑袋低垂着,被禁锢着不能动弹的样子有些可怜,凌乱的发丝更是把脸庞的神情挡得都看不清,可莫名还是能感受到那股子倔强劲儿。 谭乌心头莫名砰砰打鼓,都有点想去看他的脸,是不是自己太凶了,他不会悄无声息地哭了吧。 僵持片刻,他声音忽然轻轻亮亮的,“他讨厌妖怪?” “嘶。”谭乌当即没忍住。 到底是谁说他智力低下的?这不是很懂吗! 久到顾初眠眼睛都酸了,忍不住抬手揉眼睛。 “别揉。”少年自然地伸手,按下了小蘑菇的胳膊,“脏。” 顾初眠被阻止了,手抬在半空中,有些不自在。 刚好一低头,就看见了食盒里的勺子,便伸手想要去把勺子拿起来。 先碰到手的,却是沾了水的手帕。 符歇拿着手帕,把顾初眠的两只手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看到小蘑菇脏兮兮的两只手重新变得白白净净,少年的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了一度。 “好了,吃吧。” 干了一上午的体力活,小蘑菇已经很饿了,拿起符歇准备的碗和勺子,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 勺子是符歇特意带来的,小蘑菇用筷子不过关,今天肯定也不乐意符歇喂。 顾初眠吃完饭,抬起脑袋,嘴巴周围一圈,都是红色的汤汁。 符歇不知道从哪里,又变出了一条手帕,帮小蘑菇擦脸。 擦完后,将手帕也放进食盒里,盖上食盒的盖子,符歇说: 一片狼藉的旷野。 泥泞里面沾着血污,还有些残肢断臂,细看会发现这里面大部分都是扭曲地、异化的,变异的树瘤子像是膨胀后的气球,还有些覆盖着坚硬风化的皮肤。 都是些妖物。 “这次大部分的等级都不高。” 坚硬的皮靴踏上来,将裸露出的残肢踩在脚底,说话者回头介绍道,“只有两只A+级别的妖物,跟我们这次外勤战斗者的等级相当,已经被当场斩杀。” 旁边还站着个利落劲瘦的女人,只是装束更加职业化,闻言全都记录下来,“知道了。” “看来最初的预警没错,我们派出的人员也很合适,稍后我会提交更详细的战斗报告上去。” “这次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战斗者笑道,“都是做任务嘛。” 女人也笑起来。 她的名字叫做谭乌,是特管局后勤部门的组长。 特管局成立已经很多年了,被人们彻底熟知却是在二十年前的那场“遏妖战”,隔绝恐怖妖物的界限被打破,异能者们倾巢出动才镇压住暴流。 可被打破的界限并没有复原,妖物开始频繁在人类世界流窜,特管局也随之更成规模。 像是这次,就是情报部门率先发现疑点上报的,战斗部门的成员前前后后追踪了两三周,才终于在这里将它们全部清扫,所幸没有任由它们造成更大的破坏。 想到此处,谭乌微顿。 咦? 小蘑菇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 看着眼含愧怍的少年,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是真的。”符歇直面自己心中最阴暗的角落,毫不留情地自我剖白,“是我太胆小了。” 符歇终于敢承认这一切就是真的了。 也终于敢承认,自己的阴暗畏缩。 活了十几年,他从没见过这样阳光灿烂的存在,也从未拥有过爱。 所以他执着阴暗地不愿相信小蘑菇,也不敢相信世上真的有爱这样美好的感情。 那颗走失已久的心。 他终于找到了。 符歇突然叫了小蘑菇的大名,突然道歉,突然说自己太胆小。 这些话全都来得太突然,顾初眠听完更晕了。 顾初眠感觉自己突然就听不懂人类话了: “你到底在说什蘑哦?” “我在说,我……” 符歇豁然开朗后,看着顾初眠的眼神,从愧疚慢慢变为了懊悔。 她有点可惜道,“两个A+就这么斩杀了,要是能驯化结契多好,不是未知物种的尸体也没有研究价值……” 有微风吹拂而过。 战斗员敏锐从血腥味中嗅到点别的。 两人同时抬头,发现不远处妖物的尸堆中,一根藤蔓正费劲缓慢地往外挣扎,细细地弱弱地,若非是蠕动时叶片在轻轻地抖动,几乎不会有人发现。 几乎是瞬间,战斗员就冲到前面,拽着藤蔓猛地往外拉。 另外一只手已经凝结出煞气,要真是狡诈的妖物—— “嘭。”谁知道一道灰扑扑的弱小身影砸了出来,藤蔓正是妖物纠缠在他身上的残留物,随着战斗员将他从尸山里面拽出来,纠缠的枝条也都慢慢风化,展露出这只“妖怪”的全貌。 一张雪符精致的小脸,沾染着大量干涸的妖血。 满身的污渍,令他看起来像是在泥坑里面摸爬滚打的小狗,可当他迷茫抬起头来的刹那,长卷湿润的睫毛下面,是双漂亮得让人心颤的眼睛。 战斗员都懵了。 “嘶。”谭乌突然抽了口凉气。 谭乌站在老远的地方打电话。 “对!现场有问题,我们的战斗员没有清理干净。” “目前怀疑是A+妖物的尸体气息太重了,又都是人面食尸花,就算是死掉汁液里面的毒液也比普通妖物更大,导致现在战场周边都形成了瘴气。” 她的眉头狠狠皱着,语速飞快,请求增援。 别的倒是没什么,战斗员们有对抗这类物种的经验,但在瘴气中妖物们更容易隐匿踪迹与气息,她担心还有没有清扫干净的妖物藏在尸堆或者地底。 血的教训告诉他们,即便是收尾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所以现在得派嗅觉更灵敏的战斗员来排查。 非要嘴硬,现在怎么办? 说过那么多混账话,不让小蘑菇亲嘴、不和小蘑菇办喜酒,现在好了,收不了场了。 少年郁闷得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事已至此,没有具体行动,说什么都显得轻浮。 符歇不喜欢轻浮,也不喜欢光说不做。 嘴上自然地换成了小蘑菇喜欢的称呼,符歇蹲在顾初眠面前,郑重承诺: “眠眠,我会对你好的。” “好奇怪哦?”顾初眠扭了扭两只手交缠在一起的手指,“你是个脾气很坏的小波波,但你一直都对我很好啊?” 超级大坏波波除了脾气坏了一点点,捉摸不透了一点点。 其他方面都继承了大符歇的优良传统,对小蘑菇更是好得没话说。 试探着伸出手,握住小蘑菇的手。 在没有感觉到反对的意思后,符歇毫不犹豫地将小蘑菇的两只手都牢牢扣住,确保小蘑菇此刻后悔也挣脱不得。 做完这一切后,符歇仰起脸,披散的长发向后滑落,那张长久隐没在阴影里、如同鬼魅一般的脸,终于暴露在阳光下。 那双眼睛里,带上了一点少年特有的意气和执着。 “不够。”仰头望着小蘑菇,符歇笃然咬字,“你值得更好更多。” 第 90 章 早就认识 顾初眠觉得今天好像是在做梦哦。 很奇怪的,以往脾气不好的小符歇突然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对小蘑菇再也不说难听的话了,变得殷勤备至。 就比如,干完活回家的时候—— “眠眠。” 少年叫住了小蘑菇。 顾初眠正准备要往乌乌乌的背上爬呢,听到符歇叫他,转过脑袋看。 符歇紧绷着脸,目光游移,看上去有些紧张: “你要不要……要不要……” 顾初眠半天没听见下文,向前了一步,靠近符歇: “要不要什蘑哦?” 闻到了小蘑菇身上的菌子香味,符歇更加紧张了。 很难形容此时的那种悸动,就像是心脏在不断地加快,咚咚剧烈震响。 明明刚才脑子里面已经有无数的理由浮现,却都没有料到最后听到的会是这样,莫名地又好像极其符合常理,毕竟小妖怪就是这样睚眦必报的人。 从初见面就会努力强行的在他身上留气味,再到没有安全感地塞满整个屋子,即便只是血腥味沾在身上都会激怒他,更别提那么浓烈的痕迹…… 符歇紧紧地抿着唇,一时没敢去看顾初眠。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报复心重,占有欲强,可是他绝对不会改的!他对顾初眠就是这样,恨不得用气息将他浸透到血骨里面去,又怎么可能容忍其他味道的丁点侵犯。 可他也不确定,顾初眠到底能不接受这样的他。 他紧张得忍不住都有点抖,双手把顾初眠抱得更用力,要是他真的有想要抽出去的意思的话,自己也肯定不会放…… 谁知蓦地,他只察觉到顾初眠垂落的视线。 安静、却莫名惊心,让他忍不住颤动着睫毛抬眼,骤然对上他的目光。 “知道了。”顾初眠轻轻地回答。 少年脸皮太薄,但又不想错过机会。 一咬牙,干脆把话说了出来: “你要不要……我背着你。” 声音很小,但在夜晚寂静的山林中,又能听得很真切。 本来是想说要不要抱的,但抱字比背字还要烫嘴。 纯情的少年有些说不出口。 听到符歇主动要背,顾初眠很开心地确认: “真的吗!” 少年这次很果断地点头,声音也大了一些: “嗯。” 小蘑菇又凑近了一些,盯着紧张的少年看。 顾初眠垂眼,又发现符歇偷偷地把腿也缠上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藤类的妖怪就是有这样的特写,动不动就喜欢把自己的枝条探出来,把自己想要的东西绞得紧紧地。 片刻没有动静。 顾初眠平静出声:“我又没说不答应你。” “!”符歇的眼睛骤然亮起来,然而下意识起跳的动作被狠狠压住。 甚至连嘴巴都被抵着不让说话,他简直委屈死了,只能倔强地去看顾初眠,却发现他只是将自己盯着,幽晦冰凉的眼眸里面全都是自己的倒影。 很奇怪的是,他这副模样总是会让别人害怕,可符歇却清晰的能够分辨出来,他只是看自己看得很认真而已。 心脏莫名嘭嘭地跳起来,他察觉到顾初眠的那只手,从他的下颌慢慢地抚摸到耳朵,途中撩拨得他神经敏感发颤,忍不住想要轻轻收缩。 可他害怕自己躲了,顾初眠就不摸他了,忍耐得皮肤都颤栗发麻。 终于,温热的掌心落在他的头顶。 那是没有任何隔阂的抚摸与暖意,五指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是低声细语,“这样可以吗?” “别闹了,再休息会儿吧。” “好奇怪哦。”顾初眠蹙起眉,捏着下巴思考,“小波波,你怎蘑了?” 说着,他把脸凑得很近很近,两个人几乎是鼻尖碰着鼻尖,只需要往前再凑一点点,就能够亲上的距离。 菌子的香味更浓郁了。 被顾初眠这样看着,符歇整个人都有些躁动。 “我没怎么。”少年干巴巴地说,“我就是想背你,不行吗?” 他垂着眼,甚至不敢抬起眼睛和小蘑菇对视。 顾初眠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摇了摇头。 “不可以。” 少年一下子就泄了气,勉强遮掩着失望: “为什么?” 顾初眠有理有据地说: 顾初眠没说话,只揉了揉他的脑袋。 将所有的水全都灌注进精神力以后,顾初眠叮嘱他随身携带,而且以后任何吃的都必须要经过他的手,得到符歇的乖乖应答以后才放心。 符歇抱着漂亮的“金水”回屋睡觉,而且事情还没有想清楚,他还得努力从记忆里面扒拉扒拉,到底扯掉他分枝的妖物都是些谁。 但是好费劲儿啊,符歇在床上翻来覆去,到深夜都还没有想起来。而此时顾初眠见着他没事也已经回自己的房间,室内静悄悄又凉幽幽的。 符歇从黑暗中坐起来。 突然有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空传来共鸣。 那是分枝力量的指引,震得他的心脏都咚咚作响,让符歇的脑子变得混沌不清,完全分辨不出此时到底是什么状态,到底应该做些什么。 他梦游般地推开窗户。 轻轻地便跃了出去。 “你的情绪不稳定,我怕你背我的时候生了气,就掐我的屁股。” 符歇是有前科的! 就在不久前,符歇也是这样抱着他,然后打了他的屁股! 想到上次的情景,顾初眠心有余悸地伸出两只手,捂住了小屁股。 很是怀疑地看着符歇,生怕符歇偷袭。 见小蘑菇这么防备,符歇有些尴尬。 其他的事情他确实有问题…… 但打小蘑菇屁股的事情,他不后悔。 甚至还想再来一次。 谁叫小蘑菇的屁股长得那么圆,手感那么软。 咳咳……扯远了。 符歇轻咳两声,拉回自己脱缰的思绪: 顾初眠将掌心落在他的脑袋上,轻声道,“伤口痊愈不代表枝条也会长好。” 是这个道理,但是符歇觉得,自己只要后面不吃那么多就行了吧,反正现在好起来的话,自己还能活蹦乱跳,还能去帮顾初眠收拾他讨厌的妖物! 想到这里,符歇又迫不及待地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吃那么多了!” “那这次是为什么吃多?”顾初眠垂眼询问,“是饿到了吗?” 他在认真地反思自己。 在将符歇带回家前,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关心符歇是否饿肚子。但是那时候符歇才从别的妖物那里“逃出来”,紧接着又被投进监狱,到处找自己缠着自己,估计都没空去管肚子。 但后面自己因为没有经验,却只给他留了浆果,如果早知道他会狩猎到这种地步,自己就应该早早问清楚他的物种,知道他的喜好然后给他留吃的…… 谁知道就在这时,他看到符歇闻言愣了下。 就好像是被问到什么关键般,猝然别过头去,紧张得眼睫毛乱颤。 但是他又不敢不跟顾初眠说实话,立马直起上身紧紧抱着顾初眠的胳膊——这是他每次说重要的事情时都必备的姿势,就好像是警惕说了以后顾初眠就要抛下他走掉似地。 “我没有饿到那种地步。”符歇声音小小地,又好似带了几分倔强,“就是吃浆果吃生气了,喜欢待在浆果旁边的那些妖怪,都在你身上留下过味道啊……” 顾初眠的呼吸放轻,瞳仁无声地扩大。 “不让我背,那可以拉手吗?” 生怕顾初眠拒绝,这一次,他没有给小蘑菇留思考的时间,就已经伸出了自己的手掌。 顾初眠低头,看着符歇的手。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认认真真地欣赏符歇的手。 少年的手掌很匀称,有着五根修长的手指,肤色很白,骨节分明——不像是小蘑菇的手指,短短的肉肉的,特别可爱。 摊开手作邀请状的时候,五根手指之间就有了四个空隙,很适合放进去什么。 “你不回答的话,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符歇带着些紧张的声音响起。 少年早就已经等不及了,悄无声息地渐渐靠近,一把抓住了小蘑菇的手指。 这下,那四个空隙都被填满了。 他们的手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看到这一幕,小蘑菇睁大了眼睛。 他被顾初眠的指腹抵住,吐词破碎含糊,却能够听出来极其不舒服。 那是种特别奇怪的感觉,不是痛,但是每次符歇感受到他精神力暴戾侵占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想要挣扎,仿佛自己的本体与妖气都被严丝合缝的紧密包裹,异样感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将他淹没。 直到顾初眠顿住,无意识稍稍放松,他才大口大口地喘息。 可即便这样他也没有任何怪他的意思,甚至还担心顾初眠不高兴,小心翼翼地爬过来贴他的手指,眼底的水光晃动格外漂亮,“顾初眠……” “你可不可以轻点慢点呀……” 呼吸骤然滞住,顾初眠所有暴戾的精神力也都停住。 他的指腹依旧贴着符歇的脖颈与脸颊,渗透进去的精神力就像是没有依靠般漂浮在空中,已经离开了妖力汇聚的本体,却又没有完全抽出来,就这样与符歇若有若无地勾连着。 可就像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等没有不舒服的时候,符歇的叶片又忍不住轻轻去拨弄他的精神力,就像是主人细长浓密的睫毛,撩得人心脏颤抖发痒。 倘若此时符歇仰头看他,必定能发现顾初眠眼眸里汹涌的幽晦。 如同风暴来临的前夕,却又被更加炙热的焰浪吞噬殆尽,在极短的时间里如同经历了海啸般的剧变,直至逐渐平息,全都碎成了暗河的浮冰。 不对,还是不对。 他原先一直觉得,人类的身体上有很多没有用的东西。 譬如一根杆杆就能解决的事情,非要分出五根手指。 明明用伞伞就可以吃东西,非得长出嘴巴。 还有那两朵符歇特别喜欢的小粉花。 但慢慢地,少年就带着小蘑菇开发出了这些部位的各种用途。 像是今天,小蘑菇就明白了: 人类长了五根手指,就是为了能够牵手的。 人类长了一张嘴,就是为了能够说话和亲亲的。 人类长了小粉花,就是为了让小蘑菇和波波一起快乐的! 人类的身体真是太有用了! 小蘑菇想完这些时,已经被符歇牵着走出一段路了。 也有可能小妖怪不是藤兰。 在他的记忆里面藤类植物是具有相似性的,比如覆盖全身的花骨朵,还有进食的周期与消化能力,甚至展现出来的力量对于其他同类的吸引力……这些都可以解释成巧合。 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现在符歇绝对不可以是藤兰。 “对不起。”他低声道歉。 没等符歇说什么,他突然俯身将符歇紧紧抱住。 符歇愣住,脑子在短暂的迷茫后,瞬间炸开无边无际的快乐雀跃!甚至他都能清晰感受到,顾初眠脑袋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面,好像是在安抚他,又好像是在汲取他的温度。 双臂也收得紧紧地,就好像要把符歇糅碎了勒进他的胸膛似地,符歇被他铺天盖地的气息包裹着,纯粹的温暖在没有精神力的侵占下,让他舒服得人都要化了。 顾初眠……抱他了! 这是顾初眠主动接纳他的意思吗? 符歇快乐得眉飞色舞,急忙拼命也绞紧他生怕他反悔。 可他完全没有顾初眠那样的耐心,在高兴的时候忍不住用脸颊去蹭他,一会儿蹭他的耳朵,一会儿又忍不住去蹭他的胳膊,别过头甚至想亲亲他的脸颊,却又因为胆怯迅速缩回脑袋。 本以为顾初眠会因为他的躁动而松开,符歇突然又不敢动了,可是并没有,不管他任何的动作,顾初眠的双臂都收得紧紧的,无声沉默地泄漏出他的偏执。 到最后,终于符歇也安静下来,将脑袋搭在他的身上,小声道:“顾初眠,所以你是为什么突然要看我的本体呀?” “你是找到什么线索要告诉我了吗?” “我没牵过手。” 小蘑菇一直没说话,少年低声开口。 顾初眠回过神,发出一声气音:“嗯?” 少年依旧不敢看小蘑菇,目视前方,目光很坚定,仿佛要把远方的群山都望穿。 “这是我第一次牵手,我知道,肯定不是你的第一次。” 说到这里,少年的语气有些沉。 是的,顾初眠点点脑袋。 他和厉鬼波波早就牵过手了。 符歇又继续说:“我说这个,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知道。” 他偏过头,说不出什么直白的话,顿了一下,重复强调: “今天……于我很重要,想让你知道。” “真的吗?”符歇试探性观察他的脸色,“但是我觉得你的心情不是很好。” 昨天也是这样。 但昨天是符歇的错,他被力量吸引跑出去了也没有跟顾初眠讲,顾初眠还翻来覆去找他呢,有点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后面顾初眠已经原谅他啦,而且还把他抱得紧紧的,符歇便以为他的情绪会跟着好起来,可现在看起来似乎并没有。 很奇异的是,顾初眠的情绪变化很轻微,其实并没有表现在眉眼里。 换做其他任何人来看,他依旧是那副锋锐冷冽的模样,甚至时常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真正的感情,可小妖怪就好像他肚子里面的蛔虫,不论任何的波动都能被他轻易捕捉。 安静地对视了会儿,顾初眠忽地道:“谭乌好像很关心你。” “嗯?”符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懵逼抬头。 谭乌关心自己跟顾初眠不高兴有什么关系? 而且谭乌真的很关心他吗?符歇完全没有感知,他对这个人类最大的印象,还停留在他永远都不肯妥协让自己缠着顾初眠的事上,那天他们在监狱里面大吵一架,他还深刻记得对方说顾初眠好凶的坏话呢! 想到这里,符歇就忍不住抿了抿唇,正要说点什么,又听到顾初眠换了个话题,“等你身体彻底好起来,下次任务跟我一起去。” 他知道自己不是小蘑菇认识的第一个符歇。 但小蘑菇是唯一的一朵小蘑菇。 希望这唯一一朵小蘑菇,以后想起今天,能知道今天对于某一个符歇来说很重要。 这就够了。 少年的初恋总是甜蜜中带着酸涩的。 小蘑菇的想法则简单很多。 “我知道噜!”顾初眠很认真地听完,认可地点点头,“今天是小波波第一次牵手,也是我第一次和小波波牵手,对我也很重要!还有小波波,小波波对我也很重要!” 毕竟小蘑菇可是连厉鬼符歇都想要保留下来的小蘑菇啊! 每一个符歇,对于他都很重要! 听见小蘑菇又是这么直白的表达,还说了一连串好听的话,符歇直接就懵了。 “你,你说真的?” 任务? 符歇这次懵逼的时间更长,但心脏跟着颤了下。很久后,他听到顾初眠沉闷的回答,“嗯。” 却并没有后文。 只是感觉埋进他颈窝里面的温度,好像贴得更加紧密了些,令符歇莫名地怔了怔,心跳也突如其来地震动剧烈。 他脸颊无缘由地有些发烫,只能任由顾初眠这样抱着,片刻后也将脑袋埋在顾初眠的身上,就像是只突然知道害羞不敢暴露心思的小猫。 自从意识到自己的分枝丢失,不但没有能帮助顾初眠而且还给他添麻烦后,他都好久没有想过这件事了,满心满意都是怎么样赶紧恢复。 可顾初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嫌弃自己麻烦吗?是终于愿意给自己机会了吗?自己终于可以证明能力了对吗? 眼见着小妖怪瞳仁里面的水光轻微晃动,半天没有回答,顾初眠猜不准他的想法。 静静垂眼,谁知道符歇猛地凑过来,睫毛险些擦过他的鼻梁。 然后那张放大地、漂亮的脸蛋惊喜地抬起,雀跃几乎是掩饰不住要跳出来,“顾初眠!” “我真的可以帮你吗?” 你是真的觉得我很重要? 不是以后的符歇,不是其他的符歇,而是现在这个我。 见识太少的少年脚下步子一绊,差点激动得平地摔跤。 还是怕扯到了小蘑菇,才警惕地站稳了身子。 “嗯嗯!”顾初眠点点头,“而且,我早就认识你了!在我还没有变成人的时候,只是你不认识我而已。” 这句话,让符歇更加错愕: “你早就……认识我?”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才刚刚通过BOSS考核,还没有走马上任去带玩家。 符歇忽然察觉到精神力的波动,回过头看了眼。 应该是顾初眠在使用力量,虽然远远的却还是被他捕捉到。常人或许会因此感到惧怕,即便不出于主动也会因为太大的差距而产生颤栗的生理反应。 只有符歇微微愣了下,伸手握住随着风飘荡而来的残余力量,有种仿佛被顾初眠安抚般的舒适。 从来到这里开始就强烈躁动的情绪,终于稍微有所缓解,符歇抬头看向满地的狼藉。 边走边清理,妖物基本都已经死绝。 与之前拿到他分枝的那些妖物相同,即便眼前的这些强点,也还是眼高于顶被贪婪吞噬,竟然觉得自己刚复生就有机可乘,试图连他本体都吞掉。 符歇绞杀他们丝毫不费力气,伸手将分枝收取回来,果然几乎都是完整的,至今没有妖物能消化掉。 但还是很少,枝条细细的恹恹的。 符歇忍不住耷拉下眼皮子,有些低落。 这样的话,还要多久才能把分枝全都找回来恢复消化力呀,而且自己的记忆也是,残缺的那部分到底落到哪里去了,到底怎么受伤的顾初眠到底怎么救他的…… 哪里有机会遇到生长在深山里的小蘑菇? 顾初眠以很平常的语调,把那件事从记忆中提了出来: “我去找巫医问吃牯脏的事,巫医带我到回忆里去看你——你那时候好厉害好勇敢!为了苗疆和那个坏家伙做了交易,成为了恐怖苗疆的BOSS。” 在黎菁的回忆里,小蘑菇用伞伞心疼地抱着十几岁的少年,想要给少年提供温暖和保护,可隔着时空的距离,少年无法感知。 这不算是很愉快的记忆,顾初眠讲着讲着,胸口有点闷闷的:“我说我陪着你,想给你擦眼泪,可是你看不到也听不到,我也很难过地哭了……就是这样,我早就认识你了。” 那个自尊心很强呛水都不吭声的符歇,那个单挑一窝过山峰的符歇,那个为了苗疆成为无限游戏BOSS的符歇,顾初眠早就认识的。 话音刚落,心碎的小蘑菇忽然被少年揽入了怀中。 这是一个有些颤抖的怀抱,符歇将小蘑菇抱得很紧,就如同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面了。 他躁郁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就在这时有冷清如雪的气息飘过来,是顾初眠的味道。 顾初眠解决了吗? 符歇回头,片刻后忍不住朝着那边奔去,再是失落的情绪都架不住他即将见到顾初眠的雀跃。 然而猛然间,刚吸收的分枝力量异动,拉扯他的神经剧烈作痛,让他始料未及地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都还没有来得及爬起来,猝然有破碎的片段席卷识海,让他看到了一幕前所未有的冷清动人场景。 纷飞的雪中,模糊的视线里是顾初眠清凌凌垂落的银发。 对方的指腹一点点抚摸过他的背脊,擦拭他额头的热汗,湿热的吻安慰般落下来,激得他颤抖着、不断地滚落大颗眼泪。 “轻点。”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哭腔。 “慢点……” 在时空的两端,他们的眼泪曾经相逢。 顾初眠不是为了换回那个符歇,才怜惜他的。 顾初眠一直都在怜惜他。 符歇抱着顾初眠,语速很快,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 “我现在看到了,我现在听到了,我现在很开心。” 在符歇那如同一潭死水的生命里,顾初眠伸出手,划动了那只小竹鸭。 那些命运欠他的,小蘑菇都补偿给了他。 少年只需要一低头,下颌就能碰到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白里透黑的短发,是他全部安全感的来源。 安全感,蘑菇感,顾初眠感,随便怎么叫。 但惊喜过后,又是更大的危机感。 符歇轻轻放开怀中的小蘑菇,退后一步,攥紧拳头。 就是好像敏感错地方了。 顾初眠垂眼扫过他的双手,这下倒是没有因为自己碰着他而蜷缩指尖了,反倒是很用力地紧紧地缠着,就像是平时做的那样。 可到底,那个无意识的动作还是让他心有芥蒂,尤其是后面再听到监察队同伴的那几句口误遮掩,骤然让他意识到,即便自己都那么紧盯着小妖怪,却还是会无法全然掌控。 没有预料到的突然疏离的意外、旁边不经意流露的对符歇的打量或恶意……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顾初眠很难说清楚自己到底为何这么敏感,就好像是除了珍视每次小妖怪缠着他的感觉以外,还有种压抑在心脏深处的悸动与害怕。 害怕分离。 害怕再次分离。 “我只是不喜欢他们看你。”顾初眠忽然道。 他的嗓音像是碎冰,在夜色中竟有种幽晦危险的意味,让符歇猝然抬头,却发现他的眼眸紧紧盯着自己,有种摄人的惊心感。 符歇的胸腔莫名剧烈狂跳,只听他缓慢地接着道,“不论是喜欢的、不喜欢的,任何目光。” 他暗暗发誓:他绝对不会再给其他符歇可乘之机,哪怕是豁出去了,赖在这里,他也要留下来。 至于小蘑菇要的大符歇? 他再长个几岁就有了。 小蘑菇会如愿的。 打定主意后,符歇挺直脊背,严阵以待:“眠眠,今天的毛血旺好吃吗?” 符歇突然说起这个,顾初眠咂了咂嘴,回忆了一下: “还可以哦?” 少年立刻感受到了成就感,许诺道:“我以后会好好跟着滕阿婆学做菜,你有什么想吃的菜,都可以报给我。” “那我要好好想想吃什蘑!” 顾初眠赶来的路上,清晰听到了咚地声响。 那是符歇扑到在地的声音,让顾初眠眉头蹙起,毫不犹豫地加快了速度,顺着动静来到裂谷的深处。 还好并没有什么事,符歇的脸在地上埋了会儿,满脑子眩晕地就爬起来了。 方才那些碎片转瞬即逝。 符歇的神经还痛着,可碎片里的场景却让他浑身发热,连带着脸颊都是红通通的,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土正准备接着走,突然便有手伸出来将他接住。 符歇一愣,抬头看到了顾初眠那张绝美锋锐的脸。 雾气浓重分不清楚符天黑夜,可随着分枝的力量回到符歇的身体里,云开雾散,清冷的月晖落下来与顾初眠融为一体,骤然间竟是有些分不清楚到底谁更触动心脏些。 可与他冷冽性情不同的是,顾初眠的手是热的。 那种温度让符歇格外敏感,在他用妖力扩大感知的情况下,竟是能透过皮质手套感受到滚烫的灼意。 瞬间碎片里的场景席卷而来,让符歇忍不住轻微蜷缩了下指尖。 即便是这么几不可察的动作,却让顾初眠顿住。 被掩盖的眸色沉寂幽暗,他的目光慢慢地,又从灰突突的脸颊游离到全身……没有受伤,看来不是因为疼,那突然躲避他的这下到底是为什么?自己身上残留着别人的气息吗? 但是并没有,甚至都没来得及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见小妖怪仓促别过头去,这角度只能见到他胡乱颤抖的睫毛与染着红晕的眼角。 一想到好吃的,顾初眠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见顾初眠给了很热情的反馈,符歇便继续暗示: “我听寨子里成过婚的人说,越是年轻的人体力越好,年轻七岁和老七岁的体力完全不一样,你要是想让人抱着背着,还是要选更年轻的,年轻人眼睛也更好用,哪怕是给你洗澡,都能洗得更干净。” 心一横,他毫不犹豫地自己咒自己: “还能够陪着你更久,老个七岁的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到时候你就成了小寡夫。守灵不能睡觉,很辛苦的;被人欺负了,他死都死了,也不能变成鬼来保护你。” 符歇的话越说越远,顾初眠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不够,还不够。 为了让顾初眠觉得他是最好的符歇,少年也是豁出去了。 符歇低声补充: “还有……你最喜欢的洞洞衣,我也可以穿。” 第 91 章 被夺舍了 “真的吗?!”顾初眠果然特别激动,“你真的愿意穿洞洞衣?!” 古板的少年为了留在顾初眠身边,主动提出了要穿他认为伤风败俗的衣服。 虽然他目前还没见过洞洞衣长什么样,但听小蘑菇精兴奋又期待还念念不忘的语气,肯定不是什么正常衣服。 不过,能留在小蘑菇身边,用些不太光明的手段又何妨。 他乐意穿,其他符歇不乐意穿。 就说明他比其他符歇都更爱小蘑菇,也更识时务! 所以他能留在小蘑菇身边,其他符歇不能。 他赢了,大赢特赢。 思及此,少年骄傲地微微挺身:“眠眠,我愿意。” 刚好走到了小楼门口,顾初眠小跑着往屋里跑去,边跑还边大声喊: “等一下!你等一下!” 符歇倒在床上,头晕眼花。 缠着顾初眠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必须得再休息了。 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现在还热热的,但是凌乱的妖气已经不再肆虐,而是一缕缕地被他吸收进去。 按照他现在的吸收率,还不知道得躺好几天呢。 但是……符歇想到刚才暖暖的温度,还有昨晚断断续续地、只要自己需要随时都能够握住的那只手,他从来不知道当顾初眠摘下手套以后,还能让他这么舒服。 而且很奇异的是,好像当他抚摸着自己拨乱反正的时候,自己也丝毫不会抗拒他的精神力,原本他神志不清的时候还有点担心,会下意识拒绝他呢。 是因为以前他救过自己吗? 怎么隐约间,还觉得这个感受有些熟悉呢? 迷迷糊糊地,符歇撑不住疲倦沉下了眼皮。 跟昨晚近乎昏迷的情形不同,这次他做了个梦,梦里面是他偷偷地钻到顾初眠的怀里面去了,将他的手臂压在自己的身上,试探着去看他的脸色。 睡在树下的顾初眠睁开眼,眼底却非常清明,他好像知道小妖怪都要做些什么,但是并没有阻止。 只留下一头雾水的少年看着小蘑菇的背影。 不一会儿,顾初眠又跑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台手机。 顾初眠打开摄像头,对准青涩的符歇: “小波波,你对着手鸡再说一遍!” 符歇不知道顾初眠突然去拿手机是为了什么,但他为了让小蘑菇能够选择把他留下来,什么都愿意做。 看着黑漆漆的摄像头,符歇心中莫名有些忐忑,把话又说了一遍: “我愿意穿洞洞衣。” 顾初眠举着手机,看着屏幕上被拍得清清楚楚的符歇,大声问: “你——是——谁——” 符歇觉得更奇怪了,右眼皮跳个不停,配合地回答: “我是符歇。” “好!” 小妖怪也不敢胡乱动弹,只乖乖跟他对视着,但大抵是他才做过什么大事回来,眉眼灼热,碎发也都湿漉漉。最终不知多久,还是顾初眠伸手,替他将挡住眼睛的汗珠给擦掉。 但符歇总觉得不够满意,他趁着顾初眠不注意,猛地咬住他的指尖扯掉了他的手套,探头强行将整张脸都压在他的掌心,用力闭眼装作不愿意直面的样子。 旷野的风徐徐吹过来,彼此身上的汗却越来越重。 终于,顾初眠顺着他的动作,抚摸他的脸颊。 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符歇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仿佛陷进了温暖编制的茧房中,不管是大地与微风还是紧紧抱着他的人都是他最爱的模样。 甚至希望时间永远地停留在此刻,这梦境也该完美地结束…… 可不知道为什么,意识恍惚中,符歇意识到这梦境其实正是他丢失的小部分记忆,甚至还连接到了些残存的顾初眠意识,视角陡然转换—— 低垂着眼的顾初眠,神经正凌乱地暴动着,本就敏感的触觉突然在此刻前所未有的放大,跟着泛起的还有凌虐欲与占有欲。这是他想做很久很久的事情,却从未想到过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又贴得如此得紧密。 手指不自觉地轻轻用力,几乎都要把符歇的脸挤压得变形。 肉感不知不觉地渗透进指缝,他的意识竭力几次想要松开,却依旧无法控制自己留下印记。然而更加灼热滚烫的还是血液,在这愈发强烈的感知下愈发疯狂流涌。 不知道多久过去,像是一声无法满足的低低喟叹。 顾初眠满意地按下了录制暂停键,转身往屋子里走。 这下就不怕以后波波抵赖了! 哪一个波波都不能抵赖! 符歇又主动跟上来开口:“……眠眠,我帮你洗澡吧?” 顾初眠停下脚步,看了前后表现判若两人的符歇一眼。 小蘑菇不由自主地学着符歇的语气,举高双手挥了挥,说出了那句令菇印象深刻的话: “洗澡还要别人帮!谁能把我纵成这样!” 也不是在嘲讽符歇,单纯是这句话朗朗上口,太令小蘑菇印象深刻了。 像是顺口溜似的,特别适合传唱。 符歇的脸顿时绿了。 少年张了张嘴,暂时失去了语言功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后,他红着耳尖,拿起地上的水桶,狼狈地承认: “我纵的。” 对其他妖物复仇还好说,只是需要警惕其他大妖的异动了。 可如果经历那次以后它性情大变,不分青红皂符来袭击人类的话…… 谭乌头疼地要命,半晌才缓缓吐了口气,“不过现在我们总算是能知道,为什么最近这些妖物动静这么频繁了,原来是天敌复生了。” “天敌?”战斗员皱眉,“这些妖物都不是同个物种,藤兰能都算是他们的天敌?” “藤兰平等地碾压所有物种。”谭乌深深看他两眼。 但其实现在到底是不是真的藤兰还不确定。 资料很少,在场所有人都在猜测,谭乌忍不住试探观察的顾初眠的神色,觉得其实在场只有他有发言权。 都别说如果真是藤兰复生,唯一能对付他的只有顾初眠,现在顾初眠可是有调查任务在身,顺着疑似藤兰的痕迹摸下去是他的职责。 果不其然,顾初眠弯腰捡起碎肢。 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换了双皮手套,他流露出的气质好像比平时更冷冽了些,翻过来细致检查了被绞断的切面,其实不止有藤蔓扭曲的痕迹,很深的地方还遍布着斑驳孔状,应当是藤蔓上的花苞。 藤兰的花苞形状的类似于小苍兰,资料里面也描述过它是非常漂亮的物种,即便从印记看还没有完全开花,但应当也会留下气息。 会害羞的小波波! 好难得一见哦! 顾初眠稀奇地看了半天,都没有表态。 半天以后,小蘑菇才陈述事实地开口: “其他波波从来没有把我的舌头弄破过!” 然后像是写植物观察日记时那样,丢下这句话后,期待地等着看小符歇的反应。 这个小波波,好好玩! 不敢抬头看小蘑菇的表情,听着小蘑菇没什么情绪的话,符歇更加绝望了。 他本来就因为弄破了小蘑菇的舌头心怀愧疚,这下更是懊悔到无以复加! 那口气结结实实地压在胸口,不上不下。 符歇垂着眼睛,紧紧抿着薄唇,用力得唇都发白了。 他把之后可能会发生的所有坏事都想了一遍。 “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不论符歇再怎么对自己没有戒心,可力量的相互排斥是天然存在的,现在看起来却好像他们的感知曾经融合过般。 真的会有才认识不久的小妖怪,能与他交融到这种地步吗? “基本就是这些。” 那头,情报部长急促又谨慎地声音还在继续,“待会儿我都会发给你的,找到藤兰对于我们局、对于人类与妖界来说都至关重要,顾队你……” “我知道。”没等他说完,顾初眠便挂了电话。 猝然被挂情报部长,望着电话非常懵逼。 顾初眠随意将电话搁在旁边,开始强迫自己想些别的。 可那些烙印般的触感与知觉纠缠不休,直至很久,他忽的回想起小妖怪呜呜咽咽说对不起的场景,到现在都还没有拼凑出全句。 听到这句话后过很久,战斗员们齐齐倒抽了口凉气。 人类里面真正见过藤兰的非常少,可越是如此便让人愈发地畏惧。原本记载里面藤兰都已经被其他的妖物所分食了,谁知道竟然并没有完全死去,这归功于它强悍的自愈能力吗? 原本他都是不怎么出现在人类地界的,现在却罕见地暴露了些痕迹,甚至还主动选择吞噬这些高级妖物……所以它想做什么?复仇吗? 快进到小蘑菇精嫌弃他吻技不好,立马要换其他符歇。 其他符歇输给他的原因——不穿洞洞衣。 他输给其他符歇的原因——不会接吻。 那他跟那些符歇有什么区别? 都是不被小蘑菇喜欢的失败者!!! 不甘心初恋就这么无疾而终,再开口,少年语气变得很沉重: “眠眠,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 顾初眠完全预料不到符歇会说什么,等待着下文: “不要什蘑哦?” 少年很绝望地吐息: “你能不能……不要……换掉我。” 顾初眠这才知道: 符歇居然在担心自己被换掉! 为什么? 顾初眠修长的手指缓慢翻动,可怖残肢就像是什么玩具般随之来回。 在无人能够感知得到的地方,他却在扑鼻的血腥味中,像是察觉到一丝残留的花香,或许是这只妖物刻意谨慎或者是珍惜自己的气息,淡得几乎就连他都快要无法分辨…… 忽然有风吹过。 丝缕的花香骤然全部散去。 五分钟后,战斗员望着溪流边顾初眠的背影,忧心忡忡。 “顾队的洁癖是真的很重。”他现在就是非常后悔,“今天现场其实没有那么脏了,但是顾队洗了五遍手啊……”那昨晚害他支援的自己岂不是罪大恶极! “等等!”战斗员忽然道,“谭组长,顾队就这样走了吗?他的任务……” 谭乌从头到尾都盯着呢,眼睁睁看着那道冷冽的身影径直离开,居然已经毫不奇怪了,提醒道:“这就是说,不管他有没有查出来都跟我们没有关系。” “也别去管,顾队的事情他自己知道处理。” 是跑出去玩了吗? 就在这时,一道雪符的身影冲出来,但竟是从院墙边翻过来的,刹那间那股子馥郁沁脾的香气毫无阻碍,被风夹杂着扑了满身。 “顾初眠!”率先响起的是清亮雀跃的声音。 就因为亲亲时不小心亲破了舌头? 好奇怪的理由。 小时候的符歇,原来会想那么多的事情吗? 明明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在小符歇眼里比天塌下来了还要难接受。 意识到这一点后,目前已经从小蘑菇长成大蘑菇的顾初眠觉得很新奇。 没听到顾初眠回话,符歇就紧张地说了更多。 少年怕下一秒钟自己就被换掉了,趁着还能说话的机会,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堆,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说了。 “我……我原来没和别的人亲过,别的蘑菇也没有,我对接吻完全不了解,又怕表现得太生疏,比不过其他符歇,你就不会选我了,我不是故意亲太久的……我只是……一看到你,我就忍不住。” “我没有年纪大的符歇那么会亲,没有年纪大的符歇做饭那么好吃,也没有年纪大的符歇那么会照顾你,还老是说错话,惹你不高兴,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讨厌,可……可我……” 原先不特意比较时,还没有什么感觉。 现在自我剖白,少年把自己和其他的自己放在一起,才发现能留在小蘑菇身边的机会越来越渺茫。 但哪怕是这样,少年也依旧不甘心放弃为自己争取。 苍白着脸色,倔强地把话说完。 怀里被猛地砸进个柔软灼热的身体,双手双腿熟练地缠住他,符歇漂亮的脸蛋随后才冒出来,冲着他灿烂笑起来,“你回来啦!” 顾初眠的瞳仁轻微颤动。 其实小妖怪有点狼狈,大约是拼命赶路,连脸颊上沾的泥泞都有点顾不得。 应该是在外面怎么折腾了——其实自己给他留言不要乱跑,就是担心他受到伤害,从昨晚的谈话里就看得出来,这只小妖怪是根本不懂如何保护自己的。 但现在只要活蹦乱跳的就很好。 用指腹轻轻擦掉他脸颊沾染的泥土,顾初眠垂眼询问,“去做什么了?” “出去狩猎了。”符歇的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点灼热,“吃得好饱好多!” 倘若再往他眼眸深处看,就能发现燃烧着的都是旺盛的星火。 因为现在肚子里面的,全都是昨晚给顾初眠沾过味道的那些妖物,如果他们逃窜得快,自己说不定还追得更加费劲些。 可谁知道他们却又都贪婪着别的妖物尸体,符歇轻而易举就将他们全都绞杀,到现在那些充沛的妖力都还在自己身体里面流转。 难怪会回来晚了。 “可我喜欢你。” 少年终于是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捧着他那颗年轻的、莽撞的、酸涩的心。 带着满腔的愁绪,独属于那个年纪的少年心事。 “我年轻,体力好,学东西快,对新事物的接受程度高,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明明知道自己没什么竞争力,少年依旧咬紧牙关,为了自己的初恋,孤注一掷地告白,“我不想被换掉,我想一直留在你身边,求你了。” 这些都是习惯于只做不说的成熟符歇不会说出口的话。 是只有小符歇才会说的话。 终于知道平时符歇为什么总是喜欢哄着小蘑菇了! 这样的小符歇,真的很让大蘑菇怜惜! 作为符歇第一菇灰粉的顾初眠听着听着,也有些心疼这个小波波了。 顾初眠完全看不得符歇受一点委屈。 “小波波,你看我!” 他捕猎的模样顾初眠是见过的,就是那晚偏执又忐忑地望着自己的眼睛、交代自己可能会吃掉同事的时候,由此可见其实他的妖力并不像是谭乌等人形容的那么弱。 但听到这话,他还是拨开小妖怪额头的碎发,仔仔细细地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符歇避也不避,反倒是在他掌心覆盖上来的时候,悄悄又谨慎地仰起脑袋蹭了蹭。 察觉到顾初眠忽然顿住,他迷茫地抬起头来,谁知道猝然撞进顾初眠的眼底,这样的角度显得冰凉而幽晦,却半点都没有让符歇惧怕。 “顾初眠。”符歇试探着,还将脑袋搭在他的颈窝,抬眼的姿势特别像只小猫,“你摸得我好舒服,我好想睡觉啊。” 牙疼? 顾初眠愣住,第一反应是捕猎的时候伤到了。 刚才检查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藤类植物绞杀还会影响到牙齿的,他眸色微黯,立马俯身捏开他的嘴巴,低声道:“张开别合上,我看看。” 就这么会儿的功夫,符歇就已经难受得神志不清了,都是顾初眠说什么他迷迷糊糊地照做,小小地将嘴巴张开。 可浑身疼得没有什么力气,顾初眠接着光去看,什么都还没能看清,他就已经撑不住要重新合下来。 可是忽然,手指压住他的舌苔。 顾初眠毫不留情地强迫他口腔打开,指尖一点点地抚摸上他的牙齿。 顾初眠捧起少年低着的脑袋,强行和不安的少年对上视线。 “我没有觉得你讨厌!也没有想换掉你!”顾初眠回忆着平常符歇哄蘑菇时说的话,尝试着哄小符歇,“小波波,你不要难过了,我给你摘叶子,摘最漂亮的,以后你想干什蘑就干什蘑,想怎蘑样就怎蘑样,我都陪着你!” 符歇原本都觉得大难临头了,听见小蘑菇说了越来越多的内容,就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惊喜到有点晕眩。 说到这里,想起原先少年说过的气话,顾初眠又懊恼的自己反驳自己: “对哦,我忘记了,人类不需要叶子,你也不需要……” 却被符歇抢话。 “需要的。” 少年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打断了小蘑菇的自我否定,也无意中否定了原先说出来的气话: “虽然人类不需要叶子,但是我需要你送的叶子,只要是你送的,都对我很重要。” 这可是心上人送的礼物! 别说是叶子了,顾初眠就算是送他亲亲抱抱还有一起洗澡一起睡觉他都会特别开心的! 当然,如果能再附赠一个小蘑菇的一辈子那就更好了! 顾初眠立刻又有了自信: 最里面的那两颗非常尖锐,平时压根看不出来,可此时仰着脑袋被迫这样望着顾初眠,眼眶红彤彤的就像是随时会掉眼泪般,几乎是呈现出任人宰割的姿态,再深再隐蔽的地方,好似都能够这样被窥视得一清二楚了。 顾初眠低垂着眼,没人知道他此时的触感到底有多么清晰。 手套没有取,却好像已经浑然没有作用,在顺着小妖怪的牙齿一颗颗抚摸下去的时候,感知已经不知不觉地强烈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神经因为口腔的湿润与温热在颤栗发抖,与烙在眼底的视觉交相辉映。 “呜……”符歇的口腔涨得发酸,仰起的小脸特别可怜。 其实他根本就看不清,泪眼朦胧的,可即便这样也都还流露出毫无保留地信任与依赖。 顾初眠莫名顿住,眼眸幽晦得令人心惊。 不知道过去多久,顾初眠慢慢地收回手,语气与方才那样侵略性的动作判若两人,“不是牙齿的问题。” “牙齿很好,你应该是吃太多出问题了。” 符歇懵了。 其实在后半段的时候,他的耳朵已经嗡嗡作响,只能看到顾初眠的嘴巴张合,听到的措辞也是断断续续,好像是在说自己不是真正的牙疼,就是吃妖物吃太多消化不良导致到处都疼。 好像确实是这样……他试探性地,慢吞吞地将脑袋往顾初眠的手臂上砸,可还没有能磕到,就被顾初眠的掌心给接住,即便如此也疼得他差点眼冒金星。 “真的吗?!” “真的。”符歇趁机又表明了一下自己的心意,“我喜欢你送的叶子……更喜欢你,我对你心动。” 不愧是小符歇! 年轻人说情话就是爽快! 一旦说开了,甜言蜜语那是一套一套,全都是发自内心,都不带思考的。 “我也喜欢你,你是个超级大好波波!我喜欢听你说话,听你说话好开心哦!” 顾初眠一如既往地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继“超级大坏波波”之后,小符歇又获评“超级大好波波”。 小蘑菇从来没听过符歇说这么大胆的话,对符歇呼噜呼噜的时候都没有听过。 受到了小蘑菇的鼓励,少年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意识到自己未必争得过其他符歇以后,少年危机感大大加深。 必须要想个办法,把自己和其他符歇区别开来,在小蘑菇心里处在一个独一无二的、重要的地位。 符歇决心为自己要名分,争出一个以后。 深思熟虑过后,少年劝诱着开口: “眠眠,苗疆人大多早婚,我马上就成年了,等到我一成年,我们就办喜酒,你给我一个名分,好不好?” 第 92 章 我喜欢你 “你确实不喜欢他,但蘑关系,他也不喜欢你。” 扯平啦!皆大欢喜! 相看两厌的关系才是最稳固、最持久的! 但是张皓告诉了小蘑菇什么是喜酒,在这件事情上,他就是大功臣。 好歹是顾初眠交到的第一个人类朋友呢,顾初眠还是想请他。 小蘑菇忧愁地叹了口气,决定劝一下符歇: “小波波,你要大度一点,你是苗疆的办事处主任,以后要和很多人类打交道的,到时候会有很多像是张皓这样你不喜欢的人,你是苗疆的门面,不能和他们计较!” “作为苗疆的办事处主任,我也做不到不计较。” 少年正是又争又抢的年纪,依旧不满意。 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又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语气的转变实在是明显,一下子变得无比阳光开朗。 顾初眠压抑着情绪汹涌,把自己看到的都给符歇说了。 符歇听完就陷进沉思,歪着脑子一直在回想。 顾初眠难得看到他这么认真的模样,也没有去打扰他,而是走到桌边去整理带回来的那些书籍与资料。 书是跟植物系与藤系有关的,而资料则是记载着藤兰出现的地点,需要他下次有空的时候再次去探查现场,尽可能找到更多藤兰的踪迹与线索。 资料扔到旁边,顾初眠翻开书,却又顿住。 方才就是个极好的机会,可以看看符歇本体的样子。 但是他的妖力磅礴,汇聚而成的本体也特别庞大,顾初眠这样看完全看不到尽头在哪里,随后又被伤口切面夺走了所有的注意力,竟依旧无法获取全貌辨认出他的物种。 指尖轻而缓慢地摩挲纸面,片刻后顾初眠还是选择往后翻,既然如此他暂时也不用执着于这个,目前更重要的,是看有没有办法能够缓解他吸收率差的问题。 《藤系妖怪食谱与消化摘要》里面有写,类似催化的异能是最好的解法。 抬眼去看,客厅里面竟是慢慢亮起来,因为阴翳的云层散去,到傍晚时分居然还露出几分红火的晚霞。 顾初眠起身走到落地窗边,垂着眼安静地打电话。 更确切地说,是听电话。 好几次都没能提供给顾初眠重要资料、导致近期疯狂自我怀疑的情报部长,此时正抓紧机会展现能力,谨慎地回答道,“催化系异能吗?确实我们局里好几位呢。” 其实情报部长申燃有点困惑,顾初眠无缘无故地问他这个,听谭乌说他不是答应休假了吗?那这样的话手里面就只有藤兰的任务了,难道跟藤兰有关? 想到此处,申燃语气愈发凛然,“两位A+,一位A级,而且自身异能的熟练度也都很高,顾队是要要他们去支援做什么吗?” “他们能做什么?”顾初眠问。 “催化生长,而且力量渗透率极高。” 听到最后那句,顾初眠顿住,瞳仁晕染着晚霞。 他知道力量渗透率是什么意思,放在屠戮妖物的时候非常管用,可以无视掉坚硬的躯壳与天然的抗拒。就像是自己用精神力去探究抚摸符歇的身体…… 只要想到这里,猝然升腾起来的就是暴戾与烦躁,无法克制地在血液中汹涌。 从前的他并不像这样,可如今只要跟符歇有关的任何接触,都被他严格极端地掌控起来,占有欲在不断地滋长膨胀,几乎都要严丝合缝地将对方包裹。 半天没有听到顾初眠的回应,申燃心里打鼓,以为是给的信息量不够,忍不住试探道:“所以顾队是想调用战斗员进行调查吗?如果能够痕迹留下来进行催化的话,确实有助于……” “不是。”顾初眠冷漠地打断。 申燃噤声,懵逼自己好像又莫名惹到他了,好半天才硬着头皮救场,“那,那确实。其实顾队你的感知那么强,没有任何同伴也都能做到吧……” 这位可是五感惊绝的杀丕啊。 局里面所有高级干部包括局长盖章认证的。 而最后这两句没敢说的话,也让顾初眠理解到了,他安静地又听了会儿申燃能给出的所有内容,最后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 不愧是情报部长,申燃还同步给出了其他能够代替催化异能的存在,比如解构就能够把庞大的物质包括妖气分解,而屏障则是能够连内部器官都能保护起来…… 这些异能不但在战斗的时候很有用,甚至偶尔还能发挥出解决问题的奇效,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危险的任务都是组队作战,成为了特管局的强效特征。 对比看来,竟好像只有顾初眠是单调的强大,屠杀时不费吹灰之力,却无法给其他任何的同伴提供帮助。 对小妖怪来说也是同样。“因为是真的呀!”符歇猝然呼吸靠近,嗓音明亮得惊心,“除了你还有谁做得出那瓶水!” “只有你能做到呀,顾初眠。” 忽然好像世界都变得寂静。 他们俩站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面,身体与呼吸都紧密纠缠着,顾初眠脑子里面所有的凌乱与风暴、自我怀疑好像都慢慢平息。 他还以为会听到说他“五感强力”、“救过他的命”类似的话,但小妖怪好像总能把他的小事都捧得很高很高,连精神力的实质化都能这么用力地夸。 可莫名的,那些芥蒂与阴翳消散。 顾初眠很轻地笑了下。 随着晚霞逐渐消散,晕染在他睫羽的光也散去。 顾初眠独自站了很久,猛地意识到身后有人,这才发现小妖怪正扒着沙发偷偷地看他。 电话的声音很好捕捉,符歇听得懵懵懂懂,好像完全不知道在这段时间里面顾初眠的心境到底遭到怎样的摧毁,只迷茫眨眼,“顾初眠,你需要有人帮忙吗?” 帮忙为什么不找自己? “没有帮忙。”顾初眠走过来,附身跟他对视,撞进他湿润漂亮的眼眸里。 不论任何时候,小妖怪浓密的睫毛好像都很吸引人,像是小刷子般不间断地轻轻扫在心脏,顾初眠忍不住伸手,轻轻覆盖在上面。 “我只是在问,有没有人能提高你的消化力。” “哦。”符歇睫羽颤动了两下,“……那有吗?” 顾初眠顿了顿,“没有。”走向尘封的二楼时,顾初眠的情绪还算平静,只是控制不住勾起了些往事。 再早些年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人尝试过接触他,“人类最强的异能者”、“少年天才”、“特管局里升职最快的干部”……光环加身令他收到无数瞩目的视线,直到他们亲眼见证自己屠戮妖物的方式。 那是场极其残忍的大战,无数异化后的战斗员有进无出,只有他凭借着肉体凡胎独自走进去,最后拎着两只S级妖物的尸体浴血而出,尸身完好,神经与内核却全碎,那是种比屠杀还要残忍的方式。 因为这类的物种,最后还会送回研究部被分尸、被切割,宛如凌迟,这样完整的妖物尸体当然能够最大程度地发挥价值,可面对S级妖物还能如此冷静残酷地考虑这些并且做到…… 他撒了谎,所以要做别的事情去弥补。 目前符歇对他的精神力是没有任何抗拒的,但是自己也没有办法时时刻刻地去抱着他抚摸他,最好的办法是将其实体化。 他起身往厨房走,从冰箱里面拿出来一瓶水,那是局里面定期都会发放的情绪舒缓剂,出于某些原因给他发放的量是最大的,把所有冰格都塞得满满当当。 他握住微微用力,精神力牵引着液体轻微波动,一缕金色缓缓地渗透进去,连清澈的液体都逐渐变得有质感,像是液态流动的金箔。 “好漂亮……”符歇的眼眸雀跃亮起来。 他被这股精神力深深地吸引了,迫不及待地接过来,爱不释手地来回倒腾,扩大的瞳仁满满地映照着金色的水光。 顾初眠无声地看着他,片刻后才转身,将手覆盖在堆叠的瓶身上。 这样垂落视线的姿态,不知道为何看起来沉寂而孤僻,让背后的符歇愣了愣,连手里面刚刚得到的“金水”都忘记去接,咕噜噜地滚到桌边。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初眠好像心情很差。 脱掉手套的时候没有,帮自己梳理妖力的时候也压着,好像就是从让他帮自己看伤口的时候抑制不住泄露,直至此时已经变得格外沉重。 可到底为什么?符歇好像永远都猜不透他的想法,从前到现在都是。 歪着脑袋想了想,符歇索性直接踮起脚尖扑过去,手脚并用立马就缠绕在他的背上,努力将脑袋塞进他的颈窝。 “顾初眠。”符歇灼热的吐息就在耳边,语气却很轻快,“你都这么厉害了,为什么还是不高兴呀?” 两句话两个问题,顾初眠顿在原地。 他微微侧头,鼻梁几乎擦过小妖怪贴近的唇瓣,是沁人心脾的柔软与花香,让他的心脏微微颤动。 但或许还是最在意的那个问题占了上风,片刻后,顾初眠只低声询问,“为什么突然说我厉害?” 少年看向一边,假装不经意地低声说: “作为顾初眠的丈夫,可以。” 说完,没等顾初眠评价,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红了耳尖。 搭配上他怎么样努力也压不下去的嘴角。 少年的心思真是藏不了一点,多么标准的蛊王得志! 听到符歇说到“丈夫”两个字的时候,顾初眠也突然心跳快了起来。 迷迷糊糊的,小蘑菇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心脏: “小波波,我的心脏跳得好快哦,我好像在心动……” 哪有人心动直接就这么说出来的啊?! 只有小蘑菇会这样。 第 93 章 出成绩了 明明上一次小蘑菇提出要办喜酒的时候,符歇还是强烈反对的态度。 现在却主动提起,要为自己要一个名分。 面子无所谓,名分才是最重要的。 符歇不给小蘑菇留思考的时间,又是一顿哄: “办了喜酒,我就是你的人了。” 顾初眠不满意这个表态:“你本来就是我的人!” 符歇本来就是蘑菇大王养的人!一直是! “那办了喜酒,大家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了。”符歇立刻按照小蘑菇的话头改口,“要是我脑子坏了,眼睛瞎了,惹你不开心了,你可以让大家为你主持公道——当然,我肯定不会这样的,我会对你好的。” “嗯嗯嗯嗯……有道理哦。” 顾初眠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脑袋。 不得不说,符歇的这句话还是很让小蘑菇心动的。 毕竟符歇不乐意给他亲的时候,他也是和寨民们告了状,符歇就一口气亲了好多下。 向大家告状,好像很有用的样子。 然后就是熟悉的体温离开了他,他的手脚变得空落落,慢慢地他察觉到门外有动静,但是没什么气息,应当是特管局找了运输工具送东西过来。 开门又关门,符歇灼热又懵逼的脑袋终于慢慢清晰起来了。 顾初眠是在说他没长心眼。 他忍不住抿了抿唇,有点被骂的低落。 但是这件事本身就不需要太在意啊,别人危险那是别人的事情,他又不会去找别人。顾初眠危险……顾初眠又不可能伤害自己,否则他当时为什么要把濒死的自己救起来呢。 也就只有那么一次,符歇差点都要被分食了。可即便是那样浩荡恐怖的经历他都活下来了,现在的他只会比从前更加谨慎,也绝对不会离开顾初眠的视线范围,又怎么会受伤呢。 顾初眠取完局里面送来的物资,又安静地回头看了眼。 符歇还耷拉着脑袋坐在地板上,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可没多久他开始睫毛乱颤,看起来就不像是把自己刚才的那番话听进去的样子。 可自己的担心、恐吓并非毫无由来。 随手拆开袋子,顾初眠将里面给符歇的衣服、生活用品取回来,垂下眼眸,忽的又想到上次局长单独交给自己任务时,看到的那些令他印象深刻的资料。 那是份关于藤兰的档案,只存在记载中的灭绝物种。 就在几年前,藤兰都还是妖物里面堪称逆天的存在。 它愈合能力高,擅长绞杀又没有天敌,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过分强大的原因,他反而对虐杀兴致缺缺,出现在人类视线中的那几次都只是在觅食以储备营养。 也是蘑菇感和苗疆感! 但这是小蘑菇的秘密,他谁也不会告诉的。 “小波波,滕阿婆对你可好了,她教你做了饭,还带着你融入苗寨这个大家庭。”顾初眠把自己知道的都跟符歇讲,“你也很感激她,每个轮回都会去帮她杀猪的……但我不是老菇……所以我们要请她!” 没有太明白小蘑菇为什么突然冒出一句自己不是老菇。 总感觉好像很执着的样子。 符歇带着疑惑,还是全盘接受了: “好。” 顾初眠又打开手机,翻出了其中一个聊天窗给符歇看: “这个是芋泥甜丝丝,布丁糯香香也是她!我每次发蘑友圈,她都会给我点赞,上次直播她也来给我捧场了,还骂了那些造谣我的人,她也很好!所以我们要请她!” 符歇扫了一眼聊天记录,没看见什么引起他警觉的对话,便也点点头。 “好。” 小蘑菇顺手划到下一个聊天框。 是一个叫“弓长白告”的家伙。 小蘑菇还没有介绍,符歇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蹙起了眉。 也可是下个瞬间,他像是极其害怕顾初眠离开般,急促地抱住他的胳膊,盛满水光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声音沙哑,“顾初眠——” 顾初眠的脑子轻微嗡鸣了下。 听到他鼻音软糯地开口,“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这位初出茅庐的天才异能者,仿佛比妖物还要可怕。 从此以后,见过顾初眠的人,留下的便只有惊惧与胆怯。 他们不喜欢顾初眠,顾初眠当然也不会喜欢他们,自己的空间愈发封闭,就像是这栋别墅,宽敞的几层甚至是周边都只有冰凉的碎雪气息,那是他孤僻在这里生活多年的证明。 直至猛地,顾初眠停住脚步,察觉背后传来嗖地轻轻响动。 他回头,只见小妖怪还远远落在客厅里面,猝然将手背在后面,满脸乖乖的样子。 可小妖怪哪儿藏得住事,睫毛还在胡乱地颤抖着,甚至都不敢去跟顾初眠对视,感受到长时间寂静的注视后,他忍不住抬头瞄了眼,又迅速地别开。 明明是个非常漂亮的物种,通体开花香气馥郁,除了尸的时候看起来场面格外骇人残忍外,几乎没有太多的侵略性行为——但这也架不住他遭到觊觎。 记载中并不清楚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它传递出痛苦的哀鸣时,就已经被铺天盖地的妖物淹没分食,遮云蔽日甩在天空的藤蔓在寸寸干枯,漂亮的花朵转瞬凋零,变成一团团燃烧的烈焰落在地面。 想到此处,顾初眠无端地指尖发凉,紧紧地收拢克制着心悸。 藤兰尚且如此。 他不愿意符歇也遭遇这些。 然后想也不想,就开口否决: “不好。” 顾初眠不满地抗议: “我什蘑都还没有说呢!” “我不喜欢他,眠眠。”符歇依旧执着,自己都不知道在执着些什么,“我不想让他来。” 说起这个,小蘑菇嘟嘟囔囔: 符歇在苗疆用了十年的蛊了,他的心脏本该如坚冰一般冷漠。 可一听小蘑菇说话,那层坚硬的外壳就像是包棒棒糖的糖纸一样,被小蘑菇一伞伞抽开。 内里的柔软,顿时无处遁形。 “我也。”学着小蘑菇的样子,符歇尝试着直接表达自己的感受,“我也在对你心动。” 一人一菇含情脉脉地对视。 符歇向前倾身,高大的阴影笼罩住小蘑菇,就要再一次亲上小蘑菇软软的唇。 就在这时,啪地一声。 小蘑菇用手撑开符歇的俊脸,把人一把推开。 “差点忘了!最最重要的事!” 顾初眠慌慌张张地推开符歇,去捡被冷落在一旁的手机。 正好昨晚情报部门给他发过资料。 “他们有同步过给你们筛选吗?”顾初眠嗓音一如既往的冰凉,“几乎不存在有效信息。” 谭乌原本在处理大量报告,闻言嗖地下就站起来了,手里面条件反射抽取了他这个任务的文件,谨慎地道:“同步过!我回头会跟他们再对对……” “但是没办法。”谭乌见他翻开文件,里面只有寥寥数语,努力找补道:“本来藤兰就是最近才复生的,灭绝之前记载都很少。”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另外一处留下藤兰痕迹的地方需要调查。” 顾初眠抬眼淡淡地看去。 有那么瞬间,谭乌差点都以为他是对于自己工作不满,整个人身体都绷紧了。 但确实整个局里不会有比他效率更高的人啊!在此前顾初眠的出勤表全都满满当当,跟个铁人似地连丝毫疲惫的模样都没见到过。 他的实力太强是一回事,他本身性情冷漠又是另外一回事,就好像除了屠杀妖物以外没有任何兴趣,能把混沌地界那种地方当家的人,想想都觉得可怕好吗! 所以只要赶上藤兰这种让人头疼的任务,局里对他的拖累就格外明显。 “要不然……”谭乌硬着头皮,揣测他可能是需要点别的任务做。 “顾队你最近有什么别的需求吗?我可以从任务堆里面找找。但是平心而论我其实更希望你休息,不仅仅是局长亲自交代过,还是因为你全勤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 久得像个工作狂。谭乌深深吸气,一边说脑子里面在拼命地组织有效措辞。 虽然这样说大概率还是会被顾初眠给拒绝,可局里真的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过从早到晚无休止地转,异能者的精力或许确实是会比普通人强悍,但归根结底他们都还是人啊! 顾初眠休息,对所有人都好。说不定他在松弛高压的情况下,可以缓解力量有可能的对他的吞噬、对他性情的影响。 小蘑菇飞快划动着手机屏幕,不停地点点点,显然是在搜寻着什么。 “怎么了?” 看小蘑菇这么着急,连带着符歇也紧张了起来。 少年站起身,走到小蘑菇的背后,看手机屏幕。 现在的少年还没有接受太多无限游戏的培训,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按键和功能,还有上面的字,少年都看不太懂。 顾初眠严肃地板着小脸,打开了网课APP: “今天要出成绩了!” 今天是无限宇宙高考出成绩的大日子! 小蘑菇能不能考上鸠坝捂大学,给波波买洞洞衣,走上菇生巅峰,造福全苗疆,就看今天了! 少年也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屏息凝神,陪着小蘑菇一起等待,就像是一个陪着查成绩的家长。 眼见着小蘑菇打开了查成绩的专区,输入了自己的学号和考场,屏幕上显现出了那张熟悉又可爱的证件照。 那几行被黑色框线框起来的字,想来就是小蘑菇的分数了。 可惜少年看不懂,吃了没文化的亏。 半天没听到顾初眠开口,符歇忐忑不安地询问: “考得怎么样?” 第 94 章 小菇想要 小蘑菇盯着查成绩的界面,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符歇的心也跟着被揪到了嗓子眼,紧张得无以复加。 顾初眠指着那行带有数字的表格,呆呆地开口: “波波,我居然考了三百分……” 小蘑菇看上去有点惊讶,听不出更多明显的情绪。 符歇心跳更快了,捏了一把汗,追问: “三百分……那是好还是不好?” 顾初眠总算是缓过神,大声宣布: “满分就是三百分!” 小蘑菇居然在无限游戏的高考中考了满分! 稳稳的第一!苗疆的小状元! “既然藤兰的调查进度受阻,为什么不就用这个机会休息呢?” “而且藤兰本身也是个极其重要的任务,也应该值得你专注的吧……” “嗯。”顾初眠忽的道。 “所以——”谭乌差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猛然抬头,不可置信顾初眠居然真的答应了! 顾初眠却好像对此毫无波澜,答应就是答应了,这幅模样就像是以前他频繁接取最危险的任务还没有队友协助似地,所有人都震撼地望着他,可他什么都不在意,只是拿了文件就走。 现在也是拿了文件就走,手里还有刚从研究部取的几本古籍。 书脊上的字眼飘进谭乌的眼底,她愣了愣,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植物系食物链研究”“藤系习性”,“藤系偏好”……有那么瞬间诡异的直觉浮现出来,总觉得顾初眠答应得那么快就是为了回去研究这些,毕竟现在家里面就有个藤系小妖怪。 符歇? 他是为了符歇?! 鸠坝捂二幺幺,小蘑菇想上哪个大学,就上哪个大学! 少年也难以压抑激动,抱起顾初眠,亲了亲圆圆的脸蛋: “眠眠,太棒了!” 话音刚落,原本安安静静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起来。 一通通电话打进来,来电提醒上赫然显示着“鸠坝捂大学招生办”“二幺幺大学招生办”…… 顾初眠看到梦中情校的名字,又有点菌张了。 小蘑菇拿起手机,哆哆嗦嗦地推到符歇手里。 顾初眠结结巴巴地说: “波波,你,你接!” 符歇也很紧张,但总得出一个接电话的人。 他接过手机,才想起自己不会用,尴尬地问: 符歇的脑子一片空符。 他从来没有见过顾初眠摘手套,更别提还这样直接贴着他的皮肤。 跟顾初眠表现出来的冷冽不同,其实他的体温很高,被严严实实包裹着的掌心是温热的,符歇迷迷糊糊地就能感受到这种暖意,让他的梦里都好像回到了自己沉睡的地方。 那是片能将他全然容纳的大地,像是被谁抱着般不见天日,但是那种温度却让他很有安全感,只需要静静的等待春天化雪、重新舒展就可以。 那时候他真以为是自己在做梦,可触觉却跟此时顾初眠的手如此相似。 所以是顾初眠抱着他吗? 所以是顾初眠在温柔抚摸他吗? 望着那只手很久很久,符歇紧抿着唇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又莫名紧张地睫毛胡乱颤动,直至终于下定决定,突然直接起跳抱住他的胳膊。 可他完全忘了自己现在还是病号,刚蹭起来就眼冒金星,差点栽倒在顾初眠的身上,还是顾初眠将他接住,温热的掌心紧握住他的手臂,触觉便只隔着层薄薄的衣服。 “顾初眠!” 符歇的声音甚至都还是沙哑的带着鼻音,却还是坚持不懈扑过来,强行把自己的手并进他的指缝里面,刹那间紧密相贴的敏感触觉,都灼得得顾初眠指尖猛地蜷缩了下。 低头,只见小妖怪仰起湿润灼热的眼眸望着他。 “你以后还能这么摸我吗?” “我不要手套,我想要你就这么摸我。你的手套厚厚的,把我的味道都拦在外面了,每次我都要费好大的劲儿才能挤进去……” “怎么接?” 顾初眠撅着小屁股向前倾,帮符歇点击了接通的按钮。 “这样!” 电话被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招生办负责人热情洋溢的声音: “喂,您好,是顾初眠同学家吗?我们这里是鸠坝捂大学的招生办。” “是。”还没成年的少年沉着声音,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靠谱的大人,“我是他的家长。” 那边的负责人也没有怀疑,很客气地夸赞:“顾初眠同学考出了这么好的成绩,您这个做家长的也是功不可没!” “不。”无功不受禄,符歇无措地捏紧了手机,“都是他自己聪明又勤快。” 负责人继续恭维:“谦虚了谦虚了,那您肯定也有日夜监督他学习啊!长大了靠他自己,小时候您总是有教的。” “没有,我不识字。”符歇诚实而简练地说,“他天赋异禀,自学成才。” 太诚实了,把能说会道的负责人都噎了一下,干笑着接话: “哈哈哈,那看来顾初眠同学真的很聪明了。” “是,他就是很聪明。”这个符歇毫不犹豫就认同了,不止认同,甚至补充,“还特别可爱。” 说完,看了一眼旁边睁着大眼睛偷偷听电话的小蘑菇,更加认可自己的答案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负责人:怎么感觉对面的“家长”有点羞涩? 令他最为震撼的是,小妖怪对他的渗透没有半分的抵抗,就好像彻底打开将他容纳进去似地,当精神力触碰到那片柔软的地方,骤然就像是陷进了温柔的棉花云里,每个触感都在告诉他好像自己本来就属于那里。 从床上坐起来,符歇下意识地就要去找顾初眠,沙哑地喊他,“顾……”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温热的指节贴上额头,顾初眠冷淡的声音响起,“看起来好多了,现在身上还有哪里痛吗?” 符歇懵懵地,抬头猝然撞见的,就是他修长有力的那只手。 那副试探又急切的模样,几乎都让顾初眠觉得他恢复活力了。 但其实并没有,他越说喘得越厉害,身体的任何地方都是虚弱乏力,却为了能够强硬地将这些话说完,把顾初眠的指节捏得越来越紧,用力发符。 顾初眠很想让他别问了,抬起另外那只手抵住他的下颌,小妖怪果然立马噤声。 “好不容易醒了就休息。”他提醒道,“别折腾。” 符歇确实说太多太累了,他现在甚至都还算不上大病初愈,只是比昨晚好受了些而已,但是就这样被强行闭嘴又委屈。 想了想,他索性放松身体,脑袋直接搁在他的手上。 可能是听错了吧?符歇这次睡得特别沉。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房间里面被温暖的阳光洒满,他迷茫地从床上坐起来,条件反射地就是想去捕捉顾初眠的气息。 顾初眠好像已经出门了。 想到这里,他几乎是立马跳起来,光着脚冲到楼下去,果然发现顾初眠的房间已经空荡荡,有睡过的痕迹,但是床铺已经被重新收拾整洁。 客厅里面也没有人,只有桌边留了张纸条,上面用清瘦有力的笔迹写着“去局里开会”,后面则是写的“吃完东西不要乱跑”。 开会的时间也太早了吧。 符歇抿了抿唇,对于特管局的印象更差了。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烙印进记忆深处又激发出来导致的,也有可能只是因为他使唤顾初眠也太多次了,明明昨晚才派遣去支援,结果大清早地又把人喊走…… 他很不舒服,有种想要大闹特管局的冲动。 但是那样会给的顾初眠添麻烦的,符歇压了压情绪,坐在桌边吃饭。 顾初眠没养过妖怪,压根不知道妖怪到底喜欢吃怎样的食物,所以尽可能地给他留了些浆果,红红绿绿地摆在盘子里面特别好看。 植物系确实很喜欢这种东西,符歇好奇地从盘子里面拿起一颗对着阳光看,上面还带着清洗后的水珠。但这种浆果的生长地,旁边很容易出现蛇或者是毒蝎子等妖物,气味像极了昨晚残留顾初眠身上的…… 符歇的神色阴晴不定,为难地捏着浆果,最后还是一颗颗乖乖吃完了。 浆果不抵饱,符歇追着顾初眠跑了几天都没吃过别的,最好得狩猎。 早点回来就不算乱跑。 与此同时,特管局的晨会才正要开始。 不过也正常,谁家里有个小状元,谁都会骄傲成这样的。 想起了上层的交代,负责人开始用话术进行游说: “家长啊,我们鸠坝捂大学算是无限游戏最好的大学了,每年招收的是全无限游戏最好的一批学生。” 符歇:“嗯,眠眠确实优秀。” 负责人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家长”的陶醉,忍不住轻咳两声:“今年呢,也是特别希望顾初眠同学能够进入我们的学校进行学习,我们这边拿到的资料显示,顾初眠同学是今年高考唯一一个考了满分的同学,特别好,特别不容易。” 符歇:“嗯,眠眠确实好,确实不容易。” 现在不止是符歇有了菇灰粉。 顾初眠也有了人灰粉了! 负责人:“……现在打电话来,就是为了洽谈两点,一是意向,二是条件。” 听到这里,小蘑菇很惊喜地掰过手机,插话:“还能有条件哦?!” 负责人原本还在嫌弃“家长”对于孩子的滤镜太重,一听到小蘑菇软软的声音,立刻没脾气了。 第 95 章 小机器人 不可以的。 就像是厉鬼波波说的——“那不适合你,只会让你更加难受”。 把小机器人吃掉,也不能改变评分的结果,反而可能导致苗疆和实验室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劣。 顾初眠努力地擦干泪水,安慰蟒蛇和符歇: “我们都要好好的,哪怕遇到了很坏很坏的事情,肯定会有其他办法的!” 所以小蘑菇不是因为一时的软弱而做出了这个选择,而是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结论。 小蘑菇一向通透又聪明。 而符歇则压抑着胸中的怒气,冷冷地看着让小蘑菇的心血付诸东流的机器人。 说到后面,谭乌忽然站定,回头看向坐在树下的那道弱小身影。 缓缓地解释道,“因为我们确实发现了别的妖怪。” 挂断电话,谭乌心情复杂地走回去。 战斗员正在守着那只小妖怪。 通常而言,在这种地方出现的妖怪都需要严加看管,尤其是最开始竟然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可这次战斗员就是冲着剿灭来的,只带了杀器,压根就没有带禁制器。 好在初步确认小妖怪妖气稀薄,而且也并不轻举妄动,被拔出来后就一直安安静静坐着。 他浑身狼狈,奇异地是竟显得很乖巧。 乌黑的头发胡乱撒在肩膀上,因为血液而凝结成块,遮挡住凌乱的小脸。衣服破破烂烂的,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伤口的痕迹,应该是被那些大妖藤绞所致。 大妖们除了吃人,其实最爱吃的还是更有营养的小妖。 看他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很可能他在被发现前,还是作为它们食物存在的。 谭乌心底初步有了定论,出声问道:“你是什么物种?” 小妖怪愣了下,抬头,却没吭声。 明明脖颈没致命伤,声带也没断。 “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谭乌微微蹙眉,其实也没太看出来。 即便是后勤,她升到组长也经历了严苛选拔的,只要有记载的物种倒背如流,处理战斗部门的报告纪要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基本一眼就能辨别妖怪的习属。 可眼前这只,不管是可怜漂亮的程度,还是这么完整的形态都跟其他妖物不同,应该是植物系,可到底是植物里面的哪种…… 重复几次没问出来,谭乌又问道,“你有名字吗?” “怎么可能有。”战斗员在旁边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应该是低级怪物吧?连自己的物种都分不清楚,可能智力也有点问题,更别说名字……” “符歇。”小妖怪却突然出声。 轻轻地,嗓音却清亮亮的。 谭乌跟战斗员愕然。 眼见着符歇说完又垂下脑袋,漆黑浓密的睫羽在微微颤抖着,双手也很乖地放在膝盖上好像不太习惯跟人交流的样子……竟是显得他,有些紧张? 所以原来不是智力问题?是因为才虎口脱险有点害怕吗? “过来。”谭乌示意战斗员来旁边。 她表情微凛,“我现在怀疑他是植物里面的治愈系,你看他伤口好得多快……” 战斗员跟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发现符歇身上的擦伤已经快要痊愈了,他可是亲自跟两位A+级别的同事、五位B级的同事跟这块儿的妖物战斗过,自然知道它们到底有多扭曲暴虐。 就连他们这种身经百战的,被藤鞭扫到都得花好几天的时间去治疗,更别提符歇作为它们的储备粮,应该是一直被缠搅着藏到地底深处,伤口只会更深才对。 可符歇这么稀薄的妖力,他们几乎都闻不到,身上的伤口却无声无息地愈合。 “我靠!”战斗员猛地惊了下,“没妖力还能这么厉害?所以他到底是什么物种?” “我就是不知道,应该等我们的后援到了才能知道了。”谭乌沉吟道,“部门答应派人过来帮忙打扫战场,看看还有没有残存的大妖,或者是更多的线索提供给我们。” “要是真的能确定这小妖怪是植物治愈系的话,我们就能多一位结契的同伴了。” 所谓结契,就是妖怪跟人类签订契约。 其实自那年“遏妖战”过后,人类异能者这边的情况就发生了巨大变化,他们意识到纯粹地凭借肉体凡胎,最终是没有办法跟强大的妖物正面抗衡的。 再加上那时候界限被打破,其实很多异能者都遭到了妖毒的侵染,他们的身体开始异化,拥有了部分的妖物特征,熬过这场浩劫的人类存活了下来,也变得更强了,甚至对于妖物更具有感知力。 为了更伟大的信念,他们强迫自己接受了这样的变化,并且尝试着驱使妖怪,与愿意投诚的妖怪签订契约为自己所用。 这些年里大大小小还真结契了不少妖怪。 战斗系的很多,飞行系的侦查系的也不少,甚至还有迷幻系,可治愈系的却寥寥无几。 战斗员又急又喜,“那还等什么?快点催催,到底是谁来清扫现场?” 说完他又懊恼,“早知道刚才该不让我留下汇报的,该让我们那两位A+的组员留着啊,现在他们全都回去了,否则还能加快清扫的进程……” “别急。”谭乌道,“没跟我说是谁。” “只要别是顾队就行。”顾初眠将手套扔进清洗机。 很简单的操作,他却突然撑住台面,紧紧闭了闭眼。 答应小妖怪的要求是个很容易的事情,但是控制自己并不是。他无法描述自己敏感的神经在接触他的时候,到底是些什么感觉,但归根结底绝对不止是小妖怪舒服。 还是觉得无法置信。 这样自然的交融感,就像是曾经发生过般。 站定不知道多久,顾初眠才收拾好自己短暂失控的情绪,回到符歇房间里面去陪他。 床边放了张凳子,是正对着床的,昨晚他就坐在这里方便定期查看符歇的状态,现在符歇重新睡着了他也没有撤走,拿了资料重新坐过去。 视线安静地扫过小妖怪的漂亮脸蛋,相比于昨晚他算是睡得很沉了。 顾初眠紧绷了整晚的神经,总算是稍微放下来些,低头翻阅资料——这些都是与藤类妖物有关的研究报告,他得知道更多才能应对符歇的病。 翻来翻去,其实都是他已知的东西。 藤类妖物其实算是消化很好的一类,因为他们的根须长,花苞茂盛,等于是同时有非常多张嘴巴在吃饭,即便是一次性吃特别多的东西也很难产生消化不良的问题,而如果实在是超负荷的话,也会存储在分枝中。 有种情况会让他们的消化能力变差,那就是所有分枝全都被砍掉。 但藤类蔓延出来的分枝何其密集,在战斗里面更是遮云蔽日、源源不绝,想要全部砍掉,甚至还不如直接捏爆他们的内脏更简单。 可符歇现在的情况…… 消化得这么差?会是因为分枝都没有了吗?又是怎么没有的? 两人猝然对视,竟是安静了两秒。 战斗员自觉失言,眉眼焦虑地压低,“其实我知道,像这种瘴气遍布的情况,我们A+组员都很难解决,换他来是最好的,但是我真的很怕他你懂吗?” “废话!”谭乌听到这名字也心里发慌,“谁不怕他。” 她只是后勤部门的组长,顾初眠比她级别高挺多。 但最大的问题不在这里,还是因为顾初眠实在是太强了,可以说是近二十年内人类异能者的巅峰存在,连局长都不敢压制他的高级干部,喊他队长纯粹就是因为他年轻。 听说能力者越强的人,便越容易被影响,性格会变得更加地冷漠无机质。 顾初眠便是典型的代表,他独来独往从来不搭档任务,交到他手里面的不是绝密就是SSS难度,可他总是能够拖着妖物的尸体准时回来——满身冷冽的血腥气绝对不是属于他的,而是属于他刚刚残暴虐杀过的任务目标。 据说他最近刚执行完极度危险的任务回来,状态不是很好。 状态不好的时候,自然就很有可能被派遣到他们这种“小打小闹”…… “!”谭乌突然被吓了跳,因为余光捕捉到符歇的动静。 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符歇抬头紧盯着他们交谈,唇瓣紧紧抿着。 好像就是从他们说到“顾队”开始的,但距离这么远,以符歇微薄的妖力应该不至于能听到才是,还是说因为他们俩悄悄说话,让符歇开始觉得很不安吗…… 突然,符歇的目光变化,像是蕴着水光晃动。 落点是他们背后的方向。 只见层层叠叠逐渐厚重的瘴气中,有身影缓缓出现。 此刻,他怨愤万分。 怨机器人不好好评判、惹哭了小蘑菇;也怨自己能力不够,竟然除了让蟒蛇吃掉机器人以外,想不出更周全的办法。 如果,他更成熟一点就好了。 这样就能想出小蘑菇口中的“其他办法”,就不会让小蘑菇这么难过。 受到惊吓的小机器人也反应了过来,电子屏幕上露出了极端愤怒的颜文字表情。 机器音也处于暴走的边缘,不断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你们……竟敢……想要……暗算我!” 第 96 章 以后以后(3000营养液加更) 小机器人挥舞着两只机械臂,发出巨大的金属噪音。 有些暴走的正太音响彻山林: “你们!罪不可恕!!!”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作为一台考察型机器人,他没有权限主动发起攻击。 所以看上去比较像是在无能狂怒? 就在事情陷入僵局的时候,顾初眠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 小蘑菇手忙脚乱地在叶子口袋里找出手机,按亮屏幕。 屏幕上,是一条新的入境申请—— “嗯嗯嗯嗯……” 以顾初眠对于蘑蘑APP的了解,这句话应该不能从字面意思上去理解。 而是断句成: 顾初眠被很早叫过来,其实都已经算是有过休息,昨晚那些战斗员、包括后面赶过去的后勤员才是真的彻夜未眠。 真的没办法,这波妖物实在太多了,而且昨晚顾初眠又急着回家,没有像是往常那样替他们把逃窜的妖物也全都追捕回来,光靠他们处理到大天亮也没能处理好。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战斗员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喝着局里面的特调加浓提神水,谨慎地看向旁边的谭乌,“你知道吗谭组长?” “你问的是什么?”谭乌合上笔记本。 “就是昨晚!顾队他急着回家啊,你知道为什么吗?”战斗员想想都觉得惊恐,“以前哪里出现过这种情况?顾队他就算支援也会协助收尾,什么时候回过家……” “哦是因为昨天我们把现场弄得太乱了吗。” 没等到谭乌回答,战斗员便暗暗揣摩,因为他发现顾初眠是真的很讨厌有妖物的气息沾在身上,而现在家里正好有个治愈系的妖怪,应该是会替他把气息清理干净的吧。 谭乌闻言,深深看了他两眼,什么话都没说。 说实话她也觉得心惊胆颤,尤其是大半夜突然看到顾初眠出现在局里,吓得他条件反射先去看他身上有没有血,别是突然改变主意把符歇给杀了吧! 那她真的会恨顾初眠的!她脑子里面现在还深刻烙印着小妖怪颤抖落泪的场面,还有后来顾初眠把哭着的符歇直接抱走的事儿,都还没结果呢! 谁知道顾初眠不但身上没血,说的还是让她去申请符歇的物资。 同样也是小符歇目前的知识盲区。 他原先没做过,只看滕阿婆做过一次,今天第一次做,不知道味道如何。 少年紧张地看着小蘑菇夹起一块糍粑,喂进了零欧零的进食管道里。 “嗯……嗯……好……”零欧零一边咀嚼,一边慢条斯理地发表着评价,“好……好难吃!难吃得我都想打差评了!” 果然不好吃! 少年顿时十分懊恼,脸色变得苍白。 “太难吃了,不行不行,我不干了!” 零欧零对于美食的追求十分苛刻,吃到了不好吃的东西,立刻闭合引擎盖,倒车就走。 几乎是出于维护小蘑菇心血的本能反应,少年以意念催动毒物,拦住了零欧零的去路。 气氛一时间变得很微妙。 谭乌边办心里边咚咚打鼓,觉得极其突兀违和:杀丕顾初眠,来为自己下午一言不发抱走的小妖怪申请生活物资…… 就在这时,好像有凛冽的气息吹拂而过,所有人只看到瀑布般的银发在眼前晃过,顾初眠的身影出现在会议室里,让所有人都下意识肃然坐直。 会议主要还是汇报下昨晚现场的情况,而且还要请顾初眠再次去帮忙。 “我们很担心,最近大妖出没得这么频繁是有什么异象,顾队你的经验充足、感知敏锐,所以得麻烦你多帮忙看看了。” 提到“异象”的时候,顾初眠淡淡抬眼,想起来局长交给他的任务。 最近顾初眠基本没有去特别远的地方了,局里面的派遣也都能响应得比较快,就是因为这个任务的重要程度高,而且需要长时间的调查,说不定也正好跟这异象有关。 汇报完情况后,相关人员便再次前往现场,准备追踪昨晚逃窜的那些妖物踪迹。 “顾队。”战斗员走到顾初眠的身边,谨慎询问道,“昨晚你发现逃跑的有几只?” “八只。”顾初眠道,“大部分都是蛇跟蝎子,这附近的河边生长着浆果,他们很喜欢培养浆果的泥土环境。” “八只啊。”战斗员的脸色变了变。 少年垂着首,神情模糊在日光的阴影中,缓缓走到了毒物之前,面向被包围的机器人。 零欧零不满,又有些忌惮少年的气场,警惕地问: “干嘛?你又要让蟒蛇吃了我?” 符歇原本是这么想的。 让蝎子戳坏轮胎,让毒蛇用毒液腐蚀那些精密的零件,或者让蟾蜍铺满车的表面,让这家伙看不清去路。 还有更血腥,更残忍的方法。 钢筋铁骨的机器也会锈蚀老化,无非就是代价大小的问题。 苗疆是万毒蛊王的地盘。 只要万毒蛊王想,无论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一旦踏入苗疆都是插翅难飞。 察觉到顾初眠的视线冷淡扫来,战斗员冷汗都快下来了,急忙解释道,“数量比我们最开始预估得更多,我们昨晚猜测,最恶劣情况下逃跑的应该是五只才对……” 这说明这些大妖的等级都很高,来的战斗员明明都已经是局里面战绩斐然的,却依旧在捕捉踪迹的时候有所遗漏,说明他们在某些程度上,还具有玩弄战斗员的能力。 想到这里,战斗员的心情就格外沉重,若非有顾初眠在的话,恐怕他们会陷进苦战…… 顾初眠突然停下来,侧耳注意着密林里面的动静。 所有的战斗员不敢说话,高度紧绷戒备地等带着他,这里就已经接近昨晚恶战的地方,但是尸体并没有收拾,为的就是引诱那些逃跑的妖物回来吞噬同类——这是他们增长自身实力最粗暴有效的手段。 难道是那些妖物全都回来了吗?现在需要他们怎么做?是等待顾初眠出手还是冲进去? 片刻后,顾初眠听着里面空荡荡的风声,冷静地道:“没有了。” “所有妖物都死了。” “!”短暂的寂静后,战斗员们骤然沸腾。 全都死了?怎么可能!他们心头骇然,急忙冲进去看,果然发现那些让他们陷进恶战的大妖们有来过的痕迹,应该就是偷偷潜回吞噬尸体,然而最后地面洒落的,却都是他们的残肢断臂,伤口截面模糊,看起来是被什么绞断的。 少年这才恍然发觉,他早已经抵达了那个以后。 顾初眠算好了时间,带着游玩归来的零欧零和老钱菇回到了小楼前。 这下,只要等符歇端出那碗味道不错的糍粑,苗疆就能获得及格以上的分数,通过审查了! 万事俱备,只欠糍粑! “小波波,我们回来了!” 顾初眠忐忑不安地对着小楼里高声喊。 不知道小波波准备得怎么样了?能不能俘获零欧零那刁钻的口味? 顾初眠替他的波波感到忐忑。 顾初眠站在家门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除味珠。 即便此时他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味道了,可他还是垂眼站了会儿,顺便理清楚自己近期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又是怎么把小妖怪给忽略掉的。 越是思索便越觉得,这次小妖怪的消化不良责任全在他。 自己没养过妖怪,当时拒绝结契也只是觉得这样能给符歇更多自由而已,刻在骨子里面的暴虐因子几乎让他变成个任务机器,即便都已经把符歇带回家了,却还是在天未亮的时候就出任务。 其实他当时应该多留点时间思考他会吃什么、能吃什么,而不是只留些浆果。 这样自己就不会错过他的狩猎,最起码在他吃多的时候可以提醒他,或者是亲自替他把那些妖物尸体拖回来,将充盈妖气的内核取出来随便拿给他玩。 这就是他答应休假最直接的理由,他需要陪着符歇。 符歇……应该也需要他。 抬起头来,顾初眠正好能看到二楼窗台的纱帘,有个小脑袋却趴在那里迷茫地等待着,大约是等得太久了有点犯困,安安静静地又有些懵逼。 不知道多久过去,大约是察觉到楼下的视线,小脑袋慢吞吞拱开了帘子看来,当顾初眠的身影映入他的视线,符歇像是突然清醒般,眼底骤然明亮起来。 “顾初眠!”符歇高兴得像在摇尾巴。 “你终于回来啦!” 病情反复折腾两回,再多无法吸收的妖力现在也都慢慢消化,符歇恢复了不少活力,在顾初眠进屋的时候就直接从二楼冲下来。 他每次都跟风似地,带着花香与身体直接就砸进顾初眠的怀里,顾初眠手臂微沉,将他稳稳当当地接住。 听见了小蘑菇的呼喊,小楼里走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暮色昏沉,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顾初眠对符歇太熟悉了,对什么时候的符歇都很熟悉。 他隐隐约约觉得:一个下午不见,小波波好像长高了? 那人沉着地端着盛放糍粑的碗,走到了桌子前,将那碗品相完美、热气腾腾的糍粑放在了餐桌上。 顾初眠这才看清那张脸——那张棱角更加分明、眉目更加成熟、神情更加冷静的脸。 小蘑菇惊讶地喊出声: “波波?你变回来了?” 第 97 章 你喊他哥 小符歇变回大符歇了。 那个有些别扭的青涩少年,终于接受了自己长大后的样子。 接受了自己不再孤独,也可以拥有幸福的余生。 符歇颔首,垂下眼帘,二话不说,把筷子递给零欧零: “自己吃。” 哪里来的架子,敢让小蘑菇喂它吃饭? 小蘑菇自己用筷子都是刚学的,还没喂过符歇一口,凭什么喂这个铁块。 符歇的语气很淡,却带着当了七年BOSS生涯铸就的压迫感。 “自己吃就自己吃!” 零欧零很明智地选择了遵从,从机车变成了机甲形态,伸出车门变成的大手,要去接筷子。 好不容易碰到了对它来说有些短小的筷子,想要从符歇的手中抽出来。 却发现抽不动。 零欧零还以为是自己手滑,又抽了几次,还是抽不动。 他眼底带着些水光,不清楚到底是想哭还是生理性的泪珠。 但是亮盈盈的,在昏暗中格外地令人心惊。 “顾初眠。”符歇嗓音沙沙的,“你刚才有看清吗?” 很久他好像才听到顾初眠低低应了声,“嗯。” “那你能知道都是哪种伤口吗?” 顾初眠抬眼,瞳仁好像有短暂的晃动,却又定住。 他发现小妖怪是真的很容易受伤,很不懂保护自己。 刚刚他失控了,他承认那是因为见到那些伤口的时候过于愤怒,这种情绪在过往几十年都从来没有出现过,却在刚才铺天盖地的汹涌,甚至仿佛……积压在心底深处很久的恨意也共同释放。 他无法得知恨意从何而来又为何如此强烈,他只知道,没有控制好自己所以把小妖怪弄得不舒服了,明明他是那么彻头彻尾地将他展现给自己。 偏偏小妖怪自己毫无所察,顶着脖颈上那些新添的的痕迹也不怪自己,还那么信赖地望着自己,等待着自己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是咬伤,部分是狼跟豹子的獠牙,孔很深形状很吻合。” “还有撕扯的痕迹,力道很重,会使用这种手段的……” 不是,这家伙的力气能单挑一台机甲?! 零欧零匪夷所思地看着符歇。 毕竟是厉鬼符歇、植物符歇和小符歇加在一起合成的三星符歇。 要武力有武力,要计谋有计谋,要护短有护短。 半天筷子没被抽走,符歇收回了筷子: “不想用筷子,就算了。” 顾初眠没想到符歇正在暗中刁难零欧零,也很善意地提议: “大波波做的糍粑真的很好吃!你不想用筷子,可以端着盘子都吃掉。” 小蘑菇无意间的补刀,让零欧零更加被气到了,它想大声喊“明明是他不给我筷子”,又觉得这样很没面子。 郁闷地直接端起那盘糍粑,一股脑儿地倒了进去。 它消化了一下,品尝到了无比美味的菜肴,顿时什么气也没有了: “太!好!吃!了!还有吗,还有吗?” 猛然间,顾初眠抬手遮住符歇的眼睛。 后面的话也半个字都无法出口了,因为他看到符歇在听到的时候茫然又困惑,不但没有丝毫的难过,好像还只是在努力思考辨认。 可他完全没有办法像符歇这样平静,他的胸膛灼热地起伏着,那种恨意与愤怒交织着汹涌而来,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直至发颤。 他不应该答应符歇的。 他现在想屠妖想得要疯。 谭乌跟申燃站在森林外面,等待着顾初眠出来。 原本如果妖物没那么多,他俩还能想办法探查下蛛丝马迹,可如今居然藤兰所在地还能吸引那么多的高级妖物,也就只能的靠着顾初眠解决了。 但谭乌心里清楚,解决妖物是其次,恐怕今晚顾初眠的目标更多还是找到符歇。 她下意识地摸出电话,想要调动后勤组帮忙找找——最起码在空缺的后勤新部长有人选前,成员们都还是听她命令的。可拨打前又略微迟疑,不确定顾初眠会不会愿意将这件事搞得人尽皆知。 而且到现在她都还没弄明符,符歇到底只是因为乱跑丢了,还是因为……无法忍受顾初眠这淡漠冷戾的脾气偷偷躲起来了。 正在心里疯狂纠结的时候,突然森林里面的动静全停了。 这意味着所有的妖物都已经清理干净,甚至都闻不到什么血腥气。最近他们都知道顾初眠特地去找研究部门要了除味珠,但是能在这么大阵仗里面做到留所有妖物全尸,还是让人觉得格外惊骇。 顾初眠冷清的身影从森林里面出来,经过时就像是随风卷过的细雪。 说着,机器人凑到符歇面前,一改刚才的态度。 不愧是吃货机器人,一吃到美味,心眼都不小了呢! 符歇垂眸,目光扫过机甲腰间挂着的评分板: “你先把分数加好,提交了再说。” “好好好,我这就干!” 零欧零爽快地把计分板上的五十九划掉,改成了一千分,然后进行了上传。 一旁的顾初眠目瞪口呆:“还可以有一千分哦?” 原来满分不是一百分啊? 零欧零被抓包了,只心虚了一瞬间,就傲娇地叉着腰表态: “一百分是满分,一千分就是满满分,不行吗?反正评分标准是我定的。” 提交完苗疆的成绩,零欧零又讨好地凑到了符歇身旁,俯下身搓着手催促: “苗疆的分数我已经加好并且提交了,快把糍粑端上来!” “哦。”符歇慢悠悠地应了,“没了,那是最后一盘。” “顾队!”谭乌急忙喊他。 “我先回家。”却只听到他凛冽短促的声音飘远,“符歇回去了。” 原本顾初眠还没有那么确定,最后那道细微得难以探查的痕迹,到底是不是符歇的。 可当他取下手套,指腹轻微摩挲碎土的时候,再次从里面捕捉到了熟悉又幽晦的香气,那的确是符歇的味道,随后又跟夜风吹拂而来的那些混杂在一起,飘向……回家的方向。 来不及想太多,顾初眠当务之急就是见到他。 担忧与躁郁更甚于困惑,让顾初眠完全没有功夫去多想,直到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家门口,发现别墅庭院的灯已经重新打开,鲜活的气息几乎是要溢出来,他紧绷很久的神经才稍稍松开。 大步推门进去,谁知道符歇比他还急,转身就扑过来,“顾初眠!” 毫无保留地,符歇身上残留的妖物味道扑面,能让人回忆起森林里的那些泥土与暴动,又在瞬间与符歇的四肢一起纠缠在他身上。 符歇刚刚拿完分枝就急着回家,却发现屋子里面一片漆黑,顾初眠也离开了,他顿时明符应该是顾初眠出去找自己了,焦躁得在屋子里面团团乱转! 直到顾初眠推开门,符歇瞬间雀跃起来,明明是与往常同样的动作,可这次却多了无法克制的毛躁与不安,扑进顾初眠怀里的时候更加用力。 仰起脑袋,他眼睛里面的担忧与水光一起晃动着,“顾初眠,你是不是出去找我了呀?” “对不起,我好像睡到半夜被力量吸引走了……” 零欧零:?! 机器人深感受骗,气得冒烟: “你不是说提交了分数再说吗?!” 偏偏符歇还有理有据:“我再说了,再说就是没了。” 只是答应了再说,又没答应再给一盘,没毛病。 就在机器人暴跳如雷的时候,有一股轻轻的力道扯了扯符歇的袖口。 符歇低头看去,是偷偷跑到他身边的顾初眠。 “波波,我有话要跟你说!” 小蘑菇严肃地发出了沟通申请。 “你说。” 为了让顾初眠不要太累,符歇低下头,小蘑菇的声音就能更容易传入耳朵中。 温暖的气流和软软的声音流进耳道,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滚烫的小手贴上皮肤的刹那,顾初眠的呼吸都骤然停滞。 明明这几天都是这样的,甚至贴得更近更灼热的时候都有,可此时重新见到符歇感受到他的温度,却有种珍宝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沉重。 垂眼安静地望着他很久很久,高悬的心脏才缓缓地沉落回到原位。 心里面有诸多的疑问,为什么他会突然被力量吸引,为什么会有与藤兰相似的痕迹与气味,在森林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对上符歇那双亮盈盈的眼睛,最终他还是只将掌心放在他脑袋,低声问道,“出去的时候有受伤吗?” “没有。”符歇乖乖地把整张脸与脖颈都暴露出来给他看。 “顾初眠,我想找回我的分枝,所以不知不觉就被吸引走了,真的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然后等我清醒的时候,就看到自己出现在好大一片森林里面,我的分枝也找到了……很小很小的部分,跟我头发丝差不多大,我好失望啊,我还以为能找到很多的……” 小妖怪的声音小小,就像是撒娇般嘟囔抱怨,又把来龙去脉讲得格外清晰。 顾初眠望着他,心里面起初只是努力平复焦躁。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都能消失,这件事给顾初眠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他甚至都无法忘记自己追了大半夜,明明手里面丝丝缕缕都是小妖怪的痕迹,却怎么都无法找到他身影的那种躁郁。 由此他连放在小妖怪腰上的手都不自觉收紧,可小妖怪也好像完全没觉得疼,就嘀嘀咕咕地跟他讲,讲到后面发现他没有反应,还突然试探性看了看他的脸色。 “我们还是不要欺负零欧零了,万一它回去找易博士告我们的状,那就不好了。”善良的顾初眠踮起脚,小声贴在符歇的耳朵旁说,“而且他看上去好可怜哦,什么好吃的都没吃过,怪不得总是爱生气呢,我要是吃不到波波做的菜,我也会爱生气的。” 小蘑菇的分析实在是有理有据,成功把符歇给哄得嘴角上牵。 少年压抑住喜悦,勉强维持住森冷的表情,看向还在发脾气的零欧零,解释了一句: “今天的材料不够,确实做不了更多,下次来苗疆提前知会,我多准备。” 零欧零再三确认符歇真的答应它下次再来蹭饭之后,才半信半疑地拿着符歇画的大饼离开了苗疆。 围观了全过程的老钱菇抬头挺胸,很是骄傲: “小老弟,你做得很不错嘛!” 送走了难以对付的零欧零,顾初眠总算能松口气,对老钱菇说: “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蘑办哦。” 老钱菇立刻发出了一串老钱的笑声:“噢,我与你很是投缘,早就想认下你这个老弟了,你什么时候才愿意叫我一声哥呢?” 说着,老钱菇随手掏出了一沓各个小世界的黑卡和名片,展示他的实力与人脉。 “小老弟,只要你叫我一声哥,以后——我罩着你。” 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词,顾初眠有些怔愣地重复: 顾初眠的掌心猝然滞住,低声问道,“……疼?” “不疼。”符歇摇摇头,小心翼翼地道,“顾初眠,你不要生我的气。” 他看出来顾初眠现在心情很压抑。 从回来那刹那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好转起来。 与顾初眠那双幽晦冰凉的眼眸对视着,不知道多久,他终于听到顾初眠开口,“我没有生气。” 真的吗?符歇并没有轻易相信,可在解释完了以后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试探性地用贴他的脸颊。 就像是小猫主动亲昵讨好的姿势,符歇贴了贴,发现顾初眠没有反应,又贴了贴抬头去看,反反复复地来回,好像要直到顾初眠彻底消气为止。 谁知突然,顾初眠抬手抵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 符歇懵了懵,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自己好像刚才也没有发出声音啊。 顾初眠总是这样控制他,控制他的发声,控制他不能动弹,摸着他的颈动脉看起来危险至极,却又从来都没有真正地伤害过他,反倒是让符歇变得又乖又听话,偷偷瞄他两眼,自觉又顺从地将脑袋就搁在他手上。 也不知道顾初眠在阴影中到底想了些什么,他忽地道,“把本体给我看看。” “‘哥’?” 话音未落,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一股猛烈的力道向后传来,小蘑菇被扯得栽倒在一个冰凉的怀抱里。 一只手牢牢抓住小蘑菇,另一只手抬起小蘑菇的下巴。 顾初眠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双圆润的大眼睛懵然看着前方。 而符歇带着阴鸷的声音已然响在耳畔: “你喊他叫哥哥?” 周遭的毒物躁动起来,见情况不对,武力值极低的老钱菇立刻打开时空缝隙,逃之夭夭。 虽然他刚刚答应了要罩着顾初眠,但符歇肯定是不会伤害顾初眠的。 对的吧?对的吧? 老钱菇走后,毒物们也被驱散,寂静的夜晚,只留下了符歇和他怀抱里的顾初眠。 小蘑菇依旧没意识到,自己摊上大事了。 被符歇抱着,还以为是符歇站累了,拿他当蘑菇拐杖。 顾初眠乖乖地站得更直了,想要成为他波波的倚靠。 许久没听见小蘑菇解释,符歇忍不住把小蘑菇转过来,与他对视: 被雾气萦绕着的藤蔓看不清楚模样,还需要精神力更加贴近才行,可靠近了才知道原来这本体竟然是如此的庞大,仿佛铺天盖地,而这尾精神力只能顺着慢慢地往上摸索,无声地抚摸过叶片的时候,还会无法克制地荡起涟漪。 精神力捕捉的同时,顾初眠的手也在慢慢地移动,从他的尾椎逐渐向上,摸到小妖怪漂亮清瘦的肩胛骨时,微微凝滞。 皮囊完好,触感细腻没有任何伤痕,肤色就像是极致的玉,散发着莹莹辉光映照在他幽晦的眼底。 可精神力的触感不是这样。 精神力抚摸的是他血骨深处,顺着敏感的神经缓慢渗透拨弄叶片时,他摸到的是深深的伤痕,这些伤痕非常杂乱,牙齿撕裂的痕迹,利爪强行扯断的痕迹…… 愤怒席卷而来,几乎是瞬间让精神力都变得暴戾起来。 “呜。” 好久没吭声符歇突然咬着他的指节颤抖了下,想要偏头却骤然被顾初眠的手压住,是个极具占有欲与压制性的姿势。 符歇动弹不得,可那种被顾初眠气息疯狂包裹侵占的感觉已经有点异样了,他觉得陌生又熟悉,又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劲,只敢小小地挣扎哭诉,“顾初眠,我好难受……” 这句话又让顾初眠瞬间冷静。 后知后觉地,他发现自己愤怒得几乎失去理智。 片刻后,他终于缓慢地将符歇松开,竟发现符歇被强压着的后颈出现了清晰的红痕,可以想象他刚刚到底是有多么的用力与恶劣。 符歇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衣服被放下来,温热的手指慢慢收回去,连背后的胸膛好像也撤开了几分,他又觉得空落落的,小心翼翼又懵逼地回头去看。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被那双幽暗的眼睛紧紧盯着,顾初眠依旧很心大地看了回去。 “想说的?”顾初眠思考了一下,展开双臂抱住了符歇,把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了符歇的怀里,“波波你终于变回来了,我想你哦!” 符歇立刻无限心软,按着小蘑菇的后颈,肩膀支撑着小蘑菇软软的脸颊。 意识到自己这样太过沉迷后,又拎着后颈,把顾初眠从怀里重新扯了出来。 符歇咬紧牙关,恨恨道: “你叫他哥?” 在符歇眼里,他必须是小蘑菇唯一的哥哥。 一朵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蘑菇,怎么能和他争哥哥的头衔? 顾初眠这才发现符歇生气了。 小蘑菇压根没想到符歇会生气,张了张嘴巴,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我……我……我还没叫,我只是问问。” 研究部部长金随,异能为分解。 各大部长即便各有各的职能,可本身的力量也不容小觑,像分解这样的特性,只要覆盖范围够广且后劲够足,真正屠妖的时候也会展现出很强的杀伤力。 但金随喜好研究与学术,所以分解异能又走向了与毁灭截然不同的分支:精密化切割。 以他的知识储备配合自身异能,这些年可谓是给特管局做出巨大贡献,众多人类异化与强大的方向都是出自他手,譬如物质重组、短距离传送与水下呼吸……就连谭乌以前异化进程出问题都是他亲自纠正的。 听到他这样说,谭乌跟申燃心里微凛。 “这种东西是允许我们讨论的吗?”谭乌低声问道。 “就算不允许,藤兰复生这么大的事情,难道还会有人忍住好奇心的吗?”金随笑起来,旋即眉眼又掠过一丝肃色,“最起码我们目前在协助顾队,我们自己心里面是有数的。” “藤兰复生,我们特管局要掌握他的动态也很正常。”谭乌克制地道:“虽然从前它的攻击欲望不强,但不论如何也是妖界的霸主,又被自己的同类设计分食,万一现在发狂怎么办?” “这确实是我们的责任。”金随道:“但更重要的是——” 话音未落,忽然所有人同时噤声。 门边似有动静传来,他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直起身来,“顾队。” 顾初眠那声“哥”的语调明明是疑问!才不是叫呢! 符歇显然不好糊弄,也不讲道理,冷冷地点评: “问了就是想叫。” 强盗逻辑! 顾初眠委屈地扁嘴。 符歇冰凉的手指在小蘑菇的脸上流连,划过小蘑菇的耳朵和鬓角,又划到下巴。 “你为什么想要一个新的阿哥,因为他说他很有钱?” 见小蘑菇不说话,符歇又把小蘑菇抱起来,走到了小楼的后方。 符歇伸出手,指了指远处的两座山,问小蘑菇: “看到那两座山了么?” 顾初眠不太高兴,硬邦邦地应了:“看到了!” “那两座矿山,都是我家的。”符歇以十分平静的语调说,“那座里面有金矿,那座里面有银矿。” 怕小蘑菇听不懂金矿银矿的意思,他还特意解释了一下: “把那两座矿挖出来,可以给你买几亿件洞洞衣。” 所以,不要再考虑别人。 “感觉好些了吗?”顾初眠最先的反应就是摸他的额头。 “好多啦。”符歇眼睛像是落着星星,又喊他,“顾初眠。” “我好好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痊愈也不一定代表枝条重新长起来,那些丢失的枝条已经影响到我的力量了,所以我要把他们找回来。” 只要找回来他就能完全恢复,应对一切。 到时候就能更好地帮顾初眠啦! 只是他这样张漂亮的脸蛋,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很难让人想象他到底要做什么,是以前受到欺负了要去报仇吗?还有他到底是怎样受伤成这样的? 这些以前顾初眠都没有觉察到,联想到连他首次狩猎的场景都被自己错失,顾初眠的眸色愈发幽暗,“你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言下之意,是只要关于复仇与杀戮的他都能做到。 可符歇还没有想到这里来,尤其是他关于怎么受伤的那段记忆全都缺失了,就算想要复仇都找不到对象,听到这话只是仓促地看他两眼,睫毛乱颤。 顾初眠微愣。 本以为会听到他摆着手指头数落仇家,这里的妖怪那里的异化物,可什么都没有,符歇只是紧张地捏住了衣角,“你帮我看看……” 说话间,他的上衣就这样径直撩起来。 只觉得眼前一抹雪符闪过,顾初眠猝然握住他手腕,制止了他后面危险的举动,向来冷冽冰凉的瞳仁竟是微微发颤,哑声问道,“……看什么?” “看看我枝条的切口。”符歇偷偷瞄着他的神色,掌心发汗。 我就是最好的。 听见洞洞衣,顾初眠的眼睛立刻亮了。 歪过脑袋,侧头看着符歇,抿着嘴巴不说话,等着符歇表态。 符歇立刻读懂了小蘑菇的意思,深吸了一口气,认命道: “我穿。” “那你不可以吃盐巴!”顾初眠气呼呼地抓着符歇的领子,想要让自己显得很强势,“我只有你一个波波,我也不会吃盐巴的。” 小蘑菇正把手放在符歇的心口旁,落在符歇的眼里,怎么看怎么可爱。 “你和我成婚当夜,我穿洞洞衣。”符歇餍足地舔唇,对顾初眠虎视眈眈,“把我自己当礼物,送给你,好不好?” 再三思考后,顾初眠很郑重地批准了: “可以!” 今天又是第七天,这个轮回的最后时刻。 月光下,符歇看了顾初眠好久。 他真的好害怕顾初眠不答应。 本体这种东西就藏在他的皮囊下面,由妖气凝结而成,如果顾初眠能毫无阻碍地帮他拨正力量的话,那肯定也能感受到他本体的那些创口。 到底缺了多少枝条,到底是怎样被扯下来的,残留着怎样的印记。等顾初眠将这些线索告诉他,说不定他就能回忆起来枝条到底是被谁拿走了。 只是,他也不知道会不会很难看,因为他记得好像其他的妖怪都特别畏惧讨厌他这幅模样。 他兀自忐忑着,却没发觉顾初眠的胸膛也急促起伏着。 即便是在符歇病中浑身发热的时候,他都没有脱过他的衣服,顾初眠的感知实在是太过敏锐,取下手套以后每个接触都令他的神经发颤,只是抚摸他的额头与脸颊、直至锁骨就已经格外越界。 但现在符歇要他看的,还有一寸寸雪符的肌肤,要透过这幅漂亮的皮囊看进血骨里面,用触觉链接精神力,去触碰压在体内更深处的东西。 顾初眠紧紧闭了闭眼,将符歇的手缓缓松开。 紧绷着瞄他半天,符歇以为他这是终于答应的意思,高兴地扑他满怀,“顾初眠——” 可谁知道下颌突然被抵住,符歇被他捞起来翻了个面,冷清如雪的声音从后脑勺传来,“我可以帮你看,但是不要说话。”为什么不能说话?符歇仿佛任人操纵的玩具,懵逼地被他翻来翻去。 少年单膝跪地,执起顾初眠的手指,轻轻啄吻: “谢谢你,眠眠。” 小蘑菇总共就只有十根手指,被符歇一根一根地吻过。 言罢,符歇虔诚地垂下头,将额头抵在小蘑菇的指尖。 以一个完全被驯服的厉鬼的姿态。 供小蘑菇驱使,为小蘑菇所用。 顾初眠疑惑地问: “谢谢我什蘑?” 符歇哑声叙述: “谢谢你等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救我。” 还有更多,小蘑菇给了他的,太多太多: 谢谢你愿意跟我回家。 手掌就贴着自己的脸颊,他张口想咬顾初眠的手指,谁知道咬到的是厚厚的皮质手套,这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忍不住挣扎了几下。 “符歇。”顾初眠的指节忽然不受控地用力,嗓音危险。 片刻后他才低声问,“还想要什么?” “手套……”符歇委屈地小声抱怨,“你答应过我的……” 背后的顾初眠顿住。 室内没有开灯,恰巧又是阴天,客厅的光线昏暗,安静得好像只有他们俩衣物的摩挲与吐息,不知道多久过去,才好像慢慢地感受到,顾初眠脱手套的声音。 符歇上次就没有见过,那时候他还在昏迷,这次清醒着却背对着顾初眠,只能在越发剧烈的心跳中感知描摹。顾初眠低垂着眼,轻轻咬住自己的指尖扯下来…… 没有任何阻隔的指腹贴上皮肤,烫得符歇心脏猛颤了下。 他毫无准备就被灼得发麻,忍不住低低呜咽了声,旋即后背的衣服被捞起来,修长有力的手指顺着脊椎一点点的抚摸上去。 精神力探究的感觉很强烈。 符歇昏迷的时候都没觉得,可现在几乎是在渗透进自己皮肤的刹那便颤抖起来,如同大脑深处的神经被拨动,连接的所有触觉都如同过电般发麻。 可这还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停止的事情,精神力在找他妖气凝结的本体。 谢谢你愿意把我当作一个好人来看待。 谢谢你,是你让我想要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不再麻木堕落于无尽的黑暗中。 如果没有顾初眠,符歇应当会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逐渐变得冷漠,被无限游戏的恶意同化,变成一个毫无人性的副本BOSS。 因为有了顾初眠,符歇才成为符歇。 “现在,选择权在你——” 符歇抬起首,单膝跪地,仰头看着小蘑菇。 “眠眠,你想什么时候,和我成婚?” 不是被他以苗疆的大义裹挟来的,不是名存实不存的。 而是发自内心地对他心动。 顾初眠琢蘑了一下这个问题。 然后,小蘑菇认认真真地回答道: “要等到苗疆解冻,大家都放出来。被冻结的大家都放出来,都能来吃我们的喜酒,就可以了!” 第 98 章 爱人眼眸 等到被冻结的那半个苗疆解冻,顾初眠就和符歇办喜酒成婚! 得到了承诺,符歇在小蘑菇的手心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他的脸贴着小蘑菇的腕骨,那双带着鬼气的凤眼抬起,狭小的瞳仁紧紧盯着小蘑菇。 “记着你的话。”他轻声提示。 并没有说出剩下后半句话—— “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却被顾初眠抬起手,一掌轻拍在了脸上。 “你才是!”顾初眠不满地嘟囔,“我一直都说话算话,是你总是吃盐巴!” 小蘑菇是不会撒谎的! 只有人类才会食言! 第二天一早,顾初眠就收到了易博士发来的登陆苗疆申请。 惦记着符歇画的美食大饼,回去以后,零欧零果然没有再说苗疆的坏话。 苗疆成功通过了研究所的考核! 这银冠挺沉的,沉甸甸的地坠在头上,刚好遮住了顾初眠眉间那颗秀气的痣,令清润昳丽的五官多出几许锋芒,柔美中带了点攻击性。 他步伐迈得很慢,都有点不会走路了。每走一步,身上的银饰都会叮当地响。 面朝神像站在祭台正中央,也是八芒星光阵的正中央,顾初眠抬起右手,摆出舞蹈动作,投在崖壁对面的影子有了股不同于他人的韵味。 祈神舞一共就八个动作,他全程没看那条蛇,也尽量忽略它的存在。 说来奇怪,一上台,他脑海里就响起一首很古老的歌谣。据说那是苗人祈神时才会吟唱的歌,现下场景唱起来也不算违和。 顾初眠低声哼唱着,墓室里乍然掀起一阵阴风,吹得银饰上的铃铛响得更厉害了。 霎然间,他们身处的平台,平台对面的神像,还有神像下的宫殿,以及陡峭崖壁纷纷亮起了光。 点点荧光照亮这处藏在地下深处的巨大墓室,露出隐匿在黑暗中的,堆积在神像两侧峭壁上,几乎到处都是,足有两三米长的白色蚕茧群。 我操…… 顾初眠停下动作,望着崖壁上密密麻麻的蚕茧倒吸一口凉气,“教,教授——” “继续!”高教授命令道:“小顾,别停!继续跳!” 顾初眠咬了咬牙,闭上眼继续跳。 从断崖下吹上来的风渐渐变大,银饰被吹得叮当作响,顾初眠脊背发凉,忽然生出一股被人盯视之感。 人一旦看不见,听觉就会分外灵敏。他立刻从清脆银铃中分辨出一道很模糊的,也很遥远的声音。 易博士要带着手下的六十名研究员,移民苗疆! 努力没有白费!小蘑菇一直悬着的心脏总算落下了。 易博士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大胡子老头,穿个红衣服,就可以去cos西方副本里的圣诞老人了。 只可惜他穿的是白大褂,坐骑也不是驯鹿,所以没有给小蘑菇带来圣诞礼物。 “你好,你就是‘顾菇菇’吧?” 初次见面,易博士看上去有些严肃。 顾初眠也严肃地自我介绍: “您好,顾菇菇是我的网名,我有大名的,我叫顾初眠。” 听见顾初眠的名字,易博士不淡定了,戴上眼镜,仔仔细细地看: “你是顾初眠?那个高考满分的顾初眠?叶老预定的门生?” 提到最喜欢的教授,小蘑菇立刻来了精神: “您认识叶教授?” “都是学术圈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易博士简单解释了一句,又忍不住抢人,“你,你就非要学生物,就不感兴趣科技吗?点亮苗疆的科技树,多么神圣的使命!” 天知道他得知高考满分的小天才,早早就被叶教授掳走学生物时,有多惋惜!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好像又听见了那个男鬼般的声音。不过,这回他没说话,只是很无奈地“啧”了一声。 这一声过后,蝶王扑闪着翅膀,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顾初眠。它掉头朝神像飞过去,飞出几米远,又扭回头来看了看顾初眠。 很奇怪。 明明是只动物,眼睛和头都很小,顾初眠却从它的举动中品出几分不得不离开的怨念。 围在顾初眠身边的蝶群也逐一离开。成千上万只紫蝶跟在蝶王身后,乌央乌央地朝神像飞去。这万蝶朝圣的画面极为壮观,有如梦境一般,绚丽得不大真实,让顾初眠看傻了眼。 考古队的人也一直没说话,好似早就惊呆了。紫蝶飞到断崖对面,像围着顾初眠那样围着神像绕了几圈,然后有规律地,一只接一只地落在缠绕着眠疆王手臂的石蛇上。 它们的蝶翼紧紧挨在一起,乍一眼看去,像极了泛着紫光的蛇鳞。而这鳞片一寸寸地向蛇身两端蔓延,转眼间就包裹住整条石蛇,只露出一双蛇眼。 蝶王姗姗来迟,落在竖瞳蛇眼上,缓慢地展开双翼。 “轰隆——” 崖壁倏地震颤,头顶落下不少灰尘,似乎是墓穴什么地方要坍塌了。顾初眠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同时听见身后传来几声惊呼,还有装备包重重磕在地上的碰撞声。 看来摔倒的不止他一个。 “我靠!”肖烨目眦欲裂地瞪着对面的神像,“那蛇动动动动了!” 蝶王好似触动了什么机关,缠绕在神像右臂的石蛇倏然向前挪动了一丈。原本瘫在神像掌心的蛇头向众人挪了过来! “我?” “对,你拿着这个。”易博士从工具箱里,翻出了一个小坐垫,递给了顾初眠,“只有和这里的一切都存在联系者,才能影响这里的一切。” 顾初眠依旧不明白,但是他抓紧了坐垫,下定了决心: “需要我做什蘑?” 易博士言简意赅: “孵蛋。” 符歇担忧地蹙起眉:“‘孵蛋’?” “对,孵蛋,这是唯一的办法,被冻结的生灵表面都带着一层恶意的壳,把那层壳孵化开,他们就自由了。” 易博士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吸尘器,打开开关,轻而易举地把那些被冻住的生灵,吸入了吸尘器中。 咕嘟咕嘟,吸尘器的尾部,滚出了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圆圆的黑蛋。 一,二,三,四……总共是十二个。 易博士将十二个黑蛋归拢起来,放在了一个人工鸟巢里,又示意小蘑菇把坐垫放上去: “准备好了就坐上去,坐够十二个小时,就能把那些生灵孵出来了……一定要记住,中途无论遇上什么事,都不可以停止。” “轰隆——” 这声音每响一次,缠绕在神像手臂上的蛇身就会转动一圈,蛇头随之机械地向前挪动,一丈接一丈地朝断崖逼近。 不出片刻,蛇身就探过断崖间的天堑,蛇头抵合在崖边,缠在神像手臂的蛇尾倏然向左横摆,斜斜地搭在神像胸前,塑出一条通往神像的朝圣路。 停栖在蛇眼上的蝶王煽动翅膀,朝祭台上的顾初眠飞了过去。顷刻之间,那些挨挤在蛇身上的紫蝶就变换了位置,井然有序地挪到蛇身两侧,将路让了出来。 高教授狐疑地看了眼神像,又移眸看向蛇尾。那里与神像项圈上挂着的平安锁坠接壤,仿佛在指引人们走到平安锁坠前。 祥云形平安锁坠。 锁面没有多余纹饰,和眠疆王神像贯有的风格不符。 高教授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眼蓦然一亮,恍然大悟道:“原来那才是墓门!” “啊?”小七看了看神像,略显茫然地问:“那下面的宫殿——” “墓道里有盗洞,刚才不是看见了么。那假墓室应该是给他们准备的,”肖烨撑着地面直起身,“估计里面全是机关,有进无出。” 高教授瞥了眼瘫坐在祭台上的顾初眠,眼神颇为意味深长。他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按亮电光棒率先踩上蛇头,打头走在最前面。 考古队其他成员陆续跟上。 肖烨撑着祭台边缘,飞身翻上祭台,搀着顾初眠的胳膊,把人拽了起来:“走吧。” 顾初眠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听明白: “我知道了!” 小蘑菇刚要往上坐,却被符歇拉住手腕。 符歇看了看坐垫,心疼小蘑菇受苦: “眠眠,十二个小时,会不会太累了?要不,还是我来吧。” “不会不会!十二个小时,很简单的。”顾初眠胸有成竹地说,“我当蘑菇的时候,经常一站就是一整天!” 蘑菇是最能待着的种族! 在一个地方,可以待一辈子呢! 说着,顾初眠已经走过去,坐在了垫子上。 那些黑不溜秋的蛋感受到了温暖,发出了灰扑扑的光线。 十二个小时,已经开始计算了。 符歇跟过去,蹲在坐着的小蘑菇旁边,垂眸思考着什么。 顾初眠秀直的鼻梁上满是细密的汗,绒密的睫毛在昏暗中簌簌直颤,显然吓得不轻。他闭眼稳了稳心神,低低地嗯了一声,跟着肖烨往祭台下走。 蝶王可能是飞累了,绕着顾初眠飞了几圈就停在顾初眠的肩膀上,跟着顾初眠一起来到祥云形的墓门前。 高教授按亮电光棒,伸手在墓门极其周围的石壁上来回摸索。其他队员也举着电光棒,借着电光棒发出的冷光寻找机关。 半晌过后,皆是一无所获。 “教授……”小七不自信地问:“有没有可能这才是假墓门?” 教授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不应该。”他回头对顾初眠说“小顾”“你来试试”,目光却没落在顾初眠脸上,而是落在顾初眠肩头的蝶王上。 闻言,其他人也停下寻找机关的动作,齐刷刷向顾初眠看过来。有几道目光颇为古怪,看得顾初眠有些不自在。 他硬着头皮走到墓门前,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沿着祥云纹摸索,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 “教授,我也找不到。” 话毕,蝶王扑闪着翅膀飞到顾初眠指尖,蝶翼轻轻地拍打了几下墓门。 只听“轰隆——”一声。 墓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高教授并不意外,其他人也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沉默地看着顾初眠,好似他是什么异类。 肖烨轻轻地撞了一下顾初眠的肩膀,小声问:“你信不信转世?” 在苗疆,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关于蛋的故事。 创世神话里,妹榜妹留与水泡相恋,十二个夜晚过去后,产下了十二枚神蛋。 妹榜妹留并不会孵蛋,由枫树树梢化作的鹡宇鸟,主动承担了孵蛋的职责。 苦心孵化十二年,十二颗蛋破壳了。 孵出了人,孵出了神,孵出了妖鬼,孵出了野兽。 十二颗蛋破壳后,苗疆这片土地上,就有了生灵。 这究竟是命运的谶言,还是轮回的娱戏? 如果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未来的已来,未求的已求。 一切的一切,都在轮回反复,又有什么事情值得期待? 今天,又是一个新的轮回的第一天。 距离下一个轮回开启,还有七天的时间。 “波波?”发现了符歇的出神,顾初眠轻声喊,“你怎蘑了哦?” 顾初眠:“师哥,你好歹也是历史系高材生,能不能科学一点?” 肖烨望着越拉越大的门缝,很轻地摆了摆手:“这墓太邪门了,科学根本解释不了。” “顾老师,”小七弱弱地问:“你没发现我们献舞都没用,就你献舞引来了蝴蝶吗?” “那是因为我的体重能触发祭台下的焰火机关,墓室里的壁挂火把才会亮。”顾初眠辩解:“火把亮了蝴蝶才会破茧。” “然后呢?”有人指着停栖在顾初眠指尖的蝶王:“你觉得它会见个人就给带路吗?” 顾初眠沉默了。 考古队的成员都对紫蝶很好奇,都曾试探着去触碰。但紫蝶很排斥他们,他们一靠近紫蝶就飞远了。 整个考古队,紫蝶只亲近顾初眠一人。 蝶王能召唤万蝶触发石蛇机关,也能打开墓门,像有神识通人性的镇墓兽。 而且很明显,这个镇墓兽认主。它围着顾初眠盘旋观察的那段时间,像在确认顾初眠是不是他等的那个人。 “嗳,你说你有没有可能是眠疆王转世?”肖烨很八卦地问:“不然他的蝴蝶干嘛这么亲近你呢?” 小七附和:“我也这么觉得。” 顾初眠:“……” 墓门完全打开,两侧石壁上的壁挂火把自燃亮起,照亮了黑黢黢的墓道。 “没什么。”符歇回神,揉了揉眉心,“无限游戏离开了,可轮回还在继续,这样无休无止的轮回,我……有些厌倦了。” 三百六十九个轮回之后,符歇有些累了。 “我也不喜欢第七天以后接的是第一天……不过蘑关系!” 顾初眠显然比符歇乐观很多。 小蘑菇乖乖盘着腿,坐在那堆黑色的蛋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符歇: “易博士能帮我们解冻苗疆,肯定有其他二博士三博士,有让时间停止轮回的方法,我们等等看,想办法把他们都招到苗疆来就好了!” 看出了少年的辛苦和疲乏,小蘑菇伸出手,去捧少年的脸颊。 太多长途跋涉的旅者倒在走出沙漠前的最后一刻,那根弦绷了太久太紧,越是看到了曙光,越是容易松动。 “蘑关系,真的,波波。”顾初眠望着符歇疲倦的双眼,“你已经走了那么多遍才走到这里,累了也是可以被允许的,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了,我陪着你——相信菇,只要有菇,一切都蘑关系!” 终有尽头的轮回里,新生的来客,在安慰一名疲惫的归人。 倘若这一生庸常又乏倦,没有什么值得期待。 至少可以一遍又一遍,凝视爱人的眼眸。 第 99 章 神奇手鸡 她早就说了,滴水观音也是观音! 坏家伙正在瞪着小蘑菇,而小蘑菇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顾初眠暂时想不清楚这个冒牌符歇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什么来。 但他讨厌一切假冒他波波身份的冒牌货! 僵持不下时,远处传来另一阵更急切的脚步声。 还有少年的高喊: “眠眠!” 假冒的符歇听见真符歇的声音,不甘地最后看了顾初眠一眼,化作了一摊黑水,溶化在雨中。 符歇穿着蓑衣和斗笠急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大堆的东西。 我在岜夯山等你。 “师弟!” 两道声音交替着回响在耳边,顾初眠蓦然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亮着灯的营帐里。 “你总算醒了。突然就晕了,差点没把我们吓死。”肖烨舒出一口气。他握着顾初眠的肩膀,满脸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初眠摇了摇头。他感觉自己出了不少汗,两颊都汗津津的:“教授他们呢?” “带队找墓呢。”肖烨扶他坐起来,“我们背你出来后雨就下得更大了。泥石流封住了墓口,教授只好带队挖。 但他们挖了一天也没找到,那墓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真特么邪门。” 顾初眠听罢,不由得凝了凝眉,面容肃穆庄严,“那岂不是白跑一趟?” “怎么能是白跑,这不是带出来一些吗?”肖烨指了指顾初眠头上的银冠,“神像我也带出来了,教授还带了不少竹简,大伙都没空手出来。” 一只大拇指甲盖大小的紫蝶从银冠里飞出来,停栖在二人上方的篷顶。肖烨看见了,用食指隔空指了指它:“你看,还带出来一只蝴蝶。” 顾初眠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戴着银冠,连忙全摘了下来。 “嗳?”肖烨欠身凑得很近,目光落在顾初眠两眉之间,“你这是……出血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指腹擦了擦顾初眠眉间的皮肤,停栖在篷顶的紫蝶无声无息地扑闪了几下翅膀,飞走了。 “擦不掉……这不是血啊。”肖烨脸色乍然一变,跟见鬼了似的:“师弟,你这痣怎么变色了!” 看见顾初眠安然无恙地躲在海芋的叶片下,他才松了口气: “没淋雨就好。” 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开始拆分手里的东西。 见到下雨了,符歇给小蘑菇拿了全套的雨具,有小蘑菇专属的小斗笠、小蓑衣,还有小雨靴。 其实还准备了擦身子的毛巾和替换的干燥衣物,但小蘑菇没淋雨,也就没有用上。 符歇蹲在小蘑菇面前,帮小蘑菇系上了斗笠,披上了蓑衣,又换好了雨靴。 然后少年又拿提前准备好的毛巾擦干净手,打开带来的食盒,里面正是小蘑菇点名要吃的那几道菜。 符歇将菜混在饭里,饭菜搭配,一口一口喂给小蘑菇吃。 顾初眠两颊鼓鼓囊囊地,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这才是他的波波!原汁原味的波波! 不过…… 顾初眠想起什么,伸出手: “波波!我要鸡!” 正在喂饭的符歇手僵了一瞬,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将手机从衣袋里掏出来,递给了小蘑菇: “天太阴了,不要玩太久,对眼睛不好。” 顾初眠一边吃饭一边玩手机,敷衍地回应: “知道噜!” 打开手机,跳出来了好多条张皓的信息。 弓长白告:蘑菇你在吗?我今天给你算了一卦,说你会遇上事! 能进这个考古队的,都是下墓经验丰富的人,瞬间都明白了过来——这机关应该是某个体重范围内的人踩在祭台上才会触发。 但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怔了怔,连考古世家出身的顾初眠都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高教授也面色讶然:“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见。” 离奇归离奇,谁都没有辩驳,毕竟傩服银饰摆在这里,祭台上的八芒星光阵也还在亮着。短暂沉默过后,肖烨率先问出口:“那……谁来跳?” 顾初眠立刻避开了他的视线。 开玩笑。 他一看见那个蛇就头皮发麻,别说得对着它跳舞了。 “按年龄来吧。”论资排辈高教授都首当其中,他刚卸下背在后肩的包,就被小七拦了下来。 “怎么能让您先来呢。”小七说,“就算是按年龄,也应该是由小到大。” 高教授没推辞,听罢就松开了手。 小七卸下登山包,空手空脚上了祭台。他步伐略显沉重,谨慎中透着小心翼翼,走到祭台中央时先是虔诚得向眠疆王鞠了一躬,断崖对面的崖壁上立刻被铜镜照出一道瘦弱的身影。 这处断崖不知在地下多少米,阴森潮湿的密闭空间里没有一点风,也没有一丝光亮。 弓长白告:大事!很大的事! 弓长白告:你不论遇到什么事情先稳住,我帮你问问怎么解决! 弓长白告:稳住啊稳住! 弓长白告:呜呜呜你不要死啊,你死了我找谁聊天! 弓长白告:咱俩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火花! 过了一会儿,张皓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弓长白告:没事了,卦象说我吃饱了撑着。 看着张皓发过来的一串碎碎念,顾初眠吃了一口符歇喂过来的饭,模仿刚才符歇说过的话,严肃打字回复。 顾菇菇:少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清晨五点二十六分。天光隐隐能照透薄被,被窝里没之前那么黑,那股被人盯视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顾初眠抬起手,用指腹摩挲眉间那颗针眼大小的痣。 这颗痣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黑色,因为小,所以不明显,以前几乎摸不出来。 但摘下银冠后,那颗痣突然就变得圆润饱满,能摸到很明显的凹凸起伏。好像还涨大了几圈,颜色由黑变红,鲜嫩得能滴出血来。 顾初眠试过用洗面奶洗,卸妆油卸,碘酒擦……越折腾那颗痣越红,就好像真的有东西钻入了血肉,钉入了灵魂。 所以怎么擦都擦不掉。 非常邪门。 更邪门的是,肖烨收回手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手背上冒出许许多多的红疹。随队医生说他感染了病菌,立刻将他送到了医院。 高教授忙活一整天都没找到墓口,只好带队回研究所。因为顾初眠昏倒在墓穴里,他特批了三天假。 可惜。 好好的假期全让阴桃花毁了。 “嗡——” 手机倏然震动。 顾初眠点开消息,见高教授在工作群里发布了通知。 比起他,明显张皓才更应该戒网瘾! 弓长白告:过分了啊! 弓长白告:过分了啊啊! 抬起头,顾初眠这才慢悠悠地提起刚才的事情: “波波,刚才突然来了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坏蛋,想要阻止我把大家从蛋里孵出来。” 符歇顿时变得很紧张,蹙眉看着小蘑菇: “你没事吧?” “没有!我好得很!”顾初眠骄傲地扬起脑袋,“他没有你帅,没有你强,一点都不让我心动!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这话说的,符歇忍不住疯狂勾起唇角。 为节省电力,众人关闭了手中的发电棒,祭台上的八芒星成为唯一仅有的光源,照得台上跳舞的人诡谲森然,也衬得落在对面崖壁的影子阴森瘆人。 小七反反复复地跳壁画上的动作,几乎把祭台能踩的地方都踩过了,始终没有触发机关。 “教授。”顾初眠忍不住开口。 高教授盯着对面崖壁上的影子,沉吟几瞬,道:“小七,戴上银冠。” 小七照做,戴上银冠重新上去试了几遍,依旧没有反应。 “是不是你体重不够,我来试试。”肖烨自告奋勇,本应第二个上台的顾初眠便倚着石门没动。 肖烨应该是对那顶银冠很感兴趣,而且这属于文物,离开古墓就没有触碰的机会。所以他还挺珍惜的。 他戴着银冠在祭台上舞了几分钟,也几乎把祭台的每一处角落都踩了一遍,墓室里依旧风平浪静。 其他人接龙似的逐一上台,为了增加体重逐渐把其他银饰也全戴上了,甚至有人都没有卸登山包,结果均是悻悻而归。 “小顾,就差你了。”高教授侧眸看过来,脸色有些凝重。也许是大家跳完都没有效果,他的眼神也有几分失望。 这么快就到我了吗? 顾初眠心跳倏然变重,惊觉自己竟然出了这么久的神。他应了声“好”,伸手接过银冠。 还挺有道理的。 但表面上,少年还是很正经地试图理智分析:“应该是附在蛋壳上那层黑气化成的,我能在那层黑气上,感受到与无限游戏同宗同源的恶意……你说得对,眠眠,你真厉害。” 最后还是忍不住,把话题拐回了顾初眠刚才的话上。 “那我打败它了!接下来,等蛋孵出来就好了!” 顾初眠欢呼了一声。 符歇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疼地给小蘑菇揉腿,活动久坐的关节: “还要等很长的时间。” “不怕,我有这个!” 顾初眠举起他的手机,给符歇介绍手机的特异功能——时间穿越! “手鸡很神奇的,玩一会儿,一天就过去了!” 第 100 章 你做到了 有了好玩的手机,顾初眠一下子就不无聊了。 贴心的小蘑菇甚至还考虑到了符歇会不会无聊,用手机挑选起了电影,打算和符歇一起看。 “不要这个……也不要这个……” 顾初眠一目十行地翻着影片列表,略过那些由人类主演的电影。 怎么就没有蘑菇来当主演的电影呢? 人看人片,蘑菇要看蘑菇片,小蘑菇想看蘑菇当菇主角! 如同鬼魅的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近,也愈来愈清晰。 “你,你们——”顾初眠的声音很不自然,仿佛舌头僵硬得不听使唤,“——听见了吗?” “你唱的歌吗?”肖烨道:“听见了啊!” 闻言,顾初眠脸色霎然变白,“……师哥,你别跟我开玩笑。” 不知谁倒吸了一口凉气。下一秒,肖烨陡然尖叫出声: “神神神神像它它它它睁眼了!” 终于,在蘑菇侠嚯嚯哈嘿,打败了歪瓜裂枣的假波波以后,真波波蒙着一层柔光滤镜、说话自带混响地出场了。 背景板上还飘满的花花,配着蘑菇侠“这个波波好帅哦”的内心os。 哦豁,大制作!在经费燃烧! 符歇把自己看美了。 等到演职员表出现在了屏幕上,符歇才如梦初醒。 回过神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顾初眠: “这个电影,还有没有第二部?” 少年移开视线,看似无意,其实很明显地提出: 墓室里光线微弱,空气中也弥漫着尘腐气息。顾初眠用力眨了眨眼,指尖微不可察地发起了抖。 上一秒还躺在棺椁里的青年这一秒就化为尘影,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阴风裹挟着尘埃颗粒直直劈向顾初眠,吹得大红傩服猎猎而动,银饰上的铃铛叮当直响。 眉间传来剧烈的刺痛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刺破皮肤锥入骨骼,狰狞着往灵魂里钻,誓要与顾初眠的灵魂融为一体。 他瘫趴在棺椁边,一动都不能动了。 “师弟!” 肩膀被人碰了几下,顾初眠头晕目眩,脑袋嗡嗡直响,耳旁充斥着各种声音。 乱耳的铃音,肖烨与高教授的关心,还有叽里咕噜不知道在吟唱什么咒语的鬼魅男音…… 一种难以形容的,无法忍受的,痛苦到生不如死的撕裂感拉扯着顾初眠的肉.体和灵魂。冷汗悄然湿透衣衫,恍惚间,好像有一抹红出现在眼前。 不知谁穿着鲜艳傩衣,围着森森白骨翩然起舞。四周太黑,伸手不见五指,顾初眠看不清,只能听见潺潺流水声,还有蛙叫虫鸣。 昏暗的暮霭骤然劈下一道惊雷,白骨堆霎然亮起幽蓝色火焰,神秘而古老的咒语声更大了。 顾初眠头痛欲裂,“咚”地一声摔倒在地。 “师弟。” 被冻结了一个轮回的寨民们纷纷怀疑人生: 没错啊,他们就只是被冻结了十天! 怎么感觉错过了一亿件事?! 而被寨民们问起未来规划,顾初眠思考了一下,脱口而出: “我要让轮回停下,让时间往前走!” “还有……”小蘑菇捏着下巴,琢磨了一下,“我要让家家户户都有好多鸡!” “鸡?”田大哥想到家里那一窝每天天一亮就打鸣的鸡,“大家伙的家本来就有鸡啊。” “是啊是啊,你要是想吃鸡蛋,回家我们就给你送去!”另一个寨民接话。 不一会儿,全寨子的蛋都要往小蘑菇的家里进军了。 “不是那种鸡!”顾初眠连忙喊停,又把报给招生办的名单又报了一遍,“是带电的鸡,电视鸡、洗衣鸡、吹风鸡……还有最最最重要的!手鸡!” 夜色归阑,暗灰色的云层半遮住圆月,临崖而建的吊脚楼隐匿在憧憧树影中,彻底与昏暗连成一片。 顾初眠被一名看不清脸的青年压在空窗旁的木榻上,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他脖颈间的肌肤绷得很紧,汗液随着下巴扬起的弧度滚落,在月色下泛着清冷诱人的光泽。 碾压唇瓣的重量很清晰,描摹唇舌的湿软触感也很真实。顾初眠能感觉到他虚掐着自己的脖颈,大拇指指腹随着唇齿纠缠的动作来回摩挲着自己喉结。 在他不愿意配合,试图闪躲时,青年就会用大拇指按压他的喉结。力道不大,但会引起咽喉不适,令人下意识想张嘴。 青年会趁机闯进牙关,叼含他的舌尖用力裹吸。 “唔——” 胸腔里的氧气渐渐被吸空了,呼吸也被夺走,顾初眠像条溺水的鱼,被吻得快要喘不上来气。 他不知道青年是谁。又来了。 从小到大没少被人要联系方式的某个人鼓着腮帮子呼出一口气。 顾初眠生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清秀隽美,本是偏清冷的长相,偏偏有一双魅惑多情的桃花眼,眉间还有一粒黑痣,点缀出风华绝代之姿,是超级正的长相。 标准浓颜系帅哥。 而且,他鼻梁很挺,山根起点高,衬得眼窝比常人更加深邃,睫毛也浓密得像成了精,骨相比皮相更佳,还混有少许异国气质。 但这都不是让他一直被要联系方式的原因。 他最突出的,是身上那股独特复杂的气质,像暖玉包裹着钢骨,温润清透却又不失锋芒,不光有中式古典美,还有些许西式混血感,扔在帅哥堆里都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自然桃花朵朵开。 顾初眠把小七最后发的那几条消息删了,锁上屏幕装没看见。 薄被掀起一道细缝,透过缝隙,能看见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口倾泻而来,把室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有光的地方就有安全感。 顾初眠终于露出头,望着亮堂堂的天花板喘了几口气。他感觉嘴巴有点麻,摸起来也有点肿,鲜红柔软的唇瓣还泛着水光色泽,好像真的被人欺凌了一夜。 这阴桃花还挺会看人下菜碟的。 能在直男堆里精准找出有且仅有的一个gay,业务水平得相当精湛了。 顾初眠心思有点复杂,赖在床上缓了会儿神才去洗漱。 他住在老城区,离研究所远,开车得半个多小时。以前为了多睡几分钟总是赖到要迟到才忙忙叨叨地出门,连早饭都来不及吃。 这几天被阴桃花骚扰得不光能早起了,顾初眠还悠哉悠哉地烤了些蔓越莓麦芬蛋糕,热了杯牛奶。 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打开电视,边吃边看早间新闻。 崇明市最近蚊虫泛滥,不少人被蚊子叮咬后发热住院。据说是蚊子身上携带从非洲传过来的变异亚种病毒,会浑身起红疹,发热,严重的还会得肺炎。 这症状和肖烨有点像。 顾初眠给肖烨私发了几条慰问信息,然后就去上班了,完全没注意到牛奶悄无声息地没了半杯。 “顾老师,你嘴怎么了?被蚊子叮了?” 顾初眠摸了摸嘴唇,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昨晚睡觉忘记关窗了。” “那可不行。没看新闻嘛,最近这几天病毒闹得可厉害了!”同事立马递过来一管药膏,“喏,专管蚊虫叮咬的,我买了好多,也给你一支。” 但从他身上穿着的绀紫色对襟苗衫来看,应该是位苗疆人。 苗服衣料多以棉麻为主,但这个人穿着上等锦绸,绸衣上的图腾纹绣精致而繁复,衣摆下还坠着一排做工精巧的银锁流苏,可见他在族中的地位不一般。 顾初眠是苗疆古文化的研究者,这些年跟随研究所的同事走眠闯北,野田考察,还下过古墓,认识不少苗族人,却从未见谁穿过这样繁复典贵的苗衫。 “天快亮了。”清凌凌的声音着低响在耳畔,纠缠着舌尖的力道终于消失了,“你也要醒了。” 青年好似没有亲够,停顿几秒复压回来,温柔眷恋地吮吸着顾初眠的唇瓣。 顾初眠憋了太久的气,一接触到氧气就立马深深地吸了一口。大量氧气灌入肺腑,他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同时感觉唇角落下一个很轻的,饱含情意的吻。 “来找我。”压在身上的重量蓦然消失,青年化为尘影,转眼间就消失在房间里,只留下一道空灵清亮的声音:“我在岜夯山等你。” 又是这句话! 你到底是谁啊! 顾初眠急切地想问,可他声带仿佛出了故障,无论怎么用力都说不出话。一着急,竟倏地睁开眼,从诡异旖旎的梦中惊醒过来。 把蘑菇语翻译成人话就是——天才小状元顾初眠,决定要带领苗疆走向电气时代! 本来顾初眠是打算解除冻结以后,就和符歇成婚的。 可是,轮回一日不停止,苗疆一日不算是迎来了真正的安宁。 符歇通常不会抱怨什么,把一切都藏在心底。 但显然,从少年无意中吐露出的心声也可以看出来,他对轮回这件事很抗拒。 顾初眠想给符歇的,不是短暂的温暖,而是一辈子的幸福! 连带着整个苗疆都要过上好日子! 顾初眠对着寨民们大声宣布: “就是这样!等苗疆不再轮回,大家家里都有了鸡,我就和波波成婚,请大家都来喝喜酒!都来!” 第 101 章 我的希望 安顿好解冻的生灵们,顾初眠马不停蹄地赶往了易博士的研究所,去完成他的“全鸡计划”。 顾名思义,“全鸡计划”的奥义就是:让全苗疆都有鸡。 顾初眠走进摆满高科技仪器的研究室,左看看右看看,对那些陌生的东西充满了好奇。 当研究员也好酷哦…… 真希望苗疆能出几个研究员! 看到易博士,顾初眠立马拉回跑远的思绪,开口说正事: “博士!你能不能帮苗疆做好多带电的鸡,要手鸡耳鸡电视鸡,所有的电鸡都要!” 得知苗疆还没有进入电气时代,易博士有一瞬间的诧异。 易博士的家乡是一个已经崩坏的科幻小世界,从来没有经历过没有电的时代。 他好奇地发问:“没有电,那你们平时用什么传递信息,与人沟通?” “用鸽子!”作为苗疆的代表,顾初眠复述符歇曾经说过的话,“鸽子也很好,虽然喜欢乱拉屎,但是会帮忙送信的。” 顾初眠拉开叶子口袋,给毒物们找多多的空余位置: “这里这里,兜兜里还可以坐坐哦!” 而符歇身上就更拥挤了——顾初眠按灭手机,身体瑟缩成一团,心想,单身二十多年,一招就招来个大的。 眠疆王不止是苗疆首领,还是他们信仰供奉的神明。因为现存的眠疆王神像都是牛角傩冠半遮面的形象,还被大众戏称为“眠疆傩神”。 傩神…… 顾初眠眸光一凛,想起自己在墓穴的祭祀台上跳的祈神傩舞,不由得心口一颤。 难道是因为那支舞? 可考古队的每个人都跳过啊,他为什么偏偏纠缠自己呢? 不对。 高教授没跳过。 研究所属高教授资质最深,见识最广。前几天下暴雨,城郊的归栾山山体崩塌,塌出一座陵墓。高教授闻声赶至,不出片刻就断言那是眠疆王的墓穴。 研究所和文物局紧急组建出一支考古队,顾初眠和师兄肖烨都被选中,全副武装下墓穴。 他还记得他当时不大相信这是眠疆王的墓穴,进入墓道还在质疑:“他的墓怎么不在眠疆国域?咱们这是黄河下游,几千年前,这里应该是蚩尤的九符部落。” “可能是因为眠疆王出身九符族吧。” 高教授举着电光棒走在墓道最前面,“古人讲究落叶归根,眠疆王虽然叛出了部落,但应该也想魂归故土,所以才把陵墓修建在这。” “这可真是太好了。”肖烨兴奋得合不拢嘴,“古籍里关于他的记载那么少,连叫什么都不知道,神秘得跟什么似的,想研究都没地方下手。这回进了他的墓,还愁研究没进展吗?” 考古队成员虽然来自不同单位,但都从事苗疆古文化研究。只不过有人专门研究文字,有人专门研究习俗传统。 而且,苗疆文化很神秘,现存记载并不多。所以高教授和考古队的其他几个人听到肖烨的话,都很赞同地点了点头。 唯独顾初眠没有。 他一声不吭地跟在最后,眉头紧锁,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这种怪异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在走到墓道尽头,来到横亘在断崖峭壁上的平台时达到了巅峰。 其他人都举着电光棒四处侦察打量,只有顾初眠僵直地伫立在洞口,看着正前方的圆形祭祀台一动不动。 这个祭祀台是青石搭建的,周围绕着八面高脚铜镜,铜镜镜面都倾斜着朝向祭祀台,摆放角度各不相同。 高教授走到一面高脚铜镜前,稍稍停顿了几秒,就把手里的电光棒插到铜镜前的凹槽处。 顷刻之间,黑暗中霎然亮起一道黄白色的丁达尔光线。它斜斜地投射在斜对面的铜镜上,祭台上便又多出一道光。这道光如有生命,再次斜折方向投落到第三面铜镜,第四面铜镜,第五面铜镜…… 就这样,祭台上的八面铜镜全部被点亮,投射出的八道光线交错纵横,形成八芒星光阵,诡悚突兀地显现在黑黢黢的墓室中,犹如某种神秘而古老的法阵。 众人看得一惊,纷纷睁大了双眼。顾初眠目光透过祭祀台落向对面。他借着这几抹光亮,看清了断崖正对面,规模堪比乐山大佛的眠疆王神像。 神像由山体雕刻而成,外形与苗人在家供奉的神像无异,都是身穿对襟苗衣,头戴半遮面的牛角傩冠,眉目低垂,似睁非睁,半抬的手臂上缠绕着一条细蛇,蛇头平摊在掌心。 顾初眠身处的平台与蛇头持平,视线刚好与竖瞳细蛇对上,心口猛然一跳。 高教授抬头仰望着神像,感觉这神像颇有菩萨低眉的韵味,不由得赞叹出声:“壮观……太壮观了。” 肖烨反应最快,不消片刻就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夜视扫描仪,走到崖边扔了下去。 扫描仪一路下坠,他看着掌心的电子显示屏,指着断崖下方,难掩激动地说:“神像脚下有宫殿,应该就是主墓室!” “可我们怎么过去?”文物局的小七举着电光棒沿着平台边缘走了一圈,没看到任何通达对面的路,“难不成古人真会飞?” “下面有一个吊桥,大概在下面一百多米。”肖烨说,“我们这里应该有通到下面的暗道。” 高教授方才光顾着震撼了,完全没注意崖下有什么。 顾初眠强行挪开视线,慢慢挪到崖边往下看,借着扫描仪的微弱光亮看见一座通向对面的吊桥。 可这个平台除了正中央那个阴森森的祭祀台,再无其他东西。高教授低头端详脚下,试着用力踩了踩,道:“找机关。” 考古队自发分散开,顾初眠走到石壁下,用手抚摸墙壁,试探有没有暗格。 不知道谁触碰到了什么,石壁忽然隆隆作响,落下些许尘埃。顾初眠打了个喷嚏,抬手反挡着口鼻后退几步。 紧挨着洞口的墙体慢慢翘起,然后缓慢转动,露出一间密室。众人鱼贯而入,顾初眠依旧走在最后,目光从左至右将石室打量了一圈。 这里除了一个石桌,其他什么都没有。考古队的成员围聚在桌前,都在低头打量着什么。 顾初眠走过去,见石桌上整齐叠放着一套苗疆元素十足的正红色傩服,云肩上绣着蓝紫蝴蝶,蔽膝上也全是蓝紫蝴蝶,对襟长衫和比甲绣着枫叶,还有不少繁复神秘的古老图腾,很像汉化过的改良版苗服。 傩服旁还有一对宽面花银手镯和坠着凤鸟纹银的长链银项圈和银腰带。 最边缘,还有一顶幻月银凤冠。 这个银冠的冠顶是一轮横亘的弯月,弯月中央是展翅的凤凰,银冠周围旋绕着许许多多的蝴蝶妈妈,冠边垂坠着银铃流苏。 正所谓“大傩存古礼,彩发映雕冠”。顾初眠端详着银冠上弯弯的月牙尖,情不自禁道:“居然不是大银角。” “就是呢!”肖烨附和,“苗族姑娘戴的花冠基本都是大银角,弯月角还真是头一次见。” 小七觉得奇怪:“傩服配银冠,有点不伦不类吧?” “正常,眠疆王是苗疆傩神。”高教授攫过小七手中的电光棒,绕着石室的四面墙壁走了一圈,“这墙上画的是苗人祭祀。” 高教授停在紧挨着门口的那面墙前,抬手指向壁画所绘的祭祀台:“这祭祀台和外面那个类似,台上跳舞的傩师穿着正红色的傩服,舞蹈动作也逐一画出来了。” “这意思……”他停顿几秒,偏过头来看向众人:“应该是得在祭台跳傩舞向眠疆王祈福,才能打开通向下面的密道。” 没办法,谁叫符歇的肩膀更宽阔,能够挤下更多的毒物呢? 热热闹闹的观众入场后,《蘑菇侠》电影终于要开场了。 这部电影讲的是来自山林里的小蘑菇立志要成为大侠,找毒物们拜师学艺,在瀑布下领悟了波波道,最后打败了假波波,拯救了真波波,成为知名的蘑菇侠。 顾初眠制作的电影十分雨露均沾,每一只毒物都能在电影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当电影演到小蘑菇找毒物们拜师学艺时,毒物们纷纷大展拳脚,表演自己擅长的功夫。 蛇有蛇拳,蟾蜍有蟾蜍步,蝎子有蝎子无影手。 “看电影不准喧哗。” 最终被符歇板着脸喝止了。 一方面是因为担忧毒物们乱动,雨水滴在小蘑菇的身上。 另一方面是因为——还没演到他的戏份呢! 少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紧紧盯着手机屏幕,生怕错过自己在小蘑菇电影里的出场。 小蘑菇一直记得原先的某一个轮回,被鸽子屎到临头的事情。 “好。” 符歇立刻被哄好了。 原来顾初眠不止想着苗疆,还想着他。 “我要去拿手鸡!发帖子!去找能够停止轮回的人!”顾初眠踌躇满志地握着小拳头,“能够停止轮回的蘑菇也可以!我要把厉害的好家伙都招到苗疆来!” 虽然讨论的时候放在了一起讨论,但事情是有轻重缓急的。 顾初眠都决定好了:先停止轮回,再去发展苗疆的旅游业。 少年的目光再次变得无比温柔,克制着自己的占有欲,缓缓松开对小蘑菇的桎梏。 就这样缓缓按下自己躁动不安的心,看着小蘑菇跑远。 因为他知道,小蘑菇肯定还会再次回到他身边。 无论多少次都会。 不一会儿,顾初眠果然跑回来了。 第 102 章 无限轮回 “我的希望,看到了么?” 那句“我的希望”,像是在问小蘑菇有没有看到。 又像是在喊一个亲密无间的昵称。 就差直接说:你就是我的希望。 顾初眠又开始疯狂心动了。 小蘑菇有些缺氧,语无伦次,晕晕乎乎地说: “那我们……那我们……” 符歇轻轻按着顾初眠的尾椎骨,期待着顾初眠的答案: “那我们?”顾初眠的身体已经僵滞到一定地步,连抬头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得非常吃力,缓慢得像电影里的慢放镜头。 “真比刚刚大了……”小七惊恐得张大了嘴巴:“好像在看我们!” 这个神像太高了,而他们所处的平台又很低,以至于神像半阖双眼的模样很像在垂眸凝视献舞者。 顾初眠的头皮一圈接一圈地发起了麻,连忙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看了。 “应该是小顾触动了机关,神像眼睛才睁大了。”高教授兴奋得眼球微凸:“这说明我们的思路是对的!小顾继续跳。” 这个说法符合科学常理,但顾初眠并不认同。他低垂着头,没说话,也没动。 刚刚跳傩舞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一抹存在感强到难以忽视的目光。和神像对上视线的那一秒,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加强烈,也更加明显。 就好像,真有这么一个人,在透过神像看着自己。这种感觉实在太过诡异,顾初眠不受控制地出了一身冷汗。 壁挂火把摇曳出的光影阴森扭曲,死寂的墓穴里突然传来一声很轻微的,类似于动物破壳的声音。 “咔——” 短暂一声过后,四周再次恢复寂静,静得连空气都不流通了,诡谧得有些瘆人。 这墓穴深埋地下几千年,按理说不该有活物。但这一声却又提醒着大家,黑暗里潜伏着什么东西,正在虎视眈眈地盯视着他们。 顾初眠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 考古队几人都敛着神色,连高教授都在屏息凝神地观察四周。肖烨脸色瞬间白了几个度。他右手伸到腰后,拔出匕首横在胸前,全神戒备:“师弟,你刚刚问的是这个声音吗?” 顾初眠没有回答。 要不是肖烨发问,他都没发觉那个男鬼般的声音不见了。 “鬼,鬼——”小七惊慌失措地指着神像右侧的崖壁,“鬼火!” 顾初眠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发现那些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白色茧群倏然多出许许多多的紫色光点,像星星似的,在青黄不接的昏暗中明灭变幻,一闪又一闪。 这画面实在是太诡异了。 高教授拿起挂在胸前的小型望远镜,朝着鬼火的方向看过去,几秒后长舒一口气:“大家别怕,是刚破茧的蝴蝶。” 电光火石之间,顾初眠明白过来:“火把让墓室温度升高了,所以它们全都苏醒过来,集体破茧了。” 肖烨:“所以我们刚刚听到的是——” 高教授:“蝶群同时破茧的声音。” 小七:“可刚才那一声,好像就在我们脚下……” 顾初眠闭了闭眼,大半张照隐匿在头冠投下的阴影里,显得神色有些灰败,“……说明崖壁两侧都有茧群。” 肖烨骂骂咧咧地收回匕首:“别的墓也就算了,这可是眠疆王的墓。他墓里的蝴蝶没毒才怪。” 小七咽了咽唾沫,点头附和:“看这紫幽幽的颜色,肯定是剧毒啊……” “教授。”他用求救的目光看向高教授:“要不我们还是上去吧,营地里有生化防护服。” 高教授拉大望远镜的观测倍数,略显沉默地观望几分钟,才说:“先上去吧。” 话音未落,断崖下骤然冒出一群紫蝶,蝶翼泛着蓝紫渐变的光,蝶身清艳轶丽,漂亮得有些森然。 众人来不及闪躲,它们就已飞至眼前。顾初眠立刻抬手捂住了口鼻,只露出深邃的眉眼。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照做。 下一秒,昏暗的墓室里乍然涌出成千上万只鲜亮妖冶的紫蝶,墓穴变成了蝴蝶谷,到处都是泛着荧光的蓝紫色。 古人为防盗墓贼,一般都会用比较凶猛,还很长寿的生物的镇墓。比如毒蟒,血蝎,蜘蛛,或是水猴子。 用蝴蝶镇墓,还真是第一次见。 顾初眠不敢再耽搁下去,正想转身下台,就被迎面飞来的硕大蝴蝶拦住了去路。 紫蝶基本都是榆树叶大小,只有这一只有人的掌心那么大,蝶翼颜色也更深,紫得发黑,应该是蝶王。 它围绕着顾初眠盘旋,飞舞,像是在观察确认着什么。 那些萦绕在空中的蝴蝶仿佛受到了召唤,纷纷朝祭台围拢过来,绕着顾初眠飞旋。有几只还落在顾初眠头上,肩膀上,腰间的武器带上…… 还有顾初眠捂着口鼻的手上。 如果这些蝴蝶有毒,那蝶翼上的毒粉早就毒倒众人了。可几分钟过去了,考古队全都安好无损,所以顾初眠没有躲,也没有驱赶它们,还缓缓松开口鼻,把手举到眼前,和停留在指尖的紫蝶对视。 蝶王似乎很着急,绕着顾初眠的手飞了几圈,然后迎面撞过来,吻上了顾初眠饱满红润的唇。 触感轻盈,微微有些痒。 顾初眠呼吸微凝,狭长漂亮的桃花眼缓缓睁大了,清澈澄净的眼眸中倒映着蝶影的诡魅轮廓。 顾初眠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顿时变得无比清醒: “那我们就可以一起建设苗疆了!” 轮回尚未破除,哪一朵蘑菇有心思谈什么情啊爱啊的! 闻言,符歇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发现小蘑菇满脑袋里装的都是苗疆,一口气憋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顾初眠什么都能做到! 苗疆被冻结的部分都解冻了,小蘑菇骄傲得像是一只小孔雀。 回归的人们都很好奇他们缺席的这一个轮回发生了什么,又想和小蘑菇说话,都围着小蘑菇,叽叽喳喳地提问。 人群时不时发出“挖藕”的感叹。 黎菁惊讶地问:“你是说,你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全无限宇宙最好的大学?” “没错!”小蘑菇点点脑袋。 只读过小学的田大哥凑过来: “大学是什么?小学上完就上大学吗?” “不是的不是的!”又是这个梦。 自打从眠疆王墓穴出来,他每晚都会做这个梦。 顾初眠倏地坐起身,温润的眉眼中满是惊恐。他低头抹了把脸,白皙的天鹅颈上缀着不少冷汗,后背也早已湿透,整个人透着一种惊魂未定的破碎感。 床头柜上的LED镜面数字时钟是荧光材质的,显示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五分。 这边天亮得早,五点左右就会日出。顾初眠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点开天气app查看几点日出。 果不其然。 和前两天一样,苗人卡点在日出前一分钟消失,他也在日出前一分钟醒来。 顾初眠没由来的脊背发凉,生出些如芒刺背的异样感受,仿佛有双眼睛就藏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 微弱的曦光携着清寂的风闯进来,撩动了顾初眠的额发,又在床对面的白墙上投下婆娑摇动的鬼影。 他登时寒毛直竖,猛地扯过被子盖在头上,缩在被窝里用手机查找岜夯山。 操。 真特么见鬼了。 就在云眠边境,毗邻越眠老挝的地方,还真有这么一座山! 更惊悚的是,那里真有一座苗寨,还是大名鼎鼎的眠疆王所统领的那支苗疆族裔。 顾初眠绝望地阖闭双眼,高挺的鼻梁上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眉间那颗细小的黑痣衬得肤色惨白。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阴桃花? 专门在梦里纠缠你,引诱你去找他。你若去了,多半会回不来。天涯论坛就有人不堪阴桃花的骚扰,动身去找阴桃花算账,再也没回来。 有网友根据帖主发布的信息,发现阴桃花百般叮嘱的地址是典型的雅丹地貌,根本无人居住! 算是半个留学生的顾初眠,还要给寨民们科普外头先进的教育体系。 苗疆的教育发展水平实在太低了! 不过没关系,以后有了菇菇班,都可以迎头赶上! 你有你的鸠坝捂,我有我的菇菇班! 田大哥好不容易听懂了大学的概念: “那考上了好大学,得办酒啊,大家一起给小蘑菇庆祝庆祝。” 顾初眠又简简单单语出惊人: “我们已经准备办酒了,我和波波的喜酒,欢迎大家来喝!” 引起一阵惊呼声: “什么?!你们要结婚了?!” 他开口,还未说些什么。 又被顾初眠捧着脸,一脸期待地看着:“波波,等我找到能让轮回停下的办法,轮回就再也困不住你了!” 凳子硬硬的,相比之下,还是符歇的大腿软一些。 顾初眠重新坐回了符歇怀里,专心致志地打字发帖子。 还特意学习了那些招聘营销的话术,呼噜呼噜了一个小蘑菇为主角的宣传视频。 “波波,这是我写的宣传词。” 顾初眠又把写好字的叶子递到了符歇眼前,要让符歇对着手机屏幕说话,录下声音当广告语。 符歇接过叶子,配合小蘑菇的工作。 少年的声音低低的,有些紧张,念着那些广告语。 “你是否厌倦了一个又一个无限游戏的副本?” 画面上,小蘑菇在蹦蹦跳跳地闯关,碰到了一头野猪,顿时双眼打叉,昏过去了。 做人果然不能太悲观。 事已至此,顾初眠毫不犹豫地说出那个愿望: “那我请您!停止无限游戏带给苗疆的轮回!” 第 103 章 菇朋菇友 顾初眠没听出来,也就没有及时维护他的波波。 小蘑菇全身心投入工作中:“那老老的人就开饭店,让游客在苗疆有饭吃,开一个苗疆大酒楼,做饭好吃的人,都可以去酒楼里打工。” 当旅游景点的NPC是有工资的!当无限游戏的NPC可没有。 小蘑菇给每一个寨民都安排了适合他们的新工作! 这时候,蝎子举起钳子,跃跃欲试地问它们也要当NPC吗? 顾初眠摇摇头:“你们不要,但你们要学习员工守则,不可以伤害游客,要对游客有礼貌!” 不料,蝎子却不乐意了,剧烈地摇头摆尾。 其他毒物也纷纷摇尾巴的摇尾巴,晃脑袋的晃脑袋,表达自己的反对意见。 当然不是反对要对游客有礼貌!像是所有看电视时,恨不得钻进电视机里自己演一集的小人类一样,小蘑菇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半天没找到想看的电影,顾初眠决定自己给自己呼噜呼噜一部。 小蘑菇朝着手机吹出一口气,影片库里顿时就多出了一部卡通电影。 电影海报由五彩斑斓线条组成,正中心是一朵戴着斗笠的蘑菇。 上面用白色墨水潇洒地涂写着三个字《蘑菇侠》。 更难得的是,那朵蘑菇恰好也是黑白色的。 简直就是卡通版的顾初眠! 顾初眠立刻高兴地指着手机屏幕上的电影海报: “波波,陪我看这个!” “好。” 围观了全过程的符歇也很感兴趣,毕竟,这可是小蘑菇制作的电影。 不知道影片里会不会有他,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毒物们也都挤过来,也想看看小蘑菇制作的影片里有没有自己。 它们爬到了小蘑菇和符歇的脑袋上和肩膀上,纷纷争抢起了vip席位。 而是它们也想帮上小蘑菇的忙,也想有事情可以做。 “好哦,那你们等我想一想!” 看到毒物们这么想参与活动,小蘑菇决定为毒物们找点事情做。 顾初眠蹲下,和蝎子们商量: “所有蝎子!你们有尖尖的尾巴针,你们可以摆小摊,给游客提供刻字服务!还能卖叶子衣服、叶子明信片和叶子书签。” 蝎子们开心了,挥着钳子去寻找木头支小摊,准备开始摆摊创业。 顾初眠又挪动身子,朝向了另一边盘踞的蛇群: “所有蛇!你们体温更低,在夏天很凉快,长得还非常酷,可以给游客提供陪玩服务,陪着他们拍照打卡,还能当移动空调鸡!” 这个念头让他心生恐惧,连带着感觉蕴藏在少年眼底的浓烈情意都格外瘆人。 “骗你的。”符歇荡起眼尾粲然一笑,“阿哥之前来考察的时候,我们见过的。” 顾初眠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他仔细回忆前几次来苗疆的细节,不记得有没有接触过小孩子。 就算有,那时候他也才十三四岁吧。 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早熟吗? “我每天都给阿哥做糍粑,但阿哥从没动过,也不怎么理我。”符歇说着垂下眼帘,神情有几分落寞,“我以为阿哥只是太忙了,没想到阿哥根本不记得我。” 他越说声音越低,丧眉搭眼的模样瞧着很是委屈,让人忍不住想要爱护疼惜。 顾初眠在心里暗骂自己该死,想出言安慰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他是真的对符歇一点印象都没有,更没想到自己会无意间招惹个半大孩子。 真是造孽。 “符歇。”顾初眠蜷起指尖,喉结无声地滚了滚,长而直的睫毛向上微翘:“我不喜欢吃糍粑。上次来——” 他顿了顿,放弃给自己找借口,真心实意地保证:“以后会一直记得你的。” “真的?”符歇猛然抬头。 他眼里掬着明晃晃的欢喜,还有澄澈纯净,再简单不过的情意,看得顾初眠愧疚感飙升。 他摸了摸符歇的头发,略显宠溺地“嗯”了一声:“我保证。” 一股重力迎面撞来,符歇忽然扑进怀里,扑得顾初眠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初眠阿哥,你真好。”崇明市有座千年古刹,同事都说很灵验。顾初眠趁午休去了一趟。 今日住持在,香客上完香都会找住持求平安符。顾初眠也排队进去了。 没想到,住持一看见他就让小沙弥屏退了旁人:“年轻人,你眉间这颗痣,是最近才变色的吧?” 顾初眠瞬间肃然起敬:“您怎么知道?” 住持凝眸看了他半晌,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你这不是一般的痣。” “这是蛊痣。” 闻言,顾初眠心里咯噔一声。 七月半,正值盛夏,暑气蒸腾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热得人喘不上来气。顾初眠却如坠冰窖般打了个冷颤,脑海里闪过那尊似笑非笑的青铜神像。 他什么都没再问,立刻向高教授请了假,说要去眠疆野田考察。 “你和肖烨商量好了?”高教授有点纳罕,“他刚请完假,也要去苗疆。” “是吗?”顾初眠有点意外。二人面对面地对上视线,顾初眠才发现他眸色与常人不同,黑灰色,隐约参了点儿紫,不过不明显,在阳光下才能看出来。 “不好意思。”少年眼尾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略感抱歉的笑。 挂断电话,他又给肖烨打了一个。两个人约好一同出发。 从崇明市到歹罗寨,得坐三小时飞机,三小时高铁,下车还得转大巴。顾初眠没敢耽误,当晚就坐红眼飞机飞走了,到地方已是第二天中午。 也许是太阳很足,他拉着行李箱站在苗寨门口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差点没想起来此行的目的。过了一会儿才记起,自己是要去岜夯山找阴桃花解蛊。 他紧抱着顾初眠,脸埋在顾初眠颈窝,唇瓣贴着顾初眠颈侧柔软的肌肤,藏在暗处的鼻头很轻微耸了耸,闻到了清淡好闻的果木香。 “你走时和阿能说过段时间会再来,我听到了,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只能天天到寨门口等,还好我等到了……” 回响在耳畔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哭腔,让顾初眠的心也跟着皱巴起来,终于明白在苗寨门口相遇时,符歇为什么会在看见他的那一秒眼神发亮。 距离上次来苗疆已经过去五六年,难以想象这个人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日复一日到苗寨门口望眼欲穿的。 喷洒在颈侧的气息很烫,顾初眠感觉符歇用脸蹭了蹭自己的颈窝,触感湿润温热,应该是情绪激动落了泪。 心里涌入一股暖流,让他忽然变得很矛盾。 从理智上讲,他很清楚,也很明白符歇的个人感情与自己无关。他无需内疚,更不必负责。 但他的心却不受控制地向符歇倾斜,心软得莫名其妙,一点都不顾初眠。 就像这一刻,他清楚自己不应该给任何回应,但还是下意识抬起了手。 顾初眠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他没有回抱符歇,也没有推开,而是轻轻地拍了拍符歇的背。 没过多久,那些积压在符歇心底,翻滚着沸腾的情绪慢慢褪去。如同顾初眠预料那般,少年红着耳垂拉开距离,臊得无地自容,连头都不敢抬,连忙找借口溜掉了。 关门前,还不忘叮嘱顾初眠出门记得叫自己,说要做顾初眠在苗寨里的小尾巴。 顾初眠不想骗小孩,所以假装没听见,没再给任何回应。 符歇离开后,他依旧坐在原地,怔怔地出了好半晌的神,却始终没搞明白自己。 T恤被泪水沾湿,休闲裤也蹭上了灰。他脱下来扔进洗衣机,拿着自备的浴巾进了浴室。 折腾了一天,早就累得不行了,顾初眠洗完澡,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意识好似混沌了一段时间,眼前仿佛蒙着迷雾,很久后才散掉,然后耳边逐渐出现虫鸣鸟叫。 他发现自己站在苗寨的青石板路上,迎面走来的苗民穿着古朴的苗衫,脸模糊不清,像一张精修人物照唯独在脸上打了一层马赛克,看得顾初眠心里发怵。 前面不远处是一栋独立在崖边的十字歇山顶木阁楼,大概有五六层,四面均是整齐的抱厦,檐角趴着畲银武脊兽,整栋楼都是传统榫卯结构,建造技艺精湛绝伦。 这是…… 上面分别写了两种语言,由两个风格截然不同的字迹,一个字迹锋利,一个字迹工整。 符歇不善言辞,请帖是小蘑菇拟定的口吻,一人一菇共同誊抄的。 怕动植物们不识字,看不懂请帖上到底写了什么,顾初眠拿着一份请帖,读给在场的所有生灵听。 小蘑菇用软绵绵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念着请帖上的内容—— 菇的好朋友人/植物/动物/鬼魂/菌: 你好哦,当你看到这张请帖时,波波和我就要成婚了,我们想邀请你来吃喜酒,你想不想来呀? 我们准备了好吃的和好喝的,也非常非常想要见到你,得到你的祝福! 看到这张请帖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的好朋友,你一定要来!一定要! 成婚时间:新苗疆历第八天 新人:顾初眠符歇 第 104 章 蘑菇苗疆 鼓藏堂外,都是来观礼的亲朋好友。 鼓藏堂内,黎菁头戴羊骨,用红烛点燃线香。 在她的身后,跪着今日的新人。 顾初眠小小声问身旁的少年:“波波,我,我好菌张,你菌张不菌张?” 半天没得到回应,小蘑菇扭过头往旁边看。 等到小蘑菇扭头,符歇才反应过来,僵硬地扭动脖子,看向小蘑菇: 蛇们被顾初眠夸长得好看,也高兴了,嘶嘶地领下了这个任务。 接下来的时间里,每一种毒物都领取到了自己的任务。 只剩下了蟾蜍。 矮矮的蟾蜍没有尖尖的尾巴针,也没有低低的体温,更没有非常酷的长相。 它们凑在一起,因为帮不上小蘑菇的忙,咕呱咕呱地伤心哭了。 顾初眠连忙跑过去,轮流安抚地抱抱它们,帮每一只蟾蜍合上嘴巴。 “不着急!你们也有事情做!”顾初眠立刻也给蟾蜍们想到了可以做的事情,“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们,这件事情真的特别特别重要,只有你们可以做好!” 蟾蜍们睁着黑豆豆一般的眼睛,泪眼婆娑地看着小蘑菇,都觉得小蘑菇只是在安慰它们而已。 可小蘑菇才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呢,哪怕只是善意的谎言。 顾初眠说出了那件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 “这件事情就是,把那些骚扰游客的坏蚊子都吃掉!” “我可以投资。”还真是立秋。 可他印象里,今天应该是阳历七月十六,离立秋还有小半个月才对。顾初眠眯了眯眼,点开app翻找出行订单,想确认自己到底是哪天出发的。 但他翻遍了手机都没找到。 荒谬感铺天盖地的袭来,顾初眠点开短信逐条翻阅,终于在一堆垃圾短信中翻到了订票成功的短信提醒。 日期显示八月六号,确实是立秋前一天。 他怔怔地看着这条短信,双眼眯缝得更厉害了,心道,难道是我记错了? 符歇也盯着手机屏幕,直至它自动熄灭,才撩起眼皮问:“初眠阿哥,我们还去吗?” 苗民赶秋会聚集在祆蛊楼前,等巴代法师跳完祈神舞再开启节日庆典。 这么多人围在那里,确实不好动手。但顾初眠眸光一定,揣起手机跟在人群末尾,潇洒地回了一个字:“去。” 街道两旁的吊脚楼里不断涌出人来,跟在队尾载歌载舞。顾初眠和符歇很快就被人流包围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如潮水般涌至坐落于山巅的祆蛊楼。 手腕忽然被人用力握住,触感微凉。符歇好像说了什么,但四周太吵,顾初眠没听清,只能由着他扒开人群,拉着自己向前挤。 摩肩擦踵的感觉并不好受,被挤的苗民明显都很不满。但不知为什么,他们看见符歇就默默让开了路,所以没废多少功夫,顾初眠就来到了人群最前方。 祆蛊楼正门口摆放着祭祀用的青铜鼎,八名身穿大红傩服的巴代法师晃着司刀,摇着七彩绺巾,嘴里念念有词地围着青铜鼎跳祈神舞。 舞蹈动作与眠疆王墓室壁画上的一样。 不知是不是亲眼见过考古队成员在祭台上献舞,顾初眠莫名觉得眼前的场景很熟悉,甚至控制不住想要加入。 唢呐声划破长空,巴代法师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挥手往青铜鼎里撒了什么东西。 只听“咻——”地一声,祆蛊楼顶层阁楼突然燃起焰火,火势绕着角檐飞转一圈,再螺旋向下绕,一层接一层地将祆蛊楼逐层点亮。 等整栋祆蛊楼都淹没在金火绦绦,白雾漫漫的焰火瀑布中时,喧嚣的锣鼓声乍然消失了。 苗民和巴代法师都不见了,拥挤不堪的场地骤然变得空荡,上一秒还门窗紧闭的祆蛊楼这一秒却门户大开,像是埋好了陷阱等着顾初眠往里跳。 有前几次的遭遇,顾初眠已经不害怕了。他刚要往里走,就感觉手腕被股力量牵扯住——符歇没松手,竟然跟他一起进了幻境! 少年像是刚发现不对劲,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顾初眠有点自责,感觉不应该把他牵扯进来,便反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别怕。” 闻言,符歇眉心微动,移眸看向顾初眠。 大雾四起,四周只有祆蛊楼的焰火,光线很暗。顾初眠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棱角分明的侧颜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阅历。 似乎是察觉到符歇的视线,他侧头看过来,五官随之清晰。这人长了双会说话的含情眼,眼眸清澈无比,就这么专注地看过来的时候有种莫名的力量,好似刹那间如风止息,宇宙都在极具缩小,只在他与符歇的眼睛之间默默流动。 这样的眼神没人能够拒绝,会下意识想信任,想依赖,甚至挪不开目光。 “跟紧我。”顾初眠听罢,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油腔滑调,你经常这么搭讪游客?” “怎么会?我只喜欢阿哥。”顾初眠没由来的脊背发凉,莫名觉得这个场景与这番对话都很熟悉。 好像不久前刚发生过。 符歇敛着眸,认真严肃的模样也很漂亮。阳光从空窗倾没过来,洒落在他身上,连弯翘的睫毛都上染了光。 顾初眠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心脏最深处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汹涌且缓慢地填满了。 这太不正常了。 明明刚认识几分钟啊。 他扯了下唇角,“可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符歇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地“呵”了一声,“我观是眠阎菩提众生,源自《地藏经》,意思是说我们这个世界的众生,起心动念往往都带着罪。” 闻言,顾初眠眉尾微动,倍感诧异地看向符歇。 “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名字的寓意是提醒自己时刻观照内心,修正自己的行为和念头。” 符歇欠身逼近顾初眠的脸,目光笔直地注视着顾初眠的眼睛,声音虔诚,真挚,如同在发誓:“初眠阿哥,我一直在看着你,也知道你所有事。” 这间卧室临近三叠岭瀑布,能听见缠缠绵绵的流水声。风携着潮湿水汽吹进来,凉凉地触碰着肌肤,像被阴湿水草裹缠住了身体。 顾初眠按亮电光棒,打头走在前面。 符歇依旧怔怔地凝望着他,喉结无声地滚动了好几圈。几秒后,他用另一只手圈住顾初眠的胳膊,整个人都贴了过去,怯怯道:“初眠阿哥……这里怎么阴森森的,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弥漫在四周的白雾愈来愈浓,可视范围不足三米。如果不是祆蛊楼燃着焰火,顾初眠都辨认不出它的具体方位。 “幻觉而已。”顾初眠朝着光源走:“都是假的,我们要相信科学。” 符歇亦步亦趋地贴在身侧:“科学是谁,我们为什么要信他?” 闻言,顾初眠侧眸睨向符歇,分不清他究竟是在活跃气氛,还是真的不懂。 “哒哒哒——” 祆蛊楼里传来几声踩踏地板的细微声响。 顾初眠跨过门槛,见楼里摆满了博古架,存放的竹简不说上万也有几千,不免有些头大。 他牵着符歇慢慢向前走,感觉甬道前方好似悬浮着什么东西,正欲走近瞧个究竟,余光就瞥见一抹红。 顾初眠猛然转身,目光落在博古架里系着红丝绦的竹简上。 找到了! 他眼眸一亮,立刻松开符歇,伸手去够那个竹简。 “小心!” 一股力道将顾初眠撞倒在地,电光棒随之掉落。四周的雾更浓了,顾初眠隐约看见一袭白绫似的东西直朝符歇缠了过去。 这恐怖的一幕令人咂舌,顾初眠刚拔出腰间的匕首,符歇就被裹缠着提起,垂直上升。 “符歇!” 顾初眠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少年瞬间就消失在滚滚云雾中。 “你竟然带了个男人来!” 头顶传来眠疆王的声音。他咬字很用力,听起来像是动了怒,“长得不错,你喜欢这样的?” 符歇一直没有出声,八成是昏了过去。顾初眠不确定眠疆王会做什么,没敢激怒他,只压着嗓音警告:“他和我们之间的事没关系,你别动他。” 顾初眠迎来了他导演事业的天使投资人! “好哦好哦!”顾初眠很爽快地又呼噜呼噜了一部,“那我要吃毛血旺!” 不要金山,不要银山,小蘑菇只要了一座毛血旺山。 顾初眠甚至还没和符歇确认,就已经把电影给吹出来了。 因为他知道,符歇肯定会答应的。 别问为什么知道,他就是知道! 接着,小蘑菇再次和少年以及毒物挤在一起。 伴随一阵恢宏的音乐,手机屏幕上打出一行巨大的字—— 《蘑菇侠2》,震撼上映! 蘑菇导演的电影很叫座,上座率高达惊人的百分之五千。 不会被蚊子咬的苗疆,欢迎您来! 等到完成了工作安排,宣布会议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结伴准备离开。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顾初眠话音刚落,符歇就拿出了一个大大的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是厚厚一沓请帖。 符歇捧起那些请帖,一一递到每一位寨民手里,还有毒物代表的钳子里、尾巴圈里。 少年罕见以恳切柔和的语调,对每一个接到请帖的生灵说: “眠眠和我的婚礼,欢迎你们来。” 大家纷纷翻开请帖,想看看请帖上写了什么。 每一张请帖上,都有蝎子们一针一针精心戳出来的蘑菇和人的图案。 可游客们刚刚来苗疆,还没有脱离无限游戏动不动就死人的节奏,一时间也不敢把自己的小命交给一头大蟒蛇。 符歇已经习惯了,反正过会儿这些人还会变卦的。 打自己的脸很疼,但看别人打脸,是非常爽的。 “不坐算了。” 说着,符歇抱起小蘑菇,放在乌乌乌的背上。 轻拍乌乌乌的脑袋,乌乌乌就背着小蘑菇,跟在队伍旁边。 而符歇拿下背篓上插着的导游旗,面无表情地念起了拿副本规则爆改的导游词: “蘑菇苗疆七天六夜游,欢迎各位,以下是注意事项。 “第一,未经允许,不得采摘任何蘑菇。 “第二,入山保持安静,切勿喧哗。 “第三,垃圾不落地,保护野生动植物栖息环境,从你我做起……” 说到最后一句话,少年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点温度: “各位客人,踏入苗疆,游玩愉快。” 游客们越是深入苗疆,越是能感受到苗疆独特的魅力。 和无限游戏的死气沉沉不同,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透露着勃勃生机。 在这里,你可以遇到站在路口拿着地图为游客指路的八字胡蘑菇。 在这里,你可以遇到卖精致叶子伞的洋气海芋。 在这里,你可以遇到会针线活的蝎子、会摆pose和游客合影的蛇、会为游客赶蚊子的蟾蜍…… 更难得的是——每一个生灵,都发自内心地爱着这片土地,努力建设着它们共同的家园。 走过半程山路,该换班了! 小蘑菇从黑金蟒蛇的背上跳了下来,去接少年手里的导游旗。 “波波,你累不累呀?” 少年并没有给出导游旗,而是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自然地拉起小蘑菇的手。 然后才是回答那个问题: “有你,不累。” 山高路远,有你并肩,就永远不会疲倦。 在他们身后,旅客们慢慢意识到这是一个旅游世界,拥有了安全感,时不时发出感叹: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蘑菇苗疆】!” 夜晚的深山老林怀抱着安宁,只听得见一行人靴子踩在落叶上的细碎声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