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爱小少爷的专属Daddy 作者:苍熠 简介:   【爹系痞酷大尾巴狼攻 x 高冷骄矜小狐狸受(着急会炸毛)】   祝君则 x 迟羿   迟羿家境优渥,成绩优异,听话懂事,是所有人眼里的高冷学霸,别人家的孩子。   这副面具他戴了整整十八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直到遇见祝君则。   第一次见面,在酒吧的包厢。   他喝醉了酒胡乱撒气,被祝君则逮了个正着。   男人脸黑手劲大,抓住他就是一番不留情面的教训。   迟羿是又羞又气逃走的。   第二次见面,在学校的汇演。   他狂妄自大与人争吵,浑然不觉落入险境,又被祝君则逮住,塞进轿车好好讲了一通道理。   空间逼仄,摩擦纠缠。迟羿面红耳赤地起了反应。   平心而论,男人身材性感,气场强大。   冷脸时一个眼神过来就足够骇人,事后哄好听的又能把人迷得晕头转向。   每一点都踩在迟羿的审美上。   就是爱管人这点讨厌。   -   祝君则为人沉稳,自信从容,永远是人群的中心,天生的领导者。   某天意外走错房间,刚好撞见迟羿喝多了酒,正情绪失控地揍着奄奄一息的酒吧MB。   看不过眼上前阻止,反被挑起了下巴,“那你来替他?”   争执中,迟羿的手臂露了出来。   祝君则看得清晰,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刀痕。   乖张,不知天高地厚。   还有点心理问题……恋痛。   霎时间怜惜与责任感接踵而至,甚至长久被压抑的掌控欲也有燎原之势。   这么不乖的小孩……   得看着点。   --   每一次见面,祝君则都能目睹迟羿狼狈的模样,轻易看破他所有伪装,还非要给予强制性的关心。   一开始,迟羿表示:谢谢,拒绝,请滚。   后来……   刺猬样的小孩主动翻出白软的肚皮。   祝君则rua了把:嗯,很乖。   小剧场:   祝君则发现了一个秘密。   迟羿会偷偷用电脑仿制他的声音,制作一些不可描述的哄睡音频。   当晚就把迟羿拉到自己腿上坐好。   在他毫无防备之时,突然把音频声音调到最大。   小孩脸腾地就红了。   祝君则恶趣味地凑近他的耳垂,“迟工想象力不够,需要帮忙更新一下词库吗?”   ---   “天生的野孩子,无法管束。偏让你猜想,该如何驯服。”*   “他不是恋痛,是渴望爱。如果亲手抱住,叛逆的小孩也会很乖。”*   超会爱人的宠溺daddy x 慢慢敞开心扉的缺爱小孩   年上差7岁,1v1,HE,SC。   双向救赎,甜甜互宠,带点酸涩。   *化用自杨千嬅《野孩子》   ----   推推预收《被哥哥掌控的骄纵小狗》   【冷酷疯批真男鬼攻 x 骄纵天真假作精受】   哥vs弟,梁聿臣vs邱阳   邱阳没有少爷命,一身少爷病。   平时在外走鸡遛狗,张牙舞爪,天不怕地不怕。   只有在他二哥面前不一样。   ——低眉顺眼,老实得像个鹌鹑。   院里人都知道,混小子邱阳犯了事,找他大姐是没用的。   得找他那个冷面凶神的二哥。   梁聿臣拿他弟弟一向很有办法。   不听话没关系,不讲道理也没关系。   反正他是真的会拿衣架抽。   -   小时候,邱阳偷了别人一支钢笔。   被哥抽得鼻涕眼泪齐飞,怕哥怕得不行。   可哭完了还是要扑到哥怀里,求一句哄,一个抱。   长大了,邱阳钻到哥床上偷了一个吻。   被哥抽断了衣架,痛得浑身颤抖,却一滴眼泪没掉。   只是眼眶通红,执着地看着他。   “哥恨我恨了十年,被我爬床是不是恶心坏了?”   “可七岁那年,是你先爬的我的床。”   --   后来邱阳一个人远赴他乡。   他一改年少时的骄纵,进厂、修车、刷盘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不要命地挣钱。   一边攒钱,一边打听梁聿臣的消息。   直到一次高端商宴,他作为服务生侍立在旁。   看见了被好几个老总簇拥敬酒的,那张熟悉的脸。   邱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死心。   宴散后同事兴冲冲和他八卦。   说梁总是如何有权有势、年轻有为、相貌和学识都是顶级……   邱阳冷声打断,“可惜人品不好。”   “是个贱人。”   话刚出口,就看见梁聿臣正靠在不远处的拐角。   懒散抱着手臂,眼皮微掀。   “你说谁是贱人。”   “三弟?”   ---   #哥没在pua,哥只是为我好#   #弟?哥的玩具罢了#   #哥哥抛弃小狗,小狗反咬一口#   “我们基因不伦,我们天生一对。”   伪骨,年上差7岁,1v1,HE,SC。   恨海情天,破镜重圆,狗血,追妻火葬场。   *攻受无血缘关系,不在一个户口本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成长 第1章 酒吧:好有力量的手   夜深了。   少年骑一辆单车,循着导航七拐八拐,找到了一家僻静处的酒吧。   酒吧门面很小,没有绚丽浮夸的灯牌,看上去并不显眼,听说是老板专门开来私下聚会用的,基本是客拉客,采取会员制,不对外盈利。   “你好,我要办一张会员卡。”迟羿递上身份证。   “邀请码。”   迟羿报了一串数字。   守前台的黄毛抬起头,比对了一下照片,疑道:“是你的身份证吗?”   照片上的男孩穿着整齐的校服,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看上去帅气干净,是标准的理科学霸长相,光荣榜上的那种。   眼前这位呢,张扬的涂鸦T恤,脖子上挂一串叮铃咣啷的银项链,再染个红毛,活脱脱一鬼火少年。   “是我的,需要背一遍身份证号证明吗?”迟羿神色淡漠。   黄毛看了又看,还是觉得不像,忍不住问了一嘴,“你眼镜呢?”   “你问题好多。”迟羿没有回答的意思,“我是来办卡的。”   “……哦。”黄毛打开电脑,给他登录身份信息,忽然打字的手一顿,把身份证退了回去,“不好意思啊,我们不做未成年的生意。”   迟羿皱眉,“我成年了。”   黄毛指着他的出生年份乐道,“唬谁?我弟弟跟你同年,还在上高中呢。小孩子来这种地方干什么,大晚上好回家了啦。”   “再说一遍,我成年了,上个月刚满十八,你难道不会算吗?”迟羿语气渐沉,无意识地带了点攻击性,“不是所有人都跟你弟弟一样,十八岁还在读高中。”   黄毛一愣,掰着指头算了算,发现的确如此,不禁有点尴尬。   “哦,大学生啊,看着挺小。”他嘟囔着,快速地登记完信息,推给迟羿一张精巧的黑色卡片,“请吧。”   和外间的安静不同,场内人声鼎沸,各色光影扑面而来,走在里面,很难不跟着躁动。   迟羿揉了把坠在胸前的银链,借着冰凉的触感定了定神,走到一个人少的角落坐下。   侍应生很快过来招呼他:“先生,喝点什么?”   迟羿很少喝酒,没测过自己的酒量,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绝对不能醉,保险起见,他叫了一杯度数最低的酒。   等待的过程中,迟羿快速地扫视一圈周围,然后开始不紧不慢地观察目之所及处的每一个人。   侍应生来得比想象中快:“先生,您的酒。”   “谢谢。”迟羿礼貌接过,不着急喝,视线从滟滟的酒水慢慢上移,停在了舞池对面的散座。   那里围坐着五个人,有四个在大呼小叫地打牌,还有一个漫不经心地靠在沙发上跟他们聊天,时不时倾身,指点身边人该如何出牌。   男人半个身子都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脸,端着酒杯的手掌宽厚而结实,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只是随意地放着,就能给人带来一股浓浓的压迫感。   迟羿眯起眼睛。   好有力量的一只手。   “你在看祝哥?”一道声音横插进来,打断了迟羿的思绪。   迟羿淡然转头,明知故问:“祝哥是谁。”   ——那个人姓祝。   “祝哥是老板的朋友,就偶尔来捧个场的,不跟我们玩儿,所以你不用看他。”男人自然地在迟羿对面坐下了。   ——是酒吧的内部人员。   迟羿抬眼看人,“你又是谁。”   男人轻笑:“我是可以跟你玩的人。小朋友,你很漂亮。”   听上去似乎是赞美,但轻蔑而审视的眼神暴露了他的不怀好意。   切,装货。   迟羿顿时没了交谈的兴致,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没搭腔。   “第一次来吗?”男人轻叩桌面,试图唤起他的注意力,“一个人?”   “嗯。”迟羿不咸不淡地应道。   视线越过男人,落在“祝哥”正站起身的背影,方向是洗手间。   迟羿心一动,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去哪儿?”男人拦道。   眼瞧祝哥的背影消失在黑暗尽头,迟羿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跟你有关系吗?”   男人的眼神暗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端起酒道:“可以有啊——哈哈,开个玩笑,认识一下?我是唐骋,对你很感兴趣。”   指甲没剪,端酒的姿势也丑,迟羿心里翻了个白眼,很想直接无视。   “在这种地方,有个熟人会方便很多。”唐骋还没放弃,“酒吧有我参股,跟着我可以拿到很多内部活动的名额,别这么犟嘛,给个面子?”   迟羿深深地看了男人一眼。   在酒局上逼人喝酒,是有些人彰显权威的方式,通常发生在上位者对下位者之间,哪怕所谓的“上位”,只是多吃几年白饭而已。   他初来乍到,没有经验和人脉,唐骋吃准了他不敢拒绝,眉宇间满是势在必得。   迟羿抑制住一杯酒泼他脸上的冲动,速战速决地和唐骋碰了一下杯。   他的确不想与人起冲突。   在靠近猎物之前,他需要绝对的隐蔽。   酒液入喉,辛辣在口腔中蔓延,迟羿冷着脸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放,“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人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好吧好吧。”唐骋无奈地摇摇头,故作宠溺地让开一个身位,意味深长地说:“我们还会再见的。”   ……   “来来来,哥们儿新调的酒,给兄弟们先尝一个。”   舞台对面,辛扬给在座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酒,揽着沙发上男人的肩膀,揶揄道:“哎哟,还是咱们祝哥规矩,来酒吧不喝酒,喝牛奶。”   被他调笑的男人身材矫健劲瘦,眉目深邃,鼻梁高挺,有着独属于成熟男人的沉稳气质,在一堆浮躁狂热的年轻人中间显得格外出挑。   祝君则轻笑着拿牛奶和他碰杯:“对咯,我乖啊。”   “阿则家里有媳妇儿查岗喔,不跟阿扬似没人管喔。”   “哎哎哎,辛哥刚分手,别刺激他。”   “喔,忘掉了。”   桌上一阵哄笑。   辛扬踹了那人一脚,骂道:“去你的,祝哥不同性恋吗,哪来的媳妇儿,你给发证啊?”   “国外领的呗。”   “停停停,”眼见话题越来越偏,祝君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不要对我私人问题这么关心好吧,还凭空扯个媳妇出来,事儿没办过,帽子先扣上了,我冤不冤枉。”   “就冤你怎的,”辛扬撇嘴,“这酒调得真心带劲,咱们难得聚一次,下次再想可喝不到了啊。”   “我低血糖你又不是不知道,喝死了拉你家去吗。”祝君则玩笑道。   “哪有这么夸张。”   “有,前两天刚‘死’过一次,被个小孩儿救了。”祝君则手背拍拍辛扬的胸口,“珍爱生命远离酒精啊阿扬。”   辛扬一愣,“啥情况,在外面晕了?糖没带?”   “带了,晕得太快,没来得及吃。”   辛扬啧啧道:“那小孩呢,给你拉救护车了?”   “差不多。”   给我拉公交车上了。   祝君则回想起来还是有点好笑,他当时是被一阵强烈的波动给震醒的。   G市的大学城里,有段路在修地铁,修了五年还没修好,坑坑洼洼的,只要你轮胎经造,就能天天来这享受迷你版过山车。   祝君则被过山车摇醒,睁眼就看见一个小男孩趴在他对面,咧着缺了颗门牙的嘴笑。   “叔叔你醒啦!你得赔我一根糖葫芦。”   “什么糖葫芦?”   祝君则还没醒彻底,懒得纠正他的称呼,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小男孩指着他隔壁的隔壁座位道:“刚才那个哥哥抢我的糖葫芦给你吃,他让我找你赔。”   祝君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挺帅的少年。   他两只手抱着书包,行李箱放在脚边,风从隙开的窗里灌进来,把他细碎的刘海吹得凌乱,看着安安静静的,说不出的乖巧。   察觉到他们的视线,少年转过头来:“你晕倒了,路边没人,只能把你带上来。醒了就自己走吧。”   开口的语气不带什么温度,没有看上去那么平易近人。   小男孩唯恐天下不乱地补充道:“你晕倒的时候还把他的裤子脱下来了。”   “……”   祝君则敲了下他的头:“不要乱讲。”   余光里,少年的脸色凝固了,周身散发出的气场比车里过足的冷气还冷。   ……难道是真的?   “那个,多谢你啊。”祝君则尴尬地舔舔唇,抬头看了眼终点站,又看看少年的行李箱,猜测着问:“你是G大新生?”   少年没吭声,默认了。   小男孩应该是快下车了,拉着祝君则的衣角催促道:“叔叔,糖葫芦。”   “呃,我身上没有现金。”祝君则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只摸到一个手机,还有一罐葡萄糖,“这个糖给你要吗。”   “不要!看着好难吃。”   “那转账,你有账户吗。”祝君则扬了扬手机,看着男孩渐渐灰下去的脸色,心知应该是没有,无奈道,“把你爸爸妈妈的号码给我吧。”   男孩颓丧地垂下头:“爸爸妈妈不让我吃垃圾食品。”   “那你的糖葫芦哪来的?”   “老师奖励我的。”   “……”   小男孩背起书包站起来,最后瘪着嘴看了祝君则一眼:“叔叔,要不你还是把它……”指指他刚塞回口袋里的葡萄糖,欲言又止。   祝君则失笑,“哦,可以啊。”   就在此时,两人中间忽然出现了一张绿色的纸币。   少年把钱拍在小男孩摊开的手心:“五十块,够你买糖了吗。”   “叮咚!”到站提示响了。   “够了!谢谢哥哥!”小男孩惊喜道,拿了钱欢天喜地地奔到门口,“我到了,哥哥叔叔拜拜!”   聒噪源没了,空旷的车厢瞬间陷入了沉闷。   祝君则试图冲淡紧张的氛围,若无其事地挑起话头:“能考上G大,很强啊,你成绩很好吧。”   少年冷声:“为什么看见学生就一定要问成绩,我好像也没问过你工资。”   祝君则一噎。   还在生气?   还是说这也能踩雷,G大学生也会怕谈成绩?   祝君则颇感意外,转战另一个话题:“又欠了你一次,谁知道这年头还有能用的上现金的地方,你太有先见之明了。”   “我经常坐车,用来换硬币的。”少年的语气软了些。   不带刺的时候,少年说话其实很好听,口齿清晰,尾音断得干脆利落,没有本地人黏黏糊糊的口音。   祝君则问:“你是哪里人?”   “H市。”少年惜字如金。   “还好,不算远。我以前去那边玩儿过,挺不错的地方,菜很合我胃口。”   “嗯。”   “……”   祝君则打开手机,“加个微信吧,我把钱转你。我是G市本地人,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找我,带你玩也可以……”   “不用了。”少年打断他。   车子晃悠悠停了,广播里在报“已到达终点站”,少年从包里取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背包,拎箱,下车。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只留给祝君则一个纤瘦颀长的背影。   ……   “哇塞,做好事不留名啊。”   “连祝哥主动都能拒绝,啧啧啧,这境界高。”   “欲擒故纵吧,不然带祝哥去学校干啥?”   “喂,”祝君则摔了个抱枕过去,“人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喜欢你的男的也不少。”   祝君则笑道:“你们以为同性恋是土鸡蛋,一捡一筐市场批发吗,人家是正经人。”   有人八卦道:“哎,祝哥,那小孩儿啥样?”   “唔,”祝君则回忆道,“挺拽的,但看着蛮乖,一身牌子货,估计家里挺宠。”   “你刚才说他哪个学校的来着?”   祝君则喝了口牛奶:“G大。”   “哟,你母校啊。”辛扬撞了撞他的肩,“缘分,一定是缘分,按照电视剧的演法,祝哥你接下来该报恩了。”   “你来劲了吧,人家连名字都没告诉我,我报哪门子的恩。”   辛扬一杯酒下肚,乐了:“你不是号称从来不欠人情的吗?这不,报应来了,一次性欠个大的。呐,兄弟给你指条明路啊,你就天天去校门口蹲着,总能蹲到的。”   “真烦。”祝君则笑骂,“让开,我出去透透气。”   ————————!!————————   同一时间在想对方的两人呀~   小羿:祝哥?手好好看   祝哥:那小孩儿?挺拽 第2章 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 ​💛bl病娇文合集390P35 ​韩漫135本38💰 小说资源群更新清水vip独家小说原价108特价55元 每月需要续费5.5元月费 删广转发死绝 ​ ​bgpopo合集 📖1⃣️骨科400本po合集 35💰 2⃣️父女170本po合集 30💰 3⃣️母子70本po合集 25💰 4⃣️公/媳100本po合集 28💰 5⃣️姐夫96本po合集 26💰 6⃣️快穿130本po合集 28💰 7⃣️高干170本po合集 30💰 8⃣️校园300本po合集 35💰 8⃣️青梅竹马70本po合集 23💰 9⃣️出/轨350本po合集 35💰 1⃣️0⃣️糙/汉170本po合集 28💰 1⃣️1⃣️ntr 70本po合集 25💰 1⃣️2⃣️追妻火葬场100本po合集 27💰 1⃣️3⃣️先婚后爱100本po合集 27💰 1⃣️4⃣️女配110本po合集 28💰 1⃣️5⃣️女扮男装52本po合集 20💰 1⃣️6⃣️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1⃣️7⃣️男师女生110本po合集 28💰 1⃣️9⃣️催/眠75本po合集 25💰 2⃣️0⃣️ S/M SP300本po合集 33💰 2⃣️1⃣️P友转正100本po合集 28💰 2⃣️2⃣️故事集 短篇300本po合集 30💰 2⃣️3⃣️哨向36本po合集 25💰 2⃣️4⃣️年代90本po合集 26💰 2⃣️5⃣️真假千金36本po合集 20💰 2️⃣6️⃣重生po260本po合集 28💰 2️⃣7️⃣逆ntr 女绿60本po合集 25💰 2️⃣8️⃣abo120本po合集 28💰 2️⃣9️⃣修仙 仙侠230本po合集 30💰 3️⃣0️⃣末世137本po合集 25💰 3️⃣1️⃣外国人男主 35本po合集 20💰 3️⃣2️⃣女老师vs男学生40本po合集 20 3️⃣3️⃣病娇文学 200本po合集 28💰 3️⃣4️⃣韩娱35本po合集 20 3️⃣5️⃣ 种田60本po合集 23💰 3️⃣6️⃣弯掰直60本po合集 23💰 3️⃣7️⃣白切黑60本po合集 23💰 3️⃣8️⃣双重生35本po合集20💰 3️⃣9️⃣女嬤黑泥嬤女文60本po合集25💰 4️⃣0️⃣np 1500本po合集 40💰 4️⃣1️⃣暗黑 260本po合集30💰 4️⃣2️⃣产🥛90本po合集28💰 发泄:触目惊心的现场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迟羿靠近时,里面正传出皮带扣撞击的金属声,夹带着男性带哭腔的推拒和隐忍的喘息。   ——有两个人在里面起了争执,听上去正在以某种暧昧的方式强行解决。   迟羿停在门口,脑子里浮现出刚才视野里那双大手。   祝哥……不玩儿?   这么乱的地方,不同流合污怎么可能。   呻吟声尖细,祝哥应该是上面那个。   迟羿丝毫没有避嫌的自觉,面无表情地走到洗手池前,把水龙头拧到最大。   哗啦啦的水声骤然响起,隔间里的哭叫戛然而止。   迟羿捞了把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人表情冷漠,双颊泛着与表情极不相称的红色,乍一看其实不明显,但手背贴上去,烫得有点不正常。   度数这么低都扛不住,啧。   迟羿懊恼地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早知道就该甩那男的一巴掌。   咔哒——   隔门被人推开,男人系着皮带从里面走出来,到迟羿旁边洗手,撩起眼皮从镜中瞟他。   迟羿淡定回以眼神。   指节太粗,汗毛旺盛,很丑的手。   不是姓祝的。   迟羿松了口气,莫名涌起一丁点儿很幼稚的得意,甩甩手,转身准备离开。   “慢着。”男人叫住他,“你听到多少?”   迟羿转头,露出一个以假乱真的茫然,点点自己:“你是在叫我吗?”   “嗯。”   “不多。”迟羿诚实道,“只听到他在哭。”   “小子,我没见过你。”男人往洗手台上一靠,“新来的?”   怎么人人都看得出来,他背后被人贴标签了?   往镜子瞄了一眼,也没有啊。   迟羿保守回道:“有事吗?”   男人转着打火机,用评判货物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他们这次挑的人不错。”说着丢张卡到他脚下:“里面有五万,陪我一晚。”   迟羿挑眉。   男人叼烟进嘴,“嫌少?”   几次三番遭人冒犯,迟羿突然没了忍让的兴致,脚尖碾上地面的卡,轻轻一踢,卡片滑回男人脚下,在空旷的厕所里显得格外刺耳。   “如果出现在眼前的任何人都可以购买,那么我想,”迟羿无辜地眨眨眼睛,“您应该卖不上价。”   男人脸色微变,没有发作:“很嚣张嘛,背后有靠山?要是他知道你这么会闯祸,肯定要生气了,也有可能,会把你送给我赔罪。”   他呼出一口烟,语带威胁:“小子,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会吗?”   迟羿无谓地耸耸肩,拉开隔间门,居高临下地看向瑟缩在门边的男生,“他买你多少钱?我出两倍。”   空气有一瞬的静止,男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目光转而变得玩味。   他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原来是同行。”   隔间里的男生慌忙整了整凌乱的衣衫,拘谨地走了出来,求助似的看向男人:“哥……”   男人吹了声口哨,冷呵道:“这个骚货是我的人,你想要啊?不卖。”   “哥哥……”男生垂下的眼眸微微上抬。   迟羿冷眼看着,心底烦躁愈盛,“你们两个……呃啊!”   一道粗暴的力气袭来,男人突然逼近,把他重重地按在了门板上。   烟头直喇喇地抵近眼睑,烟气熏人,迟羿难受地闭上眼,话被堵回了喉咙。   男人嗤了一声,卡着迟羿的脸把他往门板上响亮一磕,揪住衣领把人往外拖去。   “给脸不要脸。”   “……你!”   男人力气实在太大,迟羿反抗不上力气,直接被拖上了三楼。   砰!   套间门重重拍上,迟羿狼狈摔倒在地,后脑勺与手肘都因磕碰而传来一阵剧痛。   男生追上来,跪伏在迟羿跟前恳求道:“哥,哥……别这样,不要牵扯别人好吗……”   “小岑,我让你进来了吗。”男人狠狠剜了他一眼,“滚。”   “哥,你有气冲我来……”   男人一脚把小岑踹翻在地,“呵,冲你来。”   “你们都给我滚啊!”迟羿推开小岑,撑着地,愤恨地瞪着男人。   “小子,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道歉的机会我还没有收回。”   男人的鞋尖碾上迟羿的脚背,语气恩赐,“你该庆幸我今天心情好,愿意跟你耗时间。”   话虽如此,他气是冲着小岑发的,对迟羿纯属是指桑骂槐,其实并没有多少为难。   ——大概也有小岑一直拦着的原因,多数疼痛都被他挡了去。   男人吐着烟圈离开的时候,小岑已经脱力得爬不起来了,他皮肤很白,残暴的伤痕晕染在他身上格外明显。   迟羿心情复杂把小岑拖到了床沿。   小岑生了一张很丧气的脸,瘦弱,低眉顺眼,照着他的鼻子打上一拳,他也只会紧紧地捂住嘴巴忍痛,哭都不敢大声。   胆小、懦弱、没用。   这算什么。   迟羿踢了踢小岑的脚,“喂,你还好吧。”   小岑手里还攥着男人丢下的黑卡,有气无力地,“我没事……”   迟羿很瞧不惯他这副廉价样子,凉飕飕开口道:“一顿打换五万,是不是很值得。”   “……”   默了一阵,小岑说:“你可以走了。”   “凭什么我走?”   迟羿下意识呛声,随即觉得自己没必要和他一般见识,坐在床上,烦躁地踢了踢腿。   “跟你打听一个人,别人说是老板的朋友,叫他祝哥,你认识吗。”   “祝哥?”小岑慢吞吞地,“你是说祝君则吧,这里没人不认识他。”   “为什么?”   “他和老板是大学校友,以前一起组乐队的,偶尔会来律让唱歌,人气很高的。”   律让,酒吧的名字,全名是“他律退让”。   迟羿一开始在网上看到聚会活动的海报,就是被其所在的地址名称吸引的。   他是个为传宗接代而生的孩子,在规训中生活了十八年,亲缘关系堪称淡泊。   母亲文艺多情,崇尚自由,婚前与父亲约定好一辈子丁克,婚后却没能顶住两家老人的压力,为怀孕吃尽了苦头。父亲心疼得不得了,刚出月子就带她去了国外定居,和家里几乎断绝关系,一个眼神都没留给襁褓里的婴儿。   从小到大,迟羿获取关注的唯一方式,就是呈上和自己和证书奖状的合影,而后邮箱里会收到一首鼓励的小诗,同时银行卡里会多上一笔钱。   这就是他和把他带来世上的两个人之间,仅有的联系了。   “祝哥人很好,和这里大部分人都、不太一样。”小岑说,“今天他来了,你看到他啦?很帅吧。”   “没看清脸,身材不错。”许是酒精的作用,迟羿眼前有些晃,“唔,手很好看。”   “弹吉他的时候更好看,可惜他现在不弹了……”   迟羿突然站起来,拉开距离,从上到下打量着他。   “你以前也这样被人打吗。”   “啊……什么?”   “家里、学校。”迟羿语气冷淡,“家庭暴力,校园霸凌,或者之类的,有过吗。”   小岑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睫,缓慢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回答,迟羿勾了勾唇,心头涌起一股很诡异的满足感。   果然如此。   从细节中猜到别人的遭遇,看透对方,能给他带来强烈的安全感。   “采访一下,”迟羿说,“什么感觉。”   “感觉……”小岑慢慢坐了起来,“不好。”   “喜欢吗。”   小岑脸色古怪,好像他问了句废话,“不喜欢。”   “是啊,挨打很痛,大家都不喜欢。”   迟羿居高临下,眼底看不出情绪,“既然不喜欢,那为什么不反抗呢。为什么这么听话,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   “你越软弱,别人就越是想要欺负你啊。”迟羿语气凉薄,话中带讽,说不清是傲慢还是惋惜。   小岑一时愣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男的对你很好?”迟羿突然话锋一转。   “……嗯。”小岑点头。   “是吗,看不出来。”迟羿冷嗤,“他把你当狗。”   “每个人都会有情绪,你没看到全部。”小岑说得很认真。   迟羿冷冷一笑,毫无预兆地出拳挥向小岑胸口。   “呃!”小岑来不及反应,堪堪立起的身形不稳,被这力道撞得脚下一歪,重又跌回到了床上。   “对,我没看到全部,我就看到这些!”   迟羿咬着下唇,被男人侮辱的怨恨与对小岑不争的愤怒交杂在一起,尤其是……他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从前软弱的自己。   迟羿一把抓起小岑,“他这么对你,你居然还在帮他说话?你是不是人啊?到底有没有脾气啊,有没有?!”   ……   “转到楼上了?好,305是吧,嗯,我等下就过来。”   祝君则挂断电话。   他本来想去洗手间漱口,没等靠近就听见里面传出的动静,转而走旁边的小门出了酒吧。   秋天渐近,天气还是那么鬼,大半夜的突然开始下雨,墙边花架下停的单车被淋了个透湿,雨打在上面啪啪地响。   祝君则靠在檐下,手指不自觉地跟着雨声在墙上敲节拍。   嗒、嗒嗒、嗒。   此刻的清净与五分钟前的喧闹,简直是两个世界。   祝君则的眼皮有点打架。   前段时间为了养身体调作息,已经很久没有熬到这么晚,今夜临时被拉来救乐队的场子属实是意料之外,虽然玩得很尽兴,但也确实有点累了。   既然来了,也不好扫兴,祝君则剥了颗薄荷糖丢到嘴里,打起精神走上三楼,推开了约定好的房门。   房间里很空,没有预料中三五成群闹哄哄的好友,只有两条单薄的人影。   衣衫不整的男人伏在床上,双腿半垂落在床边,瘦削的脊背拱起,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   床边的少年正揪着他的衣领,拳头高高扬起。   好一个触目惊心的暴力现场,祝君则很快意识到自己是走错房间了。   律让的客人多种多样,各有爱好,自由随心,比这夸张几倍的情况也不在少数,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好意思,你们继……”   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祝君则清醒了。   那个很拽的小孩儿,怎么是他?   ————————!!————————   手控小羿,看手认人。   酒吧原名“规训退让”,简称“训让”,应网站要求改为“他律退让”,“律让”。   意思应该差不多……吧。能get就好。 第3章 撞破:你是真欠啊   祝君则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唔呃……”拳风扫来,男人下意识地偏头。   拳头眼看就要落在他的颈侧。   祝君则赶紧冲上去截住少年,“你干什么!”   匆匆扫了一眼,近距离看伤口更是骇人,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殷红的血珠颗颗渗出,在雪白的床单上蹭出错落的颜色。   男人缩成一团,已然失去了意识。   祝君则蹙起眉:“破皮会感染的不知道吗?”   动作被人强行阻止,迟羿不爽,将怒火全部集中在了眼前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心疼他?”他点点来人的下巴,语气挑衅,“那你来替他?”   迟羿个子高挑,男人却比他还要高半个头,说话时需要略微仰起脸,连带着威胁性的动作也没什么气势,只能尽力让表情看起来凶狠。   祝君则脸色变幻莫测。   酒吧里别人的暧昧调情虽看得多,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轻蔑地对待——小孩似乎没认出他。   “你想多了。”祝君则拍开他,扫了眼门牌号,掏出手机通知辛扬过来接人,“307出事了,玩太狠,MB晕过去了,那小子下手没轻重,往他大动脉抽。”   辛扬的套间就在隔壁,接到消息,一群人很快乌泱泱涌了进来。   “我滴个乖乖,这什么?”   “哇噻,超惨烈,他们搞疯掉了喔。”   “咦,这不是小岑吗?”   “真的哎,我刚还看见他跟周总在下面呢,什么时候跑楼上来了。”   “周总呢?”   “不知道。”   这帮人七嘴八舌的,手上动作也没停下,很快就把小岑抬了出去,酒吧聘有专门的医师值班,就是为了应对类似的突发情况。   人潮哄哄来去,在这期间,无人关注到站在角落的迟羿,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房间重回到最初的安静。   迟羿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被冷落的屈辱,突然一掌劈向男人的后背:“你有病啊?这是我的房间!”   猝不及防挨了一下,祝君则打字的动作停了,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凭什么告诉你?”迟羿受不了他这种自上而下的盘问语气,好像他是逃课被教导主任抓到的学生一样,“你谁啊。”   祝君则没理他,自顾自回着语音:“嗯,认识。他不懂规矩。”   迟羿听出他是在谈论自己,忽视了前面两个字,恼怒地踢向他的小腿:“你才不懂规矩!平白无故管什么闲事,跟你有关系吗?把他弄回来,没看到我在问他话吗?我是消费者,我付钱了!”   “消费者?”祝君则撩起眼皮,露出个怪异的表情,很快转化为淡漠,“你以为这里是超市,货不对板还能售后赔偿吗,别太蠢了。”   充满压迫感的眼神飘来,迟羿很没出息地一怵,强自镇定地哼了一声,“神经病。”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祝君则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学校有门禁吧,我让人把这里收拾一下,你今晚就……”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迟羿耸肩一躲,下意识就要反击,握拳砸向祝君则的侧脸。   祝君则眼疾手快地扼住了他的手腕,迟羿紧握的拳头被迫一松,五指不受控地张开,一直被压到了颈后。   对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手当场拧断,他甚至听到了骨节错位的响声。   迟羿又羞又恼,忍着疼叫道:“你放开我!”   祝君则甩开他,眸底颜色极深,“第几次了,你闹够了没有。”   逼人的气势压来,脊柱上似有刺人的电流窜过,迟羿嘴唇抖了抖,“你自找的。”   “名字。”   迟羿偏过头,“哼。”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自己交代,我们都少费点力气。”   祝君则一边说,一边低头回着信息。   「辛扬:不是吧,说曹操曹操到,他就是传说中那个救命恩人啊」   「辛扬:人家自动送上门来,你不用去蹲点了[偷笑][烟花][烟花]」   「祝君则:嗯」   「祝君则:这事别跟羚哥说,我来处理」   羚哥是酒吧的老板封羚。   「辛扬:OK」   「辛扬:小恩人不太省心的样子咧,祝哥保重~」   祝君则按灭手机。   按照规定,出现今天这种事故,肇事会员要么被直接开除,独自承担伤者的治疗费用和额外赔偿,要么就是接受内部处罚,最后由酒吧出面协商赔偿。   出于某种私心,祝君则想借自己的面子私下解决,以个人名义为担保,替他全权处理后续事宜。   就当还人情了。   迟羿愤愤推开他,“让开!”   “去哪里。”祝君则皱眉,这小子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不用你管。”迟羿头也不回。   “站住。”祝君则寒声道,“照你刚才的打法,失血休克,内脏破裂,脑震荡,哪一项都可能让他当场死亡。我不管行啊,让警察来管,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去。”   迟羿似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森冷的视线,不自禁地趔趄一步,强撑着站住脚,辩驳道:“不是我!”   祝君则沉步走近。   他实在是无法将眼前这个顽劣的少年和前两天公交上救过他的男生联系在一起,尽管他们的相貌和声音完全一致。   “不要觉得在这里就可以为所欲为,真出了事,酒吧只会第一个把你推出去,想试试看吗,背上人命的滋味。”   “我都说了不是我!”迟羿恼怒地瞪着他。   “这里总共就你们两个人,你刚才在干什么我也全都看见了,撒这种谎有意思吗。”   “……”   迟羿后退一步,没什么底气地说,“不信你自己问他,本来就不是我干的,是……”   他刚才的姿势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而且,房间里没有监控。   “哦,原来他自己找死,自己把自己打成这样,你是无辜的。”祝君则钳住肩膀把他固定在原地,轻嗤,“但愿警察叔叔会相信你。”   迟羿噤声了。   “名字。”祝君则耐心地重复道。   “你先说。”还在逞强。   “祝君则,祝福的祝,君子的君,守则的则。”   “……”   小孩儿突然没声了。   “喂,傻了?”祝君则托起他的脸,手掌触到皮肤,温度竟是滚烫的。   他顿住了,虎口卡住迟羿的下巴,逼他仰起脸,“你喝酒了?”   祝君则这时候才发现不对劲,小孩的意识其实始终不太清明,只是脸色没有问题,交流毫无障碍,除了睫毛下的眼睛濛濛罩了一层水汽以外,看起来竟是毫无异常。   “说话!”祝君则的火有点压不住了。   “关你什么事?”   巨大的力气从侧面劈来,一阵天旋地转过后,迟羿被拦腰扛起,狠狠摔在了柔软的被子上。   “开房喝醉不知道锁门,一点常识都没有就敢乱来,别人帮你还大呼小叫不识好歹,”祝君则深吸口气,抑着音量说,“到底是谁惯的臭毛病,你以为出门在外谁都会让着你吗?!”   迟羿条件反射,“你有病吗!我是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用你瞎操心!”   “呵,负责。”祝君则冷笑,动作极快地把他上下口袋摸了个遍,掏出一张印着律让logo的黑色会员卡。   把卡上的编号给辛扬拍去,对方很快发来一份材料。   “迟羿。”祝君则一字一顿地念出他的名字,“你胆子真的很大。”   从他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迟羿打了一个激灵,很轻地哼了一声,抱紧被子背对祝君则,不说话了。   对方始终在用教训小孩的口吻,把他的反抗衬托得无比幼稚。   这就是他们说的祝哥,那么威风,那么厉害,几句话就能拿到他的信息,最直接的,就算只是单纯的肢体冲突,他都难以对抗。   而且和他想的一样,那只手真的很结实,力气大得简直不似常人。   迟羿现在没心情享受疼痛带来的快感,满脑子都是被动受人压制的屈辱,还有对小岑未知口风的惊惶。   在酒精的作用下,无能为力的委屈被无限放大,他揉揉眼睛,摸到一片湿润。   迟羿恍然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他视物都是模糊的——隐形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了。   小孩的肩膀一抽一抽,在祝君则看来就是示弱的意思。   “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不见棺材不落泪。”祝君则坐下来,试图跟叛逆少年好好讲讲道理,“玩可以,但不能过头,闹出事可就不好玩了,还丢人,你说是不是。”   迟羿意料中地没有反应。   祝君则把卡放在床头柜上,“床单沾了血,起来,我帮你换个房间睡。”   “不要你管。”声音隔着被子,闷闷的。   祝君则叹了口气,拉拉少年怀里的被子,“别闹脾气,我又不是坏人。”   迟羿应激地抢过,抱得更紧,“滚。”   “听话。”祝君则严厉了些。   “我就要睡这里,有本事你就把我扔出去!”   话一出口,迟羿就后悔了。   安静了有半分钟,他听到祝君则站了起来。   “你以为你在威胁谁。”   冰凉的语调缓缓滑进耳朵,迟羿头皮发麻,甚至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不容置疑的力道穿透t恤薄薄的长袖,卡住迟羿的胳膊,把他整个人连同被子一起拖了起来。   迟羿惊恐地叫道:“你干嘛!”   他跪在床上,半个身子悬出床外,唯一的支撑点就是被祝君则死死攥在手中的小臂。   “一定要跟我唱反调吗。”祝君则眸色深得看不出情绪。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了解吗,那个人是什么身份你清楚吗,什么是危险你真的知道吗,性病是怎么传播的还需要我给你科普一遍吗!”祝君则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尽数归于一个云淡风轻的嘲讽,“高材生?”   排比问句一股脑砸下来,迟羿懵了,但眼下的姿势实在是太过狼狈,他从牙齿缝里挤出四个字:“不劳费心。”   “还嘴硬。”   祝君则憋了一晚上的火终于燎原,一把扳过人的肩膀,别住他乱动的腿,拔下插座上一根数据线,把他两只手捆了个结实。   数据线竟还能起到绳索的作用,又细又锐,迟羿试着挣了挣,完全挣不开,另一端牢牢捏在祝君则手里,一拽就勒得他生疼。   迟羿几乎傻眼了,失去身体控制权的滋味让他从心底升起一股恐惧,强撑的姿态很快就溃不成军。   “你有病!有病有病有病!我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滚啊!!”   “你是真欠啊。”   祝君则懒得废话,直接把他往外拖去。   迟羿疯狂地扭腰躲闪,慌乱中被祝君则抓住衣服用力一扯,宽松的长袖被拉到臂弯,漏出里面一截光洁的小臂。   祝君则动作一滞。   那截手臂上布着长短不一的伤痕,集中在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些在结痂,有些只剩下深红的印子,密密麻麻,看上去分外狰狞。   祝君则一松手,数据线马上就散开了。   迟羿滑坐在地上,飞快整理好衣服,撑着地爬了起来。   除了通红的眼眶难以遮盖以外,其他地方已经恢复成了矜持淡漠的模样,好像刚才大喊大叫失态的人不是他。   祝君则眉头紧拧,脸上的表情混合了惊异、不解、失望,或许还有一丁点的心疼,双唇开开合合,干巴巴问出一句,“自残还是自杀。”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迟羿瞪他一眼,越过他迅速拿起床头柜上的的黑卡和手机,狠狠掼上了门。   ————————!!————————   小羿其实酒量还不错,喝完不太醉,就是酒品一般,容易情绪上头开始撒野,但人是清醒的。(谁还记得小羿一开始是把祝哥看成猎物的) 第4章 发烧:湿身、晕倒、换衣服   迟羿跑得飞快,一路扒开狂欢乱舞的人群,猛地拉开酒吧大门,瓢泼大雨扑面而来。   寒风湿冷刺骨,迟羿浑身一抖,缩了缩脖子。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身后祝君则的声音,“迟羿!”   迟羿咬咬牙,不顾前台黄毛震惊的眼神,埋头冲进了雨里。   雨下的极大,在地表激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路灯的光聊胜于无。   祝君则追过来的时候,就见少年骑着单车,摇摇晃晃地奔向路的尽头,很快就看不见了。   这小子!   祝君则沉着脸问前台要了两把伞,快步转到地下车库,打开导航,定位G大。   迟羿不是本地人,这个点要么是回学校,要么是住酒店,这孩子要面子,肯定不会顶着副狼狈样回去让室友看热闹,大概率会在附近的酒店留宿。   在路边24h便利店买了两盒药,祝君则直奔G大对面的酒店。   等了五分钟左右,迟羿果然进门了。   他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湿了个透,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衣角往下滴,白色的衣服几乎成了透明的,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胸膛的轮廓和腰腹线条被勾勒得一览无余。   完全看不出来在酒吧张牙舞爪的模样,像条垂头丧气的小狗。   迟羿头脑昏沉,强撑精神办理好入住手续,拖着沉重的步伐刷卡开门。   关门时忽然感到一股阻力,回头一看,门板上多了只骨节分明的手。   迟羿瞬时张大眼睛:“你!”   祝君则扒住门缝,朝他笑笑,“我?”   迟羿寒毛倒竖,陡然上升了一个音调,“你跟踪我?!”   祝君则扬了扬自己的房卡,“我先来的。”   迟羿眼神警惕地按住门把,冷声道:“手拿走,我要休息了。”   他半个身子躲在门后,两只眼睛湿漉漉的,凶起来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更加惹人怜爱。   祝君则晃晃手里的塑料袋,“给你买的药,拿着。淋了二十分钟雨,肯定要感冒的。”   仿佛为了印证他说的是对的,迟羿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   “噗。”祝君则轻笑,趁机从门缝钻进来,啪地关上了门。   “我也不想管你,但你真的太不让人放心了,喝酒还淋雨,嫌命长吗。”他把药放下,抓过遥控器调高空调温度,“澡就别洗了,赶紧去把头发擦擦吹干。”   “你出去。”迟羿靠在墙边,声音很弱。   祝君则没听见他说什么,自顾自接了壶水插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衣服换了,等下喝点热水,再把药吃了。”   “出去……”迟羿头疼欲裂,四肢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慢慢蹲了下来。   “我的房间就在你对面,刚加你微信了,不舒服就给我发信息,打电话也行,不要逞强,身体不是这么造的……怎么了?”   祝君则余光瞥见他歪在地上,两步迈过来,摸上他的额头,皱眉,“你发烧了。”   迟羿抱着腿,把头埋在臂弯里,抗拒祝君则的触碰,“你出去。”   “起来,把湿衣服换了。”祝君则催促。   “出去……”   他执拗地重复,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这一个词。   “出去?”祝君则眉心抽了抽,“我真怕你一个人死在这里!”   不由分说地把人捞进卫生间,按在马桶盖上坐好,祝君则三两下剥掉他的鞋袜,在架子上抽了条干毛巾垫在他脚下。   “自己脱,我不看你。”   祝君则抖抖自己被蹭湿了大半的衣服,把门带上走了出去。   里面好半晌没有动静,甚至连落锁的声音都没有,祝君则等了一会儿,试着敲了敲:“迟羿?”   “……”   继续敲:“我进来了啊。”   卫生间里,迟羿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头疲倦地枕在洗手台上,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喂,醒醒。”祝君则掰起他的肩膀,帮他把上衣脱了,拿浴巾仓促一裹,“自己能站吗?”   “呜。”迟羿脑袋支撑不住地直晃。   “呜是能还是不能?”祝君则一脸难办,“唉,算了。”   他一只手揽住迟羿的背,扶他站起来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探到浴巾下去解他的裤链。   牛仔裤浸了水,又湿又沉,紧紧地黏在腿上,祝君则折腾了半天,才把这条难搞的裤子扒了下来,没好气地甩到一边。   迟羿像个软绵的布娃娃,一声不吭地任由他摆弄,连那句坚持挂在嘴边的“出去”都没音了。   睡着了吗。   祝君则叹了口气,认命地让迟羿靠在自己身上,拿下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少年真的很瘦,浑身上下没什么肉,浴巾下的脊骨的嶙峋坚硬,形状清晰可辨。   仗着年轻,这么不爱惜自己,脾气还大得很,说他两句转头就跑,要是他今天不跟来,这小子怕不是倒头就睡,明天还能爬起来就怪了。   干热的风吹在脸上,迟羿感觉有些痒,嘤咛着偏头要躲,鼻尖蹭过祝君则的脖子。   “别动。”祝君则扣住他的后脑勺,“乖一点,吹干再睡。”   “呜……”迟羿下巴抵在祝君则的肩膀上,睫毛轻颤。   祝君则的手指在他发间摩挲,直到确定头发彻底干了之后,才把他抱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嘀。”水壶跳停。   祝君则倒了杯水,氤氲热气在空气中弥散,把房间熏得暖烘烘的。   睡着的迟羿收起了一身倒竖的刺,呼吸匀停,几绺细碎的刘海软软地贴在额头上,和祝君则印象里那个安静的少年慢慢重叠。   他掀开被子一角,把少年的胳膊轻轻拿了出来。   像是翻开了刺猬白软的肚皮,祝君则这个时候才得以细看那条惨不忍睹的手臂,刀痕之间的距离被控制得很好,一条一条规整有序,让他想起以前见过的建筑生排线练习。   这是下刀啊,割肉、见血。   不痛吗?   他怎么能比别人下笔还冷静。   ……   昨夜的片段不断在脑海闪回,迟羿揉着眼坐了起来。   头好痛……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的手机。   12:06。   信息一条条弹出来,最近的是和他一起考上G大的高中同学林韧发来的。   「林韧:G大真不愧是G市著名体育大学,听说军训超严啊[大哭]」附一份军训安排表。   「林韧:你们班军训服领了吗,这鞋也太硬了,我买了鞋垫你要不要」   「林韧:中午一起吃饭吗」   ……   林韧话很多,也不管他回不回,零零总总发了有二十多条。   从前他和林韧只是考试排名中眼熟的竞争关系,考上大学后成了彼此身边唯一的老乡,他报了计算机,林韧学法,宿舍在同一层,林韧有什么新鲜事都会跟他提一嘴。   林韧提醒他了,明天就是军训的日子。   可是……   迟羿尝试着清了清嗓子,喉咙含了刀片似的痛,头重得像吊了个铁球,睁眼都累。   怎么好像发烧了啊……   陆续回复完所有人后,只剩下最后一条陌生的验证消息。   凌晨2:03,「祝君则」。   是昨天那个人。   迟羿喝酒不断片,昨晚发生了什么记得一清二楚,那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冲动,像是被一团炽热的火占据了全部大脑,烧光所有理智,整个人被愤怒与烦躁的情绪支配着,行为完全不受控制。   按理说他点的度数绝不该有这样的效果——侍应生端给他的酒有问题。   迟羿脊背发凉,一阵后怕。   衣服在床尾叠得整整齐齐,他吸了吸鼻子,慢吞吞穿好衣服,艰难地爬下床洗漱。   桌上,砂锅粥的外卖放在醒目的位置,旁边有两盒药,一盒感冒清热颗粒拆封过,包装袋丢在垃圾桶里——祝君则给他泡了冲剂。   他喝了吗?   完全没有印象。   而且——祝君则好像把他的房卡拿走了。   ……   咔哒。门锁开了。   “醒得蛮及时,差点就要帮你续房了。”祝君则拉过椅子坐下。   迟羿穿戴齐整地站在房间正中,朝他摊开手。   祝君则:“干什么。”   “退房。”迟羿嗓音很哑,“卡还我。”   “哦——”祝君则两指夹着房卡,故意转了转,“我猜如果不这么做,你就直接走了,也不会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对吗。”   迟羿抿嘴不语。   “人怎么样了?”祝君则问。   “……谢谢你,”迟羿突然说,“祝哥。”   祝君则挑眉。   “我昨天喝多了,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吗,还有药,”迟羿语速慢慢,面色诚恳,“昨晚发生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不过好像不太好……对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   桌上的餐没动,祝君则说,“吃点东西吧,我点的清粥,你现在应该也尝不出味道。”   “我该回学校了,祝哥。”小孩垂着眼,不敢看他,“真的太麻烦你了,对不起,我改天请你吃饭……”   “迟羿。”   祝君则撩起眼皮,“别装了好吗。”   “啊。”小孩抿唇,好似委屈,“我没有啊。”   “哦,原来没有啊。”祝君则淡淡说,“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是吧,要不要我帮你好好回忆回忆?”   迟羿不自觉捏紧衣角,定定地看着他。   “手腕还疼吗。”祝君则突然说。   迟羿一怔。   被绑住手腕无从反抗的狼狈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迅速攻占了大脑,好不容易积压下的耻意倾泻而出,脱离了黑暗的保护,在灼人的阳光下无所遁形。   迟羿蜷紧脚趾,指节捏得发白,尽力抑住颤抖的嘴唇:“什么。”   “我说,你昨晚在酒吧撒野,被我给逮住了——勒两下而已,和刀比起来应该不够瞧吧。”   祝君则用语直白,意有所指地问,“小朋友,你心理是不是有点问题。”   “别这么叫我!”   迟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脱口而出的脏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堪堪咽下,“祝君则,你到底想怎样。”   “哦,看来是想起来了。犯了错不想着反省改正,就知道顶嘴硬犟,打不过就装乖讨巧,想要蒙混过关。”   祝君则把卡抛给他,“有人说过吗,你演技挺差的。”   ————————!!————————   小羿同学这是严重的自残行为,千万不要模仿!生命安全第一! 第5章 视频:好……好凶。   “是你先偷我的东西!你卑鄙。”   房卡到手,不再受制于人,迟羿说话的底气足了些,言辞不大客气。   “我卑鄙?那你呢。”祝君则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违心的道歉张口就来,不累吗?我情愿你说难听的真话,哪怕骂我也行。”   他像逗弄一只鼓起腮生气的小动物,语气轻快:“就像现在这样。”   迟羿胸口起伏剧烈,用上了刻薄的敬语:“祝先生,我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逻辑,我爱说真话就说真话,爱说假话就说假话,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你要真这么爱指手画脚,大可以去应聘交警,不要来干涉别人的生活好吗!”   祝君则收起笑容,表情慢慢变得严肃。   迟羿心尖不受控地打颤,但狠话已经放到这里,绝对不能露怯,“你没资格管教我。”   “你说的对,是我多管闲事了。”祝君则拍拍裤腿站了起来。   迟羿重重哼了一声,大步离开。   “站住,我有话问你。”祝君则说。   “干嘛。”   迟羿下意识顿住脚,恍然想起这是自己订的酒店,凭什么祝君则一脸坦然地留在房间里,他落荒而逃。   迟羿冷酷地说:“如果你是想过问我的隐私,那我无可奉告。”   “不要脑补太多,我对你没那么感兴趣。”祝君则说,“我问你,你和岑冰——昨晚那个MB,怎么约上的?”   “就那样。”迟羿敷衍地说。   “三个月前,他和一个姓周的老总好上,从律让辞职了,也就是说你们昨晚那场是自由交易,不归酒吧管,他问你要钱了?你给了吗。”   “没有。”迟羿懒得陈述前因后果,胡乱应道。   祝君则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   “今天上午负责人告诉我,岑冰后来醒了,说昨晚是你强迫他的。”   “什么?”迟羿一惊,“他真这么说?”   祝君则继续说:“期间他让你停下了,你没理他。”   “他!”迟羿着急了,“他为什么这么说?我没打他,不是我啊!明明是……”   明明是他“哥哥”干的啊。   迟羿这才发现,他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   如果对方赖定了他,他能怎么办?他要怎么证明自己根本就没动那MB一下?   伤口不会说谎,却也不会说话。   没办法证明。   手机一震,祝君则给他发了一份文件。   “他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如果去医院鉴定,大概能够到个轻伤。”祝君则神色淡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迟羿哑口无言。   意味着民事赔偿,意味着刑事诉讼——故意伤害罪。   前者他不怕,后者,最少也会留下案底。   如果被爷爷知道……   具体的恐惧劈面砸下,迟羿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是那么渺小,他现在能求助的,似乎只有眼前这个人。   祝君则有人脉,在律让说得上话。   刚聚起来的底气泄了干净,迟羿干吞下一口口水,艰难地等待着祝君则的下文。   “外面的世界不像学校,不是每个人都是好人,翻脸不认人的比比皆是,尤其是律让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祝君则一哂,“没问清楚就敢上手,我到底是该说你天真还是蠢,你的思想在哪里,逻辑在哪里,迟同学?”   事已至此,讨取同情无济于事,迟羿没有解释的心情,绷紧嘴角道:“他要多少钱,我可以付。”   “小少爷,钱不是万能的。”祝君则轻讽。   “……”   “我去找他。”迟羿攥紧拳头,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他已经走了。”   “我去要他的电话!”迟羿红着眼回头,“他既然在那里工作过,总该有人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吧!”   祝君则赶紧上去扳住他的肩膀,“你先照顾好你自己吧,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去找谁?”   “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迟羿恼羞成怒,“专程来看我笑话的吗?!”   “不是……”祝君则无奈,“好吧,不吓唬你了。”   迟羿浑身一僵:“……你骗我?”   “我没那么无聊。”祝君则正色。   “岑冰是故意那么说的,他昨晚和周总吵架了,情绪不太对劲,本来确实是为了把周总摘出去,打算把责任赖你身上的,好在后来他想通,承认了。”   “他……!”迟羿不可置信,嘴唇张了又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有抑郁症,行为不能用常理判断,算你倒霉。”祝君则说,“但你也不该下这么重的手,给别人递把柄。”   “……”   心情大起大落,迟羿疲倦地垂下眼,没了争辩的力气,“哦……我知道了。还有事吗。”   “没了。”祝君则简短道,“律让很乱,以后少去。”   ……   失魂落魄地回到学校,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迟羿把祝君则强制他拿上的粥往桌上一放,一觉昏到了晚上七点。   醒来时烧已经退了,一天水米未进,他饿得有点胃疼。   这个点食堂早关门了,纠结再三,还是把带回来的粥用楼下的微波炉热了热。   祝君则的微信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新的消息发来。   迟羿一边吃,一边点开他的头像。   祝君则的朋友圈是全部可见的,发动态频率不高,大部分是转发,开业宣传或者海选投票,看上去朋友很多。   去年三月,他转了律让的一次活动。   滑动的手指一顿,迟羿点进那条推文。   照片里,祝君则的造型比昨晚见的要叛逆很多,背着吉他在舞台上唱歌、意气风发地和朋友们勾肩搭背、欢呼着喝酒碰杯……无论哪一个镜头,他都是画面的中心。   推文最后有一个外链:[更多精彩瞬间]   这个格式的链接,迟羿再熟悉不过了。   他心跳加速地转了几道密码,解压了一个隐秘的压缩包。   除了杂七杂八一些照片以外,里面还有一个8.15MB的视频。   视频里的人没露脸,一身黑色西服,领带松垮,衬衫扣子解到第二颗,坐在单人沙发上,笔直的腿松弛架着,脚上是一双锃亮的皮鞋。   他脚边的地毯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头枕在沙发扶手上,向上仰着,双唇张开,喉咙上搭着一只从背后环过来的手,不紧不慢地上下捋着,抚弄他的脖颈与下颌。   那只手修长而有力,迟羿一眼认出,它属于祝君则。   祝君则的拇指在男人喉结上用力按压,挤得那颗可怜的小东西上下鼓动。   男人想吞咽唾液而不能,涎水从嘴角溢出,垂下淫靡的银丝。   迟羿能想象到这滋味,也是这只手,昨晚死死地卡住他的下巴,沉重的压迫感让他喘不过气。   好……好凶。   好爽。   光是看着,他就觉得浑身燥热。   人在作为旁观者隔岸观火的时候,总会是一种差别于亲历者的感受,即把一切往自己喜欢的方向去幻想,或许是不切实际的,却能完美地契合个体的心理需要。   而且还会因为难以真实触碰,而进一步地加以美化。   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要。   “等不及了吗?”祝君则轻笑。   “!”迟羿受惊地屏住了呼吸。   直到视频里的男人发出耐人寻味的呻吟,他才意识到,这声音是从耳机里发出来的。   好清楚,简直就像祝君则本人附在他耳边说的一样。   “把地板弄脏了,是不是很过分。”祝君则说,“为什么没有好好闭上嘴巴,嗯?”   男人伏下身子,低声认错,“我不敢了。”   他语气瑟缩,但作为同类,迟羿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藏在恐惧背后的期待——把自己全身心地交出去,被人彻底掌控的期待。   小腹窜过一阵暖流,迟羿很诡异地起了反应。   宿舍隔音一般,他甚至能听到走廊上走动的脚步声,室友随时会回来。   可能被发现的刺激令迟羿呼吸加快,他把灯关掉,做贼似的爬上床,屏幕的光调到最暗。   视频里,祝君则正慢条斯理地戴一副手套,“说说吧,该怎么办。”   皮革质地在灯光下折射出褶皱的亮面,祝君则双手环胸,指尖规律地敲在小臂上。   迟羿牢牢地盯着那只手,喉咙发紧。   男人嗫嚅着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他本身说得太轻,还是设备问题,总之录得不太清楚,迟羿也读不懂唇语,只看到祝君则没搭腔,空气开始陷入窒息的安静。   他的心跟着吊了起来。   祝君则忽然一把捞过男人的后脑勺,用力地往地上按去。   砰!男人头磕在瓷砖地面的同时,宿舍门开了。   迟羿被激得浑身一抖,绝望地看向身下。   ……   迟羿是个理科生,喜欢思考,善于思考,常常把自己看做是一个可以运行的程序来进行分析,严谨、刻板,但有用。   尝试代入视频里的男人,他绝不能接受祝君则这样对他,匍匐在别人脚下,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毫无尊严地被人被践踏,这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   可为什么,他会因为这个视频而产生如此强烈的生理反应。   迟羿觉得自己出现了bug。   迟羿恋痛,这个他承认。   很小的时候,他就凭着本能的爱好发现了这点。   起先是好奇,后来他开始在自己身上实践,迟羿惊讶地发现,疼痛居然是一项极好的解压方式——   他的生活实在是太无趣了,读什么书,上什么兴趣班,学什么专业都是固定的,他常常觉得自己不是人,而是一道没有容错率的程序的人形载体。   他的爷爷是一个规矩到死板的老头,数十年如一日地服从着自己制定的计划,从一日三餐的菜色,到午间休息几分几秒,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迟羿从小没有父母带着,养在他的膝下,自然也得继承这一优良传统,整个人生都被规划得滴水不漏——最后成了一潭死水。   以前太小了,他离不开家庭,无法逃离这种高压政策,以至于他没有一天不在期待自己的十八岁生日,那意味着他成了个完全民事能力行为人,至少在法律意义上,他自由了。   大学的选择,是他十八年来唯一的一次忤逆——逼自己考出比爷爷预计中高出30分的分数,理所当然地避开H市本地最好的那所高校,来到远离家乡的G大求学。   而办一张律让的会员卡,就是他送给自己的成人礼。   寻求疼痛是他儿时遗留下来的习惯,强烈的刺激会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吸走,从而轻易忘却煎熬的生活。   迟羿很迷恋这种“不听话”的感觉。   尖锐的,粗钝的,痛觉在麻木的躯壳上叠加痕迹,就像在涂饰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塑。   很好玩。很刺激。很爽。   在律让见的第一眼,迟羿就想过要接近祝君则,他渴望那双手的温度和力量,一定是和自己的截然不同的感觉。   但他只是渴望机械的感官享受,不需要那些附加的精神“关爱”。   祝君则……很麻烦。   可……如果是视频里的祝君则呢?   ——严厉、冷酷、不近人情、没有心理意义上的规训教导、只是纯粹地带来生理意义上的触觉感知。   迟羿混乱地想:一定爽翻了吧。   ————————!!————————   双标现场↓   祝哥跟前的小羿:你没资格管教我(凶狠.jpg)   祝哥背后的小羿:一定爽翻了吧(蠢蠢欲动)   撒泼打滚求收藏,评论互动是作者更新的动力~ 第6章 后台:衬衫、皮鞋、身材好   接下来两周都是军训。   按照G大的惯例,军训以演唱会收尾,当天迟羿负责摄影,下午彩排时就抱着相机在后台忙碌穿梭。   林韧一早就拜托他要校外嘉宾Charles的签名,据说是网上小有名气的摇滚乐队主唱。   迟羿对摇滚无感,压根没听过这个乐队,只能拿着林韧发来的一大堆高p海报认人。   不过有个问题——   彩排现场人挤人,迟羿穿着军训迷彩服,混在一堆光鲜亮丽的表演者中间,寻找屏幕中那个在他看来五官没有一丝特色、往人堆里一丢立马就能消失的Charles。   太难了啊!   林韧还在喋喋不休,「怎么样,帅吧?」   迟羿:“……”   他回:「找不到,有没有他手的大图」   林韧:「啥?」   迟羿委婉地,「我脸盲,认手比较厉害」   ……   过了一会儿,林韧发来Charles微博上po的一张自拍,照片里他拿着一杯酒,手凹成一个疑似很有腔调的姿势,背景斑斓驳杂。   迟羿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抱着求证的心态,他顺着水印找到了Charles的微博。   那张照片的发布日期是8.31,配文:天底下的小狗是不是都不听话?[干杯]   评论区问他养的什么品种,是二哈吗。——没回。   问他在哪里潇洒。——回复:保密[酷]   迟羿几乎是立刻确认了,Charles在律让。   本来只是猜测,可是时间地点都对上了——Charles就是拦他的那个装货,唐骋!   迟羿一时心情复杂。   他厌恶对方不想见不说,这个Charles会不会认出他呢,回想他当时那股死缠烂打的劲,万一用这个威胁他怎么办?   虽然很不想出尔反尔让林韧失望,但他去律让这事,绝不能让身边人知道。   做了一秒钟心理建设,迟羿压低帽檐,一边往场外走一边打字:「他说现在不签,没办法了,不好意思啊」   几秒后,林韧发来一串大哭的表情。   “迟羿?”忽然身后有人叫他。   迟羿往声音处看去。   楼梯上,祝君则单手插兜,“真的是你啊,我还怕认错了。”   “!!”迟羿震惊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学校里遇到律让的人,尤其这个人还见过他那么丢脸的样子,就像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大咧咧搬到了台前随时会爆一样,迟羿头皮发麻,脸上一贯的冷静几乎维持不住。   “跟朋友来玩。”祝君则似是没料到他反应会这么大,手里转着的鼓槌一顿,“你怎么没去训练?”   “……我来拍照。”   周围人来人往,迟羿不敢像在酒店时那样对祝君则冷语相向,乖顺地答道。   过于慌乱,迟羿甚至没发现祝君则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他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哦——设备不错,给我照一张?”祝君则玩笑似的,伸手比了个耶。   迟羿听话照做,愣愣地按下快门。   仰拍是著名的死亡角度,镜头里的祝君则却帅气依旧,身高腿长,胳膊随意地靠在栏杆上,优势反而被放大了。   迟羿矜持地等着祝君则凑过来看照片,或者问他要图,紧张与期待并存。   然而祝君则只是笑笑,连句谢也没有就调转了话题:“你近视?”   迟羿脸上是一副很经典的黑框眼镜,他五官端正、腰直背挺,骨相皮相无一不是绝佳,戴着不仅不显书呆气,还有一股很浓的高智感。   祝君则腹诽:这小子长得还挺具有欺骗性的。   “上次怎么没见你戴眼镜。”   他提起“上次”,迟羿绷紧后背,一板一眼答道,“嗯。上次戴了隐形。”   “不戴眼镜的时候都戴隐形?”祝君则似不经意地问。   “……嗯。”   其实不是。   迟羿近视度数不浅,平时都是一副黑框行天下,但在某些时刻,他会刻意地不戴眼镜,任由世界变成一个个模糊的色块,他陷在其中,不必看见任何人,也不必被任何人看见。   除了去律让那次比较特殊,他戴了隐形眼镜,因为不太熟练,中途还掉了出来。   迟羿懒得和祝君则掰扯这种无聊的小事,随口扯了个无伤大雅的谎。   殊不知,这话听在祝君则耳朵里却是另一层意思。   ——在律让,迟羿是故意装不认识他。   除非他记性真有那么差,一张帅脸过境都留不下丝毫痕迹……能考上G大的智商,应该不至于。   祝君则突然沉默,迟羿站在楼梯转角,仰起脸,刚好能看见他跑出皮带的衬衫下,隐约漏出的腹肌。   肌肉紧实,线条优美,光面和暗面起伏出完美的弧度。   可惜,只有一点点。   而且祝君则变换了姿势,那一点也很快就看不见了。   不过还好,他金属卡扣的皮带也漂亮极了,银色飞鸟的设计,还有那酒红色的半个皮鞋底——祝君则的脚伸出栏杆,暴露在迟羿的视野中,微微朝上倾斜的角度,让迟羿有种错觉——下一秒,就要踩过来了。   迟羿呼吸放慢,口里发干,魂瞬间飞到了那个8.15MB的视频。   这两周来,他每隔两天就要打开观摩一遍,每一帧都印在脑中。   视频里的祝君则和他接触的祝君则既像,又不像。   譬如同样是身处上位的从容,祝君则对视频里男人的态度就是对正常玩伴的态度,扮演角色,享受游戏,而面对他,则更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轻蔑,不耐烦。   迟羿不服。   眼下,祝君则站在高处,眼眸下垂,面无表情。冷峻的气场一下子把他拉回了视频的情境里。   迟羿喉结滚了滚,尾椎骨升起一股淡淡的痒意。   祝君则就在眼前。   ——迟羿,你想要吗?   回过神时,祝君则已经离开了,而自己的下身,鼓出了一个微妙的形状。   迟羿当即闹了个大红脸。   别人什么都没做,他居然光看着人家的鞋底就脑补出了一整套连续剧,还颅内高、潮、了……祝君则有发现吗?很明显吗??   迟羿心里哀嚎,太丢脸了!   军训服宽大,这点异样其实并不显眼,但是周围人声嘈杂,楼上调试音响的声音喂喂响着,仿佛一双双眼睛就在身边,时刻捕捉他羞于启齿的一举一动。   迟羿难堪更甚,逃也似地飞奔出体育馆,扑进微凉的夜色中,撑着膝盖喘气。   胸前晃荡的相机里,祝君则居高临下,在冲他微笑。   ……   不知坐了多久,昏黑的夜空迸出会场炫目的彩光,音乐声从各个缝隙钻出来,溜进迟羿的耳朵。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祝君则,他今天帅死了,是要上台吗?他带吉他了吗,会弹吗?   迟羿重又返回会场,捡起地上一张无主的演唱会节目单,一目十行地扫过……第二幕的开头,纵马乐队。   乐队。   对!刚才祝君则手上拿着一根鼓槌!   被敲了的鼓面似的,迟羿心脏砰砰乱震,不知怀着什么心情,蹑手蹑脚地摸进后台。   一边进一边劝说自己,他是去拍照的,正经的,为了素材,正经的。有什么好心虚的?祝君则也是素材,很正经的。   嗯。   ……他在哪儿呢。   “你在干嘛?”   “谁!”一道声音突然从昏暗中冒出来,迟羿吓得险些没端稳相机。   “漂亮小朋友。”唐骋似乎已经注意他很久了,笑得不怀好意,“我就讲啦,我们会再见面的。”   为了不引人注目,迟羿是从小台阶溜上来的,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人。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吧,我没见过你。”   他表面镇定装傻,心里惊涛骇浪。   怎么就忘了,唐骋也是“乐队”啊!   更糟糕的,祝君则嘴里的朋友,不会就是他吧?!   “别这样,宝贝儿。”唐骋欺身压来,亲昵地说,“你喝醉的样子那么迷人,我怎么会认错呢?那杯‘失落玫瑰’怎么样,是不是很上头?”   此处重重幕布围挡,往前是遮挡视线的架子鼓,往后就是舞台了,说话声淹没在巨大的乐声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动静。   没必要再装,迟羿愤恨说:“果然是你换了我的酒。”   “失落玫瑰”是律让的招牌,和迟羿点的“苦樱桃”颜色很像,烈度却远远不是一个等级。   “是又怎么样,”唐骋耸肩坏笑,“酒只是让你摘下面具的东西,玩得开心不就好了?你不也很享受吗。”   迟羿一直被逼到后台的死角,咬牙切齿,“恶心。”   他越是抗拒,唐骋就越是兴奋:“宝贝儿,军训很辛苦吧,晚上跟我去酒吧好不好,带你放松放松,你知道吗,你穿成这样也很好看。”   他伸手去摸迟羿的大腿,“我们可以玩制、服、pla……”   啪!   迟羿一阵反胃,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滚开!”   趁唐骋愣住的工夫,迟羿飞快地从他腋下钻出,没待起身就后腰一紧——唐骋反手拽住了他的裤带。   滋啦!   质量堪忧的军训裤拉链……爆开了。   ————————!!————————   倒霉的小羿   找Charles——祝哥出现   找祝哥——唐骋:嗨baby~ 第7章 偷听:“是不是对你态度太好了。”   “居然敢打我?”唐骋恶狠狠地环住他的腰,“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给办了。”   迟羿气得发抖:“这里是学校!”   “那更有意思了。”唐骋有恃无恐,“给你的同学们看看,你是怎么……啊!”   迟羿不留余力地往他脚上一跺,趁他吃痛,重重肘击在他腹部。   “我操!你这贱狗!”唐骋气疯了,捂着肚子低吼。   迟羿挣开他的手,慌不择路地挤进两层幕布中间。   舞台很大,在狭窄的甬道中穿行十分艰难,外面的抒情歌近在咫尺,听调子像是快要结尾了。迟羿一边担心碰到幕布被观众看出异样,一边害怕幕布突然拉开把他暴露在台前,硬生生走出了一身汗。   还好,唐骋没再追来。   最后一个音符落地的时候,迟羿也顺利挪到了舞台对面。   还没来得及出去,他就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   那人压低声音:“这次确实是过分了,我回头说他,我跟你保证,就这一次,以后绝对不会再有。”   “羚哥,”另一个人苦笑,“还有以后吗?”   迟羿:!   祝君则的声音!   他拨开幕布的手僵住了,靠在墙边屏住呼吸。   祝君则对“羚哥”说:“你知道网上进G大看演唱会的门票炒到多少了吗?纵马越来越火,舞台越来越大,以后还有多少可能会回来唱,粉丝答应吗。”   羚哥:“阿则,你还在生气。”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乐队本来就不是我一个人的,”祝君则似乎笑了,“野孩子们早就散了……纵马,和他很配。”   纵马?野孩子?   迟羿迅速挑出两人对话中的关键词,上网一搜,各种资料跳了出来。   原来“野孩子”是纵马乐队的前身,改名的契机是前主唱兼吉他手“蝴蝶”的离开,后来键盘、贝斯也陆续换了新人,老人只剩下鼓手“羚羊”了。   迟羿猜测,羚羊就是现在祝君则对话的这位“羚哥”。   “你讲什么话!”羚哥怒了,“我还在,你的歌还在,野孩子什么时候散了?你是要跟我们划清界限吗。”   “没散?”祝君则讽道,“羚哥,野孩子是从G大走出来的,当初唐骋非要改名,你们是不是答应过只要回G大演出就还用原名?可今天节目单上那是什么。”   “我最近太忙了,没参与和学校的对接,不然我肯定……”   祝君则打断他,“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阿则。”羚哥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说了只有这一次,你非要这样咄咄逼人吗。”   祝君则的声音很疲倦:“就这样吧,哥。”   “阿骋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我不想吵架……”   “二十多岁的人,你也真好意思用‘不懂事’为他开脱。”迟羿实在听不下去了,撩开幕布走了出去。   一想到羚羊是为唐骋那个傻逼在跟祝君则呛,他就觉得浑身难受,跟有人非要往蛋糕上抹苍蝇似的。   凭空冒出来个人,祝君则和封羚均是一愣。   祝君则一脸错愕地指着满是灰尘的幕布,“你在里面干什么?”   迟羿没应他,而是定定地看向羚羊:“你们背信在先,然后再反咬一口,纵马的队内文化就是道德绑架吗,我看懂了,好精彩啊。”   说完很损地拍了两下手。   “你讲什么。”封羚眼神不掩敌意,“你再讲一遍。”   迟羿分毫不惧,一字一顿道:“我说,护着那个人渣,你真恶心。”   被唐骋骚扰两次,上次被换酒差点玩出事,这次蹭了一身的灰,镜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擦坏,迟羿现在简直恨透了唐骋。   “牙齿很尖利,但你话不要乱讲。”封羚眯起眼睛。   “我可没乱说。”迟羿端起相机,装模作样地翻着相册,“Charles是吧,我刚才还拍到他在那边调戏别人,他很有名气?粉丝很多?啧,没想到私底下是这种人。”   封羚知道唐骋的脾性,毫不怀疑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小同学,没有那个本事,就不要见义勇为的好,对你没好处。照片删了。”   “凭什么?”迟羿挑衅地扬起下巴。   “删了。”封羚沉声。   “我不删。”迟羿得意起来,“我没看够,还想发到网上让大家跟我一起看,也许舆论会爆炸吧。啊,我忘了,那也得看他够不够红啊。”   “迟羿,”祝君则从背后搭上他的肩膀,“这里没你的事,干你自己的去。”   “阿则,这个小仔你认得?”封羚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   “不认识。”迟羿先声制人,拨开祝君则的手,“你谁啊,不要随便碰我。”   封羚何其老辣,尽管迟羿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还是从他极微妙的肢体动作看出了不对劲。   ——这小子冲出来的时候就是侧身背对祝君则的,如果不是出于熟悉的信任,绝不该这么自然地交出后背。   在羚羊看不见的角度,迟羿给了祝君则一个富含暗示性的眼神。   意思是我在帮你出气,但你别管,就装不认识我在一边看着就行了,省得他迁怒你。   祝君则没接,直接对封羚说:“嗯,认得。”   ?迟羿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就算对方不配合,戏还是要唱的,“别以为跟我套近乎我就会删,想都别想。”   可惜在场已经没人在意他的话了,封羚朝祝君则点点头,“那你来跟他讲,别搞出事。”   “嗯,我知道。”   眼见封羚离开,迟羿无语地推了祝君则一把:“你有病吗?为什么帮他?”   “不帮他帮谁,帮你吗。”祝君则语气平平。   “你!”迟羿嘴唇抖了抖,“可是我在帮你哎!”   “不觉得。”祝君则冷淡地说,“你一个学生,不要总想着跟社会上的人对着干。”   说完转身就走。   迟羿以为他至少会交代几句照片的事,一下愣了,赶紧追了上去,“祝君则!”   祝君则径自出了后台,往体育馆外去了。   迟羿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台阶上,手撑着下巴,看向不远处的操场。   这个时间没什么人在外面走动,祝君则形单影只,看上去有些落寞。   迟羿走到他背后,故意把脚步踏得很响,“喂,我刚说的有错吗,他们欺负你,你为什么不反击?”   “和你无关。”祝君则没回头,“不管你拍到什么,不要去网上乱发。”   迟羿憋着一股气,脚尖抵在他背上,故意拣着拱火的说:“我就不,他敢做难道还不敢认吗?”   “脚拿开。”   迟羿忿忿不平:“这种人渣,凭什么那么多人捧他?就该让他那些粉丝看看他的真面目。”   “脚拿开。”祝君则重复道。   迟羿满腔都是对唐骋无耻的愤恨和祝君则不作为的烦躁,一时说得嗨了,没听出他平静下的怒气,还胆大包天地在他背上踢了一脚:“你为什么要把乐队让给这种人!”   鞋尖踢在祝君则微微弓起的脊柱正中,闷闷的一声,脚趾传来明显的碰撞感。   “呃,”迟羿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把腿一缩,“我不是故意的……”   祝君则突然站了起来。   “啊!”他身材高大,迟羿一时不防,脚底不稳地往台阶下跌去。   祝君则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臂。   摇晃中找到了支点,迟羿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被人架着胳膊拎了起来,接着是一股巨大的力道把他双手反剪在身后,人往栏杆上压去。   “你干嘛!”迟羿惊恐地叫道。   平台有三层楼高,他脖子被卡在冰凉的大理石上,头朝外,下面的绿化带黑洞洞的。   迟羿努力把下巴往上仰,避免和栏杆触碰,“你放开我,这上面很脏的!”   “幕布都钻过一遍,还嫌这个脏?”祝君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上多使了两分劲。   “呃……”   迟羿的两只手腕以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被他单掌握着,腕骨用力地挤压,疼到手筋里去。   跟押犯人似的,万一有人出来看见怎么办!迟羿羞恼得一脚往后蹬去。   祝君则轻松躲过,既快又狠地扣住他的脑袋,把他侧脸按在栏杆上,语气冰到极点:“明明长了耳朵,怎么总听不懂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跟你道、歉……”迟羿口齿不清地争辩着。   他半边脸被压得变了形,眼镜腿生硬地硌在耳后,疼痛还是其次,主要是难堪。   “视频删了。”   “呜……我没、拍。”   祝君则背对光源,迟羿看不清他的表情,心里犯怵,没再敢信口开河。   嘭的一声,祝君则一脚踹在他大腿上。   “呃啊!”   迟羿小腹撞在墙面,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这一下不痛,却足够响亮,足够羞人,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他脸腾地就红了。   “我说最后一遍,删了。”   “你放开我……!”迟羿不停地扭腰跺脚,但祝君则的手活像铁钳,挣扎半天还是纹丝不动。   他委屈得肩膀直抖,努力撑着气势瞪他:“我真的没拍!刚才是骗他的,不信你自己看嘛……”   静了几秒钟,祝君则松手了。   迟羿刚重获自由,脖子上的相机就被人很顺手地取走了。   他狼狈地揉着被掐得通红的手腕,盯着祝君则检查的动作,怨气冲天,“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祝君则把相机还给他,掀起眼皮淡淡道:“我怎样。”   迟羿抹干净脸上的灰,抱着相机连退数步,直到确认这个位置足够安全,不会被祝君则逮到后,才放开了嗓子慷慨陈词。   “我踢你那下是不小心的,而且也不痛吧,你至于这么小心眼吗?还有我刚才是在帮你说话哎,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能恩将仇报?”   迟羿满脸的不服气:“退一万步说,我就是想骂唐骋又怎么了,他不该骂吗,你管得着吗!”   祝君则静静听着,眼神晦暗不明。   等到迟羿一大堆牢骚发完,他才漫不经心地道:“说话做事还是不过脑子,看来我对你的态度还是太好了。”   ————————!!————————   小羿眼里的祝君则:蛋糕   十分钟后……蛋糕打人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林小韧:谁偶像塌房了,啊,是我的(平静) 第8章 争执:“撒谎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   “什、什么意思。”迟羿脚底麻了一下,“我警告你,别用那种口气跟我说话。”   “那我该用什么口气,夸你还是哄你?”祝君则不动声色地朝他靠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迟羿不由自主地后退,后背已经抵上了墙面,“这里是我的学校,你,你注意一点,不要……”   迟羿是有点害怕的,他下意识觉得祝君则也许不是在开玩笑。   从日常表现出的气场来看,祝君则是个天生的领导者,稍微缺点主见的人听到他那种自信到理所当然的口吻,很容易就会被带着跑。   更不要说迟羿这种核心力量不堪一击、时常怀疑自己、在自卑和自负两个极端来回横跳的人。   正是因为心理防线脆弱,所以他绝大部分时候都会把缩在壳下,给自己涂上一层浓浓的保护色。   可一旦遇到强劲到足以穿破他面具的对手,他就抵挡不住了。   就比如祝君则刚才那句淡漠却又充满威胁的话,如果不是理智拉着说不可以,他可能都要……兴奋了。   迟羿小腿肚有点发软,手指暗暗掐着胯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祝君则停在他三步远的地方,眸色幽深,“我以为凭你的聪明,应该知道什么叫做识时务。”   “如果争取自己的正当权益也叫‘不识时务’的话,那我这辈子也不想懂谢谢。”迟羿回嘴极快,全然没有示弱的意思。   “哦,是吗。那请问你在争取什么正当权益。”祝君则讽道,“大放厥词的权益吗。”   “我……”迟羿卡壳,他不想承认被唐骋调戏的那个人其实就是自己,那太丢脸了,“我做什么跟你没有关系,你少多管闲事。”   被那直勾勾的眼神盯着,迟羿后脊隐隐有些酥痒,为防止情不自禁地沉陷进去,他只能不停地在嘴皮功夫上讨便宜,不断地提醒自己也提醒对方,他们现在是平等的,没有谁必须要服从谁的说法。   祝君则显然没有对上他的脑回路,一副势必要把闲事管到底的样子,“没有证据就乱说话,这是造谣,知道吗。”   “我没拍到,又不代表他没做。”迟羿冷笑,“你装什么啊,你们明明自己也知道唐骋是个什么东西,不然怎么连问都没问就相信我了呢。现在居然说我造谣?搞笑。”   祝君则皱眉。   ——就是因为封羚信了才麻烦。   唐骋狂傲自大为人轻浮,业内无人不知,类似的丑闻层出不穷,全都被封羚给压了个严实。   封羚在G市的势力极大,名下资产不计其数,黑白两道均有涉及,明面上是纵马乐队的鼓手,暗地里还掌握着律让酒吧最大的话语权。而这两个身份,都不过是陪着唐骋玩闹的罢了。   祝君则太了解唐骋在封羚心目中的地位了,实在不想看到迟羿因为这种小事就稀里糊涂地惹上他。   ——更何况迟羿还是律让的会员,说不定两人哪天就会碰面,这小子绝对要吃亏的。   迟羿见他沉默,以为他自知理亏,便乘胜追击道:“他这种事没少干吧?呵,你们可真团结,一个护短,一个帮着毁尸灭迹,恶心,早该知道你们是一丘之貉的。”   “……”   祝君则难以想象迟羿那副乖巧的面孔下到底藏了多少的怨怼,平时不显山不漏水,一旦豁开口子,说出来的话就无比尖刻,怎么伤人怎么来,刺耳得不得了。   他胸膛一阵起伏,抿唇又松开,竭力压下火道:“把你的乖张收一收,不分对象和场合的撒野很蠢,等惹出事来可没地方给你哭。”   迟羿哼道:“大道理留着教育你的好兄弟去吧,他似乎比我更需要呢——不分对象、不分场合地发情。”   “逞一时口舌之快有意思吗?”祝君则怒道,“宁可撒谎也要去惹他,损人不利己,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有意思啊!怎么没有。”迟羿打断他。   他是真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虽然紧张,但底气是足的,就这么昂起下巴直视着祝君则,“我开心我乐意,我看他不爽我就高兴不行吗?”   “你知不知道他是……”祝君则咬牙,“听听别人的忠告会死吗,敢这么冒犯他的,我到现在只见过你一个。”   “怎么,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有本事来啊。”迟羿硬气地瞪着他。   他其实根本没在思考祝君则话里的含义,满脑子都是要在气势上压他一筹,口不择言。   “……好。”祝君则顿了一下,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好。”   他忽而两步上前,去抓迟羿的手腕。   迟羿呼吸一滞,他一直注意着祝君则的动作,早就规划好了逃跑路线——露天台阶就在他右前方不远,下面有一个超市,只要躲进去,祝君则总不能当着店员的面把他怎么样。   见势不对,他也顾不得有没有面子了,想也不想就往台阶下跑去。   只是没想到,比祝君则先来的……是意外。   因为跑得匆忙,他眼镜被祝君则伸过来的手臂挡得一歪,只一瞬的恍惚,他就看错了一级台阶的阴影,一脚踩空,啪叽摔在了原地……还很滑稽地往下滑了两阶。   迟羿直接懵了,紧接着后领被人揪住,往上提了提。   “跑这么急干什么。”   “……”   迟羿羞得耳尖通红,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顾不得屁股疼,把头死死地埋在两腿之间,不说话,也不肯抬起来。   祝君则肯定在看他笑话。   忽然一双有力的手摸到他的腰间,祝君则像是在他侧前方蹲了下来,指尖在他身上几个地方按了按,“痛不痛,有没有摔到骨头。”   迟羿装死。   “说话。”   迟羿缩着肩膀,把头埋得更深了,“都怪你!”   祝君则掰着他脑袋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迟羿狠狠扭开他的触碰。   恼归恼,说的倒是实话,他怎么也是个年轻力壮的成年男性,还没骨质疏松到摔一下就要进医院的地步,那点疼坐了一会儿就很快没感觉了。   然而在祝君则听来,这无疑是在赌气,他二话不说抄起迟羿的膝弯,把人整只从地上抱了起来。   突然悬空,迟羿浑身肌肉一紧,惊慌地抬起头,“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别乱动。”祝君则说,“不然就扛着走。”   “!”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迟羿识相地闭嘴了。   台阶不同于在平地,每走一步都是一个重心的下落,迟羿不得已抓紧了祝君则的领口,生怕自己一挣扎就被颠下去。   三层楼高呢,滚下去可不是好玩的。   他也不敢往下看,只能仰头瞪着祝君则,寻求精神胜利。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祝君则完整的颈部线条和凸起滚动的喉结,以及被胡乱扯开的衬衫领口中,隐约露出的两段硬朗有致的锁骨。   天哪……怎么会这么性感。   迟羿一时忘了目的,很可耻地看呆了。   出神间,祝君则把他抱到一辆车旁放下,拉开后门道:“上去。”   迟羿脚一沾地,立刻就生龙活虎了,呛声道:“不上,谁知道你要把我拐到哪去。”   “去医院。”祝君则说。   “不去。”   迟羿扒着车门不肯进,眼珠子滴溜转着,思索该怎样脱身。   但是祝君则就挡在跟前,一点缝隙都没给他留。   “确认没事是吧。”祝君则语气淡淡。   “对啊。”迟羿赶紧接上,“我不要去医院。”   祝君则眼神一变,他立即改口道:“不是,我是说我不用去医院。”   “不要”和“不用”两个词,虽然只差了一个字,意思却大不相同。   祝君则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你害怕?”   迟羿有种被看穿的窘迫,撇开眼神:“没有,你听错了。”   “怕什么,打针还是吃药。”祝君则问道。   “你烦不烦。”迟羿推开他就要走。   祝君则按在车门上的手没动,把迟羿死死地拦在车里,“既然没事,那就别忘了我们还有一笔账要算。”   迟羿后背发凉,张大眼睛说:“这里可是学校!你不能……”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有本事来啊’。”祝君则捏住迟羿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他按进车里,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我现在就告诉你,如果当时我不拦着,他会怎么对你。”   车门砰地关上,带着车身和迟羿都抖了抖。   车后座不算拥挤,但也并不宽敞,一下子容纳进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顿时感觉空气都稀薄了起来。   伴随一道清脆明显的落锁声,迟羿发现自己彻底受制于人了。   祝君则的车停在体育馆后,靠近河流和绿化带,僻静无人,树影婆娑,昏黄的路灯光被割得稀碎,透进车窗来的已经所剩无几。   黑夜,学校,车内,双人。   本该是很暧昧的字眼,尤其在对方的外貌和内在都十分出众的情况下,这几个词很难不让人血脉贲张。   但迟羿现在只有对祝君则未知态度的恐惧。   他见风使舵地收敛了一身的刺,从情绪发泄转为了据理力争,“放我下车,等下班里要点名的,就算你帮过我一次,也不能干涉我的正常生活。”   “真的吗。”祝君则倾身压来,把他环在角落。   “真的。”迟羿咽了口口水,“军训都这样,我骗你干什么。”   祝君则不置可否,似乎还笑了一下。   迟羿心一紧,而后肩膀上落下一道巨大的力度,他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祝君则一把按在了大腿上,面朝下,小腿被卡住,动弹不得。   “祝君则!”整个身后暴露在人前让迟羿头皮发麻。   “演唱会结束直接解散,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头顶上方,祝君则声音戏谑,“小迟同学,你这撒谎不眨眼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   ————————!!————————   公主抱,get√   小羿同学刚出新手村就遇顶级魅魔……拼尽全力无法抵抗[呜~]   0点前还有一更   感谢“拽拽钓大鱼”同学的浅水!亲亲 第9章 车内:委屈、哭啦……   “你凭什么说我撒谎?我没有!”   迟羿胡乱扑腾着,像只被人捏住翅膀的小雀,“你少自以为是了,你又不是G大的学生,你知道什么呀!”   祝君则心里好笑,心说我在G大吃过的饭比你在这走过的路还多。   “我的确不是学生,但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嘉宾啊。”   “……”   祝君则语气自信从容,虽然没有具体点破,但答案仿佛已经呼之欲出了。   迟羿不由得绷紧了脚背。   “演出结束,军训就到此为止了,别把你们校领导想得那么死板,都知道同学们喜欢去找歌手合影签名的。”   祝君则笑笑,“这种方面,G大从来不扫兴。”   “可是,我真的没有骗你。”迟羿安分了几秒钟,忽然说。   祝君则挑眉。   “我说的点名,其实是校媒体中心的,我负责今晚现场的拍摄,得回去统一上传照片。”   迟羿说得真诚,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我可以给你看我们工作群的通知。”   “什么工作还需要你们连夜赶工,”祝君则略有动摇,但没表现出来,只是随口调侃道,“好没人性哦。”   “很正常。”迟羿说,“因为我们白天不需要参训。”   祝君则想了想,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就这么放过迟羿,必须得给他把事情讲清楚,最多速战速决。   于是问道:“几点。”   迟羿一听有戏,脑子里飞快地估算了一下时间,猜想现在约莫是七点四十五,便道:“八点。”   把时间卡死,祝君则就不得不放人了。   祝君则抬腕看了眼表,“还行,我们还剩二十分钟。”   迟羿着急道:“我走到那边还要时间!”   祝君则点点他的腰窝,“没事啊,我可以开车送你,很快的。”   迟羿:“……”   “不过在这之前,”祝君则话锋一转,“群通知先拿来看看,你前科太多,我信不过。”   迟羿背对他转了转眼珠,“手机在我衣服里。你先放开我,我拿给你。”   “没事,我来就行。”   祝君则略松了点抓人的力道,手往他外套口袋探去。   迟羿本来也没指望祝君则会彻底松懈,通不通知当然也是骗他的,忙趁此机会用尽全力地把头一仰——   砰的一声,他的后脑勺精准地撞到了祝君则的下巴。   “嘶。”祝君则吃痛。   迟羿赶紧直起腰,反客为主地扑到祝君则背上,掐住他的后颈。   “啧。”祝君则道,“果然有诈。”   迟羿跪在车座上,用身体把祝君则死死地压住,很凶地道:“开门!”   祝君则微微偏头看他,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喏,在这儿,自己来拿啊。”   迟羿的眼神牢牢扎在那串钥匙上,手上动作不敢放松,坚持道:“你开!”   祝君则听出他话里的紧张,笑着把手搭在了他微微颤抖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威胁人都不会,小朋友,你是怎么有胆子去惹封羚的。”   迟羿咬紧牙关,“快点!”   “哈,好啊。”   祝君则答应得利落,随即手掌使劲,掐住迟羿的手腕,用绝对优势的力气把他从背上拽了下来。   迟羿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反应过来时,祝君则已经压着肩膀把他卡在了正副驾驶座的中间。   “我操!”他惊叫出声。   这个姿势太怪异了,脑袋朝前屁股朝后,不上不下的连个受力的支点都没有,后面还有道他看不见的灼人的视线,迟羿的安全感直接碎了一地。   而且由于重力,他越挣扎,反而越是下滑,卡得更紧。   迟羿崩溃道:“祝君则你要死啊!!”   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么羞辱人的法子的!   他小腿上下踢甩,像条濒死的鱼,然而无济于事,根本碰不到祝君则一分一毫。   “死不了,我长命百岁呢。”   祝君则收起玩笑的态度,凉凉道,“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如果你现在对上的不是我,而是封羚,你会比现在惨一百倍。”   迟羿气不顺地哧道:“你少吓唬人了,他要真那么厉害,还会在那个破乐队里打工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话一出口,迟羿忽然意识到祝君则好像曾经也是“破乐队”的一员,愣了一下。   旋即又想,是就是呗,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哼。   “……”   祝君则眉心抽了抽,他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把封羚和打工这俩字联系在一起,简直哭笑不得。   “原来你是有脑子的,还知道看人下菜,以为他好欺负就不知天高地厚了?闲得没事自己去竖个靶子给人家打。”   这话无疑是在干柴上点火,迟羿觉得自己的皮肤都热了起来,怒道:“谁打我了?只有你在打我!”   他简直要气死了,因为当时被欺负的是祝君则他才冲出去的啊!不然最多心里骂两句,才不会傻帽到跟人当面起冲突。   结果祝君则非但不知道感恩,还反过来帮着对面教训他,被打得这么狼狈,迟羿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比傻帽还要傻帽。   “你少在这边跟我装,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傻逼真是浪费了这个名字!快点放开我!”   “一点长进都没有啊。”祝君则假模假样地感叹了一声,“上次在酒店我怎么说你的来着,犯了错先是顶嘴硬犟,情况不对再装乖讨巧,别人不买账就恼羞成怒。”   他揉了把迟羿毛茸茸的脑袋,“流程一点都没少啊,对不对,乖囡。”   最后那个称呼,祝君则用了方言。   柔软亲昵的口吻在这番情境下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迟羿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头倒垂着,自知眼下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祝君则此人软硬不吃,难缠得很,不禁委屈得抿紧了唇。   “刚才不是挺会说的吗,嗯?”祝君则说,“不要总是让我重复,可以吗。”   “是又怎么样!”   迟羿的嗓子被分泌过多的唾液弄得有些黏糊,听上没什么气势,反而可怜兮兮的。   “……我都不敢想,你这脾气对上封羚会发生什么。”   祝君则掐着迟羿的腰把他从座隙中解救了出来,手指在他腹部威胁性地按了按,“信吗,如果他来的话,拳头会落在这里。”   “……”   柔软的部位被粗暴地挤压了两下,迟羿胃里一痛,整个人像被锈住了,僵硬得不像话。   “他学了十几年武术,散打水平是赛事级别的,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跟他硬碰硬吗。”   迟羿大脑有点充血,耳边嗡嗡的,胸腔被凌乱的情绪填满,完全听不进去他讲话。   忽然感觉身下有点异样。   迟羿受惊地瞪大了眼,心叫不好。   ——他的下身刚才和扶手箱摩擦着,上衣不断上缩,小腹没了遮掩,皮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还蹭到了祝君则的手臂。   更关键的是,当时唐骋把他的拉链扯坏了啊!!   那岂不是……   还好车内足够昏暗,不然祝君则一定会发现,他的脑袋已经变成了一颗红透的番茄。   祝君则浑然不觉小孩的变化,把他按在座位上,恨铁不成钢道:“出门在外,不是所有人都跟你讲道理的,眼瘸看不出谁不能惹,就老实本分一点,别到处招摇,今天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今天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迟羿悲愤道。   他闭上眼睛,呼吸又紧又急,整个人都在抖,“他那么说你,我生气啊,我就是想帮你骂回去而已啊,你以为谁我都帮的吗……!”   他本来已经打定主意,死也不承认当时冲出去是为了祝君则,但现在心里的酸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实在是忍不住了。   迟羿额头失力地抵在前方头枕的皮面上,肩膀塌了下去,气焰一下子灭了个干净。   “我又不知道,他是谁,我怎么知道,你认识的人这么,凶啊……”   他眼里慢慢起了雾,泪珠掉在眼镜片上,糊成了两摊难看的水渍。   “你就知道,跟我耍威风,刚才当着他的面,怎么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迟羿肩膀一抽一抽的,哭腔根本藏不住,蹦几个字就要吸口气,说出来的话语无伦次的,“你不也,呜,看人下菜……欺软怕硬,不要脸。还好意思,说我。”   在他目光的死角,祝君则烦躁地抹了把脸,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他当然知道迟羿是好心救他的场,但也着实不喜他冲动傲慢的性格。   封羚有句话说的挺对的,没那个本事,就不要见义勇为,救不了别人不说,还把自己也搭进去,这不扯淡吗。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眼正在小声呜咽的迟羿,背脊薄瘦,隔着糙硬的军训服都能看出蝴蝶骨的形状,实在是……可怜。   又可恨。   屁大点孩子,自己都管不好,真出点事怎么办?何况要论起来,还是为他祝君则出的事,这叫他情何以堪。   他叹了口气,想要把人掰正过来,“我也是担心你。”   迟羿扭肩一躲,飞快地抱住双腿,把自己缩成一团,死死地靠在角落,低着头不看他。   “谢谢,这种关心我不需要。”   话还挺狠的,如果不是哭腔实在明显的话。   祝君则无奈地瞧着他。   这个姿势他见过三回了,这小子要么是穿着一身刺逮谁扎谁,要么就是这副抵触一切的样子,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这模样倒怪可怜的。   比炸毛的时候看着顺眼多了。   “放我下去。”迟羿一只手去掰车锁,声音故意弄得老大,“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祝君则傻了才会这个时候放他走,他干这种事经验丰富,对付这种心思敏感的小孩,生完气肯定得哄一哄,不然他回去想七想八,绝对要憋出问题的。   大棒甜枣永动机,乃是亘古不变之真理,他可太懂了。   于是软下声音,“别急,刚抓你的力气没收住,是不是弄疼了?给我看看。”说着去打开顶灯。   “……等等!”迟羿突然叫道。   “嗯?”暖黄的灯光乍然而现,祝君则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迟羿的脸上沾满了泪痕,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整个人一塌糊涂。   迟羿眼睛哭得又酸又麻,根本受不了光的刺激,又别扭于自己眼下的丑态,急道:“谁让你开灯的!”   他一只手挡脸,一只手匆忙把衣服往下拉,生怕被祝君则看出不对。   这反应太大,还真把祝君则给吼住了。   “……好吧。”他只好把灯关掉,转换了话题,“还有件事我能不能问一下,你怎么会跑到幕布里去?”   祝君则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迟羿会从那么隐蔽的地方冒出来。   而且回想看看,他攻击的点其实一直都在唐骋而非封羚身上,字字句句真情实感煞有介事,和他刚才“我是为了你才冲出来的”的解释不太符合。   迟羿埋着脑袋,很久都不说话。   “……”   祝君则这会儿也不想催他了,无奈道:“不想说就算了……”   “他欺负我。”迟羿没头没尾地说。   “什么?”   “我说,”迟羿今夜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决堤,他摘下眼镜捏在手里,慢慢抬起了头,“因为他欺负的是我。”   “他?”   祝君则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测。   “嗯,他。”迟羿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地说,“唐骋。”   ————————!!————————   怎么感觉比起小狐狸,小羿更像比格呢(思考.jpg)   就这么werwerwer……(嗯)   勤劳加更求夸夸~ 第10章 安抚:安抚失败,小孩炸毛了   唐骋。   这个名字一出来,只需稍加联想,真相便清晰可见了。   祝君则一时失语,嘴角抽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次是我们对不起你……我代他向你道歉。”   “你们?”迟羿张大眼睛看他,泪水干涸,眼角绷紧得难受,“你什么意思。”   “我带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我问你什么意思!”   迟羿的声音陡然尖锐了,“你凭什么代替他道歉?你是他的谁?”   “你先不要这么激动。”祝君则伸手去抚平迟羿翘起来的一撮刘海。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迟羿一巴掌拍开他,“你也像那个封羚一样把他看作是自己人是吗?”   祝君则甩甩手,无奈道:“自己人,什么叫自己人?说实话我不喜欢他,但我认为我现在有义务安抚因为他而受伤的你。”   迟羿的火气在听到前半句时稍有收敛,然而听到后半句又炸了。   “你有什么义务?这种人为什么你们个个都要护着他!”   “不是,你什么脑回路啊?”祝君则一头雾水,他根本不明白迟羿生气的点在哪,“我什么时候护着他了,我是帮他开脱,还是反过来指责你了?”   迟羿愤然瞪着他,嘴唇抿起又松,好像也觉得自己的火撒得没有道理。   归根结底,如果他觉得祝君则没有义务替唐骋收拾烂摊子,那本质上,祝君则也就不该承受他这番莫名其妙的怒火。   他现在之所以能这么放肆,是因为祝君则还对他抱有愧疚。   这份愧疚又能持续多久?经得起他反复折腾吗。   本来也不是他欠的债。   祝君则的耐心的确快耗尽了,见迟羿不说话,语气也冷淡下来,“我们都冷静一点吧。”   “我很冷静。”   迟羿抹了把鼻子,戴上眼镜,草草理了理头发,“也没有受什么伤,你不用圣父心发作了,这里没人要你安抚。”   迟羿真不愿意相信,自己有过一丝欣赏的祝君则,私底下居然也趋炎附势欺软怕硬,还主动把别人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好没出息。   他的胸腔像是被一块什么东西塞住了,直堵得恶心、反胃。   祝君泽眼睁睁看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顷刻间变得冷漠,心里五味杂陈。   他靠在车背上,喘匀了气道:“行,我知道了。”   咔嗒一声。车锁开了。   迟羿的耳朵贴在车窗上,被这声响震得一痛。   另一侧,祝君则说:“你可以走了。”   迟羿有一瞬的茫然,随即转为愤怨——祝君则这人当真是可恶至极。   下车明明是他要求的,祝君则却说得好像是在主动下逐客令一般。   这点便宜也要占,和唐骋一样不要脸。   迟羿大半个人陷在柔软的座位中,姿势维持得久了,四肢有些僵硬。   又自觉颜面有损,没好气地挣扎下车,重重甩上了车门。   一口气走出了十来步。   身后传来车门开闭、发动机响的声音。   迟羿不自觉地脑补出祝君则从后门跨出,转坐到驾驶座上的情形,尽力遏制住回头看的冲动。   如果祝君则现在过来跟他道歉——不是代替唐骋的那种,他就……   他难道真的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背后两束大灯照来,宽长的林荫道上,迟羿高挑的个头被拉出了一条更为修长的影。   祝君则在看他。   迟羿的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而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   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更近了。   祝君则过来了。   迟羿垂头走着,按开手机,滑两下又按灭。   车子行进时那低低的嗡鸣声听得他耳尖发痒,想象着那道灼人的视线,几度想要转头。   背后灯越来越近,脚下影越来越短,这令人绷紧神经的氛围,颇像是祝君则黑脸时候的气势,慢慢压来。   迟羿屏住呼吸,在心里默默倒数。   终于在心底数到三的那一刻,祝君则的车身与他擦肩而过。   也正是这一刻,祝君则一脚油门踩下,快速驶离,没有丝毫留恋。   迟羿抬头看去。   车标、车牌,一眼尽收。   走出林荫道的时候,体育馆外散开了很多学生,演唱会已经结束了。   远远地,他看见祝君则的车正停在馆前的广场上。   迟羿心哼一声,本想直接走开,又被车旁那几个衣着靓丽的人给拉住了目光。   其中有两个,他不久之前才见过。   封羚和唐骋。   还有一个,正在和唐骋说话的那个人——林韧!   这边,林韧兴冲冲地要完签名和合影,无意地转头一瞥,迟羿就撞进了他的余光里。   林韧这小子活泼开朗得不行,认人工夫也是一流,军训生们都穿得一模一样,居然也能一眼把迟羿从人堆里给揪出来。   他沉浸在见到偶像的激动中,高兴地朝迟羿挥手道:“嘿,过来过来!这个就是我跟你说的Charles,明明很好认啊!”   林韧嗓门还可大,迟羿自以为隐蔽的观察地点瞬间暴露,唐骋和封羚双双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   与此同时,驾驶位的车窗也被按了下来,祝君则从中露出了半个头。   “……”   迟羿把这货宰了的心都有了。   权当林韧叫的不是自己,他飞速压低帽檐,忙不迭混在流动的人群中溜了。   唐骋也看见了迟羿,勾了勾唇角,问林韧:“他你朋友?”   林韧惊喜道:“对,我俩一个高中的。”   “他联系方式给我一个呗?”   “啊?”林韧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你要他联系方式?——干嘛?”   祝君则不动声色地敲敲车门,笑眯眯催道:“可以走了吗,再不去吃饭我就要饿死了。”   封羚也道:“阿骋,别问了,好走了。”   “哥我马上就好。”唐骋应付了一声,面不改色地对林韧胡说八道,“他在后台给我照相,我好像忘记跟他要相片。”   见林韧还在发愣,他干脆直接拿出手机道:“这样,我先加你好吧。”   试问谁能拒绝被偶像主动加好友,一番操作下来,唐骋几乎毫不费劲地就要到了迟羿的微信。   一路上捣鼓着跟林韧旁敲侧击迟羿的信息,新鲜感十足的样子。   连封羚都看不过眼了,“阿骋,那个人是你的粉丝,你稍微注意一点。”   “有什么关系。”唐骋不以为意,“粉丝肯定向着我咯,聊聊天而已,哥你不用管。”   祝君则从后视镜里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一路默不作声,驶到了一家日料店。   演出结束,封羚做东,请大家搓一顿夜宵。   祝君则原本是不大愿意来凑这个热闹的。   说是聚餐,其实还不是为的“谈判”。   乐队在“野孩子”时期,“蝴蝶”祝君则一直是词曲唱一条龙,退出后,主唱便由唐骋接任。   唐骋虽然在唱腔上和蝴蝶相近,但创作水平实在不佳,连续出的几首新专都不被粉丝买账,巡回演出也多是炒冷饭唱老歌。   对于这点,唐骋心里其实是很不爽的,私底下跟封羚发过很多次脾气。   讲祝君则那些歌不过是占了个情怀而已,那些粉丝根本欣赏不了新的艺术。   话是这么说,封羚也尝试帮他找过很多专业的词曲人合作,效果都不太好。   “纵马”的粉丝里有很大一批“野孩子”留下来的老人,听歌口味固定,贸然改变风格,恐怕要伤及根基,口碑崩塌。   封羚没办法,只能努力让祝君则和唐骋的关系加以缓和,让他能够继续为乐队效力,最好是甘心在幕后效力。   主要这次还挺急迫的。   国庆时候有个音乐节,邀请了纵马,按照流程,应该要有一首新歌首唱的,偏偏唐骋这边出了问题,曲子迟迟定不下来。   而封羚也知道,祝君则手上还积攒着两首之前写的没公布过的歌。   不管用什么方式,他必须得帮唐骋争取下来。   聚餐的其他成员都被安排在大厅,包厢里,只有封羚、唐骋和祝君则三人。   封羚也不端着,开门见山地表达诉求,并开出了一个很可观的价格。   祝君则笑了:“羚哥大方。”   封羚道:“阿则,我知道你最近手头不宽裕,只要你愿意,随时回来跟我们合作。”   祝君则心知肚明,这句话的重点是“合作”,而不是“回来”。   他已经是个外人了。   “好啊,不过这次我另外有个条件,不知道羚哥肯不肯答应。”   “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满足。”   “不难,就让阿骋别去认识刚才那个小孩就行。”祝君则的笑容滴水不漏,“他年纪还小,还是别牵扯进一些复杂的事情比较好。”   “这……”封羚看向埋头苦吃的唐骋,他一向难以约束他“交友”方面的问题。   唐骋吐掉嘴里的虾头,“祝君则,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点?”   “这是条件,不是管你,你也可以选择拒绝啊。”祝君则微笑,“除非你觉得自己没能力拒绝。”   “你瞎几把嘚瑟什么?!”这个微笑在唐骋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一拳砸在桌上,“就你有能力,穷到蹭饭吃的人不是你?腆着脸来睡酒吧的人不是你?有钱给你就不错了,少端出一副清高样来恶心人,我爱约谁就约谁,关你屁事!”   “阿骋。”封羚前面都无动于衷,听到最后一句变了脸色,按下他躁动的手脚,眼神幽幽,“你也确实该收敛一点了。”   “同意。”祝君则含笑。   唐骋一脸愤愤,被封羚一个眼神给强制闭嘴了。   羚哥刚因为这次演唱会乐队名头的事把他给说了一顿,就是因为这个祝君则,现在祝君则还这样阴魂不散,就逮着他一个人使劲针对。   本来网友就经常拿他跟“蝴蝶”比较,从颜值到水平各方面用祝君则把他给踩个遍——   他不得不承认,对上祝君则的时候是有点自卑的。   以前私底下相安无事还好,一有矛盾,他就觉得祝君则那副淡淡微笑的面孔下,塞满了对他的鄙夷与嘲讽。   比如现在。   因这回事关要紧,唐骋在封羚的强制要求下不得不做出让步,交出手机,让他把林韧和迟羿的微信都给删了个彻底。   钱款到账后,祝君则交给封羚一个u盘,就此钱货两清。   ……   G大宿舍。   迟羿默默无语地接受着林韧的消息轰炸。   「我偶像加我了哈哈哈哈哈!」附一张合影和一张签名。   「我把你微信推给他了啊,他说问你要照片」   ……   「天塌了他怎么把我删了啊啊啊!」   「我做错了什么[抓狂][流泪][愤怒][骷髅][小丑]」   「他加你了吗???」   「回我回我回我[大哭][大哭]……」   迟羿无语至极,一气之下把林韧给屏蔽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蔫头巴脑地趴在桌上,眯眼给自己充电。   叮咚!   不一会儿,又弹出了一条信息。   又谁啊。   迟羿烦躁地扫了一眼锁屏,忽然来了精神。   「上次说请我吃饭还算数吗」   祝君则发的。   ————————!!————————   前两周调整了一下心态,来晚了!   明天还有一更。 第11章 早茶:给你出气,小孩哄好啦   迟羿先是一愣,然后想起这是他之前在酒店里,为了应付祝君则随口说的。   他以为没人当真。   祝君则想干嘛,总不至于真图他一顿饭。   迟羿心里还存着气,故意晾了他半小时,才矜持地回了个:「?」   祝君则不知是不是在忙,迟羿一直等到临睡,他才慢吞吞地回了信:「你自己说的,改天请我吃饭」   「不记得啦?」   「不会想赖账吧」   语气轻飘飘的,迟羿隔着屏幕,莫名品出了一股嬉皮笑脸的意味。   他绷着脸给祝君则转了一千块,备注“饭钱”。   「够了吗」   祝君则这次秒回:「不够」   迟羿本想羞他一次,没想到这人还真敢开口,反碰了一鼻子灰,「那你想要多少」   祝君则把钱退回,逗他说:「少个人」   迟羿呛道:「我国禁止人口买卖,谢谢」   过了一会儿,祝君则问:「开学忙吗,有没有空见一面」   ?迟羿心一跳。   手比脑快,反应过来时,「没空」两个字已经发出去了。   也不好意思再改口,搞得好像他很期待一样,只能将错就错。   迟羿屏住呼吸,等待着祝君则的反应。   两分钟后,祝君则回:「行」   没下文了。   迟羿:“……”   就这么没了?   不知道再争取一下吗。   他躺在床上,烦躁地翻了个身。   切,本来也没多少诚意吧。   ……   大学生活迟羿适应得很快,功课简单,交友也得心应手。   除了有一点让他烦恼——宿舍关系。   在这之前,迟羿一直是个走读生,从来没有体验过群居生活。   常年被家庭控制的缘故,他对隐私的维护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对于私密空间的共享,他有时会从生理上感到恶心。   再加上生活作息方面或多或少都有点不太合拍,每天睡觉还要忍受他们此起彼伏的呼噜……   这日子再过下去,迟羿觉得自己都快神经衰弱了。   他决定在校外租个房子。   租房不是件容易的事,大一课满,他只有周末才有时间看房。   过渡时期,他就住在学校附近的酒店里——不是上次那家。   这天早上一下楼,迟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祝君则站在路边的法梧桐下,跟另一个人说着什么,手里提着个电脑包。   优越的外形条件使他只是简单地站在那便格外亮眼。   天气逐渐转凉,祝君则在纯白棉T恤外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下身却是条深灰色的五分裤,漏出来的小腿上,骨骼与肌肉勾勒出的线条紧实有致,修长而有力。   讨厌他一万遍,迟羿也还是得承认,祝君则无论是脸还是身材,都很在他的审美点上……   那又怎样。   这么偏的时间地点都能碰上,大概只有冤家路窄可以解释了。   迟羿跨出酒店大门时,祝君则刚好扭头,看见是他,提包走了过来。   迟羿警惕地瞧了他一眼,自顾自走开了。   祝君则很自然地跟着迟羿拐上大路:“你也这么早啊。”   “嗯。”迟羿不咸不淡。   在外与人交谈,他通常会面带得体的微笑,唯独在祝君则面前没什么装乖的兴致,反正也会被识破。   祝君则随口问道:“怎么又睡酒店,昨晚去律让啦?”   “没有。”迟羿面无表情。   “去吃早饭吗,要不一起?”祝君则浑不在意他的冷淡,“刚好我有点东西要给你看。”   他说得神神秘秘,迟羿果然上钩,“什么东西?”   祝君则没听见似的:“附近有家早茶店还不错。”   “我有答应要跟你一起吃饭吗?”迟羿讨厌被人吊胃口,“你要讲就现在讲,不讲算了。”   “我讲不来,你得自己看。”祝君则拎高手里的电脑,“喏,在这里面。”   迟羿不解:“你发给我不就好了。”   “反正碰到了,你直接看也一样。”祝君则道,“还在生气吗。”   迟羿手插口袋,“嚓”地踩碎了路上一张风干的梧桐叶,“我有什么好气的……”   他突然站住脚,“等下,我不是走这条路。”   一时走神,居然被祝君则带着拐进一条小巷子里了,迟羿觉得自己一定是通宵通得脑子昏掉了。   祝君则按住他转身的动作,笑说:“别走啊,马上到了。”   半推半就地,迟羿被领到了一家装修很古朴的老字号早茶店。门店不大,红木的方桌条凳展现出浓郁的江南烟火气息。   在迟羿表达出“随便”的意思后,祝君则果然很随便地勾了几个菜下单。   “没忌口吧,H市的菜和我们这里差不多,你应该吃得惯。”   ?   迟羿:“你怎么知道我是H市的。”   祝君则:“……?”   公交车上你自己说的啊。   看这模样也不像装的,难道是真忘记了?   祝君则顺势扯道:“律让的数据库,无意中看到的。”   “哦。”迟羿没有怀疑,“没忌口。”   趁菜还没上,祝君则打开电脑插上U盘,递给迟羿一只耳机,“一条道歉信。听好了啊。”   道歉信?   迟羿犹疑地接过耳机戴上。   祝君则要跟他道歉?直接说不就好了,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吗,他又不是……不原谅了。   迟羿心里泛起一丝丝的得意,旋即眉心一跳。   耳机里的声音——不是祝君则。   好像是……唐骋?   什么玩意儿。   迟羿脸色怪异地听完了这条咬牙切齿不情不愿的20s道歉语音。   祝君则坐在对面,指尖规律地敲着桌子,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次高兴了没有?他亲自道的歉。”   迟羿震惊了:“你让他……录的?”   这副错愕的样子让祝君则忍俊不禁:“不然呢,我说他是主动的你信吗。”   “……不信。”   “不管是不是真心的,总之他低头了,够让你消气了吗,嗯?”   “本来就没什么好生气的,早忘了。”迟羿压住不自觉上扬的唇角,“你这么做让我又想起来了。”   “好吧,我的错。”祝君则举手投降,“既然这样,剩下这条就不给你听了,省得你再想起更多,把你弄得你心情不好了,我罪过就大了。”   “啊?”迟羿眨眨眼,“还有?”   “对啊,还是视频。”祝君则朝他摊开手,“不看就把耳机还我吧,我关电脑了。”   迟羿护住耳朵,“谁说不看了。”   “你咯。”祝君则一脸无辜,“又要啦?”   “要。”迟羿把屏幕扳向自己,“快放。”   小孩的语气明显轻快起来,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了,祝君则笑着给他点开了一个私密的文件夹。   视频里画面昏暗,看陈设是在律让的房间。   两个男人正在吵架,或者说是其中一个单方面地被另一个教训。   拍摄的角度十分刁钻,训人的那个看不见脸,声音倒是被迟羿听出来了——封羚。   被训的那个自然就是唐骋了。   他这会儿一点神气也没了,光脚站在墙边,垂头耷脑的,面对劈头盖脸的指责,一声也不吭。   凭他的个性,大概率已经被武力压制过了,不然肯定没这么听话,说一句要顶三句的。   ——来自祝君则的友情解说。   啪!   祝君则话音刚落,视频里的唐骋就憋不住顶了一句。   封羚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他也是压抑得太久气狠了,打完声音都在抖,“阿骋,是不是我真的太纵着你了?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耐心。”   唐骋痛叫着歪到一边,哭音狼狈,比之两次在迟羿面前端着身段耍流氓的样子,简直不像是一个人。   “噗。”   这个视频对迟羿来说不亚于一场精彩无比的狗咬狗,看得他肾上腺素飙升,把夜熬穿了的疲惫一扫而光。   一边看一边兴奋地问祝君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从视频里能捕捉到的信息有限,只听到说什么“G大”,什么“歌”的。   “就那天晚上。”祝君则没明说。   迟羿知道,应该就是演唱会那天了。   “能力有限,暂时还没那个本事让他当你面哭,只有这些了。”祝君则玩笑说,“也算是给你出气了吧?”   他在迟羿心里的印象一百八十度转了个大弯,好感度从在0上下浮动瞬间飙升至及格线以上了。   迟羿诚恳地说:“嗯。谢谢你。”   “就一句谢谢啊。”祝君则把视频关了合上电脑,“知道拿到这些有多不容易吗,我花很大代价的。”   他语气夸张,迟羿当他在开玩笑,便道:“这顿饭我请你。”   早茶陆续上齐,他舔舔虎牙,夹了一块水晶肴肉。   祝君则问:“味道怎么样?”   迟羿斯文地咀嚼吞咽完毕,点评道:“还行,有点淡。”   其实咸淡是适中的,而且味道比他预期中还要好,这么说纯粹是不想给祝君则太多面子。   “吃太咸对身体不好。”祝君则把一笼油糕推到他面前,“尝尝这个,甜的。”   “哦。”迟羿答应着,忽而把筷子一转,夹了旁边一只灌汤蒸饺,“我不爱吃甜的。”   嘁,臭屁小孩。   祝君则嗤了一声,自己夹了,“暴殄天物,不爱吃我吃。”   “我也爱吃,给我留了没?”一道声音飞来。   迟羿扭头看去,通过衣服的色块,他判断出这是刚才在楼下和祝君则说话的那个人。   他的脸盲水平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记数字符号很强,几乎过目不忘,唯独在识别人脸这方面举步维艰,大部分时候都只能靠发型和服装认人。   辛扬风尘仆仆地拉开椅子坐下,捏起一只包子就往嘴里塞。   “我去!”   汤包被咬破,滚烫的汁水迸出,他舌头都痛麻了,嘶哈嘶哈地叫道:“你们不是早就来了吗,这包子怎么还没凉?烫死我了烫死我了,快来瓶水。”   祝君则嫌弃道:“你第一天吃啊,没水,烫死你算了。”   迟羿招手叫服务员给他倒了杯凉白开。   辛扬咕咚咕咚灌下半杯,咂舌道:“看看啊祝哥,小恩人比你善良多了,怪不得……啊!”   祝君则在桌底下踹了辛扬一脚。   “啊?”   迟羿疑惑,这人刚才叫他什么?   “啊啊那什么,你好啊,我叫辛扬,辛苦的辛飞扬的扬,蹭个饭不介意吧,你……”   祝君则警告地横了他一眼。   调侃的话到嘴边,辛扬硬生生劈了个叉,牛头不对马嘴地冒出一句,“你……你哪位?”   “……”   竟把迟羿给问住了。   对哦,他跟祝君则算什么关系,朋友也不像朋友,居然能和和气气地在这儿共进早餐。   迟羿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和人单独吃饭了,要么团队聚餐,要么三四个人约饭,其他时候都是独来独往的。   “迟羿。”他报上名字,淡淡地笑了笑。   对面才是祝君则正儿八经的朋友呢,他是个外人。   祝君则感觉到小孩周身气场的变化,无语地把电脑塞给辛扬,“答应我,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把心思用在吃饭上好吗。”   辛扬瘪嘴:“太无情了,怎么说也是我给你报的信吧,还把电脑借给你用,当我工具人啊用完就丢,我起个大早容易吗我。”   “这电脑是你的?”迟羿讶然。   “对啊,视频也是我的,好看不?”辛扬邪魅地一挑眉。   “你还当你们今天是偶遇呢吧,我告诉你啊还真不是。他上回不是约你吗,不是被你拒了吗,那巴望劲儿,回头还跟我哭呢。今儿个就是我在酒店瞅着你了跟他通的信,喊他搁那楼下蹲你呢。”   辛扬说相声似的,眉飞色舞地拍了拍怀里的电脑:“听上去闲得蛋疼是不是?知道为啥不,就为的把这玩意儿给你看。”   迟羿听糊涂了,“啊?”   祝君则一大早特意守在楼下,就为了给他看唐骋出丑?目的是什么,让他高兴一下?   扯淡吧。   辛扬敢说,他也不敢信啊。   ————————!!————————   恰个早饭~ 第12章 耳钉:有些Gay闷骚得很   迟羿看看辛扬,又看看祝君则,“真的?”   “他乱讲的。”   祝君则淡定地剥了个茶叶蛋放到辛扬碗里,“吃啥补啥,别客气。”   辛扬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调转话题对祝君则说:“哎,你晚上过来呗。”   “怎么?”祝君则问。   “姓周的屁事多,祸害了一个阿冰还不够,昨儿个又……”辛扬瞟了眼迟羿,欲言又止,“总之你过来镇个场,到时候再跟你说。”   迟羿埋首喝粥,假装自己是团空气。   外人在场,说话难免有点不方便,他理解。   可明明祝君则约的是他啊。   祝君则没接话,似乎正在考虑,“你没跟羚哥说吗。”   羚哥?迟羿竖起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难道是关于律让的?   “人陪着唐骋巡演去了,飞机飞来飞去也不赶趟儿啊。”辛扬啧啧道,“是个软钉子,也不能说闹事,就恶心人,没法搞。”   “我去就有法搞了吗。”祝君则调侃道,“我又不是撬钉子的。”   迟羿好奇得要命,纠结再三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嗐,没事儿,就一个傻逼。”辛扬说,“跟你没关系啊。”   “晚上要去律让吗?”迟羿把目光转向祝君则,“我也要去。”   辛扬笑道:“好啊,一起来玩儿。”   “好什么。”祝君则凉嗖嗖瞄了辛扬一眼,眼神定在迟羿身上,“没听他讲那边有人闹事吗,专往危险的地方凑,嫌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能有什么危险。”迟羿反驳道,“你们不也去吗。”   “还是回去写作业吧,小迟同学。”祝君则没给他商量的余地。   他站起来,戳了戳吃饱餍足靠在椅子上玩手机的辛扬,“吃完了没,吃完买单。”   “哦……”辛扬顺手扫了桌角的二维码。   “哎等下,”迟羿叫停道,“不是说我请客吗。”   “咦。”辛扬疑惑的声音同时响起,“已经付过了啊。”   就这会儿工夫,祝君则已经走了出去,只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迟羿站起来说:“不是我付的。”   辛扬摊手:“我也是无辜的。”   “这次算我的,你请客的机会留着下次——”祝君则站在沿街的窗口,胳膊搭在木质窗框上,笑说,“请顿好的。”   店铺地势高于街道,祝君则一米八多的个子也得微微仰头,笑容和米黄色的阳光一起照进来,明媚到晃眼。   迟羿鲜少有这种和他平视的机会。   一眼就看见了祝君则的左耳垂上,有两个很明显的耳洞痕。   祝君则也戴耳钉吗。   果然,平常一副正经的样子,教训他这个教训他那个的,私底下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阿扬,搭你个便车OK?”祝君则隔着窗问。   辛扬冲他比了个手势,“OK。”   他俩自顾自说着话,迟羿莫名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于是和辛扬并肩走出店门时,抢先一步走向了和他们相反的方向。   “我先走了。”   “哦,拜。”辛扬没什么表示。   祝君则听出了某些异样,拨开辛扬搭过来的手臂,指着自己这边道:“回去走这条路。”   “我知道。”迟羿脚尖小幅度地磨着地上青石砖的边缘,“我随便走走,这里还没来过。”   辛扬热情道:“去吧,往那边儿有条网红街,外地人经常去打卡的,再过去有个博物馆,你们大学生应该喜欢逛,我这种文盲就看不懂了,还有……”   “有什么事随时找我。”祝君则打断辛扬的碎嘴行为。   “哦。”迟羿语气平平,转身走了。   说得这么好听,一听就是客套话,谁会喜欢频频被一个陌生人麻烦呢。   自以为成熟的大人最喜欢开这种大包大揽的空头支票,傻子才会去兑现。   走出半条街,路边是一个卖小饰品的店铺摊位,一整面做工精巧的耳环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迟羿心一动,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日光苏醒,人潮涌动,祝君则和辛扬的背影已经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看不见了。   他很想探究到祝君则更多,却始终没有靠近的理由。   “这个多少钱。”迟羿取下一对耳钉问。   “65。”   年轻的女店主打量他一身工装裤格子衫,还有一副致命的黑框眼镜,“给姐姐买啊。”   这穿的也太直男了,估计找不到女朋友。   “我自己戴。”迟羿扫码付钱,“请问附近有刺青店吗?”   “啊……自己戴啊。”   好在女店主见多识广,知道有些Gay外表看不出来,其实闷骚得很,也没什么奇怪的。   她一秒恢复淡定,拍了拍自家门口的招牌说:“你要打耳洞是吧,我这里就可以,第一次打有优惠哦。不过你得晚上再来,现在我要去睡觉了。”   迟羿默默记下店名:“好的。”   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几圈,路过了辛扬所说的网红街和博物馆,租房中介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   迟羿昨晚到现在一直没睡,就是想熬到上午把约定好的房子看完,再回酒店休息。   “实在不好意思啊,本来约的好好的,房东突然联系不上了,我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您看咱们能不能换个时间?”   手机里,中介小心翼翼地询问着,“要不您看这样,我带您去看另一间吧,条件也是很好的,就是离您的学校稍微远了一点……”   “下次吧。”迟羿说。   中介嘴里的“稍微”肯定稍微不了,太远了通勤麻烦。   “哎,哎,行,那我回头跟您联系……”   迟羿挂断电话。   他坐在路边,手里摩挲着刚买的那副耳钉。   忽而嘴角微微上翘,拨通了另一个人的号码。   “喂?”   祝君则的声音从听筒传出,带了点现实中说话时没有的磁性。   迟羿:“祝君则。”   “嗯,是我,怎么了?”   “你说有事可以找你。”   “对,有什么事?”   “有点麻烦想请你帮忙。”迟羿斟酌着措辞,“你对附近熟悉吗,唔,早茶店附近。”   “挺熟的。”   “你住在这边吗?”迟羿暗戳戳地套话。   “不住。”祝君则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你问这个干什么。”   迟羿:“……我想在这附近租个房子。”   “租房子?”   祝君则语气疑惑,迟羿能想象到他说这话时应该挑了一下眉。   “好端端租房子干什么?”祝君则笑道,“小少爷身娇肉贵吃不了宿舍的苦,还是纯粹钱多烧得慌。”   “……”   迟羿感觉自己好像被调戏了,不过祝君则说的似乎也没错。   “你到底帮不帮。”   “你要我怎么帮?”祝君则说,“我没有熟人有房要出租的,阿扬倒是缺个室友,不过他那个条件的你应该看不上。”   “他什么条件?”   祝君则报了个小区名:“你可以搜一下,超经典的老破小,采光和治安都差,除了交通便利以外一无是处。”   果然,迟羿一看到网上的图就皱了眉头,“那他为什么要租这个。”   “离律让近啊,忘了跟你说,他在律让工作,是那的调酒师。”   “那你呢。”迟羿问。   “我啊,”祝君则笑说,“我无业游民,比他还不如。”   “我是问你住哪。”   “……”   话音刚落,迟羿就意识到自己莽撞了,懊恼得捏紧了手里的耳钉。   住址这么隐私的东西,人家主动说可以,他怎么能上赶着问呢。   脸颊爬上明显的灼烫感,冰凉的金属被他的体温同化,变得有些温热。   默了几秒,祝君则打了个哈哈说,“怎么啦,小迟同学是要来家访吗?”   “没有。”迟羿连忙顺台阶下了,“我随便问问,你帮不上忙就算了,挂了。”   “现成的忙帮不上,不过我租房经验还挺多的,等下给你列个清单。”   “好。”迟羿逃也似的挂了。   祝君则的清单条理性非常好,各项的优点缺点信息一目了然,看得迟羿这个逻辑链强迫症都极度舒适。   他还贴心地考虑了他的个性化需求,特别标上了各个小区和G大之间的距离。   迟羿越来越好奇了。   祝君则看着也就没比他大多少岁,为什么好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经验这么多?   回酒店睡了一天,迟羿惦记着早上辛扬和祝君则神神秘秘的对话,夜里还是偷摸去了律让。   之前一是初次体验时的阴影,二是单方面和祝君则一帮人赌气,所以时隔这么久,这还只是他第二次来这家酒吧。   不知道祝君则最后到底来了没有。   凑到吧台,辛扬果然在。   他穿了一套修身的西装马甲,打着领带,精神抖擞地在——洗杯子。   好在发型没变,很具标志性的微卷刘海,这才叫迟羿不至于认不出他。   “嚯,你真来啊。”   辛扬一眼认出帽子口罩全副武装的迟羿,“喝点什么。”   迟羿:“……都可以,随便。”   这人眼睛在太上老君炉子里炼过吧。   “好嘞。”辛扬光速进入工作状态,杯杯酒酒碰得叮呤咣啷响,“祝哥在后台,我等会儿带你过去啊。”   “我不是来找他的。”迟羿说得有点心虚。   偷偷来看祝君则还不敢让人家发现这种事情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辛扬“噗”地说:“也是,他不让你来玩儿。”   迟羿:“我想来就来,律让又不是他开的。”   “有道理,我支持你。”辛扬一脸正义。   “我本来就想来的。”迟羿嘟囔道,“干嘛要听祝君则的话,他又没资格管我。”   这回辛扬没搭腔。   紧接着轻飘飘的一声荡进迟羿的耳朵:   “是吗。”   迟羿头皮一麻,眼睁睁看着面前辛扬的表情从一本正经变成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祝君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   迟羿贴着吧台壁转身,抬眼对上祝君则蹙起的眉头,小声嘴硬道:   “是、是啊,本来就是。”   ————————!!————————   小羿没认出来辛哥,辛哥已经记住小羿了,脸盲的世界就是这样平等地遗忘所有人,然后一脸懵逼地被制裁(bushi)   无奖竞猜,未来会不会有情侣耳钉呢? 第13章 酒局:装乖、挡酒、不听话   祝君则不带温度地看了迟羿一眼,对辛扬说:“可乐。”   “喔。”辛扬熟练地扔了一罐给他。   祝君则轻松接过,眼神瞟到吧台上正在调制的蓝色鸡尾酒,目光倏地冷了下来。   转头问迟羿:“你的?”   迟羿摘下口罩,两条手臂交叠放在吧台,简直是一副乖学生认真听讲的模样。   “对啊,我的。好了吗。”   最后这句是在问辛扬。   “马上。”辛扬回身去切柠檬片。   祝君则伸手把那酒夺了,凑到鼻尖闻了闻,味道呛人无比。   “辛扬你是不是疯了。”   他声音一下子染了怒,“这你都惯着,切柠檬把脑子也切进去了?”   “干嘛。”   迟羿作势伸手去抢,“来酒吧点杯酒你也要管。”   祝君则高抬着手把酒放远,另一只手点着迟羿的肩膀把他按回了原位。   “上次酒疯没撒够,还想再来一次?”   这个动作使两人贴得更近,祝君则牛仔外套的袖子蹭到了迟羿的脸,金属扣子凉凉的。   迟羿鼻尖一耸,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和浮漫在整个大厅里的酒味香水味不同,是一种干净的洗衣皂味。   “敢点‘see you tomorrow’,还是一个人来的,你准备让谁搬你回去。”   头顶,祝君则语气冰冷。   see you tomorrow?   迟羿听过,没喝过。   只知道酒如其名,很烈,喝下就是“明天见”。   见势不好,他立刻就把辛扬给卖了,“他推荐的,不是我点的。”   迟羿仰起脑袋和祝君则对视,乖巧地眨了眨眼,“我以为阿扬哥知道我不能喝的。”   虽是告状,话却说得仿佛撒娇,与此同时叫得称呼也更亲昵,属于是不动声色地套了个近乎。   祝君则和这位调酒师的关系看上去很好,不好真的得罪。   “咳。”辛扬讪笑着把柠檬片卡在杯沿。   “没那么夸张,我改良了一下配方……那谁让你们都不喝嘛,他自个儿说随便的,试试又不会怎样。”   “所以我讲你脑子切没了。”祝君则又气又无语。   把手里的可乐丢给迟羿,摊手问辛扬又要了一罐,然后拉着迟羿的胳膊到了后面的化妆室。   “是真想来玩?”   他“啵”的一声拉开可乐,碳酸饮料的气泡嗤嗤拉拉地沸腾着,仰头灌了一口。   “还是听到我们早上说的话心痒痒。”   “好奇。”迟羿挑张干净的凳子坐下,抱着可乐踢了踢腿,“律让出事了吗,我觉得还好啊。”   灯光依旧,喧嚣依旧。   只不过这一刻尽数被隔绝在门外,小小的化妆室里只有他和祝君则。   这样的氛围……很好。   祝君则却不似他般轻松。   他看了眼时间,“等下有个游戏要玩,我没空管你,辛扬也会忙,无聊就去卡座坐着,不要乱跑。”   “哦。”迟羿乖乖应道。   他现在已经知道该怎么对付祝君则了,只要不公然和他对着干,背地里做什么他又管不到。   “所以出什么事了?”迟羿问。   “没什么,跟你没关系。”祝君则突然凑近。   迟羿呼吸一紧。   “一会儿玩游戏的时候可以过来围观,但不要想着加入,可以吗。”   祝君则越过他去拿桌上的卡牌,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他的手劲迟羿是知道的,动起真格能顺着胳膊把他拎起来,这一下刻意放轻了力度,反而弄得他有点痒。   “唔……”祝君则想了想补充道,“小迟同学表现好的话,就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好。”   迟羿捂着被他拍过的地方,轻声说,“我就看着你们玩,祝哥别赶我走好吗。”   又装乖了。   祝君则笑了笑,看得蛮舒心,便没有戳破。   把手里喝一半的可乐塞给迟羿,“拿好,找不见就跟你算账。”   ……   迟羿坐到一个方便看舞台的地方,目送着祝君则上台。   他玩了一手响亮帅气的赌神拉牌,轻易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哟,祝哥今天整什么花活?”   “听说要玩游戏。”   “什么游戏排面这么大,连我的宝贝儿都要拉走?”   “就是,所有人都要参加,那谁来陪我们?”   祝君则笑着回应了几句场面话,宣布道:   “这个游戏是给所有律让员工的福利,让他们放松一天,同时也带表演和互动性质,各位可以围观,也可以抽签上台一起玩——第一名会得到一份惊喜大奖哦。”   抽签是根据律让会员卡的后两位数来抽,听上去很随机。   迟羿看了眼自己的数字。   如果被抽到,就不算他自己凑上去了吧?   暗暗期待着。   可直到祝君则报完十个名额,也没叫到他。   ……失望。   祝君则作为主持人控场,简单介绍了规则,第一轮很快就开始了。   其实就是些酒场上常见的游戏,只是在祝君则的调动下,哄笑声交叠响起,气氛紧张而热烈。   “慢着。”   第二轮间隙时,观众席突然有人举手叫停。   “别人都喝这么多了,怎么一到你就躲?既然上了台,不喝两口怎么行。”   那人绵里藏针,“太双标了吧,祝老板。”   声音有些耳熟。   迟羿定睛一看,虽然不认识脸,但认出了那人的手。   指节粗壮,手背分布着难看的汗毛——小岑那个暴力狂好哥哥。   迟羿直起后背。   来砸场子的?还是跟祝君则有过节?   “周总,我是主持人啊。”祝君则耸肩。   “今天律让所有人都在台上,我再喝倒了,就只能让阿扬来替补了,他还忙着给大家调酒呢。”   祝君则不慌不忙地开了个玩笑。   周总冷哼:“我看这个游戏也不需要主持吧,大家自己拿牌就行了。”   “哎,不一样。”有人打趣说,“祝哥耍牌好看,养眼。”   “我认为还是以游戏为先,以客人的体验为先,你觉得呢。”   周总死死盯着祝君则,寸步不让。   “那周总有什么高见?”祝君则挑眉。   “你这个位子,也该从客人里选。”   “好啊,那再抽……”   “不抽签。”周总目光阴鸷地打断他,“自由报名。”   “您不是自己想玩了吧?”祝君则笑说。   “不可以吗。”   周总大步上台,递给祝君则一瓶酒,“酒场游戏,不喝酒可就没意思了。”   “不如我们比一比,谁更能喝,谁就留下。”   祝君则仍是微笑,表情没有一丝裂缝,却迟迟没有接过周总的酒。   迟羿看出来了。   他在为难。   在场的明眼人也都看出不对劲了,没人敢上前解围。   “嗐,祝哥今儿个开车呢,来来来,我跟你喝。”辛扬赶过来笑道。   周总冷嗤:“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联合起来欺负人吗,还是说律让现在已经不需要客户了。”   他着重强调了“客户”两个字。   这个罪名有点大,祝君则推了一把辛扬:“回去。”   然后笑眯眯地接过酒,“周总说的什么话。”   “那就开始吧。”   “等等。”一个声音穿破人群。   迟羿走上前,貌似天真地举起手说:“不是说自由报名吗,我也要玩。”   上次唐骋给他偷梁换柱的那杯“失落玫瑰”烈性仅次于“明天见”,他不仅没喝醉,连吐都没有。   只是情绪容易放大而已。   经过自我评估,迟羿觉得自己的酒量足以帮祝君则挡酒了。   祝君则一看到他脸就黑了。   周总早忘了迟羿是谁,只当是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不懂规矩的小鬼。   但碍于自己说的客户为大,他没法把迟羿赶走。   “我要做什么?喝酒吗。”迟羿走上舞台。   祝君则沉声说:“下去。”   迟羿捏起一只游戏用的酒杯端向周总,“怎么比?”   “迟羿。”祝君则说,“你刚才怎么答应我的,下去。”   周总品过味来了,这两人认识,而且——   祝君则很在意这个小子。   于是趁势横在迟羿和祝君则中间开始倒酒。   到祝君则那的时候,迟羿拦住他,懵懂道:“不是客户之间比吗,为什么要给他倒。”   周总看了眼祝君则难看的脸色,痛快地勾起嘴角:“好啊,那我们俩比。”   杯中酒色滟滟,迟羿小小地抿了口,仰头饮尽。   入喉就是一阵辛辣,仿佛有什么在口腔中灼烧。   酒液顺着脖颈滑进锁骨,没入衣领,迟羿舔舔唇,把空酒杯递了出去。   “继续……”   “够了。”   一张纸牌飞出,把迟羿手里的玻璃杯撞得一歪。   啪!   迟羿毫无防备,指尖虎口被震得一麻,酒杯脱手掉到了地上,碎裂声清脆。   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祝君则把一沓牌狠狠地往桌上一丢,钳着迟羿的胳膊就把人往外拖。   “啊!喂……”   祝君则大步流星,迟羿被他拽得脚步踉跄,“你慢点好吗。”   祝君则一言不发,周身气场冰冷到极点,让迟羿再次真切地体会到了他的手劲之大。   他龇牙咧嘴地忍着手腕的疼,隐约听见身后辛扬打圆场的声音。   啪!   祝君则一脚踹上化妆间的门,连着墙都在震。   迟羿跟着一抖。   “好玩吗。”   祝君则的语气沉得可怕。   迟羿揉着手臂,人还是懵的。   和一个小时前一模一样的地点,一模一样的祝君则。   气氛却天差地别。   “迟羿。”   “……啊?”   “一定要出风头吗。”   “我,”迟羿后退一步,小腿肚抵在沙发上,“我没有啊。”   祝君则双眉紧锁,眼底一片冰凉,“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很……”   很容易遭人惦记吗。   ————————!!————————   嘴上冠冕堂皇的关心其实是掌控欲作祟来着……(指指点点)   请大家点点收藏,助力小羿撒娇哄好祝哥! 第14章 惩罚:“呃……疼!”   “很什么?”迟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若无其事地说,“我觉得没问题。”   “让你坐了吗。”   迟羿小臂一僵,倒打一耙说:“祝君则,我发现你真的很容易生气。”   “站起来。”祝君则说。   “不要。”迟羿陷在沙发里,故意踢了踢脚边的凳子,“你也可以坐啊。”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祝君则这么生气,他居然还……   挺兴奋的。   祝君则淡漠地扫了眼他的动作,“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挑衅吗。”   “我很听话。”迟羿掰着手指头说,“没有乱跑,也遵守了游戏规……”   “那游戏是给你玩的吗!”祝君则一把拽起他的胳膊,把人从沙发上整个提了起来。   “为什么不是。”迟羿面部肌肉抽动,“是你说的,面向这里的所有人,我也在场,我也是律让的……呃啊!”   “客户”两个字还没出口,他眼前一晃,被人甩到了凳子上。   那是酒吧常见的一款高脚凳,铁质框架,实木凳面,又冷又硬。   是他刚才踢的那个,也是之前祝君则带他进来时,他抱着可乐坐的那个。   祝君则的力气太大,他扑在凳子上没刹住,连人带凳踉跄两步,撞到了一块化妆镜前。   从镜子里,迟羿能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现在的姿势。   ——头朝下,背弓着,胸脯卡在凳面边缘,为了保持平衡,只能双手牢牢抓住凳脚。   “迟羿。”祝君则朝他迈了一步,“你今天真的太过分了。”   “我……”   “别动。”祝君则按住他的背,手指扣进他的裤腰,粗鲁地把人往上提了提。   “呃……疼!”   薄薄的一层布料,根本挡不住小腹摩擦过冷硬凳沿时坚实的钝痛。   迟羿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双脚彻底离地,屁股成为全身的制高点。   这个姿势太过危险,唯一能保证他不会摔下去的东西就是祝君则按在他背上的手。   “祝君则!”迟羿甚至不敢挣扎,回头瞪他,“你还讲不讲道理!”   “跟你这种人有什么道理好讲。”   祝君则随手抽起桌上一根大号化妆刷,无声地表达着他此刻的愤怒。   “呜……”迟羿难受地扭着腰,手脚忍不住乱动起来。   他试图去够到点什么,好摆脱这副毫无安全感的凌空状态。   “我做什么心里都有数,你别总把我当小孩子好吗!”   “那杯酒一点味道都没有,他们都能喝,为什么我不行?”   “难道就许你祝君则烟酒都沾,我偶尔玩玩就犯了天条吗?凭什么啊?!”   祝君则跟没听见一样。   看不到尽头的沉默让这一切都变得格外可怕。   整个人被悬空压在高凳上,迟羿连躲都没处躲,只能被动地承受。   “呃……你先放开我,祝君则!”   起先他还能言之有物,到后来逐渐卸了力,没有心思再去辩驳,只能反复叫着祝君则的名字。   “祝君则。祝君则!”迟羿咬牙,“喂!”   “祝君则……”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真的很懂怎么攻破别人的防线。   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任何失去支撑的感觉都足以让一个人崩溃。   迟羿被冷落了半天,愤怒与羞耻已经全部抛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腹摸不准他心思的恐慌。   只是玩玩而已啊,至于吗??   “祝君则!”迟羿几乎是用吼的,“能不能说句话啊!”   “这样子有意思吗!我根本不会服你的!”   “你到底听见没有啊!!”   “说话?我说话你听吗?”祝君则尽力抑住怒意,“我先前有没有跟你讲不要凑过来?”   他把化妆刷抵在迟羿的腰窝处用力一顶,“一个小时前,就在这里,就在这张凳子上!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我只是喝了一杯酒而已,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迟羿大声喊道,“人在酒吧不让喝酒,你自己说出去不觉得搞笑吗?”   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竟直接把祝君则的动作给喊停了。   趁此间隙,迟羿也顾不得狼不狼狈了,挺腰用力一翻,连着高凳一起滚到了地上。   “呃啊!”   他是屁股着地的,猛烈的撞击下,疼痛浪潮般掀来,他短促地叫出了声,“嘶……”   祝君则眼疾手快地抓住凳脚,这才没让它砸在迟羿身上。   “在你眼里还有什么事是出格的?”   祝君则怒气压都压不住。   “我让你别来酒吧,你非要来,我让你不要上台,你非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跟周致英叫板,你到底想干什么!”   迟羿姿势别扭地瘫在地板上,仰头看着祝君则,眼里满是不服气:“这个问题还用问吗?别人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   “非要挑这个时间来找不痛快吗,你明知道今天我们有事!”   “我也是这里的客人,难道就没有享受游戏的权利吗?”   “你一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祝君则眸色幽深。   迟羿明知故问,“哦,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会乖乖待着,只是看着我们玩。”   祝君则咬牙切齿,“你还说你只是好奇,我全都信了。所以我跟你讲表现好就告诉你内情,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   “是我小看你了,你根本就不在乎,你只是找个借口来捉弄我,报复我是吗!”   祝君则语速越来越快,“如果你一开始就摆出这副姿态,我压根就不会来管你。   “把别人的真心踩在地上好玩吗,是不是还觉得我很蠢,很好骗啊?我真是……”   祝君则蹲下来,轻轻捏住迟羿的下巴,眼神失望透顶,“白白相信你。”   “我没有!”   迟羿没想到祝君则这次竟然这样认真,他甚至能在那双眼里读到一种名为“受伤”的东西。   连忙否认道:“我没有不在乎你的真心,我只是……”   “我不想听了。”祝君则冷冷看了他一眼,松开手站了起来,“你说得对,是我多管闲事。”   他背过身去对着镜子整理衣服,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笑,“想玩尽管去玩,以后这闲事绝对管不到您迟小少爷头上。”   迟羿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身上的痛已经不明显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尖上的一阵抽痛。   祝君则这个意思是……放弃他了吗?   迟羿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上前一步去拉祝君则的衣角,“我不知道……我心里有数的,我真的只是想玩玩而已……”   祝君则迅速把衣角从他手里抽了回来,礼貌而疏离,“请便,我不会再拦你。”   “我酒量挺好的,不会醉……”迟羿站在原地,小声地为自己辩解,“你不是不想喝吗,我帮你解个围不好吗……”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已经沦落到需要你来解围了。”祝君则冷笑一声。   他把领带解开又系好,动作没了往日的从容。   镜子里,迟羿站在他的斜后方,颓丧地垂着眼,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祝君则竭力抑制住心软的冲动说:“需要我再提醒一遍你上次在律让干了什么吗?   “别人喝醉了,最多说说胡话吐一吐,你呢,居然还会跟人动手,我可看不出来你酒量很好。”   迟羿一个激灵,“不是!”   祝君则怎么整理都不对劲,烦躁地把领带扯了下来,胡乱攥在手心,转身往外走去。   “等等,你先听我说!”   迟羿冲上去拉住他,“当时的情况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祝君则把他的手挡开,但到底是停在了原地。   他语气凉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好啊,让我听听看,你这次又能编出什么说辞。”   编……?迟羿怔住了。   以前撒的谎太多,他在祝君则这里已经没有信誉值了吗?   像是被人照心口打了一拳,迟羿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怎么了?词穷了?”祝君则一哂,“还是被我说中了,觉得再演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我真的没打他。”   迟羿垂着脑袋,恍惚地盯着自己的鞋尖,“是刚才那个人打的他,你叫他周总。”   他用最简练的话把当时的情形飞速复述了一遍,然后不待祝君则的反应,径自跑出了化妆室。   他甚至不敢细看祝君则的表情。   肯定是不相信的吧。   可……相信了又能怎么样呢。   祝君则神情复杂地盯着那扇来回摇摆的门,定了一会儿,把手里攥成一团的领带狠狠地砸在了沙发上。   忽而余光瞥到了某样方方正正的东西。   沙发底下,半露着一个黑色的手机。   应该是迟羿刚才掉出来的,又在争执中被他踢进去了大半,导致他们两个谁都没注意到。   祝君则把它捡了起来。   迟羿的手机跟他本人的气质很像,最新款的型号,纯黑色的手机壳。   识别到他的面部特征,手机自动亮了屏。   祝君则无意窥探迟羿的隐私,正打算按灭给他送过去,却被那张锁屏吸住了目光。   是一张枯黄的梧桐叶,上面排着一首小诗:   「我是一只注定要秃的鸟   心脏被名为风的蝴蝶啮蚀   也听到许多玲珑的谎言   说爱意好多,只是讷讷冷静」   迟羿竟然还喜欢这种伤春悲秋的文青东西?   看着看着,祝君则忽然觉得这诗有些眼熟。   好像是个网红句。   查了一下,这首诗的作者是一个名叫文昕的女诗人。   同时跳出来的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图片。   祝君则随便滑了滑,刷到了一张拍得很美的生活照。   照片中的女人穿着一身优雅的白色连衣裙,伏在碧绿的草地上。她怀里抱着一只可爱的棕色小狗,靠在一个男人的肩头,笑得温婉而恬静。   祝君则的脸色忽而凝重了。   ——照片里的男人,和迟羿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可他刚才看到的资料明明……   “文昕与迟誉华结婚多年,夫妻恩爱——   “没有子女。”   ————————!!————————   小羿:恃宠而骄玩脱了……   手机在这里似乎起到了一个灰姑娘水晶鞋的作用 第15章 女装:穿女仆装被发现了啊啊啊   男人的眉眼和迟羿属实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又姓迟。   若是不想公开子女,也大可不必单拎出来强调夫妻二人坚持丁克、没要小孩吧。   不像保护,倒像是诅咒了。   联想到迟羿的种种,祝君则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的猜测。   该不会是……私生子?   那么一切就都得到了解释——   迟羿出手阔绰,一看就是家境优渥的小少爷,论相貌和成绩又无一不是人中翘楚,本该是最不知世事艰苦,最天真自信的那类人。   却偏偏那么敏感脆弱,装乖讨巧驾轻就熟,背着人时在身上留下了那么多的伤口。   撒谎成性,变脸极快,到底是天性乖戾,还是被迫的生存法则?   祝君则一个人在化妆室呆了很久。   出去时,舞台的气氛正烈。   本来玩得好好的游戏全然没了踪影,台上不知何时演化成了一场简单粗暴的拼酒大会。   如周总的意,场面由客人们掌握,秩序堪称混乱。   小岑跟周总拉拉扯扯,不知道在吵些什么,另外几个员工似乎在劝架,又像是拱火,更多的旁观者则是在看热闹和起哄。   大家都酒酣耳热的,乱糟糟闹成了一团。   祝君则冷淡地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被迟羿一搅和,他已经不想再去收拾这副烂摊子了。   总得先护住自己的人,再去操心别人的事。   祝君则环视一周,人群里没看见迟羿的身影。   该不会出去了吧?   连手机都没带,他能去哪?   ……   迟羿跌跌撞撞地逃离化妆室,心里空落落的,完全没发现自己兜里少了点什么。   说出真相只是不想让祝君则再继续误会下去,绝对不是卖惨,也不是想借此让他愧疚,从而获得原谅。   迟羿甩甩脑袋,强迫自己不去猜测祝君则的态度。   大不了……大不了就这样了。   难道还要去跟祝君则承认自己其实很喜欢被他关心在乎,故意找事都只是为了被他关注吗?   光想想就丢人死了。   迟羿找了一个没人的卡座坐下。   这桌的人似乎刚走,侍应生还没来收拾残局,桌上一片狼藉。   他随手开了一瓶新的酒,对瓶就喝。   “嘶……”酒液触到嘴唇,迟羿疼得一抖。   ——他刚才神思恍惚,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嘴唇给咬破了。   随即,他从这强烈的刺激中得到了某种快感。   迟羿想起了自己一贯的解压方式。   疼痛,疼痛……   他需要更多生理上的疼痛,去掩盖心口上的那道疮痕。   “嗨喽小帅哥,”一个清甜的少年音在他正前方响起,“你一个人嘛?”   迟羿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打量来人。   那少年看着比他还小,主要是个子,可能连一米七都没有,但是比例很好。   他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穿了一条酒红色的抹胸洛丽塔裙子,裙摆很短,堪堪盖住重点部位,下面两条又细又直的腿被黑丝渔网袜包裹着,白皙而不失肉感。   若非嗓音明显是个男的,迟羿几乎要以为这是个女生。   活生生的男娘站在眼前,他一时看呆了,愣着没说话。   “我叫Elion。”少年拢着裙摆坐到他对面,“你看上去好像心情不好哎。”   见他没什么威胁,迟羿放下心来,“嗯。”   Elion自顾自跟他说了些亲近的话,最后问道:“你一个人好没意思哦,跟我们一起来玩儿好嘛?”   他指向不远处的一群人,有男有女,都在探头朝他们这边看,个个表情揶揄。   见迟羿犹疑,Elion吐了吐舌头,“好嘛,其实是我大冒险输了,他们让我随机请一个人过去喝酒啦,我找了一圈,好像只有你比较好说话。”   “拜托拜托。”Elion双手合十,小声恳求道,“不然我就要选真心话啦,我才不想告诉他们昨晚和daddy是什么姿势呢……”   迟羿齿尖抵在唇瓣的裂口,任由丝丝腥味滑进口腔。   思考片刻,他站了起来,对Elion笑道:“好啊,我跟你们一起玩。”   ……   祝君则把律让上上下下都翻遍了,除了楼上的包厢没去过以外,其他地方都没看到迟羿的踪影。   问辛扬,也说没看见迟羿跑出来,台上都乱成一锅粥了,他哪还有工夫关注这些。   就在祝君则一筹莫展之际,手里的手机突然滋滋震了起来。   是打给迟羿的,亲情号,没有备注。   祝君则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手指僵在半空,不知该往哪边划。   最后电话自己断了。   祝君则啧了一声。   一口气还没舒到底,又一个电话打来了,也是亲情号,不过不是刚才那个。   这回祝君则直接挂了。   都已经快1点了,这个时间还打来干嘛?   与其接电话告诉对面迟羿把手机落在酒吧,现在正下落不明中,还不如让他们以为迟羿是睡死过去了所以没接到。   抱着最后一点侥幸心理,祝君则走到前台,打听迟羿是不是在楼上开了一间房。   现在没有手机几乎寸步难行,就算他跑出去了,会发现不了自己手机不见了吗?   既然发现了,就不知道回来找吗?再不济借别人的手机打个电话过来……   滋滋——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陌生号码   “……”终于知道急了。   祝君则接起来,“喂。”   “喂……”迟羿的声音很低,“我的手机……”   “在我这。”祝君则没好气道,“你人在哪。”   “你把我的手机放到、放到吧台好吗,我等下自己去拿。”   “我问你人在哪。”   听筒里依稀传出嬉笑声,可以想见对面是个嘈杂的环境。   祝君则问:“是不是还在律让。”   “嗯……”迟羿说,“或者你随便放个地方吧,都可以的……麻烦你了。”   “不麻烦。”祝君则冷声说,“我亲自给你送。位置。”   “不用!”迟羿像是受惊了一般,“呃……我自己去拿就好。”   “你怎么了?”   他语气明显不对,祝君则皱起眉,眼神飞快扫过大厅中任何有可疑的地方。   刚才听筒里传出很闷的一声“啪”,还有一句不太清晰的催促和调笑。   “我没事……”迟羿说。   “……”   “行。”祝君则说,“那我放吧台了。”   “谢谢你,祝哥。”迟羿乖巧地说,“你去忙吧,不用等我。”   呵……先去忙?   他捧着手机来来回回找人找了起码有半个钟头,算什么?玩吗?   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是为了把他支开吧。   怎么,就这么怕见到他?   祝君则冷哼一声,把电话一掐就往楼上赶去。   难怪人不在大厅,也没有开房记录,原来是跑到别人的包厢里去玩了!   玩得连魂都飞了!   祝君则三步并做两步,没几秒就上了三楼,刚转过楼梯口,就听见“咔哒”一声。   有人开门出来了。   那人穿着一套很经典的蕾丝女仆装,猫耳发箍,绑带丝袜,高跟皮鞋,后腰处系着一个硕大的白色蝴蝶结。   正微微屈着腿,背对祝君则把包间门带上。   祝君则没有多想,靠在墙边等着迟羿出来。   谁知那小女仆刚往他这边迈了一步,就像见了鬼似的,僵硬地扭过身形,飞快往另一边跑去。   她跑路的动作慌乱,高跟鞋踏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存在感极强。   祝君则瞟了她一眼。   那小女仆也意识到了这点,猛地刹住身形,开始踮脚走路。   这奇怪的行为祝君则尽收眼底。   再仔细一看,她高挑的个子,短短的头发,穿高跟鞋时蹩脚的姿势,哪像是个女生的背影,更像是……   “迟羿!”祝君则试探着叫道。   小女仆的身形很明显地一顿,随后更快地跑了起来,贯穿走廊的哒哒声也顾不上了。   得,这是不打自招了。   祝君则甚至来不及震惊他为什么会穿成这副样子,已经拔腿追了出去。   迟羿听到他跟过来,匆忙中回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跑得更快了。   “站住!”祝君则喊道。   迟羿才不听他的,蹲下身把碍事的皮鞋解了蹬到一边,隔着丝袜光脚跑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随便冲进一个隔间把门锁住,他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万万没有想到,祝君则居然会在门外守株待兔,要是被他抓到,那真是,真是……   迟羿脸涨得通红,温度烫得无法忽视。   三楼都是套间,每个套间自带厕所,所以外面这个公用的根本没有人来,地板很干净,也没有烟酒的味道,只有洗手台上一束新鲜的茉莉花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同时,也安静得可怕。   他甚至能听清楚祝君则一步步逼近的声音。   迟羿蜷起脚趾,屏住呼吸。   祝君则拎着他踢掉的高跟鞋走进来,重重地往地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咚”。   “还跑?你准备一辈子躲在里面吗。”   迟羿自欺欺人地闭紧眼睛装死。   “藏什么,我都看见了。”祝君则很轻地叹了口气,“出来把鞋穿上。”   迟羿脸更红了,磨磨蹭蹭地揉着裙摆,“你先出去……”   祝君则像是知道他跑不了,一点也不着急,嗤笑一声打开水龙头,开始慢条斯理地洗手。   水声哗哗,迟羿的小腹不受控制地滑过一股热意。   迟羿:“!”   可能是刚才酒喝多了,他现在好想……   迟羿绝望地并拢双腿。   好想上厕所啊……   ————————!!————————   今天是一款迪士尼在逃公主小羿~ 第16章 dirty talk:“你也知道羞是吗。”   祝君则不知道洗什么东西要洗这么久,水流声要命地响个不停。   迟羿憋得越来越难受,连马桶盖都掀起来了,却始终过不了心理那关。   祝君则就在外面,与他一板之隔。   ——他做什么,都会被听得一清二楚。   “祝君则……!”迟羿终于忍不住叫道。   啪。水声停了。   “干什么。”祝君则懒懒地应了声,抽出墙上的纸巾擦手。   “你出去好不好……”   “不好。”祝君则冷笑,“我一走,某些人再跑了怎么办。”   “……”迟羿快给他跪下了。   他确实想跑,问题是他现在想跑也跑不掉啊!   “我还不知道,原来你这么放得开。”祝君则凉飕飕地说,“所以在我面前的正经都是装的咯。”   祝君则简直要气疯了。   迟羿穿的那条裙子可以说是短得过分,稍微跑两步连个大腿都遮不住。   再把黑丝袜一穿,绑带一系,屁股到膝弯那点白皙肉感的部位被勾勒得淋漓尽致,在蕾丝裙摆下若隐若现,诱人无比。   每一处设计都是为了让穿上它的人能够更好地“展示自己”。   他费尽心思想要保护的人,居然会在外面主动把自己打扮成个“礼物”,任由别人糟蹋!   祝君则的视线定在地上那双精巧的皮鞋上。   浑圆挺翘的鞋头,金属的爱心扣子,鞋面上还覆了一对可爱的蝴蝶结。   女生不会有这么大的尺码,这是一双专门做给男人穿的……情趣款。   鞋跟又厚又高,目测得有10cm,他拎着都沉甸甸的。   “女装,丝袜,猫耳,高跟鞋。”祝君则无声地攥紧了拳,一项一项列道,“迟羿,这么会玩,你怎么不在后面再插个尾巴呢!”   一听到“插”这个字,迟羿脸上又掀起了一阵热浪。   这种场合下的尾巴无非就两种,一种是绑在腰上的,还有一种就是插在……   祝君则指的明显是后一种。   迟羿很想否认,却没有勇气接话,唇瓣几次开合,自暴自弃地恳求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有什么不能说?”祝君则冷道,“你也知道羞是吗。”   迟羿脸红得快滴血了。   “能穿到走廊上来,能穿到楼下去,一路上多少双眼睛都能看,怎么就我不能看?”祝君则咬字加重,“迟羿,你好没良心啊。”   迟羿甚至羞得不敢认领自己的大名,捂住脸哀嚎道:“你别叫我了好不好……!”   祝君则当然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怎么了,不喜欢我这么叫你?”祝君则毫无负罪感地曲解道,“行啊,那我换个称呼,小迟同学怎么样?”   “!”   更羞耻了好不好!   祝君则不是没这么叫过他,但在目前这个情况下叫就显得十分奇怪,仿佛是在刻意提醒他“学生”的身份。   生理需求还未解决,迟羿小腹胀得难受,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祝君则还在继续,“你的老师、同学知道你有这种爱好吗,喜欢穿着裙子被人看,被人欣赏,你说他们看到你这副样子会怎么想呢,是会赞美夸奖,还是……”   祝君则故意没说下去,长长的留白更加引人遐思。   “他们一定会想,小迟同学穿高跟鞋这么熟练,肯定不是第一次穿,一定是经常一个人在家偷偷练习,所以才能跑得这么快。”   祝君则说得极富有画面感,迟羿不禁顺着他的思路去想象那个场景。   好像真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看他似的,迟羿难堪地把裙子往下拽了拽。   可是裙子的构造使他顾了头就顾不到尾,前面是压下去了,后边的裙摆又翘了起来,空气呼呼地往后腰灌。   “是不是很享受被人关注的感觉?上台出风头也是为了这个对吗?”   祝君则话里的怒气似乎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包裹在揶揄下的尖锐讽刺。   “怎么不出来照照镜子呢,看看自己现在有多漂亮。”   每一个字都往人心窝里戳。   “不要说了……”迟羿抿着嘴摇头,眼泪都快出来了,“祝君则你出去好不好,求你了……”   他光脚踩在地上,两条腿窘迫地并在一起,捂着下身蹲了下来,“我想上厕所……”   祝君则一愣,随即被这可怜讨饶的语气激起了更多凌虐的欲望。   他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欠收拾——偏又这么讨人怜的小孩。   于是恶趣味地嗤道:“上呗,我又没拦着你。”   “可是你在这里,我、我……”上不出来。   迟羿不好意思说出口,他知道祝君则一定也明白他的意思,就是故意要看他笑话。   “嗯?”祝君则往洗手台上一靠,佯装不懂,“我在这里怎么了。”   迟羿又急又气,早知道刚才就不喝这么多酒了。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祝君则是铁了心要整他。   他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勉强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按下冲水键,就着水声的遮掩速战速决。   迟羿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缓缓撩起裙摆……   叩叩!   “!”   吓得他差点跳了起来。   祝君则敲了敲他的隔间门,“忘了告诉你,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有两个电话打过来找你。”   迟羿心吊在嗓子眼问:“谁。”   祝君则没有回答,只是沉声说:“你再不出来,我可不能保证他们下次打来的时候,我会不会接,接了又会说些什么。”   “……”   不一会儿,隔间响起了冲水声。   迟羿绷着脸打开门,脸色青红交加,堪称精彩,“手机还我……呃!”   一股巨大的力道迎面而来,他被粗暴地按回了马桶上。   祝君则一手撑墙,一手捏住迟羿的下巴:“为什么明明是你在请求别人,却总能用这么理所当然的口气。”   祝君则指节用力,手背鼓起了可怕的青筋。   迟羿的脸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双腿卡在马桶两侧,大张着示人,而祝君则的膝盖正抵在他的两腿中间。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姿势,他的裙摆被迫分开,几乎快要遮不住什么。   迟羿又疼又羞,心跳得快要撞出胸膛,“我没有……我只是……”   祝君则的眼神晦暗不明,“是不是我对你脾气太好了,所以给了你一种可以对我随便呼来喝去的错觉。”   “我没有这么想……”迟羿垂下眼睛不敢看他,艰难地扭动腰肢调整着姿势,“祝、祝哥,我好疼……”   “小少爷,都这种时候了,叫疼是不会得到怜悯的。”祝君则冷笑着拍了拍他的脸,“只会让人更想欺负你。”   迟羿的眼中逐渐浮起了一层雾气,鼻尖抽动,“你不是说不管我了吗。”   “所以你就跑去跟那些人鬼混?”祝君则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遍,“还穿成……!”   气至极处,话竟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迟羿咬着唇,双手捏紧裙摆边缘,心虚地揉搓着。   “抬起头来,看着我。”祝君则说。   迟羿缩着脖子摇头,耳尖憋得通红。   “自己也知道丢人是吗。”   迟羿很小声地,“嗯……”   祝君则胸腔剧烈起伏两下,默认了他这副鸵鸟的姿态,抑着怒问:“你刚才和谁在一起。”   “我……”迟羿支支吾吾,“我刚才……”   “说实话。”祝君则说,“你知道我查的到。”   “有一个叫Elion,其他的……”迟羿说,“我不知道。”   “连人是谁都没问啊。”祝君则淡淡讽道,“为什么穿成这样。”   “玩游戏,输了,这是惩罚……”迟羿越说越小声,头也越来越低,“要穿成这样,拍一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   “……你说什么?”   祝君眉心一抽,以为自己听错了,“发在哪里?”   “不是不是,可以私密的!”迟羿忙解释道,“玩游戏要遵守规则,他们没有针对我,是我一开始答应的,他们输了也要穿的……”   祝君则不可置信地顿了半晌,抬起头,看向空荡的天花板。   他闭了闭眼,用一种答案了然于胸的口气问道:“你们谁输得最多。”   迟羿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我第一次玩,所以……”   “所以你输的最多,是吗。”   祝君则把膝盖从迟羿两腿中间放下来,轻轻地掰起他的脸说:“如果你跟我玩,我也会让你一把都赢不了。”   迟羿呆愣愣地看着他。   祝君则长长呼出一口气,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蹲下来和他平视。   “怎么这么天真啊,小迟同学。”   “……”   迟羿鼻尖骤然一酸。   跟祝君则吵架置气的时候没想哭,以为自己被抛弃的时候没想哭,甚至挨打的时候,也最多只是因为疼痛而流出点生理泪水。   可祝君则这句话一出,他却有一种很强烈的想要哭的冲动。   那是一种无奈的,关怀的口吻,眼神好像在说: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迟羿眼珠颤了颤,嘴一瘪,眼泪跟不要钱一样争先恐后涌出了眼眶。   “呜……”   迟羿扑上去搂住祝君则的脖子,哭着把头埋在他的颈间,“我知道错了……呜呜……祝哥,你别不管我……” 第17章 认错:怎么认错?祝哥教教我。   迟羿情绪爆发得十分突然,祝君则险些被他扑倒出去。   他习惯了迟羿的张牙舞爪,还是第一次见他主动示弱——不是装的那种。   “我不是故意要惹你,呜……生气的……”小孩抽着哭音,说话断断续续,“就是,就是没有忍住,我想玩,想跟你一起玩,可你总是不让……”   他头上还歪歪斜斜地戴着那副毛绒质地的猫耳朵,跟着他哭泣的节奏颤抖,来来回回蹭在祝君则的颈上,撩起一阵酥痒。   祝君则喉咙发紧,勉强支撑住身形,手落在迟羿薄瘦的脊背上。   随即指尖一顿。   ——这条裙子前面包得还算严实,后面居然是镂空的!   交叉的绑带紧紧地绷着背脊,勒出一个个菱形的格子。   大片的肌肤都暴露在外。   迟羿感觉到祝君则按在他背上越来越重的力道,有些麻,也有些痒,不自觉向后打开肩膀,蝴蝶骨瑟瑟地往一处挤去。   祝君则刚被他几滴眼泪浇灭的怒火瞬间卷土重来,毫不客气地在他屁股上扇了一掌。   “唔!”疼痛来得猝不及防,迟羿齿间泄出一声闷哼。   “原来还知道我不让。”不同于手上的使劲,祝君则的语气甚至是轻快的,“迟羿,你哪来的脸说不是故意的。”   他皮笑肉不笑,在迟羿裸露的大腿上拧了一把。   “啊!别掐,疼……”迟羿夹紧腿,从他肩膀上滑了下来。   祝君则就是要他疼,揪住那块嫩肉的力道毫不放松,“这么爱玩,就没有想过后果?”   迟羿哽咽说:“我,我以为……”以为你不会较真的。   这是实话,听上去却实在太像恃宠而骄,他不好意思张口,渐渐没了声音。   迟羿脑子混沌地转着,试图找到个稍微体面些的说辞。   “错了就是错了,与其拼命找借口为自己开脱,还不如好好承认,至少看上去没那么可恶。”   迟羿越是支吾,祝君则的耐心就越是下降。   两人的身子贴得极近,那对碍眼的猫耳就杵在他眼前晃悠,看得他气不打一处来。   祝君则冷声令道:“起来。”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迟羿抽抽鼻子,浑身僵硬地收敛了哭音。   啪!又是一掌。   “我讲过,不要让我一句话重复两遍。”   “呜……”着肉声在狭小的隔间里回荡,迟羿绷紧臀肌,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羞耻。   他现在根本不敢面对祝君则,指甲掐进掌心,黏在他身上不肯撒手。   闷头耍赖道:“我起来你就不生气了吗?”   “……”   空气陷入诡异的沉默。   “威胁我?”祝君则的声音在几秒后响起,没什么温度。   迟羿心速瞬间飙升,“不是!”   忽然小腹一痛,祝君则抓住他后腰那只硕大的蝴蝶结,捏着根部用力一提,强行拽开了两人的距离。   霎时间没了依靠,迟羿腿一软,啪嗒跪在了地上。   祝君则抖抖衣摆起身,迟羿下意识要去抓他的裤脚。   ……抓了个空。   祝君则后退一步,单方面隔绝了他的触碰。   迟羿茫然地抬起脑袋,颤声叫道:“祝哥……”   祝君则的肩膀已经被他哭湿了,深蓝色的牛仔外套上留下了一大块难看的黑印,被刺白的灯光一照,更为显眼。   “叫哥也没用。”祝君则冷声说,“不知好歹的人,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   迟羿的脑袋又垂下去了。   “知道的。”他瘫在地上,恹恹的,连站起来都忘了。   “我知道祝哥对我很好,生气是因为关心我,说我也是因为怕我被人骗……”   这话对于迟羿来说过于肉麻,一口气分了几次才堪堪吐完。   大概还是难以抵抗酒精的作用,他坚硬的外壳早已裂得稀碎,脆弱的灵魂无助地暴露在外。   迟羿从没跟人说过,他其实很怕被否定。   不管是客观上的失败,还是主观上的惹人生气、令人失望、被人无视,他都害怕。   以往,他的解决方式是竖起一身的刺,把看轻他的人全部扎退。   可这次的对方是祝君则……   迟羿有些舍不得。   从没有人看过他恶劣的样子后还愿意哄他,不是惺惺作态,不是有求于他,只是为了他这个人。   方才短暂地“切割”了一个小时,迟羿都痛得喘不上气。   于是生平第一次,他青涩地尝试起了“挽留”。   “我知道错了,在下面不该说那些话的……”   迟羿定了定神,循着公式软声道,“我想让祝哥别生气了,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祝哥教教我,好不好?”   承认错误,试探对方的态度,发出渴望被原谅的信号,再把主动权交给对方。   这个步骤应该……没错吧?   祝君则未置可否,往门板上一靠,摸到口袋里掏烟。   他的烟瘾是大学的时候染上的,后来一直在戒,可每当遇到烦心事,还是会忍不住想抽。   叼烟进嘴的时候,祝君则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话:   “难道就许你祝君则烟酒都沾,我偶尔玩玩就犯了天条吗?凭什么啊?!”   “……”   摸打火机的动作顿住,祝君则把烟从嘴里拿了下来。   算了。   还是不要带坏小孩,不然等下他又有话要讲。   迟羿一直偷瞄他的动作,就在被晾得快受不了的时候,祝君则终于淡淡开口:   “几岁了,还要等人抱才起来?”   迟羿耳根一热,拖着发麻的双腿,慢吞吞从地上爬了起来。   祝君则衣衫整齐,衬衫领带一丝不苟,反观自己,连双鞋子都没有。   两人面对面站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迟羿把裙摆往下拽了拽,窘迫地说:“我也没有……没有不喜欢你管我。”   “既想让人管你,又不听话,太强人所难了吧?”   祝君则心情似是平复了,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戏谑,“万一迟小少爷哪天不高兴,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我岂不是亏大了。”   “不会的。”迟羿抿唇。   “不会?”祝君则挑眉,“自己数数看骗过我多少次,再掂量一下你的保证还有几分可信。”   翻起旧账,迟羿的脸色很不自然,“这次没有骗你,我是认真的。”   “上下嘴皮一碰很轻松,为自己的说过的话负责很难。”祝君则倏然沉声。   “做不到的事就老老实实咽在肚子里,别总急着想要证明什么。”   他这会儿是真有点烦。   不仅是迟羿的所作所为让人生气,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他发现迟羿对他情绪的影响力,似乎太大了些。   这很不妙。   祝君则的语气突然严厉,迟羿整个呆住了,局促地捏紧手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听祝君则呼出口气说:“愣着干什么,还想我伺候你穿鞋?”   鞋……迟羿瞥了眼洗手台边。   被他踢掉的高跟鞋正稳稳当当地放在那里,被祝君则摆得端正优雅,似是无声的嘲笑。   “怎么不动?”祝君则漫不经心地点道,“小迟同学光脚上瘾了?觉得这个也很好玩?”   迟羿头皮一紧,姿势别扭地走了过去。   他穿着高跟鞋被祝君则看见了是一回事,当着祝君则的面把高跟鞋穿上又是另一回事。   前者是被动的,猝不及防,但也就那一瞬间的难堪,后者则是必须由他主动。   这双鞋又硬又重,难穿得不得了,蹬上脚不算,还得俯下身去系那个细小的金属扣。   那将是一个塌腰撅臀的动作,尤其他还穿了一条女仆裙,羞耻程度根本不是一个等级。   迟羿走得磨蹭,祝君则赶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来,照照镜子。”   镜面又大又亮,照得人无所遁形,迟羿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闭上了眼睛。   “睁眼看看,很漂亮。”   “祝哥……”迟羿羞得不敢抬头,拖长声音讨饶。   祝君则见好就收,揉了把他的头发,用安抚的口吻说:“好了,把鞋穿上,我们去把衣服拿回来。”   他用了“我们”两个字,迟羿心里涌上一股安心,把浓浓的羞耻感都冲淡了。   他乖顺地穿好鞋,跟着祝君则回到之前游戏的包厢。   有祝君则在,社交的任务落不到他头上,他只需要站在一旁听着,像一个等待大人处理事情的孩子。   祝君则不一会儿就把衣服拿了回来。   迟羿躲在卫生间换好,出来时听到他凉凉丢下的一句“过来”,心又忐忑地跳了起来。   他被领到了二楼一个上锁的房间。   祝君则熟练地输入密码,开门时迎面扑来一股尘气。   房间的正中放着两张沙发。   一张宽阔而长,是家庭中常见的款式,红木质地。   另一张只容得下单人,深褐色,皮革质地,暗暗反光,散发着冷肃的气息。   迟羿瞳孔剧缩。   他一眼认出这是视频里的那张沙发——祝君则曾坐在上面,把一个男人欺负到哭。   迟羿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看向他忙碌的背影。   祝君则正在墙边的柜子里拿着什么,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纸张翻动声和金属碰撞声。   事已至此,迟羿当然不觉得祝君则请他来是为了让他坐着好好休息一下。   难道是……   朝思暮想的场景就在眼前,迟羿攥着裤缝的指节隐隐发白,心头忍不住浮上了一股不合时宜的期待。   ————————!!————————   小羿内心os:狠狠惩罚我都没关系的!只要别不理我……[呜] 第18章 检讨:“保证以后不再惹祝哥生气。”   “既然要认错,那态度就诚恳一点吧。”祝君则拿着一张纸和一根笔走过来,“检查会写吗。”   “啊?……什么?”   脑子里幻想了一大通不可描述的迟羿目瞪口呆。   “看来是没写过了。”祝君则自顾自下了结论,“也对,小迟同学品学兼优,在学校没犯过什么错误吧?就算犯了错,老师也不舍得罚你。”   能考上G大的学生放在哪个高中都是香饽饽,祝君则是过来人,很清楚。   “……”   迟羿真受不了他反反复复地提学校。   本来到律让玩就是为了模糊他和祝君则的年龄差距,偏偏这人半点不解风情,三句话不离一个“小迟同学”,铆足了劲要把这距离越拉越远。   小声嘟囔道:“这不一样。”   “你说什么?”   迟羿一秒立正,“没什么。”   “就是写你犯了什么错,应该怎么改正,并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祝君则解释完,抖抖手里的白纸,“拿好。”   迟羿呆滞地接过他递来的纸笔,钢笔粗重,金属的外壳触之生凉。   看着迟羿错愕的表情,祝君则挑了挑眉,“按照小迟同学这个犯错频率,是该多写写,不然不长记性。”   “给你十分钟。”他在红木沙发上坐下,“还有问题吗。”   迟羿盯着手里的纸,茫然地摇了摇头,回过神来又点了点头。   他最差劲的科目就是语文,语文里最差劲的就是作文,要他动笔写一百个字,比让他解一张奥赛试卷还难。   迟羿一脸抗拒地跟祝君则商量,“能不能换一个……”   “换什么。”   “……”迟羿抿唇,看向祝君则随意搭在腿上的手。   手掌宽厚,骨节分明,手背筋脉起伏,结实而有力量。   这个一掌下来就能把人打哭的男人,惩罚他的方式居然是让他写检查?   太浪费了吧。   迟羿很想说能不能换成视频里那种,但到底没有勇气,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能含糊道:“反正不要这个。”   见祝君则心情似乎还行,又趁热打铁地追问道:“祝哥,你还在生气吗?”   “如果我说不生气了,小迟同学是不是该耍赖皮了?”祝君则笑眯眯地看着他。   被点破心思的迟羿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撒谎否认,“没有,我……”   “再扯些有的没的,我就默认你没有认错的意思了。迟羿,我耐心有限。”祝君则看了眼时间,“你还有七分钟。”   “……”   知道祝君则此人变化无常,捉摸不定,迟羿不敢再耍心眼。   他捏紧手中的白纸,眼珠转了一圈,发现这个房间里似乎并没有可以被称之为“桌子”的东西。   有些迟疑地问道:“我在哪里写?”   “随意。”祝君则说,“贴着墙,靠着沙发,蹲在地上,或者站着写,都可以。”   “……”   祝君则提供的纸只有薄薄一张,笔是钢笔,笔端尖硬,站着根本没法写。   贴着墙写又太像罚站,后背交给未知的感觉很不好,笔还容易没墨。   至于蹲在地上写……这是人能想出来的姿势吗?   思考片刻,迟羿折中选择了“靠着沙发”。   这张红木沙发是三人座,扶手平直,有一掌宽,可以垫着下笔。   其中最理想的姿势应该是坐在沙发上写,可祝君则现在正靠在沙发的正中间,占了大半的位置。   迟羿没胆子要求他往边上挪挪或是跟他挤在一起,于是自觉走到了另一边,打算从外面靠着写。   但这个高度又很别扭,站着,扶手太矮,坐着,扶手太高,半蹲,膝盖又没处放。   迟羿调整了半天,发现最适宜的姿势似乎是……跪着?   要跪吗?迟羿心里忐忑,向祝君则投去求助的眼神。   希望祝君则能看到他的窘迫,给他在沙发上腾点地方。   谁知一抬眼,却刚好撞见祝君则低头看手机时,嘴角噙着的一抹揶揄的笑。   ……他不会就是这个意思吧??   迟羿脸上隐隐有些发烫。   时间无声地流逝着,祝君则对他的为难依然没有任何表示。   迟羿咬咬牙,扑通跪了下来,试图唤起祝君则的一丝注意。   他赌气似的,膝盖可以说是撞在了地上,空旷的房间里甚至响起了淡淡的回声。   祝君则还是没看他。   迟羿又用力地摘下钢笔的笔帽,重重卡在笔杆上,发出响亮的金属撞击声。   “还有五分钟。”祝君则头也不回,“如果实在不乐意,你可以走,我不勉强你。”   得不到心软,迟羿悲伤地瘪了瘪嘴,“……不勉强。”   然后在纸上烦躁地写下了三个字:检讨书。   然后……没下文了。   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写,越紧张就越是难以思考,大脑比这张纸还要空白。   “好了吗?”一段静默后,祝君则问。   “!”迟羿心一跳,飞快答道,“没好。”   祝君则挪到沙发边缘,“让我看看,小迟同学都写了些什么。”   迟羿慌忙遮住,“我还没写完!”   过于着急,他竟还胆大包天地推了一把祝君则凑过来的肩膀,“不许看!”   “给我。”祝君则沉声。   迟羿愣了一下。   随后掩护得并不好的检讨书被轻松拿走,迟羿羞赧地偏过头,根本不敢直视。   祝君则扫了眼他的成果,抽了抽嘴角,脸色变幻莫测。   除去磨蹭的时间,他又宽限了迟羿五分钟,以为再不济也能写出个两三百字。   谁知道这张A4纸上,算上涂涂改改不要的部分,加起来也就三行不到。   撑死都没有五十个字。   祝君则差点气笑了,把纸拍在迟羿面前,指着上面说:“请教一下,这个‘脸’讨书是什么东西?”   错别字大大地杵在那里,迟羿一看,脸瞬间烫了起来。   他高考后几乎都没拿过笔,平常都是键盘输入,写字的感觉早忘得七七八八了。   这次因为憋屈,他故意把标题三个字写得老大,结果到头来居然成了羞自己的罪证!   祝君则手指点点他的脸颊:“用脸来检讨吗,不好意思,我没有打人耳光的习惯。”   迟羿面红耳赤,赶紧拿笔去涂,“不小心写错了!”   祝君则眼疾手快地把纸抽了回去,挑着能看的部分一个字一个字念了起来。   “我犯了错误,祝哥不让我渴酒,玩游戏……”   又一个错别字,祝君则恶趣味地咬重了那个“渴”字。   “啊!”迟羿害臊得捂住耳朵,“不要念了!”   “听好。”祝君则扣着他的手从耳朵上拿了下来,继续念道,“但我还是渴酒了,玩游戏了。我危险,祝哥会担心,生气,我保证……”   他收住声音,把纸丢给迟羿,“保证什么,自己讲。”   “我保证……保证以后不会再惹祝哥生气。”   迟羿艰难地说完,自己都没眼看自己写的东西。   他的字不好看,顶多算得上清晰,而这次因为钢笔用得不熟练,墨迹深深浅浅地糊在纸上,显得乱七八糟的,看起来更丑了。   迟羿一贯要强,在有好感的人面前暴露缺点,对他来说可谓是一桩酷刑。   祝君则对这点倒没什么嘲笑的意思,只是说:“车轱辘话来回讲,是在凑字数吗?看来小迟同学对错误并没有很深刻的认知,不然怎么会没有话讲呢?”   迟羿趴在扶手上,把头埋在双臂之间装死。   “我很怀疑你的诚意。”祝君则说。   迟羿轻轻哼了一声,“我都已经认真写了,你还要怎么样。”   祝君则拍拍他的脑袋,“起来。”   迟羿歪头,从缝隙中漏出一只眼睛看他,闷闷地说:“干嘛。”   祝君则虚握住他的胳膊,把人引到自己身边坐下,“光知道保证不再惹我生气,那你知道自己做什么会让我生气吗?”   迟羿抿唇,“因为喝酒和玩游戏,没有听话。”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祝君则说,“喝酒,就像你讲的,来酒吧不喝酒不是搞笑吗,我没那么封建。   “至于游戏,如果你真的很想玩,我可以另外安排能让你参与的游戏,但我希望你能提前跟我讲,而不是自作主张,破坏我们的计划。”   “所以比起不听话,我更气你讲话不算话。”他这会儿气消得差不多了,说得心平气和,“迟羿,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其实还有一点,祝君则没讲。   他不喜欢迟羿穿成那样被别人看。   但这点气得不是很有立场,只能隐去不提。   “哦……”迟羿被他说得有些无地自容,没事找事地踢了踢腿,“所以你们有什么计划。”   “姓周的看上了律让另一个员工,和岑冰掰了。他天天来骚扰那个员工,岑冰就天天跟着来闹。阿扬快被他们烦死了,所以想出这个所谓的员工福利来,手动隔绝一下姓周的。”   祝君则语气散漫,突然在迟羿大腿上打了一下,“抽签的人选都是内定的,你倒好,跟着瞎起哄,这下子高兴啦?”   “呃……”迟羿闷哼,不自在地动了动腰,“谁让你早不告诉我。”   “这也痛?”祝君则敏锐地察觉到了小孩的异样,“我又没用力。”   “痛。”迟羿点点自己的屁股下方,控诉道,“你刚才掐的。”   站着的时候还好,一坐下来,又是磨着粗糙的裤子,又是硌在这张硬得可以的沙发上,痛感更明显了。   祝君则想起来了,那时候迟羿穿着裙子,他气得厉害,下手好像是有些没轻重。   该不会青了吧?   迟羿觑着祝君则尴尬的脸色,心头涌上一丝报复的快意。   “特别痛,我忍到现在了,膝盖也痛,疼得快死了,都怪你。”   祝君则没说话,突然站了起来。   迟羿的视线追着他的背影移动,见他到柜子里拿了点什么。   回来坐下时,迟羿看清楚了,那是一管药膏。   祝君则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趴上来,给你上点药。”   ————————!!————————   小羿:可……可以不要吗?   祝哥:?不是你说要疼死了 第19章 上药:“谁讲我不心疼?”   上,上药?   迟羿张大眼睛,趴在祝君则腿上,把裤子脱掉的那种上药吗?   他想也没想就摇了头,“不要。”   “不是讲疼死了吗,”祝君则说,“过来我看看。”   “不、不疼了。”迟羿生怕他直接动手抓人,赶紧站了起来,“我开玩笑的。”   “那下是挺用力,我自己知道。”祝君则意外地坚持,“过来。”   迟羿缩了缩臀肌,“真的不疼……”   祝君则眯眼,“真的?”   “真的……啊!”身后拍灰似的落了一巴掌,迟羿叫出了声。   “很轻一下哎,也叫这么惨,还说不疼?”祝君则循着记忆,隔着裤子摸到迟羿腿后,“是这里吗?”   迟羿红着脸往边上躲了一步,“不是,你别乱碰。”   叫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敏感。   虽然知道祝君则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迟羿还是被他摸得浑身战栗,努力克制了才没有叫得夸张。   “只是现在痛而已,过一会儿就好了,为什么要上药,好麻烦。”迟羿理直气壮。   “麻烦什么,又没让你自己上。”祝君则失笑道,“我伺候你,作为道歉。”   迟羿是惯会蹬鼻子上脸的,闻言立即一仰下巴,“麻烦你也是麻烦,我不想给祝哥添麻烦,等下祝哥又要生气。”   就这么痛着,让祝君则愧疚去吧,哼。   “那膝盖呢?”祝君则懒得计较他的阴阳怪气,“刚才听到你跪好大声,在跟我示威?痛的不还是你自己。”   心思被戳破,迟羿顿觉羞恼,“我就是喜欢痛,你管我。”   “找痛上瘾?”祝君则蓦地想起迟羿那一胳膊的刀痕,面色沉了下来,“那还装什么可怜呢,自作自受,指望谁来心疼你。”   迟羿小声嘟囔:“反正你不心疼。”   还在记刚才祝君则冷落他的仇。   “谁讲我不心疼?”祝君则竟然听见了,“只是检查一下而已,到底在别扭什么?再问一遍,过不过来。”   “你好烦。”迟羿朝祝君则摊开手,“你把药给我,我自己来。”   祝君则捏住他合拢的四根手指,把人给揪到了身前,“小迟同学。”   “干嘛……?”迟羿心里一紧。   “我觉得你身上有两个很矛盾的东西。”   “什么东西?”   “有时候很放得开,有时候又好像很害羞。”   祝君则仰头对上他的眼神,笑眯眯地,“小迟同学肯不肯告诉我,哪一个你是真的,哪一个你是装的?”   “唔……”迟羿的耳朵倏地变成了粉红色,狡赖道,“你污蔑,我哪有很放得开。”   其实有的。   能来到律让,他本就做好了与人“坦诚相见”的准备。再具体一些,刚才和Elion他们游戏的时候,他也并没觉得穿那件暴露的女装有任何不妥。   这里的所有人都这样,纵情纵欲,声色犬马。谁要是扭扭捏捏,反而会成为全场的焦点,被鄙夷的对象。   迟羿擅长伪装,知道什么样的场合该摆出什么样的姿态。   但在祝君则面前,他却无法说服自己顺应情境去做那样的动作。   他觉得羞。   祝君则坐在沙发上,把迟羿夹在两腿之间,扶住他的腰问,“为什么不肯上药,怕我看吗。”   见人不答,又轻轻嗤了一声,“脸皮这么薄,怎么想着来律让玩的,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迟羿觉得没面子,支吾着扯了个谎,“我就是不喜欢别人照顾我,自己能做的事,为什么要麻烦别人。”   他捞走祝君则手里的药膏,先下手为强地坐到沙发上,卷起裤管说:“我自己来。”   “嘶——”饶是有一点心理准备,在看到膝盖上那一块乌青时,迟羿还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怎么这么严重,”祝君则皱眉,“另一只呢。”   迟羿嘴角一抽,把另一只裤管也卷了起来。   两个膝盖是一起砸在地上的,伤的程度也差不多,均是青中泛紫,浮着明显的血点。   祝君则落了脸,“居然能撞成这样,对自己这么狠啊。”   “有什么关系。”祝君则越是说,迟羿就越是要嘴硬,“我又没这么娇气。”   仿佛几分钟前在叫痛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不管不顾地往膝上揉去,“不就是黑了一块吗,很快就好了……”   啪!   祝君则打掉他的手,把他两条腿掰向自己这边,“有没有常识?淤青不能揉。”   迟羿被打得一懵,膝盖被迫并拢,整个人被动转向了祝君则。   两人贴得极近,只要稍微一动,他们的头就能靠在一起。   祝君则把他抢走的药拿了回来,在手心挤了一点,轻柔地往他膝头抹去。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平静的时候拥有肢体接触,迟羿的视线几乎黏在了这只他日思夜想的手上。   好……好有性张力的一只手。   如果揉的不是膝盖,而是什么别的地方……   药膏冰凉,祝君则的手掌却是热的,迟羿的神思逐渐飞空,觉得腿上被那带着薄茧的手指有意无意蹭过的地方,全都火热热地烧了起来。   “先这样吧。”祝君则放下药站了起来,“我去给你拿冰袋。”   “啊,去哪里?”   迟羿还沉浸在刚才的抚弄中,没听清楚他说什么。   “楼下。”祝君则说。   迟羿以为他要走,脑子一热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祝君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腿都这样了还想着乱跑?坐好。”   说着把迟羿蠢蠢欲动的脑袋按了回去。   迟羿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离开得这么突然,因为“任务”完成了吗,把欠的债还完了,要跟他再见了吗?   “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迟羿用可怜的语气说,“我害怕。”   这个房间空旷,色调暗沉,除了祝君则以外,什么都是森冷的。   祝君则笑了,“怕什么,没有鬼的。”   “别走……”迟羿揪住祝君则的衣角,咬咬牙说,“你还没上完呢。”   “嗯?”   “上药……后面,腿上。”   “嗯,你自己上吧,”祝君则指指墙角,“那边有块镜子,照照看有没有淤青,回头跟我讲。”   越说越像是要走,再也不回来的那种,迟羿脱口而出,“不要!”   “呃……”他补充道,“你来。”   为了让祝君则再多留一会儿,他也算是慌不择路了。   真是奇怪,他什么时候这么依赖祝君则了?   迟羿有些懊恼。   “哦?”祝君则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怎么又肯了?”   ……因为你摸得我好舒服。   迟羿垂下一颗涨成番茄色的脑袋,答非所问道:“你弄的,本来就该你负责。”   “这么反复无常啊,小迟同学。”祝君则坐了回来,“我越来越看不透你的心思了。”   “因为你笨。”迟羿呛他。   “对,我笨。”祝君则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腿,“那么就请聪明的小迟同学现在把裤子脱掉,趴到我的腿上来,让我检查一下屁股——”   “祝君则!”迟羿羞恼地叫道。   “啊,好好好,是检查一下腿上的伤。”祝君则含笑投降,“这么能蹦跶,看来应该是不疼了。”   迟羿瞪了他一眼,然后磨蹭地去解裤带。   他今天穿的是一条休闲裤,其实一拉就能掉,但主动趴在别人的腿上这个动作对他来说着实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太亲密了,他还需要做点心理建设。   同时又跃跃欲试。   把自己全身心地交给别人,放空大脑,什么也不用想,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把身体交给祝君则,那会是种什么感觉?   祝君则也不催他,就这么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直到裤子抽绳上的结被解得解无可解之后,迟羿终于一狠心,把外裤扯下去了半边。   冷空气一下子灌了进来,迟羿小幅度地抖了抖,把眼一闭,慢吞吞地伏上了祝君则的大腿。   祝君则当时掐的是他左边腿根,迟羿就只扯了这半边。   屁股有内裤包裹,露在外面的只有这一小片腿肉。   但也已经足够羞耻。   祝君则按着他外裤边缘往下压了压。   身后尽数示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变得格外敏感,迟羿绷紧身子,包裹在内裤下的双丘颤颤而动。   “青了。”祝君则在他痛处摸了摸,语气有些自责,“对不起,我没把握好分寸。”   “……”迟羿把脑袋埋了起来。   他见过祝君则玩笑,也见过他冷脸,却没想过会见到他一本正经地道歉。   好肉麻。不理。   随后腿根处迎来了熟悉的凉意,祝君则的手指轻柔地在他皮肤上打着圈,手法得当,又酥又痒。   迟羿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他一面贪恋于此刻的温暖,一面又忍不住去想,祝君则帮人上药这么熟练,曾经又有多少人被他“服务”过呢?   肯定很多吧。   反正他肯定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更不会是唯一的那个。   想到这里,迟羿心里莫名有些发酸。   祝君则浑然不知小孩肚子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在那块淤青处抹好药后,指尖一勾,把他的外裤整个剥到了膝弯。   “!”   迟羿差点跳了起来,“你干嘛!”   ————————!!————————   今天好忙呜呜,but熬夜也要让小羿抹上药! 第20章 装纯:装过头被发现了   “裤子下去点,不然蹭到药了。”祝君则拍拍他的腿,“在沙发上侧躺吧,膝盖也小心一点,我去给你拿冰袋冷敷。”   迟羿不满地把裤子往上提了提,“你现在知道拿了,刚才怎么不拿。”   “有吗。”祝君则冤枉,“我刚才就讲去拿冰袋啊。”   ?   “明明没有,”迟羿一脸不信,“你就说了去楼下。”   “你听漏了,”祝君则挑眉,“我讲的是去楼下拿冰袋。”   “啊?”迟羿懵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迟羿一拳敲在木沙发上,跟自己置气道,“没什么!”   祝君则无奈一笑,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回来时迟羿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安安静静的,像只闹累了趴着休息的小猫。   开门的声音成功把这只机敏的猫咪惊醒,他迅速扭头看了过来,抱怨说:“你好慢。”   “无聊了?刚忘把手机给你留下了。”祝君则把冰袋丢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吧,我送你回去。”   到手的冰袋险些一滑,迟羿不自觉攥紧了他递来的手机,“哦。”   地下车库里,祝君则的车还是上次开来G大的那辆。   迟羿曾在里面有过一段难以言说的经历,于是这次果断舍弃后座,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咔哒。祝君则帮他扣上安全带,“你现在还住酒店吗。”   “嗯。”迟羿点头,“房子还没找好。”   律让里黑夜白天不分,待上路时才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迟羿捣鼓手机默了半晌,突然开口叫道:“祝哥。”   “嗯?”   “刚才那个房间……是用来干什么的?”   “你不知道?”祝君则奇怪道,“柜子里那些东西没看见吗,不就是……”   说到一半突然刹住话头,“啊,不知道就算了,不带坏你。”   “你说呀。”迟羿其实心知肚明,就是想听祝君则亲口承认,“我不怕带坏。”   “我怕。”祝君则打转方向盘,目不斜视。   “你怕也没用,我已经很坏了。”迟羿瞄着他的侧脸,心跳砰砰,试探着问道,“你以前也带别人去吗?”   “带啊。”祝君则说得理所当然。   迟羿追问道:“男的还是女的,你都带他们干什么?”   祝君则这款在律让怎么也是抢手货,会玩过很多人吗,会玩得很花吗?   迟羿好奇得要命,只恨自己不早生几年,能早点遇见他。   “带他们——玩啊。”祝君则故意拖长声音,余光看到他一脸期待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怎么了,小迟同学也想试试?”   想啊!迟羿有一瞬间是想点头的。   但出于脸面和“无知”,他决定矜持地不答——   “……可以吗?”还是没忍住。   “可以啊。”祝君则应得轻飘飘的,不待迟羿面露喜色,紧接着便一锤子砸了下来,“那就再交一篇检查吧。”   “祝哥!”迟羿恼道,“你叫那些人也写检查啊?”   “当然不是。”祝君则连敷衍都不想,“但我觉得这项活动很适合你,嘴上话这么多,怎么一动笔就没影了?”   迟羿气呼呼地往椅背一靠,“不写,我又没有犯错。”   眼看离酒店越来越近,他有些焦躁,“你不是说我可以跟你们一起玩的吗?什么时候?”   为防止祝君则只是随口一句,他必须把这个承诺给敲定下来。   “唔,”祝君则思考着,“你想玩什么。”   迟羿又来了精神,“你们平常玩什么,我就玩什么,都想。”   他的思绪瞬间飞回了祝君则朋友圈里那个隐秘的视频。   盯紧祝君则握着方向盘的手,想象它揉弄在他的后颈,喉结,或者是……   会爽死吧。   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起了反应,迟羿脸颊微烫,慌张把捂着膝盖的冰袋拎起,隔着裤子贴到了大腿内侧。   再想下去,怕不是要被祝君则看出来。   “迟羿。”祝君则突然叫他大名。   迟羿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震了一下,做贼心虚道:“干嘛?”   “你心里有答案的吧。”祝君则语气淡淡,却十分笃定。   “啊,”迟羿装傻,“有什么答案?”   “有话就讲,干什么总是要人猜?”祝君则轻叹,“猜得不准,还要骂别人笨。小迟同学,你好难哄啊。”   车停在酒店对面,祝君则关掉发动机,“到了。”   身下车子启动时的微震没了,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连同祝君则夹在调笑话中那一丝并不明显的无奈,也暴露得淋漓尽致。   “我本来就不知道啊,”迟羿强撑道,“我怎么会知道你们都玩什么,我才第二次去。”   “真的吗。”祝君则手指规律地敲在方向盘上,“才答应过我不撒谎,这么快就要破戒?再给你一次机会。”   “……”难道祝君则发现了什么?   迟羿心跳得飞快,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的所作所为。   确认没有暴露的空间,这才安心道:“我没撒谎,你别想着诈我了。”   祝君则缓慢扭头,视线直直撞了过来。   迟羿被那眼神看得后背发毛,“所以我应该知道什么?……呃。”   左胳膊被人不算温柔地抽走,长长的衣袖被轻松推到臂弯。   祝君则拇指摩挲过那些陈年伤疤,最后停在了两道新鲜的浅淡红痕上。   迟羿身体过电般抖了一下,心叫不好,忙试图抽回手臂。   然而祝君则的手掌如铁钳一般,牢牢把他固定在了原地。   “柜子里有一根软鞭,很久没人用了。”祝君则把他来捂的另一只手拍开,“可我刚才看的时候,却发现它手柄上的灰不见了,你讲讲看,这是为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迟羿却从中读出了浓浓的威胁意味。   当时祝君则一出门,他就耐不住性子爬了起来,把房间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看到柜中放着的细长鞭子,他就手臂发痒,屈着本能的欲望拿起来,试着在胳膊上抽了两下。   或许是环境作祟,又或许是心不在焉,他这一下完全没有收力,疼痛瞬间在皮肤上炸开,鼓起了一条红印。   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从中得到刺激,最后的反馈却不如人意。   冰冷的死物,能给予的只有痛而已。   ——还没祝君则在他膝盖上揉那两下来得爽。   罪证鲜艳艳地横在他白皙的皮肤上,迟羿尴尬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我……我看看都不行吗,你又没说不让看。”   “既然看了,就该知道我们玩的东西,你不可以玩。”祝君则把他手臂丢了回去。   “我们小迟同学长得的确很有欺骗性,但也不要装纯装过头了。很假。”   “装纯”这个帽子不算冤枉地扣了下来,迟羿嘴再硬也硬不下去了,别开脸小声说:“哦……知道了。”   “回去好好休息。”祝君则并未打算较真,帮他解开安全带说,“下次带你玩,到时候发信息跟你讲。”   迟羿眼睛一亮:“你说好的,不许反悔。”   “嗯,不反悔。”   “那——”迟羿下了车,绕过车头敲了敲祝君则半开的车窗,“下次到底是什么时候?”   没想到小孩去而复返,祝君则取烟的手一抖,“下次就是下次,讲好了就不会爽约,安啦。”   迟羿执着地扒着车窗,“下周末好不好,再往后我就要考试了。”   “嗯,好好考试。”祝君则选择性忽略了前一句,把车窗按了上来。   然后不顾迟羿气鼓鼓的样子,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一直开出老远,到了僻静处,他下车点了一支烟。   靠着车门缓缓吐出一口烟气,祝君则压抑在平静外表下的鼓胀情绪终于得到了片刻的纾解。   他不是看不出来迟羿对他的兴趣,也知道迟羿想要什么。   但他只能开玩笑地装糊涂,抑或冷下脸警告。   这些东西,不是他这个年纪的小孩该碰的。   ……   尽管祝君则在接下来几天都没有任何关于要带他玩的信息发来,迟羿欢喜的情绪依然不减。   祝君则信守承诺自然最好,就算违约,他也能就此获得一个呛他的理由。   ——你自己也撒谎,还好意思说我吗?   除此之外,找房子的事情也终于尘埃落定,还有了意外之喜。   他跳过了中介,也没从祝君则提供的方案里选,而是经由学校社群里的一个学长介绍,租了他家一个空置的排屋。   里面陈设一应俱全,离学校也不远,私密性更是没的说,至于价格那根本不是问题。   迟羿满意极了。   挨过一周课程,迟羿高兴地躺在新家的床上打了个滚,先给祝君则发了消息。   「我房子租好了」   等了一会儿没见人回,又补了一句:「你猜在哪里」   在同龄人里,迟羿往往担任班长、学委、队长一类的角色,这让他天然有一副架子要端,不允许自己脆弱或者幼稚。   但在祝君则面前可以。   自上次一夜后,他们的关系可谓是突飞猛进,迟羿会跟他分享许多生活的琐事,祝君则每次也都会捧场地回应。   这次或许是晚了,祝君则已经睡了,很久都没回。   迟羿等得不耐烦,又兴奋得睡不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爬起来换了身衣服,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这一出门,就碰上了事。   ————————!!————————   猜他去干嘛? 第21章 交换:“跟我玩一次吧。”   吹着夜风,迟羿一个人走到了上次买耳钉的地方。   G市和他的家乡H市一样,夜生活少得可怜,不过晚上十点,街上行人车辆便都已寥寥了。   周边店铺俱已歇业,唯有那写着“疼痛事务所”的灯牌还在黑暗中闪着亮光。   未及凑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的声响。   男人粗暴的怒吼和女人尖锐的哭泣交迭,哗啦啦一阵似有零散物品被推翻在地,隐约还有皮肉击打的声音。   迟羿心一跳,小心地凑到玻璃门前,观望里面的动静。   这一看就愣住了。   窄小的店面中挤了两男一女三个人,其中一个身形高大,双臂赤裸,上面纹满了刺青,正把另一个男人按在地上,挥拳欲打。   女人站在一旁满脸是泪,死死拉住花臂男的手不让他动。   地上那人抓住机会,一脚踢在花臂男的腿上,翻身坐了起来,脸暴露在了灯光之下。   迟羿呼吸骤停。   ——祝君则怎么会在这里!!   甚至来不及思考,手上的110已经拨了出去。   冷静报完地址后,迟羿拔出旁边精品店外玩偶小熊手里的魔法棒做武器,踹开玻璃门闯了进去。   门窗震荡,店中三人俱是一惊。   “别动!”迟羿把魔法棒对准花臂大汉,“打人犯法,我已经报警了!”   “啊——!!”女人倏然对着花臂男尖叫一声,“听见了吗,滚啊!!”   啪!花臂男扭头一巴掌抽在女人脸上,喘着粗气道:“他也是你叫来的?你他妈给几个人操——”   砰!祝君则一拳截断他不干不净的话,扼住男人手臂控制住他,还能抽出空来驱赶迟羿,“你别过来,出去!”   忽有亮光一闪,迟羿瞳孔剧缩,“小心!”   花臂男不知从哪里摸了把刀出来!   他反手便捅,祝君则一时不防,只听“嗤啦”一声,衣袖被削碎半截,手腕上出现了一个新鲜的口子,血瞬间飚了出来。   “呃。”祝君则闷哼一声。   迟羿大脑一片空白,眼中只剩下了祝君则皱成一团的脸和喷溅在墙上的殷红。   这么多的血,不会割破动脉了吧……那会死人的!!   心跳得快要撞出胸膛,迟羿不敢再想,本能地扑上前去,一棒把那男人手上的刀给敲落在地。   然后和女人一起,手脚并用地把他给按在了地上。   祝君则手捂伤处,靠在墙边慢慢蹲了下来,鲜血从指缝渗出,染红了他半边衣襟。   滴嘟滴嘟滴嘟——   十分钟后,警察到达现场。   ……   在医院做完笔录已是凌晨。   伤口得到包扎,并不算严重,只是短时间内没法开车而已。   祝君则谢绝了迟羿打车送他回家的提议——医院离他家不远,可以走路回去,刚好他也想吹吹风。   迟羿扒着他左看右看,还是不放心,“真的没事吗,我感觉好严重,你流了好多血。”   祝君则倒是一脸轻松,“割得不深,看着吓人而已。这种场面我见的多了,他还不算难搞,不用担心。”   见迟羿情绪低落,又揉了把他的脑袋,“今天多亏你啦,谢谢。”   “不用谢。”迟羿条件反射地答道,“……那男的是谁啊。”   “顾聆的前夫。”祝君则没什么避讳地说,“欠了赌债,看不得前妻一个人过好日子,上门来求复合的。”   “那你呢?”迟羿对赌鬼不感兴趣,咽了口唾液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他从没探究过自己的性取向,一直以为生理上的兴奋仅来源于对疼痛的向往。   可今晚看到祝君则和那位美丽的女店主站在一起,顾聆的眼泪落在他包扎的纱布上时,竟也会有一点点的……不爽。   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一个优雅知性的女人,动刀见血的英雄救美……怎么看都很般配吧。   “朋友关系咯。”祝君则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唔,硬要讲的话,她欠我钱。她那家店的启动资金有我一份,所以她前夫一直觉得我俩有一腿。”   祝君则苦笑着抬起手臂,“这不,挨砍了。”   “所以……有吗?”   迟羿发现自己居然和那个赌鬼有同样的担忧,恶寒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当然没有啊。”祝君则笑了,“她都三十了,我可不玩姐弟恋。”   都聊到这个话题了,迟羿顺水推舟地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年纪比你小的吗?”   本以为祝君则又会哈哈而过,谁知他竟真的思考了起来,“对,比我小。然后乖的吧,我喜欢听话一点的。”   乖的,听话的。   迟羿心塞地想,听上去好像跟自己背道而驰啊。   于是在前一个条件上争取道:“小几岁呢,你是几几年的?”   祝君则报了一个年份,“小几岁倒没所谓,但也别太小啦,我也没有恋童癖。”   “哦。”迟羿算了算,祝君则比他大七岁。   “那性……”别有要求吗。   话一出口方觉唐突,忙转了个弯道:“性格呢。”   “性格啊……”祝君则顿了顿,突然看了眼迟羿,“话不要太多,最好安静一点,阿扬那种我嫌吵。”   走到桥心,迎面扑来一阵水风,迟羿吸了吸鼻子,回想自己有没有“吵”到过祝君则。   有吗。应该没有的吧。   “对了,”祝君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怎么会到那去?”   “路过。”   打耳钉算“不乖”吧?为了维护形象,迟羿果断没说实话。   “哦,那还挺巧的,那片晚上都没什么人。”祝君则没有怀疑。   “我要到了。”他指向前面的岔路,“G大从这左拐,这么久了,你认识路了吧?”   “认识。”迟羿点头,“等下,你没看我消息吗?”   他已经搬出来了呀,回去不是左拐,是直走。   “没看,你发什么了。”祝君则打开手机,“啊,搬去哪了?不猜了,直接说吧。”   迟羿觉得无趣,但还是老实地报了个小区名,“就在前面,我也快到了。”   “你讲住哪?”祝君则不相信似的又问了一遍。   迟羿重复了一遍地址,奇怪道,“怎么了?”   祝君则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没怎么……我也住那。”   一直走到家门口,和祝君则面面相觑时,迟羿才知道什么叫做无巧不成书。   原来他租下的这间房并不属于他那位学长,而属于那位学长的表哥。   表哥年少有为,名下房产很多,因着表弟大学方便,免费让他寄住,谁知表弟手头紧张,转头就瞒着他给租出去了。   祝君则笑说:“他当年专门买在我隔壁,还讲就算不来住也宁愿空着。这事要是让他知道,他得气死。”   迟羿目瞪口呆,“不要吧……”   这么好的环境,还和祝君则对门,天大的好事也不过如此。   他生怕自己房子没了,忙道:“你可别跟他说啊。”仿佛不够有力,又补了一句,“我都已经交钱了!”   “好,我不讲。”祝君则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得弯下了腰,“你也别讲,尤其别跟阿扬讲。”   迟羿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阿扬也跟他认识。”祝君则说,“他那个人你知道,什么话都往外倒的,讲漏嘴了我可不负责。”   “哦……”迟羿看着祝君则离开的背影,突然叫道:“祝哥!”   “还有话讲?”祝君则懒懒回头。   “有。”迟羿说,“我今天算不算,帮了你?”   “算啊。”祝君则挑眉。   “我想……”迟羿鼓起勇气,“我想要你,呃……”   祝君则眯起眼,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晚秋的深夜有些冷,风吹着枯叶的气味往人鼻子里钻。   萧索凄凉的氛围里,迟羿的脸却越涨越红,憋得发烫。   他“呃”了良久,终于把心一横,闭眼道:“我想让你跟我玩一次。”   “我不是已经答应了?”祝君则不知是真的没有听懂,还是故意装糊涂,笑说,“我还没想好呢,有这么心急?”   “不是那种玩。”迟羿捏着手指,深吸了口气说,“我想让你,在律让,用跟其他人玩的方式,跟我玩,一次……可以吗。”   怕祝君则拒绝,又道:“作为我帮了你一次的报答,我们交换。”   这就有点挟恩图报的意思了,迟羿不知道祝君则会不会生气,颤颤地垂下了眼。   “你知道我跟其他人玩什么?”过了一会儿,祝君则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一听有戏,迟羿懒得再装,点头说:“知道的,我看过视频。”   祝君则佯装惊讶,“哪来的视频?”   “你朋友圈里看到的。”   “啊,你是讲以前乐队那些吗。”祝君则生硬地岔开话题,“你知道的,野孩子解散啦,改天唱歌给你听怎么样?”   “不是!”迟羿着急了,“是你跟别人在那个房间里,你坐在沙发上,他……他跪在地上……你的手……”   他说不下去了。   天色恍然暗了下来,祝君则的神情看不太清晰。   “祝哥——”   也许是刚经历过一场“厮杀”后肾上腺素还未完全下降,迟羿心率加快,冲动地上前一步。   “答应我好不好?”   ————————!!————————   虚假的英雄救美:祝哥救聆姐。   真正的英雄救美:小羿救祝哥。   so你醋咩啊! 第22章 撩拨:“你也喜欢我。”   跟着祝君则回家时,迟羿的大脑还是热的。   然而这回家并非是祝君则答应了他的请求,只是单纯不想站在外面吹风而已。   “不用换鞋,直接进来。”   “哦。”迟羿应得不太高兴。   ——不换鞋,意味着祝君则并不预备让他久留。   祝君则的家出人意料的整洁。   客厅正中,一张大大的羊绒地毯,落地窗外,从小到大一排花盆,东西很多,却都归置得井井有条。   迟羿想起自己狗窝似的桌子,自愧弗如。   “你……”祝君则招呼他坐下,倒水的动作有些僵硬,“什么时候的事。”   “加你好友的那天。”迟羿接了水,没喝,手指紧紧地捏在玻璃杯上。   “天生的?”祝君则问,“还是只是好奇,心血来潮想试试。”   迟羿垂下眼:“我想了很久了。”   他说得很慢,似在整理措辞:“如果不是天生的,也找不到律让吧。我……我知道很多的,祝哥,你别总把我当成小孩子好吗。我也会……会……”   会有欲望。   就算实战经验无限接近于0,也不妨碍他硬盘里有几个G的“学习资料”。   其中最完美的“老师”,无疑就是眼前这位,从样貌身材,到说话风格,全都让他心动。   例题看多了,自然也会生出点贪心,想要被他亲手“辅导”一次。   “你不是吗?”祝君则笑了,又似乎是叹了口气,“你是个学生。”   “我已经成年了。”迟羿说。   “成年了,然后呢?你有收入吗,能自力更生吗,能当家做主吗。”   祝君则一一细数他的麻烦之处,“你根本就没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有。”迟羿眼神坚定。   祝君则摇头,“讲句难听的,我要是现在打你一顿出了毛病,说不准还得传老师叫家长呢。”   迟羿咬牙,“我不会让他们知道的。”   “那我岂不是在诱拐你误入歧途?”祝君则轻笑道,“罪名好像更大了。”   “……”   迟羿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拼命拼命想要向这个男人证明自己不是一个“负担”,绞尽脑汁却又无计可施。   “我可以去赚钱。”迟羿说,“我的专业水平还可以,市面上能接到很多——”   “停。”祝君则打住他,“那些能赚多少,够你一个月房租吗。不要浪费时间了,重点从来不是这个。”   “那又是什么?”迟羿突然崩溃了,“法律都承认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你这不好使吗?你看不上我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了!”   祝君则蹙眉,“我从来没有看不上你。”   “你有,你说你喜欢乖的听话的,不就是嫌我总是跟你对着干吗,你是不是早就烦死我了?”   热血冲上脑门,迟羿口不择言道:“嘴上说着要带我玩,其实心里也不情不愿死了吧!”   “迟羿!”祝君则低喝,“你乱讲什么。”   “不是吗?”迟羿梗着脖子道,“我既不好看也不听话,不会唱歌也不会调酒,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你们爱玩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根本就融不进你们的圈子,你嫌弃我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难得主动一次,就遭到了这么深刻的打击,比起失落,更多是羞恼。   祝君则左一句借口右一句推辞,把他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勇气打得支离破碎。   早知道就不该一时冲动,自取其辱的!   “不是……”祝君则语塞,他这话没给他反驳的空间,勉强憋出一句,“你长得挺好看的。”   迟羿一愣,直白的夸奖让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偏头哼道:“好看又怎么样,反正你不喜欢,送上门来也不要。”   “喜欢啊……怎么不喜欢?”祝君则呼出口气,“你这种大部分人都会喜欢的。”   一本正经,脸皮薄禁不起逗,臀翘肤白,稍微加点力气就能显出一个红印。   这种体质既能催发人的保护欲,又能催发出人的凌虐欲。   祝君则是个男人,是个同性恋,是个有掌控欲的同性恋。   很难很难,不为之心动。   更不要说小孩还总有本事轻松勾起人的火气,事后嘴硬耍赖、哭泣求饶的本领也是炉火纯青,每个样子都可怜可爱。   祝君则闭了闭眼,抑住脑中不断弹跳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以后再说吧,等你真的想好了……”   “我早就想好了!”迟羿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木茶几上,红着眼看向祝君则,“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要?”   他瘪着嘴,好像还有点委屈,“你到底在怕什么啊?”   “如果你真把我朋友圈翻完了,就该知道我已经很久不玩了。”祝君则说,“当时那些视频,一定程度上来讲,是工作。”   “你少骗人了,哪有那样的工作!”   祝君则无奈道:“律让是封羚的产业,在国外社媒上经营了账号,我拍的那些……算是宣传物料吧。”   迟羿怔愣,在思考这话的可信度。   “你以为我闲得没事,私下干什么都放到公开平台上去?那些镜头语言很专业,打造出来的观赏性很强,你也是因为这个才找上我的吧。”   他说了一堆,迟羿压根没怎么听进去。   甚至还有空分出一缕心神想,难道祝君则拍的视频不止这一个,还有其他很多他不知道的吗?   回去得找找。   小孩垂眸安静的样子很好看,暖光下,浓密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出阴影,轻轻颤动,像两只灰色的蝴蝶。   祝君则喉结上下滚动一圈,心想若是和迟羿的交集仅限于律让,他应该会答应得很愉快。   偏偏不是。   他先入为主地看到了一个初初奔赴大学校园的少年,青涩懵懂,外表冷酷而内心善良,天然与赤裸、欲望等堕落的字眼相去甚远。   叫他怎么忍心玷污。   “祝哥,”迟羿突然说,“我想喝酒。”   刚拒绝了一个狠的,这个要求就显得微不足道了,祝君则走到冰箱给他拿了罐最基础的气泡鸡尾酒。   迟羿拉开拉环,泄愤似的猛灌一口。   酒水顺着他的口角流下,漏了不少到衣服上。   祝君则认命地起身去拿纸巾。   忽觉身后一紧——   一根手指勾住了他腰后的皮带。   不待迟羿用力,祝君则便主动坐了回去,“怎么啦?”   迟羿把喝剩的半罐鸡尾酒塞给他,“你也喝,陪我一起。”   祝君则顿了一秒。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迟羿的眼眶有些红,眼神也不太清明。   难道哭了?   想了想到底没忍心扫兴,接过来喝了一口。   迟羿眨眨眼睛。   趁刚才祝君则拿酒的时候,他把隐形眼镜给摘了,视线变得模糊,却比清醒时更能给他勇气。   今天不成功,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反正已经这么丢人了,还不如搏一把。祝君则不是说了,他也喜欢的吗?   迟羿狠了狠心,撑着沙发跪坐到祝君则腿侧,装作酒醉不稳的样子摔在了他的怀里。   祝君则被他一撞,手里的酒泼晃出来,洒了迟羿半脸。   迟羿“唔”的一声,揪住祝君则的衬衫前襟,脑袋上下蹭了蹭。   “……”祝君则僵滞片刻,动了动腿,“别装了,这酒醉不了。”   “为什么醉不了?”迟羿仰起脑袋,两个脸蛋红扑扑的,挂着水,不知道是酒还是泪。   看不清祝君则的脸,外加有酒醉的幌子壮胆,迟羿豁出去了。   忍着主动献身的羞耻道:“祝哥知道我看你视频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吗?”   祝君则撇开脸:“我不想知道。”   “在纾解欲望。”迟羿直白地说。   祝君则眼皮跳了跳。   “这样的我,祝哥还会觉得是小孩子吗?”   迟羿慢吞吞捻起祝君则的衣领,擦拭他嘴角残留的酒液,“小孩子怎么会对你……有性冲动呢。”   祝君则喘了口粗气。   迟羿不知何时把腿跨了上来,夹在他的腰侧,臀部半弥留地蹭在他的大腿,并没把重量全部压上来。   祝君则倒情愿他没这么贴心,直接坐下,或许带给他的刺激还少一点。   “迟羿,你醉了。”他宁可这是一场酒后的胡闹。   “没醉,我很清醒。”迟羿偏要跟他唱反调。   “祝君则,我不需要你自作多情的保护,也不想一辈子待在象牙塔里循规蹈矩,那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他双眼朦胧,话却掷地有声,“我就是想找刺激,想爽一次,找你跟找一个看得顺眼的技师没有区别,你不要跟我扮演什么有责任心的大人了,那没必要。”   祝君则嘴角抽动,感觉有什么东西就快压不住了。   迟羿满意地欣赏着他的表情,“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为什么不试试呢,如果你嫌弃我是个新手,亏了,那我也可以付——”   “钱”字还没有出口,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按在了祝君则的大腿上。   “可惜我不是技师,没有钱色交易。”祝君则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不同于其语气的冰凉,迟羿腰腿处碰到的却是滚烫一片。   他心知已经成功挑起了什么,勾了勾唇,不知死活地伸手向后探去。   “祝哥,我感觉到了,你也想要。”   ————————!!————————   全文走向是先走肾再走心。   不管咋样你们啥时候上床吧我好急   ps,下章入v!小羿马上把祝哥搞到手,可以玩更多花样啦,球球了我真的很想看你们玩羞耻play[呜]请大家多多支持~ 第23章 交心:“我想……被你喜欢。”   “是啊。所以呢。”祝君则钳住他的手腕,迫使他背在腰后。   “你的身体告诉我它想要,”迟羿小腿使劲,试图跪坐起来,“所以你不能拒绝我……啊!”   祝君则一巴掌扇在他小幅度摇晃的臀上,把人给打趴了回去。   “把我勾出火很得意?花这么多心思,就为了找上门来求操吗?”他此刻动了怒,用词也顾不上斯文,“迟羿,你真可以。”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迟羿贴在沙发上的脸一红,撑着手臂要站起来,“明明是你自己把持不住,怪我干什么!”   “做都做了,还怕人说吗?”   祝君则抵住他拱起的肩膀,轻松把人按在原地,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很……很掉价。”   “唔,”迟羿转了转受制于人的手腕,“掉不掉价不是你说了算的!”   祝君则力气不减,但左臂毕竟挨了一刀,迟羿怕他伤口撕裂,不敢真的挣扎。   “我说了,我找你跟找一个技师没区别,无非他们要的是钱,你要的不是而已!”祝君则油盐不进,他也有点恼了。   “我就是觉得你技术好,有本事让我爽,为了得到你我愿意花点代价,你少高高在上来教训我,搞搞清楚,你才是服务的那方……啊!”   为钳制住他,祝君则用了十成力。   “谁给你的胆子来找这种‘服务’?!”祝君则恨铁不成钢,“你在侮辱我,也在侮辱你自己!”   “我找什么服务关你什么事?!”迟羿受不了了,扭着肩膀试图挣脱桎梏,“我对自己好得很,犯不着你操心!至于侮辱你,那是你自以为的,随便你怎么想。”   “小小年纪学人家爬床,你有底线吗!”又是一记,“屁股就真有那么痒?!”   “呜!”露骨的话让迟羿脸上瞬间爬满烫意,整颗脑袋都冒着热气,“祝君则!你说话放干净点!”   他咬牙道:“你不也起反应了吗,这里又没有别人,你装什么禁欲!都是成年人了,为了生理需求找点发泄的路子有什么错,你敢说你没爽吗?!”   “为了爽,好啊,你为了爽还有什么事不能做?”祝君则手上添力,“以前那些混事我就不提了,你现在跟我讲,胳膊上那些刀痕是怎么弄的,也是为了刺激为了爽是吗?!”   “是啊!”迟羿吼道,“我就是喜欢找痛,喜欢自虐,看见血流出来就兴奋的要死,每割一次我就爽一次……呃啊!”   “喜欢找痛,行啊!”祝君则把他膝弯一别,牢牢固定在自己腿上,“那我让你一次性痛个够好不好!”   “不要……!”   威胁性的语句袭来,迟羿眼前一黑,抗拒的呼喊卡在了喉咙里。   他要的是平等,绝不是这般的被动,祝君则这样的语气给他带来深深的恐慌,觉得耻辱。   “你放开我!”迟羿喘了口气,扭动腰肢试图挣扎,“唔……你松手啊!”   他手脚乱晃,攥紧了祝君则的裤腿,“我不要了,我不要了还不行吗?喂……!”   一句话被搅散,分了几段才堪堪吐完。   “现在知道不要,晚了!”   怒火在心里膨胀,祝君则的理智几乎要烧光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迟羿,你把我当什么人?!”   “呜,什么,什么人……”迟羿闭紧眼睛,指甲隔着裤子用力地掐在祝君则小腿上,企图用这点微弱的攻击,来抵御此刻难言的酸楚。   “你又没答应,没答应我,呜呜……我不要你了,我去找别人,呜,我找别人总可以了吧?”   房内灯火通明,客厅中空直通二楼,质问的声响在一片空旷中回荡得分外清晰,羞得他不敢抬头。   “不、可、以!”祝君则手上动作停了,竭力压着喉中即将迸泄的怒吼,“你还想去找别人?是用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是像上次一样,穿着那套——”   不消点破,迟羿瞬间领会,祝君则是在说他上次穿女仆装的事!   不堪回首的往事再度被人提起,迟羿羞恼道:“你别他妈瞎操心!”   他自暴自弃说:“我爱找谁找谁,爱穿什么穿什么,就是脱光了去也碍不到你祝君则什么事!你放不放开?——呃啊!”   刚刚直起一点的肩又被按了回去,回应他的是更加深刻的感受。   “我一直以为你很乖,偶尔喝了酒才会神志不清乱来,现在看来不是,你根本骨子里就是那种人!”   “我什么人了!”迟羿不甘示弱,咬牙硬抗,浑身僵成了一块木板。   他机械地捶打着祝君则的腿脚,眼眶憋得通红,“乖是什么好词吗,我就是不乖又怎样,你以为是你以为,你自己识人不清,就不要来PUA我好吗!”   “不懂事也该有个限度吧,你以为所有人都跟我一样——”   祝君则绷紧的面皮颤动,看着手下人不住发抖的背脊,什么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呜……我是什么人,不需要你来认为,”身后动作停了,迟羿悲伤而苦涩地补上了后一句,“我的人生,也和你没有关系……”   他的脸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被压住,涎水从合不拢的唇缝里溢出,把沙发的皮面染得亮晶晶的。   挣扎间脸颊蹭到了那滩水渍,糊在皮肤上,冰凉而黏腻。   “是,你的人生我无权插手,你就是找死也轮不到我操心。”   祝君则抑着音量说,“但谁让你非要晃到我眼前来?”   “惹了人还想拍拍屁股就走,迟羿,你是不是太随心所欲了?你是爽了没错啊,你管过别人吗?以为别人都是死的,全世界都要为你小少爷的‘乐意’让道吗!”   “呜……我没有!”迟羿牙关打颤,吐字艰难。   他一直以为局面掌控在自己手里,不论是靠近还是退出,他都是自由的。   可现在祝君则的反应告诉他,不是。   失去主动权的感觉让迟羿心慌,不由得弱了声音,“你到底要怎么样啊……我不要你了,我不要你了,你就当我,呃,没来过好了……”   “你觉得可能吗?”祝君则在他腿后狠狠捏了一把。   “啊!”迟羿吃痛地绷紧浑身肌肉。   “没来过,那你现在为什么会在这儿?”祝君则手探进迟羿的卫衣,手指顺着凹陷的脊椎,一路滑到腰窝。   “还出了这么多汗,是热的吗,还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吓的?”   他语气逐渐平静下来,说出来的话却更为羞人。   “我不知道!”迟羿闷着头,心里涌上一阵又一阵的酸楚,“你放开我,呜……我困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精神这么好,睡什么觉啊。”祝君则在他裤兜里摸了两把,掏出一副亮闪闪的耳钉,“还讲什么路过,其实是想去打耳洞吧。”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捏着耳钉的指节用力得泛了白,“迟羿,你嘴里到底还有几句真话?”   “是又怎么样!”迟羿腿肚打颤,嘴上仍是硬的,不肯服一句软,“把耳钉还我,你不想玩就不玩,欺负人算什么本事,有的是人愿意跟我玩……”   “你说什么?”祝君则刚低下去的声量陡然拔高,不可置信一般,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你要怎样!!”迟羿破罐破摔地尖叫道。   他猛地阖上眼皮,可在那诡异的沉默到来时,攒起的狠劲突然就泄了个干净。   他本来没想惹祝君则生气的啊……   “呃,我……”迟羿蓦地有些后悔,抽了抽鼻子,尝试着把脑袋后仰,以期在祝君则脸上看到有一丝动容的可能。   这种情况下男人都会心软的吧,祝君则肯定也不例外——   难道例外吗?迎接他的只有一张面沉如水的脸,和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祝君则的五官十分优越,浓眉,高鼻,下颌线条分明,本是一副带着攻击性的长相,偏有那对好看的眼睛中和。   ——明显的双眼皮勾得眼窝深邃,眼角微微下垂,气质痞帅而慵懒。   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给人以不失锋芒的随和。   而沉下脸时,那双眼中便只剩下了深不见底的郁色,看得人胆战心惊。   像是某种被侵略了领地的动物,迟羿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   这样的祝君则令他感到陌生。   他现在是真的知道害怕了,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呜……我不要你了,不要你了,我不要你了……”   大脑一片空白,这一句话足足重复了五六遍。   祝君则一言不发,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   缓了片刻,迟羿又道:“但你……但你没有资格管教我,玩什么是我的自由,你不能……因为看不惯,就来干涉我,你不是我的谁,你没答应……”   最后四个字已经低得听不见了。   “是,我没资格。”祝君则抑着怒说,“那你敢不敢把今天的事跟你爸妈讲,看看他们是支持还是反对,他们总有资格管教你!”   “他们也没有!”   不知触到了那个雷点,迟羿忽然爆发似的来了力气,从祝君则的腿上滚下,砰地摔在厚厚的羊绒毯上。   祝君则一惊,眼看迟羿要撞在木茶几上,忙倾身去护他后脑。   迟羿一把挥开他的手,坐在地上,愤恨地瞪着他,“他们是支持是反对我都不在乎,没人有资格管我,我也没有爸妈,我爸妈早就死了!   祝君则双眉拧在一起,拳头攥得紧紧,很明显的咔咔两声,听得迟羿心跳加速。   就在他以为祝君则会愤怒更甚,起来捉他的时候,祝君则却只是坐在原地,默了半晌,而后沉重地舒出一口气。   “我是不是戳到你的伤心事了。”祝君则说。   “什么伤心事,我不知道。”迟羿眉心跳了一下,紧跟着鼻尖一酸,眼中控制不住地分泌出泪液。   “你不要臆想我有多可怜,世上没有父母的小孩多了去了,有什么好、伤心的,矫不矫情啊……”   他说不下去了。   捂着痛处从地上爬起,迟羿昂着下巴,一脸倔强,拼死也不让眼泪当着祝君则的面流下。   祝君则心里一揪。   即便迟羿的家庭情况对他来说还是个谜,他也大概能猜得到,那是一个怎样缺爱的环境。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他见过很多。   像辛扬,像唐骋,无论金钱与人品,他们至少都是自信的,洋溢出来的是背后有人兜底的底气。   不会像迟羿这般尖锐,急于证明自己,急于让自己看上去坚强。   甚至于,把疼痛作为解压的方式。   ——他胳膊上的新旧伤痕跨越时间极长,在这期间,竟无一人发现制止吗?   “嗯,是没什么好伤心的。”祝君则淡淡开口,“我也没有父母,和你一样。”   “呃……?”   这信息来得猝不及防,迟羿有一瞬的失神。   祝君则并没细说的打算,抛下这句便转了话题,“迟羿,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讲。”   “什么事。”迟羿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他总觉得祝君则平静下来,比他怒火显而易见的时候更为可怕。   祝君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那天他喝酒上头,对着律让那个叫小岑的MB发火,被祝君则撞了个正着。   然后就是一顿难堪的教训,和后面的无数次一样。   迟羿不太想回忆当时的情形,抿了抿唇,“你是不是想说,我和当时比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那么……”欠收拾。   祝君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摇头,“不是。”   下一句话出乎迟羿的意料,“我以为你知道,我们第一次见不是在律让。”   “啊……?”迟羿怔然。   祝君则道:“在八月二十一号。你应该记得,那天你大学报道。”   迟羿当然记得,他对数字有着绝对的敏感,尤其是日期和时间,什么时候干了什么事情,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知道那天我报道?”他微微张大眼睛,努力调动记忆,却并没搜索到律让之前,脑中有出现过祝君则这个名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从H市来,却没在高铁站坐直达学校的接驳车,而是选择了更麻烦的公交,但是——”   祝君则有意停顿了一下,等待迟羿梳理信息。   “……”迟羿是真的愣了。   而后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   他还记得那天走下高铁,看见拿着G大牌子的迎新学长和一众不尴不尬交谈着的新生,自己略过他们,头也不回就出了站。   一是他不喜欢人群,除了必要的社交和感兴趣的东西以外,聊天对他来说很累。   二是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习惯先熟悉一下周边路线,过目不忘的能力使他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智能导航,他一直引以为傲。   祝君则,那天他遇到祝君则了吗?   完全没有印象!   但是那天,他的确遇到了一件不那么稀松平常的事——   思索的弦不断拉伸、收紧,排除掉所有可能后,剩下那个巧合到近乎有些荒谬的答案,就是真相。   “但是很幸运你这么做了,”祝君则接着说道,嘴唇不明显地开合,“所以我能捡回一条命。”   迟羿盯着他,眼珠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一串50块钱的糖葫芦——”   祝君则微耷的眼皮慢慢抬起,露出一个轻飘到不似真实的笑,“好贵啊。”   轰的一声,迟羿颅内那根弦,断了。   “你是说,我……”迟羿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那天在路上捡的人,是你?”   难怪,难怪祝君则知道他是H市人。   仔细回想,那天早茶店吃饭时,辛扬随口称呼他的那几个模糊的字眼,辨认一下似乎是……小恩人?   祝君则点头,到茶几上的蝴蝶盒子里摸了两颗糖。   一颗拆了喂进嘴里,一颗抛给迟羿,“尝尝,润喉的。”   迟羿捧着双手,接得很准。   塑料糖纸上画着夸张的卡通笑脸,流着过分鲜艳泛彩的亮色,攥在手心还能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响。   ……好幼稚。   “不爱吃吗?”祝君则一颗糖嚼完,发现迟羿没动,又到糖盒里挑挑拣拣,掏出一枚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丢给他。   “那这个吧,小孩子都爱吃巧克力。”   迟羿再次接过,腹诽道:以己度人,爱吃的明明是你吧……   “太甜了。”迟羿嘟囔一声,捏着糖有些许的茫然。   他不明白,祝君则不是刚还在发火吗,为什么突然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提什么第一次见面,还给他糖吃。   到底什么意思?   在他灼热的探究视线下,祝君则终于站了起来。   走到他身前,用一种不知是怜悯还是心疼的眼神,整了整他的头发。   “真没认出我啊,我还以为你是装的。”   “呃……”迟羿心飞快地跳了起来,僵硬地承受他亲昵的触碰,“我那天没戴眼镜,看不清。”   “不是讲会戴隐形吗?”学校演唱会时,在楼梯上说的。   “也没戴隐形。”迟羿把手里两颗染了体温的糖塞到祝君则手里,“我不喜欢吃糖,你自己留着吧。”   “痛吃多了,甜反而吃不惯了?”祝君则手掌用力,把糖原封不动按回了迟羿的掌心,“拿好。”   这语气有种不容反抗的魔力,迟羿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而后手指被一根根掰拢,及至将糖完全包裹时,祝君则毫无征兆地抱住了他。   整个身体陷入一团有力的温热,淡淡的糖味萦绕在鼻尖,迟羿连呼吸都忘了,胸膛起伏骤停。   然而这拥抱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瞬,祝君则很快就松开了他。   直到空气大口灌进肺里的时候,迟羿的脑子还是懵的。   “一般挨完骂,都要有个抱的。”祝君则手指往他身后探去,“还痛吗。”   迟羿眼中闪过慌色,垂头躲了一步,“不痛。”   祝君则:“……”怎么可能不痛。   还真是撒谎成性,没事的时候喜欢胡编乱造博关注,该示弱的时候,却偏要嘴硬逞强。   他没有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在那两团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揉了几把,带着人坐回沙发。   屁股接触绷硬的皮面时,迟羿的表情不太自然,但还是努力克制着没有出声。   “小迟同学这么聪明,能猜到我接下来要讲什么吗。”祝君则不紧不慢地说。   讲什么,不知道。   迟羿心里打突,祝君则喜怒无常的态度让他捉摸不透。   “嗯?”祝君则投来鼓励的眼神,“迟羿,你救过我的命。”   “算上今天,两次。”他补充道。   迟羿咬着嘴唇,对上他的视线又很快垂下了眸,“你不用这样,又不全是我的功劳。”   车站那次纯粹是顺手,他甚至懒得带人去医院,直接拖上车吹吹空调完事,死不死看命。   至于刚才刺青店……很难说没有私心作祟。   他自认所为并不完全光明磊落,是以祝君则提起时也有半分的心虚。   迟羿不是圣父,帮助别人并不能给他带来道德上的快感,这两件事对他来说的价值,仅仅是或许能从祝君则那换点什么他想要的。   然而挟恩图报对祝君则来说是行不通的——刚刚那通怒火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是不是想说,如果不是看在我帮过你的份上,你对我还会更不客气。”   迟羿揉搓着手里的巧克力,圆滚滚的形状被他捏碎,又挤压成饼,他甚至摸到了夹心里面硬邦邦的榛仁。   打开一定惨不忍睹。   “别把自己想得那么不堪,我刚刚……”祝君则顿了顿,“讲的也是气话。言重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像是被一团软乎乎的棉花撞了一下,迟羿心里兀地一热。   “我讲起这些是想告诉你,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很好,人很好,心很好,不该是受制于欲望而堕落的。”   祝君则慢慢地说着,声音如平缓的溪流,自然地流进迟羿的耳朵,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我很感谢你,也很欣赏你,重申一遍,我绝不可能嫌弃你。唱歌也好,调酒也好,每个人都不是全能的,正如你身上也有很多我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这些都无需比较,我们从来不是敌人。”   祝君则说着,到蝴蝶盒里掏出了一根做得很艺术的棒棒糖。   棒是软的,拉直有成人整条手臂长,糖的部分做成了花朵的形状,品种很好辨认,一支卷边的红色玫瑰。   ——应该是草莓味。   “我生气,是气你不自重,也气你总是撒谎,不管是严重的大事,还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诚实对你来讲就真有那么难?   “有些时候,你撒的甚至是不必要的谎,比如明明是去打耳洞,为什么非要讲是路过呢,觉得把我骗到很好玩?”   “就是,”迟羿涩然开口,“……习惯了。”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自己这个习惯,祝君则没说错,很多时候撒谎确实没必要,但他觉得那样省事,下意识就会走向最“高效”的对话。   “习惯了虚假,你就要多花很多力气才能走回真实。”   祝君则说,“活在面具下的人很累,在律让的种种表现,可以看出你是想拥有‘自我’的,我说的对吗。”   “……对。”小心思已经被看得底朝天了,迟羿也没了掩饰的心情。   “就像这个,我也戴。”祝君则把刚刚夺来的耳钉放到茶几上,“如果你跟我讲喜欢,我会很愿意送你几副——新的,我没戴过……”   “可以吗?”迟羿悄然抬头。   他就是因为祝君则才想着打耳洞的啊。   “当然可以——但你偏偏不讲实话,不愿意让我看见你一丝一毫。”   祝君则声音有些许的疲惫,“如果和朋友在一起,还要时刻提防对方耍心眼的话,我也会很累的。”   “我知道了……”迟羿被他说得有些无地自容,“我以后尽量不骗你就是了。”   “不是尽量,是必须。小迟同学可是答应过我,以后不会再惹我生气的。”   祝君则弯了弯眼,“‘脸’讨书还在楼上,保存得可好了,要我现在去拿来给你复习一遍自己曾经保证过什么吗?”   “祝哥!”迟羿按住他作势起身的腿,“呃……不要。”   动作太大,牵扯到身后的伤了,迟羿脸上一烫。   ——正儿八经聊天比歇斯底里吵架体面太多了,清醒持重的那面被放大,痛感带来的耻意自然更强。   “最气的,是你这张嘴。”祝君则拎着“玫瑰”戳了戳迟羿的唇,“一上头就口不择言,什么伤人话都往外冒,小迟同学,这都谁教你的?非要羞你才肯好好讲话?”   花朵轻软地刮碰在唇上,迟羿觉得痒,又莫名觉得那糖像是根逗猫棒,自己是正被祝君则逗弄着的猫。   他小幅度撇开头,任那糖在右脸上滑过,小声哼哼道:“没人教我,我无师自通。”   祝君则无奈一笑,把糖收了回来,“发泄情绪解决不了问题,下次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讲可以吗……今天,我也冲动了。”   “好好说你又不肯。”迟羿含混不清地抱怨说,“我也知道找别人危险,所以才找你的啊……”   “真有那么想吗。”祝君则很轻地叹了口气,“是真的想要痛……”   他把玫瑰倒拿,长长的塑料条啪地抽在迟羿胳膊上,成功逼出了一声隐忍的痛呼。   “还是,只是想要个人管你爱你。”   承认自己想被人爱太过丢人,但对于祝君则随时准备降下的疼痛,迟羿也是敬谢不敏。   在祝君则炽热的目光注视下,他嘴巴动了动,含混吐出了些自己都不明含义的字词。   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无数个圈,最后生生涨红了脸,“我,我喜欢祝哥,我想被你……看到。”   还不如刚才“醉”了的时候放的开!迟羿真想给自己脑袋来上一拳。   “我一直在‘看到’你,小迟同学。”祝君则轻笑,“你的存在感很强。还有吗?”   ……好可恶,更想给祝君则来上一拳。   “我想被你……被你喜欢。”   “我也讲过呀,”祝君则佯装疑惑,“我一直在讲,我很喜欢小迟同学。”   “唔……”迟羿脑门发烫,发根不断冒汗,刺激得他头皮发麻,最后实在撑不住败下阵来。   “祝哥,”他捂着脸,掩耳盗铃般往祝君则身上歪去,“可以不说吗,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的。”祝君则扶住他,强迫他好好坐正,笑眯眯地,“小迟同学伶牙俐齿,怎么可能连基本的表达诉求都做不到?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迟羿心如擂鼓,呼气又吐气,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终于把心一横,眼一闭说:“我想被祝哥喜欢,想要祝哥的关心,如果做错事了,祝哥不能讨厌我丢掉我,必须告诉我,我会努力改的,也不可以把我看做是……一个麻烦。”   话音刚落,迟羿的耳尖就已经红透了。   他从未想过,直白地袒露对祝君则的心思会是在这种情境下。   “那么我现在还有没有资格管你?”祝君则揉了把小孩的头发。   迟羿别扭地绞紧衣角,“你明明都知道了……”   “我要听你自己讲。”祝君则慢悠悠地拆开玫瑰糖的塑封,“小迟同学很会赖账,不亲耳听见,我哪里敢信啊?”   说完还坏心眼地调侃了一句,“就算是小迟同学亲口说的,我也只敢信三分。”   迟羿不服气地说,“可以信十分……呃,九分的。”   祝君则眼神幽幽扫来,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万一以后撒谎再被抓住,怕不是要被祝君则这张毒得要死的嘴给羞死。   “不赖账……你有资格的。”迟羿声音低若蚊蝇。   “你说什么?”祝君则说,“听不见,大声点。”   “我说,你有资格。”   “有什么资格?”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迟羿气焰很弱地瞪了他一眼,正要张嘴说话时,舌头却被一个甜甜的东西给抵住了。   ——祝君则把“玫瑰”塞进他的口中,自己捏着塑料软棒的另一端,轻轻地提拉着。   “咬住。”   迟羿正要把糖吐掉,闻言一愣。   倒勾的糖质花瓣硬硬地卡在齿间,刮蹭他的舌头,甜味在口腔中丝丝渗开。   “喜欢吗?”祝君则拎着软棒把人提到身前,像钓着一条摇头甩尾的锦鲤,“知道吗迟羿,你这副模样真是——   “特别可爱。”   ————————!!————————   真的只是吵架而已啊,只是口嗨而已啊,什么都没做啊,很正常的男人吵架的时候骂几句嘴动两下手啊,这个都不行吗,改了好几遍了审核大大求放过求求求求了[求求你了] 第24章 满足:“小玩意”。   迟羿:“……”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调戏了。   无奈正听话地咬着糖,唇舌的作用被别的东西占了去,没法开口抗议。   “唔唔唔。”含糊地,意思是“不可爱”。   祝君则似乎是听懂了,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不要否认自己。是可爱的。”   旋即把软棒扭过一百八十度,折过去轻轻点了点他的脸,“糖好吃吗?”   迟羿埋怨地看了一眼祝君则,“唔唔唔!”不好吃。   “不好吃?”祝君则挑眉,“这颗不甜?”   就是因为甜!   迟羿白他,小幅度张唇,作势要把糖吐出来,但不敢真吐,还在试探祝君则的态度。   如果他没反应,那就吐掉。   “要是敢掉出来,自己看着办。”   轻飘飘一句话飞来,迟羿试探的动作骤停——到底是没敢。   关系堪堪修复,暂时还是别作妖,就顺着他一回好了。迟羿安慰自己说。   祝君则道:“你刚才讲的我都答应你,你向我保证的那些,也必须做到,下次再不管不顾讲些难听的出来,就不要怪我翻脸了。”   “唔。”哦。   迟羿舌头动了动,试图把糖挤到口腔一边,这样就能留点空隙说话。   偏偏祝君则每次都能轻松察觉,然后手法极准地拉拽软棒,使玫瑰不偏不倚卡回两排牙齿中间。   糖在口中慢慢融化缩小,尖锐的卷边逐渐变得圆钝,沾了唾液,湿滑得很。   祝君则拉得又紧,嘴巴稍微露点缝隙,就有把糖掉出来的风险。   为了保证它不掉,迟羿只能用力咬住,这使他吞咽口水都变得艰难,还要额外分出心思保证涎水不会溢出唇缝。   奇怪,他怎么就这么愿意听祝君则的话?   不过这种感觉……还挺好的。   当然不敢表现出来,那可太丢人了,是以迟羿面上还是一副不满的样子,两边腮帮微微鼓起,越看越像一只竖刺膨胀的河豚。   祝君则乐不可支。   这糖是他从某些道具上得到的灵感,游戏时控制对方无法说话,欣赏其安静乖顺的样子,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   所以之前演出结束,知道他爱吃糖的歌迷朋友送来一大捧“糖玫瑰”的时候,他把礼物留下了。   这糖好看,味道也不错,说起来已经很久没再买了,眼下糖盒里只剩了这一根独苗,谁知今日机缘巧合下竟派上了用场。   也许可以多屯一点。祝君则心想。   小孩能言善辩,最爱狡赖,以后应该经常能用得到。   “快放假了吧?”祝君则问。   “唔。”迟羿点头。   再过一周就是国庆了,连着中秋一共有八天假期。   “回家吗?”   “唔……”这次犹豫了,迟疑几秒,“唔唔、唔唔。”应该,不回。   接着就听咔嚓一声脆响,迟羿牙齿用力,把“玫瑰”给咬碎了。   所剩不多的糖被他嘎吱嘎吱嚼碎吞下,迟羿咽了口甜津津的唾沫说,“不回家。你要干嘛?”   看似疑问,实则期待。   祝君则是要履行“带你玩”的承诺了吗?   迟羿舔舔沾了糖液的唇,眼睛亮亮地观察着祝君则的表情。   然而祝君则可恶地刹住了车:“不干嘛,就问问。”   他笑着,眉梢微微扬起,露出一口洁白而整齐的牙,“因为我每天都在放假,不清楚我们大学生的日程,所以有点好奇。”   啪的一下期待落空,迟羿失望地嘀咕说:“国庆放假不是常识吗,还用问。”   “逗你的。”祝君则道,“2号我有个演出,在金栖湖边上那个公园,来玩吗。”   “来!”迟羿嘴比脑快,应完了才记得问,“什么演出?”   “这个。”祝君则调出手机上音乐节的海报递给迟羿,“你自己看。”   迟羿一目十行地浏览着信息,问道:“你的乐队不是解散了吗,啊……祝君则,”他找到嘉宾名单和介绍,“你一个人?”   祝君则挑眉,“不然你想封羚和唐骋一起?”   “不想。”一提起那俩迟羿就皱了鼻子,不屑哼道,“有你一个就够了,他们唱太烂了,别邀请,不然观众都吓跑了,亏死。”   “瞎讲什么。”祝君则忍俊不禁,“一看你就不关注这些,人家纵马都能开体育馆了,这两天忙着巡演,主办方请不到才是真的。”   “啊。”迟羿眨眨眼,“有那么厉害吗,我都没听说过。”   他听歌少,对体育馆和公园音乐节的差别毫无概念,属于是一窍不通。   爷爷是个老派的文化人,小时候只带他看过一次演出,还是同事赠的票,H市大剧院上演的音乐剧《猫》。   结果是六七岁的小迟羿看得昏昏欲睡,六七十岁的迟老爷子看得吹胡子瞪眼。   ——奇装异服、搔首弄姿,还不如他年轻时看的样板戏《红色娘子军》!   从此迟羿便再没踏入过类似场合,最多听一耳朵身边同学说某某演唱会的票难抢,没了。   像是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迟羿兴奋地问道:“那我要买门票吗,会很难抢吗,抢不到怎么办?可以偷偷溜进去吗,我记得金栖湖是开放的呀,那岂不是人人都能来听?”   “想什么呢。”祝君则失笑,“那天我来接你,你同我一起进去。”   ……   而后迟羿便开始了一周的等待。   除了精神上有所期盼值得雀跃以外,他也没忘记在装乖之后,紧跟着寻个适宜的时机,向祝君则表达生理上也需要得到慰藉的诉求。   当时祝君则没什么表示,但在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时,他给迟羿发来了信息:「在上课?」   迟羿瞄了眼内容,心说你明知故问什么,昨晚不是要过我的课表了吗。   “周一从早八到晚四,整整两大节水课,简直是浪费早起浪费生命,我宁愿去图书馆看书。”   ——给课表时他义正辞严的抱怨。   吐槽归吐槽,看到祝君则头像右上角冒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圆圈“1”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欣喜的。   像是枯燥乏味的生活死水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漂亮的泡泡,亮晶晶的,忍住不戳才不可能。   迟羿压着上扬的嘴角回复:「对啊,不然能干嘛」   祝君则:「在开小差回微信」   迟羿:“……”   「明明是你先发的!!」感叹号代表他无声的控诉。   而且《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也没什么上的必要吧?真健康的不用上也健康,不健康的上了也不健康。   何况这门课从开设起就没给过你展现“不健康”的自由——与其解决问题,不如解决“异类”。   一向如此。   迟羿手边还躺着老师发下来的一张问卷,似是而非的题目令人发笑:   “7.碰到压力你会如何对待?A.正视,积极解决;B.漠视,若无其事;C.放弃,一蹶不振。”   迟羿果断勾了A。   ——嗯,积极解决,指积极找祝君则帮忙解决。   那边祝君则的消息还在跳:「心理课好好听,说不定有用」   迟羿反问:「你大学的时候会好好听?」   祝君则秒回:「不会」   迟羿再一次无语了,这人就知道双标。   迟羿发了一连串「……」过去。   祝君则:「晚上没课了吧」   迟羿:「没课」   「但有一场讲座」   过了两分钟,祝君则说:「下课一起吃饭?」   “!”迟羿:「好」   「吃什么」   这句祝君则没回,只丢下一个「南门等你」就没了消息。   这下子迟羿的心彻底静不下来了,连带着无味可笑的心理问卷都觉得顺眼起来。   “13.你最近一周的心情如何,做什么事会让你觉得开心?”是一道简答题。   迟羿抬笔,草草写下一行飞扬的字:“很好;和喜欢的人一起吃饭!”   破天荒的,他在吃饭两个字的后面,还画了一只小小的蝴蝶。   ……   临近秋天,G市的雨格外多,也格外快。尤其是傍晚,一场淅淅沥沥,把空气和人的心情全都洗得清清爽爽。   踏出校门时小雨刚停,天空被橘黄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   不远处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迟羿扶了扶眼镜,不由得眼前一亮。   祝君则站在车旁,双手插在外套兜里,白色的帆布鞋尖正百无聊赖地划拉着地上一个小小水坑。   青春洋溢的打扮比之路过的一众学生也不遑多让,完全看不出来已经毕业多年。   迟羿紧了紧怀里的书,表情保持不变,淡定地走到祝君则面前跟他打了个招呼。   然后在钻进副驾驶时,超“不经意”地把手里抱着的书名露了出来。   “《性学三论》?”祝君则稀奇道,“你们心理课还看这个。”   “我自己要看的。”迟羿矜持说,“心理课很无聊,我看这个打发时间。”   又撒谎了。   事实上,他后半节课光顾着想和祝君则吃饭的事了,这书是下课前提早溜出教室去图书馆借的。   用来充面子,防止祝君则看他空手出来觉得他不务正业——他整节课就带了根笔。   不过翻了翻目录……看看也不是不行。   “这么厉害。”祝君则不知真假地夸了一句,边发动汽车边问,“跟我讲讲,它写了什么?”   “难懂,还没看多少。”迟羿面不改色,“而且太多了,不知道怎么说。”   “哦——”祝君则话锋一转,“那就讲讲想吃什么吧。”   “都可以。”   “OK。”祝君则笑道,“既然看西方人的书,今天就去吃西方人的菜吧。”   ……   装模作样地优雅用餐完毕,迟羿才知道祝君则说的吃饭并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吃饭。   “坐后面去。”   车停在地下车库,祝君则拉下四面车帘,不客气地阻断了迟羿拉开副驾驶的动作。   “?”迟羿疑惑,但照做。   随后祝君则也坐了进来,懒洋洋问道:“真的看了?”   “什么?”迟羿脸上的茫然以假乱真。   “书。”   “看了,”迟羿说,“嗯……一点点。”   “真的?”   “……”事已至此,迟羿哪敢改口,硬着头皮道,“真的。”   “哦,我还以为你是看第一个字挑的书呢。”祝君则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随便问问,你紧张什么。”   “我哪紧张了。”迟羿瘪嘴,“这有什么好问的。”   “因为奇怪啊。”祝君则理所当然道,“我觉得小迟同学不像是会看这种书的人。”   “为什么?”迟羿不解。这也能看出来?   “唔,很抽象的理论书,能看进去的人一般都比较抽离吧,你要真有这种冷静下来好好剖析自我的意识,还至于这么情绪化?”   祝君则捏了捏他的左手小臂,哂笑道:“还笨得要对自己动刀。”   “你也看过?”   迟羿一惊,还以为这书能帮自己撑撑门面,谁知到头来竟是班门弄斧。   “几年前吧,大概扫过一遍。”祝君则说,“我不爱看这些东西,简单的东西搞得很复杂,苦大仇深地分析来分析去,还不如出门跑个步实在。”   迟羿:“……”   好像被骂了,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嘴。   “不过它有些讲的还是不错的,看看也没坏处,对我来讲是没用,对你也许会有帮助。至于现在么——”   祝君则拖长尾音,点了点迟羿的腰,“转过去,先满足一下你‘第一个字’。”   “呃……啊?”迟羿后腰被他戳得一痒,整个人酥了半边。   “啊什么,不是你千方百计求来的吗?”祝君则拍拍他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迟羿呼吸一滞,眨眼的频率都乱掉了,“祝哥,我晚上还有讲座……”   “我知道。”祝君则语气平静。   身后窸窸窣窣,似乎是拆包装的声音,迟羿心跳加速,脑袋悄悄扭过一个幅度。   视线在大片的昏暗中并不清晰,余光瞥见,祝君则似乎是拿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   “小玩意”。   ————————!!————————   祝哥迟早开体育馆,不,体育场去!小羿坐前排。   ps,角色三观不等于作者三观,作者绝对没有踩弗洛伊德的意思! 第25章 哥哥:“我是小迟的哥哥。”   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迟羿脸“唰”地就红了。   祝君则察觉到他偷瞄的视线,拿着那小玩意儿故意在他眼前晃了一晃,“哝,看吧,看看清楚。反正也是给你用的。”   四周车帘紧闭,只有车载大屏上散着微弱的光芒,在这种环境下要看得“清楚”,必须是凑得极近。   那玩意就这么直楞楞地戳到眼前,迟羿愣了一下,紧接着感觉某处一紧。   热血哗地灌上脑门,他迅速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怎么不看,是不喜欢?”祝君则问。   迟羿窘迫地“唔”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唔是什么,难道不认识吗?啊,是了,小迟同学经验太少,非常单纯,所以不认识。”   他竟自问自答了起来,“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吗,这个东西是用来塞到……”   “祝哥!”越说越不对劲,简直在说反话嘛!迟羿赶紧打住,“我认识的,你不用介绍……不许说了!”   “哦,行。”祝君则顺势收声,“那就不跟你多废话了,转过去。”   那里缩得更厉害了,迟羿略略犹疑地问道:“唔,现在?讲座还有40分钟就要开始了……”   回学校还要15分钟呢,时间不是太紧张了?   先不论这短短几刻够不够“满足”,现在他们在车里呀,又不是自己家,等下衣服或者什么地方弄脏了,都没有办法处理,他可不想回到学校的时候一身狼狈。   “嗯,来得及。”祝君则挑眉,“还不动?”   “来不及的……”迟羿细声挣扎。   他是喜欢找刺激没错,但那不代表他愿意被社交圈里的人发现。   伪装也需要时间,要他刚干完事就急匆匆地套回正人君子的皮,去面对众多衣冠整齐的教授、学长们,他做不到。   更恐怖的是万一这张皮没套完整,漏出了某些蛛丝马迹……他一定会羞愤欲死的!   然而理智在拒绝,身体却不是,迟羿明显察觉到自己那里似乎已经预见了接下来的感觉,不住地翕张开合,期待着什么一般。   ……脸上的温度更高了!   “没事的。放松。”祝君则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安抚性地拍拍他,“他们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看不出来。”迟羿心砰砰跳着,“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发现,我会控制。”祝君则撩开他一点衣摆,“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不要……”迟羿按住他的手,僵着肩膀不肯动,“祝哥,真的来不及的……”   嫌不够可怜,他还轻轻拽住祝君则外套帽子上垂下来的抽绳,撒娇似的摇了摇。   “怎么会来不及?”祝君则对他的示软无动于衷,奇道,“不是还有半个小时吗。”   “要提早到的!”迟羿声音别扭,“而且才半个小时,哪里够……啊。”   那两个具体的字他不好意思讲,囫囵在舌尖过了一下,吞了。   “讲座结束你接我回家再……弄,好不好?”迟羿商量着说。   “不够吗?”昏暗中,祝君则笑容玩味,“我觉得够啊,小迟同学以为要干什么,怎么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祝哥!”迟羿羞恼,“你老是这样!”   “我怎么啦?”祝君则无辜道,“放一下的事情,能花几秒钟?你再这么磨蹭下去,我就算什么都不干,也要来不及了。”   “啊,几秒?”迟羿很懵地眨了下眼,“只是放一下吗?”   然后呢?没了?   难不成对着块肉只让嚼一口不让吞的吗?那还有什么意思!   “是的,只是放一下,然后就送你去学校。”祝君则看了眼车载大屏上的时间,“总归游戏地点不在这里,半个小时——够我们提早到了。”   “……啊?”迟羿大脑有些宕机,“不在车里?”   那在哪里?   而且祝君则说的是,“我们”。   迟羿脑中蓦地升起了一个过分出格的念头,难道是……   “在你讲座的地方。”祝君则肯定了他的猜测。   “什么?!”迟羿差点没跳起来,“你不会是要我……”戴着那个东西去讲座吧!   他脑中瞬间出现了一幅画面:明亮宽敞的报告厅内,老师和同学们个个正襟危坐,带着电脑,带着相机,带着纸笔,而自己却在那种地方,戴着一个……   迟羿脸臊得通红,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我会跟你一起进去。”小巧玲珑的遥控器在指尖转了一圈,祝君则笑得意味深长,“看着你。”   这这这,迟羿紧张地咽了口唾液,紧接着腰间一凉——   祝君则探了根手指到他裤沿,轻轻地勾了勾,“快点,不要拖。这可是你自己求来的。”   迟羿瞳孔剧震:我求的不是这种情况下啊喂!   ……   祝君则不愧是祝君则,很快就让他知道了什么叫做“有意思”。   冰凉湿滑的液体被体温煨热,黏着在皮肤上,被布料摩擦着,温热与柔软源源不断地迸发,亲昵地托举着中间一枚嗡嗡响振的核心。   在祝君则的引导下,迟羿再一次开拓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令他此刻精神高度紧绷,每一分微妙的碰撞都被完全吸收,直通大脑,爽得他头皮发麻。   坐在副驾驶上,迟羿意乱神迷顾着下面的同时也没忘记看道,突然疑惑开口:“为什么绕,唔……绕远路?”   车行到一个十字路口,本该左转的地方,祝君则却没打方向盘,直接往前开了。   “不想等红灯。”祝君则说。   “哦……”迟羿没心思细揪,他现在浑身燥热,整个人都陷在一波又一波难挨的浪潮之中。   为防止浸没更深,他把靠背调高,手紧紧地扒住臀下座椅,手臂撑直,让自己微微悬空。   但即便如此,那东西的存在感依然强烈。   “呼……”毫无征兆的,一声粗喘泄出牙关。   迟羿倒吸一口凉气,受惊地并拢双腿,肌肉绷得紧紧。   好大一声,要命,祝君则肯定听见了!   “嗯?”祝君则目视前方,头微微歪向迟羿这边,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迟羿咬着唇不答,慌乱地按开车窗。   夜风呜呜灌进,吹散了一点躁意,也能将他难言的闷哼,掩饰在更大的声下。   “唔!”底下倏地一震,迟羿一个不稳,重重坐了下去。   撑着半天的努力全都白费,推进得更深了。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震动。   迟羿欲哭无泪。   他人被震得东倒西歪,核心亦然,狭窄的道中难以容纳这么猛烈的颤动,他紧紧地抓住安全带,几乎要在上面扣出几条指甲的抓痕。   “啊,忘记了。”祝君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悠悠响起,“这里在修地铁呢,路挖了一半没填,有点震。”   岂止是有点!   迟羿猛地想起了什么,他很多次骑车经过这里,知道这条路坑洼得离谱——而且不短,一直要延续到下一个路口!   震感内外交叠,一丝空隙都不放过,迟羿被刺激得简直快疯了。   “难受就叫,不要忍。”祝君则淡定地踩着油门,“憋坏了可不好。”   说着加快车速,话音里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我开快点,马上就过了啊,别急。”   多贴心似的,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一路颠簸,一路难熬。   平安到达学校时,迟羿的双腿都已经软得不成样子了。   祝君则率先下车,帮他拉开车门。   迟羿憋着股气,抬步下车时故意往他身上一倒,脑袋砸在人的胸口。   祝君则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歪都没歪一下。   迟羿埋在那柔软的衣料中,狠狠吸了一口祝君则的味道。   清浅的香味,好闻。   还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轻微起伏的节奏,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心跳。   热的。好舒服。   忽有一缕凉风灌到后颈,迟羿缩了缩脖子,不自觉又在祝君则怀里拱了拱脑袋。   “站好。”祝君则只允许他在身上停留三秒,而后便掰着人的肩膀把他推直了回去,“反应这么大,真有那么难受?”   这可是给了个现成的台阶,迟羿立刻气弱声微地应了句,“有……我第一次好不好。”   “尺寸够小了,这点也受不住,还讲玩这玩那。”   祝君则把他滑到鼻尖的眼镜扶好,拇指顺手刮了刮他的脸,“要怪就怪小迟同学以前口气太大,让我判断失误咯。”   迟羿哼哼两声,和祝君则一起并肩走向报告厅。   好在祝君则还算有人性,一下车就把遥控给关了,沉默的放置带来的不适感比之震颤时大大削弱。   再加上现在行动自如,不像车里那么摇晃被动,走出一段路后,迟羿已经完全适应了。   路过洗手间扑了把水,迟羿的表情调整完毕,除了两颊一时片刻难以彻底消退的红晕——可以借口说是刚跑完步热的——以外,完全没有破绽。   OK,这下应该不会有人看出来了。   祝君则就站在一旁等他,看着小孩一本正经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好玩。   ——像一只早晨起床认真给自己梳毛的猫咪。   和人遇到猫就忍不住“咪咪”一样,祝君则看到这样的迟羿也总是忍不住逗弄的心思。   在迟羿从镜中看得到的角度,他把遥控器从兜里拿了出来。   迟羿一看到那明晃晃的“罪证”就炸了毛,急忙转身抓着他的手塞回兜里。   他做贼似的望了望四周,低声怨道:“不许拿出来!等下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隔了道墙很是隐蔽,这个“人”纯粹是子虚乌有,纯粹迟羿自己心里有鬼吓的。   “看到也是看到我,小迟同学紧张什么?”祝君则忍笑。   “你……!”迟羿语塞,赌气说,“那你进去后不要坐我旁边,不然人家看到你,还要连坐牵扯我。”   说完转过去不理他了。   “好啊——”祝君则还没完,“那我要是不小心按到了档位,自己没发现怎么办呢?   “我是无所谓啊,但是小迟同学就可怜了,难受了也不能马上叫我停下,想要解决还得穿过大半个演播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过来找我,岂不是——很麻烦?   “你说,他们中会不会有人眼睛特别尖,看出来你是怎么了呢?”   “祝君则!”迟羿恼羞成怒地往他身上甩水,“没有那种可能!”   祝君则挑眉。   迟羿咬牙切齿,“你敢!”   见逗得差不多,再玩下去小孩就真急眼了,祝君则笑了两声,把遥控丢给迟羿,“好,不敢,自己拿着吧。”   迟羿稳当接过,嘟囔道,“这还差不多。”   话音刚落,就听男厕所里蹦出一道冲水的声音。   “我操!”迟羿一吓。   他在这边整理五六分钟了,两边厕所都安静如死,他还以为没人,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   那人有听到他们对话吗,他们刚才没说什么容易被人误会的吧?……吧?   迟羿默默祈祷里面的是个陌生人。   “迟羿?”林韧从里面冒了出来,“哈喽。”   迟羿石化了,“……嗨。”   他不知道林韧心里此时也是一言难尽。   ——他便秘太久,好不容易找到个空荡得令人安心的厕所打算好好发泄一场,刚脱下裤子就听见外面来了俩人。   还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什么说个没完,他等得腿都麻了还不走!   没有办法,只好出来。   林韧招呼迟羿一声,随口聊了两句,然后一边洗手,一边从镜中打量迟羿身边那个男人。   个子很高,衣品很好,气质介于野性和谦逊之间,自信而不自傲,跟迟羿这种面皮乖巧内心自私的人站在一起完全不搭。   被好奇心驱使着问道:“迟羿,他是谁呀,你们专业的?”   “……”迟羿还没想好要怎么跟社交圈内的人介绍他和祝君则的关系。   ——毕竟见不得光,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要让祝君则介入自己阳光下的生活。   “我已经毕业了。”祝君则先他一步开口,“算是你们学长。”   嗯?学长?迟羿奇怪地看向祝君则:他也是G大的?   接着就见祝君则形状完美的嘴唇轻快开合,说出了一句让他心情飞扬到无以复加的话来:   “也是小迟的哥哥。”   ————————!!————————   这条路耳熟不?是第一章初见时把祝哥从公交车上震醒的“过山车路”~ 第26章 双亲:不被爱的孩子,梦里有个哥哥。   “哥哥”。   好新鲜的一个词。   搭着祝君则的车回到住处许久,迟羿脑中还在细细地品味这两个字。   他没有兄弟姐妹,亲的,堂的,表的,一个都没有。   曾有不少朋友用羡慕的口吻对他说:   “你们独生子女就是好,家里什么东西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不像我有个弟弟,连生日蜡烛都要分他一半吹,唉!”   “两代人的积蓄就你一个人有资格继承哎,太幸福了吧,未来根本不用愁了,富哥请包养我谢谢!”   “钱不钱无所谓啊,主要你是父母唯一的孩子,能拥有他们全部的爱好不好?我爸妈眼里永远只有我哥,哼,他不就是成绩好了一点吗。”   面对诸如此类言论,迟羿一向是面上微笑,内心无语。   父母的爱吗,那是什么东西。   有些孩子,哪怕很优秀、很唯一,也生来就是不被爱的。   比如他。   有很多个感到孤独的时刻,迟羿也会想,如果自己有个兄弟该多好。   他们一定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有同样的家庭,同样的烦恼,这份难以对外人道的痛苦,他们可以一起分担。   那么他就不用独自承受全部的压力,活得那么“标准”,也不用随时随地全副武装。   ——最好是同龄人。   再贪心一点,他希望对方是哥哥。   在哥哥面前,他可以说真实的想法,发真实的脾气,暴露最真实的脆弱……   怎么听上去,祝君则好像已经是这个角色了?   洗完澡的镜子上沾满雾水,鬼使神差地,迟羿伸出一根手指,开始在上面写字:   祝君则   迟羿   两个名字一上一下,水雾因手指书写而聚成水珠,从“祝君则”缓慢滑落,流向“迟羿”。   进入、穿透、侵占。   直至最后,两个都面目全非,交缠一体。   迟羿蓦地想起了傍晚,那两根裹着冰凉液体的手指。带着仍旧难以忽视的温度,刺破他,探索他,亲昵地抚慰着他。   卫生间里热气蒸腾,迟羿耳尖透着薄粉,很幼稚地在镜面上呵了口气,把两个名字重新糊上了。   然后在原先写“祝君则”的地方,又一笔一划认真写了两个字:   哥哥。   祝君则……哥哥。   迟羿勾着嘴角,眼睛闭了睁睁了闭,越看越觉得镜中的自己在发痴。   今晚的体验实在是太奇妙了,不仅仅是身体上,更是心里一直以来空洞的那块地方被突然塞进了一团软乎乎的棉花。   虽没能将他彻底填满,却也够蓬得他不再空虚。   醒了醒因为想着祝君则而发昏的头脑,迟羿开始对着被“游戏”弄脏的裤子发愁。   该怎么清洗啊,这种污渍丢洗衣机可以吗?   他不擅长家务活,洗衣服也生疏,愁了一阵没辙,决定先放着,等刷完牙再说。   嘴里泡沫刚起,丢在床上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滋滋——滋滋——   电话铃声催魂夺命似的。   迟羿皱眉,含着满嘴泡沫去拿手机。   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号码:几乎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通话记录中过,却始终清晰地刻录在他的脑海里。   ——迟誉华,他爸爸在国内的手机号。   事实上,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父亲的第二次来电。   第一次他没接到。   当时是凌晨一点的律让,他的手机在祝君则手里。   后面物归原主,迟羿翻到了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来自母亲,一个来自父亲。   起初他不是没有动过回拨的念头。   可纠结再三,还是放弃了。   那是凌晨一点啊,母亲生活一向规律,不会熬夜,那时候他们大概是刚刚回国,还保持着英国的作息没睡,于是全然没顾及迟羿也许正在休息,就直接打了过来。   其实即便他看到了电话,接通后又能说什么呢?他和这对名义上的双亲简直是陌生人。   如果真的有事,第二天会再打来的吧……   没再打来。   迟羿等了整整两周,都没再打来。   果然只是一时兴起吧……   恍惚一阵,迟羿神思逐渐回笼。   眼下电话铃声不绝于耳,他却始终无法干脆利落地按下接听。   他整个人被惊讶、茫然、期待、忐忑的情绪牢牢裹挟,或许还有恐惧,五脏六腑全都被搅得不得安宁。   怔愣之时,口中含着的牙膏沫啪地滴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接听键上。   “喂。”嘟嘟两声,父亲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听筒里刺了出来。   迟羿心猛地一提,飞快跑回卫生间吐掉嘴里的泡沫,擦擦嘴巴,僵硬地应了个“喂”。   顿了顿,又补了一声“爸”。   “嗯。”很沉的一声,“九月三十,我会来G市接你回家。”   公事公办的语气,不知道还以为他在通知秘书开会。   “……啊?”突如其来的信息把迟羿撞懵了,“我和爷爷说过了,国庆不回家,过年再回……”   迟誉华完全没在意他说的什么,“具体时间我会短信告知你,不要迟到。”   “为什……”   滴的一声,电话挂了。   没来得及问的一句“为什么”堵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怄得人难受。   迟羿塞了一肚子的疑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没有合眼。   他父亲迟誉华早在他出生时就和他爷爷迟嵩反目成仇,多年来没有回过家一次。怎么突然就回来了?难道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还有……如果爸爸来接他回家了,他答应祝君则的音乐节怎么办呢?   “回家。”电话那头,祝君则说。   “我不想回去。”迟羿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云,“他们根本没有尊重过我的想法。”   实在睡不着,还是忍不住给祝君则打了电话,隐去部分家庭纠葛,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不是发信息。   他现在迫切迫切想要听到祝君则的声音。   “同学都回家了,你一个人在学校也没什么事好做,回去吧,不是讲跟爸妈很多年不见了吗。”   “哪里没事做。”迟羿闷声嘟囔,“不是约好去看演出的吗。”   “演出随时都有,这次场地一般,下次有更好的再叫你。”祝君则说,“有爸爸来接蛮好的啦,中秋节陪家人一起吃顿饭。”   “那你呢?”   话一出口,迟羿猛地想起来,祝君则是不是说过他没有父母?那他跟谁吃饭呢?   ……这话会不会刺到他?   忙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我不想跟他们吃饭,宁可跟你一起吃。”   “我很忙的。”祝君则的语气没有任何异样,“哪有空天天陪你。”   迟羿轻哼,“至少2号那天,我想跟你去玩。”   “哦,原来你心里有答案啊小少爷。”祝君则笑了,好整以暇道,“那还让我帮你选什么,我选了你又不听。”   他算是知道了,小孩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是故意跟他耍脾气呢。   迟羿瘪道,“我明明是怕我爽约了你会不高兴。”   其实是想听祝君则留他。   迟羿心里门清,父亲既然这么说了,这背后必定有爷爷的意思,爷爷的意思肯定不能违抗,这个家他是回定了。   “我高兴啊,哪里不高兴。”祝君则说,“家里有事可以理解,带你玩什么时候都可以,下次还有机会,别闹情绪了啊,乖一点。”   “……哦。”迟羿心情不佳。   他隐隐觉得家里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即将面临的或许不是一场动人的父子旷世纪大和解,而是一场更加残酷的风暴。   ……   “小羿,初入大学殿堂,学业上和生活上还适应吗?”   回家的高速途中,司机开车,父亲迟誉华坐在副驾驶,母亲文昕陪同他一起坐在后座。   她打扮入时,脸上画着素雅的妆容,举手投足间散发着甜腻的香粉气息。   ——甜得太过头了,迟羿闻不习惯,甚至有点想打喷嚏。   文昕看着他,轻声细语道:“从象牙塔中出来,你会发现生活是那么多姿多彩,又是那么充满挑战。在诗意的年华里,你有没有多多创造诗意的瞬间呢,愿意说给妈妈听听吗?”   迟羿:“……”   谁能告诉他诗意的瞬间是什么??   迟羿张了张嘴,实在想不到该怎么回答,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   “问话不答,谁教你的规矩。”前排的父亲沉声道。   “对不起,妈。”迟羿下意识道歉,“诗意的瞬间……呃,我不知道有没有。”   “说话不要吞吞吐吐。”更严厉了。   “好的。”迟羿小心垂眸,公式化地应道,“我知道了。”   “誉华,你吓到小羿了。”母亲轻声埋怨了一句,旋即温柔地转向迟羿,“小羿,你不用道歉,该道歉的应该是我。”   文昕眼中带着自责:“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没能尽到一位母亲的责任。我在肉/体上太早地成为了一个伟大的角色,在灵魂上却始终没能长大,无法与之适配。   “是我的怯懦与自私使你失去了许多陪伴,也是因为幼稚与任性,所以我太晚才明白,拥有一个孩子,亲眼见证他的成长,就像亲手栽下一束玫瑰那样美好。   “小羿,希望你原谅我曾经的逃避,让我们在这场短短的生命旅途中,将过往那些错过的幸福一件件捡拾起来,好吗?”   文昕言辞恳切,眼神含着紧张与期待。   迟羿怔怔听完这一长串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知所云的话,大概能听懂她是想取得自己的谅解。   他迷茫地看向身边这个陌生面孔的女人。   这张脸出现在他曾无数次搜索过的百科网页上,出现在国外活跃的社媒账号动态里,出现在众多文娱采访的视频中。   唯独没有出现在他的身边。   这是干什么,十八年前不要他了,十八年后再来演母子情深的戏码吗?   荒谬极了。   直到车开进迟家大门,迟羿才明白了这份迟来的母爱究竟源于何处。   ——别墅前的绿草地上跑着一条他从没见过的棕色卷毛小狗,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被阿姨看着,嘻嘻哈哈地和小狗玩水。   一听到门口的动静,小男孩立刻飞奔过来,跟着小狗一起,扑进了文昕的怀里。   迟羿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他听到小男孩叫的是……   “妈妈。”   ————————!!————————   今天是家庭线,一点小铺垫,明天xql互动会多一点 第27章 弟弟:摔下去,她会哭吗   “小羿,他是你弟弟。”文昕亲了一口小男孩的脸,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小狗在她脚下摇着尾巴转圈,同时用警惕的目光看着迟羿,“汪!”   “Coco!”文昕嗔怪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狗,“不许叫!”   “小临,下来。”站在一旁的迟誉华说,“不是和你说过很多遍了吗,不要让妈妈抱,妈妈身体不好。”   他从文昕手里接过男孩,把他放到了地上,指着迟羿说:“你该和哥哥问好,我走之前教过你。”   骤然被点到名,迟羿有种说不出的局促,脱口而出,“没关系的。”   小男孩哼哼唧唧,哒哒跑到文昕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很小声地唤道:“哥哥。”   迟誉华当场沉了脸,一字一顿叫他的名字,“迟安临,我当时是这么教你的吗。”   小男孩被他一凶,小脸一皱,黑葡萄似的眼睛马上就蓄上了水花,颤颤巍巍道:“迟、迟羿哥哥,我叫迟安临……”   迟羿:“……”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好像成了欺负小孩的坏人。   他难道很想听这声“哥哥”吗。   “站过来说。”迟誉华冷声令道。   迟安临看看爸爸又看看迟羿,揪着妈妈的裙摆,钉在原地没动。   “怎么这么小家子气!”迟誉华斥道,大步过去捉他。   “誉华,你太过分了。”文昕护道,“小临还小,又怕生,这是他第一次回国见哥哥,有点紧张很正常,你为什么总是要骂他呢?”   愠怒瞪了丈夫一眼,文昕蹲下身来,抱着男孩鼓励道:“来,我们小临是最勇敢的,向迟羿哥哥介绍一下自己,好不好?”   迟安临搂着妈妈的脖子,瑟缩看向迟羿,接着上面的话说:“我今年五岁了,这是我的狗狗,它叫Coco,我们是好朋友,经常在一起做游戏,它喜欢玩飞盘和毛线球……”   男孩奶声奶气的,胆子貌似很小,口齿和逻辑却意外的清晰,偶尔还会冒出一两个很可爱很灵动的比喻。   文昕和迟誉华一蹲一站、一左一右,围着给他打气,眼里都是笑意。   迟羿站在他们对面,一言不发。   本来也没人期待他的反应,他只需要当一根木桩配合着演戏,听完这场幼儿园演讲就行了。   听完,状态也调整得差不多了。   从最初的震惊和心痛,很快转成了麻木,迟羿也蹲了下来,从口袋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说,“妈,弟弟哭了。”   同时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无奈而腼腆的微笑,“他可能有些怕我,妈帮他擦眼泪吧。”   文昕一阵惊喜,她还以为迟羿会很抗拒安临的存在,一路上都没敢开口提起这个弟弟。   谁知他竟如此懂事,省下他们好多口舌工夫。   文昕接过纸巾,哄着迟安临道:“小临看呀,哥哥对你很好呢,还不快谢谢哥哥。”   迟安临擦着眼泪,重重地擤了擤鼻涕,空气入肺,突然咳嗽了起来。   文昕忙软声抚慰着拍他的背,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质问一边的阿姨道:“小临的感冒还没好全,你怎么可以让他玩水呢?”   阿姨连忙过来解释道歉。   “不用去管他。”迟誉华满意迟羿的体面,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都被他妈妈宠坏了,我们进去吧。”   “嗯。”迟羿乖巧转身。   那句“谢谢哥哥”,他到最后也没听见。   ……   迟誉华一家大概已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和迟老爷子重修于好了。   晚饭前,迟羿见从来都不苟言笑的爷爷,居然会抱着迟安临玩掰手腕的游戏,还故意输给小孙儿,让他刮一下鼻子,逗得迟安临咯咯直笑。   迟羿坐在沙发上,平静地听着这一切。   他恍然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爷爷已经开始要求他的各门功课了。从文化课到技能课,都请了很多住家老师辅导。   可他学不会民乐,书法也毫无天赋,试了几样武术全都一窍不通,除了学校成绩还行以外简直一无是处,常常惹得爷爷大怒。   怒极时爷爷甚至会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为什么你连那个‘不肖子’都比不上,是不是因为基因里掺了那个风流野女人的血!”   再后来,他被带着做过一次亲子鉴定。   ——迟嵩实在受不了失去儿子的痛苦,熬了几年后,带着六岁的小迟羿千里迢迢赶到英国,希望能得到他并非迟誉华亲生的答案。   这样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他抛弃,换得儿子回家。只要时间够久,誉华总会妥协,再为他诞下一个孙儿。   只可惜野女人文昕只是风流,并不放荡,她对丈夫坚贞不渝,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只会是迟誉华的种。   鉴定结果出来,迟羿实打实是迟家的后代,且极大可能是现在以及将来迟家唯一的后代。   迟老爷子妥协了。   “吃饭了。”想得出神时,一个苍老沉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爷爷叼着一只没放烟丝的烟斗走到迟羿面前,弯腰拿下他手里的书说:“小临已经在帮忙摆碗筷了,做哥哥的还要人三请四请,太不像话。”   “抱歉爷爷。”迟羿匆忙站起来,“我看书入迷了——家里烟丝没有了吗,我明天帮您去买。”   “不用了,还多着。”迟老爷子沉缓地摇了摇头,“是我最近不抽了,小临和文昕都闻不得烟味。”   “……”   “哦。”迟羿微笑淡淡,“原来是这样。”   ……   临上台前的最后一次彩排下台后,祝君则收到了迟羿的信息。   很无厘头的一句话:「你在干什么」   从锁屏点进去一看,却发现他撤回了。   祝君则皱眉,假装没看到,隔了几分钟问:「你刚发了什么?」   迟羿秒回:「没什么」   然后发了一张随手拍的照片过来:「我现在在博物馆」   祝君则夸道:「不错,什么馆?」   迟羿:「丝绸博物馆」   「人多吗」   「不多」   「好玩吗」   「不好玩」   祝君则:“……”这是要把天聊死的节奏。   东拉西扯问了两句,祝君则几乎可以确定了,迟羿现在状态不对。   首先去博物馆这个行为就已经有点怪异了。   他以前去H市时,几个有名的博物馆都逛过一遍,在丝绸博物馆的体验一般,大部分人是为了出片而来——景色确实没得挑,周边甚至还衍生出了旗袍租赁的店铺。   迟羿总不能也是去出片的吧。   点开他刚发的照片细看,发现它的拍摄角度很刁钻,是人坐下时,用前置摄像头拍的,大半拍到了前台服务中心,小半拍到了天花板。   天花板的一个小角落里,漏出了两个不太明显的字——“母婴”。   母婴室?   去博物馆不拍展品,坐在母婴室外拍前台干什么,还一副垂头丧气的语气。   祝君则问:「你一个人?」   迟羿:「不是」   果然。   祝君则:「跟爸妈一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条回复的间隙隔得久了些。   迟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祝哥,你会不会觉得有个弟弟很麻烦」   祝君则眼珠转了转,心说迟羿难道是在惦记那天晚上他说的“我是小迟的哥哥”吗。   没安全感了,觉得自己麻烦了他?   祝君则:「为什么会麻烦?有个弟弟多可爱,吃吃不穷我,闹也闹不死我,没事还能逗着玩玩,很好啊」   迟羿:「可是他会哭啊,哭起来不是很吵吗」   祝君则哑然失笑。   迟羿在他面前还哭过蛮多次的,但他从没觉得吵过。   迟羿的眼泪是隐忍而安静的,不会伴随刺耳的尖叫和剧烈的嚎啕。哭泣也并非他站上道德高点的武器,而是破开面具后最真实的情感宣泄。   这样的人哭起来是破碎的,也是可爱的,惹人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吵闹呢。   祝君则回复得很诚恳:「如果你讲的是你自己,我可以确切告诉你,不吵」   「如果你讲的是别人,我不发表意见」   比如唐骋。   每次他犯了事挨封羚教训,哭起来跟小刀拉黑板一样,往往还伴着“倒打一耙”“颠倒是非”“死不认账”等等debuff,实在难以唤起旁人的同情。   迟羿:「当哥哥你会觉得累吗」   祝君则:「不会」   发完就一个视频电话拨了过去,再这么推一下动一下地打哑谜下去,他等会儿要上台了都扯不清这个话题。   迟羿接得很慢,接了也没开镜头。   祝君则看着屏幕中孤零零的自己,无奈地笑了,“说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还不让我看你啊,难道眼睛哭肿了没法见人?”   “……没有。”很闷的一声,听上去情绪还真的不太对劲。   接着是一串不明显的脚步声,背景音从嘈杂变得安静了——他应该是换了一个地方。   接着后置摄像头被打开,祝君则屏幕里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露天旋转楼梯。   “祝哥,”迟羿声音有着一丝不明显的颤抖,“我闯祸了……”   祝君则心头倏地一紧,攥着手机的指尖不自觉用力,面上神色却依然如常,没表现出半分慌乱。   “闯什么祸了,你慢慢讲。”   “妈叫我牵着他,但他不喜欢,跑得很快,然后被人撞到,绊了一下。”   迟羿在空旷的楼梯坐下,雪白的台阶平滑如丝绸,一阶阶的阴影如丝绸温软的褶皱,唯有最头与最尾有两处污点。   ——最头,迟羿脚上一双黑色的帆布鞋;最尾,一小摊殷红的液体,像是血。   “他摔了下去,哭了,很吵。我过去看,原来是因为,他撞到头,破了好大,一颗口子,所以流血了。”   迟羿语气越发平静了,像是在空洞而机械地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哭着,叫妈妈,我跟他说,叫妈妈还是会流血的,我让他别哭了,他还是哭,我说他好吵啊,他不听,还是哭,我就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吵。   “然后,妈来了,她也哭。我也好想捂住她的嘴,让她不要哭。她哭好丑啊,我看她哭好难受,裙子上都是血,也好丑。她叫他不要死,然后打我,问为什么,摔下去的不是我。”   祝君则听得双眉紧锁,大概理清了事情的始末,却不知道迟羿口中的“他”是谁。   正待开口询问时,就听迟羿幽幽地冒出一句:“祝哥,我问你一个问题啊。如果我也从这里摔下去,她会哭吗。”   接着就见屏幕里迟羿慢慢地站了起来。   祝君则呼吸一滞,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忙拼尽全力喊道,“迟羿!!” 第28章 寻找:别逼我在外面抽你   “是我……嗯,在那边,没有别的地方了……嗯,谢谢。麻烦了。”   迟羿大概是按到了话筒,祝君则这边听到的声音模糊而断断续续。   但可以确定的是,迟羿站起来不是要跳楼,而是为了跟一个人对话。   祝君则闭了闭眼,提起来的气松了下去。   接着屏幕中出现了一个工作人员,正拿着拖把要去清理楼梯下的血迹。   “祝哥。”迟羿翻转镜头,让画面对准自己,朝祝君则露出了一个很不自然的笑,“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呢,我知道她不会哭的。”   “但其实,她不管是哭还是笑,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迟羿说,“都很吵啊,对吧。”   他似乎正在移动中,手机位置放得很低,镜头里大部分是阴沉的天,只最下面小小地露出了一个头,眼睛耷拉着,居高临下地看向屏幕。   祝君则没搭话,他剧烈的心跳堪堪平复,随手把手机卡在一个废弃的话筒架上,拖把椅子坐了下来。   迟羿走着走着,忽然见他大半个身子暴露在了镜头中。   不同于往日的休闲打扮,祝君则今天穿了一件颇为拉风的皮衣外套,胸前碎钻拼成蝴蝶的形状,脖子上还戴着一条银色的指粗项链。   迟羿暗淡的眼睛叮地亮了一瞬,把手机端到眼前凑近瞧了瞧,蓦地笑了,说:“祝哥,你今天好帅啊。”   祝君则没什么心情地“嗯”了一声,“化妆了。”   “哦,今天你有演出。”迟羿挪开视线,“要是我也能去看就好了,应该比博物馆好玩。”   “想看等会儿给你直播。”祝君则说,“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还在博物馆里。”迟羿把镜头对准身边扫了一圈,“他们在等车,我一个人在外面。”   他正走在一条湖边小道上,碧莹莹的水面像一面死掉的镜子,映得他纤瘦而伶仃。   “这里好漂亮啊。”迟羿说,“金栖湖的水跟这里像吗?”   “不像。”祝君则说。   “哦……我还没去玩过,下次一起去好吗。”   “……”祝君则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因走路摇晃的镜头停下了,迟羿说:“祝哥今晚会很忙吧,是不是没有空跟我聊天,可以先挂掉的。”   这语气,平静到有点刻意了   祝君则神经愈发紧张,刚才那个半真半假的玩笑已经弄得他心惊胆战,好容易看迟羿走下楼梯,一眨眼竟又跑去了湖边,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祝君则道:“迟羿,听我讲,你先离开这里,去找你妈妈,不要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迟羿眼中似有浅薄的雾气,神情天真而茫然,“可是妈不想看见我啊,她怪我没看好他。”   祝君则顿了瞬,识趣地没问“他”是谁。   “那就不去找她,先出去吧,丝博大概也快闭馆了。”   “哦……”镜头又动了起来,迟羿说,“可我不知道能去哪,不想回家。”   今天父亲和爷爷一早出门去见一个生意上的老朋友,没了爸爸管,迟安临彻底放飞天性,缠着母亲让她带自己出门玩。   文昕体弱,一向管不住他,以往都有丈夫陪伴才会偕儿子出游,本来是不想答应的。   不过好在眼下有个迟羿在。   她正愁没机会让兄弟两个亲近,当即欢喜地征求了迟羿的意见,问愿不愿意陪弟弟去了解了解我们国家的文化,他从小在国外长大,到头来别忘了根基。   迟羿当然是答应的——哪怕内心有万分万分的不情愿。   可谁知道,即便是在最清静安全的博物馆里,母亲忙着和讲解员交流展品时,他不过是撒手了一小会儿的工夫,迟安临就出了事。   电话里父亲的震怒他已经听过了,回家后爷爷的脸色也可想而知。   他……不敢回去。   “我听说附近有家很好吃的餐厅,就五百米左右。”祝君则说,“你吃过吗?”   迟羿摇头。   “替我去尝尝。”祝君则说。   迟羿还是摇头,“我不饿。”   “等你走到就饿了。”祝君则语气渐沉,带了点命令的口吻,“听话。”   迟羿:“……哦。”   挂断电话后,他导航祝君则发来的位置,沿着暮色荒凉的林荫道一个人走着。   身边不停有跑步和骑车的人经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背影匆匆,步履不停。   迟羿看着屏幕上的导航箭头出神。   他擅长运算和推理,儿时一看到游戏小人就能在脑中演化出它的n种行动路径,可从小到大,唯独理不清那让人捉摸不透的感情。   理不清,就想逃避。   终于又一次丢失方向了,但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这次多了个人能告诉他该往哪走。   这感觉……很好。   ……   夜里的高速意外不堵,从G市驱车赶到H市,只用了两个小时不到。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遛狗散步的人和广场舞军团纷纷撤离,唯有桥上路灯依然星点散亮。   在江边找到迟羿的时候,他手机也没开,正一个人蹲在凉亭的长凳上发呆。   从背后看去,像一只淋了雨,正收羽栖息的小雀儿。   祝君则大步走近,托着腋下把人抱了起来,接着便是毫不留情的两巴掌砸下。   “为什么不接电话。”   蹲了太久,迟羿的大脑有些缺氧,被祝君则搂在怀里的手脚麻木,后知后觉才感到了身后的疼。   “手机没电了。”他闷声说。   “我大老远过来不是听你撒谎的。”祝君则从他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按开,“34格,你管这叫没电?”   再一看,他居然还设了静音。   祝君则气不打一处来,把手机拍在他的胸口,“自己看看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迟羿被他拍得踉跄一步,屏幕都没看即答,“7个。”   祝君则压着怒说:“报个大概的位置就玩失踪,我绕着襄江跑了半圈,差点没上跨江大桥了!你知不知道大半夜在这种地方找个人有多难?”   他越说越气,又不留余力地抽了两下,两团软肉在宽厚结实的掌下弹跳不已,与小孩僵硬的身体产生了明显的对比。   迟羿自惩似的咬牙忍着,一声痛也不叫。   他就是故意的。   答应祝君则过来找他,平静地看着他打来电话,然后目睹它自动挂断,成为一个显示未接的红色泡泡“1”。   仿佛只有通过那不断累加的未接来电才能够确认,世界上还有个人在寻找他、在乎他。   但同时他也无比清晰,这份在乎很短暂,很脆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会再有电话打来了,他迟早会被放弃的。   毕竟在他身上,是连血缘都无法绑定到一段亲密关系的啊。   祝君则也一样。   “迟羿你到底在别扭什么?”祝君则见怀里的小孩久久没有反应,火是慢慢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雾水。   “辛扬跟我说他给你舞台直播的时候你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还主动说晚上要去江边骑车散心。”   祝君则捏着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后面又出什么事了,怎么散心散成了这副样子,比下午的时候还不对劲。”   “没有。”迟羿垂眸,悄悄动了动蹲麻的腿。   “那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迟羿淡淡掀起眼皮,情绪不明地看了祝君则一眼。   与其每分每秒凌迟着等待被放弃的那一刻到来,还不如由他亲自操刀,让祝君则看看他恶心的真面目,再也不要对他施加任何善意。   他知道的,无论对什么感情,都不可以抱有额外的希冀。   一旦陷进去,他就完了。   他要把祝君则推开。   充满挑衅意味的一句话出来,祝君则压下的怒火又被轻松挑起,他嘴角抽动着,忽而发出一声冷笑,“这就是你的答案?”   他脸色倏然变得骇人,迟羿禁不住腿肚发颤,但莫名其妙的,他竟从中得到了自虐一般的快感。   可能他就是这样的,天生犯贱,不配得到别人的喜欢。   迟羿一屁股坐在凉亭长凳上,一改方才不敢直视的怂态,毫不避讳地对上祝君则的眼睛,“是。”   亭中霎时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江面上幽幽飘来夜风的呜咽。   祝君则站在他一步远处,背光看不清表情。   他重重地沉出口气,“迟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修改你的答……”   “没什么好修改的。”迟羿打断他,“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你知道了,家里没人喜欢我是我活该。”   祝君则指骨捏得咔咔作响,“这是你的真心话?”   “是。”迟羿答得不假思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答应过你,不撒谎。”   “那你有没有答应过我不再惹我生气?!”祝君则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居然讲这么幼稚的话,迟羿,我以为你今年三岁。”   身体猛地失去控制,祝君则捏在他肩上的力道极大,那一块几乎充血到没有知觉了,只有被指尖掐住的地方,散发着钝而密的疼。   迟羿下意识要像以前一样拂开他的手,却不料这次他胳膊都撞痛了,祝君则还是纹丝不动。   肩上掐着的力道更大了,迟羿实在有点撑不住,难挨得缩了缩脖子,羞恼道:“放开我!”   “放开你?”祝君则冷笑,就这么捏着半边肩膀把他拖到江边的围栏上按住,“实在学不会懂事的话,我不介意给你演示一遍,不听话的小孩会被怎样对待。”   混凝土材质的护栏被夜浸得冰凉,迟羿趴伏在上面,任由额头在粗粝的纹路上摩擦,江水的潮气不住地往鼻腔里钻。   “随便你。”他小声吸了吸鼻子。   祝君则把手插进他脸和护栏的缝隙之间,宽大的手掌将他半边脸都托在掌心,动作堪称轻柔,语气却不:   “别逼我在外面脱了裤子抽你。”   他指尖轻轻划过迟羿微红的眼眶,嘴角弯着,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那会很丢人的,小迟同学。”   ————————!!————————   小羿真的很不擅长处理感情,很别扭的一个小孩,大家不要骂他,会慢慢成长的。 第29章 算账:浑身过电般颤栗着   祝君则态度冷硬,表情和语气都凶,比之方才温柔哄慰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迟羿莫名蹿上了点并不占理的委屈。   “你打呀……”他梗着脖子要直起身来,“打死了我,再丢到襄江里一了百了,干净得要死……反正没人会找我,我也不想活……”   “没人找你,不想活?”祝君则不可置信似的重复了一遍,用力扣住后脑勺把人给按了回去。   “200公里,三个小时,你知不知道我一散场就开车过来连饭都没吃——就是因为怕你死了!”   祝君则隐忍收住怒吼,牙齿在口腔里发出轻微的碰撞,“然后现在你跟我讲这世界上没人要你,你要去死。”   迟羿怔怔看着他,眼神空洞,好像在思索他话里的含义。   多难理解似的,半天过去,只吐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啊……”   明知小孩是在赌气胡说八道,祝君则还是被狠狠伤到了。   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原来在你这里我连‘人’都不算啊,迟羿。”   不是的……不是的!   迟羿懵了一会儿,突然回过了神,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愧疚,祝君则每一句诘问都是那么的沉重,淹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快认错!快道歉!快告诉他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然而三岁小孩似的任性令人难以回首,迟羿喉咙干涩,动了动唇,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心里那个声音再大,他面上所表现出来的,也只是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皮。   毫无预兆的,眼角滑过一丝痒意。   一颗冰凉的泪珠顺着脸庞滚落,流入祝君则的指缝,湿润而黏腻。   居然哭了。更丢人了!   迟羿小幅度挣扎起来,头被压着动不了,就尽可能把自己的脸从祝君则的手掌上挪下去。   泪水湿了祝君则一手,起到了润滑的效用,很快他就成功逃脱——   砰!   用力过猛,额头重重地磕在了护栏上。   这一声响得分外吓人,混凝土质地的护栏粗粝,其中不乏尖锐的凸起,擦破娇嫩的皮肤简直轻而易举。   刺痛来得很快,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全身经络,迟羿轻声抽了口气,颤抖着弓起了背。   ——依然没叫疼。   很诡异的,他甚至从这疼痛中找到了一丝赎罪的感觉。   “……你打吧。”迟羿自暴自弃地闭上眼,有气无力地说,“如果能让你出气的话。”   “很遗憾,不能。”祝君则愈发觉得迟羿这副烂泥般的样子刺眼,再次托住他的脸,将他掰正与自己直视。   指尖不自觉添力,祝君则轻讽,“故意整我很好玩?玩弄别人的真心还真是你一贯的本事。”   “对啊……唔,对不起,可以了吗。”   耳垂和太阳穴被按得生疼,迟羿不适地扭了扭脖子,连辩驳都懒,“都让你出气了,还要怎样啊……”   “……行。”   祝君则抽回手,任那颗沉重的脑袋落在冰凉的护栏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倏然间没了温热的手掌偎靠,迟羿胃底一缩,充作不慌不忙的样子缓慢转过脑袋,用擦破皮的额头抵着坚硬的台面。   身侧传来咔哒一声皮带扣响。   逆着呜咽不已的凄厉江风,皮物破风而来,驱使它的那双手不留余力,闷响在薄薄的休闲裤上炸开,锐痛呼啸而至。   这力道太大,叫人难以承受,迟羿脸一皱,往前趔趄了一步。   祝君则果然没有放水。   仿佛有条鞭子把他整个劈成了两半,这一下简直难挨到了极点,且十分持久,几秒钟过去了,非但没有半分消减,反而愈发膨胀扩散。   迟羿咬着嘴唇,仍旧一声不叫。   甚至还默默把往前缩的腿给放了回去,尽力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当真是做出了好一副任君宰割的诚恳模样。   眼看就要消化完上一道力,在祝君则看不见的地方,迟羿悄悄泄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泄完,便又听见夜风被毫不留情地劈散——啪!   祝君则对场面的把控极好,这两下落的位置交界,时间交界,既能让他充分感受,又不让他有片刻的喘息。   原来祝君则动起真格来有这么可怕。   迟羿这时候才恍惚反应过来,以前那些都是怎样“洒洒水”的游戏了。   数不清有多少下,总之一共持续了三分钟。   因为身后受力,迟羿的小腹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在护栏上,身体常常克制不住本能产生歪斜,但他的手却一直牢牢抓着护栏的边缘,每次偏移后缓过一阵,就又自己乖乖撑回了原地。   除了偶尔会有低浅的呻/吟——抑或控制不住的啜泣声从齿间溢出以外,没有任何反抗、辩解,或者求饶叫停。   ——简直是块会喘气的木头。   祝君则停手了。   “电话不接,那么多有路灯的地方不站,非要找个黑灯瞎火的亭子跟我玩躲猫猫,迟羿,你以为我很闲?”   伸手去掰迟羿沉闷朝下的脑袋,却触到了一片湿润。   顿了瞬,也只是一瞬,祝君则没显出任何异样,另一手捏着后颈把人给提了起来。   “居然还敢拿死威胁人。”他接着上面的话说,“小迟同学本事见长,短短几个小时犯的错误一只手都数不过来,还好——”   不算温柔地抹了把小孩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用力捏住他脸颊软肉扯了扯。   祝君则皮笑肉不笑,“——今天晚上,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迟羿木然放松身体,破布娃娃似的任由他摆弄。   他现在完全没有精神去理解祝君则的话,布料绷胀擦蹭,更添一分折磨。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迟羿脚下一空,被人抄着膝弯一搂一提,整个人摔在了祝君则的肩上。   脑袋朝地,腹部硌在他肩峰,顶住了一根坚硬的骨头,这个姿势很好地延展了皮肤,肌肉被强硬拉伸,带来浓浓的不适感。   迟羿眉头紧锁,抵死压住喉中那声痛苦的低哼。   他下意识攥住祝君则背后的衣服,试图获得平衡,小腿因没有安全感而乱晃着,挣扎都气弱声微:“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啪!祝君则单手束住他的大腿,另一只手往他口口上狠狠掴了一掌,“闭嘴。”   刚遭过一阵的地方根本承受不住这般力道,迟羿大脑充血,难忍地“呃呜”出声,脸上的红晕迅速爬升,一路攀至耳根。   比起疼,他竟更多感到了安心——祝君则没丢掉他。   贪婪地嗅着属于祝君则的味道,迟羿被强硬塞进了车里,车似乎也沾了怒,一路疾驰到最近的酒店,祝君则带他开了间房。   刷卡,开门,亮灯。   进了酒店,迟羿没再让祝君则扛,而是自己垂头跟着,自虐般地刻意放大步子,挤压身后两团已经逐渐沉寂下去的疼痛。   祝君则调高空调温度,头也不回地令道:“裤子脱了。”   “……唔?”迟羿缓慢出声。   祝君则回身朝他摊手,“手机给我。”   “哦……”迟羿犹疑照做。   接着就见祝君则把他的手机立在了床头柜上,拨来一个视频电话接通,屏幕中瞬间出现了他们两条站立的人影。   祝君则自己那边镜头没开,一片漆黑。   “裤子脱了,去那里站着。”祝君则一指镜头正对处的墙壁,“我现在要出去一趟。”   迟羿瞄了眼自己的手机屏幕,又瞄了眼祝君则。   ——意思很明显了,祝君则要他在这罚站,并且会用视频电话来监督他,至于脱裤子,大概是为了防止他不受控制悄悄溜走。   手已经下意识按到了裤腰,迟羿脸上仍是抗拒,摇头低声,“不要……”   “等我帮你?”祝君则眯眼,“那可就不止脱一条了。”   “祝哥……”迟羿弱弱叫道,“我不会跑的,不要……脱。”   “哎哟,原来还记得我是谁,”祝君则笑眯眯讽道,“现在说不要不觉得太晚了吗。”   他脸色倏地转为冷峻,“算账时间,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脱。”   “……”迟羿心虚地瞥了眼正对他的镜头。   他今天穿的上衣短,衣摆只到腰下一点,根本盖不住什么,如果真照祝君则所说的去做……   一想到要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在镜头前,被后面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迟羿就觉得毛骨悚然,羞臊得抬不起头。   而且现在那个地方一定……很难看,让他怎么好意思见光示人!   一个提议不成,迟羿咽了口口水,尝试商量起另一个,“那可不可以,把那个,关掉……”   “……”   祝君则也不讲话,就这么抱臂看着他。   磨蹭许久,迟羿实在受不住那写满怒意与谴责的眼神,终于把心一狠,咬牙拉开了裤子的松紧带。   他腿很细,裤子很轻松就堆到了膝弯。   房间温度分明已经上来了,迟羿却觉得说不出的冰凉,冷空气灌进腿间,不自禁地打了个颤。   更可耻的是,被祝君则毫不避讳地看着,竟隔空戳到了他某些兴奋点,身体愈显燥热,迟羿耳根红得更明显了。   祝君则接过迟羿的裤子,背对他随便叠了两下丢在桌上。   小孩没有转头,耷拉脑袋对墙站着,看着可怜。   “趁一个人待着,好好想想自己今天都干了什么混事。”   祝君则冷冷丢下一句,拿着手机出了门。   房中空留一片寂静,热意愈发显著,被幽幽的暖风撩过,还有些痒。   视频没挂,祝君则不知道有没有在看,迟羿不敢乱动。   但越是想着祝君则,他脑中的胡思乱想就越是强烈。   那束想象中的视线无疑成了此时情绪的催化剂,迟羿浑身过电般战栗着,膝盖难以自抑地磨擦,小腿弯曲又伸直。   好难熬啊……   ————————!!————————   删完了……审核大人放我出来吧[合十] 第30章 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 ​💛bl病娇文合集390P35 ​韩漫135本38💰 小说资源群更新清水vip独家小说原价108特价55元 每月需要续费5.5元月费 删广转发死绝 ​ ​bgpopo合集 📖1⃣️骨科400本po合集 35💰 2⃣️父女170本po合集 30💰 3⃣️母子70本po合集 25💰 4⃣️公/媳100本po合集 28💰 5⃣️姐夫96本po合集 26💰 6⃣️快穿130本po合集 28💰 7⃣️高干170本po合集 30💰 8⃣️校园300本po合集 35💰 8⃣️青梅竹马70本po合集 23💰 9⃣️出/轨350本po合集 35💰 1⃣️0⃣️糙/汉170本po合集 28💰 1⃣️1⃣️ntr 70本po合集 25💰 1⃣️2⃣️追妻火葬场100本po合集 27💰 1⃣️3⃣️先婚后爱100本po合集 27💰 1⃣️4⃣️女配110本po合集 28💰 1⃣️5⃣️女扮男装52本po合集 20💰 1⃣️6⃣️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1⃣️7⃣️男师女生110本po合集 28💰 1⃣️9⃣️催/眠75本po合集 25💰 2⃣️0⃣️ S/M SP300本po合集 33💰 2⃣️1⃣️P友转正100本po合集 28💰 2⃣️2⃣️故事集 短篇300本po合集 30💰 2⃣️3⃣️哨向36本po合集 25💰 2⃣️4⃣️年代90本po合集 26💰 2⃣️5⃣️真假千金36本po合集 20💰 2️⃣6️⃣重生po260本po合集 28💰 2️⃣7️⃣逆ntr 女绿60本po合集 25💰 2️⃣8️⃣abo120本po合集 28💰 2️⃣9️⃣修仙 仙侠230本po合集 30💰 3️⃣0️⃣末世137本po合集 25💰 3️⃣1️⃣外国人男主 35本po合集 20💰 3️⃣2️⃣女老师vs男学生40本po合集 20 3️⃣3️⃣病娇文学 200本po合集 28💰 3️⃣4️⃣韩娱35本po合集 20 3️⃣5️⃣ 种田60本po合集 23💰 3️⃣6️⃣弯掰直60本po合集 23💰 3️⃣7️⃣白切黑60本po合集 23💰 3️⃣8️⃣双重生35本po合集20💰 3️⃣9️⃣女嬤黑泥嬤女文60本po合集25💰 4️⃣0️⃣np 1500本po合集 40💰 4️⃣1️⃣暗黑 260本po合集30💰 4️⃣2️⃣产🥛90本po合集28💰 真心:没人觉得你是个麻烦   祝君则心情烦躁,胃口不佳,只到楼下便利店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买了些抹伤的药和两盒糖。   做完这一切,只过去了15分钟。   他并不打算这么快回去,而是找了个角落坐下,静静地欣赏屏幕中小孩对墙反省的姿态。   耳机里隐约传出低弱的抽气声,画面中央,迟羿双腿扭蹭,颤抖明显,手还时不时要偷偷摸摸地背到腰后,做贼似的碰一下,马上又放回去。   他一开始还能安分地站着,越到后面越撑不住,于是开始投机取巧,自以为隐蔽地歪靠在墙上,额头抵着墙面,压下全身的重量。   祝君则皱了眉——迟羿额头上还留着刚才在护栏上撞出来的伤。   当即收拾东西,走出了便利店。   ……   房间里,手机被视频通话占据着,迟羿没戴手表,没有概念使时间的流逝显得格外漫长。   祝君则藏在屏幕后面,一句话也不讲,自己的一举一动却都会被他尽收眼底。   看不到尽头的死寂让一切都变得分外难挨。   没有任何分散注意力的东西,迟羿脑中被迫一遍遍闪回着刚才和祝君则在江边冲突的情形。   幼稚的犟嘴,口是心非的狠话,越是回想,脸上的温度就越是滚烫。   他怎么敢的啊……   如果对着爷爷,他肯定不敢。   爷爷一向不满他愚钝的天资,更不喜欢他失去掌控。也许是儿子迟誉华的反叛给他带来了过于沉重的阴影,他一旦发现迟羿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就会应激一般发怒。   爷爷不会打骂他,只会责备看着他的阿姨,开除接送他出门的司机,乃至打电话到他朋友的家里,让他们不要带坏他的孙子。   如果谁都无法责怪,那就把他关起来,关到认错为止——请邻居、亲戚、甚至他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到家里来,看着他认错,听他保证不会再犯。   说来好笑,可能正是儿时无数次的当众“演讲”积累了许多经验,迟羿长大后,往往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许多违心的自贬和恭维,这让他在社交场合格外吃得开。   唯独陈述真心上,有着过分的笨拙。   ——每当他发自内心地辩驳或表达感情时,除了冷嘲热讽以外,什么理解与共情都收不到。   咔哒。门开了。   迟羿听到动静,连忙从回忆中抽神,欲盖弥彰地拉了拉身前的衣摆。   祝君则拎着一袋东西走进来,提醒道:“站直。”   “……”迟羿动了动僵住的脖子,小腿使力,挺直背站了回去。   “讲讲,半个钟头都想了些什么。”祝君则说。   迟羿:“……”居然才过了三十分钟,他还以为很快天都要亮了。   塑料袋的声音窸窸窣窣,他很想回头看看祝君则买了什么,强忍住没动。   清了清嗓子说:“在想,祝哥什么时候回来。”不算假话。   “没了?”祝君则架腿在床尾坐下,观察迟羿身后的伤。   在以往的游戏中,这样的充其量只是轻度,比热身强不了多少,但小孩估计是第一次受这么狠,又被晾了半天,肯定委屈了。   “还有,在想祝哥很辛苦。”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迟羿缩了缩腿,小声嗫嚅道,“其实可以不用管我的……”   “听不见。”   “我说……”   “奉劝一句。”祝君则打断道,“如果半个小时还想不好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我不介意让你再多站两个小时。”   他手上转着糖,语气很是轻快,“这一次,我可要关灯了。”   “不要!”迟羿忙说。   后背交给空旷的房间已经让人很没有安全感了,如果还是一片黑暗里的空旷……他真的会有种溺水般的窒息。   “那就好好讲话。”祝君则说。   “哦……”迟羿支吾着应道。   要死了,罚站时明明已经在脑子里排演过该怎么装乖讨巧了,但真正对上了祝君则,他居然连一个假字都说不出来。   不知是不是潜意识作祟,之前每次装模作样都被人轻松看破,内心仍然留有余悸。   祝君则和爷爷是不一样的。   比起虚伪的奉承,他更喜欢尖锐的真实。   “我,我想先把裤子穿上。”话音刚落,迟羿自己就先一言难尽地闭上了眼。   这都什么啊!   “噗。”祝君则似乎笑了一下,“别穿了,反正待会儿睡觉还是要脱的。”   “哦……”迟羿扭了扭站得有些麻的脚踝,“我在想,祝哥出去干什么了。”   祝君则轻叩床沿,“小迟同学,现在是我问你话,谁允许你反过来套我话了?转过来。”   “!”得到指令,迟羿猛地睁眼,瞥向身下。   反应还没彻底消下去,即便有衣服遮掩,也难逃被人看出来的命运,迟羿万万不敢在这时候转身。   忙装做没听见的样子扯开了话题,“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祝哥想听什么?”   “想听真话。”祝君则眯眼看他绞紧衣摆的动作,“为什么一个人跑到亭子里蹲着,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还是纯粹不顾后果的任性。”   主动承认自己的小性子太过羞耻,迟羿拐弯抹角地说:“没有别的原因,下午的事,祝哥都知道了。”   “那就是单纯任性了。”祝君则捞起根数据线点点他的膝弯,“转过来,讲第二遍了。”   塑胶冰凉,点到肉薄的关节处,迟羿敏感地一缩,小心转头看去,眼里带着点货真价实的请求,“祝哥,不能了……痛的。”   小孩好像误会了什么,祝君则心里好笑,没有澄清,反而有模有样地缠着它在手上绕了两圈,敲了敲床说:“知道你痛,别站了,过来坐啊。”   他特意咬重了那个“坐”字,迟羿又是一抖。   现在这副局面,要他怎么坐啊……   小孩实在磨蹭,说话磨蹭,做事也磨蹭,祝君则等得不耐烦,干脆出其不意,抓住他的手一把将人捞了过来。   “唔!”迟羿一吓,下意识去扯衣摆。   然而手的速度不及眼快,祝君则已然注意到了某些需要遮掩的异样,愣了一下,随后眉梢扬得飞起,调侃道:   “小迟同学还蛮有兴致,难道刚才不是在反省错误,而是在想什么不该想的?”   他还恍然大悟一般:“那就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怪不得我问话一句都答不出来,原来心思都飞到了别的地方。   “这种时候还能开小差,小迟同学羞不羞啊,有没有趁我不在的时候自己……嗯?”   戏谑的声音钻进耳朵,意味深长的留白更加耐人寻味,迟羿简直羞愤欲死。   “没有!”他耳尖红得厉害,“我都,都忍住了……”破罐破摔道:“我也不想的啊!”   以前嘴上郑重其事地向祝君则表达生理需求是一回事,真正叫他看见了自己隐秘难堪的姿态又是另一回事。   迟羿腿一软,噗通跪在了床尾,腰背拱得像只虾子,还是熟透的那种。   他胡乱抓过被子把脸深深埋了进去,艰难道:“祝哥别看我了,不要看,不许看……!”   一时间都不知道是“任性”更丢人,还是任“性”更丢人了。   “OK,我不看。”祝君则见好就收。   他坐在迟羿身侧咫尺,影子落在床上,刚好将他整个笼罩,“我答应你了,你也好好讲话,不然的话——”   祝君则顿了下,威胁意味浓郁,“自己看着办。”   迟羿默了一会儿,似在酝酿,半晌慢慢开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闷着头,声音断断续续,“我也觉得自己好没用,好矫情,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别人都不喜欢我,我也知道,如果没人看见我,就没人会讨厌我了。   “我知道我不该出现的,不该给你们碍眼,不该给你们添麻烦。   “可是……我好像又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祝君则凝眉,不轻不重地在小孩背上拍了一巴掌,“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指尖在他凸起的脊柱上戳了戳,“小孩子不要自以为是,这里没人觉得你碍眼,也没人觉得你是个麻烦。”   迟羿摇头。   后背的蝴蝶骨拱起又收平,他悄悄把被子挪开一个缝,深吸了口气,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口吻说:   “祝哥,我知道你也受不了我这种人的,没人受得了的……你还是,还是不要再……”管我了。   鼻尖骤然涌上一股酸意,喉咙被黏腻的唾液糊住,几度尝试,最后一句还是说不出口。   迟羿绷紧身子沉默着,等祝君则自己意会。   “我从来不让别人替我做决定。”祝君则说。   他丝毫没被迟羿的低气压影响,语气仍然是玩笑一般轻松,“我也从不觉得我是个喜欢给自己揽‘麻烦’的人。”   “是什么给了你错觉,非要把这么没品味的事情加在我身上?”他揉了把小孩的头发,“很坏我形象啊,小迟同学。”   鼻子酸得更厉害了,迟羿情难自抑地耸起了肩膀,“你现在是这么说啊,一次两次还好,三次四次你就烦了……你今天也看到了,我就是控制不住要惹你生气啊,我控制不住,呜呜……我控制不住啊……”   说着说着,话里就带了哭腔。   意识到这点后,迟羿眼泪流得更狠了,“你这种人是不会理解的,呜……是你要我说的,说了你又不相信,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呜呜……”   “诶……”祝君则语塞。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到了雷,迟羿情绪倏然激动起来,说话语无伦次的。   “我哪有不相信啊……你慢慢讲。”祝君则小心避开伤处,捏着腰把人搂进了怀里,手在他背上轻轻抚着。   同时又不免失笑道:“至少也告诉下我是哪种人啊,不要一竿子打死好不好,我很冤枉的。” 第31章 洗澡: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腰被一只大手稳稳托着,迟羿软着身子被祝君则拥进了怀里。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顺势环住了祝君则的腰,主动把这个拥抱加深了。   祝君则的臂弯坚实,掌心温热,衣料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沉而不闷,给人一种难以抗拒的安心力量。   迟羿屏息敛声,贪婪而忐忑地将这一方天地牢牢占据。   他双膝还跪在地上,要想将人抱得紧,祝君则须得弯腰俯身,着实别扭。   再一次发现怀里的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去时,祝君则干脆一把捞过迟羿的大腿,直接让他跨坐在了自己腿上。   “唔……!”两腿倏然被掰得大张,身后鼓胀处的皮肤被迫撑开,迟羿痛得一缩,紧接着发现自己某些难以启齿的地方早已尽露人前。   ——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竟直接贴在了祝君则的小腹!   毫无防备的剧烈的刺激下,迟羿浑身热血瞬间倒流,绝望地感觉到它似乎……又抬了一点?   天……哪……   瞬时脑子里轰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祝君则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   刚才一听见迟羿掉眼泪,他心就软得一塌糊涂了,手忙脚乱地着急哄人,把这事儿给忘了。   身上戳着个东西,饶是祝君则厚了一万年的脸皮,这时候也有点招架不住。   “……”   脸色变幻莫测了一会儿,他强撑着恢复平静说:“要不先,解决吧?要我帮你吗?”   “啊!”祝君则开口的一刹那,迟羿便羞耻难当地大叫一声。   一时间哭也忘了,诉也忘了,慌不择路地环住祝君则的脖子,把全身重量都挂了上去,好像当鸵鸟能减轻一点存在似的。   祝君则:“……”贴得更紧了。   腹部传来的温热明显,明晃晃写着勾人,祝君则顿觉有点口干舌燥,咽下口口水,生生压住了心中莫名蹿起的那点火苗。   然后面色不改地托了一把迟羿的大腿,说:“没什么的,这很正常。”   顺着大腿,手不自觉就托住了向两边打开的臀部,在一瓣正中处揉了一把问道:“好像消了不少……我先带你洗个澡?”   “哦……”迟羿耳尖绯红,头埋在祝君则颈窝里,弱弱应了声。   祝君则安抚性地在手下那团肉上拍了拍,成功激出两声低微的轻哼,就这么抱着人站了起来。   下身猛地悬空,虽然明知祝君则不会让他掉下去,迟羿还是下意识绷住了身体,手上抱得更紧了,两只膝盖紧紧夹住了祝君则的腰。   祝君则就让他这么挂在自己身上,把人抱进了浴室。   毕竟在外面风尘了一天,身上又是干黏的汗渍又是灰尘,确实该清洗一番。   “自己脱还是我帮你?”祝君则把他放下,开始调试水温。   “……祝哥帮。”迟羿虚弱地说。   他现在身心全都脱了力,比起在祝君则面前脱光来说,更害怕一个人待着。   “OK。”   帮迟羿洗澡早已不是第一回,好歹这次小孩人还是清醒的,比发烧昏沉时好控制得多。   祝君则熟练地帮他脱掉长T放到一边,接着小心地去剥底下的内裤。   迟羿侧对着他,眼皮半垂,伸着手乖乖配合。   眼镜早在一开始就被收进了衣兜,他本就看不太清祝君则的脸,却还是不敢和他对视——用一贯的伎俩来模糊对世界的感知。   本以为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以镇定自若了,在那几根手指触到腿根时,却还是情不自禁地缩了缩。   好在祝君则没让他尴尬太久。   哗——   热水从淋浴头中喷出,浇在冷汗干黏的后背上,顺着脊柱流下。   迟羿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耸着肩膀要躲:“烫!”   “有吗。”祝君则试了试,“不烫啊。”   “烫——”话在喉中转了个音,迟羿羞赧道,“痛。祝哥,后面痛,你调凉一点。”   祝君则朝他手捂着的地方扫了眼,仍是一片未褪的深红,意会地调低水温,将人从头到脚细细冲洗着。   初时迟羿还觉得僵硬不适,后来窄小的卫生间里浮漫起了层层热雾,把两人都罩得隐约不明。   再加上热水舒展了肌肤,以及有祝君则动作小心的“伺候”,迟羿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慢慢放松了下来。   “迟羿。”祝君则突然叫道,“现在讲吧。”   “啊,”迟羿眯了眯眼,还没从舒服中回过神来,“什么?”   “刚才没讲完的话。”祝君则提醒道,“我哪种人?”   “哦……”迟羿回想着,抹了把流到眼睛里的水,又回到了刚才的情绪里,“祝哥这种人,就是很厉害的人啊……   “所有人都听你的,说一不二,威风得要死,像我这种被人一次又一次否定的滋味,你肯定是不会理解的。”   水雾中,祝君则很低地“嗯”了一声,点点他的腰说,“转身。”   “其实……其实我又撒谎了。”迟羿乖巧照做,背对着他说,“我下午在电话里,跟你说我妈哭还是笑都和我没有关系,是骗你的。”   他吸了吸鼻子,说得很慢,“我其实很喜欢看她笑的,她是家里唯一一个对我笑的人,说话也很好听,不会凶我,会征求我的意见,不会命令我做这做那,也不会打断我。”   “嗯。”   “祝哥你知道吗?我妈很厉害的。”   埋在心中的秘事一旦豁开了个口子,倾诉的欲望便再也收刹不住。   祝君则明明没有再问,迟羿还是忍不住说了下去:“她是一个诗人,出了很多诗集,但是她写的我都看不懂……是不是因为我看不懂,所以她才不喜欢我啊?”   ……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祝君则喉结滚动一圈,很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却第一次感到了词穷的无力,边挤沐浴露边说,“不是,她没有不喜欢你。”   “真的吗。”迟羿似真似假地问了一句,“我感觉她好像不喜欢孩子……可在我小的时候,她参加过一档少儿节目,里面有好多小孩子。”   他声音低了下去,说得却很平静,是坦然接受了现实的语气。   “她给那些小孩子讲故事,陪他们做游戏,和他们一起唱《虫儿飞》。我在电视上看见了,很想发邮件去问问她,为什么你明明是我的妈妈,却要去陪别的小孩。为什么你明明回国了,却不肯来看看我。   “可是我不敢,我怕她生气,怕她嫌我烦,每次只有拿奖了我才敢给她发邮件,不然她不会回的。”   “……”   祝君则勉强道:“大人总有很多不得已的事,陪别的小孩是她的工作……”   “不是的。”迟羿摇头。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她一开始是不想生我的,是我爷爷逼她的。我一生下来就是个麻烦,所以她不要我了,把我丢掉了。   “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不给他们添麻烦,怎么才能让他们喜欢我,好像我的存在,本身就让他们痛苦了。可我好像也不能死,我死了,他们也会痛苦的。”   迟羿顿了顿,视线挪到祝君则脱在洗手台上的外套,“就像……祝哥,我又把你衣服弄脏了,对不起……”   “迟羿,不要这么想。”祝君则关掉淋浴水,抽过条浴巾把他裹了起来。   “你不是谁的‘东西’,更不是谁的‘麻烦’,你就是你自己,没人有资格‘丢掉’你,包括你自己也没有,知道吗。”   “不要把上一代的恩怨强加在自己头上,那不是你的错。”   迟羿怔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怕犯错的……祝哥,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犯了错,却没有办法补救。”   睫毛被水浸湿,眨眼也变得沉重,“我已经接受自己是个‘错误’了,所以我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或许爸妈就不会那么讨厌我了……可他们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   如此复杂的家庭令祝君则无言,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他连爸妈都没有,更不要讲什么被爸妈讨厌之类的话了。   可迟羿的痛苦是货真价实的,自己的心疼也是货真价实的。   无奈之下,只能伸手往他后背一揽,把人重重搂进了怀里。   “为什么啊?”迟羿下巴卡在他肩头,闷声问道,“为什么事情永远不能翻篇啊?”   “就算一开始不欢迎我,为什么后来也不肯喜欢我一下呢。我又不要他们操心,不给他们丢脸,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可我的家长会他们一次也没有来过。”   手不自觉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有时候我宁愿他们打我、骂我,出完气他们还是爱我的,可他们不会。”   “不管我做什么,爸妈都不在乎。而爷爷只会用失望的眼神看我,然后一个人回房间抽烟斗、抄佛经。我犯错也好,认错也好,都写在他心里的账上,永远消不掉……为什么啊?”   迟羿主动从祝君则怀里挣开了些,眼睛里蒙着雾气,“为什么他们不能像你一样,打一顿就翻篇啊?”   ————————!!————————   今天有点卡情绪,实在写不完了,晚了抱歉[求求你了] 第32章 试探:揉伤,上药,谈心,睡觉   “所以你以为我打你是在出气,是在把你的错误翻篇?”   在一堆见者伤心闻者落泪的心酸话里,祝君则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些字眼。   眼瞧迟羿越说越不对劲,他眉头微皱,“什么歪理,谁跟你讲的。”   迟羿心里一突。   他这番话是有添油加醋的成分,比如夸大了自己对母亲的爱,比如放大了爷爷对自己的忽视程度。   只是想营造出自己不被人在乎的可怜形象,好博取祝君则的心疼而已,顺便为自己羞于启齿的爱好寻个恰当的理由。   难道……说错话了?   “不是吗?我自己想的。”迟羿警惕地从祝君则怀里滑了出来,“每次我惹祝哥生气,都是这么翻篇的……”   觑人脸色不对,他忙紧了紧身上的浴巾,丢下一句“洗好了”,快步溜出了浴室。   祝君则:“……”   出去时,小孩已经十分主动地趴好在了床上。   浴巾被甩在一边,迟羿扯着被子的一角抱着,剩下的被子在旁边堆成一坨,只抽出一点盖住了小腿和脚。   刚洗完澡的肌肤透着薄粉,膝弯以上的部位全都乖顺地暴露在了灯光之下。   ——大腿线条柔软,没有特别肌肉的紧绷,也不显臃肿或过于纤细,而是显示出恰到好处的肉感。   带着弧度的线条一直衔接到其上两团浑圆的深红,过渡到微微凹陷下去的腰线,再起伏往上,接续到带着薄肌亦不失骨感的背脊。   此番光景,对任何性取向为男的人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诱惑。   “别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祝君则轻松看破他讨好的心思,往那翘起的臀部扇了一巴掌。   “难怪事后跟你讲的道理一样都不记得,敢情以为挨完就算过了啊。”祝君则说。   “小迟同学,我觉得今天有必要纠正你一些奇怪的认知。”   “奇怪不代表有错。”迟羿绞着小腿,低声哼哼,“我有自己的逻辑,你不理解就算了,反正你一辈子也用不上。”   “嗯,我是不理解。”祝君则拆开刚买的药膏,挤了一点在手上,“21世纪居然还有人把挨打当赎罪,难道你信基督教,跟着搞自残忏悔那一套?”   他言语轻佻,显然不是真正的询问语气,迟羿有种被轻视了的感觉,恼道:“我才不信教。”   如果自残是为了忏悔,他就应该当着爷爷的面去撞墙,当着母亲的面从楼梯上跳下去和弟弟“共患难”,凡事都要公开,及时上达圣听,效果才立竿见影。   但他不是。   ——他找痛,纯粹只为了找刺激,为自己爽而已,又不是卖惨,根本不需要第二个人知道。   “那你是什么逻辑,讲讲。”祝君则说。   “我觉得……唔。”冰凉的药膏忽被手指带着触到臀面,迟羿浑身一颤,轻轻缩了缩。   随即在那手法得当的按揉中迷了神,还不自觉地把自己往那两根手指下送了送。   “目的,得到别人的好感;现状,把别人惹生气了;解决方法,先让别人出气,好感值从负到零,再适当投其所好,好感值从零到正。结果,目的达成。”   迟羿脑袋舒服地歪在被子里,眼下境地也十分的“不规矩”,说出来的话却一板一眼,跟研讨课上列表画图似的。   “而挨一顿打,是解决方法里最轻松也是最快的一种,只要付出一点点代价,就能直接让好感值由负值转正,因为打人者事后通常会对对方产生愧疚的……呃。”话音猛地收住。   ——身后按揉的力道逐渐加大,突然重重戳进了那团肉里。   “怎么不讲了?”祝君则笑问。   “……祝哥。”迟羿小心地扭头看去。   他恍然意识到这话把祝君则也包括了进去,心中一阵懊恼,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自己今晚的话实在是太多了,祝君则炮弹裹着糖衣随口一问,他就什么都招了,连脑子都不过的。   “不是哪个意思?”祝君则笑眯眯地,“我居然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小迟同学早就把我算计得这么透彻。”   手指在那团发烫的肉上用力打着圈,“继续讲啊,我很想听听看,后面还有什么有意思的‘逻辑’。”   迟羿艰难道:“我不是算计你,我没有。”见人完全不信,急得都要翻身爬起来了,“我只是说我家里人……”   “趴好。”   “……而已。”乖乖趴了回去。   迟羿脑子费力转着,很想说些什么把场面给圆回来,却越想越乱,怎么说都像心里有鬼。   不过也确实有鬼就是了。   “我承认,我是很喜欢多管闲事,也很容易心软。”手指的挤压带来沉闷的钝痛,伴着祝君则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但那不代表我喜欢被人利用,知道吗。”   “我管你,是因为你跟我有点缘分,又刚好撞在了我手里。对我这种社会闲散人士来说,管管不听话的小孩嘛,举手之劳罢了。”   迟羿忍不住插嘴道:“祝哥明明说自己很忙的。”   “忙不忙是相对的,那要看值不值得我花时间——别打岔。”祝君则警告似的往他腿根拧了一把。   “唔。”迟羿吃痛,不说话了。   “但我不希望这个小孩是在故意‘不听话’。”祝君则意有所指,“博关注也好,通过我来减轻内心的负罪感也好,都是我不想看到的。”   “迟羿,挨打不是赎罪的方式,更不是你‘不怕犯错’的理由。”   祝君则语气沉了些,“错误不是靠打骂来翻篇的,如果你始终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而永远想着怎么投机取巧轻轻揭过,那么你就永远不会有什么长进。所谓‘翻篇’,也不过是把矛盾暂时积压,总有一天会再次爆发的,解决不了任何。   “至于屈打成招,那是暴君才会做的事情。如果你面对的是个暴君,你要做的应该是尽早离开他,而不是想方设法迎合他,那很……”祝君则斟酌着用词,“不健康。”   “可是,”迟羿扭头看他,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声音很小,“祝哥也打的。”   现在还痛呢。   “所以呢,我有屈打成招?”祝君则眼里写着无奈,“好像是小迟同学的嘴太硬,不打一顿撬不出一句真话。还作得很,跟你好好讲的时候就知道顶嘴,非得逼我揍你一顿才知道安分。”   “哪有……”迟羿心虚地辩驳道。   “哪有。”祝君则嗤了声,戳根手指点到他额头。   冰凉的药膏带着体温,在擦破皮的地方均匀涂抹,覆开一片柔润。   这只手凑得太近,掌纹都清晰可见,迟羿睫毛轻扑,慢慢闭上了眼睛。   涂完,祝君则用另一根没沾药的指头敲了敲他的太阳穴,“小迟同学心眼太多,防不胜防,跟你讲话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然一不留神,就被你给带跑了。”   说着站了起来,放下药,抽出纸巾擦手,“行了,早点睡,明天的药自己涂,你家里那边……”   “祝哥。”迟羿叫住他,“你要走了吗。”   “不然?”祝君则侧过身,捂嘴打了个哈欠,“小迟同学自己叫人伺候舒服了,以为我不要睡觉的?”   迟羿抿唇,道:“这里有床。”   “嗯,”祝君则挑眉,“只有一张。”   “但是很大。”   “……”   空气安静得迟羿脑门发胀,正想把刚才的话收回时,便听祝君则开口了,“想让我睡这儿?”   迟羿心倏地一跳,眨眨眼,“嗯。”   “为什么?”   “我一个人害怕……”怕蹭到身后的药,迟羿撑着手臂,从床上跪了起来,膝行到祝君则身侧,拽了拽他的衣角。   “祝哥留下好不好?”   此时他身上一丝不挂,双腿微微分开,胸脯因为仰头而微微挺起。   祝君则不自觉上下扫了一眼,喉结滚了滚,随即拉过被子把他裹了回去。   “这么大人了,还怕一个人睡觉?你觉得我信吗。”   “唔。”迟羿猝不及防被裹成了个卷,挣扎着从顶上空隙里把脑袋挤了出来,脸还红着,“怕的。晚上会忍不住想,祝哥走了,是不是把我丢掉……”   “嗯?”祝君则眯眼。   “啊,不是……”迟羿想起祝君则“没人有资格丢掉你”的话,找补道,“是我还有话想问祝哥,要是没问清楚,我晚上真的会胡思乱想,睡不好的。”   “什么话,现在问。”   迟羿摇头,“现在不能问,必须睡觉的时候问。”   这个理由显然过于苍白,又道:“我也不想麻烦祝哥的啊,但我真的怕自己控制不住,万一想不开又一个人跑到襄江去,还要麻烦祝哥把我捞回来,那就更麻烦了……”   祝君则突然“噗嗤”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把你捞回来?说不定这次我真懒得管,随便你去襄江吹风还是喂鱼,啊……也许能帮你打个110。”   “……”   难得主动恃宠而骄一次,祝君则居然不肯接招,迟羿面上一窘,嘟囔道:“祝哥不会的。”   “怎么不会?”祝君则故意逗他,“是小迟同学教我的道理啊,心软会被人看穿,被人算计,所以我以后要做一个心狠的人。嗯,就从今天开始。”   “祝哥!”迟羿瘪嘴瞪他,瞪了会儿反应过来自己正有求于人,于是又软了口气,“祝哥就陪我一晚嘛,就一晚。”   伸手比了个“1”,“我睡觉不打呼噜的。”   可怜的腔调终于在祝君则不为所动的面孔上开了一道口子,“真这么想我留下啊?”   迟羿连忙点头。   “那我得开个条件。”   迟羿眼睛一亮,“什么条件?”   “先欠着吧。”祝君则摆摆手,下楼去车里拿换洗衣物。   他常年东奔西跑,有时是演出应酬,有时是外出采风,前者还好,后者很容易出现突发状况,所以车里一直备着些简单的行李。   给自己拿的同时,也给迟羿带了条新的内裤——睡一起就算了,再光着屁股可不行。   洗漱完躺在床上,关了灯,房间陷入一片安稳的混沌。   又是工作又是找人的累了一天,祝君则刚一沾床,眼皮就重得合上了,身旁的迟羿却翻来覆去的,精力很旺盛的样子。   祝君则撑着精神说:“有什么话要问?现在讲。”   迟羿原地打了个滚,在黑暗中欣赏了会儿他闭上眼睛的样子,慢吞吞说:“祝哥,我问了你不要生气。”   “不生气。”   “在游戏中,有反应是正常的,对吗?”   “嗯。”很简短的一声。   迟羿接着试探道:“在和你的游戏中,对你有反应,也是正常的,对不对?”   “嗯……”睡意渐浓,祝君则没怎么听清他说什么。   “所以,如果我说当时罚站的时候,我脑子里在想你,所以才……后来被你抱在腿上也是。”迟羿小心翼翼地,“你会生气吗?”   “……嗯?”祝君则还是没听清,下意识皱了眉。   “我说,”迟羿越说越大胆,鼓起勇气,干脆凑到了他耳边,“如果我说我那样不是因为游戏的刺激,而只是因为你祝君则,你——”   说到一半,突然泄气似的卡了壳,迟羿如梦初醒。   也许真的是因为半夜容易冲动,他都想不通自己到底哪来的胆子去问一个男的说啊我对你有那方面的冲动请问你介意吗如果不介意的话那我们也不是不可以……吗?   我操!   忙捂着脸翻身滚了回去,“算了没什么!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面红耳赤之际,没看见一片昏暗里的祝君则……眼皮轻轻地颤了颤。 第33章 吃糖:嘴唇可恶,好想咬上一口   这天晚上,迟羿当然是失眠了。   身侧人睡觉安分,不会乱动,床只占最边上一点儿,被子也大部分都让给了他,倒是有点刻意保持距离的意思。   第一次和别人睡一张床,这个人还是他朝思暮想的对象,既新奇又刺激。   他一会儿想凑过去搓搓祝君则的头发,一会儿又打个滚缩回自己这边,抱着被子压住砰砰乱响的心跳,竖耳听旁边渐趋匀停的呼吸。   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去也不知道,反正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祝君则已经不见了。   一看手机,已经是上午11点钟,屏幕上显示着祝君则发来的几条留言:   「游戏只是游戏,不要指望在性/爱的助兴项目里寻找心理治疗,那不现实」   「正视自己受人支配的欲望,大方讲没事,别作。调情和惩罚总分得清吧?“成年”的儿童也是儿童,我讲过我没有恋童癖」   「醒了过来找我,送你回家」附一个咖啡馆的定位。   「桌上东西拿好」   迟羿怔然。   字不多,他却读得极为艰难。   把每一个字都颠来倒去嚼了好几遍,就差把笔画也拆开了,迟羿终于从字缝里读出了祝君则的意思,反应过来一个事实。   ——祝君则全都听见了。   以及,自己似乎被……委婉地,拒绝了?   霎时间,昨晚他一时激动说的那些大胆的字眼一个接一个排着队蹦进了他的脑袋,跳得他脑仁嗡嗡的疼。   迟羿懵坐在床上眨了眨眼,头皮一阵发麻,肉酸地抓过被子把自己砸了进去。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绝对不干这种蠢事!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温度才逐渐褪去。   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洗漱,换好衣服出门,忽想起来桌上还有一袋要他拿的东西。   两管药,一管涂脸,一管涂屁股,嗯……   昨夜的触感还犹有余味,迟羿实在难以接受拎着这种引他遐思的东西正大光明在外游荡,烫手似的抓过来,揣进了更为隐蔽的裤兜。   剩下还有两盒糖。   一盒就普通的水果糖,拆过,应该是祝君则吃的。   另外一盒,观赏价值远大于食用价值——巴掌大的一个水晶球包装,里面零散落着透明纸包的小巧糖果,簇拥着正中间一只眯眼笑的橘色小狐狸。   可爱到可以直接当摆件了。   什么嘛……还真把他当小孩子哄啊。   迟羿满脸菜色地捏起来瞧了瞧,晃了晃,然后对自己幼稚的行为翻了个白眼,不算温柔地把它塞回了塑料袋。   ……   咖啡馆和书店是一体的,迟羿到的时候,祝君则正靠在窗边的位置,全神贯注地看一本书。   桌上的咖啡和甜点都没动,仿佛只是礼节性地点了一些。   书店安静,音乐舒缓柔和,伴着焦苦浓郁的咖啡香气与轻轻的纸页翻动声,没来由地,迟羿忽然感到了一阵紧张。   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在真正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塌了个彻底,有一瞬间,他是想直接溜掉的。   刚好这时,祝君则的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一抬头,刚好瞥见了门口的迟羿。   两束眼神在空气中对撞,迟羿开溜的步子定在了原地。   “……”   祝君则顿了瞬,看了眼手机,然后拿着书走向前台,出来时手上拎着一袋西点。   “是不是还没吃饭?”   迟羿点头。   然后怀里就多了一只甜甜的可颂,后面跟着一本书。   书很小,64开的袖珍本《小王子》,迟羿接过来时,上面还带着祝君则手掌的余温。   “干嘛啊。”迟羿摸着封面上的狐狸,脑中印象不禁与水晶球里的那只重合了。   “送你啊。”祝君则说,“这个版本做得真好看,忍不住买了,我很喜欢这本书。”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留着?”迟羿随便翻了两下,不管是画面还是文字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没什么新奇的,“这本我早就看过了——《小王子》,不是小孩子才看的吗。”   “看过了就不能要吗?”祝君则笑了,带他走进电梯,按下负2层,“收藏,纪念,或者只是放着好看,我家堆了很多这种‘没用’的东西。”   迟羿不置可否,随手塞到袋子里,和那盒不知所谓的糖一起。   “你刚才在看什么?”他瞥向祝君则手里拿的那本。   祝君则给他扬了扬——《爱的艺术》。   迟羿嘴角一抽,没地从中品出了一丝怪异的味道,“你怎么也看,呃,心理学啊,不是说枯燥,不爱看吗。”   “是啊。”祝君则说,“所以适合在等你的时候看。”   ——在压下过分动荡的心神这方面有奇效。   迟羿:“……”是在暗示说等他很无聊吗。   哼,又没让你等。   愤愤咬了口可颂,不知不觉间,已经跟着祝君则到了地下停车场。   “地址?”祝君则系上安全带问。   迟羿没回,嚼着最后一口可颂,捞过车上一瓶没开封的水喝。   直到车子驶出停车场,不得不有个方向的时候,才慢吞吞地说:“不想回家,祝哥跟我出去玩吧,我请你。”   “玩?”祝君则斜了他一眼,“消失一天一夜,你家里人不急啊?你跟他们报过平安没有。”   “没有。”提起家里,迟羿不自觉攥紧了手上的塑料袋,“他们说不定根本就没发现。”   他迟迟不给地址,祝君则只好先把车停到路边,“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去。”   迟羿咬唇,歪头看向窗外。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以前哪里敢做这种彻夜不归的事情啊,硬着头皮也要回去挨骂的。   但好像一跟着祝君则,他胆子就会变得很大,眼前这个人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根本分不出多余心思的去想家里的一摊烂账。   饮鸩止渴一般,难以自拔。   “其实我不是很懂,你为什么这么抗拒回家。”   祝君则敲了敲方向盘,“就我知道的一些人里,有的家庭情况比你复杂得多,也不会这么做。”   迟羿没作声,只是悄悄竖起了耳朵。   “他们有的是单亲家庭,有的是父母偏心,有的从小就被家暴,结婚了也遇人不淑,动辄挨打挨骂……”   家暴?迟羿蓦地想起那个刺青店的女老板。   “你那番‘挨打赎罪论’要是传了出去,他们一定会气死的,”祝君则插了句玩笑,“先把你绑起来狠狠抽一顿再说。”   迟羿:“……”   “而且这些人的物质条件基本上都不如你。”祝君则继续道,“为了生活,他们必须平衡好工作和家庭,在找到彻底切割的办法之前,只有一个字,忍。   “如果事情还有缓和的余地,你就应该和家里人好好沟通,要是真没救了,你就该攒够资本一次性逃掉,从此断绝往来,一劳永逸。   “那最烂的做法呢就是你这样的,离家出走个一天两天,过家家啊?”祝君则嗤了声,“不上不下的最没用了,人家青春期叛逆少年才干得出来的事,你也干,丢不丢人啊。”   平白被贴了个“叛逆青春期”的标签,迟羿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嘟囔道:“我就是暂时不想见他们,不行吗。”   “不想见,还是不敢见?”祝君则一针见血,“小迟同学啊,你刚大言不惭讲要请我出去玩,不是还要走家里的账吧?”   ……是啊。   迟羿无言以对地攥紧了拳,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祝君则眼尖地覆上他的手背,轻柔而不容置疑地揉开了他的拳头,伸进袋子里摸了颗糖出来。   拆开包装道:“张嘴。”   迟羿立马将嘴唇抿得死死,想说“不要”,却因为开不了口,转成了摇头。   下巴微仰看向祝君则,眼神里分明写着:这糖走的是你的账,我也不要吃。   祝君则哭笑不得,“有本事你就这样一直闭嘴好了。”说着把糖往自己嘴里塞。   “闭嘴就闭嘴……唔!”   激将法特别好用,小孩果然沉不住气,一招就中了计,祝君则眼疾手快地转了方向,把糖推进了他唇缝之间。   冰凉的手指贴在两瓣温热的唇上,硬物滑入口腔,甜味顺着舌面丝丝蔓延开来。   迟羿傻眼了。   眼珠一转,看见了旁边祝君则得逞的笑容。   祝君则收回手指,状似可惜地摇了摇头,揶揄道:“看来是没本事。”   他嘴唇恶劣地开合,迟羿脑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好想堵住。   把嘴里的糖喂回去,然后在那饱满红润却可恶得要死的嘴唇上,狠狠咬上一口!   看上去好软,会跟他的手指一样凉吗?   祝君则不知道他怔愣的眼神里藏了多么胆大包天的心思,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导。   “该来的总要来的,你逃一天,我是可以陪你啊,但你要逃一辈子,就得一个人面对很多事情,在社会上立足,衣食住行样样都不简单。”   “就我所看见的,你家能供你吃喝不愁,供你上大学,还能让你出来租房子住,不用为生活奔波,就已经超过太多人了。”   祝君则很轻地叹了口气,“别任性了,回去吧。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何必给自己的人生上难度呢。”   有些安稳,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啊……   迟羿不知是听进去了没有,一直坐着没动,安全带也不系。   糖偏在嘴巴左边,在脸颊上鼓出一个圆圆的弧度。   “如果实在因为闯了祸害怕妈妈骂——”祝君则帮迟羿拉过安全带,“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不好!”迟羿拦开他的手。   他耷着脑袋默了一会儿,手里的塑料袋捏得嚓嚓响,突然开窍似的说:“知道了,祝哥。”   “嗯?”祝君则抬眉。   “我自己回去吧,你不用送我了。”迟羿说着打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又把脑袋转了过来,“我还有句话要跟你说。”   祝君则见他神色认真,不像赌气,欣慰道:“什么话?”   迟羿招招手,“你凑过来一点。”   “什么话神神秘秘的,”祝君则笑着把头伸了过去,“你要讲……唔。”   迟羿指尖在他唇上停了两秒,然后飞快抽回,摔上车门,跑到路边冲他挥手拜拜。   “请你吃糖!”   ————————!!————————   小羿啊,咱们的目标不仅是炮友,还有soulmate的哦,好好加油! 第34章 JUMP OR NOT:你到底有几个弟弟?   回家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烈的风雨。   迟誉华调了博物馆的监控,确认了迟安临的失足纯属意外,比起迁怒迟羿,他更愿意指责自己亲手教养的迟安临。   ——如非必要,他当然不想在一个陌生的儿子身上费太多的口舌。   迟嵩见他回来,少见地没有斥责他夜不归宿,只是吐了口烟,把人领到了书房。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很老套的一句开场白。   “是。”迟羿站着,面皮绷得紧紧。   口中悄悄含了一颗带着祝君则味道的糖。   糖陪了他一路,已经融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红豆大小,迟羿没舍得嚼。   “所以,”迟嵩沉声说,“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   “?”迟羿抬眼,不确定道,“谁……?”   “你爸,还有你妈。”迟嵩单指敲桌,“以前我就说过,你就当他们死了,死人是不会从地底下爬上来的。   “不是吃奶的年纪了,还跟个小孩子争风吃醋,愚蠢——这个家迟早都是你的。”   迟嵩浑浊的眼里射出精光,拉开抽屉,取出块金色的手表按在他的掌心,“你该想的,是怎么把事情做对。”   他拍拍迟羿的肩膀,意味深长道:“羿这个字是我取的——”   “你,才是我养大的。”   “……”   话里的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迟羿走出书房时精神还有些恍惚。   到手的表价值不菲,某品牌的周年款,八角表圈,玫瑰金的色泽,指针一格格跳动,每一步都精准无误,刻板而沉肃。   与此同时,口中含着的糖融至最后一点,化水流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该想的,是怎么把事情做对。”   爷爷的话在脑中再次响起,迟羿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从这间书房里拿东西并不是第一次,更贵重的也不是没有,他却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心情沉重过。   正如祝君则所说,真正的自由绝不是一天两天的离家出走。   他需要钱,需要属于自己账上的钱。   而静静躺在掌心的手表却像是一块既温暖又残酷的铭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圈养”。   ——吃喝不愁,遮风挡雨,可他是人,不是牲畜。   迟羿把那块表小心地收了起来。   ……   中秋的晚上,所有不愉快尽数消解,一家五口人“其乐融融”地围在桌上,好好吃了一顿团圆饭。   迟羿照例是微笑而沉默,无意参与更多的餐后娱乐,一结束就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电脑上有他自己写的一个游戏小程序,闯关制,角色是一个倒立的等边三角形:▽。   从初中完善到现在,已经有一百多关了,每一关都代表他编写时不同的心情,通关后可以查看当时写下的留言——当然大部分时候都不怎么好就是了。   第一关叫《SEEK》,是总的起始关,迟羿管它叫“封面关”,一个迷宫。   他轻车熟路地操纵▽走出迷宫,开始编写今天的关卡:《JUMP OR NOT》。   屏幕左边,一大筐苹果,有恶魔把守。   屏幕右边,一朵左右飘动的云,上面有一朵玫瑰。   屏幕中间,一个安全屋。   通关方式一:恶魔的奴仆。   走出安全屋,到左边与恶魔签订契约,观察恶魔的表情:恶魔开心,单击鼠标吃一个苹果;恶魔生气,双击鼠标吃两个苹果;恶魔不在家,不吃苹果。   撑过三十分钟不失误,即为通关。   通关方式二:玫瑰的救赎。   限定三分钟时间,趁恶魔不在家时,到左边快速点击鼠标偷吃苹果,并在恶魔回家前及时撤回安全屋中。   偷吃到足够多的苹果作为体力,跳到右边的云上摘到玫瑰,即为通关。   第二种通关方式显然更快,但也更难,程序编完,迟羿自己先试了试。   第一次,贪心吃更多苹果,没有及时撤离,被恶魔抓住了,失败。   第二次,撤是撤了,但对体力估算有误,苹果吃少了没跳上去,失败。   第三次,吸取前两次的经验,保守起见多跑了几趟,结果超时了,又失败。   连续死了三次,迟羿郁闷地往椅背上一靠,打算喝口水继续。   结果拿水时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水晶球——祝君则给的那个糖盒。   迟羿把它扶了起来。   里面的小狐狸仍是眯眼冲他微笑,下巴尖尖,很狡猾的样子,但双爪捧心的动作又显得憨态可掬,可爱极了。   迟羿看着看着,心情莫名好了一点儿,喝完水养足精神,继续和恶魔大战。   这一回他熟练多了,也更加谨慎,前期节奏没有任何问题,最后操纵▽跑到右边,正打算跳——   咚咚!   敲门声伴着一个稚嫩的童音,“哥哥!”   迟羿手一抖,鼠标按早了。   眼看着▽被恶魔拖走,屏幕上出现了个大大的“GAME OVER”,最有机会的一场死了,迟羿愤愤地磨了磨牙。   迟安临还在外面叫,“哥哥,我可以进来吗?”   迟羿重重舒出一口气,调整好微笑后应了声,起身去开门。   门外,迟安临两只小手各拿一枚月饼,把右手没吃过的那个递给了他,“哥哥,吃月饼。”   迟羿往他身后张了张,发现文昕和迟誉华没有跟着,来的只有弟弟一个。   撑起来的笑脸顿时冷了下去,没接,“不用了,我不喜欢吃月饼。”   说完就要关门。   “欸!”迟安临仗着人小,硬从他腋下挤进了房间,“为什么呀,月饼很好吃的。”   迟羿:“……”不觉得。   这些天相处下来——虽然在迟羿看来仅仅是公事公办——迟安临已经很喜欢他了。   他毕竟年纪还小,看不懂太多脸色,也不知道大人间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迟羿是哥哥,而且不会像爸爸那样凶他。   他半点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在床上,拿着月饼的油乎乎小手按上了干净的被面。   “!”迟羿心跳骤停,“你干什么!起来!”   迟安临被他吓了一跳,吃了一半的月饼啪嗒掉在了被子上,还骨碌碌滚了一段,碎了一床的月饼渣渣。   迟羿:“……!!!”   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忙捞起迟安临放到一边,拿着纸巾去处理案发现场。   焦头烂额之际,又听到了椅子的滚轮声,接着是迟安临惊喜的声音,“呀,这里有好多糖——”   迟羿猛地回头,“别碰!”   待看清楚情况,他差点两眼一黑昏过去——月饼放在他的键盘上,迟安临两只手抓着那个水晶球,正琢磨着怎么打开……还想上嘴咬!   迟羿一把夺过糖盒,怒道:“你能不能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迟安临还真被他吼住了,无措地搓了搓小手,“哦……”   迟羿烦躁地擦掉水晶球上的油渍,然后拿纸包住键盘上的月饼,捏起来二话不说丢进了垃圾桶。   “月饼!”迟安临惨叫一声,“为什么要丢掉,这是给你吃的!”   迟羿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直接把他给吃了,还吃什么月饼!   冷酷道:“你就当我吃过了,出去。”   “你明明没吃!”迟安临小嘴一撇,竟还想把月饼从垃圾桶里解救出来。   “别动!”迟羿看得心惊胆战,扯着后领把他按在了原地,“你……”   “小临小羿,你们干什么呢?”文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迟羿忙把扯后领改为拉胳膊,回头时嘴角噙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妈,弟弟给我送月饼,我还没吃呢,就不小心掉在垃圾桶里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可惜似的。   “掉到垃圾桶里就不要吃了。”文昕宠溺一笑,“楼下还有很多呢,喜欢吃的话,明天……”   “知道啦知道啦!”迟安临捂着耳朵跺脚,“妈妈快出去,我要和哥哥玩!”   “啊,”文昕笑容一僵,“小临……”   “出去!出去!”迟安临尖叫。   “好好好,妈妈出去。”文昕无奈道,“小羿,照顾好弟弟哦,别再让他摔跤了。”   迟羿笑容一滞,多了三分勉强,“好的,妈。”   门一合上,迟安临就嘀咕道:“妈妈好烦。”   “你也一样。”迟羿冷道。   迟安临没听见似的继续吐槽,自顾自说完一大堆还冒出一句,“哥哥,你是不是也这么想啊?”   居然还想拉他的认同。   迟羿简直无语到了极点,冷笑道:“不好意思,我不这么想,她从来不烦我。”   不烦,不管,也不爱。   迟安临颇为遗憾,又眼尖瞥见了电脑上的“GAME OVER”,兴奋道:“Game!Me wanna play too!”   迟羿头疼道:“too什么too,你能不能快点走?”   ……   话是这么说,最终还是在迟安临眨巴眨巴的大眼睛中败下阵来。   迟羿叹了口气,强制要求他把爪子洗干净了,然后自己处理好键盘上的污渍,抱着他坐在椅子上,开了封面关的迷宫。   把鼠标和键盘让给迟安临,迟羿心想这一关够打发他几个小时了,就只分出一缕心神盯着,抱着手机给祝君则发起了微信。   「迟羿:我以后不叫你祝哥了」   等了几秒,祝君则回:「那叫哥哥?」   「迟羿:也不叫哥哥」   「祝君则:那你想叫什么?」   「迟羿:就叫你名字啊」   「迟羿:祝君则祝君则祝君则祝君则祝君则」   祝君则大概也是被莫名其妙到了,半晌才幽幽发来一个「?」   迟羿想象到他挑眉的样子,被打乱的心情瞬间又愉悦起来。   自己傻笑一阵,然后大发慈悲地告诉他说:「因为我刚发现有个弟弟好烦,怕祝哥烦我,所以我不要当你弟弟了」   「你也不可以再把我当小孩子看,知道了吗祝君则」   「祝君则:……」   「祝君则:OK」   迟羿勾勾唇角,正要打字,突然手机被撞得一歪。   “Yay!”迟安临伸着胳膊欢呼,“I got it!”   “什么?”迟羿震惊,“你好了?”   这也太快了吧!   一看屏幕:“……”还真被他给过了。   迟羿又郁闷了,怎么连这种小屁孩都能过他的迷宫啊,他都要怀疑自己设关卡的水平了。   趁他愣神的这一刻,迟安临就兴致勃勃地要去点下一关了,迟羿赶紧把他丢了出去。   ——开玩笑,下一关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关,是他小时候做的,比迷宫简单多了,再通关可就能看见他当年的留言了!   被弟弟看见了初中生日记丢人还不算,更重要的是童言无忌,谁知道他看了会不会出去乱讲!   “好了迟安临,你已经玩够了。”   迟羿压下心中慌张,端出哥哥的架子一本正经地说。   这还是他第一次没装模作样地喊“弟弟”,而是不带有色眼镜地叫他大名。   迟安临懵了一会儿,歪头说:“No。”   迟羿:“Yes。”   “No!”   “Yes!”   大眼瞪小眼一阵,最后是迟羿拿水晶球里的糖作为交换,并约定好下次的游戏时间,这才把迟安临连哄带骗地赶了出去。   安静下来后,迟羿拍拍胸脯,心想一定是跟祝君则混久了他心都变软了。   不然像迟安临这种货色,又嘴馋又邋遢还吵得要死,不关起门来恐吓一顿都算好的,还给他吃糖?   按开手机,见祝君则后面还发了一条:「其实有个弟弟还蛮好玩的,不烦」   迟羿心莫名一动。   脑中忽然闪过祝君则那天说的“我认识的一些人”,听上去好像人脉很广的样子,而且辛扬他们都喊他“祝哥”。   鬼使神差问道:「你有几个弟弟啊?」   「祝君则:血缘关系的,0」   「迟羿:非血缘呢?」   「祝君则:前面加个1」   0前面加个1,10个啊?   迟羿:“……”就多余问这一句。   跟自己置气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我算吗」   「祝君则:算」   「祝君则:不过你刚好像通知我讲要退出,那就不算吧」   「迟羿:!」   「迟羿:不退了,我也突然发现有个弟弟挺好玩的」   「迟羿:撤回撤回,我还是叫你祝哥」   又乱发一气:「祝哥」   「祝哥」   「祝哥」   「祝哥」   「哥哥」   ……   迟羿眨眨眼,凑近看清楚了,登时脸上一红。   手快连按两个“G”,一句“哥哥”就发了出去,缀在后面特别像撒娇。   ……要是撤回就更像了!   忙扯开话题道:「你那些弟弟都有谁啊,有我认识的吗」   「祝君则:你不认识」   这么快就下了结论,迟羿不服。整整十个,难道他一个也不认识?   辛扬不是啊?律让这么多跟他混得好的不是啊?说不定那个唐骋也是呢!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唐骋也喊他“祝哥”的!   「迟羿:凭什么这么肯定?说不定还真有我认识的」   「祝君则:因为他已经不在了」   ……他?   就一个?不在了?是他想的那个“不在”吗,死了?   迟羿眼皮都快眨不过来了,「什么意思」   「祝君则:有正式跟人讲过我是哥哥的,就你和他」   迟羿头顶缓缓冒出个问号,赶紧往回翻聊天记录,确认不是自己脑子出问题了。   「迟羿:不是说十个吗?」   「祝君则:喔,刚忘讲,0前加1用二进制算」   迟羿:“……?”   二进制的10,你直接打个“2”会怎样??   祝君则适时补刀:「想想就知道啊,哪有人会有十个弟弟」   「太多了吧,哪怕不是亲生的也很夸张啊」   「小迟同学不是学计算机的吗」   「我以为你能get的啊」   「难道没有?」   ……更扎心了。   扎心的同时,他似乎应该高兴自己在一分钟之内从1/10变成了1/2,实现了质的飞跃,但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情绪。   大约人就是这样不易满足,且贪心值往往成指数增长。   在1/10的时候,他仅仅只是想知道剩下九个都有谁,而当自己占了名额的半壁江山后,又恨不得能把对面半壁也探个底朝天。   祝君则随随便便把自己的过去漏出一个角,成功勾起了他的窥探欲后,却又马上恢复了玩笑面孔,让他找不到任何契机追问。   一直聊到睡觉时间,迟羿也没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东西。   反而自己把家里多了个亲生弟弟的消息泄了出去,还有他那套命名为《THE WAY》的游戏程序。   “……”   迟羿躺在床上,眼睛闭了又睁,天花板上飘着无数个问号。   那人和祝君则是怎么认识的?“正式跟人讲过我是哥哥”,有多正式?   ——反正肯定比上次去他学校在厕所门口跟林韧说的那句正式。   为什么“不在了”?跟人掰了还是那人没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切疑问的尽头,总归躲不过一个问题:   另一个1/2,究竟是谁?   ————————!!————————   晚上灵感好好!一章可以多写一千字耶,要不以后六点更?   and有木有人夸夸我的《JUMP OR NOT》?逻辑苦手尽力了,有bug不要揭穿我! 第35章 拒酒:“那……祝哥以后会结婚吗?”   自H市一别后,两人在网上虽陆陆续续有不少的联系,但大部分时候是迟羿闲来无聊,起个话头,祝君则配着他回应,很少主动说起自己的事。   一问,就说在工作。   几番折腾下来,迟羿也没了脾气。不想显得自己太无所事事,于是干脆不搭理他了,一门心思扑在了学校一个实验室的项目上。   ——搞得好像谁没有工作似的。   好歹这么多年的学霸也不是浪得虚名,迟羿对自己的时间安排很有规划,玩的时候怎么疯怎么来,一旦认真起来,也不会三心二意。   为了手头的项目,他一连两周泡在了图书馆,收工回到校外租的房子时早已夜深,和祝君则一面也没碰上过。   线上赌气不肯主动联系,线下也见不着,想念的同时,迟羿也有些不爽。   正盘算着抽个时间去律让玩一趟,专门发条动态仅祝君则可见的时候,祝君则似是终于想起了有他这么号人,主动来了句问候:   「最近累了吧?大一就这么拼,厉害」   应该是看到了他昨天发的动态,一张和实验室导师和师兄师姐聚餐的照片。   迟羿一直把人前的社交形象维护得很好,亲切而不亲近:朋友圈半年可见,发得不勤,群体生活为主,个人日常为辅,无装逼无吐槽,中规中矩,挑不出错。   不过他把祝君则给屏蔽了。   他不想让祝君则看见自己在学校的生活,那些无一不提醒着他们两个之间年龄和圈层的差距。   后来想了想,直接屏蔽也不好,就给他单独设了一个分组。   昨天那条动态是故意漏给他看的。   祝君则的问候给迟羿一种鱼终于上钩的雀跃,但还不急着收竿,故意晾了他一会儿,直到图书馆闭馆时间才不紧不慢地回复:   「累啊,看文献到现在」附一张电脑屏幕的照片。   「祝君则:这么忙啊,那明天有休息吗」   迟羿雷达一响,这是要约他的意思?祝君则一般不主动闲聊。   想想跟同学随口约的明天去某某餐厅打卡算不得什么大事,迟羿心里的天平果断倾向了祝君则。   回复:「当然」   「祝君则:晚上一起吃饭怎么样?」   「祝君则:有人请客」   「迟羿:谁?」   「祝君则:顾聆,讲感谢你上次帮忙」   啊……   迟羿刚荡起来的心情稍有回落,原来还是“有事”才找啊。   ——总比没的强。   ……   约见的地点是一个老式公寓楼,缩在四围崭新高耸的建筑中,显得灰扑扑的。   这小区又小又破,大门有跟没有差不多,保安人数为零,连登记都省了。   “她讲本来应该早点请我们吃个饭的。”   祝君则领迟羿走进一个单元楼,边上楼梯边说:“但前段时间她回老家去打离婚官司了,脱不开身,加上我们也忙,所以一直没机会。”   “为什么离婚,咳,要打官司?”   楼道里飞灰呛人,迟羿呼吸都不畅了,说话更不敢大声,“不是领张离婚证,就可以了吗。”   “领不了,那男的不同意,只能起诉。”祝君则叹了口气,“还要收集他家暴、赌博的证据,请律师,财产分割什么的,很麻烦。”   “那,打赢了吗?”   “打赢了。那男的净身出户,欠的债也不用她摊。”祝君则是真为顾聆高兴,尾音都轻快了,“扯了两年皮,总算是解脱了。”   “那,”迟羿盯着他的侧脸,虚掩着嘴挡灰道,“祝哥以后会结婚吗?”   “……”祝君则上楼的步子似乎是顿了一下,回头好笑道,“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怕祝哥以后离婚,也麻烦。”迟羿眨眨眼,声音埋在掌下听不真切,“那干脆不要结婚好了。”   又是试探。   祝君则哭笑不得,“想什么呢,咒我感情不顺啊。”一把抓过他的手说,“行了别捂了,多金贵——到了。”   杵在两人面前的是一扇铁门,上面贴着去年的春联——并非流水线产品,而是蘸墨手写的。   大大的“福”字倒挂,能看出主人虽然并不富裕,但也在认真生活。   祝君则带着迟羿的手敲了敲门。   “吱呀”一声门开,顾聆系着围裙,笑着招呼道:“随便坐。”   她今天把不似在店里那般妆容精致,而是一身家常打扮,把头发挽了起来,收了精明的锐利,气质更显成熟。   顾聆的家不大,甚至称得上逼仄,却布置得很温馨,茶几上放着水果,满屋子都飘着饭菜的香味。   迟羿吸吸鼻子,看着顾聆走进厨房的背影,脑中莫名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他有个这样的妈妈就好了。   “你们两个也太慢了吧。”角落一道抱怨打断了他的思绪。   迟羿闻声扭头,这才发现原来屋里还有个人。   辛扬把怀里薯片随便一丢,跳了过来。   “迟同学——我今儿个才知道聆姐那天你也在啊!我寻思你胆儿看着挺小一人呀,她老公Duang壮那么一坨,你怎么敢的?”   此人疑似兴奋过了头,迟羿抽着嘴角后退一步,“不知道,可能就,一时冲动吧。”   “你别老公老公的,”祝君则低声提醒,“人都离婚了。”   虚拦了下他扑到迟羿那边的动作,又笑说:“闪开点,挡路了。”   “干嘛啊,凶死了。”辛扬自知理亏,小声嘟囔,“我喊她老公,又没喊你老公。”   说着瞄了眼迟羿,突然自己乐了,一肘撞在祝君则胸前,暧昧地说:“哎祝哥,你有没有老公啊?”   “?”迟羿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是他的错觉吗,辛扬那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好古怪。   “你欠的吧。”祝君则推着他走,“你今天可是来蹭饭的啊,再讲我让聆姐把你赶出去。”   “蹭饭怎么了,你没蹭过我饭?”辛扬还在嚷嚷,又扭头对迟羿说,“不得不说啊迟同学,你是有点本事的。”   “啊?”迟羿眨了眨眼。   辛扬摇头啧啧,“以前都是祝哥管别人的闲事儿,我真第一次见有人能英雄救美到他头上,还不止一次,牛逼!”   迟羿眼皮跳了跳,“嗯……吧。”   这人猴子成精吧,怪不得祝君则说他吵,比迟安临还吵。   “嘴巴能不能闭上留着吃饭?”那边顾聆也听不下去了,她正端着最后一道汤上桌,“小迟——是小迟吧,迟羿?”   得到迟羿的肯定,顾聆笑道:“我没记错就好,可以吃饭了,别理他,他就这样,人来疯。”   显然顾聆还是低估了辛扬人来疯的程度——饭吃一半的时候门又响了,辛扬开门抱了一箱酒回来。   “来来来喝点喝点,今天高兴,咱们庆祝聆姐脱离苦海!”   “你疯了吧?祝君则眉头一皱,“我不喝。”   顾聆对喝酒没什么意见,就是担心迟羿,“小迟也不喝的吧?就我们两个喝怎么行,这不是浪费吗。”   “嗐!浪费什么呀。”辛扬莫名其妙又乐了,“小迟能喝,能喝的是不是?”   一桌人三双眼全看了过来,迟羿眉心一跳,忽看见辛扬冲他使了个眼色。   总归自己酒量的确还行,吃亏不到哪去,迟羿配合地点了点头,“嗯。”   “呐!三比一,祝哥你就别赖了。”辛扬高高兴兴地给大家拿杯子,“偶尔喝点死不了,你不是怕喝不过小迟丢人吧?”   “激将法对我没用。”祝君则凉凉说,“你这么殷勤干什么,你在酒里下毒了?”   “毒个屁!”辛扬一口闷了,“你看到了,要死我先死,祝君则你真没劲。”   “那大家一起干一杯?”家里难得热闹,顾聆也挺高兴的。   这一桌上,她只和迟羿不熟,祝君则和辛扬她是知道的,酒吧里泡了多少年的人,喝这点算什么。   既然迟羿点头了,那就没问题了,于是也道:“阿扬你买的什么酒啊,拿来我看看。”   “呐。”辛扬爽快地递了一瓶给她。   “祝哥为什么不喝?”迟羿忍不住问道。   祝君则淡定吃菜:“养生。”   “你听他掰。”辛扬嗤道,“酒后吐真言,他藏一肚子事儿怕别人挖知道不?”   “那要不还是,”迟羿犹豫道,“……算了吧?”   虽然是很想知道祝君则的过去没错,但通过这样劝酒的方式来达到目的未免有点太缺德了。   “行,算了。”辛扬翻了个白眼。   他给在场除了祝君则以外的人都倒了一杯,晃晃手里的半瓶酒道,“累不累啊祝君则,憋死你算了,我看小迟也挺喜欢——”   砰!   桌面一震,刚夹的一条青菜“呲溜”滑了出去,迟羿耳朵“噌”地竖了起来,小心地瞥向身侧。   祝君则收回把筷子重重按在桌上的手,抬眼冷道:“我看你是肚子里一点事情藏不住,不用喝就醉了。”   空气中突然冒出了火药味,顾聆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阿则不喝你逼他干什么,我也不喝了,这酒拿去放起来吧。”   “干嘛不喝!”   祝君则还没说什么,辛扬倒是先怒了,把杯子一撂站了起来。   迟羿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一时间呆住了,手里的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祝君则发怒他是见过,但那是基于某种“不平等”上的怒,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最后都能和平解决。   但是辛扬明显不在“愿挨”的范畴里啊!不会真打起来吧??   “是,今儿个是我多嘴,但我还必须得嘴一嘴我他妈真忍不住了!”   辛扬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气势汹汹地指向祝君则。   “你说的对呀,我这人就是藏不住事儿啊!我心里有什么话我就得说呀祝哥——”   语气怎么还挺……凄凉的?   迟羿听得眼睛都不会眨了。   他简直好奇得要命,这到底是要说个啥呀??   ————————!!————————   今天来晚了抱歉,发现0点真的写不完……以后改成早上6点更吧(不过一般半夜写完就发) 第36章 特殊:“我去律让,祝哥送吗?”   “闭嘴!”   火药味越来越浓,顾聆啪地拍桌站起,怒视辛扬道:“说说说说什么说,一顿饭吃得你发梦了?没看到我今天有客人?你是不是存心给我找事?!”   “我没找事儿!”辛扬甩着胳膊喊道。   他瞅了顾聆一眼,鼻孔不顺地喷了口气,看着还挺委屈。   “聆姐你不知道,这人说要走,连房子都不要了,那我不得拦着吗!”   ???迟羿火速扭头看向祝君则,“你要走?”   “啊?”顾聆也愣了,“不要房子是什么意思,把房子卖了?阿则你缺钱用?”   一左一右两道视线射来,祝君则脸色黑了个彻底。   他闭了闭眼往后一仰,呼出口气道:“早知道就不该跟你讲这个。”   “不说我就看不出来了你以为?”辛扬嚷道,“我告诉你,这事儿我还就管定了,你……唔!”   嘴里突然被灌了口酒,辛扬噗地喷了。   迟羿嫌弃地往边上坐了坐。   祝君则不自然地瞄了他一眼,扶起他被撞翻的碗筷,咬牙瞪辛扬道:“少发痴,出去讲。”   拉着人就走。   铁门砰地打开,又砰地关上,震得桌子都跟着一抖。   迟羿和顾聆两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尴尬和不知所措。   顾聆干笑两声,给迟羿舀了碗汤,“可能吵架了吧,没事的,他们经常这么闹。”   迟羿哪里还坐得住,站起来道:“我想出去看看。”   “哎,别去。”顾聆拦道,“你去了只会更糟——我看阿扬的意思,这件事可能和你有关。”   “……”   迟羿乖乖把屁股放了回去,不解道:“为什么。”   他和辛扬根本就不熟,仅有的交集都是因为祝君则,有什么事能引得这两个人为他吵架?   “因为他是冲你来的。”顾聆说。   迟羿:“?”   “我早上回家刚好碰到他下班,就和他提了嘴晚上要请你们吃饭的事。”顾聆顿了顿,“他是听见你的名字后,才突然说要来蹭饭的。”   迟羿更懵了,“为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顾聆摊手,“我本来以为他只是好奇你,但刚才听见他叫你‘迟同学’,我才知道原来你们早就认识。”   “我想,”她看向紧闭的大门,“他大概想让你知道些什么。”   “那我更要出去了啊,”迟羿急道,“我得去问他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那个古怪的眼神,还说什么祝君则要走……是因为他才要走的吗?祝君则烦他了?可他最近老老实实什么妖也没作呀!   零星几个暧昧的字眼最是让人难受,迟羿胡思乱想了一大堆,脑子都快打结了。   “我去找他们!”他丢下一句就想往外跑。   “你找到他们也没用。”顾聆微微蹙眉。   迟羿步子定在原地,回头时脸上写着迷茫,“为什么?”   第三个“为什么”了,他自己都觉得傻。   顾聆难以想象他竟真有这么愣,“你难道看不出来阿则不想让你听?”   迟羿:“……”看出来了。   “聆、顾聆姐。”他随祝君则喊道,就近靠在玄关,隔了些距离和顾聆对视,“祝哥他要去哪儿?”   顾聆苦笑,“我知道这个消息又不比你早。”   “哦……对。”迟羿心神不宁地应了声,满脑子都是这个“走”字。   他对这段关系其实一点底都没有:年龄,七岁之差;圈子,截然不同。   这两者平常都被掩盖在他们过分近的居住距离之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实在不行还能蹲他家门口截人——但辛扬说他现在要走。   不要房子的那种走。   这么大一个城市,仅靠“巧合”来维系感情实在是太缥缈了,多年的朋友和恋人尚且会因“异地”而渐行渐远,更不要说他们两个。   迟羿从未如此痛恨祝君则没个“正经”工作过——他要是想跑,连个顾虑也没有。   “你不用太担心了,”顾聆走过来,拉他到沙发上坐下,“阿则一向很有主意,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倒是阿扬,怎么今天这么冲动呢……”   她摇了摇头,道:“阿则不喜欢别人逼他的——来,吃点水果。”剥了瓣葡萄柚递去。   迟羿接过,没吃,闷闷道:“他不是本地人吗,干嘛卖房,G市不是……”   后面那句有点难听,没说出口:G市不是和H市一样的吗,经济够发达,本地人天生有种优越感,抱团排外,轻易不会去别的地方闯荡。   难过之下,他宁可相信顾聆的那句“你缺钱用”,而不是什么别的原因,至少这点他是真帮得上——虽然祝君则不一定接受就是了。   “他只是在这里的福利院长大,不算土生土长的G市人。”   顾聆领会了他的意思,笑说:“都是流浪,换个地方流浪也差不了多少的。”   她倒是看得开,迟羿就不这么想了,心里堵了块名不正言不顺的石头,连个挽留的立场都没有,难受得要命。   只能不断地找话题分散注意力:“祝哥是孤儿吗。”   “是啊。”顾聆说,“一个人走到现在很不容易——哎小迟,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迟羿愣了瞬。   脑中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他在酒吧挨祝君则教训的画面,但事实上他们好像是开学那天认识的……还是前者比较深刻,后者总感觉没那么真实。   “他帮了我……唔,”迟羿整理着措辞,缓慢道,“那天我淋了雨,发烧了,他把我送到了酒店。”   美化了一点——当然不能讲真实情况,那太抓马了。   顾聆若有所思地点头,似乎他的话在她意料之中。   “阿则人很好,总能帮人解决很多事情,哪怕没有回报。有时候我都好奇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他也帮过你吗。”迟羿问。   他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个挖祝君则过去的好机会。   “是啊。”顾聆说,“前几年,我和我老公分居,一个人跑到G市来,想找点赚钱的路子。   “我别的不会,就会点手工活,一开始是做点小饰品去夜市上摆摊,阿则就在我对面那条街唱歌。他当时还在念大学吧,人气很不错,是那条街的小红人。”   回念起从前,顾聆浅浅地笑了一下,“我那时候可狼狈了,在家里关太久,外面的规矩什么都不懂。有次不小心碰掉了隔壁茶具摊的一个紫砂壶,人家张嘴就要我一千块,我根本赔不起,是阿则看见了,过来替我垫付的。   “后来他每天都会来照顾下我的生意,了解我的情况后,不知道托了什么关系,给我搭到了一家实体店面,就是现在小水街那家‘疼痛事务所’。   “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自己还是个学生呀,我和他又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我呢。”   “你说,”顾聆托腮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是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永远强大,永远为别人伸出援手,永远漫不经心地笑着,把所有事情轻松摆平,好像永远没有他脆弱的时候。   迟羿出神想道,也许祝君则帮他,仅仅只是像帮他生命中无数个帮过的人一样,习惯使然而已。   ——他并不特殊。   忽觉心脏一阵抽痛,头脑莫名有些发沉,手中的葡萄柚不知何时被掐破了水,滴滴拉拉湿了一地。   “谢谢。”迟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想先回去了。”   顾聆担忧地扶了他一把,“你不等他们回来吗?”   “不等了……”迟羿艰难摇头。   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祝君则。   一定是刚才喝了酒的缘故,情绪又被放大了,他现在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哭自己自恋自负异想天开,哭自己好多时候的自作多情。   “你这样一个人怎么回去?”顾聆拉着他不肯放人,拿起手机拨号,“你先等一下,我给他们打个电话……”   “不要打!”迟羿啪地抢过她的手机。   小小的金属方块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还有些冰,迟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无礼,抿了抿唇,把手机还了回去,“对不起。”   “没事……”顾聆一头雾水,“你没事吧?”   她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今天做的蘑菇汤里混了几朵有毒的,不然怎么一顿饭下来三个人全都吃出幻觉了?   沉默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道传来。   “聆姐。”祝君则敲门。   闻声,迟羿眼皮一跳,本就混乱的心弦登时拧成了更死的一团。   闹剧结束有望,顾聆松了口气前去开门,迟羿默默跟在她后面,打算找个机会告辞。   不管辛扬和祝君则出去说了什么,他都不想知道了,也不想再自作多情地去解读什么眼神,猜测什么对话——好蠢。   门外,祝君则和辛扬一前一后站着,脸色都称不上好看。   “不进来了,我送小迟回去就……”祝君则话说到一半,眼尖看到顾聆身后的迟羿眼睛红红的,眼镜都盖不住,情绪很不对的样子。   忙问道:“迟羿怎么了?”   “我没……”话一出口,竟然出奇的黏涩,迟羿吓得赶忙闭上了嘴巴,小心清了清嗓子才补上了后面那个字,“事。”   祝君则把眼神投向顾聆。   顾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为难地摇了摇头,表示“我也不知道”。   “谢谢顾聆姐款待。”迟羿绕过她走出大门,站在楼道平台上,礼貌道,“你们还有事聊吧,不早了,我先走了。”   边说边退,说完就跑。   顾聆:“?”   辛扬:“我操?”   祝君则当即拔腿追了上去:“迟羿!”   迟羿跑得还挺快,要不是楼下那个老铁门太重拦了一下,祝君则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追得上他。   “你跑什么?”抓住手腕把人按在墙角,祝君则凝眉道,“顾聆怎么你了?”   “她没怎么我,是你弄疼我了。”迟羿挣扎着推他胸口。   “哦,”祝君则松了些力道,保持在一个可控区间内,确保他不会跑掉,“跟我讲,到底怎……哭了?”   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地从眼眶漫出,迟羿忙偏过头说:“没有。”   “迟羿。”祝君则沉沉地叫了声。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迟羿用膝盖狠狠撞了他一下,“就允许你跟别人出去说秘密不让我听,我心里想什么就必须全部告诉你吗?你想得也太美了!”   “不是什么秘密……”祝君则下意识否认,又发现的确是个“秘密”没错,赶紧调转话题道,“我们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迟羿咬唇,“我约了人玩。”   祝君则皱眉,“这么晚了你约谁玩。”   “不用你管!”挣扎得更厉害了。   “迟羿!”祝君则低喝,把人抱紧了说,“你给过我‘管’你的权利。”   迟羿嘴一瘪,眼泪流得更凶了,扑在他怀里,报复性地往他衬衫上蹭,“你不是要搬走了吗,哪里还要管我的……”   祝君则头疼道:“……没有的事。”   余光看见那边跟来的辛扬和顾聆,忙给他们使了个眼色让走——怀里的人肯定不乐意自己这幅样子被他俩看见。   “真的?”迟羿带泪仰头。   祝君则喉结上下滚动一圈,硬着头皮道:“真的。”   “哦,真的就真的。”迟羿抓过他衣袖把最后一点眼泪擦干净,哼了一声,“让开,我要去玩了。”   “去哪?”祝君则随口问道。   来的时候也没听他讲后面有约了什么人,无非是赌气罢了。   本以为会收获一个“关你什么事”“不告诉你”之类的答案,没想到迟羿还真有个目的地——   “律让。”   迟羿甩开他的手,挑衅地扬起下巴,“祝哥送吗?”   ————————!!————————   刚写点剧情就想写点xp,下章快来! 第37章 苦樱桃:“你给我滚!”   “可以喝酒吗。”   不知何时落了雨,雨声混着车载音乐,话音夹在其中,潮闷而模糊。   祝君则面无表情打着方向盘,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人,“我讲不可以,你会听吗。”   “不会。”迟羿答得干脆。   他头歪在车窗上,心不在焉地看着被雨打湿的玻璃,各色光圈在雨中闪烁,各路行人撑伞匆匆。   无意扫了眼车载大屏,皱眉道:“换歌,我不要听这个。”   “随机的,不好听吗。”祝君则把车载乐关了。   迟羿轻轻哼了声,偏头不语。   车内陷入寂静,唯余下车轮滚过路面的轻微震动。   其实没什么好不好听,只是因为刚才看到的那句歌词:“命运暂且的交错/在最后都化作乌有”。   好讽刺。   他不要认。   ……   人们寻欢作乐的兴致在下雨天丝毫未减,氛围灯红绿交错,律让酒吧喧闹如常。   迟羿径直走向吧台,“长岛冰茶,谢谢。”   辛扬换班的时间没到,这会儿的调酒师是张陌生面孔,他当着祝君则的面,故意点了杯烈酒。   祝君则眉目一凛,似要张口,迟羿抢先一步道:“是你说可以的。”   他指头戳在祝君则胸口,无谓地勾着嘴角,“我已经报备了啊,有祝哥看着,不会有危险的,对吧?”   祝君则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视线缓缓向下,对着点在自己心口那根嚣张的手指眯了眯眼,“嗯,是。”   迟羿人坐高凳,手肘靠在台上,甩甩腿,挑衅似的:“祝哥喝什么,我请你。”   祝君则:“苦樱桃。”   迟羿甩着的腿一顿。   酒单上,苦樱桃的那页——“酸时未讲的甜涩至最尾”。   干嘛,暗示他什么吗……啧,本来就没什么好讲的。   “哦。”迟羿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Hoo——Charles!”   舞台传来欢呼,两人不约而同地往那边看去,脸色俱是一变。   各怀着各的心思进的律让,他们居然谁都没发现,今晚的驻唱是唐骋。   “阿则,难得看你来。”   身侧冒出一道声音,祝君则转头,来人正是封羚,点头微笑道:“羚哥,好久不见。”   迟羿淡淡看他一眼,挪开了视线。   他舞台和身边两处动静都注意着,面上仍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撑着下巴等酒。   祝君则和封羚寒暄几句,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迟羿身上。   封羚含笑问:“还碰在一起,阿则,你有没有钟意人啊?”   迟羿:“?”   不难判断,封羚是对着他说的。   身后,没听见祝君则开口,大概是用点头或摇头来回答了,封羚又扯开了别的话题,说要带祝君则去旁边坐坐。   “放你的小朋友单独在这儿没事吧?”封羚饶有兴味地打趣道,“会不会同之前一样,一个人吓哭。”   “羚哥,我……”祝君则听上去是要拒绝,刚好这时候两杯酒来,迟羿转动椅子,一把将苦樱桃塞给了他。   “有什么话要藏着掖着就自觉点躲起来说,省得别人听见了还要挨你们脸色看。”   说完又扭了回去,用后脑勺对着他们。   祝君则:“……”指桑骂槐。   “哦哟,好乖。”封羚赞道,“好眼色,懂放人,阿则,我们走啦?”   迟羿一阵恶寒。   同样是被夸乖,被祝君则夸他就很受用,被封羚夸就说不出来的恶心,尤其还是这种阴阳怪气的口吻。   心里骂了封羚一万遍,忍了又忍才没当场爆粗口,抢先端着酒自己走了。   明知背后还顶着祝君则的目光,迟羿走了两步,半点不介地和一个上来搭讪的西装男聊了起来。   一面听西装男侃侃而谈巴赫和李斯特,一面咬着吸管,不时附和两声,装作很崇拜的样子。   “怎么了?”看着祝君则愈发沉冷的气场,封羚明知故问,笑意吟吟地说,“不想到他喜欢这些高雅的东西——阿则喜欢钢琴吗,我改天送你一架。”   “不用了。”祝君则牢牢盯在那杯长岛冰茶上下浮动的水位线上,笑道,“谢谢羚哥,我不喜欢弹钢琴。”   看到祝君则跟着封羚走了,迟羿悬在心头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出来。   果断拒绝西装男“去楼上开个包间,给你细讲古典乐和流行乐的高下之分”的提议,一个人混到了舞台边。   一曲收尾,逐渐响起下一首歌的前奏,迟羿耳朵一动。   纵马乐队最热的单曲之一,首唱“蝴蝶”。   刚和祝君则认识不久的某天,迟羿把他所有歌都听了一遍。   他其实不太听歌,电影看得也少,不太理解这类时而嘻嘻哈哈,时而撕心裂肺的娱乐方式,比起在别人的东西里找共鸣,他更享受自己创造。   但祝君则的歌很好听。   声音很好听,比他平常说话的时候温柔很多。   听着听着,迟羿有时会恍惚,恍惚那些悲欢离合的字句从祝君则口中吐出,是不是在唱他自己,为此还努力尝试过去理解那些文绉绉的歌词。   可后来他发现,不管祝君则在台上做什么表情,热烈的还是感伤的,live一结束,他就又恢复了惯常那副风轻云淡的笑容。   笑着鞠躬,笑着和观众打招呼,看不见一点歌里的情绪,让人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无意识嗦了口手上的酒,迟羿倒在散座一张沙发上,盯着台上的唐骋,漫无目的地想道:   唐骋这种人,在台上也是受人追捧的对象啊,既然如此,那祝君则又有什么不同。   歌可以随便给人唱,“好”自然也是给很多人的,祝君则是一个表演者,什么东西都不会只出售一份。   呵,明明就比自己会装多了。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音乐戛然而止。   迟羿从思绪中抽神,直起身朝嘈杂中心看去。   又是熟人——岑冰。   难为迟羿能把他记这么牢,实在是这人独树一帜的娇软气质和永远怯生生的面孔,以及每次出现都能和“闹事”俩字牢牢绑定的离奇体质,让人想不记住都难。   好巧不巧,这次他闹事的对象,是台上的唐骋。   迟羿本来恹恹的情绪瞬间被拔了起来,为了更好地围观这场精彩的狗咬狗,还往人堆里凑了两步。   “唐先生,”岑冰在台下叫着,“你留的号码我打不通,我只能这样来找你,求你跟周总解释一下好吗,我们那晚只是个意外……”   “哈哈哈,什么意外?”唐骋好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事情。   把手里的话筒架一丢,走过去,蹲在舞台边缘,居高临下看着岑冰,毫不掩饰脸上恶劣的笑。   “睡了就是睡了,谁跟你意外?你知不知道这是人家娘们儿打胎才说的话啊?怎么啦,你肚子也大啦?叫你一声娘娘腔还真把自己当女人了,哈哈哈哈哈!”   旁边好事者们跟着他发出阵阵哄笑。   岑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在灯光下都明显,连说了几个“你”字都没有下文,最后苦着脸冒出一句:“你怎么能这样?”   唐骋笑得更大声了,跳下舞台,一脚把人踹翻在地。   “我就是这样,你能把我怎样?千人骑的贱种,你骚肚子大了也摊不到老子头上!”   迟羿听着,眉头皱了又皱,就算是羞辱,这也太不堪入耳了些。   岑冰狼狈从地上爬起,左右看看围观的人群,似乎在找一个可以寻求帮助的对象。   但在场谁不知道唐骋是老板封羚的人,谁会傻到和他对着干?要么是抱着一副看热闹的心态给唐骋叫好,要么是不忍再看,避开了岑冰的眼神。   岑冰看了又看,无助极了,突然锁定到人群外围的迟羿,扑过去拉住他道:“先生!”   正准备离开的迟羿:“?”   岑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拽着他不肯松手,“你能给我作证的吧?唐先生是强迫我的,他是强迫我的,他就是那样的人!”   迟羿满头问号:“我为什么能给你作证?你们两个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又一个人下水,围观群众的唏嘘声更大了,口哨声不绝于耳。   眼瞧动静越来越大,迟羿紧张地扭头四看,生怕祝君则和封羚回来发现这里的热闹。   ……怕什么来什么,他还真在一个角落发现了祝君则的身影。   他和封羚远远站着,没有过来的意思,但明显都看见了。   正想说点什么赶紧撇清关系脱身,谁知岑冰语不惊人死不休,接下来说的话更是石破天惊。   ——“你也和唐先生有过一夜的吧?”   这下懵的不只是迟羿了,连唐骋也愣了一瞬。   随即唐骋脸上的笑更得意了,走过来抓住岑冰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说:“骚货,哪儿打听的这么清楚,是不是想跟我玩双飞?”   黄谣竟这么容易张口就来,迟羿跟被雷劈了一样震在了原地,触电似地甩开岑冰的手,“你神经病吧?!”   人群中爆发出更加猛烈的哄笑,还有人当场编排起了三个人的爱恨情仇,分毫不避讳当事人全都能听见。   迟羿气得嘴唇都在抖。   他很想告诉大家这都不是真的,但在这种场合下,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围观者不会在意真相,只会在意他们劲爆的谈资。   这种情况下,唯有一种方式可以“自救”——   群众的目光聚焦弱者,所以绝不能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只能像唐骋一样掌握主动权,毫不在意,甚至出言羞辱,这样才能转移视线,让对方承担全部的非议。   短短几秒之间,迟羿飞速做出了抉择。   一把揪住岑冰的衣领,笑得天真而残忍:“我和你的唐先生没有故事,你不能因为想激他再上你一次就给他扣帽子吧?撒这种谎是没有意义的,不如你求求我,我跟他说说好话,让他今天再留你一晚?”   迟羿语气强横,心却跳得极快,把这段话飞速说完,把岑冰狠狠摔进了唐骋怀里,   微笑道:“很遗憾,我不太想当你们感情的催化剂,唐先生也不像会喜欢我这种类型,下次要吃醋,也找个更有说服力的情敌吧,你觉得呢?”   其实仔细听就会发现,这些话跟前面岑冰和唐骋说的那些根本串不上逻辑。   但无所谓,他只需要丢出更加劲爆的信息,再把岑唐二人牢牢绑定就完了,这样别人自然不会再给他更多眼神。   风向顷刻间倒回岑冰,鄙夷和嘲讽尽数飞向他,看着岑冰不可置信的无助表情,有一瞬间,迟羿是不忍的。   但那缕同情很快就蒸发消失,他拍拍手退了出去。   回头刚好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祝君则扣住他的肩膀,沉沉叫了一声:“迟羿。”   砰砰跳着的心骤停,迟羿条件反射般用力推开了他。   不知在恐惧什么,他牙齿打颤,浑身如被抽了筋脉一般敏感而痛苦,一出口,语气是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尖刻:   “你给我滚!”   ————————!!————————   其实全世界都看得出来祝哥对小羿不一样,除了小羿自己……   *歌词引自杨千嬅《稀客》。   ps,今天搬家实在来不及了,为这两天的断更抱歉,晚点还有一更,大概是0点之后,明天另外更(时间我说不好,反正会更)。等我调整一下这些天的状态就恢复6:00更新。   本章2分评随机红包掉落! 第38章 醉言:“你约到的人是我。”   迟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着力气回到座位的。   远远的,隔着镜片,他看到封羚和祝君则走进人群,一个拉开唐骋,一个扶起岑冰。   这两个人,一个是律让的老板,一个是在酒吧颇有号召力的人物,几句话就把混乱的场面稳住,驱散了看热闹的人群。   迟羿坐在沙发上,出神地盯着面前那杯一口未动的长岛冰茶。   深红的琥珀色酒液在玻璃杯中随冰块晃荡,两条长腿忽地映入眼帘。   祝君则在他对面坐下,在桌上放了一杯水,往他这边推了推。   迟羿咬住嘴唇,不看他,也不说话。   祝君则又把水往他这边推了点,撞到他的酒,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紧绷的弦随之而断,迟羿头也不抬道:“滚。”   “迟羿。”   “别叫我!”   迟羿抬起头,红着眼看向他,一字一顿道:“我、叫、你、滚。听见了吗?我不想看见你。”   祝君则没动,坚持道:“喝口水吧。”   “不需要。”迟羿冷道,“我现在很烦,看到谁都烦,你坐在这里只会讨我骂,明白吗?”   他自欺欺人般闭上眼睛,抑住话里的颤音说:“趁我现在还愿意跟你好好说话,请走,想去哪去哪,请你走开好吗。”   “不好。”祝君则说,“你现在不能一个人待着。”   “凭什么啊?”迟羿歪头,眼神疑惑而悲伤,“凭什么你想让我一个人,我就得乖乖一个人待着,你说不行,我就连找个安静空间的权利都没有?”   祝君则皱眉:“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情绪积攒到极点,迟羿双拳紧攥,“噌”地站了起来。   “有意思吗祝君则,你这么善解人意,刚才我被那神经病拉着咬的时候你在哪?我被所有人当猴看的时候你又在哪?”   “现在你秘密聊完了?人救完了?终于想起来要打发打发我了??”   迟羿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告诉你,我不需要。”   “我不是在‘打发’你。”祝君则也站了起来,“如果不是你,我今天根本不会出现在律让。”   “所以呢,你现在跟够了吗?”迟羿讽道,“热闹看了,笑话也看了,请问你可以放我一个人静一静了吗,祝先生?”   “……”祝君则沉默了。   默了一会儿,他道:“对不起。”   无比郑重的三个字钻进耳朵,迟羿眼珠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目光定在祝君则交叉的十指,以及手背因用力而爆出的青筋上,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祝君则道:“我应该早点过来的,不该留你一个人在那里。对不起。”   “……”   四肢的气力仿佛都随着神魂一起被抽走了,迟羿腿一弯,把自己重重摔回了沙发。   良久才道:“与你无关。”声音涩得不像自己。   “今晚的事不会有任何风声传出去,这点封羚还能说了算,你不用担心。”   祝君则把水放到他手边,顺便捞走了桌上的酒,“想回去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放下。”迟羿说。   祝君则没听见似的,又放下一张房卡,“不要在下面待太久,困了可以到三楼睡觉……”   “我让你放下!”迟羿猛地夺走他手里的酒,液体撒晃出来,溅了两人一手。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祝君则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迟羿把吸管抽出来一丢,往嘴里咕嘟咕嘟灌了半杯。   辛辣的酒液入喉,迟羿拧紧眉头,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砸,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对谁都这样吗?”   祝君则:“什么?”   迟羿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问:“什么事都要插一脚,不管是对是错,也不管那人是谁是吗?连这种人你也要帮,祝哥,你好伟大。”   两人中间毕竟隔了张小腿高的矮桌,他这样扑过来,上半身都悬空着。   祝君则怕他一个不稳摔了,只好张开双臂,虚虚环住他的肩膀,说:“我没有帮他。”   “你还骗我,我都看见了!”迟羿膝盖跪上桌子,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玻璃杯啪嗒侧翻,液体流了一桌,浸湿了他半条裤腿。   迟羿浑然不觉,只是看着祝君则道:“你刚才蹲下去跟他说话,他对你笑了,你跟他说了什么?   “他很感谢你吧,所有人都欺负他,只有你肯拉他一把。   “可是,可是他不值得的,他不是好人……你也不是。你最后还是不要他的,为什么一开始要拉他……”   迟羿喃喃说着,似在自语,口中的“他”指的不知是岑冰,还是他自己。   祝君则膝弯抵在沙发边缘,单靠两只手臂托起个百来斤的人着实有些勉强,干脆搂紧迟羿,带着他一起往后倒在了沙发里。   “啊!”迟羿人被一股力量拖着往前,脚背在桌沿撞了一下。   紧接着头砰地磕在祝君则胸骨上,痛得他吸了口气,抽出一只手去捂自己的额头。   “哪里痛?”祝君则先他一步摸了上去。   刚要脱口的痛呼霎时被咽回了肚子,迟羿掸开他的手说:“不痛!”   好在单人沙发够宽,祝君则扶了扶迟羿的腰,让他跪在自己身前,手抓住他的胳膊,两腿夹住他的膝盖。   迟羿背弓着,两只手撑在沙发靠背,把祝君则环在身下,委屈地说:“你不许帮他,难道你没看到他冤枉我吗?”   呼吸喷在鼻梁,撩起一阵痒意,祝君则闭了闭眼,“我看到了……”   “看到了你还和他说话!”迟羿怒极,在他胸口狠狠捶了几拳。   不知不觉间要求逐步抬高,已经从不许“帮他”变成不许“跟他说话”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明知道祝君则和岑冰没什么,但就是忍不住难过,连看到他们说话都觉得刺眼。   “他是坏人,你帮坏人,你是非不分,你去找他啊,还来找我干什么……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他一叫你就走,你明明是陪我来的……   “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看到我走也不拉住我,呜呜……你帮着他们一起欺负我……”   所有的不满被拢到这刻尽数爆发,情绪在酒精的作用下更加明显。   迟羿头昏脑胀,愈发语无伦次,十句话里有五句颠倒三句不讲道理,到最后没了力气,伏在祝君则的肩膀上呜呜哭了起来。   他害怕极了。   面前的祝君则似乎成了个水里的倒影,看似离他很近,又好像离他很远。   他拼尽全力想把那个影子打捞起来捧在手心,可越是用力,影子就越是破碎,怎么也抓不住。   越是抓不住,他就越是恼怒,越是毫无章法,如此恶性循环,影子碎了一池,祝君则被他越推越远。   ……   混沌之中,迟羿感觉到脸上的眼镜被一只手摘走,自己被人托着大腿抱了起来。   下身一空,他下意识搂紧了祝君则的脖子,两腿夹紧他的腰,沉沉地挂在了他的身上。   迷迷糊糊地,迟羿挣扎道:“放我下来,我还没有玩,我要去约人……”   尾音发飘,已经有点醉鬼胡言的意思了,祝君则拍着他的背顺了两下毛道:“你已经约到了。”   “约到了……”牙牙学语似的,迟羿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在哪里?”   “我。”祝君则说。   “哦,你……我约到祝哥了……”迟羿抱住他脖颈的手逐渐失力松开,手臂绵软地垂了下来。   忽冷不丁叫道:“骗人!”   祝君则一路把他抱上楼梯,边走边说:“没骗你。”   “骗了。”大概真醉糊涂了,迟羿连掉下去都不怕,挺着腰在他怀里扭了起来,“祝哥约不到,他不肯和我玩……你又骗我,你总是骗我……”   这动作实在太过危险,有几下祝君则险些被他晃摔下楼。   跟醉鬼显然没什么道理好讲,他只好在平台上把人放了,照着屁股蛋一连扇了几下,令道:“不许乱动。”   迟羿晕晕乎乎的,站也站不稳,半边身子都歪在他身上,张张嘴巴,说:“许乱动……”   祝君则纠正道:“是不许乱动。”   迟羿:“乱动……”   “……”   不管嘴上说什么,至少身体上是安分了,祝君则没跟他计较,抄着膝弯把人打横抱起。   原想把他送到三楼开好的那个房间,谁知刚踏上二楼平台,迟羿又不管不顾地挣扎了起来。   又是踢腿又是甩手,祝君则没办法,只好又把人放了下来。   警告说:“再乱动我就不抱你了,你自己走。还有一层楼呢,你爬得上去吗?乖一点,我带你上去把湿裤子换掉……”   “到了。”   ?祝君则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到了?”   “到了。”迟羿抓住他一根小指,摇摇晃晃地扯着他走向二楼连廊。   直到被带至曾经那个“工作间”门前,且迟羿脸上浮着一层明显的期待时,祝君则才回过味来这个“到了”是什么意思。   “我们今天不到这里,”祝君则耐心道,“我们要到三楼,去房间休息、睡觉,知道吗,这里没有床。”   迟羿执拗地摇头,“不睡觉。”   “不睡觉干什么?”   “玩。”   祝君则果断拒绝:“不玩。”   迟羿没理他,自顾自去试门锁的密码。   连输三次乱码,滴滴两声,密码锁自动锁定了。   祝君则看着迟羿笨拙研究门锁的样子,好笑地去掰他的手指:“好了,现在我们都进不去了,走吧,去三楼……”   迟羿趁机抓着他的食指往锁面上一按——滴!   祝君则:“……”   指纹解锁成功。   ————————!!————————   本就直球的小羿在喝醉之后将更加直球……嗯! 第39章 游戏:“去床上趴好。”   使点小聪明将了祝君则一军,迟羿嘴角露出缕得意的笑,醉歪歪地从门缝里溜了进去。   祝君则无奈跟上。   自他们上次来过之后,这里便没人造访,房中陈设一切如旧,红木沙发上还落着迟羿之前写检讨书的钢笔。   祝君则关好门,坐在红木沙发的扶手上,双臂抱胸,看迟羿脱缰野马似的满屋子乱窜。   他一脸兴奋地跑到工具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掏了副崭新的皮手套出来。三两下拆开包装,一只手拎着一只,献宝似的给祝君则晃了晃。   祝君则挑眉。   迟羿见他不明白,又哒哒跑过来,双手呈着手套,递到了祝君则面前。   “给我?”祝君则接过。   迟羿点头,“给你。”   “……”   祝君则勉强笑了一下,随手把手套放在了沙发上,“OK。”   迟羿对他拿了又舍弃的行为十分不满,往他小腿踢了一脚,又把那手套捡了回来,执着地塞到他怀里,“你戴。”   祝君则拂开他,“我不戴。”   “戴!”迟羿恼了,直接抓着他手,掰着一根根手指往手套里塞。   手套很紧,祝君则又不配合地把手垂得很低,站着弯腰太累,迟羿索性屈腿跪在了沙发上。   试了几次不成功,急得鼻尖都沁出了薄汗。   祝君则也不推开,任小孩摆弄自己的五指,另一只手拿手机给前台发信息,让送些蜂蜜水和换洗衣物到三楼房间。   迟羿折腾半天,总算帮他右手成功戴上了一只,颇是满意地举到灯下欣赏。   皮手套在灯光下显出漂亮的光泽,迟羿脸蛋红扑扑的,耳垂带着粉,整个人散发着迷迷糊糊的气息,眼睛却是亮的。   祝君则有一瞬的恍惚。   这种手套他以前工作时常戴,在增加威严的同时,也能在物理上隔绝与对方的触碰,是他进入一场“游戏”的标志。   他喜欢掌控一切。   生活中往往不能事事为他所控,游戏中却可以,曾有一段时间,他疯狂地迷恋在一个隔绝的空间里成为对方主宰的感觉。   封羚给予他的这份“工作”,某种程度上释放了他的天性,是以他在宣传物料中所表现出的气场浑然天成,甚至吸引了不少国外的客源,专程赶来希望能一睹他线下的风采。   但他从不露面。   对外的说法是保持神秘,其实是他自己清楚,这种“享受”绝不可以沉沦。   时隔许久不玩,竟又在迟羿的手中被动戴上了,祝君则颇感到一阵压力,托起他下巴问:“你真的醉了吗。”   拇指在他脸颊摩挲,黑色的指套衬得皮肤更是白皙,脸上红晕被微微捏散,迟羿眨眨眼,摇头说:“没醉。”   意外的乖巧——行,真醉了。   清醒的迟羿是个口头派,牙尖嘴利,嘴上功夫一套一套,行动上却是个乌龟,时常磨磨叽叽,不是逃避,就是别扭着等人推一把才动。   喝醉的迟羿则正好相反,是个不折不扣的行动派。   他帮祝君则把两只手套戴好后,又自己飘到柜前,从里面翻出了一堆东西,侧对祝君则,坐在地上挑挑拣拣。   祝君则起先放着他没管,谁知一晃眼的工夫,抬头就看见他手里拿着支钢笔,正在用尖端往自己手背上戳!   祝君则吓了一跳,忙两步赶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笔丢了出去。   忍着怒蹲下身与他对视,“你想干什么?”   “……头晕。”   迟羿看着他,眼睛雾茫茫的,眯眼尝试聚焦,“要痛,清醒……”   说着去摸被他丢掉的钢笔。   因为看不见,只能在地上乱摸一气,笔没摸到,摸了一手的灰,他裤子上还沾着酒,湿哒哒的,滚到现在,已经黑得不成样子。   祝君则实在看不下去了,再纵下去,他真能像个小孩儿似的把自己玩得一塌糊涂。   道理是讲不通的,他只好使出最原始的对待三岁小孩的方式,一把将人拖起。   谁知刚一碰,还没用力呢,迟羿就大叫一声,“啊!”扑到他刚找出来的那堆东西上不肯撒手。   那是从工具柜里翻出来的,多数是助兴的小玩意儿,都是新的,还没拆,被他当个宝贝似的护着。   祝君则:“……”   迟羿推了他一把,反手拆出一根长条形的皮带往自己手腕上缠。   他不知是个什么心态,用力了十成的力,直接勒得手臂凹进去一块,两边皮肤充血涨红,血色上涌,脸也更红了三分。   祝君则皱眉看着,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迟羿的心思是昭然若揭的,但他真的……要依他这一次吗?   “痛……”迟羿低声说。   “痛就放手。”祝君则说。   “不。”迟羿手上动作不停,“就要痛。”   “……OK。”   祝君则沉默一阵,啪地打掉他自虐的手,把那根皮带抽了出来,对折拿在手心掂了掂,“想要痛是吗。”   迟羿抱着腿坐在地上,仰头看他,“要。”   “我满足你。”祝君则用皮带的尾端点在迟羿的额头,沉声令道,“站起来。”   迟羿怔怔的,似乎在思考这话的含义,突然歪头叫了一声,“祝哥。”   “不叫祝哥。”祝君则用皮带拍拍他的脸,“从现在开始,叫哥哥。”   迟羿眼睛一眨,“哥哥。”   “嗯。”祝君则应了声,绕着他踱步,“小羿,你今天很不听话。”语气倒真像是在逮住弟弟教训。   “我再说一遍,站起来。”   迟羿抓住他的裤腿,借力爬了起来,直挺挺站了一会儿,突然张开手臂扑向他。   祝君则一只手拦住他,接着后退一步,单方面断了接触,冷声道;“不可以抱。”   迟羿眼皮轻颤,瘪了嘴。   “也不可以哭。”祝君则语气冷淡,用皮带点点他的手背,“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迟羿刚瘪一点的嘴收了回去。   乖乖蹲下身,将东西一件件捡了起来,还从大到小、从长到短,很有秩序地码放在了一只纸盒里,端着纸盒站了起来。   “嗯,你做得很好。”祝君则摸了摸他的头,作为听话的奖励。   迟羿本就红着的脸似乎更红了,头发被人很轻地揉着,发丝牵动头皮,有些发痒。   他闭上眼睛,忍不住在那只温柔的手掌下拱了拱。   祝君则很快把手拿开,严厉道:“没有得到允许,不可以乱动。”   “哦……”迟羿垂下头。   “回答要说‘是’。”   祝君则把皮带在他腰上缠了一圈,捏着多出来的那截提了提,“记住了吗。”   迟羿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一步,小声地道:“是。”   又无师自通地补了一句:“哥哥。”   “……”   明知此人现在是醉态,祝君则还是被这句乖顺到无以复加的“哥哥”给取悦到了。   强压下上扬的嘴角,神情依然淡淡,“这些东西不是这么用的。”   他从迟羿抱着的纸盒里取出刚才他往自己身上划的钢笔,合上笔帽,在指间转了转。   “现在,拿上东西跟我走,我教你该怎么用。”   ……   果然用对方法就可以毫不费力,原来不需要抗或者抱,只需费两句话就能让迟羿自己走上三楼。   套间里已经放好了温水和毛巾,还有两套简单的换洗衣物。   祝君则从迟羿手里接过盒子放在桌上,给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消毒。   同时指挥道:“裤子脱了。”   半杯长岛冰茶浸了迟羿满腿,气味久久不散,还黏了一堆灰尘,祝君则毫不掩饰嫌弃之色。   ——当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被迟羿或抱或蹭,同样一身狼狈。   迟羿蹬掉鞋,不算利索地剥下了湿透的裤子,下身脱得精光。   祝君则揪住他身上的皮带,把人捉进浴室,怕热水进一步刺激血管扩张,只是给他冲了冲脚,再把身上简单擦了一遍。   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自认识迟羿以来,光洗澡就给他洗了三次,他这辈子也没这么伺候过人。   收拾完这只脏猫后,祝君则让人自己去外面把干净的衣服换上——只穿上衣——去墙角面壁。   意料之中的,迟羿没有照做。   祝君则洗完澡出去时,他正赤条条站在桌边,拿着纸盒里一副粗项圈往手腕上扣。   项圈松松垮垮扣不紧,中间挂着的铃铛响个不停,小孩看上去很是苦恼。   祝君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照着那挺翘的两团肉就是一左一右两巴掌劈下,白皙的皮肤上很快浮出了两块红印。   “这个不是戴这里的。”他从迟羿手中拿过项圈,打横覆盖喉结,系在了他的脖子上。   收得不紧不松,刚好能在做吞咽动作时有恰到好处的紧绷感。   又见迟羿右手捂着左手手臂,奇怪道:“手怎么了?”   迟羿缩了缩肩膀,弱声道:“丑。”   是指左臂上那些经久的疤痕。   祝君则哑然失笑,这羞耻心的落点也太反常了,光着的屁股不遮,遮这些不凑近看其实并不明显的伤疤。   “不许藏,把手放下来。”   祝君则拨了一下他喉结下的铃铛,叮铃一声脆响,在房间里荡出余波,很是动听。   “去把衣服穿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玩过这类游戏了,气场却分毫不减,一旦进入状态,简单几个字,便叫人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思。   迟羿不情不愿地放下手,低声说“是”。   送来的衣服是律让最常见的一款白衬衫,两件都是按着祝君则的尺码,穿在迟羿身上不怎么合身。   衣摆长了很多,垂下来盖住大半个屁股,唯留臀腿交界处微微凹陷的曲线若隐若现。   半遮半露,反而较一览无余要诱人得多。   祝君则细细端详他一会儿,沉出口气,极力压制住颅内怦怦乱跳的那根弦,尽量镇定地道:“去床上趴好。” 第40章 惹火:“舔到干净为止。”   不知迟羿以前接触过什么误导人的东西,每一项指令他都做得……超出了范围。   正如祝君则明明是让他去床上趴着,他却在离床一步远时就定住了脚,双膝一弯,扑通跪了下去。   祝君则:“……”   这小子他的视频没少看。   迟羿背对他跪得笔直,胸脯还是挺的,大腿的线条绷出一个肉感的弧度,小腿至脚背贴合地面,脚趾微微蜷着,因用力而挤出了一点儿粉色。   衬衫松散地套在身上,衣摆被空调送出的风吹动,顶灯投下的阴影在臀腿处上下游移,格外地捉人眼球。   祝君则很难否认,自己这会儿喉咙有些发干。   迟羿懵然不知自己这幅样子有多勾人,末了还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骄傲,似在讨要夸奖。   祝君则喝了口温水润喉。   迎着那饱含期待的目光走过去,他五指张开,掌心轻轻落在迟羿头顶,接着用力往下一按——   “唔!”上方压下一道巨力,迟羿跪直的大腿猛地一坠,膝盖被迫往前撞去,砰地磕到了床板。   他闷哼着捂住痛处,大腿因压力而向两侧打开,屁股压到小腿肚,成了一个跪坐的姿势。   头皮被人用力掐住,冷硬而不留情面,迟羿呼吸加快,心跳紧张得乱了节奏。   ……他做错什么了吗?   看不见祝君则的表情更是让这份恐慌达到了顶峰,迟羿努力试图仰头,可脑袋却被死死按着,完全动弹不得。   颈上的铃铛被他挣扎的扭动带得摇晃,罔顾房间内的低气压,持续不断地发出令人心颤的铃铃声。   迟羿不敢再动了。   “自作主张不是个好习惯。”祝君则力道不减,声音从上方幽幽传来,“很蠢。”   他并不想拿迟羿与他从前那些客户相提并论,比起各取所需的交易,他更愿意把今晚看做是一场单方面的引导。   “我刚才的指令是什么。”祝君则加大力度,迫使他把头低下,“重复一遍。”   回应虽严厉,却冲淡了沉闷到令人窒息的空气,迟羿低声说:“错了。”   祝君则没有计较他的答非所问,顺势道:“谁错了?”   迟羿:“我。”   祝君则故意问:“你什么?”   “我错了……”迟羿抓他裤腿,语气带着明显的讨好,“哥哥。”   “错了该怎么办。”祝君则把裤腿从他手中毫不留情地抽走,半蹲下来与他对视。   迟羿垂眸道:“该罚。”   “嗯,是该罚。”   祝君则松了力,手指探到他衣摆下,不轻不重地停在了腰上,“那小羿说说,该怎么罚。”   “该,该……”迟羿被他碰得好痒,本就接错线的大脑更加短路,敏感地缩了缩腰上的肌肉,屏着口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纯粹于生理上的兴奋,他的身体脱离大脑,自顾自有了反应。   浑身起了微微的战栗,迟羿瑟缩的同时,又止不住原始的渴求,本能地往那只温热的手上蹭去。   祝君则把他所有反应和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既然是惩罚,岂能让他如愿得到抚慰,手指轻飘飘地挪走,顺着大腿根部一直往下。   他刻意把力道放得极轻,指腹悬空,只余指尖在人大腿绒毛上来回剐蹭。   要触不触最是痒得人难受,迟羿抖得更厉害了,几次耐不住想扑到他怀里,都被抵着锁骨推了回来。   “这是惩罚,”祝君则不容商量地说,“不许抱。”   “不要!”迟羿委屈地抓他袖子。   不许抱,不许碰,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祝君则是不是不要他了?   “抱……”迟羿张开双臂,拖长声音耍赖道,“哥哥……”   祝君则不为所动。   怀里空落落的让人心慌,迟羿久久得不到拥抱,心跳越来越快,被人遗弃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整个吞没。   忽地支起上身,闷头往祝君则肩膀撞去——他现在急需抓住点什么东西。   一团温暖的重量突然入怀,祝君则搭在迟羿腿上的手指一僵。   随即极速挪到他被撞得通红的膝盖,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捏住骨头重重一拧!   “啊!”迟羿猝不及防一痛,从他肩膀上跌出,啪地摔在了地上。   祝君则勾住他颈上的项圈,把人拉近到身前,语气居然是轻快的,“小羿胆子很大,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动了?”   迟羿被迫仰着脖子,唾液分泌更多,喉结不住地来回鼓动,顶得项圈紧了又紧,一连串的铃声听得人脸红。   “第二次了啊。”祝君则嘴角扬着,眼中却无任何笑意,“你真的很不听话。”   说罢以迅雷之势往迟羿身后狠狠烙了两掌,成功逼出一声隐忍的闷哼。接着从桌上拿过杯蜂蜜水,把吸管怼到人唇边,沉声令道:“喝。”   迟羿臀肌绷紧又松,鼻尖凑近杯子闻了闻,用脸颊拱走吸管,偏头说:“甜。”   “嗯,甜的。”祝君则托着他下巴,把吸管晃了回去,“喝。”   “唔,不要甜。”这次不只吸管,连杯子一起拱走了。   七分满的蜂蜜水被他没头没脑一撞,小半泼洒出来,顺着祝君则的虎口与手腕流下,在地上聚了一小摊液体。   祝君则:“……”   照他以前的脾气,对方要敢这么违抗指令,保管先给按到地上将水舔干净,再把人收拾到哭都哭不出来。   哪里会这么好声好气,净让人恃宠而骄了,指令是挑着顺心的做,讲了不让抱还敢反抗撒气。   额角青筋跳了跳,祝君则把杯子往床头重重一撂,正想拎着人按到床沿结结实实收拾服了再说,手背却毫无征兆地覆上了一点柔软。   迟羿捉住他的右手,伸出舌尖,照着水渍一点点舔着,鼻子不时拱过指骨,两片唇瓣轻张轻合,撩起一片细密麻人的痒。   ……到处惹火。   祝君则觉得一定是自己过得太压抑了,居然会被这种毫无技巧的挑弄惹出燥意。   迟羿低眉垂眼,舔得认真,同时腰腿偷偷摸摸地往他膝上蹭。   “迟羿。”看他确实憋得难受,祝君则没再躲开,只是警告性地唤了一声。   迟羿没听见似的,舔完了他手上的蜂蜜水,又叼住他的食指,上下牙齿抵住第一节指骨,用力咬了下去!   嘶——属狗的?   祝君则吃痛地甩开他,一把揪住人身下不安分的东西,成功拽出了一声惊叫。   迟羿夹腿弯腰,弓着背歪到一边,脸上红晕更甚,整颗脑袋都冒着热气。   祝君则这回不惯着了,拖到床上抓过皮带就是一顿招呼,紧跟着把他手臂掰到背后,拿皮带在腕上缠绕几圈,把人给绑了个结实。   扑腾的双手被一下子束缚住了,迟羿脑子还是懵的。   身上哪里都没有着落,哪里都疼。头疼,脖子疼,膝盖疼,手疼脚疼,还有某两个部位,均是充血,又痒又疼。   白皙的皮肤简直成了透明的,浓浓的血色仿佛要破皮而出,因不适而泄出牙关的喊叫逐渐变成了低微的呻/吟。   迟羿不安地扭动身躯,渴求能得到一双手的揉捏与怜悯。   然而祝君则只是把他丢到床上,从纸盒里拿出根带金属链的腿环,把他两腿一并,照着脚腕捆上了。   身体彻底失去控制,迟羿可怜兮兮地看向祝君则,乖巧道:“哥哥。”   晃晃手脚,意思明显——帮我解开。   祝君则眯起眼,欣赏这具全然被他掌控的躯体,坐到他身侧,慢悠悠说:“求错人了啊小羿,是我绑的你。”   迟羿眨眨眼,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被绑起来,半是请求半是询问地又叫了一声,“哥哥……”   “嗯。”祝君则敷衍地应了声,把他身上扣得乱七八糟的纽扣一颗颗解开,拇指抵在他心口,不紧不慢地打着圈。   迟羿敏感地不住后缩,却因手脚被绑而无法逃脱,眉头轻轻蹙起,眼神逐渐变得迷离。   祝君则欣赏了一会儿,笑问:“喜欢吗。”   迟羿被动地承受着,浑身电流急窜,从胸口窜到锁骨,再窜至大脑,刺激得他头皮发麻。   喉咙里滑出虚虚的喘息,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可惜,惩罚还没结束。”祝君则惋惜地叹道,“不能让你喜欢。”   温柔的动作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捏住那点软肉狠狠一旋!   “啊!”迟羿呼吸骤停,瞬时含胸缩背,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哭腔即刻就冒了出来,“呜……不要……”   祝君则半点不放水,甚至还大有要揪着那一点把人提回来的趋势。   迟羿颤抖不止,绝望地发现逃跑没用,忍着疼乖乖把胸脯送了过去,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把床单沾湿了一块。   ——不知是纯粹生理性的泪水,还是也有委屈的成分。   祝君则松开手指,改换手掌,覆上他已然通红的左边胸口,用掌心反复地按压着。   “不听话的下场。”   听到底下人轻轻的抽气声,祝君则满意地笑了,另只手点到迟羿尚且完好的右半边胸膛,在上面轻轻戳了戳,“想我继续吗。”   迟羿连忙摇头,哭着说:“不要……哥哥。”   “不要哥哥?”   祝君则故意曲解,佯装生气道:“嫌我对你太凶,是吗?小羿啊,原来你心里很不服气。”   “不、不是……啊!”   祝君则说一句戳一下,迟羿难受得不得了,呜咽着摇头,连句整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吐出些零碎的字词。   “想不想停下?”祝君则问。   “呜……”迟羿点头,“想……”   祝君则把他抱在腿上,拿过床头那杯蜂蜜水,“那就把它喝了。”   迟羿满脸是泪,手被缚住,连擦擦眼泪也做不到,抽抽鼻子,颤颤巍巍地咬住了那根送到眼前的吸管。   谁知一分钟过去,吸管被咬得面目全非,水是一口也没吸上来。   祝君则耐心告急,把吸管从他嘴里揪了出来,本想端着杯子直接灌,但看他这个样子,又真怕把人给呛死了。   思考片刻,把水倒了一点儿在掌心,抵到迟羿唇边。   “不是喜欢舔吗。”祝君则说,“那就舔到干净为止。” 第41章 特别:“你别……总来勾我。”   迟羿支着头晃了晃,随即温顺地吐出了一点舌头。   舌尖是粉色的,比嘴唇颜色稍淡,猫咪似的在人手心舔弄,却不及小猫灵敏,脑袋笨拙地拱着,弄得鼻子和脸颊都蹭了水。   液体成珠,顺着下巴滚至脖颈,滑进锁骨,没过一会儿,整个胸口都变得湿淋淋的。   祝君则用肩膀支撑住他,手探到后颈帮他把项圈摘了,拇指在颈后温柔摩挲,“慢点喝,不着急。”   连泼带洒地喂完剩下的蜂蜜水,祝君则把呼吸渐渐放缓的迟羿放在床上,取下了他脚踝的绑带。   迟羿周身滚烫,从他身上摘下来的皮质物仍然留有体温。   掌心渡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堪堪压抑住的邪火“噌”地复燃,从身下一路通到胸膛,又沿着脊柱窜上大脑。   祝君则喉结上下滚了滚,心情复杂地瞥了眼床上那张在他看来无比稚嫩的面庞。   明明就是个小孩啊,什么都不懂,还总是闯祸……   可心脏一下一下跳动,怦怦的,存在感极强,根本无法否认。   “祝哥你就承认吧,你就是喜欢别人需要你那感觉,最好没你不行的那种,那谁还能求你事儿求一辈子的?我看你最好谈个恋爱去,那谁,迟羿,不就挺好吗,你躲人家干什么?”   辛扬的话冷不丁在脑子里跳了出来。   祝君则无比头疼地抹了把脸,暗骂一声,拎着手上的东西进了浴室。   收拾好残局已经是半夜。   高涨的情欲褪去,理智回归,祝君则拉过张椅子守在床边,房里只留一盏壁灯。   暖黄的亮光调到最昏,他半阖着眼皮,撑头看着迟羿的睡颜。   迟羿睡得并不踏实,翻来扭去,光是头上的湿毛巾就连掉了三次。   他只能掉一次扶一次,不时替人擦去额角的冷汗。   小孩胆子是真的大,长岛冰茶看着色泽温吞,实则混了龙舌兰伏特加这种烈酒,度数极高,就是辛扬这种一天25小时泡在酒里的,也不敢这么拿它当可乐猛灌。   头晕的劲还没缓过去,就又兴奋地闹了一阵,力气由内而外地耗了个干净,能睡得安稳就怪了。   “咳,咳咳……”不知多久过去,迟羿出气不顺地呛了两声。   祝君则从一直未深的睡眠中倏地惊醒,忙扳肩膀帮他侧翻过身。   “呕——”   迟羿指节发白地扒在床畔吐着,人并未清醒,额上虚汗直冒,五官痛苦地皱在一起。   祝君则早在地上铺了块浴巾接着,却也不可避免地被溅起的呕吐物弄脏了裤脚。   他放弃挣扎,拍着背把人安顿好后,开始任劳任怨地清理现场。   把垃圾丢到楼道回来时,床上的被子已经换了个形状,迟羿偏头蜷着,大半张脸都被藏了起来。   听到动静,凸起的被子拱了一下。   “醒了?”祝君则轻声问。   没人应,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祝君则上前察看,见枕被中裹着的脑袋汗涔涔的,额发湿湿地贴在脸上,当他探身的阴影压过去时,迟羿眼睫轻轻地颤了颤。   醒了。   祝君则并不叫他,独自盘算是否还要留在这里。   终是考虑到迟羿醒后面对他的尴尬,犹疑一阵,按灭灯,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去。   刚搭上门把手的那瞬,身后传来一道细而哑的声音:“祝哥。”   被子窸窸窣窣的,迟羿稍稍靠了起来,被子盖过鼻梁,只露出一双压在睫毛下的眼睛。   祝君则回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说:“没事,睡吧。”   迟羿清清嗓子说:“睡不着。”声音依然闷。   “睡不着?”祝君则笑道,“难道还要我唱歌哄你睡——”话音骤然停止,顿了顿,“没什么。”   “可以吗。”迟羿追道。   祝君则没听见似的,转身按下门把,“眼镜给你放在床头了。”   “祝哥!”迟羿忙挺身坐了起来,“唔……”   这一下动作太大,牵到了浑身酸胀的肌肉和各处的伤,外加手忙脚乱一个着急咬到了舌头,痛得他眼泪即刻就冒了出来。   “不可以。”   祝君则拍上刚刚隙开一个缝的门板,单手撑在门上,背对着他。   两个深呼吸过后,他缓缓道:“十八岁了啊,迟羿。脾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来的路上我一直问你在别扭什么,你死活不讲。如果是辛扬讲的那些让你产生了误会,我已经做出了解释,再有什么别的不满,我不是心理医生,猜不透更多了。”   祝君则忍住回头的冲动,把残忍的字眼一个一个抛出:“会喝酒不是什么时髦到了不起的事,折磨自己没什么意思,折磨我也没有,以后别再……”   “怎么没有。”迟羿忽然说,声音像从胃里挤出来似的,“我觉得很有意思啊。”   可以听出在故作松快,但干涩紧绷的语气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   牙齿在口腔里颤抖着撞了撞,迟羿用力地说:“好玩得要死。”   祝君则忍无可忍地转身,眼见那双前一刻还雾气濛濛的眸子陡然变得尖锐而防备,与之对视的那刻,心尖猛地一抽。   “好玩……”他把这两个字干瘪地嚼了两遍,除了苦涩什么也没品出来,“好玩就可以把自己搭进去吗,如果今天不是我,你知道……”   “可今天是你。”迟羿再一次打断他,“我知道祝哥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臀面余着沉闷的疼,他刻意坐得笔直,把一人的重量尽数压了上去,人为添加痛楚来抵御心里的酸苦。   “难道祝哥是打完人就走的吗?”   迟羿牢牢盯着祝君则的一举一动,生怕他会用摔门而去的方式来向他证明“并不”,紧张地吞咽唾液,话赶话地说:“那很没品的吧。”   “……”   祝君则到底是没走。   沉默良久,他走到床边,一把掀开了被子。   风凉凉地扑上大腿,灌进股间,迟羿打了个寒战。   接着手腕被人猛地攥住,一阵天旋地转过后,祝君则把他按趴在了床上,手卡在腰后。   衬衫因挤蹭而皱缩在腰间,腿后的风光挡不住什么,上方的视线赤裸而森冷,迟羿羞恼地蹬了蹬腿:“祝君则!”   连大腿也被按住了。   “不是嫌我事后不负责吗,行,我把流程走完。”   祝君则语气淡淡,手掌覆在那团色彩斑驳上轻轻地揉了揉,“是要这样,还是要——这样?”   话音刚落,迟羿感觉自己臀尖的一小块软肉被两根手指重重捏住,慢慢地旋转拧动。   上一轮咬到舌头的眼泪还没干,新一轮眼泪又泛了出来,他狼狈地绷紧臀肌,吞下痛呼说:“不要,都不要……呜……你放开我。”   “我以为你醒了第一件事,应该是讲一句‘对不起’。”祝君则手上力道分毫不松。   “呜呜……”眼下这种情况,迟羿根本分不出脑筋去说什么,只是不住地缩动身躯,试图躲避那尖锐的疼痛。   祝君则不惯着,一把将他拽了回来,膝盖碾上大腿用力压住,不紧不慢地换了一块尚且完好的软肉揪住拧动。   “我本来已经不想跟你计较了啊。”和残暴的力度相对,他的语气显得轻飘飘的,“可你偏偏不让我走,非要我留下来跟你好好算算帐——你好像一点都没觉得自己有错啊,小迟同学。”   他嗤笑一声,“还敢威胁人呢,是吧?”   “呜……呜呜……”身上的疼是逞强忍着不肯叫,心里的疼是无理取闹不敢叫,迟羿咬牙把头埋在枕间,一味地啜泣,眼泪把雪白的布料洇湿了一大块。   隐忍的哭声没能唤起祝君则一丝怜悯。   “从小迟同学嘴里听一句软话怎么就这么难?要我像幼儿园小朋友那样一个字一个字教你念吗,还是说连拼音也没学?”   “可是不对啊,”他状似疑惑,“小迟同学连这么复杂的威胁人的话都会讲诶。”   “那怎么偏偏‘对不起’不会讲?‘我错了’不会讲?难道是上课没有好好听讲,单单漏学了‘礼貌’这课?是不是教训没有吃够,老师没有像我一样罚你,嗯?”   “呜呜……”对付小孩似的口吻极其羞人,迟羿脸红得快要滴血,绞紧手指,在床单上抓出一道道皱痕。   进入学生身份十几年,从来都是被争相夸赞的对象,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上课不好好听讲”这种定语有朝一日会安在自己身上。   尤其从某种程度上来看,祝君则并没说错。   无形使他联想到了自己在现实生活中人前彬彬有礼的姿态,与目前受制于人的狼狈面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迟羿宁可祝君则劈头盖脸地斥他一顿,起码他能硬着头皮反骂回去,用这种方式明里暗里地臊他,他除了捂住耳朵假装听不见以外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   “怎么不讲话了?刚才不是还能说会道的?”捂耳朵的那只手被拿了下来,一样扣在腰后。   祝君则停了对人身后惩罚意味的折磨,于床沿坐下,掌心在那块软烂而散着热气的地方覆了一会儿,充作收尾的安抚。   “现在知道了吧,不好玩的,我也不想这样,你别……”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总来勾我。”   后面几个字低到听不见,也许根本就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我今天,很倒霉,很过分……”迟羿闷在枕头里,缓了口气说。   他耳朵憋得通红,哭音难抑,“如果你不在,我自己也会,处理好的……可是我知道祝哥在,我就,就……”就好想依赖你。   这话未免有些蹬鼻子上脸,迟羿不敢说。   憋了半天,他腾地扭过身,瞪着泪眼倒打一耙道:“你自己说是哥哥的,你就,让让我,怎么了啊……这么小气,明明是你自己说,是哥哥的啊……”   越说越难过,激动得痛也忘了,挣扎着跪了起来,戳着祝君则的肩膀指控道:“还说什么,只有两个弟弟,我还以为,还以为……难道你对他也这么凶吗?”   祝君则心无法遏制地一软,捉住他的手指,把人带到了怀里,说:“我对他不这么凶。”   迟羿没想到祝君则真会回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意思后,眼泪又开始掉,全蹭在了他的衣服上,锤他说:“为什么连你也,呜……也偏心……”   “因为他比你乖好多啊小羿。”祝君则无奈道,“人家好听话的,我凶他干嘛?”   “你还说我不听话,”迟羿擦干眼泪,“是你先……你自己说话都,不给我听。”   祝君则失笑。   这小子还记挂着辛扬那事呢,到这节骨眼上还不忘记套话。   “真的没什么。”他说,“我只是有计划去一趟外地,想托阿扬帮我看一下房子。”顺便照顾一下你。   迟羿满眼的不相信,“那你为什么瞒着不肯让他说?”而且顾聆明明讲这事大概率和他有关。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啊,闹得人尽皆知干嘛。”祝君则避开他的眼神,“而且他这么当众一讲,我就走不了了。”   迟羿怔怔地,“为什么?”   隐约有一种猜测呼之欲出,他抓着祝君则的衣领问道:“所以他为什么要说给我听?”   “因为他知道你肯定会帮他一起留我啊。”祝君则颇为无奈地握住他的手,“而且我舍得拒绝他,可是……”   他没说下去,但后面跟着什么内容不言而喻。   心脏好像被某样软物撞了一下,迟羿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卸干所有力量倒在了祝君则身上,问出了那句一直卡在喉咙的话:   “所以我是特别的……对吗?”   ————————!!————————   当然是! 第42章 夜话:“小迟同学好难哄啊。”   祝君则以拥抱作为回答。   迟羿抵唇在他颈窝,鼻端嗅到浅淡的气息,不是掺了化工技术的香水味或衣料味,而是暖呼呼、热烘烘的属于“人”的味道。   他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紧密的拥抱本该是让人安心的,可迟羿却嫌不够似的又问了一遍:“是特别的吗,我对你来说。是不是……祝哥?”   无言的回应是不够的。   他需要逻辑,需要公式,需要“迟羿=特别”这样一个准确而精密的答案。   ……还是怕自作多情。   祝君则始终不说话。   心脏的跳动逐渐盖过了呼吸,小腹的热流在静谧的空气里酝酿,迟羿有些焦躁。   问到最后几近于喃喃自语,“是的吗,是不是啊,祝哥……”   “闭嘴。”祝君则按在他脊背上的手掌用力压了一压。   迟羿闭嘴了,连眼睛一起闭上。   轻轻吐字说:“祝哥,你对我也是特别的。”   说到“也”字时刻意咬重了音量。   ——如果祝君则没有挑这句话的错,那就是承认了吧。   一坐一跪的拥抱姿势维持了约莫三分钟,祝君则率先打破沉默,托了一把他的大腿,“别胡思乱想了,睡觉吧。”   “不睡。”迟羿慢吞吞趴到床上,眨巴眨巴眼睛说,“痛。”   “忍着。今天是惩罚,没有上药。”   “哦。”被人看破心思,迟羿吃了一瘪,嘴硬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和祝哥聊聊天,我们线下好少聊天的吧?”   “是啊,好少。”祝君则说,“因为小迟同学每次见面都是一副欠收拾的样子,让人好难心平气和啊。”   “哪有!”迟羿微恼,“明明是你太忙,总共都没见我几次。”又嘟囔,“说要带我玩也不兑现。”   “矛盾吗。”祝君则挑眉,“‘没见几次’也是见了,多见几次岂不是挨的收拾更多?”   “我……!”迟羿无言以对地攥了攥拳,“你不在的时候我都很乖的,所以都怪你。”   “行,都怪我。”祝君则压住上扬的尾音,一本正经说,“是我磁场不好,影响到小迟同学的优良作风了,下次一定注意,不来祸害你——那我们以后就不要见了?”   “不行!”迟羿脑袋往枕头上一埋,露出一只眼睛瞪他,“祝哥是混蛋吧。”   祝君则轻笑点头,“是,专门欺负小孩,很没品的那种混蛋。”   他承认得痛快,还有意无意地点到了迟羿先前拿来刺他的“没品”,反而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迟羿嘴唇动了动,最后隔空踹了他一脚,“哼。”把头埋了起来。   祝君则逗人逗得开心,熟悉的掌控感回到手中,心情逐渐变得愉悦。   这次不待迟羿拐弯抹角的邀请,他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双臂枕在脑后。   迟羿察觉到身边的动静,悄悄把脑袋探了出来,头顶摇晃着一个欢欣雀跃的问号。   祝君则一只手把他的脸推了回去,仰面朝天,目不斜视地说:“有什么话就讲吧,我听着。”   “哦。”迟羿清清嗓子,端副郑重其事的派头说,“那我讲了啊。”   “怎么听上去口气好严肃,不会要骂我吧?”祝君则笑说,“是了,小迟同学肯定对我有好多不满,等下被骂得狗血淋头好难看,我还是不要听了。”说着捂住半边耳朵。   “祝哥!”迟羿一秒破功,臭着脸把他的手扯了下来,“我才骂不过你。”   祝君则余光瞥见他气鼓鼓的样子,一时心动,往那只手心里捏了一把。   这一下莫名有股挑逗的意味,仿佛有电流窜过手臂,迟羿脸色瞬变,飞速抽回手,鬼鬼祟祟地在那块留着痒意的地方揉了揉。   “好啦不逗你了,讲吧。”祝君则微微侧身,看着他的眼睛说,“就算是混蛋审判书,我也一个字一个字听,好不好?”   迟羿轻哼一声,偏转过头,“我是要审判的,审判祝哥刚跟我说的事逻辑不对。”   “哪里不对?”   “辛……”本想直接喊辛扬大名,想了想还是“乖”一点,生生改口道,“扬哥说的是你要‘卖’房,不是让他帮你看房。”   “我只是跟他讲来住要交房租。”祝君则面容坦荡,看不出一丝异色,“你多跟他接触就知道了,他讲话就喜欢夸大,经常乱讲,不要信。”   “为什么呢,难道祝哥要走很久吗。”   迟羿敏锐地捕捉到话里的漏洞,“去外地是旅游?出差?三五天,一个月?祝哥这么好的人,怎么托人看房还要人家交钱,这不合理。”   “有什么不合理?我缺钱……”迟羿幽幽的眼神飘来,祝君则把玩笑话收了回去,投降道,“好吧。不是让他交钱,是我求他办点事。”   ——如果迟羿再去律让,请一定帮忙照顾一二。   “这件事保密,不许问。”祝君则不待迟羿张口便抢先说。   “……哦。”迟羿把刚吐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那你去外地干嘛,要很久不回来吗?”   “这个也不许问,我的隐私。”   祝君则颇为苦恼地叹了一声,“小迟同学啊,记忆力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好?很难哄诶。”   迟羿用板着的脸回答“不可以”,人往他这边拱了拱,撑起下巴说:“我记性就是很好,你们每个人说的什么话我都记得,现在还能复述,你要听吗?”   话里的骄傲都要溢出来了,祝君则当即捧场说:“好啊,那你讲当时我——面前那道菜是什么?”   “呃。”迟羿卡壳。   依稀记得那是盘油汪汪的红褐色,大概是某种动物的肉,但他没吃。   他当时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菜色,全在祝君则的身上,什么美味佳肴放在这么一张帅脸面前,都会黯然失色的吧!   迟羿有些郁闷地乱答,“香菇炒青菜。”   说不定祝君则根本就不记得,纯属瞎问的。   “那是你面前的菜。”祝君则忍笑说,“记性这么好,那记得你喝醉之后都干什么了吗?”   空气骤然安静。   过了一会儿,迟羿才艰难地道:“我喝醉了?”   “不是吧?”祝君则珍稀动物似的捧起他的脸,“断片这么严重?还是说觉得丢人想装傻?”   迟羿头皮发麻地回想着,隐约能根据身后的伤来推断自己应该是挨了一顿……是因为抢酒喝惹祝君则生气了吧?   后面就睡着了,然后起来吐了一场醒了,没了。   难道中途还有别的事情?   迟羿压住心虚,警惕地瞟了他一眼说:“祝哥又想骗人了。”   “哇,冤枉,我从来不骗人。”祝君则摇摇头,一脸遗憾,“小迟同学喝醉后这么放得开,真该拍视频录下来的。”   “我干什么了?”那暧昧的眼光看得迟羿受不了,翻身趴了回去。   硬着头皮问道:“有说什么,呃,不该说的吗……没有吧?我记得没有啊,没有。”   “嗯,没有。”祝君则说,“是没讲什么,就是闹腾。   “我劝你以后还是少自以为能喝,我是不会录视频没错啊,不代表别人不会,你忘了唐骋那条道歉视频?封羚最喜欢搞监控人那套了,你要是落到他手里……”   “祝君则!”迟羿恼羞成怒,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听见吃痛声后哼道,“我才不会落到他手里,他算什么东西——他当时叫你去说什么了?”   “啊,”祝君则想了想,“他讲要送我一架钢琴。”   “你还会钢琴?”迟羿惊喜道。   祝君则的手弹钢琴一定好看,他家里就有闲置的一架。   “不会。”   “……”迟羿顿感失望,“那他有病?”   “嗯,”祝君则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有的吧。”   也许是封羚这两个字太过倒人胃口,话题到此,气氛倏然沉了下来。   窗帘影影绰绰地透出清晨的光,祝君则整个人陷在半昏不暗的床铺里,眼睛睁着,没睡。   迟羿把那句意味不明的“有的吧”在脑子里滚了两遍,本能觉得这并非是一句简单的接话。   翻了个身,听着呼吸观察祝君则胸膛起伏的节奏,突然地问:“可以问吗,祝哥的过去。”   “嗯?”懒懒的一声,听不出情绪,“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迟羿认真说。   “太多了,懒得讲,驳回。”   迟羿忙道:“那我想知道你的另一个弟弟。”   祝君则兴致缺缺,“和你讲过的啊,他已经不在了。”   “顾聆姐说你是孤儿。”迟羿说,“他也是认的吗?怎么认的,也是像……”像和我这种方式吗。   一想到祝君则的掌心覆过别人的身体,肩膀沾湿过别人的眼泪,迟羿心尖上就不可遏制地分泌出酸味,恨不得有把穿越时空的刀,把这两人的关系彻底斩断。   祝君则嘴角动了动,忽然笑了一下,“拿我当百科啊?输入问题,检索答案,超冷漠诶。也不想想谁愿意总是提自己弟弟的死啊?”   凭感觉探手过去,揪着迟羿的脸说:“小迟同学好没有人情味哦。”   “唔……”迟羿面部变形,声音含糊,“我不是故意的。”   谁让你每次提都云淡风轻,我以为你不在意的啊……   祝君则松开他。   迟羿捂着发疼的脸,悻悻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不想说就算了。”   “……”   “他叫祝恩齐。”良久,祝君则道。   音量不大,在静可闻针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迟羿原以为他不会再说,一时懵了。   祝君则话音平静而缓慢:“他是我养父母的儿子,大我两岁,叫我哥哥。” 第43章 往事:披着羊皮的狼。   像小心地翻开一本落灰的旧书,稍有不慎,就会被上面的灰尘呛入鼻腔,逼出眼泪。   “我很小就没有爸妈了,十岁以前,我都生活在福利院。”   祝君则语调发沉,迟羿不由得跟着屏住了呼吸。   “里面身体健全的孩子很少,所以一开始有很多人想领养我。但是我不肯。”   迟羿讷然:为什么?   “因为我要帮院长妈妈照顾比我更小的孩子啊。”祝君则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她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有个弟弟被丢掉的时候才三岁,发烧烧坏了大脑不会说话,整个福利院只有我能看懂他想干什么,如果我走了,就没人陪他玩了啊,他会很难过的。”祝君则说得理所当然。   “可是,”迟羿不解,“很辛苦啊……”   “对啊,超辛苦。早上我经常不吃饭,饿到中午就会有一锅漂着几片肥肉的汤,还有土豆,”祝君则笑笑,“那几年我好像把一辈子的土豆都吃完了,现在闻到炖土豆还是想吐。”   “那祝哥吃薯条吗?”迟羿吸吸鼻子,试图调节一下气氛。   “啊,我一直把它跟土豆看作两个物种。”祝君则忍俊不禁,“但我更喜欢蛋挞。”   他接着说道:“后来慢慢的,我成了院里最大的孩子,就没什么人要我了,领养人都偏爱不记事的小孩。   “院长妈妈骂我不识好歹,说不想养我了,但我知道她舍不得我,每次有小孩走她都掉眼泪,我偷看到好几次。”   祝君则屈臂枕在脑后,好像在回忆上辈子的事情,“可是很快乐。”   “在福利院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所有人都需要我,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在路上捡到一块钱买了二十颗糖,分给大家吃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幸福。”   “……但是被收养后,那种感觉再也没有出现过。”   极力压抑的怅然令迟羿心痛得一缩,他涩声问:“那为什么后来,又被收养了?”   “因为我弟弟,也就是小齐。”祝君则点点自己的太阳穴,“他这里有点问题。”   “我养父母怕他以后一个人活不下去,就想再领养一个孩子,在他们百年之后帮忙照顾他。”   “他们家很有钱,承诺会给福利院捐赠十万块,院长妈妈很想我去。而且……你可以说是英雄主义吧,我觉得他们需要我,我就答应了。”   “可谁也没想到,半年后他们就出了车祸。”   “祝哥……”迟羿在黑暗中摸到祝君则的手,虚虚地罩住,不敢握实,“我不知道,我……”   祝君则反捏住他的手心,带到自己胸口,用力地揉了揉。   “那天他们刚带小齐看完医生,很高兴,打电话问我想不想吃蛋糕,又问我生日是什么时候。我说在三月,具体日子不知道,而那天刚好是三月三十。”   “他们说就定在三月三十吧,在回来的路上,快到家的时候,拐弯去了蛋糕店。是货车追尾,对方全责,三个人……”祝君则顿了顿,“只活了小齐一个。”   迟羿许久忘了眨眼,眼窝有些发干。   那一年祝君则十岁,也许是十一,没了大人的庇佑,他带着另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孩子,到底要怎么生活?   迟羿想象不到。   “几年后,小齐也死了。”祝君则似乎在回答他心中的疑问,“死于精神病发疯,在房间里放火,把家里所有东西都烧光了,现金、存折……还有他自己。”   祝君则沉出口气,缓缓阖上了眼。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问自己,如果当时讲不想吃蛋糕是不是就没事了,如果生日是四月,是二月,是五六七八九随便一个月份,养父和养母是不是就不会死。   那么后面的所有事情就都不会发生,钱不会被亲戚拿走,小齐不会一个人待在家里。   他本该在医院得到很好的治疗,而不是被一根麻绳绑在床上,然后挣脱、失控。   也许一切都是蝴蝶效应,他来到这个家庭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祝君则默默把迟羿的手松开了。   刚刚松一点力,那只手便重又缠了上来,比之先前更加热烈万分。   “我的八字很硬。”迟羿没头没脑地说。   “嗯?”祝君则没有挣脱。   “我是说,”迟羿犹豫着,“你克不死我,所以不用放开我。”   祝君则:“……”   看着小孩真诚的表情,祝君则一言难尽道:“你是在安慰我吗。”   “嗯……”迟羿缩起腿,脚趾蜷了蜷,“是不是不好听啊……那我不说了。”   祝君则勉强扯出个被安慰到了的笑,说:“还好,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也觉得是我克死他们啊。”   感受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逐渐变得僵硬,祝君则这会儿是真的有点想笑了。   “没事,我自己也经常这么认为。但你不要出去说哦,不然阿扬不跟我做朋友了,他最怕死了。”   ……安慰不到点子上就算了,竟然还要对方来打圆场,迟羿真想把刚才不过脑子的话给原模原样吃回去,再抽自己两个耳光。   他讪讪地“哦”了一声,说:“我不要听弟弟了,祝哥给我讲讲在福利院的故事吧。”   不是说这段时间开心吗,话题转到这里准没错。   迟羿问:“小齐也姓祝,所以你的名字是被收养后起的吗?那你在福利院的时候叫什么啊。”   “没有名字。”祝君则说,“院长妈妈讲我属羊,就叫我小羊,弟弟妹妹们叫我小羊哥哥。”   “小羊?”迟羿噗地笑了,“羊那么温顺,跟你一点也不搭。”   “哦,那什么跟我搭?”祝君则真诚问,“我看起来脾气很差吗。”   “狼。”迟羿即刻答,“祝哥很凶啊,会揍人,脸黑起来很可怕的,唔……”想了想又补道,“披着羊皮的狼。”   ——温柔的时候也真的,很让人心动啊。   祝君则笑笑,没再说话。   两人一起半眯半醒地躺到下午,外面的雨早停了,窗帘一拉就是天光大亮。   猝不及防的刺眼袭来,迟羿“啊”一声蒙住了头。   “起床了。”祝君则拉拉被尾,“不是讲饿了吗,走,带你去吃饭。”   “起不来,你点外卖。”   不开玩笑,他现在浑身酸痛无比,整个人跟散架了重组似的,瘫的时间太久,肌肉酸胀的感觉更是明显。   迟羿眼睛一闭,试图用昏迷对抗饥饿。   祝君则没应声。   身后两分钟都没动静,迟羿觉得有点不对,正要探头看看,忽觉下身一凉。   ——祝君则把他的被子掀起来了!   “喂!”迟羿缩了缩腿,把上半身的被子裹得更紧了,“我不饿了,你要吃饭自己去,我还要再睡会儿——回来帮我带个外卖,谢谢。”   “没人不让你睡。”祝君则说。   迟羿:“?”   祝君则从柜里取出药膏,挤了点儿在手心,往那裸露的双丘上抹去。   迟羿:“!”   白天进行此类活动比夜晚来的羞耻度更高,身上酸胀之处无一不在提醒着昨晚发生的激烈事件。   他别别扭扭地不肯,挡住祝君则的手说:“不是说惩罚没有上药吗?”   “惩罚期到了。”祝君则脸不红心不跳地推翻自己,“你祝哥打完人要管埋啊,不然好没品。”   昨晚的狠话再一次被提起,迟羿红着脸磨了磨牙,“祝君则你有完没完。”   “怎么了?”祝君则打趣道,“小迟同学昨晚喝醉了还主动把屁股撅起来给我看呢,现在怎么知道藏了?”   “!”直白的字眼让迟羿的脸彻底涨成了个红番茄,烫意从头皮至脸颊轮番掀过,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没有!”   生怕祝君则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他散了散脑袋上源源不断往外冒的热气,半推半就地把屁股送了出去。   经一夜沉淀,那处色泽唬人,祝君则失语地看着自己上头时的“杰作”,着实有些懊悔。   昨晚的局面看似由他掌控,实则主动权一直在迟羿手里,情绪被牵动得太过,不知不觉间,他在面对迟羿时又一次地突破了底线。   不该这样的。不可以。   他心里归心里一套,嘴巴上还不肯放人,“不是讲八字硬?据我所知八字硬的都是狠人啊,小迟同学怎么脸皮这么薄?”   动作已经尽可能的放轻,却还是按出了小孩时不时的几下缩躲和闷哼。   “你这人怎么恩将仇报啊!”迟羿愤愤说,“我以后再也不安慰你了,你一个人哭死算了。”   “不像小迟同学天赋异禀眼泪好多,我才不会哭。”祝君则指腹轻柔地打着圈,强调说,“从不。”   熟悉的清凉沿着皮肤蔓延到脊背,酥酥麻麻的,背后飘来的调侃羞人,迟羿面红耳赤地把头埋在臂弯里,“你别说了……”   每一次回击都伤不到祝君则分毫,话题还会被引回自己,干脆装死好了。   又不痛不痒的追了几句,祝君则总算放过了他,给他找了条裤子穿上。   “趴着吧。”祝君则说,“我去后厨看看,应该有粥——有忌口吗,可能会放虾。”   “没有。”迟羿心不在焉地应道,“随便。”   “OK。”祝君则轻轻带上门。   被好一通调侃捉弄,迟羿肾上腺素飙升,这会儿是全醒了。   他心里还记挂着祝君则不让问的两个秘密,趴了一会儿趴不住,趁着人离开的工夫,偷偷溜到楼下大堂,找到了值班的辛扬。   “哎哟我操你怎么在这儿?”肩膀冷不丁从背后被拍了一下,辛扬唬了一跳。   迟羿啪地掏出二维码,“阿扬哥,加个微信?” 第44章 DIGGER:装根尾巴扮小狐狸~   「你这问的我没法儿讲啊」   「我现给羚哥打工呢,可不敢背后嚼老板舌根,你别害我」   「你要实在想知道就自个儿问姓祝的去」   「他乐意告诉你就听,不乐意拉倒」   「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   微信上,辛扬消息一条接一条……尽说些废话。   不过是问句“祝哥和封羚是什么关系”而已,至于吗,就到“嚼舌根”的地步了?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迟羿无语地回了个「哦」,往电脑椅背一靠,原地转了个圈。   屏幕上显示着他刚在玩的一个小游戏。   是那天回来后做的,《THE WAY》的最新关卡:《DIGGER》。   字面意思,挖掘者。   屏幕被切割为64宫格:从上到下,1至8行,从左到右,a至h列。   开局▽在(5,e)格,有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可走,一个方向为糖,一个方向为雷,余下两个方向为空白,每个回合糖和雷会刷新位置,有一次问路机会。   通过每一回合的询问和选择,在格子里安全挖掘到5颗糖为胜,中途踩雷即死。   规则很简单,但是需要耐心,且无法计算,很看运气。   能一次性问到糖的方向当然是好,但要是问到雷或者空白,就只能在剩下三个方向里盲选,或者走下安全的一步后重启回合。   虽然▽最后走到边角就只剩两个方向可走,等于排除了两个空白项,任何一个智商为正的人都能通关,但都玩游戏了,很少有人这么没心气地求稳,都是喜欢寻求挑战的。   所以连蒙带猜瞎点一气,迟羿一共死了n次。   “某人说他不是百科,不能检索,所以我只能乱猜吗?没有规律,没有逻辑,真麻烦……游戏一步到位拿满5颗糖的概率是3.125%,他呢?”   ——来源:《DIGGER》备注。   百分之三的概率实在太低,迟羿果断把踩雷的部分可能转嫁给了辛扬。   谁知这人看着不太聪明,嘴巴居然如此严实,话是很多没错,但从他说的话里提炼有效信息比从英语阅读里寻找题目答案还要扑朔迷离。   迟羿几天盘问下来,竟然一无所获!说好的大嘴巴呢……祝君则又骗人。   不过挖秘密这件事暂时还不着急。   因为祝君则大概在他那天的一通作妖里领悟到了什么,突然说起十月下旬会带他出去玩一次,作为承诺的兑现。   掰着指头一直熬到10月31号下午,眼看日历就要往11月滑去,祝君则总算是上门了。   进来先是给他塞了把糖,然后接他一起到了小水街的“疼痛事务所”。   刚推门迟羿就被吓了一跳。   本来店就不大,过道很挤,昏暗的灯光下还杵着一个硕大的异形物,又红又绿的背对着他们。   慢慢转过头来,俨然是一张惨白的脸。   “我操!“   迟羿没忍住骂了句脏话,慌乱往后退了两步,猛一脚踩到了跟上来的祝君则。   祝君则面部扭曲地把他扶正,说:“那是辛扬。”   里面的辛扬乐不可支,拉着张鲜红的嘴桀桀直笑,“哦吼吼吼哈哈哈哈吓到一个哦呵呵呵呵嘻嘻嘻嘻……”   迟羿这才看清楚他是在cos美剧里的小丑。   “……”他有病吗。   祝君则看到迟羿诡异的脸色,揽着他的肩膀进门说:“今天万圣节呀,喷泉广场有活动,看看想穿什么,我让聆姐给你找了几套。”   “不要。”迟羿有些不自在地说,“我不想穿。”   像辛扬那样化装吗,好傻。   又问祝君则:“你怎么不穿?”   虽然自己不想换衣服,但是看祝君则变个装他还是很乐意的。   “我到那边再换,主办方有服装提供。”祝君则不见外地从他衣兜里摸了颗糖吃,“穿个啦,不是讲喜欢玩吗,我都帮你把关了,很适合你啊。”   摸摸他的后脑劝道:“小迟同学长这么可爱,打扮打扮啦,不要浪费嘛。”   祝君则语气惑人,迟羿有些动摇,但脸仍是绷着,“祝哥想看?”   “哎哟,我真服了,他当然想看啊!”辛扬插嘴道。   “拜托你用脚趾头思考一下行不行高材生,都这个点儿了,他带你来这儿就一先斩后奏知道不?不然早提前问你了。   “还什么聆姐挑的他把关,聆姐哪恁闲得慌管你啊,那玩意儿就他买的,你不穿他这钱就白花了,懂了不?”   “你口红涂多了嘴巴也变大了?不是讲好不提的吗。”祝君则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迟羿眨眨眼,然后噗地笑了出来,颇为无辜地“噢”了一声。   “没事,不想穿就算了。”祝君则一秒恢复淡定,抱着手臂对迟羿道,“以前律让也办过类似的化装趴,你知道这人穿什么吗。”   “哎哎哎祝哥,”辛扬一听不好,忙跳起来去捂他的嘴,“别这样,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给我乱说啊……”   “穿了件病号服,结果被一个犯职业病的医生骗到房间里打针去了。”祝君则一边躲一边说。   “他根本没看出那人喝醉,还以为人家在跟他玩,被按在床上扒掉裤子才发现不对……”   “喂!”辛扬气急败坏地跺脚,“我操,你不也没看出他醉了吗,那孙子,他……”   迟羿依稀听见“那孙子”三个字前面是有一个名字的,但是辛扬说得很含糊,只是在舌尖滚了一下,脱口而出到一半又刻意隐去似的。   辛扬语无伦次地掰扯一顿,啥也没掰扯出来,自暴自弃地冲祝君则“啊!”了一声。   坐回去生闷气说:“傻逼一个,最好别让我再见到他,见一次我打一次。”   小丑发飙看上去特别滑稽,迟羿看戏看舒服了,连前段时间在辛扬那问话碰壁的郁闷都散了个干净。   压着幸灾乐祸的笑说:“祝哥买了什么衣服,我要看。”   祝君则瞟他一眼,“不穿不许看。”   “穿!”迟羿从口袋里掏出隐形眼镜,“原来祝哥早有预谋,难怪要我带上这个。”   祝君则往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咳道:“别说得这么暧昧,就是随便挑的一套。那种场合大家都很夸张的,你正常穿看上去才奇怪。”   说着揪了一把辛扬的绿色爆炸头。   “不然我让你自己准备,你OK吗?”他上下打量迟羿一圈,捏捏他格子衬衫的衣角,又拉拉他卫衣的抽绳。   “小迟同学看上去很乖啊,好像不怎么买衣服,这件我本周都第三次见了。”   “外套有什么好换啊!”迟羿被他说得一窘。   想想祝君则除了一张帅脸不变,其余好像确实一周七天都不重样,偶尔发型也变,每次见面都令人耳目一新。   很不乐意承认自己不擅长打理自己,迟羿把他手里的抽绳抢了回来,“祝哥凭什么说我不OK?你都没给我时间准备。”   祝君则嘴角弯了弯,取下他脸上的眼镜往自己领口一扣,招招手说:“把隐形眼镜戴上过来。”   说说是容易,但在看到那顶鲜艳的橙色假发时,迟羿抿了抿唇,还是有点想逃。   “嗯?”祝君则抖抖手里的英伦风马甲套装,往他身上比了比,“怎么不动了。”   迟羿有些犹豫,本以为祝君则会准备类似辛扬那种偏酷的衣服,但他分明看到那假发后面还有一副毛茸茸的橙色耳朵,还有一根……尾巴。   不自觉咽了口唾液,说:“这是,狐狸吗。”   “是啊。”祝君则眯了眯眼,“和小迟同学很像。”   这个时候再说不要显然太晚,迟羿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评价道:“这也太……太……”   他印象中这种都是小孩子才穿的,小小一只穿着很可爱,但他手长脚长的一大条人再穿就很奇怪,有种刻意卖萌的嫌疑。   “没想到祝哥喜欢这种。”迟羿艰难地说。   ……不是说没有恋童癖吗。   如果祝君则能听到迟羿的腹诽,一定会忍不住当场把他按下来揍一顿,再戳着他脑门问问这到底哪里能和恋童扯上关系。   但他听不见,所以只是兴致勃勃地指挥迟羿把衣服换上,然后把假发和耳朵往他头上一戴,再帮他在腰后绑好尾巴。   迟羿浑身僵硬地任他操弄,抬头看见全身镜里的自己,脸上倏地掀起温度,染上了一层薄粉。   祝君则捏着尾巴让他转了一圈,端详一阵,十分满意地说:“怎么这么好看,好像连化妆都不用啊。”   “不用化妆吗?”迟羿如蒙大赦般舒了口气,“那太好了。”   他很恐惧化妆品在脸上涂涂抹抹的感觉,每次和班上化浓妆的女同学面对面说话都觉得好可怕,顾聆也是,一起吃饭时不化妆的样子比在店里的时候好看多了。   ——那种精致的女人,总让他不自觉想起自己的母亲。   “化。可以淡一点。”祝君则捏捏他的脸,“会更好看的啦。让辛扬帮你,我也不太会,一直是别人帮我弄。”   扭捏一阵,终是被打包送到了辛扬手里。   一张硕大的小丑脸怼在眼前,脸上被粉刷轻飘飘扫过,有些痒,迟羿越想越觉得荒唐。   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呢?难道祝君则说什么他都听?也太没原则了。   辛扬一边弄还一边笑:“嘻嘻,别臭着脸了,祝哥对你这么上心,你心里不高兴啊?”   迟羿白了他一眼:“我问的事你什么都不说,就不要想着来套我话了。”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祝君则不被允许旁观,所以现在只有他和辛扬两个人在,说话大胆了些。   “话不能这么讲啊迟同学,”辛扬啧啧,“那有些事儿能说有些事儿不能,你也体谅体谅我好吧,嘴巴长来除了说话还要吃饭的不是?你总不能让我因为一个耽误另外一个吧。”   迟羿哼了声,不理他。   “你喜欢祝哥的吧?”默了一阵,辛扬突然道。   迟羿皱眉,“干嘛。”   “嗐,我又不瞎,”辛扬嗤道,“我看你也挺实诚一孩子,这样,我传授你个追人的法子,但你得答应我件事儿。”   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迟羿不自觉坐直了。   “什么事?”   ————————   祝哥其实是款风骚攻来着……and谁说理科生不懂浪漫 第45章 吃醋:怎么那么多人叫你老公!   万圣夜,喷泉广场人头攒动。   暗色的基调,橘黄的灯光,往来均是奇装异服,其中扮成动物的也不少,各种尾巴翅膀摇摆展示,大大方方。   确如祝君则所说,在这种场合,他正常穿才是奇怪。   迟羿先前那点不适应一散而净,注意力转被热闹的现场吸引。   “嗨,小狐狸。”一枝玫瑰递到他面前。   迟羿抬眼看去。   那是一个穿着婚纱的“僵尸新娘”,雪白的裙摆上泼了淋漓的血迹,鬓边簪着一朵鲜红欲滴的玫瑰,手里也有一捧。   “可以集邮嘛?”女生笑眯眯地,“你的耳朵看上去好软。”   “啊?”迟羿愣愣接过,“什么?”   向祝君则和辛扬投去求助的目光。   “就是想和你合影的意思。答应吗?小狐狸。”祝君则讲得耐人寻味。   “啊,哦。”迟羿懵然说,“好啊。”   “和你的朋友一起,好嘛?”女生又塞了一朵玫瑰给辛扬。   红西装的绿毛小丑很敬业地行了个绅士礼,“Sure。”   女生当即欢喜地去摸身上口袋,忽然叫道:“哎呀,我的手机好像落在包里了。”   她张大眼睛冲祝君则眨了眨,问道:“能不能请你来帮我们拍呀,然后把照片发给我好嘛?”   说着报了串手机号,“搜这个加我就可以。”   祝君则没动。   迟羿以为他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女生的号码,疑惑道:“祝哥?”   “不好意思啊,我手机也没带。”祝君则微笑说。   拍拍辛扬肩膀,“让他加你吧——你们玩,我还有点事,先走啊,拜。”   “啊……这样子。”女生看上去很是失望,在他临走时又塞了三朵玫瑰给他。   同迟羿一道恋恋不舍地目送他走出一段,女生突然手在嘴边作喇叭状,朝祝君则背影喊道:   “老公——我爱你!巡演加油!我会来看你的——!!”   迟羿:“?”   辛扬:“。”   祝君则回头了,笑着挥手致意,“谢谢。”   僵硬着合完影送走女生,迟羿没什么好气地把玫瑰塞给了辛扬,“给你。”   如根针戳破了涨到极致的气球,辛扬噗的一声破了功,抱着肚子笑到了地上。   “哎哟,哎哟我的妈呀,哈哈哈哈哈,谁来救救我,哈哈哈哈哈哈!”   迟羿黑着脸,“你笑什么。”   “不是笑你,不是……哈哈哈哈,”辛扬捂着肚子站了起来,“好吧我是笑你,知道吗,哎哟,你这,你这嘴巴噘得能停鸟了,乐死我了。”   迟羿咬住嘴唇,恨恨地磨了磨,“别笑了!”   “好,好,我不笑,”辛扬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我等会儿把照片儿发你啊,他妈的,真逗。”   “不用发!”迟羿憋着口气扭头就走。   如果不是出于礼貌,在那个女生叫出老公的一瞬间他就想头也不回地走掉的。   还合影?合个屁!   万万没想到出来玩一趟居然还会遇到这样的事,刚刚祝君则是不是笑了?被美女上赶着叫老公可爽死他了吧!   没头苍蝇似的赶了几步,迟羿如梦初醒地刹住了脚。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祝君则走了,没回来,他去哪儿了?刚才没问。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   正出神时,后背忽被什么东西撞得一痛。   “我操!”小丑捂着额头从他身侧荡了过来。   “我滴祖宗,你走恁急干啥?有气你也别冲我撒呀,又不是我让那女的来的。”   迟羿无视他的调侃,沉着脸问:“祝君则去哪里了,那个人已经走了,他不回来吗。”   “工作呗。”辛扬说,“等会儿有个live秀,祝哥当嘉宾,换衣服去了吧。”   祝君则不在,迟羿完全没有玩的心思,“哪里。”   “什么哪里?”   “live秀。”   “急啥呀,没开始呢,”辛扬揽住他的肩膀,“走走走辛哥带你逛逛去。”   说完拉他就走,完全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一路逛下来,迟羿共收获了合影请求*10,摸尾巴请求*5,摸耳朵请求*3,亲一口请求*1——当然这个他拒绝了。   同时裤子口袋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糖和小玩具,鼓鼓囊囊的,还学会了很多新奇的术语,认识了很多ip。   迟羿学习能力极强,很快就能从善如流地混迹其中,与人打成一片了。   正围观辛扬与另一只马戏团小丑玩抢气球游戏时,过道上叮叮当当行来了一辆南瓜马车。   一只面目狰狞的兔子人偶从上面跳了下来,冲辛扬道:“Hello,Mr.Joker!”   “Oh,”辛扬瞅准时机抢过气球一脚踩爆,顶着胜利的笑容问,“What's up?”   “Please!”兔子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   辛扬:“干啥?”   迟羿:“?”   兔子不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Please!”   “嚯,够气派啊!”辛扬一把抓起迟羿一道上车,“gogogo,咱看看啥名堂去。”踢了踢车,“可以go了!”   兔子对于他另抓个人一起没什么意见,蹬车载着两人走了。   “什么游戏随机抽选幸运儿吧,”辛扬摇头晃脑道,“你就坐着呗,不坐白不坐,又不收你钱。”   “哦。”迟羿端正坐好了,把挤在椅背上的狐狸尾巴掰到前面抱着。   南瓜车蹬得不快,夜风清清凉凉地扑在脸上,迟羿舒服得眯上了眼睛。   南瓜马车上挂了不少灯球和垂饰,绚丽漂亮,光彩夺目,一路上收获了不少人的注意与惊呼。   随着车辆的行进,音乐声越来越大,前方逐渐冒出了一个舞台的轮廓。   “哦对对对,”辛扬一拍脑门,“节目要开始了!我说这玩意儿不是祝哥让来的吧,这也太有排面了!”   他兴致勃勃起来,自来熟地揪住前面的兔子耳朵问:“哎兄弟,是不祝君则让你来的啊?”   兔子尖叫抢回耳朵,愤怒地摇了摇头。   迟羿哭笑不得,“阿扬哥,你……”你消停点吧。转移话题问:“祝哥今晚唱歌吗?”   “不知道,应该吧。”辛扬随口敷衍了句,仍是抓着兔子玩,“小兔子乖乖,骑车辛苦了不?要不要小丑哥哥换你下来啊?嘻嘻嘻嘻。”   几番攻击下来,兔子已经放弃抢回耳朵了,装死不理。   “……”迟羿扭头,假装不认识这货。   到舞台边一个角落把两人一放,兔子忙一溜烟蹬着南瓜跑了。   “哎……”辛扬没叫住他,甩了甩臂,“嗐!”   早有一个戴着兔子面具的高挑男人等在那里,迎上来托着辛扬的手一吻,一声不吭地拉着人往后台走。   “哎,哎你停下,”辛扬说,“这儿还有我朋友呢……”   回头却见迟羿正冷静自若地与他挥手拜拜,随便找个方便看舞台的地方站着去了,毫无留恋。   辛扬:“……”   “尊敬的各位来宾,亲爱的朋友们!”主持人激情高昂的声音从话筒传出。   “很高兴我们能在这个神秘而怪诞的夜晚相聚,共同享有今夜的狂欢,Hoo!”   “Hoooooo!!”   几轮套话的开场白过去,主持人突然大叫一声:“注意!”   震慑住众人后,他做了个夸张的惊恐表情:“瑞彼特先生家养的鸽子不见了!凶手是谁,是你,是你,还是你?!”   手指在靠近舞台的人群中一一扫过,紧张的气氛里,他忽把手朝天一指,哈哈笑道:“凶手就是我们的小丑先生!”   “让我们欢迎伟大的魔术师博特弗莱警官为我们还原真相,大家欢迎!”   台下轰然响起热烈的掌声。   迟羿忍俊不禁,原来辛扬是被舞台表演抓壮丁了。   还好没拉他一起——坐车还行,一起上台可算了吧,他可不爱到人前又蹦又跳地出洋相。   热烈的音乐声顿停,接着噔噔换了首轻快的伴奏,一位转着银手铐的警官押送小丑上来了。   那张压在帽檐下的俊脸霎一露在灯光之下,迟羿的目光便被牢牢吸引住了。   ——祝君则!   穿着制服的祝君则!!   他睫毛颤了颤,耳边嘈杂尽数消失,连呼吸都忘了,不自觉抱着尾巴挤得更前,想离舞台更近一点。   底下有人起哄:“原来南瓜马车接的是坏蛋!”   “我靠警官好帅!”   “狠狠教训这个小丑!”   “啊啊啊手铐,绑我吧警官我是凶手!”   警官笑眯眯地摆手让大家安静,又“凶恶”地对小丑道:“你把瑞彼特先生的鸽子藏到哪里去了?还不快点交出来!”   小丑作势挣扎两下,“嗷嗷”道:“冤枉啊冤枉!我寻思我也没偷你鸽子啊!”   “还狡辩!”警官拿着模型枪戳他太阳穴,“如果我在你身上搜到怎么办?”   说着拉着小丑在舞台前前后后转了一圈,问底下道:“你们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他到底有没有偷鸽子呢?”   小丑穿件紧身的红西装,身上的东西一目了然,鸽子当然是没有的,是以下面有稀稀拉拉的“没偷吧”响起。   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游戏心态:“肯定偷了,他撒谎!请警官狠狠地教训他!”   迟羿不声不响地混在人群中,视线追着博特警官而动,心里也在紧张而期待地打鼓。   ——他记得这场前面说了是“魔术”来着,鸽子会藏在哪儿呢?   警官拉着小丑溜了一圈,回到舞台中间的聚光灯下。   他把小丑啪地铐住,绕着他踱步转圈,同时上下摸着作为“搜身”。   猝不及防地,一只雪白的鸽子从小丑身后飞了出来。   底下瞬时“哇”声一片。   “窝草,哪里飞出来的,我没看见!”   “我也没看见!”   “早就放好的呗,这小丑是托啊。”   “能放哪啊,他那坨爆炸头吗?我记得好像不是从头发里飞出来的呀?”   “不是!我看到了,是从他屁股后面飞出来的!”   “拉出来的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鸽子绕着场地盘旋一阵,落到了警官的手背上。   迟羿已经完全呆了。   他从来不知道祝君则居然还会变魔术,还变得这样好。   鸽子又不是死物,怎么能藏得一点破绽都没有?怎么可能呢!   自己刚才眼睛一下都没眨,却也没看清楚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好像真的魔法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祝君则线下,与上次直播看他演出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现场热烈的气氛无不调动着人的感官,祝君则站在舞台之上,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自信从容的魅力。   迟羿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身边捧场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也有不少人认出了这位“博特弗莱”警官就是歌手“蝴蝶”。   其中不乏像之前递玫瑰的“僵尸新娘”一样大胆的年轻女生,她们穿得漂亮人也漂亮声音还好听,一声声喊叫着表达对他的喜欢。   不知道听到第几声“老公”时,迟羿彻底怒了。   现在人都什么毛病啊,那是你老公吗就叫?祝君则听着难道不生气?为什么不阻止?难道他还很享受?   不是演唱会都这么多人认识他,那以前只会被叫得更多吧!   迟羿越想越气,无心再看台上警官与小丑的表演,拨开人群想要离场。   “博特弗莱警官已将小偷绳之以法,可恶的小丑将得到瑞彼特先生残酷的惩罚!”   主持人在串词。   “可是我们的警官先生最近十分苦恼,他远在家乡的妻子给他寄了一封爱意缠绵的信,却被粗心的邮差弄丢了!   “丢失的信件现在何方呢?也许瑞彼特先生的鸽子会为他指引方向!让我们拭目以待……”   迟羿闷头直走,完全没注意到耳后传来的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   忽觉肩上一沉,柔软的绒毛蹭过脸颊,一转头,正对上一只白花花的鸽子黑豆似的眼睛。   屏住呼吸转了转眼珠,感觉身边所有人好像都在朝他看。   迟羿:“……?” 第46章 读心:蝴蝶警官能读到小狐狸的心哦   “哇,鸽子已经给出了答案,原来捡到信的是我们的Little fox!”主持人激动地叫道。   被台上台下无数视线围着,迟羿懵然点了点自己:我?   “对,就是你!”主持人热情道,“你好啊小狐狸,能不能请你把博特警官的信还给他呢?作为感谢,他将为你送上一份丰厚的大礼!”   什么信?迟羿脑门飘着个问号,茫然四看,不知道现在应该干什么。   底下有工作人员递了个麦过来,顺便拿走了鸽子。   “哈哈,看来我们的小狐狸还在状况之外呢!”主持人打着圆场,又问了一遍,“请问你愿不愿意上台来参与我们的互动游戏?结束后会有一份丰厚的大奖礼包献上哦!”   这次说的是人话,迟羿听懂了。   本来是想拒绝的,但眼神飘到台上的祝君则时又改了主意。   那是一副相当诱人的表情,眉尾微微上挑,看上去有点惊讶,也有点高兴,兴味盎然地笑着,似乎在期待他的选择。   因化妆的缘故,祝君则的眼睛更加深邃了,打光下的脸部轮廓棱角分明,干净利落,帅气不似真人。   被那样一双眸子笑意盈盈地盯着,任谁都无法拒绝。   迟羿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缓缓上升到顶端,又重重下坠的“砰”的一声。   砸得他头晕目眩,心驰神荡。   反正他不上也会有别人上,万一上去个“僵尸新娘”怎么办?那还不如他自己上呢。   接过麦克风夹在领口,迟羿清清嗓子,果断应道:“好啊。”   在掌声中被工作人员领至台上,与祝君则面对面站着,迟羿莫名有点想笑。   那种明明很熟,却要在大家面前装不认识的感觉,他觉得很好玩。   “听说是你捡到了我的信,小狐狸?”祝君则尾音上扬,眼睛比先前更弯,显然也很想笑。   鸽子选人纯属随机,他也没想到它会在人群之中一举选中迟羿。   好在他毕竟经验丰富,表情管理能力极佳,压住了不合时宜的大笑,看上去只是正常的笑对观众而已。   “是的,Sir。”迟羿配合应道。   上台前工作人员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道具信封,上面写了两行字:   “不用紧张,不需要你额外做什么,跟着警官的节奏配合就行,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哦——”博特警官拉长声音,一手背在身后,来回走动作打量状,“让我想想,你有没有偷看过我的信呢?”   他面向台下,很忧愁的样子,“我的妻子特别害羞,如果让她知道自己的情话被别人看去了,一定会很生气的!”   又转向迟羿,“小狐狸,我可以信任你吗?”   “我没看过你的信,你可以相信我,先生。”小狐狸歪头说。   省略了“警官”两字,迟羿故意把“先生”这个称呼喊得意味深长。   好像在公众面前说出了一个仅他们二人懂的暗语,提醒着祝君则他们之间还有一层别样的隐秘关系。   在这种亦正经亦随性的场合,略有些擦边的对话会给他一种突破禁忌的刺激感觉。   ——虽然私下里祝君则从没让他这么叫过。   祝君则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忍着啼笑皆非的心情继续往下说台词。   “是吗,但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可以读到你的心哦。所以我知道刚才你没有骗我,小狐狸,你很诚实。”   “哦……”迟羿怔了一下,“哦,谢谢。”   明知道是魔术效果,但读心两个字还是在他胸口狠狠撞了一下。   迟羿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我敢打赌,我能知道你心里所想的一切事……啊,我们的小狐狸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相信呢。”博特警官转身,“那你们呢,你们相信我能读到他的心吗?”   “信!”   “不信——!”   台下各种声音都有,迟羿腹诽道:“哪里看出我不信了,明明就很信啊。”   祝君则这个人就是很神奇,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自带令人信任的磁场,什么都不做就能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心。   博特警官一笑说:“原来你们也不信啊,真是糟糕,看来只能用实践来证明了。”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副扑克牌,在手里随意地拉了拉,把牌展开成扇形递在迟羿面前。   “来吧小狐狸,请检查一下这副牌有没有问题,仔细看哦,不要给我作弊的可乘之机。”   展开的牌上草花方片红黑桃心一样没少,1234JQKA各个不落,迟羿点头说:没有问题。   “OK。”祝君则把牌一收,洗了两遍,反着摊给他,挪开眼说,“那么现在,请你从里面随便抽取一张,自己拿好,不要告诉我,也不要给大家看。”   迟羿照做。   把抽到的牌拢在手里一看,是个鲜红的桃心,红桃A。   不由得抿嘴笑了——好应景啊。   “这是看到了什么啊,小狐狸怎么笑得这样可爱?”祝君则调侃道,“让我猜猜——啊,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了?”迟羿惊讶道,“真的吗?”   他抽牌的时候很小心,绝对没有泄露牌面的可能。   祝君则眯眼微笑,“能让人感到开心,它一定是张红色的牌,对吗?”   看似询问,语气分明是笃定的。   迟羿不确定似的又看了遍手里的红桃A,狐疑地眨了眨眼,“是。”   “哇!”台下欢呼,“快说是什么!”   祝君则却不着急揭晓答案,不紧不慢地说:“小狐狸,你似乎很紧张。”   迟羿呼吸漏了一拍,否认道:“没有。”   “是吗,那为什么我听到了你的心跳声?咚咚的,好大声喔。”   迟羿咽了口唾液,“我也不知道,先生。”   “不是因为紧张,难道是因为——”祝君则话锋一转,“手上拿的牌是一颗红心?红桃A,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迟羿眼睛倏然张大,脱口而出道。   “哇!”台下欢呼。   迟羿把牌拿了出来,交由祝君则给其余观众展示。   “我知道这一次并不足以让大家相信我会读心,所以接下来我们提升一些难度好不好?”博特警官说。   “好!”   “为了证明我真的在读‘心’,而不是读‘牌’,我让小狐狸把他心里在想什么写下来,大家看我猜的对不对。”   祝君则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两块白板和两支笔,把其中一份递给迟羿。   “在白板上写一个中文字,随便什么字都可以。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它30秒钟。”祝君则说,“但不可以是生僻字哦,不然我猜到了也不知道怎么念诶,会好尴尬的。”   迟羿:“哦。”   他看着祝君则的脸,脑中突然闪过他现在的化名“博特弗莱”——不就是蝴蝶英文“butterfly”的谐音嘛,好草率。   想了想,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蝶”字,随后合上眼,在心中把蝶这个字乖乖念了三十遍。   耳边能听到祝君则也写下了一个字,且正在拿给观众看。   台下发出“噫——”的唏嘘声,还有嘻嘻戏谑的窃窃私语。   听这反应,迟羿莫名有些心虚。   不会已经被猜中了吧?   “嘘!大家安静,”祝君则说,“讲实话我还有点不确定呢,写下它我好忐忑的,我们先等小狐狸数完三十秒好不好?”   “数完了。”迟羿睁眼,“你写了什么?”   祝君则把白板一藏,笑说:“小狐狸别急,先告诉大家你想的是什么字吧。”   “蝶。”迟羿把手里的答案放了出去。   与此同时,祝君则也把手里的白板露了出来,和他的放在一起,两只字体和大小迥异的“蝶”亲密贴合,神奇而浪漫。   台下登时掌声雷动。   迟羿不可置信地拿着祝君则的白板和自己写的反复对比,回想任何一个环节都绝没有动手脚的可能,顿时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如果说刚才的扑克牌魔术还能勉强解释为手法快或者提前算好了牌,那这次就彻底没法解释了。   祝君则不会真能读心吧?   那以后可千万不能在他跟前想入非非了,好丢人。   “刚才真的好担心是我自恋,还好不是。”祝君则玩着他的耳朵笑道,“谢谢你啦小狐狸,哝,作为捡到信件不偷看的奖励,去那边拿礼物吧,拜拜!”   迟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下了台。   所谓“礼物”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南瓜玩偶,充满万圣节风情,还有一张广场边商场的消费券,满1000减100——好废的奖励。   迟羿无语地想,还不如让警官先生出点血给个拥抱或者是……亲一口之类的。   万圣节不是西方节日吗,这里无论是现场布置还是主持人说话的调调都一股洋味,那入乡随俗亲亲抱抱应该也很常见的吧!   ……   听主持人串词的意思,博特弗莱警官的魔术还有一场。   这次被选中上台的是个女生,为了保护自己的心脏,迟羿选择走开不去围观。   Mr.Joker不知道去哪里了,他只好抱着一只硕大的南瓜漫无目的地到处瞎转。   入夜渐深,深秋的空气有些湿凉,刚才在人群中还不觉得,这会儿静下来了就觉得有些冷。   正想找个地方避避风,吃点热乎的东西暖暖胃,走到一半却无意听到了墙后一声隐忍的喘息。   然后是接连不断的衣物摩挲,夹杂着肢体的碰撞和闷哼。   深夜,角落,那边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可是去最近的便利店必须要经过这条路,迟羿一向没有方便别人麻烦自己的避嫌自觉,直直往前走去,路线一点不偏。   但是出于礼貌还是放轻了脚步。   倏地身形一顿,僵住了。   “姓范的你是真几把犯贱你!”跟着道清脆的巴掌声,“你他妈还来找我干什么,怎么不跟着你傻逼爹一起死了算了!”   ——辛扬的声音。   ————————   小齐是比祝哥大两岁,但因为精神问题,他的心理年龄是停滞的,养父母希望祝哥承担照顾他的角色,祝哥自己也这么想,所以让小齐喊祝哥为哥哥。 第47章 兑奖:“亲一下,可以吗?”   虽说辛扬惯来是个易燃易爆炸的主,但大多时候都是玩笑性质的,鲜少见他真的动怒。   可刚才骂的那两句听上去却不像是随便说说的。   对面谁啊?   僵住这段时间里,迟羿被迫听了一耳朵。   从他们的对话可以判断,对方是一个成年男性,肉/体上正占据主导地位,但似乎对辛扬有所亏欠,所以精神上处于下风。   他挨了一巴掌也不生气,声音低沉而恳切,好声好气地说着些“是我不好”“别恨我”之类的道歉话。   迟羿无意窃听更多,正想快步溜过,却冷不丁被末尾突如其来的一句“宝宝”给刺得后背一麻。   脚步一乱,啪地踩中了地上一根荧光棒。   塑料嘎吱碎裂,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墙后的动静戛然而止。   一个身材挺拔的敷面男人从中走出,迟羿躲避不及,被逮了个正着。   与此同时一惊——竟然是之前接他们下马车的兔面西装男!   两厢对立的尴尬之际,舞台那边传来了主持人激情澎湃的声音。   迟羿脑子里诡异地飘出了他那句“可恶的小丑将得到瑞彼特先生残酷的惩罚”……   瑞彼特,Rabbit啊?   迟羿沉默了。   “谁啊?!”辛扬也扣着皮带转了出来。   当他看到那条熟悉的狐狸尾巴时,脸色瞬间凝固了。   “……”   “我没听到你们说话。”迟羿无力地解释道,“只是路过而已。真的。”   “呃……不好意思。”点点不远处的便利店,“我想去那边买点东西。”   辛扬:“……”   西装男摘下面具,优雅地朝他伸出右手,“你好,我是范钧寅,是辛扬的……”   辛扬一脚踹在他身上,眼里冒着火星子,“你能不能滚啊傻逼?!”   这画面着实惨不忍睹,迟羿脸色变了又变,撒腿就跑。   一直跑到便利店门口,才停下来缓了口气。   他现在是一点都不冷了,着急忙慌得后背出了一身汗,原打算的热咖啡和关东煮通通作废,只买了一瓶冰水。   结账时瞟到旁边冰柜,心一动,又挑了一支甜筒冰激凌。   舔着奶油靠窗坐下,给祝君则发消息道:「你好了吗?」   祝君则秒回:「刚结束」   「刚想给你打电话呢」   「你们在哪?」   便利店里没什么人,迟羿按下语音键小声说:“你猜。”   语音条把店里的背景广告音也录了进去,祝君则一秒得出答案:「十分钟到」   「我先去换个衣服」   迟羿忙道:「别换!」   忽然反应过来这可能是演出服需要归还,于是换了副口气问:「可以暂时先不换吗?」   祝君则:「为什么啊?」明知故问。   迟羿:「。」   迟羿:「不知道。」   祝君则勾着嘴角回:「好像不行,这边催我了,先不跟你讲了啊」   ……   迟羿对着屏幕长长地“嘁”了一声。   忽觉指尖一凉,冰激凌太久不吃,化成水流到手上来了。身边一时找不到纸巾,只能先把雪顶上欲流不流的液体舔掉。   好不容易舔干净了,手上黏黏糊糊的触感又让人心烦,迟羿把冰激凌想象成祝君则的脸,大大咬了一口。   “嘶——”成功把牙给冰到了。   “大冷天吃什么冰激凌啊?”后脑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迟羿猛地扭头。   祝君则身上仍是那身警官制服,宽肩窄腰的身材将衣服撑得效果极好,模型枪别在腰间,帽子托在手中,胸口的金属徽章闪闪发亮。   没了舞台炫彩的灯光映照,近距离看更带一分清爽松弛的帅气,迟羿几乎挪不开眼。   祝君则随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坐到了迟羿对面,挥挥手说:“傻了?怎么不讲话。”   “原来没换衣服啊,怪不得来得这么快。”迟羿抑住惊喜的情绪说,“祝哥又骗人。”   本来估算着时间,想提前盯着窗外祝君则朝他走来的样子的,谁知道错过了。   “怎么啦,不高兴啊?不是你让我别换的吗。”祝君则笑眯眯说,“还好我来得快,不然怎么知道小狐狸在偷吃冰激凌?”   “喂!”迟羿压低声音,瞄了一眼柜台后的店员,“你现在别这么叫我。”   脱离了广场上的特定氛围,在偏日常的环境里被叫“小狐狸”可太怪了,他有点羞。   “那什么时候可以叫?”祝君则真诚发问。   迟羿往他鞋上踢了一脚,“什么时候都不可以!”   祝君则笑了,敷衍应了句“OK”,视线落到他怀里的南瓜玩偶上,太大了,拿着有点挤,“要不要我帮你拿?”   “不用。”迟羿抱着大南瓜靠在小桌上,舔完了最后一口冰激凌,满足地抿了抿唇。   突然被提醒到了什么似的,说道:“这个奖品好差劲,祝哥我可以换吗?”   祝君则支着下巴道:“应该不可以吧,这是主办方准备的。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什么都可以吗?”迟羿试探道。   “都可以,只要我买得起。”祝君则说,“小迟同学今天表现很棒啊,完全不怯场,是该鼓励一下。今天觉得怎么样,好玩吗?”   “好玩。”迟羿点头,“祝哥,我想你抱我一下。”   祝君则挑眉,“现在?”作势要起身。   “不是不是!”迟羿忙把他按了下来,“回去之后。”   “噢。”祝君则似笑非笑,“好简单的奖励,让我选我肯定选玩偶,能抱好久。”   “还有一个。”   迟羿从兜里掏出那张满1000减100的优惠奖券,放在桌上,往祝君则那边推了推。   祝君则捏起那券仔细看了看,没忍住笑说:“怎么还给这种东西啊,小迟同学没说错,是好差劲。”   “这样吧,”他指头点在“100”后面说,“我在这里给你加个0。商场还有两个小时才关门,去看看有什么想要的,我买单。”   “不要。”迟羿拒绝了这个提议,“我不缺东西。”   “噢,也是。那你想换什么?”   空气静了几秒,迟羿喉结上下滚了滚,突然郑重地唤了一声:“祝哥。”   “嗯?”   “亲一下。”   “什么?”祝君则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迟羿紧张地眨动眼皮,手指在南瓜两只邪恶的眼睛上无意识抠着,很没有底气地问,“亲一下,可以吗?”   祝君则轻松的脸色霎时间变幻莫测,喉咙卡了许久才吐出了下文:   “小迟同学的意思,应该不是要我亲亲你的额头吧?”   迟羿很高兴祝君则自己领悟到了,那样就不用他来点明其实是想亲你嘴巴一口啦这种让人脸红的涵义。   满怀期待地问:“所以,可以吗?”   祝君则闭了闭眼,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像不会说话了。   在迟羿直勾勾的眼神下,他欲言又止再三,最后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而是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辛扬呢?”   迟羿屏住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出来,颓丧哼道:“不知道。”   “去找找他吧。”祝君则自顾自站了起来,到柜台点了杯热咖。   “……哦。”   走出便利店门就是一阵冷风,迟羿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手里忽被塞了个热乎的东西。   祝君则收回递咖啡的手,“我也没想到今晚气温好低,衣服买薄了,应该给你带件外套的。”   两人心知肚明寻找辛扬只是个岔开话题的借口,谁也没想着给他打个电话或者是发条微信问问位置,就这么没有方向地走着。   走到咖啡从微微烫手被吹至常温,迟羿实在忍不住了,站住脚说:“祝哥,不要去找他,阿扬哥现在很忙。”   “你知道他在哪?”祝君则回头,真事儿似的问道。   “他有男朋友。”迟羿答非所问道,“阿扬哥有男朋友陪,不需要我们去找他。祝哥,他有男朋友。”   “男朋友”这三个字被他来来回回说了三遍,强调意味浓郁,祝君则心头涌上种不好的预感。   “祝哥,你有吗?”   ——果然。   祝君则背过脸,在迟羿看不到的地方想尽量调整一下表情,作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但是很遗憾,表情管理失败了。   他头疼地到一边长椅上坐下,看着远处倏而升高又倏而降低的喷泉,话音轻得散在了风里:“没有。”   “既然你没有男朋友,那为什么我们不可以亲?”迟羿挡在他面前执拗地问。   “但也许我有女朋友。”祝君则仰起头,眼睛微弯,“小狐狸不是捡到我妻子的信了吗?”   他装模作样地探头往迟羿身后看了看,“信还在吗,有没有第二次弄丢啊?”   “可是阿扬哥告诉我你是同性恋。”   迟羿攥紧了手里的纸杯,逼近一步道:“祝哥,可以不要开玩笑吗,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祝君则往椅背一靠,收回对视的眼神。   “就是因为你会认真,所以我才不能答应。你不是要答案吗,我现在给你,答案是不行。迟羿,我不想亲你。”   “为什么!”   指甲几乎要嵌进杯壁,迟羿嗓音都变了个调,“因为我长得不好看?性格不好?不聪明,不讨喜,不合你口味?”   “不……”祝君则语塞,“不是这样的。”   “那是为什么啊?!”迟羿把南瓜和咖啡往旁边一放,抓住他的衣领,俯身屈膝,抵在他两腿之间。   “如果说我现在一定要亲你呢?”声音有不明显的颤抖,“祝哥又能拿我怎么办?”   ————————   欲言又止那几分钟,祝哥把脑子里所有能扯的话题都想了一遍,突然发现诶好像阿扬不见了诶,太好了! 第48章 表白:“你难道不想和我……上床吗?”   “我会生气。”祝君则语气沉了下来。   他握住迟羿的两只手腕,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眸中寒色看得人心一凛。   “迟羿,不要过分。”   “我过分吗?”迟羿嗓音更抖了,“喜欢一个人也叫过分,那我就过分好了,我又没杀人,又没犯法,有本事你叫警察来抓我啊,看他们……”   话音未落,就被人卡着腰转了半圈。   他被迫背对祝君则,两只手被搂到身后,“咔哒”一声,腕上落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将他牢牢束缚。   局势瞬间扭转。   “祝君则!”迟羿大惊失色,“你怎么能用手铐!”   “为什么不行?”祝君则扯扯他歪斜的尾巴,小心给扶正了,将人转了回来。   仰起头笑眯眯说:“小狐狸忘了吗,我现在是博特弗莱警官,你被捕了。”   ……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要用开玩笑的语气啊?!   迟羿用力地挣了挣,银扣纹丝不动,一时间把亲不亲什么的忘了,下意识朝四面八方看去。   此处虽然偏僻且隐于树后,但毕竟不远就是人声鼎沸的活动现场,附近时不时就有人经过,只是不凑近而已,但凡有人有心八卦,他们干什么事情都是一清二楚的。   在“大庭广众”之下失去人身自主权跟游戏里的情趣不同,迟羿恼羞成怒道:“我犯什么罪了?你凭什么抓我?放开!”   “凭我是黑心警官啊,当然是想抓谁就抓谁,很不讲道理的啊。”祝君则箍着他的腰说,“小狐狸能拿我怎么办?”   “……”   刚刚威胁人家的话被反弹到自己身上,迟羿气得一噎,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他又生气又无力,干脆一屁股坐在长椅上,用身体隐藏自己被铐住的双手,烦躁地踢了脚地上的落叶。   树叶被水沾湿在地上,没踢动。——更生气了!   祝君则对他表达强烈不满的肢体动作居然没有一丝表示,没有调侃,也没有哄慰,就这么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讲。   迟羿也不肯率先低头,自顾自生着闷气。   头顶的树叶在凉风里簌簌作响,忽然掉了一颗果实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他的头顶。   果实骨碌碌滚在地上,迟羿猛一跺脚,把它踩了个稀巴烂,恨恨骂道:“我讨厌你!”   祝君则:“……好。”顿了顿,“我情愿你……”   “没说你!”迟羿愤然打断,气不匀地喘了两口,“我在和这棵树说话!”   “……哦。”   过了一会儿,祝君则又道:“说话可以,讨厌也可以,骂什么都没有关系,但是不要动手。可以吗小迟同学?可以的话我就帮你解开。”   这话的指向性太过明显,迟羿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久久没有回应。   他合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把刚才发生的所有对话在脑海中列了出来,一句句整理复盘。   "祝君则是同性恋"=True   "祝君则有男朋友"=False   "祝君则喜欢迟羿"=True   "喜欢等于可以亲"=True   if"祝君则是同性恋"and not"祝君则有男朋友"and"祝君则喜欢他"and"喜欢等于可以亲":   "祝君则想亲他"=True   条件和结论都是那么的顺利成章,程序本该完美运行的才对,可是祝君则说他不想亲他。   逻辑错误。错误错误错误!Error!!!   迟羿困惑了,紧随而至的是深深的烦躁:bug呢?bug在哪?到底该怎么修复啊?!   绞尽脑汁试图寻找答案的时候,忽然从天而降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把他整个罩住了。   祝君则手扣在他后脑,把他往自己身上搂。   如此深秋凉夜里,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迟羿能感受到祝君则上下起伏的胸膛,身上渡来的温热体温,以及喷薄在自己后颈的呼吸。   他手被铐在背后,上半身没有着力点,于是理直气壮地把全部重量往祝君则身上压去。   还故意将耳朵贴紧在他的左胸,仔细听那藏在肋骨下的心跳。   即便没有常识如迟羿,也能听出那心跳是明显加快了的,像是一串乱了节奏的拍子,一拍赶着一拍。   可拍子打了这么多下,音乐却一声没起,歌词一字未唱。   一场好隐蔽的默剧,仅祝君则怀里的迟羿可见。   迟羿慢慢闭上了眼睛。   扭着肩膀想调整一下位置,脑袋一拱,忽蹭到了薄衫下一点小小的凸起。   喷薄在后颈的气流灭了一瞬,随即是耳下更加猛烈的起伏。   迟羿也发觉了不对,挣扎想要起身,却被一只手压住脸颊动弹不得。   那手掌大半捂住了他的眼睛,在睫毛上下扫动时带来小小的阻力,与此同时有另一只手探到他的身后,细小的钥匙在黑暗中精准插入锁孔——“咔哒。”   手铐开了。   “抱一下的奖励。”祝君则收起手铐,往旁边坐了一点,抓过南瓜玩偶横在两人之间,“这个拿着吧,很可爱。”   他状态如常,听不出分毫异色,迟羿不免有些怔然。   “不换了吗。”他说,“拥抱是用玩偶换的,祝哥该把这个南瓜拿走,为什么还要还给我。”   “不是南瓜换的。”祝君则纠正道,“是奖券。”   他四指捏着手中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重于千钧,对折撕了好几下,纸片在手心化作碎碎的纸屑。   抵在唇边吹了口气,纸屑便随着风一起,散入满地零碎的彩纸花里,没了踪影。   祝君则说:“南瓜很好,不要换了。”   ——“亲一下”的奖励不好,不要换了。   迟羿盯住他的侧脸,希望从那双垂下的眼里看到一丝不忍,只要一丝就可以。   祝君则是个心软的人。   以前不管出了什么事,只要他生气撒娇闹上一回,祝君则都会答应他的。   可是这一次,他却没能从那双眼里看到任何心软的迹象——除了坚定,还是坚定。   bug还没修复,迟羿只能先阻止程序胡乱运行,推掉玩偶说:“我不要。”   “迟羿。”祝君则警告性地唤了一声。   “祝君则!”迟羿叫道。   “我能从你手里抽到红桃A,你也能猜到我手里的牌是红桃A,你不是说那张牌能让人开心吗,明明是让人感到开心的事啊,你为什么非要把这张牌扔掉?”   “魔术是魔术,是人为操作的东西,知道吗?它并不能代表什么。”祝君则偏头看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在你抽牌之前就知道答案了,不是猜的。你会抽到红桃A,纯属是因为那副道具牌里有一半都是红桃A,我只是通过一定的手法让你抽到而已。   “这对你来说很神奇,但对我来说不是,我们的信息是不对等的,我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利用你的‘无知’,这对你来说很不公平。小羿,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可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迟羿满眼执拗,“我是看不懂魔术,但我看得懂我自己,我只知道不管我今天抽到的是红桃A还是黑桃4,我都喜欢你。   “祝哥,你不是会读心吗,你现在难道读不到了吗?还是说你在装傻,你只是不喜欢我,所以要找这样那样好多好多的借口来拒绝我,其实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那就是你不喜欢我!”   迟羿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尽力压制才没有让嗓音变调,尽量用潇洒坦荡的语气道:“如果是这样,那你直说就可以了吧?不用骗我了!”   他想来想去,唯有"祝君则喜欢迟羿"这一条件可能存在纰漏——其他几项都是确定到不能再确定的事实了!   “小羿啊……不要这么想好吗。”   祝君则叹了口气,摸上他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的额前碎发,“我喜欢你的啊,像喜欢阿扬那样喜欢你,你和他一样叫我‘祝哥’诶,我好喜欢这个称呼,和你们在一起我很开心。”   迟羿猛地拂开他的手臂,委屈夹在愤怒里溜出喉咙,“可你明明说过我是特别的啊!”   话一出口,他才突然意识到祝君则好像从没说过这话,一切只是他自以为的而已。   沮丧铺天盖地而来,迟羿觉得自己的心痛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咬着牙把剩下的质问生生咽下,好像咽下了一块尖刺嶙峋的骨头,划得食管破烂,肠胃渗血。   内里愈是溃烂,外表便愈是完好,迟羿抑住突突直跳的心,故作平静地站了起来,“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像他一样……”   “迟羿。”祝君则拽住他,皱眉问,“你去哪里?”   “祝哥原来要知道我去哪里的吗?”迟羿淡淡讽道,“那祝哥知道阿扬哥去哪里了吗?你关心吗?从我们见面到现在一共过去了一个小时三十七分钟,祝哥怎么连个消息都没有给他发啊?”   祝君则被他一番话轰炸得哑口无言,半晌道:“你跟我讲他有人陪,我才……”   “我也可以有人陪。”迟羿挣开他的手,翻出手机里一个新添加的好友拍到他面前。   “这个人今晚至少说了十遍喜欢我,希望能请我吃夜宵,我本来不想答应的,但是感谢祝哥让我知道被人拒绝是很难过的一件事情,我不想让他像我一样难过,所以我决定现在去找他。就是附近一家通宵的西餐店,听说评价很不错,需要我把地址也发你吗?祝哥应该不想一起来的吧?”   迟羿昂起下巴,用飞快的语速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眼角的泪欲坠不坠,看上去倔强极了。   祝君则只粗粗扫了一眼,发现对面那个头像确实发了好多信息过来,整个屏幕上一连串的白框,绿框则寥寥。   这般紧急的情况下他来不及思考这番说辞的可信度,只能一股脑地接受,本来十分为难的心理瞬间分了五分给烦躁,语气倏然加重。   “不许去。”祝君则道,“你根本不认识他。”   迟羿挑衅歪头,说:“去了不就认识了吗?祝哥以什么样的立场不让我去啊?”多好奇似的。   “迟羿!”祝君则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能总因为跟我置气就把自己赔出去,这种地方认识的人必须要有所防备,不可以这样轻易去赴约,还是通宵,你清楚对方会带多少人吗,很危险的,尤其你还是一个人,万一……”   看着迟羿眼角缓缓滑下来的那颗泪,祝君则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冠冕堂皇的劝说下有多少是发自内心的关切迟羿的人身安危,又有多少是占有欲作祟,不愿意看迟羿深夜与另一个明确表示过喜欢他的男人谈笑风生。   心窝处像是被某个调皮的孩子点了簇火苗,见到迟羿时会时不时放出两朵可爱的烟花,觉察到迟羿的失控时又会悄然燎原,将他的理智烧得面目全非。   “我和辛扬不一样的吧……祝哥?”   轻轻的一句话飘进耳朵,钻进心窝,祝君则闭了闭眼,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气,“是啊。不一样……”   “你比他磨人好多啊……小迟同学。”   话音刚落,迟羿猛地扑过来抱住了他。   祝君则被他撞得往后一踉跄,很快反应过来钉住脚步,反客为主地搂住了他,加深了这个拥抱。   “祝哥,你喜欢我。”迟羿的声音笃定多了。   他一连串地说了下去,层层加码验证似的:“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会演出一结束就从G市跑到H市?为什么会连饭也不吃就在襄江兜圈找我?为什么会担心我不想我死?为什么会说我是特别的?”   “迟羿……”祝君则试图打断。   “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抱我的时候会有反应?”眼眶里漫上了细细密密的红血丝,迟羿稳住声音说,“祝君则,你敢说你真的不想亲我吗?”   祝君则没有说话。自然也没有否认。   迟羿底气更足了,说得也越来越大声,“明明就不是对阿扬哥的那种喜欢,是可以亲我的那种喜欢。你承认一下要怎样的啊?”   “为什么总是要让我来说?难道这件事很丢人吗,我很差劲吗?从小到大,只有丢人的事我才不想和别人说。”   “迟羿,我……”祝君则试着挣扎道,“我有我自己的原因,很多事情……”   好像说什么都是错,语无伦次了半天,最后冷不丁冒出了一句“不丢人”。   ……挣扎失败。   自暴自弃地接着话讲:“你不差劲,你很好,喜欢你也不丢人,是我的荣幸。”   “但是迟羿,”祝君则松开怀抱,搭着他的肩膀说,“有时候并不是简单的‘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喜欢’的问题。”   “有什么不能啊?!”迟羿突然炸了。   他最讨厌别人说这种假大空的话——糖的标价是五块钱,我手头就有五块钱,糖被放在甜品店里售卖,我已经走到了甜品店门口。   明明只要迈入店门,拿物付钱,就可以收获一颗完整的甜蜜,这个时候却偏偏有人要说些“你买了糖怎么买面包呢”“五块钱将来可能会升值到一百块啊”“糖根本不值五块买啊,以后可能会降价,再等等啊”之类的话。   好煞风景!!!   既然能做到就去做啊,现在写下的程序会因为将来的系统更新而不运行吗?当然不会!   他解开祝君则胸口的两颗扣子,把衣领完整地抓在手里,借力微微踮起脚尖。   “祝哥,我没有亲过别人,但是我知道接吻大概需要两个条件,一个步骤,要我教你吗?”   这动作和发言太具有不容置疑的力量,祝君则竟一时间忘了推开,愣然问道:“什么?”   “条件一,你长了嘴巴;条件二,我长了嘴巴。然后……”   迟羿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在祝君则唇上啄了一口。   “步骤是让它们贴在一起。”迟羿抿了抿刚碰过祝君则的唇瓣,心脏怦怦直跳,“就像我刚才做的那样。学会了吗?”   这一下已经夺走了他全部的勇气,到底没敢真“吻”。   祝君则只看到迟羿的脸倏然贴近,又倏然拉远,唇上的触感跟被一只蝴蝶拍翅扇过似的,轻飘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看着迟羿故作老成的“教学”表情,祝君则心蓦地一软。   树枝遮挡的零碎光下,迟羿眼中聚着水,粼粼闪着波光,黑而密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簇簇黏着,两弯泪痕自眼角滑至下颌。   分明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鼻子却是得意洋洋地微微耸起,嘴角勾着势在必得的笑容,两瓣唇莹润泛亮,一张一合摄人心魄,真的可爱极了。   好一条“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小狗。   有一瞬间,祝君则是想托住他的脸反吻上去的——教教他怎样是真正的接吻,是否真的只是“嘴巴和嘴巴贴在一起”,而再没有别的了。   良心与色心几轮对战下来,到底是前者更胜一筹,他敷衍地应了句“学会了”,握住迟羿揪在自己胸口的双手,动作轻柔而坚定地捋了下去。   回到长椅坐下,嫌不够似的,又抓过南瓜抱牢了,忽又觉得有些渴,便把晾在旁边许久的咖啡捞了过来,开盖喝了一口。   本来预备给迟羿喝的,迟羿不爱吃甜,所以特别选了不放糖,现在凉下来更苦了。   只一口就喝得他面部表情失控,徒劳地连咽几口唾液都没能消解苦涩,在继续喝和放下两个选项间纠结片刻,还是选了前者。   一股脑闷下一大口,苦味充斥了整个口腔,终于把刚才不合时宜的接吻念头给尽数盖了个干净。   祝君则平复了一下呼吸,招呼迟羿过来坐下,“自从我们认识以来,小迟同学就问过我很多问题,我今天一个个答起,好不好啊?”   “哦。”迟羿点点头,不怎么愉快地踢了踢腿。   ——听这口气,接下来很有可能会迎来一番自上而下的说教。   “先这个吧,小迟同学以前问我以后会不会结婚,还记得吗?在去聆姐家的楼梯上问的。现在你知道了吗?”   “不知道。”迟羿故意呛声,“同性恋可以登记,去国外就行,只要你真的想办一件事,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借口,所有找借口的行为都可以视为你并没有那么想。我说的有错吗祝哥?”   祝君则忍不住笑道:“小迟同学怎么这么会预判啊,我好像讲不过你。”   “不过——”话锋一转,“我记得当时的小迟同学跟我讲的是,怕我婚姻不幸福,所以干脆不要结婚好了啊,怎么现在口风变了?嗯……我该听哪个好呢?”   迟羿作怀疑状,“我有说过吗?”还真说过,但,先装蒜再说。   祝君则笑笑,不再逗他,切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迟羿,不管你怎么想怎么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进入婚姻。”   “不是因为国内无法登记,而是因为我不打算跟某个人成立家庭。这件事情对我来讲好难,我不想勉强别人跟我一样好难,知道吗?”   “为什么?”迟羿瞪大眼睛问。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新鲜的说法,成立家庭好难?只要遇到了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好了啊,难在哪里?   “是因为你小时候的事吗,你的养父母,你的弟弟,他们给你带来心理阴影了?可是那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你有必要惩罚自己来给他们‘守孝’吗?祝哥?”   迟羿抓住他的手说:“你没有家人,可以让我当你的家人吗?”   “不可以,迟羿。”祝君则把手从他掌心抽走。   抓到的实心逐渐变成空荡,迟羿懵然眨了两下眼皮,有些失落。   “为什么不可以啊,难道你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我以后会听话的,祝哥说的话我都听,不会再对你发脾气了。”   “你有自己的家人呀。”祝君则捏捏他的脸,“我怎么好跟他们抢你啊?那样是拐卖小孩的混蛋,小迟同学不要诱我误入歧途好不好?”   他语气又恢复轻快,迟羿却没法跟着轻松,小声嘟囔道:“还不如被你抢走算了。”   祝君则说:“还记得我跟你讲的吗,如果有得选的话,为什么非要选一条艰难的路走呢?小迟同学都知道我在福利院会比被领养辛苦,我也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会比不在一起更辛苦,你会心疼我,我也会心疼你啊,对不对?”   迟羿在他腿上砸了一记,“我乐意的,不用你管。”   祝君则叹了口气。   “你现在乐意,是因为我能带你玩,你觉得我很有趣。以前在你的生命中没有出现过像我这样的人,所以你有新鲜感。   “但是小羿,你毕竟年纪还小,以后还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到那时候你就会发现我并不特别。   “人是会变的啊,不要想着跟我谈恋爱,不好玩,我不答应。”   祝君则语重心长,但迟羿根本无法理解。   瞳孔不自觉涣散了,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什么也抓不到似的。   他只知道自己很难过。   “你在剥夺我的权利。”迟羿仰起头,努力让祝君则的身影在眼中变得清晰,“我喜欢你,我想和你谈恋爱,这是我的权利。”   “拒绝也是我的权利,乖一点啊小迟同学。”后面那句极轻,“明知道我拿你没有办法的啊……”   眼泪再一次滚落,迟羿甚至没有发现。   喉咙里挤出一句干涩的话:“我不管这些,我只问你一句,祝哥。你难道不想和我……上床吗?” 第49章 额吻:“祝哥,当我男朋友吧。”   “不想。”   祝君则道:“不可能想。”   强调般继续说:“也绝对不可以想。”   如此斩钉截铁的三连击下来,迟羿已然懵了。   原本以为是乘胜追击的必赢之局,再不济也不会得到这么令人难堪的答案,谁知道冲动之下一时大意,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   脑子里被“不可能”三个字牢牢占据,他即刻从被拒绝的伤心转到了被否定的羞恼。   这算什么?   先前数次的坦诚相对,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意乱情迷吗?祝君则就真如他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衣冠整洁,方寸丝毫不乱吗?   攻守之势分明,强烈的对比激起了迟羿浓浓的耻意——凭什么啊?   这不公平!   空气归于静默,连远处的音乐声仿佛都为这一刻而停止。   “我不信。”良久,迟羿哑着嗓子说。   “我知道很多男人,他们看女人会先看腿,再看脸,最后才看她们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缓缓道:“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身边人都说这是正常的,大部分男人都这样,所以……”   “所以你觉得我也是这样的。”祝君则说。   “是。”迟羿睫毛轻扇,“你也是个男人,你会符合人类男性基本行事的逻辑模板的。”   “可我不看从女人。”   “变换一点条件而已,你是同性恋,所以你不这么看女人,你会这么看男人。”   迟羿憋着口气说完,在冷风里吸了吸鼻子。   同时心里忐忑不已——这话实在是太大胆,太冒犯了,祝君则会生气吗?   祝君则只有无奈。   “那你呢,迟羿。”祝君则问,“你也是这样的吗?”   “……”迟羿一顿,说,“我不是。”   赶在祝君则反问之前找补道:“那是因为我的情况有点特殊,我认识你比……比认识你的身体要早。”   初次见面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暇欣赏祝君则的腰腿或脸。   此人力气山大言语淬毒,这方面的存在感太过强烈,把他制得毫无反击之力,哪还有心思去管人家长得好不好看啊?   顺序是迫于外力而颠倒的,怪不得他。   “好啦,我听懂了。”祝君则手覆上他后颈,给只猫咪顺毛一样沿着脊骨上下捋了捋。   “你是讲喜欢一个人,是先喜欢他的身体再喜欢他的人对吗,因为我刚承认我好喜欢你啊,所以你觉得我肯定想跟你……”   他扯了扯嘴角,终究没把“上床”两个字说出来。   “别犯傻了啊,小迟同学。食色性也没有问题,但想用这套理论来拴住谁就很有问题。   “别把你祝哥想那么龌龊好不好?我真的没有想过。好冤枉。”祝君则叹了口气。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有那么想,也不代表我会和你谈恋爱啊,这完全是两码事。”   捏住迟羿的耳垂轻轻拉了拉,“听见了没有?”   迟羿摇头,“没有。”   “没听见啊?”祝君则佯装惊讶,“那我再讲一遍啊……”   “是没听懂。”迟羿把耳朵从他手里抢了回来。   他觉得今晚和祝君则所聊的一切,无一不在挑战他从前建立起来的三观体系,情绪起伏又如此强烈,大脑几乎要运转不动了。   如果他是一架机器,一定当场罢工,可惜他是个人。   只能头昏脑胀地憋着,散的气还不能往外冒,只能往自己心里喷。   “那……还想听解释吗?”祝君则问。   “不、想。”迟羿一字一顿道,摇头的动作更大了,跟谁撒气似的。   他一脚跺在地上,重重往椅背一靠,“我听不懂,也不想听!”   “你们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大道理啊?什么不可能不可以不想,不就是找借口吗?   “为什么在别人心上划一刀还要装模作样给张创口贴,你刺下去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流血的啊!”   越说越激动,迟羿“噌”地站了起来,绕到祝君则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点点他的心口说:“祝哥,听见我这么说,你心里很难受吧?”   “……”祝君则垂下眼,“嗯,很难受。”   迟羿喘了几口气,忽然抱着腿蹲了下来。   自下而上追着祝君则的视线撞,说:“阿扬哥教过我一句话,他说用这句话告白,祝哥一定会答应的。”   “前面的话全部清除,统统不算,从现在开始才算。祝哥,你能不能帮我验证一下阿扬哥说的对不对?”   祝君则脸色微变,沉声问道:“他跟你讲什么了?”   迟羿偏要卖关子不说,拎着他的裤管摇了摇,自顾自说了下去。   “祝哥知道的吧,我爸爸妈妈不喜欢我,喜欢弟弟,爷爷也不喜欢我,他喜欢钱。所以我也不喜欢他们。   “我不想认他们当家人,如果可以选的话,我要选祝哥当我家人,可是祝哥不让我选,那我就没有家人了。   “以前有一个喜欢哲学的同学跟我说,一个人维持好他在社会中的社交体系是很重要的,如果他在世界上没有任何牵挂,那么就和死亡没有区别,我觉得很有道理。   “我就是这样的啊,没有家人,也没有什么朋友,很多时候都觉得这个世界好无聊,活着没什么意思,死掉也可以。   “可是我现在不想了,我想好好活着——”   迟羿无辜地眨了眨眼,“祝哥知道是为什么吗?”   后面的话并不难猜,但祝君则还是捧场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俯视迟羿昂起的脑袋,像是俯视一只眼巴巴等着他抱养回家的流浪猫。   矜持地舔着爪子,一声不吭,也不蹭人,可眼睛滴溜溜转着,分明就在撒娇。   迟羿头上戴着的狐狸耳朵早已歪得不成样子,使他看上去格外需要一双大手的抚慰。   ——梳洗他,打理他,好好去爱他。   祝君则心不受控制地往肋骨上一撞,咚声大到他自己都惊讶。   他捉住那只在他大腿上肆虐的爪子,重重地握了一握。   体温于掌心相接,渡向彼此。   迟羿勾勾手指,在他手心的软肉上挠了挠,恩赐般给出答案:   “因为我发现这个世界不无聊了,我经常要想一个人,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怎么这么好玩,每天想他,我都舍不得死掉了。”   祝君则失笑,“你好像在威胁我。”   “我就是在威胁你。”   迟羿眼眶红扑扑的,瞳孔却亮晶晶的,两颗宝石似的嵌着,好像在讲话一样,讲得比嘴巴好听。   祝君则觉得那双眼里一定藏了比魔术更高级的魔法,不用额外的道具,也能读透人心,然后——   轻松勾走。   “祝哥。”迟羿唤道,“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和你说话很开心,听你唱歌很开心,被你抱的时候很开心,你什么都不用做,我看到你就很开心,除了别人叫你‘老公’以外我都很开心……   “在认识你以前,我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所以我喜欢找痛。”   他撩起衣袖,证明似的,“那会让我感觉我还活着。”   “但是现在,我已经不需要找痛了,祝哥。”   迟羿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语调堪称虔诚,“你那么聪明,难道不明白你对我来说的意义吗?   “我好像已经有一点点……离不开你了。”   迟羿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祝君则的表情。   他这番话用足了技巧,眼下正是验收成果的时候。   若非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他也不想这么一本正经地剖白自己。   肉麻是一回事,主要是把自己淋漓尽致地呈现于人很危险,这违背了他的原则。   ——虽然这个原则在祝君则面前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不堪一击了。   他想起在来之前,辛扬教了他一个所谓追人的法子:   “哎我跟你说,祝哥这人吧别的我没话讲,就特爱逞英雄这点不好。   “你看他看上去很强啊什么都搞得定,其实呢?内心可空虚,可没安全感了,所以我真挺支持他谈个恋爱玩玩儿的,好歹释放一下啊你说对不?   “你想啊,他没爹没妈的多孤独啊,一个人也没个着落,那怎么办呢,就交一堆朋友呗,哇那叫一个处处留情的乐于助人啊,又要强,只肯自己帮别人,不肯别人帮他。   “啧,这人就一打碎了牙也要和血往肚子里吞的种,你能指望他跟你示弱,疯啦?   “你自个儿主动点啦迟同学,就跟他说你多么多么需要他离不开他他走了你就死给他看这种话多讲一点啦,保管有用我说真的。   “OK我知道这很傻逼但他真的就吃这套,一个狗一个栓法听过没……OK我知道他不是狗……操,你爱信不信,自个儿试去。   “啥?当然不是他跟我说的。……嗐,还能咋地,我自个儿看出来的呗,你辛哥很吊的啦,火眼金睛了解一下嗯哼?很懂人心的啦。”   ……   真的有用吗?   看着祝君则久久不动,迟羿从一开始的八成把握渐渐滑向了半成,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死缠烂打这种事他最不爱做了,要不是辛扬百般保证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他才不会冒险。   如果不成功,他一定要把辛扬……   眼前忽落下一片阴影,祝君则微微倾身,吻住了他的额头。   柔软的触感在眉心释放出一条小小的电流,窜过耳鬓,窜过脖颈,掀起皮肤一片接一片的酥麻。   一直聚到小腹,撩起一股急促而热烈的原始冲动。   脑中所有想法全部清空,唯余下“果然”二字。   迟羿勾了勾唇,自然地闭上眼睛,不带杂念地享受这个温柔到极致的贴吻。   鼻尖萦绕着冷风,还有祝君则身上温热的气息。   喝酒好像会醉……被亲也会吗?   会的吧。   不知过了多久,祝君则的唇才从他额上离开。   被亲过的那块腾着较其他地方更多的热意,倏然经风,凉得迟羿眉头一皱,随即被更为充盈的暖意包围。   祝君则托着臂弯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拢了拢他被风吹乱的碎发。   “亲一下的奖励。”他很浅地笑了一下,“很遗憾,小迟同学的南瓜现在归我了。”   迟羿不觉有什么遗憾,只有兴奋——硬要说的话大概是祝君则只吻了他的额头,而非嘴唇。   祝君则道:“还有,‘上床’这两个字,以后不许再这么轻易讲,不管跟谁。保护好自己。”   “?”迟羿正欲张口,嘴却被一根手指抵住了。   “是命令,不许反抗。”   迟羿眨眨眼,点头表示乖顺。   唇上手指刚刚离开,一句迫不及待的话便溜了出来:   “祝哥,当我男朋友吧。”   ……   暧昧缠绵的空气里树影摇曳,无人察觉到不远的灌木丛中正有一个黑洞洞的镜头探出。   ——“咔嚓!” 需要哪个截图,引用看不了 总攻第七弹20💰 ————————————————————《撞轨》作者:徐某某 《【总攻】淫功征服修仙界》作者:黎洛 《【总攻】黑鸦岗片场》作者:辰。。。 《他们都以为我失忆了(总攻)np》作者:我见青山 《大佬们追着让我艹翻》作者:留影不留声 《将美人夫夫一网打尽系统》作者:余柑子(np) 《当万人迷总攻成为路人炮灰后》作者:香蕉奶冻 《快穿之男二拯救系统》作者:江山 《惊鸿一面》作者:素莲生花 《我在师门无所事事那几年》作者:旧山松竹老 《我的雇主们(总攻)》作者:番茄汤 《末世之种子培育师》作者:黑化 《欲海妖皇》作者:雪落千里 《水调歌头》作者:唐柒七 《海王翻车实录》作者:水清宴 《渣贱文的错误打开方式》作者:大脸吃肉 《老爷轻点儿》作者:八千个罗汉果 《(ABO总攻万人迷)我攻了总攻的后宫》作者:软软雅包 《(总攻)在荒诞童话里当万人迷》作者:欢喜 【更181】《橄榄那些男主们完成任务(快穿总攻)》 作者:有丝分裂菇 【更34】《【总攻】爆炒学长学弟》作者:骨狸 【更51】《看起来性冷淡的总裁原来是百万网黄》作者:不羡平生 【更57】《碾碎人渣攻[总攻催眠改造]》作者:driver 【更70】《穿越异世当皇帝顺便收集各色美人》 作者:牡蛎不吃海鲜 虫族总受合集第一弹20💰 ———————————————————— 《【虫族】当家养雌虫去打工》作者:灿灿星333 《万人嫌变成虫母后》作者:枕寒流1026 《为虫母后我跑路了》作者:五月花 《从天而降的性福np(虫族)》作者:进击的咸鱼 《娇母豢养》作者:裤盖莓莓 《平凡雄虫忽然成为虫母后》作者:在此宣判 《沦为》作者:雀眠 《漂亮小蜂后又被玩弄了》作者:杨枝甘露 《穿成被迫逃亡的虫母后》作者:止血剤 《虫族之堕落王后》作者:奇怪魔法少男 《虫母生产线》作者:骨骰的头 《蜂鸣与浮萍之梦》作者:这个六月超现实 《被俘虏之后》作者:找到一个小仓库 《那该死的虫子(虫族)》作者:躲猫猫 【更110】《蜂王的复仇》作者:涸辙之酒 【更26】《虫母掠夺》作者:北极小鲸鱼 【更38】《被疯批雄虫们强制爱的直男虫母》作者:辉麟 【更50】《虫交》作者:弄丢了麻雀 【更63】《瑰宝降临(虫母)》作者:时九千 【第三部更48】《异星侵略》作者:北极小鲸鱼 【第二部更28】《我即虫群》作者:北极小鲸鱼 第50章 ​ ​ 微信lyx775153909截图此处加好友,不回复不买勿扰 暴露:“照片是怎么回事?!”   答应成为别人的男朋友,绝对是祝君则迄今为止做过无数荒唐事中,最荒唐的一件。   以至于在那情不自禁的一点头后,他是想即刻就反悔的。   可谁让某只小狐狸格外眼尖,几乎连他眼皮眨了几下都要数清楚,幅度如此大的下巴上下一动,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法眼。   迟羿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张大眼睛跳了起来,连话也不会讲了似的原地转了两个圈,抱过歪掉的尾巴背对着人,兜里零零碎碎的小玩意掉了一地。   祝君则一样样帮他捡起,绕到面前托起他的下巴。   哭笑不得地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迟羿脸上泪痕尚未干尽,抿着嘴唇,眼珠左右漂移。   ——比起高兴,看上去居然更像是心虚。   的确。   好比攀登一座高得过分的山,上行时的每一步都在咬牙,心中有顶峰那无与伦比的风光作为支柱,艰难也也有动力。   而现在,出其不意的,他跨完了最后一步。   咬紧牙关的气泄了……太突然了,好不真实。   迟羿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是没有准备好的。   在今天之前,他都不曾想过有朝一日真会成为祝君则的男朋友,这件事超出了他所有计算。   心情大约等同于小时候用尝试用鞋带钓鱼,没挂钩子也没放饵,却成功诱到一条大锦鲤跃水入怀的惊喜。   后来他将意料之外的锦鲤放回水池,但眼下意料之外的祝君则,他要留住。   “答应了就不许反悔了,祝哥。”迟羿说。   “因为这是男朋友的命令,你必须要听,别人都是这么做的。”   祝君则哑然失笑,“强盗逻辑。”   “能运行就可以了。”迟羿振振有词,“很棒的逻辑。”   事已至此,似乎已经没有回收余地了。   祝君则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他不想这张漂亮的脸蛋重又挂上失落。   “嗯。”   祝君则轻轻应了一声。   荒唐就荒唐吧……一次而已。   心里剧烈拉扯一番,祝君则又道:“小羿,男朋友什么的……我不拒绝你,但是能不能,再等等。”   迟羿懵然:“什么意思?”   “你刚才讲跟我在一起很开心,我可以经常陪你,也会和别人保持距离,但是……”   祝君则顿了顿,“我有一点不适应。”   “可不可以给我们彼此一点时间,等到……等到你再大一点,好吗?在这期间我不会和别人产生恋爱关系,如果你反悔了,你喜欢上了别人,我也不会干涉你。”   迟羿更懵了:“有什么区别吗?”   “有。”祝君则道。   迟羿微微歪头,眼神依旧茫然。   正欲认真解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承担一份感情的压力到底有多大,后果会怎样,迟羿不懂,这个年纪的人也不需要懂。   祝君则换了副轻松的口吻。   “就像小迟同学考大学一样啊,查分时就知道自己会被录取,但还是要过一个暑假才拉行李到学校上课。”   迟羿心思飘走。   他就是在去学校那天捡到的祝君则。   “总之开学日还没有到,小迟同学先过暑假,暑假期间我答应一直陪你,你喜欢的事我都会陪你做。”   “所以,祝哥是我的‘准’男朋友。”迟羿说。   “……”祝君则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暑假’什么时候结束?”   祝君则默了三秒,摸摸迟羿的脑袋,说:“不知道……但是,会结束的。”   “不骗你。”   ……   虽然理解能力有所欠缺,不懂祝君则这般那般诸多的顾虑,但好在迟羿接受能力不错。   “准男朋友”和“男朋友”在他看来没有区别,就跟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就不会担心学校长脚跑掉一样。   祝君则承诺的那些话足以让他确认这段关系已经进入一个全新的状态了。   大概是由于兴奋的缘故,迟羿第二天一大早就睁了眼。   先是拉开窗帘望了望对面的房子,然后一边刷牙,一边给祝君则发去了信息。   「迟羿:9:00-12:00,市图书馆   12:30-13:00,林记小馆   13:30-16:00,市图书馆」   「迟羿:晚餐未定。」   着重加了个句号以示强调,迟羿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扑水洗脸。   才七点不到,祝君则肯定还没起,要不要给他买个早餐呢,表现一下作为男朋友的体贴?   可是他习惯吃什么早餐呢,中式还是西式,豆浆油条还是咖啡面包,这是个问题。   迟羿自己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上学时吃的最多的是三明治配白水,气味不大,购买迅速,一种口味能吃一周,可以很好地起到维持生命基本体征的作用。   正乱七八糟想着,忽不经意地往窗外一瞟,迟羿擦脸的动作定住了。   楼下道上大步走过一个高瘦的身影,简单的白色运动服,简单的灰色运动鞋,简简单单、清爽干净。   清晨天色未浓,路上行人稀少,祝君则抬腕看了眼表,突然仰头,朝迟羿的窗口看来。   迟羿刚刚戴上眼镜,就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眼神给捉了个措手不及。   祝君则这是……刚刚跑步回来?   他还有这种习惯??   楼下,祝君则摘下半边耳机,朝他挥了挥手。   紧接着叮咚一声,迟羿收到了一条信息。   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是祝君则发的。   「祝君则:早餐有定吗?」   正想以摇头回答,却发现祝君则早已走离了他的窗口可见范围,迟羿没意思地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在手机上打字。   「迟羿:没有」   不过一会儿便听楼下门铃响声。   飞奔下二楼打开门,祝君则正站在门口玩垂下来的吊兰叶子。   “小迟同学今天起好早,”他笑道,“给我发的那些是什么意思啊?”   迟羿微一晃神,道:“汇报行程。”   “哦——”祝君则拉长语调,“是不是还想要约我晚餐?”   迟羿压住上扬的嘴角,嘴硬道:“不是,只是没想好而已。”   “这样啊。”祝君则若有所思,“小迟同学要在图书馆泡一天,好辛苦,那我就——”   迟羿期待地看着他。   “就给你推荐一家餐厅吧,好吃不贵,离图书馆很近,位置等下发你啊。”   祝君则说完就抬步要走。   “哎!”迟羿忙叫住他,板着脸道,“祝哥不一起吗。”   “咦,小迟同学刚不是讲不约吗?怎么现在要我一起。”祝君则回头笑道。   迟羿哼道:“我是让你,约我,一起。——不该吗,祝哥昨天才说要当我男朋友,今天就连顿饭都小气请。”   祝君则倍感冤枉,不相信似的看了眼日期和时间,道:“好像现在连第一顿饭的时间都没到。”   终是在迟羿嗔怪的眼神中败下阵来,“……OK。”   祝君则道:“但我晚上没空,陪你吃早饭吧,等我回去换身衣服,门不关,你准备好可以进来等我。”   迟羿:“好。”   这是他第二次进祝君则的家门,与第一次的情形天差地别。   正大光明地“登堂入室”,迟羿颇有种自己从偷东西的小贼到被警局收编的奇妙感觉,除了新奇以外还有大大的得意。   祝君则还没下楼,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挨不住好奇地左看右看。   翻翻书架,摸摸摆件,捣鼓捣鼓糖盒——上次祝君则用来折腾他的那朵糖玫瑰就是从里面拿的!   但这回里面没有糖玫瑰,只有一些其他的千奇百怪的糖果。   祝君则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糖。   迟羿记下了。   “想吃就吃啊。”一道声音从楼梯上飘来。   烫手似的,迟羿把糖丢了回去,“不想吃。”   又嘟囔道:“祝哥换衣服怎么这么慢,我等了好久。”   “当然是为了方便小迟同学参观我家啊。”祝君则慢悠悠下来,笑眯眯划拉了两下手机。   “叮咚”一声,迟羿收到了一张自己踮脚够柜子上一本书的照片。   “……”是那本《The Little Prince》。   迟羿瞪他一眼,“你怎么偷拍我。”   祝君则笑笑,取车钥匙道:“走吧,爱看书的小迟同学,吃完饭我送你去图书馆,那边书更多,不用踮脚就够你看。”   迟羿哼哼跟上。   路上忍不住道:“我都给祝哥发行程了,祝哥怎么不给我发?”   祝君则讶然:“原来还有这层意思啊,果然,我就在想好像有哪里不对。”   “你晚上忙什么?”迟羿问。   “巡演。”祝君则道,“筹备快到后期了,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会很忙。”   “这是我离开乐队后第一次办,很多事情不熟悉,跟各部门的协商啦,还有策划案,也许还要根据市场动向调整,方方面面我都得盯着,还得排练。”   前面的迟羿不懂,最后两个字听懂了,“排练?我可以来看吗?”   “别。”祝君则道,“不好看,忙起来我顾不上你。到时候再来看吧,第一站就在G市。”   “哦。”迟羿不再坚持,“祝哥,你很喜欢唱歌吗?”   “喜欢啊,很早就喜欢。”祝君则语调渐沉。   缓声道:“最开始是抱着发烧的弟弟随口乱哼哄他睡觉,后来开始学着谱曲填词,十五岁那年写成我第一首歌,唱给小齐听。   “那天他情绪很差,可是听着歌突然就不闹了,拿起画笔开始画画,画了我歌里唱到的蝴蝶。   “我当时就想,如果有什么事情能让痛苦的人感到开心,那么这件事一定特别伟大。”   “祝哥……”迟羿欲言又止。   “怎么?”祝君则问。   “没什么。”   他其实想说,伟大的不是这件事,伟大的是你。   “叮咚!”手机响了。   迟羿扫了一眼,皱了眉。   竟然是母亲,他们平时根本就不联系。   「文昕:小羿,小临说他想你了,我们来学校看看你好吗?」   “……”   迟羿本能有种不好的预感。   上一次迟誉华来接他,带来的就是他还有一个弟弟存在这样炸裂的消息。   这对夫妻自私自利得要命,“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句话跟他们可谓是完美适配。   下一秒预感成真,爷爷的电话紧随而至。   “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   大家多多评论哇~想看 第51章 压力:“——找打?”   照片是今早凌晨直接发到迟嵩邮箱里的,匿名。   共有两张。   一张是扮作小狐狸的迟羿和博特弗莱警官在舞台上互动;   一张是他们在长椅边,迟羿抓着祝君则衣领,踮起脚那蜻蜓点水的一贴。   第二张照片的拍摄距离很远,加上树下光照不明,本来是看不清脸的。   但它有第一张照片的配合——两人装束未变,都非常显眼,就很好确认身份了。   几轮对话下来,迟羿把情况大致了解清楚了。   毫无疑问,偷拍的这个人昨天在万圣夜活动的现场。   认识他,也认识他的爷爷,对他怀有恶意,且不愿担责,只敢隐于幕后。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电话里,迟嵩说。   迟羿只在看到照片那刻慌乱了一秒,随后马上调整好了心态,面不改色应道:“是我。”   坦然的态度反而让迟嵩顿住了,电话那边静了两秒才传来一声怒喝:“谁让你去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的?!”   “爷爷,我……”   你身上穿的那是什么?有哪个正经人像你穿的那样,你不害臊吗?!你知不知道在我们那个年代,你这样是要被抓去枪毙的!”   打断失败,迟羿将听筒贴在耳边,沉默听着。   祝君则听不到对面是谁,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愈来愈沉的脸色。   用口型问:“怎么了?”   迟羿朝他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诸如此类的训骂他从小到大不知道听了多少,早已修炼出一套阳奉阴违的应对方法。   等迟嵩将怒火发泄完毕,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对不起,爷爷。”先认错。   “是同学拉我去,我推不过……实验室的师姐,我项目上有些问题需要请教她……对,就是上次跟您说的那个,嗯,很顺利。”找理由。   “我知道了,嗯,以后不会了……我会劝她的……好。”作保证。   而后便将话题成功引到了学业上。   放下电话的那刻,手边刚送上来的热腾腾的馄饨瞬间没了滋味。   “怎么脸色这么臭?”祝君则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方便讲吗?”   迟羿翻了个白眼,把汤里的紫菜一片片往边上拨。   “我们被拍了。”   “嗯?”   “昨天,我亲你的时候,有人拍我们。”   迟羿话音恨恨,紧急刹住句脏话,说:“那个人把照片发给我爷爷了,他刚来问我。”   祝君则一听,脸上笑意渐收。   迟羿家教森严这点他是知道的,有些懊恼自己昨夜的不谨慎,问:“会很麻烦吗?我可以跟他解释。”   “没事,我已经处理好了。”迟羿把紫菜团成团扔进了祝君则的碗里。   “答应他下学期申请经济学双学位,他给我打了十万块钱。”咬了口馄饨继续道,“让我去学炒股。”   祝君则笑着拨散他丢来的紫菜球,由衷道:“小迟同学真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迟羿闷头说。   “真正厉害的人,应该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看别人脸色。”   “懂得变通,也很厉害。”祝君则说。   “……”   故作轻松的夸赞没能起到什么调节气氛的作用。   祝君则又道:“我是真的觉得小迟同学好厉害。双学位诶。”   “还好吧。”迟羿语调平平,“学历没什么,我只想真的做出点东西,像祝哥一样。”   祝君则笑说:“不要跟我学,我大学一个专业都学不好,只勉强混了个毕业证,丢脸到不行。”   迟羿果然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问:“祝哥什么专业?”   G大又没有音乐系。   “学医。”祝君则说。   “学医?”迟羿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医生的医?”   难以想象。   “对啊。”祝君则无谓地摆摆手,“我现在也觉得当时脑子一定坏掉了,当医生不剃光头没人敢挂你号。”   “噗。”迟羿被逗笑了,“那祝哥还是现在的样子好看。”   眼神又情不自禁落到他的手上,心想,那样一双手,做起手术来应该也是极好看的。   但还是无法想象祝君则穿上白大褂的样子。   祝君则不是程序中标准的衔接符,也不是机器上规整的螺丝钉。   他身上有种制服绑缚不住的蓬勃力量,自由、浪漫,天生就是要站在人群中间,站在舞台上受人瞩目的。   那是迟羿最向往成为的样子。   ……   与母亲的约见定在下周周末。   见面的前一天,迟羿特意寻了个时机,似不经意地和祝君则提起说:“明天我妈要过来。”   “很好啊。”祝君则说,“她很关心你。”   迟羿踢了脚路边堆成一个小山丘的梧桐落叶,说:“她才不关心我,她是要来G市参加一个讲座,顺便带我弟来玩,顺便中的顺便才是来看我。”   祝君则揉了把他的脑袋,“好啦别抱怨了,至少我是专程来接你的,这么大人还要人接放学,小迟同学真的还小啊?”   “不可以吗?”迟羿反问。   他哼了声道:“你每天都忙,那么忙那么忙那么忙,我都找不到你人,谁家男朋友一周只见一面啊?”   戳着祝君则胸口说:“祝哥,你不合格。”   祝君则只能以无奈笑容回应。   ——这是必然的。   由于工作性质,他不像迟羿这样有个固定的课表,休息时间不定。   有时候很闲,有时候又会很忙,且大部分时候是和正常上班族的周末和节假日时间错开的。   尤其是最近,找到个两人都有空的时间很不容易。   说好的陪伴太少,迟羿有怨言再正常不过了。   深秋的天黑得很早,才刚吃过晚餐,路灯就已经亮开了,影影绰绰藏在梧桐树间,染开一团团斑驳而温柔的深黄色光晕。   路边飘来炒栗子的香味。   祝君则买了一袋,亲自剥了两颗喂到人嘴里以示赔罪。   迟羿当然不是真的生气,也不是很想吃这种栗子,走了一会儿便说:“我不要吃了,好腻。”   又问:“祝哥,带我去你工作的地方看看好不好?”   图穷匕见,祝君则把刚剥好的一颗塞到自己嘴里,说:“今天那边没人。”   “就是要没人啊。”迟羿有理有据,“有人的时候你不是要工作吗,又不让我去,我前天和你说想去看你就是用‘那边有别人在’这个理由拒绝我的,你不能有人没人都……”   “不是,”祝君则打断道,“我的意思是,那边没人,很有可能我们拿不到开门的钥匙,进不去。”   迟羿:“……”   祝君则看他吃瘪的样子更觉好笑,拼命压住上扬的嘴角道:“要不,还是吃栗子吧?”   递颗剥好的到他嘴边,“嗯?这个吃得到噢,张嘴。”   迟羿脸上有点挂不住,推开他说:“不要。”   找补说:“你怎么知道一定进不去?我要去看看,万一可以呢。还有管钥匙的不一般都是保安吗,怎么可能不在。”   迟羿固执起来是真的固执,祝君则终究是没拗过他。   反正是饭后散步,走去哪都是走,两人一路晃晃悠悠走了半个小时,去了祝君则平时排练的地方。   这里好歹有点乐器给小孩玩,不会太无聊。   祝君则知道迟羿对他工作的想象大概也就是这些了,所以没打算带他去其余处理杂事的工作室。   到的时候保安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听两人说还想进去看看,待到几点钟不定,马上就落了脸。   “哎呀你们年轻人就晓得晚上到处逛的呀,我这忙着回去给小孩做晚饭的,等不了你们了啊,明朝白日里再来。”   迟羿面露失望,好不容易都走到了。   祝君则拉住保安赔了个笑:“哎叔,你认识我的吧,晚点我帮你关灯锁门,您看……?”   保安摆手道:“不行,不行,公司有规定的,钥匙不好给你们的。”   祝君则递上一根烟。   保安面色有所松动,“那给你们了,出什么事么上面要找我的呀……”   “放心吧叔。”祝君则笑着推他肩膀,“我基本上每天都来,跑不掉的,出事找我。”   又留了名字电话,保安这才把钥匙交给他们。   “别弄丢掉啊,看看就好出来了,几个灯都在那边一起关,走的时候不要忘掉。”   “行,一定,您放心。”   听祝君则和保安扯皮,迟羿觉得很没意思。   看起来似乎是自己连累了祝君则给人家赔笑脸……祝君则不该是这样的。   不由得想到了校演那天,祝君则因自己在封羚那边处于了弱势方,他就感到很难受。   这份心思太微妙,迟羿自己也琢磨不明白。   于是话一出口就变成了——   “你随身带烟?”   “是啊。”祝君则转了转手里的烟盒,盒里只剩两根,碰撞着响了响。   迟羿说:“没见过祝哥抽烟。”   “在戒。”祝君则说,“我已经很少抽了,经常是分给别人,烟嘛,这种东西——”   说到一半卡住,点点迟羿的额头说:“这种东西小迟同学就不要打听了。”   “……哦。”   迟羿对乐理当真是一窍不通,走进排练室随便转了转,就没了探究的心思。   找了个台阶坐下,唤道:“祝哥。”   祝君则在角落整理东西,背对他应道:“干嘛?”   迟羿托着脸看着他忙碌,说:“抽烟是不是可以解压。”   看似在问,语气分明是笃定的。   祝君则道:“问这个干嘛。”   “我不开心。”   “嗯?”祝君则转过身来,手里拿根废旧的鼓棒,在指尖随意旋着。   那手指修长有力,动作灵活,带着黑金色的长棍旋出了残影,与指节的肤色相得益彰,十分漂亮。   迟羿不自觉看直了眼。   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压力好大。”   祝君则眯眼,“所以?”   “所以我也想试试。”迟羿朝他摊开右手,“祝哥分我一根,你带打火……”   话没说完,手心就挨了一棍。   祝君则两步走近,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补全了后面的话:“带打火机了吗,是吗?”   迟羿抱着腿抬头看他,眨眨眼,没说话。   “小迟同学学坏好快,胆子怎么这么大啊?”祝君则似笑非笑,语气不似认真,听着却莫名让人有些心凉。   “越是讲不要做的事就越是要做,我可不可以把它理解为挑衅?”   “——找打?” 第52章 撒谎:惩罚还是奖励,自己选   祝君则表情不善,语气不善,迟羿看着却觉得心里堵的那口气一下子顺畅不少。   ——是啊,祝君则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皮这一下很开心,但在此情境下微笑显然会将挑衅这一罪名狠狠坐实。   迟羿只得压制住上扬的嘴角,收回手,若无其事说:“不给算了。”   他倒不觉得祝君则真会在这里对他干点什么,这可是他工作的地方。   于是肆无忌惮地继续道:“既然你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祝哥好像没比我大几岁吧,你说在戒烟,那就是有瘾,时间肯定不短,我猜你也是大学就抽了吧?是吗?”   迟羿步步推算,俨然一副玩笑态度,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还有一种故作老成的……放肆。   祝君则面上表情全无,眼含警告之意,“我讲过,别跟我学。”   “我就是想试试。”   迟羿敲了敲祝君则裤兜里的烟盒。   “你如果一直不让我试,那我就会一直忍不住想试,只是烟而已,祝哥以为我在外面买不到吗,还不如现在就……啊。”   手腕被猛地握住,腕骨受到一股不似常力的挤压。   受力面积大,疼痛很钝,却也不好受。   迟羿下意识攥紧拳头抵抗,然而痛度呈指数增长,五指又渐渐松开了。   “你们这种优良家庭里出来的乖宝宝是不是都喜欢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啊?被压迫太久,变态了?”   祝君则另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微笑说:“刚在路上闻到烧烤摊上的烟味,我都看见小迟同学捂鼻子了,怎么现在居然跟我讲想试试抽烟?”   “——不如跟我讲你现在想挨打。”   心思被看穿,迟羿脸上一麻,似有淡淡的热意爬了上来。   扭了扭手臂说:“我真的想试试,没别的……祝哥跟那些人不一样,你的烟我……呃。”   祝君则指腹重重按在他腕骨两端,他甚至听见了“喀”的一声闷响。   好痛……!   “没什么不一样的,都不好。”祝君则说。   迟羿委屈地瘪瘪嘴,“哦。”   他是不喜欢闻烟味。   爷爷也喜欢抽烟,不过是烟斗,里面上好的烟丝气味尚且呛人,更不要说路边那些廉价的香烟。   但他另一半说的是真话。   他是真没把祝君则和那些人联系在一起,不然也不会脑子都不过就编出这么个漏洞明显的谎言,一定会注意把戏做全套的。   ……好像在他心里,祝君则做什么都对。   手腕的力道松了。   迟羿心弦跟着一松。   正想缩回手好好揉揉痛处,指尖就被祝君则横指捏住了。   掌心自然地向上摊开,呈微微凸起的弧度。   啪啪啪!   眼前闪过好几道金色残影,迟羿愣住了。   接连三下砸在手心,位置不偏不倚,全都叠在一处,充血泛红的印子也只有一条。   尖锐的疼痛后知后觉撩了上来,比先前的钝痛还要难挨太多。   眼瞧祝君则还要落棍,迟羿忙一个使劲把手挣了回来,虚捧在胸前护住。   倒打一耙道:“你干什么啊!”   “伸出来。”祝君则用鼓棒点点他的肩膀。   “不。”迟羿仰头瞪他,“你这人怎么这么认真啊?我就说说而已,又没……”   “伸出来。”   “不要!”迟羿直接把手背到了身后。   祝君则居然真的会在这里动手,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计算。   还用的鼓棒……不知道是他哪个队友用过的。   沾着他人气息的东西参与进来,总有种被隐形的被人旁观的错觉,迟羿很不爽,更多是羞恼。   “我接受你跟我玩一把给我解压,但不接受你故意找我毛病打我。抽烟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这也要管?而且我只是说说,没做!”   “要玩我们回家玩,我不要在这里,也不要用这个。”迟羿盯着他手里的鼓棒,故意道,“好丑。”   “没人在给你解压。”   祝君则声音渐冷,“手。还不伸?”   “不伸!”   迟羿梗着脖子道:“除非你承认我们在实践。”   祝君则不再惯着,一把将人从台阶上拎了起来,钳住腰,照着自然翘起的屁股,啪啪几棍砸了下去,毫不放水。   深秋穿得不薄,迟羿外套又长,盖住了大半屁股,给他挡掉了不少痛。   但眼下这情况痛不痛都还是其次,沉闷的响声在空荡的排练室里荡开,格外羞人。   迟羿脸瞬时红到了耳根。   他背对着台阶上的舞台,感觉好像所有乐器后面都站了人,数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些人会饶有兴味地窃窃私语,用熟稔的调侃语气讨论祝君则从哪里抓来这么个不听话的小孩,居然还要拎到排练室来揍。   光是想想,迟羿就觉得要疯。   “痛,祝哥,你先停……不要在这里……啊!”   扭动腰肢的躲避无疑招致了祝君则更多的怒火,这一棍打得格外重,隔着衣料迟羿都觉得难以忍受,不自觉夹紧了臀瓣。   “就是要你痛。”祝君则声音不含感情。   “呜……”闷哼泄出齿隙,迟羿攥紧了祝君则的背后的衣服,“为什么啊?”   他以为自己的玩笑是有度的,祝君则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啊??   鼓棒的触感冷硬,祝君则的回答又不近人情,迟羿话里不知不觉带了点委屈,“看我痛你就舒服了是吧,你怎么这样……”   咻咻的破风声并未停止,疼痛匀速落下,在身后叠加。   鼓棒下宽上窄,尖端做成椭圆形,抽在身上威力极大,就算是隔了衣服,也够人龇牙咧嘴了。   他被祝君则手臂搂着,不得已半弯下身,塌腰撅臀,简直像是在……迎合。   迟羿头皮发麻。   很快大脑又被疼痛占据,他闭紧眼睛,也顾不得姿势不姿势了,跺脚挣扎道:“祝君则,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说了不要在这里!”   陌生的空气,陌生的空间,祝君则经常和别人一起待的那种。   讨厌。   讨厌讨厌讨厌!   “还以为我在跟你玩,位置还由得着你选?”   祝君则停下手,给了他一个喘息的空当,沉声道:“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张嘴。”   鼓棒点在臀尖,在软肉上压住。   “觉得我陪你少可以直接讲,干嘛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博关注?吓唬我,看我着急,你觉得很有意思?抽烟这个玩笑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玩。很烂。”   祝君则是真的很生气。   只有尝试过沉迷的失控与戒烟的痛苦,才知道从一开始在好奇阶段就该遏制,不该有一丁点自以为是的侥幸。   爱会使人盲目,如果迟羿真的因为他而染上烟瘾,他会后悔一辈子。   迟羿趁祝君则松力的工夫一肘子挣开他的臂弯,“那你也不能在这里打我!”   他又急又气,一时忘了自己身后是个台阶,后退时一个不察绊了一跤,啪地摔了下去,落点刚好是两阶的中间。   刚挨过一顿的臀面哪里受得了这种硬质碰撞,更不要说臀中还在边缘直角上狠狠一磕,简直痛的要命。   “啊!”迟羿没忍住痛呼出声。   拍开祝君则伸来扶他的手,自己捂着屁股艰难爬起,“不要你做好人,本来就是你害的。”   “没想做好人。”   祝君则罔顾小孩的抗拒,捞着人按到了一边的琴凳上,一只手控住他的腰,使人屁股高高翘起,另只手覆在那团受伤的软肉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   说是揉,其实一点也不温柔。   手掌压得实,手指抓得狠,大有种随时要烙下巴掌的威胁意味。   “我讲过,我不喜欢你撒谎。”   迟羿一听急了,弹起脑袋道:“我撒什么谎了?”   祝君则往他腿根扇了一掌,“趴回去。”   迟羿扭过脑袋瞪他一眼,不情不愿地趴了回去。   “没撒谎?OK。”祝君则说,“那请小迟同学再讲一遍,为什么想抽烟?”   迟羿哼哼道:“因为我压力大,解压。”心虚地补了个反问,“不可以吗?”   “据我所知,小迟同学一贯的解压方式好像是这个吧?”祝君则边说边揍,抡着胳膊一连扇下一串巴掌。   这几下不重,打在热意未褪的臀上反而起到了恰到好处的调情作用,没一会儿便逼出了迟羿的一声粗喘。   “呃……我想,换一个……唔,不行吗?”   下腹似有电流窜过,迟羿脸更红了。   “再问一遍,到底是为了解压,还是因为我。”祝君则语气严肃,“我干什么就要跟着干,觉得很酷?”   状态难挨,迟羿脑子逐渐被高涨的情/欲侵蚀,混混沌沌地听不懂话了。   又觉得祝君则问话必须要答,于是迷迷糊糊应道:“祝哥干什么都很酷。”   人被伺候舒服了,语调也跟着软下来,迟羿说这话时还带着点讨好的心思,同时把屁股往祝君则手边送了送。   ——谁知马屁完全拍到了马腿上。   祝君则沉默两秒,突然往他腿根肉薄处狠狠给了一下。   “呜!”迟羿手伸过去挡,“干嘛啊?好痛。”   “痛就对了,打醒你没?”祝君则连他手腕一起扭在腰后,“谁教你的规矩,躲就算了,还敢挡——刚都乱讲些什么话?”   迟羿这下子醒了。   反应过来一件事——祝君则还没放过他呢。   “不是差不多吗?”迟羿哼道,“干祝哥干的很酷的事情,也是解压的一种。”   “免了。”祝君则说,“我很认真跟你讲,这件事不要学。如果一定要学点什么,那就以后每天早上起来跟我去跑步。”   “跑步?”迟羿怀疑自己听错了,“疯了吧?我不要。”   祝君则无意在这个话题上逗留。   转入主题道:“小迟同学,我知道你在家里过得不容易,但是对付爷爷那种面不改色的掰瞎话本领能不能别用到我身上?”   “以前就答应过我不撒谎的,所以刚才都是惩罚,等什么时候你承认了——”   祝君则于他臀尖掐了一把,懒洋洋道:“我们再开始奖励啊?” 第53章 话筒:迟羿羞耻地“呜”了一声   迟羿听明白了。   祝君则以为他说抽烟是在学他,所以生气。   还真不是。   只是闷闷无聊闲得蛋疼想找个茬玩玩而已。   能顺利成章地讨来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当然是好,就是没想到祝君则居然认真了。   没讨来游戏,讨来了惩罚。   迟羿表示无语。   但他不预备解释——把自己难以启齿的小心思掰开来揉碎了讲给人听这种事谁爱做谁做,反正他不做。   “……真的没撒谎。”   及时认错回头还是继续嘴硬到底,迟羿果断选了后者。   “祝哥,我有判断力,我做什么是因为我自己想做,没有学你,真的。”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真诚。   还没坚持完一句,马上又跑偏了——   “就算你有一天去杀人放火,我也只会跟在你后面帮忙毁尸灭迹,不会学着你一起做的,我又不傻……啊!”   身后又落了一掌。   不痛,迟羿故意叫得夸张,多委屈似的。   “还讲不傻?”祝君则又好气又好笑。   一边往那翘在手边的屁股上落巴掌一边道:“毁尸灭迹的话都讲得出来,小迟同学为了我真豁的出去啊,我是不是应该好感动?”   他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这小子纯属是拿他寻开心,目的不言而喻。   满足是要满足,都冷落他好几天了,应该的。   但也不能让他太得意了。   “唔,祝哥……”迟羿扭了扭腰。   祝君则巴掌温柔,尾音上挑,二者结合,带着强烈的蛊惑力。   很容易让人错判,误以为他现在心情不错,或者……很好糊弄。   迟羿顺着杆子往上爬道:“我不说抽烟了,换种方式。祝哥,我们回家好吗?”   没了腰上的手按着,他身子慢慢下滑,膝盖跪到了地上。   迟羿上半身伏在琴凳皮质的软面上,偏头看着半蹲在身侧的祝君则,声音放轻,似在呵气。   “我不喜欢这里。”迟羿微舔了舔唇,补充道,“去你家里。”   他早就想上楼看看了。   “哦,是吗?”祝君则说,“可我记得我今晚没有来排练室的打算,是小迟同学硬拉我来的,我以为你喜欢这里。”   “我已经看过了,看够了。祝哥,走了——”   迟羿拖长声音,“我真的不想在这里……不好,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祝君则问。   “嗯……”迟羿转动脑筋,努力编扯值得信服的理由。   “会弄乱。”   “不会。”   “这里是公共区域。”   “现在没人。”   “那也不行!”迟羿叫道,“我不想祝哥以后工作的时候会想到我们曾经在这里……”   “没关系,我不介意。”祝君则伸指点点他的臀尖,“还很乐意。”   “喂!”   迟羿被此人的不要脸程度给震惊了。   “嘴巴这么多话,要不要我把你拎到台上去好好发个言,再给你拿个话筒?”祝君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又笑眯眯道:“我觉得你会喜欢的——小迟同学看上去很想参与我们,给你体验一下怎么样?”   还没来得及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迟羿就发现祝君则站起来了。   他抬起脑袋,愣愣地看着祝君则走到话筒架前,开始熟练地调试设备。   静谧的空间里响起了微弱的电流滋滋声,迟羿头皮一紧,“你干嘛?”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祝君则微笑不语。   试音完毕,他把话筒架调至最低,搬到了迟羿跟前。   粗黑的三角支架稳稳当当立在眼前,话筒隔了段距离对准他的脑袋。   迟羿吞了口莫须有的唾液,不可置信道:“你不会是要……”   “猜呢?小迟同学不是最爱让我猜。”祝君则揶揄道。   “我不要!”   迟羿连站起来也不记得,拖着膝盖就慌乱往旁边挪了几步,   “回来。”   祝君则声音稍冷,“别让我过去捉你,那样可就不会给你留脸了。”   迟羿腹诽:你本来就不打算留……   他心知敢跑已经是坏了大规矩,也就是祝君则脾气好不计较,放肆的话到底没敢说出口。   迟羿抿了抿唇,默默蹭近一点,拖着音量磕磕巴巴道:“祝哥……在这里就在这里,但是话筒就,就不要了吧,太,太……”   太羞耻了!   祝君则懒得再跟他废话,一把揪住人衣领把人拽了回来。   他坐上琴凳,压着迟羿的腰把人按在膝头,如此一来,话筒正对的就不再是迟羿趴伏着的脑袋,而成了……   “小迟同学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跟别人谈条件的时候,自己也是要付出点什么的。”   “唔……”   迟羿卡在祝君则挺起的腿骨上,硌得有点疼,喉咙有些发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祝君则显然是察觉到了他的反应,发出“哧”的一声轻笑。   一边卷他垂下来的衣摆一边道:“不然光靠一张嘴耍无赖是要挨揍的……啊,我忘了,小迟同学很喜欢挨揍,所以故意作给我看?”   “不是……”迟羿面红耳赤地小声辩解。   ——话筒收音真是要命,他稍微动一动发出的声音就很明显。   动作、五感、情绪,好像什么都被放大了,迟羿那里见识过这种架势,刺激一波接着一波涌上脑门,连同全身的反应一道变大,禁不住地瑟缩颤抖起来。   迟羿忍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气弱声微地讨饶道:“祝哥,你的腿能不能……”分开一点。   “嗯?什么。”祝君则假装听不懂。   “我说,能不能,你的腿,我……”迟羿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有点难受……”   话音顿刹,一根冰凉的手指贴到了他的后腰,慢慢下滑,勾住了他裤子的边缘。   “为什么难受?”祝君则佯作不懂,自顾自往下扯了扯。   没扯完,手指的力道在半路停了。   松紧带紧绷绷地卡在中间,将他的身体勾勒出紧致好看的形状,勒紧处泛着不明显的薄红,比之尽数示人更添一抹隐约勾人的遐思。   迟羿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全身上下大概只有后腰露在外面的那块皮肤是有知觉的。   迟羿脸上温度更烫了,一直漫到耳后,连脖颈都透着粉。   祝君则忍俊不禁,感觉自己腿上伏着的好像是某种受惊的小动物,逗弄的兴致更高,几乎有种冲动想要把他揉进怀里。   指尖压在人背脊上,从上到下慢慢捋着,指腹于人皮肤上从容地打着圈儿,像摸一只绷紧肚皮的猫。   祝君则手法一向得当,迟羿呼吸由浅至深,逐渐加重,后脊的起伏似乎更明显了。   “咦,小迟同学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祝君则不紧不慢问道。   一本正经的明知故问让迟羿更觉难堪,“没有……”   “那怎么不讲话?”   “……”   迟羿抑着力吐了口气,“祝哥要听什么?”   “听感想啊。”祝君则语气轻快,“本来可以趴在凳子上被好好伺候,现在却要被按在腿上揍,开心吗?”   说着拨了下话筒,放大的碰撞声溜进迟羿的耳朵,平白带给人一种被神秘的外在力量监视的感觉,将羞耻等级又拉高了一个度。   “怎么,非要好好听听自己是怎么被打的才安分?”   迟羿简直臊得快想死掉,“不是……”   “你知道我也不想的,给过你机会了啊。”祝君则说。   “可谁让小迟同学嘴硬得很,话还好多,我讲也讲不过,不用点手段不行,真是好难治,你说对不对?”   这种情况下无论是说“对”还是“不对”都很奇怪,迟羿干脆咬住嘴唇捂住脸,眼睛闭得死死,假装自己不存在。   “嗯?不讲?”祝君则等了一会儿,淡声道。   “没关系,会有办法让你讲。”   话音刚落,一巴掌就破开风扇了下来。   手掌拍在裸露皮肤上的声音与在衣裤上的不同,响亮如炸开一般。   经话筒收音后更是可怕,拍打声从四边的音箱传出,充斥着排练室的每个角落,如影随形地往迟羿耳朵里钻。   痛度也不是一个层级,新痕唤起了旧伤,迟羿绷紧臀肌,牙齿又多嵌入了唇瓣几分。   ——死也不能叫,不能让祝君则得逞!   祝君则全然不似他的咬牙紧绷,轻松地调侃道:“哇,这么有骨气?那就忍好了,不要前功尽弃哦。”   说话间又是一连串动作落下。   疼痛既爽也难挨,迟羿暗自和祝君则较劲,怎么也不肯服软,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不会”,便专心与身后的巴掌对抗。   最好的方式显然是转移注意力,迟羿攥紧了祝君则的裤腿,把它揉弄得皱巴巴的。   同时拼命想无视掉被刻意放大强调的着肉声。   可越是想要忽略什么,就越是容易去关注什么。   迟羿在脑筋混沌中无比混乱地想:音箱的声音与现实中声音的重叠,一声清脆一声略沉,前后脚紧紧跟着,听感层次竟然还……挺丰富的??   ……这都什么啊?!   迟羿一言难尽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   “放松。”祝君则停手说。   “……”迟羿一声不吭,默默照做。   刚一松懈,格外狠戾的一下就咬了上来。   “啊!”臀瓣瞬时又夹了回去。   不知什么时候祝君则把话筒递到了他的嘴边,超级清晰的一声“啊”收音完整,在空荡的排练室里回荡来回荡去,荡得人脸红。   迟羿羞耻地“呜”了一声。   反应过来后狠狠往祝君则腿上砸了一拳,自暴自弃地从他腿上挣了下来,控诉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啊!!”   “有吗?”祝君则挑眉。   把话筒递了过去,笑说:“请详述,洗耳恭听。”   迟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巴掌挥开他,穿好裤子爬了起来。   “你走开,我不要你了。”   “好啦。”祝君则把麦关掉放在一边,拉着手把人搂了过来,环在腿间。   拇指轻轻拂上小孩咬痕明显的唇瓣,道:“是不是为了不叫出来咬的?”   迟羿没好气地哼了声,默认了。   “下次不许了。”   “凭什么?”迟羿呛道。   “嗯?”祝君则眯起眼,“再讲一遍?”   那眼神看得迟羿心里犯怵,但为了不肯掉面子,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祝哥自己说的,要谈条件,就要拿东西来换。你拿什么来换我‘下次不许’?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你倒是会活学活用,竟然拿我的话来对付我。”祝君则失笑。   “看来小迟同学除了被话筒对着挨揍的时候以外,其他时候都很伶牙俐齿,我不能掉以轻心。”   他似真似假地叹了一声,视线缓缓下移,落到迟羿腿间。   “要不——帮你解决来换?” 第54章 弦音:笨拙而急促的心跳   迟羿一怔,又说不出话了。   做贼心虚地往边上看了一圈,冰冷陈列的各式乐器很好地起到了疑似有人旁观的效果,让人如芒在背。   脸皮厚是个与生俱来的本领,这一点祝君则得天独厚,而迟羿则是先天不足。   就算再给他加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种场合做出某些“伤风败俗”的举动。   嘴硬的呛声把自己也绕了进去,迟羿支支吾吾半晌,脸上的温度褪都褪不下去,整个成了只煮熟的虾子。   红成一团说:“我、我自己来。”   说罢就跌跌撞撞地扑开门,左脚赶右脚地跑去了洗手间。   祝君则压眉低笑一会儿,悄声抬脚跟了过去。   厕所隔间门薄,上下有隙,隔音效果几乎为零。   祝君则站在门外的走廊,没开灯,半个身子埋于昏暗,呼吸屏至最低。   眸光定在亮灯那处,仔细听门内传来的压抑喘声,借此想象此刻迟羿的表情。   估计脸上依然是红,但没有面对他时那么紧张,是放松而自如的薄红。   真的像只刺猬。   ——在安全的地方翻出雪白柔软的肚皮,碰到危险又马上蜷缩起来,藏着掖着,自己偷偷摸摸捣鼓很多事。   比如现在。   他跟过来的脚步声很轻,迟羿大概也没想到他正在外面窃听,喘息虽有刻意压制,但更多是出于身在外界的谨慎,不让过分的忘情干扰五感的判断。   那一吐一息之间,情动痕迹依然明显。   几缕难抓难摸的情丝缠缠绵绵绕至最后得以释放,长长一声餍足的叹息呼之于口。   祝君则喉结上下一滚,虚吞了口口水,压在墙上的手背逐渐鼓起了青筋。   那么骄矜冷酷的小孩儿,在人后也有这么一面啊……   还真是……有点听不得这些。   与此同时,迟羿靠在隔间门上,看着手上的残留陷入沉思。   对着祝君则的视频纾解不是第一次了,甚至坦诚相对也不是第一次,但对着祝君则本人正儿八经地展示欲/望,还是单方面的那种,迟羿依然觉得羞。   尤其祝君则衣冠楚楚的,和他的狼狈渴求产生了显著的对比。   ……又不上床。   凭什么就他一个人把持不住啊?祝君则怎么就那么能忍?   还是说自己对于他,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吸引力?   迟羿很不爽,很。   洗手回到排练室,门虚掩着,迟羿透过门缝往里面望了一望。   祝君则正背对他扫弄一把原木色的吉他,身姿挺拔,脊背宽而阔结实,一条腿随意地架在台阶上,将裤腿撑出好看的褶皱与弧度。   ……居然宁可玩吉他,都不跟过来看看他。   迟羿更郁闷了。   推门进去完全没收着力,门板啪地磕在墙上,祝君则指尖一抖,拨乱了一个音。   错弹的音突出得尖锐,似乎在替某人鸣某种不平。   祝君则转身,微笑招呼道:“哟,回来了。快帮忙找找,我刚放在这儿的红苹果不见了。”   ?什么苹果。   迟羿皱眉,走近两步说:“没看见,你自己……”   忽地脸上一痒。   祝君则两指捏住他的脸,装模作样地端详一阵,道:“噢,找到了,原来没丢,只是削了皮,变白了。”   迟羿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祝君则是在调戏他。   郁闷更上一层楼,他迅速偏头,哇呜一口往祝君则手指上咬去。   “哇,”祝君则抽回手指更快,“小迟同学怎么还咬人。”   “因为我不是苹果,”迟羿一脚朝他鞋尖踢去,“你才是。所以要被人咬,知道了吗?”   “知道了。”祝君则笑说,主动伸出根食指凑到他嘴边,“喏,咬吧,不过别咬太重好不好?”   另只手扫了下弦,道:“苹果还要工作。”   迟羿:“……”   真是无赖!   他当然下不去嘴,用鼻尖把那根食指顶开了。   垂下眼睛,目光追着祝君则拨弹吉他的手指而去。   那只手线条优越,骨节分明,按在金属色的琴弦上,光是看着都足以令人浮想联翩、口干舌燥。   美色当前,迟羿气瞬间消了大半,连自己刚才要说什么都忘了。   忽瞥到祝君则被压在吉他下的衣角湿了一块,很小的一块。   迟羿眉心一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排练室里没水,瓶装水也没有。   那他衣服是怎么弄湿的?总不能是口水。   迟羿心里起了一个猜测,或者说,确定:祝君则刚才出去过。   ——当时他就在外面!   迟羿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原以为自己会因为被听去了状态而感到羞恼,但其实没有。   可能是因为刚经历过怀疑自己吸引力的悲伤环节,他现在居然是高兴的,甚至还隐约有些得意。   ——祝君则也没他看上去那么潇洒嘛。   短短几秒钟内,迟羿心思百转千回地兜了好几圈,祝君则浑然不知,只当他还在耍小脾气。   拉过他的手按在弦上,问:“要不要试试?”   迟羿点点头。   被祝君则的大手带着,他断断续续地拨出了一串音,不成曲调,却很好听。   短暂、生涩、清脆。   好似谁笨拙而急促的心跳。   玩了一会儿,祝君则把吉他从身上取了下来,放在一边。   迟羿晃悠悠挪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祝哥……有你真好。”   他迷迷糊糊地说;“和你在一起,可以让我忘掉很多不好的事,我很开心。”   迟羿手臂力气很松,抱得不紧,祝君则还以为自己腰上多了条没系好的腰带,软绵绵的,一动就蹭得一痒。   强自镇定地将手掌覆在那只欲掉不掉的手上,轻轻捏了一捏,说:“开心就好。”   他回过身来抱住迟羿,在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是我不好,讲好的要多陪你,没做到。”   “对不起。”   他早该知道的,在迟羿爷爷电话打来的时候就该知道。   小孩面上要强说着没事,其实哪有没事。   只是不讲出来而已。   那种事本就不可告人,知情的能倾诉的唯有他一个而已,而他居然放人孤零零地过了一周,连问一句都没有。   情绪没得释放,肯定越积越深。   不怪迟羿从今天见面起就一直绷着脸,浑身低气压了。   祝君则是真有些自责,放软语气哄道:“好啦,今天玩够了吧?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不想回去。”迟羿头埋在他胸口说。   祝君则下巴抵在他头顶,轻拍着人背说:“别闹。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不是还要见你妈妈?”   一听到“妈妈”两个字,迟羿恶作剧地往他衣服上噗了口气,挣开了他的怀抱。   “就不想走。”   他话里不自觉带了些娇纵的脾气,“祝哥,我好不容易开心,你就让我多开心一会儿吧。”   “不走,那你今晚留在这里?”祝君则无奈道,“不睡啦?要着凉的。”   “唔……”迟羿眼珠转了转,“去律让,那里可以睡觉。”   祝君则挑眉,“没挨够?还想玩点花样?”   “没有。”迟羿抿嘴,“想喝酒。”   “那就是没够咯?”祝君则笑说,“不用跑远,在这里就可以,我们继续啊?”   “祝哥!”迟羿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喝酒也不行啊?”   嘟嘟囔囔说:“封建大家长。”   “是,封建大家长。”祝君则整了整他的衣领,“真不想睡觉啊?不困?”   迟羿摇摇头:“不困。”   一通折腾下来,没累,反而更清醒了。   “好吧,那听你的,不回去。”祝君则妥协道,“但是不去律让,不许喝酒。都让阿扬给带坏了,年纪轻轻一身臭毛病。”   迟羿嘴快反驳,“你不也……”   “停。”祝君则反手扣住他的嘴巴。   “再拿你自己跟我比,我可真要每天五点拉你起床跑步了啊。小迟同学不会吓得要逃回宿舍住吧?”   “……”   迟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没被吓住,但确实闭嘴了,只是问:“不去律让,那你说去哪?难道祝哥想带我去酒店开房?”   “去酒店多没意思啊?”祝君则笑说,“我知道,小迟同学喜欢找刺激,这种寻常地方已经满足不了你了,得找点不一样的。”   “喂!”迟羿控诉道,“我没说还要玩好不好?你怎么这么说我。”   虽然说的是实话。   “嘘,安静。”祝君则虎口钳住他下巴,压着脸颊两团肉不算温柔地揉了揉,强迫人闭嘴了。   另只手拿着手机在滑,过了一会儿,翻出张海报给他看说:“看电影吧,隔壁就有家影城。”   电影?迟羿不感兴趣,下意识就要反对。   忽而转念一想,情侣能做的事,无非就是吃饭逛街看电影三种,他和祝君则前两种都做过了,唯独看电影还没有。   在能印证他们关系特殊的事情上,他永远乐此不疲。   于是爽快地点了头,“好。”   就算不喜欢,有祝君则陪着,什么事都不无聊。   ……   色字当头一把刀,迟羿压根没怎么看清楚祝君则给的海报,就被人稀里糊涂地拉到了影院。   直到取票的时候,他才通过影院大屏看清楚了片名。   “惊悚来袭,爆笑午夜。恐怖……喜剧片?”   迟羿脸色古怪地念着海报上的字,“祝哥,能不能换一部啊。”   在他的想象中,谈恋爱就应该看点似是而非的高级文艺片。   高级的滤镜,高级的台词,高级的主角。电影里拍出来的爱情高级了,那么片外的爱情也就跟着高级了。   “为什么要换?”祝君则把票分他一张,问道。   迟羿憋了一会儿,词穷道:“好奇怪。”   不看爱情片看恐怖片也就算了,后面还跟个喜剧算怎么回事?这是什么诡异的搭配啊,听上去一点也不严肃。   “奇怪什么,这部评价不错的,我一直想看,但是没时间。”   祝君则揽过他的肩膀,亲昵地说:“午夜场只有恐怖片啦,换不了了。小迟同学是不是害怕?那我们走吧,回去睡觉。”   “……我才不怕。”迟羿瘪道,“算了。”   看就看吧。   ————————!!————————   热衷于换地图,电影院又可以play了……嗯。   ps,突然想说一个设定,因为不确定以后会不会写到,怕忘了。   小羿生日是7月21(开学前一个月刚满18),巨蟹座;   祝哥生日定在3月30(三月底),白羊座。   一些刻板印象,我觉得这两个星座很搭,而且我是先定的日期才发现的星座,意外地符合两人性格,很神奇。 第55章 电影:“没救了我也要。”   这部片子上映已久,加上是午夜场,影厅里座位空空荡荡——他们两个包场了。   迟羿对这部诡异的恐怖喜剧根本没抱什么可看的希望,跟着祝君则坐下后,心思就开始逐渐跑偏。   ——这里很黑,可以亲吗?   祝君则头也不转,凭余光伸手将他脑袋掰正了,道:“看屏幕啊,我脸上又没有字。”   迟羿:“……”原来真的只是看电影啊。   脸在他手心拱了拱,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哦”,乖乖坐了回去。   电影一共两个小时,主角是个才上高中的男生,哦不,男鬼,在十六岁这年经一场车祸意外离世了。   他生前成绩中等、相貌平平、性格腼腆,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十岁父母离异,跟着母亲生活,过得十分拮据。   为了让将他一手养大的母亲不那么悲痛欲绝,他在死后化成鬼魂重返人间,以托梦、附身等等方式为母亲解决生活中的各种难题,帮助她寻找新的幸福。   在此过程中出现了不少恐怖镜头,也发生了一系列令人捧腹的滑稽情节,最后男生在母亲再婚搬入新家的那天以虚影现身,祝福她找到新的归宿。   屏幕上,男生的鬼魂陷在墙角的阴影,母亲靠在阳光下的桌边,影片在一人一鬼的深情对望中结束,标准的合家欢结局,片尾曲温馨。   情绪渲染到位,节奏把持很好,确实是一部引人入胜的好片。   迟羿却看得很不开心。   甚至,有点恶心。   “孩子生来就欠父母的吗。”他冷不丁问。   祝君则反应了一会儿,说:“不是。”   “不是……”迟羿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那为什么连死了都要变成鬼来尽孝。”   他半垂着头,眼神冷酷。不是疑问,是质问。   祝君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迟羿并没催他,刚才的发问好像也只是喃喃自语。   他陷在座位里,心跳止不住地加快,好像做了一场恐怖的梦,醒来时冷汗直冒,全身酸软无力,怎么也站不起来。   这是一部恐怖喜剧。   对他来说“恐怖”的地方,不是惊悚的配乐,不是突脸的血淋淋人头,而是那些大众意义上本该是“喜剧”的地方。   ——深夜的思念自白,和母亲的虚空拥抱,末尾的口型“爱你”,每一帧都肉麻到脸酸。   他理解不了……他是异类吗?   “我记得你说这部电影评分很高。”迟羿缓缓转过头,问,“大家都这么想的,是吗?”   “小羿,”祝君则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就算是同一样东西,每个人看到的部分也都是不同的,不存在‘大家都这么想’这种说法。”   祝君则抱住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   “思想没有标准答案,你可以有你自己的想法啊,不需要别人的认可。”   他放松语气笑道:“我就喜欢在网上匿名发表影评,经常一个赞都没有,偶尔还有人骂我呢,有什么关系啊,我还是这么想。”   迟羿闭上眼睛,耳边是彩蛋里儿子生前和母亲的相处片段,鸡零狗碎,音乐煽情。   他忍不住开始想象,母亲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物种。   可就像没养过猫的人永远不知道衣服上沾满猫毛的滋味,听说了无数遍,也不像切身体会那般生动。   迟羿想象不出来。   他只知道明天15:30,他名义上的母亲在市图书馆的讲座结束,他会应父亲要求前去迎接,需要准时到达。   接人的花束要低调优雅的浅色系,母亲不喜欢浮夸;花材要紫罗兰搭洋牡丹,母亲喜欢温柔的紫和白色。   然后是晚上用餐的地方。   环境不宜过于隆重,因为会有弟弟在场;也不宜过于随意,因为母亲身体不好,且饮食讲究。   这些都需要他来安排。   迟羿很想和迟誉华说文昕和迟安临应该客随主便,跟着他一起吃学校食堂,但到底没这个胆子,唯唯诺诺地应承了下来。   他现在只觉得头大。   “你好,这边要清场了。”工作人员在彩蛋快结束时过来提醒。   祝君则礼貌朝他点头,拉拉迟羿的胳膊说:“困啦?起来了,我们要走了。”   “……哦。”   迟羿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也不说话,自顾自往外走去。   祝君则两步赶上他,没头没尾地说:“我有个很不好的习惯。”   迟羿没接话,他便自问自答道:“就是看电影前不看简介,走进电影院就像开盲盒一样,开出惊喜还是惊吓都随缘。”   迟羿情绪不明地“哦”了一声,说:“那今晚祝哥开出惊喜了吧。”   几次偷偷观察下来,祝君则看得还是蛮认真的。   祝君则未置可否。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不是一个人来,而是带了别人一起的话,这个习惯好像不该沿用。”他笑了笑,说,“万一开出惊吓就糟了,该赔人家电影票的。”   迟羿就是再迟钝,这会儿也听出来祝君则的意思了。   ——他在道歉。   “……”有这么明显吗,不爽写在脸上了?   他没想扫兴来着。   接招就是承认,迟羿才不,仍是闷头往前走。   “电影票本来就是祝哥买的。”   “对啊,那更糟了。”祝君则再一次赶上他,“连赔都不知道该赔什么,惴惴不安,辗转反侧,惶惶不可终日。”   迟羿消沉的情绪终于是败在他的插科打诨之下。   嘴角略微弯了弯,说:“祝哥居然还会不安?我还以为你什么都做得到,什么烦恼都没有。”   “当然了,”祝君则说,“是人就会有烦恼。”   从偏门走出商场,迎面吹来一股凛冽的寒风,他拉过迟羿的手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眨眨眼说:   “小迟同学给指点个迷津吧,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高兴?”   感受着左手外包裹的温热掌心,迟羿舔了舔唇,道:“祝哥亲我一口,我就高兴。”   祝君则挑起半边眉,“亲哪里?”   “……你自己想。”   “想不到。”   迟羿觉得好没意思,“想不到算了,你继续辗转反侧,惶惶不可……”   忽然左臂传来一股力量,把他往前走的脚步给拽了回来,迟羿回身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在冷空气中显得分外能捂化人心。   一只手过来取走他的眼镜,撩起他的额发,片刻后,眉心处落下了一个深深的吻。   这个吻克制而绵长,迟羿无需回应,只消承受。   他不自觉地软下身子,把自己全身心地交给对方,周身竖起的尖锐防备在此刻尽数融化,所有的烦杂心事统统被置换脑后。   眼前余下的,唯有一个祝君则而已。   他就是他的一切。   “迟羿。”不知过了多久,祝君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只是一部电影而已,代表不了任何,尤其是你。”   他捧起迟羿的脸,收敛了轻松的语气,认真道:“你那么聪明,那么独一无二,有不同于他人的想法再正常不过,那本来就是你特别的地方。”   迟羿仰起头,看着他说:“祝哥不会觉得我很冷血吗?”   “不会。”祝君则抚平他乱掉的刘海,有些讶异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觉得这部电影唯一有趣的是中间的回忆部分,他被车撞死后他妈哭的地方,我觉得好痛快。”迟羿说。   仔细听就会发现,他说这话时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很没底气。   万一祝君则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听完后也会像别人一样,觉得他是个内心阴暗的怪物怎么办?他还会要他吗?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说。   “如果我是那个儿子,我不会在车撞过来的时候把妈妈推开,我会带着她一起死。”   迟羿把脑袋抵在祝君则的胸口,用逃避眼神的对视来逃避祝君则的态度,一股脑地说了下去。   “我受不了那种人,活着的时候什么都听他妈妈的,就算是死了,也要回来帮他妈妈找到幸福。可他自己呢?他难道没有目标,没有理想吗?   “他妈妈嫁给一个新的男人,开启新的生活,他呢?他呢他呢他呢?他死了,魂飞魄散了,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没有!   “就因为他妈妈把他生了下来,所以他就必须一辈子都围着他妈转吗?!”   “可是,”迟羿深深地吸了口气,鼻子隐隐有些泛酸,“出生不是我们选择的啊……”   “是他们自己要生我的,他们为了满足各种目的把我生了下来,为什么好像是我拖累了他们一样?为什么要我去弥补他们?凭什么?凭什么啊……如果可以选,我也不想……”   他揉揉眼睛,摸到一片湿润。   抽了抽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迟羿努力恢复镇定,把手从祝君则口袋里抽了回来。   背过身说:“我不欠他们的,是他们欠了我。”   说罢又抢在祝君则开腔之前自嘲道:“祝哥,这些话我只敢和你说,你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也不要来告诉我,更不要来劝我,我已经没救了。”   在他看不见的身后,祝君则脸上没有他想象中的鄙夷,也没有他多怪胎似的不可思议,有的只是满眼心疼。   什么样的人,会觉得自己的出生是一种拖累,以至于要反反复复地证明自己“不欠他们”?   其实今晚的电影并没有他说得那么糟。   它讲的是一个关于牺牲的故事。   影片中的儿子和母亲相依为命十几年,母亲为了他付出了一切,从未有过怨言。而他得到了母亲全部的爱与关注,无以为报,在死后会做出了那种选择。   剧情合理,也很感人,但正如他所说,不同的人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迟羿没有为他牺牲的母亲,自然共情不了儿子的牺牲。   有什么关系呢?   祝君则无心说教,把迟羿的眼镜卡在自己的头上,上前一步揽住他的腰,把人带上大路。   “小迟同学啊,”他边走边说,“这么可爱的人,没救了我也要。” 第56章 承诺:“祝哥,相信我好吗。”   没救了也要他……听上去真的很像在哄小孩儿。   但迟羿很受用。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以防备的姿态对待所有人,觉得全世界都欠了自己。   直到现在,出现了一个例外。   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在隐秘中滋生,他想把这个人藏起来。   独属于他的,永远地藏起来。   是以第二天下午祝君则提出要陪他买花,送他去讲座现场的时候,迟羿是错愕的。   “你真的要去吗?”   迟羿怀里抱着包装精巧的紫罗兰捧花,脸上满是抗拒,“你想见我妈?”   “嗯。”祝君则摘下口罩,“想见啊,好有名的学者——那不是个讲座吗,网上讲不用预约,直接进。”   “是……”迟羿还是犹豫,“祝哥,我自己去也可以的。”   “怎么啦小迟同学,”祝君则脚步停住,转向他,“你害怕?”   空气静了几秒钟。   “不是。”迟羿说。   “我只是觉得你去没必要,我……”   祝君则说:“你觉得我可以一辈子不和他们见面?”   “……”   迟羿抿唇不语,默认了。   “不可以吗?”半晌,他说,“为什么要见面?”   “你是祝君则,她是文昕,你们两个的人生根本就不可能相交,你去见她又有什么意义?”   “可她是你的妈妈,”祝君则说,“我……”   “你别跟我提这两个字!”迟羿脸色陡然一沉。   “……”祝君则扯了下嘴角,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迟羿冷声道:“我昨天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你觉得我冷血也好神经病也好,我不喜欢她,我们俩之间没有什么母慈子孝的戏码,我也不许你去见她!”   他一口气说完,俯下身,狠狠地喘了两口气,胃里翻江倒海。   祝君则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快乐到纯粹的角落,他不容许任何人去玷污。   祝君则垂下眸。   看着迟羿弓起的背脊,他第一次有了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该怎么开口,想见你妈妈不是为了劝说你们母慈子孝,只是因为担心。   担心现在,担心未来,担心很多一时冲动下的决断没有根基,稍有风雨便摇摇欲坠,徒劳一场梦幻泡影。   昨夜回去就没有睡好,今天特意把工作压缩到上午全部完成,留出整个下午来当只乱撞的无头苍蝇,终于撞到了墙壁。   ——迟羿果然不让。   冷静了一会儿,迟羿很轻地叫了一声,“祝哥。”   “嗯。”   “你别去。”   巷尾的转角,迟羿背贴着墙,慢慢蹲了下来。   秋日午后阳光不烈,微风正好,花束散着浅淡的香气,祝君则就站在身边。   景宜人,人养眼,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他却止不住地心慌。   “想过吗。”祝君则也蹲了下来。   浅棕色的风衣半截拖到地上,皮鞋碾上一片风干的梧桐,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嚓”。   碎了。   碎得好轻易。   迟羿目光空洞地盯着他的鞋尖:“什么?”   “后果。”   “……”   没有明说,但两人心知肚明。   ——这段不能见光的关系一旦见光的后果。   迟羿声音发苦,机械地说道:“我妈她……她没什么的,她从来没养过我,她没资格管我。”   “迟羿……”   “至于我爷爷,”迟羿截断他的话头,“你以为他真的不懂吗?”   祝君则:“……?”   “他在收到照片的时候,可能就已经把你查得清清楚楚了,我们的事瞒不过他。”迟羿说,话里没有任何情绪,“所以我答应了他的条件,作为交换。”   祝君则眼里满是不解。带着这么多心眼相处的两个人居然是一对祖孙。   “他不在乎我喜欢谁的,男人也好女人也好,他只要确定我在他的掌控之中,最后会和一个女人结婚,把他的血脉延续下去就可以了。   “——也许八十大寿的时候我可以送他一管DNA。”   迟羿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就是这么来的。”   “他一直嫌我没我爸聪明,和他一点都不像,可是我觉得这一点很像啊,都不肯听他的话。当年我爸为了把我妈娶进门,不惜和他断绝关系,现在我也一样。”   迟羿蹲坐在墙角,嘴角干涩地上扬,“知道我是个同性恋,肯定把他给气死了吧。哈哈。”   干燥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不知为何,祝君则从那笑里品出了点落寞。   “……是为了报复吗。”他问。   “?”迟羿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你觉得是吗。”   “我觉得不是。”祝君则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毕竟我魅力好大,迷倒小迟同学一点也不奇怪。但是——”   话锋一转,“我也不想你一直活在仇恨里。”   “祝哥,你不用担心。”   迟羿睫毛很轻地颤了颤,“我家的事和你没关系,我恨他们也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掺和进来。”   祝君则:“可是……”   “你不用去见他们,永远都不用!”   迟羿话赶话地说:“是我要你当我男朋友的,我不可能让你去和他们谈判,那太滑稽了。”   手里的紫罗兰轻微抖动,他语气发飘,眼神却是坚定的,“你只用做好我的男朋友就好,其他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我会在五年,不,争取三年之内,脱离和他们的关系。   “我知道这很难,但我想试试。”   从花瓣的间隙中看去,祝君则的脸被紫罗兰衬得温柔,影绰不似真实。   迟羿咽了口唾液,眼皮很轻地一眨,给自己鼓劲似的。   “祝哥,相信我好吗。”   “……好。”   祝君则接过他手里快要拿不住的捧花,站起来看了眼手机。   “时间快到了,我帮你叫辆车,自己路上小心,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咦?”一道清脆的童声响起,“哥哥?”   嗓音熟悉,迟羿下意识朝那处看去。   待看清楚来人,他瞳孔剧缩,脸上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隔着路口的斑马线,迟安临站在马路对面,正好奇地朝这边打量。   红灯秒数清零,很快转为绿色,他哒哒跑了过来,惊喜地叫道:“哥哥!”   迟羿心速飙升,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着急往他身后张了一张,“你一个人?阿姨呢?司机呢?没有人看着你吗??”   “没有!”迟安临自豪地说,“我不想在酒店里了,自己跑出来的,宋阿姨不知道,哥哥不要和妈妈说好吗?”   酒店?迟羿想起来了。   文昕订的酒店位置处于市图书馆和G大中间,好死不死和他租的房子只差两个路口,他刚贪近买花的花店就离那酒店不远。   怎么会这么巧,刚好被偷跑出来的迟安临撞见!   迟羿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迟羿脸色一变再变,祝君则马上猜到了男孩的身份,从兜里摸了颗糖出来。   “你好啊小朋友,”拿糖在他眼前晃了一晃,笑眯眯说,“请你吃糖好吗,还有另外两个口味,桃子和薄荷,喜欢哪个?”   “桃子!”   迟安临果然被引走了注意力,开始研究怎么拆开包得紧紧的糖纸。   祝君则趁机对迟羿摇了摇头,用口型示意说:没关系。   迟羿的脸色黑到了极致,同样作口型道:怎么可能?   他方才讲得忘情,加上路边车声干扰,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迟安临又挺聪明的,不像普通小孩儿那么好糊弄,他是刚过来吗?看到了多少,又听到了多少?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想祝君则和他的“家人”有任何接触,一丝一毫都不可以有!   迟羿夺走迟安临手里拆了半天拆不开的糖,冷酷道:“不许吃,妈妈不让。”   又抢过祝君则手里的花,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你先走吧。”   迟安临不干了,不满地叫道:“是给我的糖!”   “没收。”迟羿把糖高高举起,强硬地看向祝君则,“快点走。”   祝君则抿了抿唇,到底没再坚持。   只是路过迟羿的时候,也塞了一颗糖到他兜里。   轻声讲:“还给弟弟吧,你也有份。”   看着祝君则渐渐走远直至消失在拐角,迟羿提着的心才堪堪松下一点。   把从迟安临那抢来的糖揣进兜里,和自己的那“份”放在一起,蹲下身和他对视。   “这颗没收,想吃什么我另外给你买,不许拒绝,也不许吵,不然我现在就给你妈打电话,告诉她你偷偷跑出来的事。”   迟羿皮笑肉不笑地威胁道:“她要是知道了,你猜你爸会不会知道?”   听到爸爸,迟安临小脸一皱,权衡了下利弊,果断识相道:“我想吃蛋糕。”   “可以。”迟羿站了起来,“阿姨的电话记得吗?”   “记得。”迟安临报了一串号码。   打电话通知说是他带了弟弟一起去接妈妈,因为找不到人急了半天的宋阿姨总算是舒了口气,在电话那头保证了不会多嘴。   迟羿自觉此事已经处理完美,便淡定地拉着人去了图书馆。   正好塑造一个兄友弟恭的形象,文昕应该很乐意看见,对他离经叛道的口诛笔伐或许会有所收敛。   可迟羿没想到自己竟完全想错了。   餐厅包厢里,文昕一边轻蹙眉头,挑剔着三文鱼的鲜度,一边目带柔情,看向拘谨自持的迟羿。   “小羿,恭喜你来到了人生一个全新的阶段,妈妈真为你高兴。允许我问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这一问堪称石破天惊,迟羿怔住了,看看啃鱼的迟安临又看看文昕,“妈?”   没有质问,没有谩骂,她这是在……祝福?   他没听错吧??   ————————   能说吗,小羿其实在吃醋。   ——你怎么能给别的小朋友糖! 第57章 冷气:“抽烟”被抓了……   祝君则的担忧是有道理的,迟羿的心慌也并非空穴来风。   文昕以采访形式的别样“祝福”是暴风雨前诡异的平静,而这一切在月底,祝君则的巡演首场结束后,彻底爆发。   “票务出了问题,超售……没什么大事,先不跟你讲啊,别瞎想,真没事。”   电话里,祝君则匆匆留下几句便挂断了。   这种匆匆忙忙还强作镇定的语气,迟羿能信他的“没事”就有鬼了。   当晚比赛结束,他在酒店一分钟都待不下去,寻了个借口便告别导师和同门,赶最末一班高铁连夜回了G市。   高铁网速不好,手机上的视频显示正在加载,画面卡顿,唯有标题清晰。   #祝君则演唱会突发意外踩踏事故#   「工作室我请问呢?卖票前没考察过场地,不知道能容纳多少人?割韭菜割疯了吧,安全问题不应该在演出前及时排除?还有现场的安保人员是死的吗,没票硬挤进来的人就不管了???」   「有没有人考虑过正常买票的观众的感受?花钱跟白嫖怪一个待遇我真笑了哈,能不能退钱」   「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则哥的身上,工作室什么时候出来道歉[疑问]不会到最后还是装死让则哥背黑锅吧[微笑]」   「[大哭][大哭]哥哥好好休息,喜欢了你好多年,见到你真的特别高兴,不要太自责了!恢复状态才能带来更好的演出哇,爱你爱你[抱抱][亲亲][送鲜花]」   「笑死,不会有人不知道祝君则是个人工作室吧,钱进谁口袋里谁自己心里清楚[捂嘴笑]」   「楼上披皮黑别太明显了[捂嘴笑]抱一丝你们唐骋老师水平就是烂哈,高音上不去就把代表作让出来好吗好的[捂嘴笑]」   「666吸血鬼又出来跳了,和蒸煮一样不蹭会死[可爱]」   「前排围观[吃瓜][吃瓜]」   今天因为外地的比赛,迟羿没能如约到场祝君则的演出首站,本来就已经很遗憾了。   谁知晚间又推送来一则噩耗,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搞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祝君则也不跟他讲,只能像疯了一样地刷网络资讯。   可超话里博文评论纷繁芜杂,粉丝路人黑子各说各话,诚然他并不擅长这些,看了半天,始终整理不出个事件始末。   门票为什么会超售?现场怎么会发生踩踏事故?这些人凭什么骂他?!   这些日子来他看着祝君则凡事亲力亲为,对巡演的首场重视非常,绝不可能是像网友说的那样割韭菜!   ……为难他,一开始连“割韭菜”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总而言之,祝君则出事了。   回到住处时往祝君则家里望了一眼,灯没开,窗帘也没拉。   人还没回来。   手机屏幕上,他给祝君则陆陆续续发的几条微信都没被回复。   迟羿越想越不安,把行李箱匆匆一丢,打车去了祝君则的带他去过的排练室。   没人。   又去了律让。   前台的黄毛告诉他,辛扬今晚不当值。   打电话去,关机。   迟羿烦躁地抓抓头发,脑门一热说:“那唐骋在吗?或者封羚?”   黄毛说:“好像在,但是……”   话没说完,迟羿已经冲了进去。   律让还是那个熟悉的律让,音乐声嘈杂,舞台上的乐队却不是熟悉的面孔。   迟羿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明明此刻最好的做法是待在家里等祝君则回来。   舞池边的卡座,唐骋散漫地坐在沙发上,脚高高架起,怀里搂着个面容清秀但不苟言笑的小男生。   “喂喂喂,”唐骋捏着男生的下巴,往他嘴里灌酒,“别他妈的没个笑脸,老子还没让你在地上爬呢!”   旁边有人打趣,“骋爷怎么换口味了,上次还见跟小岑拉拉扯扯呢,这么快就把人踹啦?”   “骚的玩儿腻了就喜欢乖的了,再把乖的操熟了,又得个骚的了,哈哈哈哈!”   荤话没轻没重,小男生的脸红了个透,嘴角还死死绷着。   “操!”唐骋踹了脚桌子,笑骂,“别他妈废话!”   转掐住小男生的脖子,“你们这种小古板怎么都一个德行,这样就害羞了?嘿,你别说,你这副样子更好看,让人更想操。”   小男生羞愤欲绝,咬着牙说:“你不就是嫉妒祝君则吗?”   唐骋一愣,目光很快转为凶狠,“你再说一遍?”   小男生嘴唇都在抖,“我说你嫉妒祝君则!他有什么你都要抢,抢他的歌,还想抢他的人,他找了个乖的,你就也想找一个,学人精!”   啪!   头猛地偏到一边,小男生脸上掌印鲜红,在灯光下都明显。   唐骋两只眼睛黑洞洞的,好像要吃人,他却仿佛更来了勇气,破罐子破摔地大吼起来。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要让他混不下去,最好能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回来给你写歌!他今晚演唱会的事故也是你干的吧,你得意死了!   “你自己没本事就算了,连手段都这么下作,内心这么阴暗!背后有金主捧着又怎么样,还是改变不了你无耻恶心的事实,你一辈子也比不上他!”   “你他妈放屁!”唐骋一拳呼了上去,把人打翻在地。   “他他妈自己犯贱撞上鬼了关老子吊事!你以为老子稀罕他那些狗屁玩意儿?我告诉你,有的是人要搞他,不缺老子一个,这是他应得的!”   迟羿在不远处听着,后脊阵阵发凉。   斗殴与辱骂声在耳畔渐渐模糊,他满脑子都是唐骋那句“有的是人要搞他”。   有的是人……谁?   浑身僵硬地走出律让,街上空空荡荡,唯有冷风穿透树叶的呜咽。   几乎是颤抖地,他拨通了爷爷的电话。   眼下将近0点,迟羿本来没抱什么会被接听的希望,平时这个点爷爷早睡了。   可是嘟嘟两声之后,电话通了。   “喂。”迟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压迫感。   “喂……”迟羿喉咙哽了哽,“爷爷。”   “什么事。”   “我,我想……”   他很想直截了当地质问迟嵩今晚之事是否与他有关,可是努力再三,还是问不出口   内心深处的恐惧作祟,他甚至不敢和爷爷高声说话,哪怕是隔着屏幕。   “你想干什么?”迟嵩语气严厉,“说。”   迟羿一吓,差点咬到了舌头,“我想问你怎么还没睡。”   “就为了这个?”   “不是……”迟羿顿了顿,说,“我今天去比赛了,竞争不算激烈,我们团队很有可能拿第一。”   “嗯,还有事吗。”   “有……爷爷,我想问……”   “迟羿。”迟嵩有点不耐烦了。   迟羿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把心一横,闭眼道:“爷爷,你已经知道照片里的人是谁了,对吗。”   “嗯。”   迟嵩认得坦然,仿佛没有任何不妥,“你的心思应该放在正道上,不要和那些不伦不类的人混在一起。”   迟羿心里怒喊:他不是不伦不类的人,你们才是!   说出来的话却没那么有骨气,“我没有……”   “没有就好。”迟嵩沉声说,“近期股市不稳,上次给你的钱投了多少,赚了多少?”   ……好像根本没给他“亏了多少”这个选项。   迟羿抿唇,胡诌了一个数字搪塞过去,尝试转回正题,“爷爷,你最近是不是在拓展G市的业务?”   “你竟然也有主动问业务的一天。”迟嵩冷笑。   这一讽,迟羿基本上是确定了,今晚的事和他脱不了干系,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有睡觉。   ——在验收成果。   迟羿忍不住着急道:“爷爷,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他也没有带坏我,你交代我的事我都有好好完成的,你没必要这么做!”   “没必要,呵。只是普通朋友,手就别伸这么长了,管好你自己。”   “爷爷!”   迟羿呼吸一窒,对迟嵩的恐惧和对祝君则的担忧两两对撞,撞得他脑筋七零八落,只剩下满怀慌乱。   “你不能这样,他是个很好的人,帮过我很多,也帮过别人很多……爷爷,他很有才华的,很多人都喜欢他,他真的很在乎他的事业,他不能……”   语无伦次的,话里不自觉带上了哭腔。   卑微地恳求道:“爷爷,他不能这样的,你放过他好不好,我保证……”   “你到现在还不清楚,保证是天底下最没有用的东西。”迟嵩冷声打断,“我只要结果。”   “结果……”迟羿干涩地重复,眼泪止不住地涌出眼眶,“什么结果?”   他能给什么样的结果?   “你见过的世面太少,一个别人都避之不及的丧门星,就因为会唱两首歌,会耍两下把戏,你就被他迷得找不着北,真是糊涂!”   迟嵩恨铁不成钢地斥道:“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也管它叫‘事业’?现在你看到了,都是些一戳就破的纸老虎,看着不得了,里面没什么真本事。”   迟羿心脏猛地一抽痛,像被一只手狠狠抓住,反复揉捏。   而他没有任何反抗的手段,连口血都吐不出来。   直到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滴了两下喇叭,迟羿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屏幕上显示电话早已挂断。   司机师傅手里夹着烟,咧着嘴朝他笑,“小伙子喝醉啦?去哪儿啊,上车不?”   烟味钻进鼻子,迟羿下意识皱了眉,但很快强制自己松开,甚至自我惩戒地吸了一大口。   很苦,很呛,也很……爽。   “小水街。”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疼痛事务所。”   到路口停下,迟羿多付几十给师傅凑满一百,问他要了半包烟。   仅有的打火机师傅不肯出让,他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抽出一根先点着,随后两指夹着冒热气的香烟,浑浑噩噩地往小街里走去。   期间好几次把烟放进嘴里,都被那呛人的气味给打败了,又拿了出来。   心里唾弃自己,连这都不敢,你还敢干什么?   走到目的地,顾聆看着一身烟气进来的迟羿吓了一跳,忙迎上来问:“迟羿?你怎么了?”   “顾聆姐,”迟羿勉强笑了一下,“我想打耳洞。”   “啊……行。”顾聆欲言又止,把他招呼坐下,开始清理工具。   看了又看,偷偷给祝君则拍了张照过去。   顾聆:「你家小朋友好像心情不太好,在我这儿,我先帮你看着啊」   「他抽烟了,身上还有酒味」   「趁早来接」   打耳洞并没有迟羿想象的那么疼,甚至还不如打针。   顾聆笑道:“怎样,我技术还可以吧,是不是没什么感觉?”   迟羿有点失望,他就是要找痛啊……   虚弱地“嗯”了一声,说:“顾聆姐,我还想文身,可以吗?”   这个应该会痛了吧。   “啊,当然可以。”顾聆问,“你想文什么?”   “随便……”一顿,“蝴蝶。”   “谁叫我?”门吱呀打开,一道声音从楼下传来。   店里二楼是开放式,迟羿稍一扭头,就在门口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祝君则造型还没卸完全,草草披了件黑色大衣,身姿挺拔,面色沉肃,不知是夜风吹得还是心情所致,他周身携带着一股令人心尖发颤的冷气。   迟羿不自觉抖了一下。   祝君则三两步踏上楼来,朝顾聆点了个头,她便识趣地避开下楼,转到里间去了。   迟羿咬着嘴唇,小声叫道:“祝哥……”   祝君则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把他环在臂间,鼻子嗅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你抽烟了。”不是询问,是肯定。   迟羿心里发虚地辩驳道:“没有。”   “没有?”祝君则似乎在笑,伸到他衣兜里摸出半盒烟晃了晃。   “那请小迟同学告诉我,这是什么啊?”   ————————   大家都默认小羿是祝哥家的“小朋友”来着 第58章 挨罚:力度丝毫没有放水   随着摇晃的动作,余下不多的烟在盒中撞得咚咚作响。   一盒烟二十支,祝君则只消一掂,就知道里面最多只剩下了七八支。   眼瞧那笑意中瘆人的成分随着静默逐秒递增,迟羿夹紧了腿,唇瓣嗫嚅,“不是我抽的……”   是真话,但在此情境下显然毫无说服力可言。   “你自己相信吗?”祝君则“哧”了声,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力道更重了,将那皮面掐出了可怖的皱痕。   “我讲过,最讨厌别人骗我。”   “没有……”迟羿贴在椅背上不敢动弹,声音发颤,“没骗你。”   伶牙俐齿在祝君则面前统统失了效用,他心脏砰砰直跳,是吓的。   吞了口唾液,忐忑问:“祝哥,你今天……”   “我今天很忙。”祝君则冷声说,“你应该知道。”   “对,对……”迟羿感觉自己舌头在和牙齿打架,连话都不会说了,“那你,你忙完了……吗?”   “你想听什么答案?”祝君则勾了勾唇,毫不留情地冷嘲道,“忙完了,来陪你玩,还是没忙完也要来找你,你最重要。”   他一把抓住迟羿攥着衣角的手,粗暴地按至他头顶压住。   “只是两个小时没有回你信息,你就要抽烟喝酒样样不落地作给我看?我今晚有事你不是不知道,为什么——”   祝君则眉头深深皱起,眼中情绪复杂,有不解,有生气,更多是失望。   “迟羿,我以为我给够你安全感了。”   连名带姓叫得迟羿委屈,今晚的担忧、无措、心虚、害怕,种种情绪叠加在一起,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明明离得极近,却不敢像以前那样去拉祝君则的衣服,蹭到一个拥抱。   “我不是因为你,不回我信息……”迟羿哽咽着,嗓子糊住了一般,说话含混不清,“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担心你,可是我找不到你……”   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连承认是爷爷做的手脚的勇气都没有。   祝君则知道了吗?……肯定还不知道。   不然肯定不会来找他了。   迟羿心里发苦,深深的无力感将他笼罩,他觉得自己是个懦夫,为贪恋一时半刻的快乐,连最基础的真诚都做不到。   明明都答应过不撒谎了,答应了啊……   换做自己是祝君则,也会觉得他死皮赖脸,无比恶心吧。   祝君则已经不想跟他废话了,掐着腰把人翻了个面,屁股朝上按在了沙发上。   “你现在找到我了。”他冷冷丢下一句,巴掌带着火气,狠狠地烙在了迟羿的身后。   “啊!”迟羿夹紧臀肌,痛呼猝不及防泄出牙关,又赶紧咬住,努力咽下。   ——店面临街,门窗都是玻璃,二楼的栏杆是镂空的金属,遮掩能力几乎没有。   里面亮着灯,外面只要有人路过,听见动静好奇上前,便随时能看见门内景象,而他却看不见外面。   未知的恐惧最是磨人,迟羿是真的怕,挣扎着扭过身小声告饶,“祝哥,不要……不要在这里……”   祝君则面无表情地将他按了回去,一句话也不讲。   “啊……!”又一声惨叫漏出去的时候,迟羿两只手交叠,用力捂住了嘴巴。   顾聆就在楼下。   他可不敢希冀于这家以实木和金属材质为主的店铺隔音条件有多好,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声狼狈。   万一顾聆善心大发要上来劝停,那他就更不用活了。   他宁可被祝君则打死。   祝君则似乎知道他要面子的心理,他愈是不肯叫出声,落掌的力道便愈是大,成心要与他对着干,非逼出他的痛叫不可。   迟羿已经很久没有在祝君则手下挨过惩罚意味如此浓厚的巴掌了。   往常免不了的调侃和训话,一样都没有。   长时间的静默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拍打声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店铺中,更衬氛围的死寂。   迟羿脸都顾不上红,全吓白了。   忽而一只手插进他后腰卫衣和裤缘中间,冰凉的指节抵上温热的皮肤,他下意识夹紧了臀,腰往前一挺。   塌腰的动作使屁股自然送出,臀面翘得更高了,他心里咯噔一声。   紧接着,外裤连同内裤,一道被扒至了膝弯。   刚经过扇打的地方冒着热气,软肉红成一片,骤然接触到冰凉的空气,缩得更厉害了,连同中间的紧闭幽口一张一翕,多胆怯似的。   迟羿心里惨叫一声,自觉丢脸,把脑袋深深地埋进了臂弯,再也不想见人了。   也不想解释。   不管祝君则出手的缘由为何,他都活该挨这么一顿。   能赎一点罪是一点吧,如果这样祝君则能开心哪怕一点的话……   “我很生气。”祝君则仿佛能读到他内心所想,将手底下两团软肉扇得来回跳动。   力度丝毫没有放水,不一会儿,白皙的表面就烙满了鲜红的指印,一处压着一处,重叠处泛着斑驳的血色。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是你糟践自己的理由。”   “唔……”疼痛难挨得紧,迟羿没忍住扭了扭腰,“我……”   他想说“我没有”,但话在舌尖转了个弯,变成了一句软绵绵的“我错了”。   祝君则现在应该爱听这些。   “先别着急认错。”   听到示弱,祝君则的心情分毫没有好转,更用力的一掌落下,警告似的,“为什么回来。”   迟羿知道这是在问他为什么从比赛地回到了G市。   临行前他曾对祝君则说,如果白天行程结束得早,也许能赶得及回来参加演唱会的,最多是推掉晚上没什么意义的聚餐而已。   但是祝君则没让。   理由是“不想你为了我强迫自己改变原有的生活步调”。   很抽象的概念,他听不懂,但既然祝君则要求了,那就听话照做。   可是后来祝君则一出事,他就什么都忘了,满脑子都是想快点回来见到他。   迟羿抽了抽鼻子,揩掉挂在眼角的泪水,“你都在电话里那样说了,我担心你啊……”   祝君则不为所动,“回来后干了什么。”   “找你……”迟羿后知后觉自己的荒唐,声音越来越低。   “去了哪。”   “排练室,还有律让……啊!”   祝君则大手罩住他半边通红的臀肉,狠狠抓了一把。   “到底要我讲几次?一个人少去那种地方,万一……!”   话音一卡,以巴掌代替了后话。   沙发地方狭小,迟羿避无可避,两条腿还未扑腾就被祝君则用膝盖别住,唯一的发泄便成了嘴里的闷哼与哭喘。   “呜……我是想找,阿扬哥,”他绷紧脚背,肩膀止不住地颤抖,“问他你会在哪里……他不在,我就出来了……”   “你可以电话问。”祝君则准确找出他话里漏洞。   “我打了,可是打不通,他关机了……”   悄悄将事件发生的顺序掉了个个儿,迟羿打量着祝君则的神色,带着哭腔小心地说:“没有喝酒,也没有和别人说话,真的没有……   “那为什么抽烟。”祝君则手掌从他臀上离开,移至后脑,抓着他的头往上抬。   “是觉得自己故意不听话,能激我来找你?”   他语气恢复轻快,微眯起的眼睛折射出危险的光芒,“现在如愿以偿了?”   迟羿牙齿打颤,支支吾吾地说:“我只是,想……想……”   “嗯?”   被迫与那双盈满笑意的眸子对视,迟羿说话更不利索,“我没想到,你会来……”   “那就是还想故意瞒着,”祝君则笑笑。   一只手掰着他的头往身后看,另只手在他身后那团肿肉上轻轻地揉搓拍打,“欣赏一下,找到我的结果,还满意吗?”   臀肉经一番折磨,温度较旁边皮肤更烫,参差不齐的红色被尚且白皙的腿根与后腰衬托着,更显可怜。   迟羿只看了一眼就羞得闭上了眼睛。   “睁眼。”祝君则令道。   亲眼看着自己挨揍实在过于羞耻,迟羿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拼命想要把头转回去。   “祝哥……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你不要这样……”   “睁眼。”祝君则冷声重复。   迟羿恳求唤道:“祝哥……”   祝君则没有心软,干脆连人带沙发一起推到了一面镜子前。   镜子是全身镜,原本的用途是给文完身的客人查验效果,大概它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客串一把教育小孩的工具。   沙发正对着镜子,祝君则自己坐了上去,把迟羿打横趴放在腿上。   如此一来,只消一偏头,迟羿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现在的姿势。   ——他上半身卫衣被拉至胸口,下半身裤子被褪到膝弯,中间本该被包裹最严实的地方尽数暴露于人前。   整个人活像只被从两边剥开了壳的白嫩菱角,中心高耸的双丘上覆着一层让人脸红心跳的绯色,真的是一个不听话被惩罚的小孩儿。   迟羿涨红了脑袋,也不敢攥祝君则的裤腿,只好扒着沙发椅脚,咬着嘴唇不语。   新一轮的折磨开始,与之堪称暴戾的手法相比,祝君则的语气不咸不淡。   “头抬起来,自己看好。”   迟羿喉咙里挤出两声意味不明的“呜呜”,头一次感觉自己脑袋重于千钧,尝试了几次都抬不起来,更是没有勇气睁开眼睛。   “不看是吧?”祝君则淡淡说,“再磨蹭下去,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突然有客人进来。当然,我不介意他们旁观。”   话是吓唬小孩的,但效果出奇的好。   迟羿脑袋“啵”的一下就弹了起来,使劲撑开眼皮看向镜中,嘴唇抿得紧紧,好像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确实哭了出来。   眼泪不要命一样流着,把脸糊成了一只花猫,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聚了一小摊水。   迟羿忍着痛,凄凄凉凉地问:“祝哥,你是不是在怪我……你是不是,要和我分手……?” 第59章 坦白:痛了也还好意思哼唧两声   分手……这话似乎太严重了。   祝君则也奇怪于迟羿今天为何没有分毫反抗,连嘴皮上的便宜都没占多少,明明平素是个无理也要逞三分强的人。   默了一瞬,拍拍他屁股说:“起来。”   迟羿连起身的气力都没有,脑袋朝下太久,整个人有些晕晕乎乎的,小腿绷得太紧,也麻了。   但祝君则的话不敢不听。   他不敢撑着祝君则的腿借力,就往边上按着沙发,堪堪找到重心,支着身体要站起来。   然而手腕脱力一滑,一个踉跄摔了下来。   胸骨砸到祝君则的膝盖,痛得他脊背一弓,呼出声音量极低的喘。   回过神时下意识在祝君则膝上多伏了一会儿,期待会不会有只手来扶他一把。   可是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没有。   祝君则只是轻轻顶了顶腿,“站起来,别跪着。”   语气平平地吩咐说:“裤子穿上。”   迟羿鼻子更酸了,颤颤巍巍地拖着一身伤从他身上爬下来,动作僵硬地提起了裤子。   全身镜中映出彼此的身形,祝君则架腿坐在沙发上,抿起的嘴角血色极淡,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白了半边,显得更是沉肃。   迟羿没有得到许可,不敢乱动,扭着衣角拘谨站在原地。   从侧面,隐约能看见祝君则正停在聊天界面,眉头蹙起,不时往对面打字,好像还有事情没处理完。   迟羿这时候才得以细细地打量他。   即便是这种愤怒仓促的时候,祝君则的造型也是不乱的。   为演出定制的西服剪裁得体,内搭雾蓝色的条纹衬衫,黑色的领带垂坠而下,拂在金属的皮带扣上,皮鞋光洁锃亮。   除了最外面那件黑色的大衣上有些风尘仆仆的味道以外,其余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可迟羿知道,这样的祝君则,很快就不属于他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祝君则接起个电话,站了起来。   看着那双皮鞋渐渐脱离视野范围,迟羿抬起头,目光追他而去,一直看他走下楼梯,走到门外。   祝君则背对他靠在玻璃门上,一手插兜,一手举着手机附在耳边。   迟羿看不见他的表情,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不知是祝君则刻意压低了音量不让他听见,还是玻璃门隔音实在太好,当真是没有一点能被他窃听到的。   迟羿扒着栏杆,身后的痛也不去揉。   只是看着祝君则修长的双腿,和匀速敲在玻璃门上的指节愣神。   也许这通电话过去,祝君则就会知道真相,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开他……   “他不会怪你的。”   一个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迟羿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来人后又把头垂了回去,“顾聆姐……”   血色从脸颊漫至耳后,“你都听见了。”   顾聆笑笑,未置可否。   “这么多年来,我都没见他真正怪过谁,连唐骋那种人他都能忍受,更何况是你。”   ……已经沦落到要和唐骋相提并论了吗?   迟羿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哦。”   “阿则对别人很宽容,也很讲义气。”顾聆拍拍他的背,与他并肩倚上栏杆。   “当年封羚带他组建乐队,他记恩记了很久,就算是后面唐骋加入刻意排挤他,乐队里没了他的位置,他也没把几首原定好但还没写完的歌带走,而是后面补充完整,送给了纵马。”   顾聆叹了口气,“甚至没有署名。”   “……哪些?”迟羿讷然,手指扣紧了金属栏杆,在指尖印出一个带着锈味的凹痕。   “名字我忘了,有一首挺火的,唐骋每次活动必唱,你可以搜一下。”   顾聆说着,自己点开了音乐软件的纵马主页,指着最上面一首显示1200w+收藏量的歌说:“就是这个,之前有段时间网上经常能刷到,挺出圈的。”   迟羿点进去,看到曲作那栏写着Charles,词作是个不认识的名字。   评论有3w多条。   热门是一条长评:   「这居然是新歌,仿佛回到了野孩子时期,哀而不伤的基调真的太有以前的感觉了,不是一味地热血,而是将逆境中遭遇的风霜娓娓道来,蓬勃向上的生命力简直要溢出屏幕。   「Charles的副歌部分唱得很有味道,把撕裂般的痛诠释出来了,但在“柔软”和“韧劲”上的演绎还有待提升。   「可惜蝴蝶退出了,不知道这歌让他来唱是什么样子?」   2000多人点赞。   迟羿看得眉头皱起,想也不想就点了个踩,评论被折叠了。   顾聆哭笑不得,“干嘛?人家讲得挺中肯的。”   迟羿哼了声。   这人连祝君则作的曲都没听出来,还好意思说一堆唧唧歪歪,还夸什么唐骋唱得很有味道,耳朵聋掉了吧,装什么啊?   “就这样了吗。”他闷声说。   顾聆问:“什么?”   “歌。”迟羿捏紧拳头,“不要回来吗?凭什么。”   “很多事情没什么道理可讲。”顾聆温声说,“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凭什么’就可以概括的。   “当时封羚给了阿则两个选择,一个是人留下,他们还当他是自己人,只是从台前转到幕后,他只用专心创作;另一个是把歌留下,带着钱离开,以后各走各路。”   “祝哥选了后一个。”迟羿涩声说,“他真的很喜欢唱歌……”   虽然他不在这个行业,但想想也知道,一个没有资源、没有背景,只靠以往积累起来的小部分人气的人,想独自走上更大的舞台,需要付出多少努力。   与之相比,前一个选择真的要轻松太多。   “不完全是。”顾聆摇摇头,“阿则没要那笔钱。”   看着迟羿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惨白的脸色,她有些奇怪,但是没问,继续说了下去。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他很看重身边的每一个人,别人对他的好他都记在心里,就算……”顿了顿,“就算后面出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也一定是……”   “吱呀——”门开了。   顾聆的话断成两截,迟羿也不敢再听下去。   两只眼睛盯着反手关门的祝君则,那张没有一丝笑意的脸,陌生到令他胆颤。   ——庞大的愧疚快要将他整个吞没。   顾聆点了点他的肩膀以示宽慰,轻声交代几句打过耳洞后的注意事项,便收拾东西下楼了。   路过祝君则时,她将店铺钥匙交了出来,“还有事要谈吧?为你们歇业半天,我先回去了。”   她笑了笑,又说:“有什么事好好说嘛,别太凶了,人家脸都白了,被你吓的。”   祝君则点头,接过钥匙“嗯”了声,忽然仰头朝楼上看来。   迟羿和他视线对了个正着,心跳漏了一拍,觉得丢脸,慌忙背过身,头又低了下去。   直到视野里重又出现那双皮鞋。   迟羿紧张地绷紧脚趾,唾液分泌加快,喉结不住滚动。   “祝哥……”他叫道,心如刀绞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有话要对你说。”   忽而脸上一冰。   祝君则手掌托住他半边脸,带着他抬起头来。   那掌上还余有店外寒冷的气息,迟羿却蓦然感到一阵温暖,闭紧眼睛,心跳声咚咚的。   他屏住呼吸,生怕一口热气,就将这昙花一现的温情给吹散了。   “对不起。”祝君则说。   迟羿倏然睁眼,“……祝哥?”   祝君则手指顺着他脸上的泪痕轻轻摩挲,重复道:“对不起。”   “我以前就跟自己讲,特别生气的时候不能揍人,那种说不好是惩罚还是发泄的东西……对不起,刚才没控制好情绪,打你太重了。”   迟羿眼眶一热,眼泪又涌了上来。   “没有……祝哥你不要跟我道歉好不好,我,我没关系的,是我,是我该向你道歉才对……”   祝君则一温柔,他刚狠硬下去的心就不可遏制地软弱了回来,本想和盘托出的真相登时又舍不得说了。   祝君则坐上沙发,把他拉到两腿之间,褪下裤子看了一眼。   迟羿双臂环住他的脖子,任人检查自己身后的伤势,双丘触到凉风,有些痒,不自觉缩紧了肌肉,颤颤的。   殊不知这一幕在祝君则的眼中有多么可怜。   那两团肉肿了一层,几乎是大了一圈,上面殷红遍布,痕迹惨烈,严重处已经有了淤痕,难为他刚才一声不叫,真是要面子的紧。   祝君则心里叹了口气。   将外裤留在腿根,只把内裤提上来重新穿好,他隔着一层布料,尽力轻柔地在那团肿肉上揉着,把肿块一一揉开。   眼下顾聆走了,还贴心地给玻璃门窗拉上了帘子,没有被人旁观的风险,迟羿放得开了许多。   抽抽噎噎地把头埋在祝君则的颈窝里,被弄得痛了也还好意思哼唧两声。   “刚才要跟我讲什么?”祝君则从镜子里看迟羿泛红的腿根,眸色深沉,“讲吧。”   “我……”迟羿哪里还敢说,迂回地试探道,“祝哥,你今天的事……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祝君则说,“已经公关回应了,主要是票务那边的问题,后续会追责,就是……”一顿,“总体来讲还好,不用担心。”   迟羿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小心地问:“那,对你影响大吗?”   “还好。”祝君则说得敷衍,语气没什么起伏。   迟羿本能觉得这事小不了。   要不然祝君则不会说“还好”这种模棱两可的词汇,而是会朝他笑着,轻快地调侃一句“怎么啦,小迟同学真有这么担心我啊?”之类的话。   环住他脖子的手臂更用力了,两人胸膛紧紧贴着,迟羿鼓起勇气说:“祝哥,万一影响真的很大,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祝君则一愣,右边胸膛几乎能感受到迟羿扑通扑通撞击的心脏。   “你……”   ——你负什么责?   迟羿舔舔干涩的唇,松开手臂,直视祝君则的眼睛说:“你等我,等我以后赚了钱,专门为你打造一个经纪公司,我捧你。”   祝君则失笑,捧场地说:“好啊,我等你。”   “不过我可以要你帮忙,但是真不要你负责,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怎么讲的好像是你欠我的一样?”   他摸了把迟羿的脑袋,将那被眼泪和汗水浸湿的额发拨开、撩起。   “小迟同学啊,不要太紧张了,这些事你祝哥还是能搞定的,不要这么小看我好不好?比你多吃几年饭,不能白长岁数啊,你说对不对?”   “可是……”迟羿呼吸放缓,嘴唇抖了抖,“就是和我有关啊……”   “嗯?”   迟羿闭上眼睛,指尖捏得发白,声音小到自己都快听不见。   “是我爷爷做的……祝哥,对不起……” 第60章 隐去:“真的会咬人啊。”   迟羿根本不敢去看祝君则的表情。   哪怕是一丁点蹙眉的责怨都足以将他打入地狱,就算他知道这已经是必然。   然而等了一会儿,祝君则只是轻飘飘的一句:“想什么呢。”就盖过了话题。   迟羿睁开眼睛,茫然地眨了一眨,“……祝哥?”   他是不是没听清楚啊?   正想鼓起勇气重复一遍,却有只手摸上了他的耳朵。   将那粉白柔软的耳垂托在指尖,祝君则才发现似的问:“怎么突然想打耳洞了?”   迟羿讷讷,“就,突然想……”其实也没有很突然,老早就想过了。   他不可置信道:“祝哥,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不听话偷跑回来的事不是已经罚过了?”祝君则好像是真没在意,又掰过他脸观察另一边的耳朵。   刚打过耳洞的耳垂分外敏感,被他时轻时重的力道捏出了血色。   祝君则拇指在他耳廓处上下流连,抚过上面浅淡的绒毛,另四根手指轻轻搭在他颈后,掀起一片细密的痒。   迟羿没忍住扭了扭脖子。   “还是说——”揉在他身后的那只手倏然悬空,继而重重落下。   “唔!”迟羿缩了一下,本能觉得后面不会跟什么好话。   “小迟同学觉得刚才不过瘾,还想再来一顿回锅?”祝君则笑得揶揄,“屁股真有这么痒啊,还挨得住吗?等下别又哭好惨。”   ——果然。   迟羿羞愤欲绝地挤了下他的大腿,“我在和你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啊,难道不是?”   “不是!”迟羿跺脚,挡开祝君则捏他耳朵玩的手,“今晚出的事,你就不怀疑是有人在做手脚?有人在针对你?祝哥你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原先还忸怩不敢说,但看着祝君则无所谓的样子,迟羿比他还要着急。   “是我爷爷不好,他不喜欢我们在一起,但是我没想到他会做这么过分,一点征兆都没有……对不起,我那天不该掉以轻心的,我也不好……”   反应过来说这些于事无补,他清清脑子整理了下措辞。   “我看到网上的视频了,有人受伤了是不是?受伤的人多吗,他们还好吗……?我可以赔偿所有的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尽量……”   “知道你钱多。”祝君则把他一根根掰着的手指按了回去,无奈笑道,“但也别不动脑子乱花好不好?”   迟羿抿唇垂眸,“哪有……”   不这样他又能做什么?   他很想让网上那些骂祝君则的人闭嘴,却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扭转舆论,当然,他更想今晚的事情从一开始就不要发生。   ——要是真的能靠钱解决一切就好了,但事实是不能。   “祝哥,我爷爷以前不这样的,真的……”说着说着,迟羿又伤心起来。   拉住祝君则的衣领寻求微薄的安全感,语无伦次地道着歉,“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他连骂我都没有,却对你……他以前都是先管我的,我以为他不会把你怎么样……对不起……”   凭他对爷爷的了解,迟嵩只讲结果,不讲过程。   凡事不到威胁他切身利益的紧要关头,他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赶尽杀绝。   当年父亲意外结识母亲,他心里很看不上这个只知道风花雪月不知道柴米油盐的女人,却也未有过多干涉两人的恋爱。   只是在他们决定要步入婚姻殿堂的时候,才以断绝经济为威胁,逼迫父亲与另一位门当户对的女子成婚。   迟羿本以为在他和祝君则的事上,爷爷会像从前一样,至少在毕业之前都不会管他和谁恋爱。   对象荒诞更好,他有了一个如此充分的“生气”理由,从他这里换到“听话”就更容易了,上回的质问不就是这么收场的吗?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不管怎样,他还能安稳享受四年的“荒唐”。   “小迟同学啊,我真想剖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都瞎想些什么呢?”   祝君则轻快的声音响起,将他从沉重的思绪里拖出。   迟羿微微张大眼睛,“你……”   “你什么你。”   祝君则眯起眼,指头戳上他额头用力一点,看着那小块皮肤被压得一白,又迅速弹回淡淡的粉色,顿感心情愉悦了不少。   明明自己都怕得要死,还在认真讲要负责什么什么,看着真是可爱。   “营销号讲的话你也信,他们为了博眼球蹭流量什么事情编不出来?真的不严重,要我讲几遍你才信啊?”   祝君则揪住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多好奇似的,“明明平常挺聪明一个人,难道是读书读傻了,一点网都不上?”   难得这么诚恳的道歉压根没被人当一回事,迟羿涨红了脸,腮帮都气鼓了。   “祝……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啊,这种时候还要开玩笑!”   要不是理亏在先,他真想直呼祝君则的大名,再撞到他下巴上狠狠咬上一口。   “OKOK。”祝君则还是一副逗猫语气,“今天的‘对不起’讲得太多了,留几句到下次再讲好不好?   “我们小迟同学讲起软话来确实是好听,平常想听都好难听到,我都舍不得一次性听完。”   他笑得恶劣,突然放轻声音,神秘兮兮地附到他耳边,“不然定做安全词啊?”   迟羿嘴角抽动,脸红一阵白一阵,彻底放弃了挣扎。   一时间气愤难平,干脆拉过那只在他脸上肆虐揉捏的手,对着手背就一口咬了下去。   至少他现在彻底确认了,祝君则不会离开。   ……这人真是可恶!   “哎!”祝君则吃痛,抽回手甩了甩。   把那手背上沾着的晶莹唾液原模原样抹回了迟羿的嘴角,啧啧道:“差点忘了,狐狸也是犬科,还是食肉动物,真的会咬人啊,好可怕。”   迟羿从鼻子里哼了声,“是啊,专门吃食草动物的肉,尤其是羊。”   祝君则笑了笑,“好啦。”   他见好就收,不逗人了,干脆把话摊开来讲,“刚才我不是接了电话?跟着去医院的人打来的。”   迟羿一秒竖起耳朵,“然后呢?”   “就是网上视频里传的那个人。”祝君则道,“当时退场人很多,据他自己讲是被人挤了一下,然后摔倒了。   “偏偏他是个残疾人,右腿截到膝盖,下面装的是假肢。这一摔不知怎么的把假肢摔掉了,人太多被挤没了,他一时半会儿来不及挪到边上,就被人踩了。”   “那他伤的严重吗?”迟羿追问。   祝君则笑了下,“叫挺惨,人倒是没什么大事,视频里录到的效果太夸张了,我刚听也吓一跳,还以为他怎么了。”   迟羿舒了口气,“没事就好。”   祝君则接着道:“后来我们问他,明明有残疾人轮椅区啊,为什么不走专门的出口通道,要跟别人挤楼下呢——”   一顿,拍拍迟羿的屁股,“你猜为什么?   迟羿眨眨眼,摇头,“不知道。”   “因为他根本没票。”   祝君则勾了勾唇,讽道:“我也很好奇啊,为什么会有这种我一首歌都没听过,但是没抢到票也要硬挤现场的‘听众’出现,还好巧不巧被人拍到些模模糊糊的照片视频拿来做文章。”   迟羿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是爷爷授意的吗?可是看祝君则的脸色又不像。   “然后就在他手臂上发现刺青了。”祝君则笑了,仿佛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很好玩,“封羚在东南亚那边有一股势力,用蛇做图腾,我跟那边打过交道。”   “……啊。”迟羿一愣。   居然是封羚。   难怪。   他就说,这件事完全不像是爷爷的风格。   迟嵩虽然是个控制欲强的大家长,在生意场上的很多手段也算不上光明磊落,但骨子里是个传统的人。   他刻板、守序,从小教他的是“礼义廉耻”,挂在嘴边的是“勤学笃行”,有时候甚至迂腐得过了头。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拿人命开玩笑?   尤其爷爷这么做,最多是逼迫祝君则与他分手罢了,一个男朋友没了,他大可以再找一个。除了激起他的反叛以外,根本达不到任何目的。   “他不怕你发现吗?”迟羿问。   “我一个人发现有什么用?”祝君则摊手,“又没有证据。”   “……是。”   “而且,”祝君则目光失焦地盯着某处看了会儿,“就是要我发现吧,他想让我回去很久了。”   随即一哂,“毕竟我们Charles同志很缺新歌啊。”   迟羿没被这个玩笑逗笑,有些丧气地问:“可是还是出了事故,别人不知道这些,只知道你没做好,都在说你。”   “捕风捉影而已,澄清过就没事了。”   “真的吗?”   “真的。”祝君则说,“事故很多人都有啊,后续好好处理就行了,没什么事过不去,为什么吓成这样?”   迟羿还是不开心,搂着祝君则的脖子蹭进了他的怀里。   很小声地,“我怕你不要我。”   祝君则把他搂紧了些,心里叹了口气。   他讲的时候其实隐去了部分事实,比如他查到门票超售的背后的确有只手在推动,但那只手所做的也就仅此而已。   至于其他——   安保部门的“疏忽”,强挤进来的无票观众,在网上煽动舆论的账号,似是而非的视频,故意夸大其词的博文……   ——封羚诸如此类的把戏,他是真的见过不少。   他不是看不出来迟羿在怕什么。   但他实在不愿意让迟羿为了他和家里关系闹僵,也不愿意让他平白承担些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都已经过得那么委曲求全了啊……叫他怎么忍心?   所以一开始人哭成那样的时候,他满心只想着开开玩笑调节气氛,将这个话题不着痕迹地揭过去,把人从忐忑担忧的悬崖上拉回来。   谁知迟羿的坚持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会不要你。”   祝君则一下一下地抚弄他的头发,音量不大,却无比坚定。   “永远不会。” 第61章 藏好:怀中人的一串颤抖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总算是有惊无险。   网络世界瞬息万变,舆论随着澄清与道歉成功压下,为安慰巡演首场体验不好的听众,祝君则开了人生第一场个人直播。   于是当晚的组会,迟羿罕见地开了小差。   他坐在最末排低头摆弄手机,导师叫了两遍才回过神来。   “啊,数据集在……”   旁边的师姐在桌子底下挤了他一下,低声提醒,“在问你文献,最近刚发的那个,看群。”   迟羿牙齿打了个磕绊,硬着头皮发表完看法,总算是挨到了散会。   手机里,祝君则的直播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有没有回放的啊。   人走得差不多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师姐汪珞还在补妆。   对着镜子嘟了一口红艳艳的唇,她心满意足地提包站了起来,不经意瞥到迟羿的电脑屏幕,惊得“哇”了一声。   “天哪!看不出来呀,你还追星?”   迟羿正在网上搜那些稀奇古怪的弹幕是什么意思,祝君则还跟他们聊得有来有回的,他完全看不懂。   闻言抬头,“师姐,你追星吗?”   “追呀。”汪珞朝他挤挤眼,“我最近在追一个综艺,特别有意思,你等下我给你找一个他们的视频……”   “呃,不用。”迟羿赶紧拉住她,把话题扯了回来。   “师姐,我问你个问题,如果我很喜欢这个……明星,我可以做点什么?”   “很多啊!”汪珞兴致勃勃的,又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你可以去买他的小卡、周边,他有代言吗?一般代言里面就会送,你自己定制也可以。还可以去超话里面做数据,找太太产粮之类的。另外有条件的话可以关注一下行程,找大V买航班信息,去线下接机呀!”   “哦,好。”迟羿点点头,记下了,打算晚点再上网查一下具体操作。   不过汪珞理解的追星可能和他说的有一点偏差,祝君则的行程他用不着跟别人买,直接问就行了。   “还有,”汪珞指着他电脑屏幕说,“他不是在直播吗,你就和他互动呗,如果他不理你你就刷礼物,一般都会感谢——咦,你怎么连粉丝等级都没有?”   “……”   迟羿看着自己id旁边明晃晃的Lv.0陷入了沉思。   送走热心传授了他一堆“追星技巧”的汪珞,迟羿给账户充了点钱,本着探索求知的好学心理,把款式各不相同的虚拟礼物挨个点了一遍。   一开始还好,祝君则会念他id正常感谢营业。   后来礼物数量越来越多,屏幕上出现了各种花花绿绿的夸张特效,祝君则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诡异。   就这样,迟羿成功把自己送上了礼物榜的榜首。   弹幕飘过一片「!!!!!!」   「报!有富婆出没!」   「卧槽,哪来的土豪这么壕!」   「富婆姐姐看看我,可以帮忙点歌吗!富婆姐姐看看我,可以帮忙点歌吗!富婆姐姐看看我,可以帮忙点歌吗!」   迟羿:?   谁是富婆?   屏幕中,祝君则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嘴角微弯,很无奈的样子。   “这场直播的本意是跟大家聊聊天,不用给我刷礼物,尤其是未成年的小朋友们。”   重音似乎是落在“小朋友”上,而非“未成年”。   搭配祝君则耐人寻味的表情,以及自己和微信名风格一致的瞩目id,迟羿觉得祝君则应该是认出他了。   “……”   他怎么知道送个礼物会有这么大动静啊!   啪地合上电脑,迟羿连滚带爬地从直播间溜了出去。   十二月初,天气已从凉转为了冷。   晚上的风尤其大,走出教学楼时寒气劈面而来,迟羿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他不喜欢穿得笨重,加上常常待在室内,对外界的气温没什么真实感知,中午出门时只穿了件薄薄的卫衣,里面还是短袖。   想着反正路不远,迟羿咬牙扛住冷,顶着一路嗖嗖往脖子里灌的寒风,骑车回了住所。   到地库把车一撂,抱着书包敲响了祝君则家的门。   “怎么不直接进来?”   祝君则一边开门,一边低着头把拖鞋踢给他,“不是跟你讲过密码……”   一抬头皱了眉,“你穿这么少?”   “又不冷……”迟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飞速换好拖鞋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去,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趁着祝君则唠叨前赶紧转移话题,“祝哥,我给你看个东西。”   “看什么。”祝君则跟过去。   “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的游戏吗?《THE WAY》,我自己做的。”   迟羿煞有介事地把茶几上的东西推到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巨大的笔记本电脑放上去打开。   “我打算以它为蓝本,设计一个更加系统的冒险型……呃。”   屏幕上,祝君则直播结束的画面赫然。   “……”好像,忘记关了?   转过头,祝君则正倚在沙发扶手上,似笑非笑地,“继续讲啊。”   “噢。”迟羿讪讪关掉直播软件,打开游戏程序。   “一个动作冒险游戏,以解谜和闯关为主,初步构想是单人单机,买断制,但我觉得后续也可以添加双人和多人玩法。   “我已经把《THE WAY》里面比较成熟的关卡挑了出来,还找到了两个人,他们可以负责美术,大概年底就可以有一个更加完善的版本了。”   迟羿点着鼠标,自豪地向祝君则展示,“祝哥,你要不要试试?”   祝君则坐了过来,指着屏幕上的▽说:“这是什么?”   “PC,就是‘你’,玩家操控的角色。”迟羿戳下W键,▽往前走了两步。   “嗯……”祝君则若有所思,“我不太玩游戏,但如果这是‘你’的话,我倒觉得适合给它再添两笔。”   迟羿眨眨眼,“什么意思?”   祝君则在▽上面比划了一下,“这里再加两个三角形。”   趁着迟羿歪头发懵时笑眯眯地拎起他的耳朵,“变成个小狐狸,跟你比较像——小迟同学啊,钱这么多,怎么不知道给自己买两件衣服穿?”   ……果然还没完。   迟羿护住自己的耳朵,缩到沙发角落,嘟嘟囔囔地,“本来就不冷,穿这么多干嘛。”   屋里暖和,他现在甚至还想把卫衣也脱了。   祝君则勾勾手,“过来。”   迟羿眼皮一眨,“……干嘛?”   “过来,”祝君则微笑,“有奖励。”   迟羿才不信,抱着腿没动,还在辩驳,“我一直都穿这么多,从来不生病。”   “真的有奖励。”祝君则又坐过来些。   他一贯爱用谈笑的语气干最坏的事,迟羿丝毫不掩怀疑之色,“祝哥,我现在可是你的榜一……”   “大哥”两个字被他吞了,继续道:“你得尊重我,不能骗我。”   “噗。”祝君则笑了,把人搂过来按到腿上,隔着薄薄的裤子在那翘起的臀上轻轻扇打。   他动作温柔,迟羿便也没真的挣扎。   只是蓦然从正经的话题进入了不正经的姿势,茶几上电脑还没关,他一偏头就能看到群里弹着的消息,有种被人旁观的错觉,耳垂不禁透出了薄粉。   他今天做什么值得被奖励的事了吗?……好像没有啊。   这次的巴掌没有惩戒意味,祝君则力道适中,细致地照顾到了每一个角落。   拍两下捏两下的,像在调情。   迟羿面颊飞红,扭了扭腰问:“……为什么?”   “伺候我的榜一啊,”祝君则状似调侃,“怎么想的啊小迟同学,账号一片空白,还是新注册的,广场上都有人在猜你是谁的小号,在宣示主权。”   “呃……我又不懂。”   他心道:如果可以,我倒真想宣示主权,告诉全天下说你祝君则是我的。   身后落点频率逐渐变高,浑身上下很快掀起了热意,不算难挨,酥酥痒痒得恰到好处。   迟羿舒服地眯起眼睛,回过头,带点挑衅意味地说:“难道祝哥不喜欢吗。”   这模样,倒真像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可恶狐狸。   祝君则看着可爱,更有心想挫挫他的锐气。   他只笑不答,压着迟羿的后腰,三两下剥去那片薄薄的布料,宣告道:“热身结束。”   迟羿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发觉一凉,祝君则的力道倏然加重,   “唔!”他毫无防备地叫出了声。   绷住脚趾踢了踢腿,下意识想往后躲。   “怎么了?”祝君则钳住腰肢不让人乱动,把原话送回,“难道小迟同学不喜欢吗。”   “呜……”燥意涌上,迟羿呼吸有些不顺,舔了舔干涩的唇,艰难道,“我……”   “讲啊,喜欢——”祝君则顶了顶膝盖,让他两腿分开,“还是不喜欢?”   “呜,”迟羿敏感地缩紧了,声音低如蚊蝇,“喜……”   “听不见。”   “我说,我……”迟羿脸涨得通红,几度张嘴都无法痛快承认,“祝哥……”   “还不讲?”祝君则把人拎起来坐在自己腿上,搂紧了些。   迟羿找不到重心,仓皇抓住他的手臂,全身重量都卸了下去。   “我……”他垂下头,血色漫出了耳根,还是说不出口。   空气蔓延出几分缠绵的味道。   “嗯?”祝君则一只手扶住他的背,指尖轻轻摩挲,流连片刻,颇为遗憾地说:“那奖励只好暂停了?”   迟羿根本受不住他的动作,更不想此刻乍然停止。   艰难地喘了口气,舌尖飞快掠过两个字:“喜欢。”烫嘴似的。   “喜欢什么?”   “呜……”   迟羿想夹紧腿而不能,颤颤地绷紧身子,羞赧地把头蜷了起来。   “喜欢……这样。”   “哪样?”祝君则捏起他的下巴,逼着人抬起脸来。   “喜欢,被……”迟羿躲开他的眼神,含糊地道,“喜欢祝哥给的奖励。”   “小迟同学好聪明啊,还知道偷换概念。”祝君则好笑道,“讲完整,什么奖励。”   迟羿抿起嘴唇,脸热得厉害。   他这时候才发现,祝君则的心情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好。   欲哭无泪地把头埋进他的颈窝,讨好般蹭了一蹭,挤出点以假乱真的泣声说:“错了……”   “哪错了?”祝君则不疾不徐地往他身后落掌,“我们不是在奖励吗。”   “……”迟羿瘪道,“我明天会多穿点衣服的。”   “还有呢?”   “我……”迟羿大脑飞速旋转,实在想不到哪里还有可指摘的地方。   思来想去,说了一句最笼统的,“没有听话。”   “太引人注目了啊,小迟同学。”祝君则手挪到他抵在自己身上的前端,有技巧地细细揉弄,成功引出了怀中人的一串颤抖。   “职业原因,我必须要生活在聚光灯下,被人看到,被人喜欢,也被人非议。”   一下一下,如有电流在体内乱窜,迟羿思绪混乱,勉强打起精神道:“……我知道。”   祝君则很轻地叹了口气,“但你不是啊。”   “呜……我,呃……”逼近边缘,迟羿呢喃不止,“祝哥……”   “我在。”祝君则扣住他的后脑,在他眉心落下一枚轻吻。   “我不缺那些礼物,我只希望能把你藏好,知道吗?”   “……知道。”迟羿卸了力气,瘫软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还要。”   “还要什么?”   迟羿咬住他的锁骨,泄愤似的磨了磨牙,撅起嘴说:“要奖励。”   祝君则吃痛,捏住他耳垂拉了拉。   那上面戴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亮亮的,但不显眼,缩在角落里张牙舞爪,一如某人。   “好。”   他没计较迟羿小狗般的咬人行为,将人拦腰抱起,一步步走上楼梯,“奖励我们未来最棒的游戏设计师……   “——诶,别急啊,先洗个澡。” 第62章 测温:量体温……用哪里?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迟羿还在恍惚,自己竟然真的在祝君则的床上睡了一夜。   从定下“男朋友”的身份以来,祝君则连亲他的嘴唇都一直不肯,他自然不会认为祝君则肯和他上床。   所以一直规规矩矩各睡各屋,连想到祝君则家二楼看看都没有提过。   阳光清浅,从没拉完全的窗帘边角透入,床铺大而柔软,被褥蓬松,带着主人身上特有的香气,睡在上面就像陷在云里一般。   可是,太软了。   迟羿试图直起上身,伸腰蹬腿折腾一阵,就是找不到支撑的重心。   偏头看去,枕边空空荡荡,本该睡在身边的男人不知所踪。   祝君则已经起床了。   想起昨晚被弄得迷迷糊糊抱进来时,他企图找回场子,不知死活地嘲笑祝君则一个大男人,居然喜欢睡软床,难道是身体不行……   于是顺理成章地,遭到了更加严重的“报复”。   他被命令跪在大床正中,中心被柔软的硅胶玩具占据,遥控被倚在床头的男人握在手中。   伴随着男人的低笑,酥麻的刺激如浪潮般袭来,将他后面的话全部堵回了喉咙。   偌大的房间里,只余下被肌体包裹的嗡嗡震颤和他细细的啜泣,以及被逼到极处时拉下面子的讨饶。   回忆涌上脑门,迟羿脸又红了,酸软的四肢和手腕残留的红痕都是证据,半点否认不得。   手背碰了一碰脸颊,很烫。   眼前似乎冒出了两颗转着圈圈的星星,迟羿头脑发昏地瘫了回去。   刚想拉过被子把自己埋起来,却发现了一件不妙的事情。   ——他呼吸有点不畅,喉咙还散发着可疑的痒。   试着张开嘴巴说话,声带被磨花了似的,只能发出些沙哑的声音。   迟羿一个着急,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感冒了之后,体内潜伏的细菌病毒瞬间活了过来。   不适感更浓了,脑袋更沉了,眼前飘着的星星也越来越多了。   昨天嘴硬不想添衣的“一直这么穿,从来不生病”历历在目,混混沌沌间,迟羿脑子里飘过一个声音……完了。   恰在此时,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迟羿:“……”   勉力压住头昏和喉咙的痒意,他闭紧眼睛把头一歪,继续装睡。   “知道你醒了。”祝君则毫不留情地揭穿,过来帮他把拉至额头的被子往下扯了扯。   “早饭想吃什么,出去吃还是我来做?”   迟羿把被子揪了回来,埋头哼哼说:“不想吃。”   “为什么不想吃,”祝君则奇怪道,“你把自己捂起来干什么,不闷吗。”   抓着被子的边缘就要往下拉。   迟羿生怕被他瞧出状态,翻了个身又往被子里缩,藏住脸不给他看。   “不想吃就是不想吃,你好烦,出去,我要睡觉。”   有被子遮掩,声音的异样并不明显,祝君则没听出问题,只当他起床气犯了。   看迟羿鸠占鹊巢还理直气壮地驱赶原住民,他有点哭笑不得。   坐近了些说:“现在嫌我烦了?昨天谁拼命地往我这边挤,我推回去都不算数,还抢被子。”   他隔着被子在迟羿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抢了也不好好盖,好几次踢到地上——睡相太差了啊小迟同学,这么大一张床不够你睡?”   迟羿从来都是一个人睡,不知道自己的睡相,但肯定没有祝君则说的那么丢人。   不服气道:“还不是你的床不好,我睡不惯……阿嚏!”   他忍不住回嘴,说话说得多,嗓子更哑了,喉咙像卡着一团棉絮,扯得生疼。   “哎,我可没骂你……”祝君则前一秒还在玩笑,脸色在听到被子里的人反常的呼吸声后瞬间沉了下来。   那是一种很粗重的声音,像是鼻子堵了,在用嘴呼吸,而因为虚弱,听上去很像低喘。   “别闷着了。”祝君则单膝跪上床沿,手不轻不重地搭上把自己裹成个茧的迟羿,“万一闷出病可怎么办。”   重音落在“病”字,迟羿心虚地一抖,“不会的……咳、咳……”   下一秒就被人掰正了。   祝君则不由分说地把被子拉了下去,卡在他的肩膀,把两只挣扎的手裹住,只露一个头在外面。   那颗脑袋红得有点不正常,祝君则只看了一眼就眉头紧锁。   他早上起得早,怕扰了迟羿睡觉就没开灯,竟没发现他已经烧成了这个样子。   迟羿唇瓣嗫嚅,“干嘛啊……咳,咳咳。”   “……”他不敢说话了。   祝君则覆手在他额上停了一会儿,评价道:“发烧了。”   迟羿闭眼挣扎,“没有……只是有点感冒,一点点,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祝君则面无表情地松开他,“行。”   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迟羿悄悄把眼睛眯开了一条缝。   祝君则已经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他松了口气,喉咙中压抑了许久痒意终于得以释放,支起身一连咳了十多下,嗓子总算是舒服了些。   昏昏沉沉地合上眼,抱着被子翻身侧躺,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哗——   身下的被子被人撩开,掀至头顶。   迟羿恍然觉得脑袋一重,视线被遮挡,下半身暴露在外,头重脚轻的,非常没有安全感。   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祝君则,他扑腾着挥开头顶的桎梏,霎时间一根细长的银色物体映入眼帘。   迟羿瞳孔剧缩,眼睛一下子张大了。   “看到了?”祝君则拿着水银温度计,故意拿到他眼前晃了一晃,“不是讲没发烧吗,行,量个体温先。”   迟羿讷讷,“……怎么量?”   他觉得自己问了句傻话,因为祝君则已经把他翻了个面趴在床上,一只手搭住他的腰,在开始扒裤子了。   连忙打了个滚躲开,迟羿受惊地护住自己的下半身,“我不要!”   用那种地方测体温吗?只有小孩子才这样吧!   即便是在发烧的情况下,迟羿都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在迅速爬升,心速也咚咚加快,晕乎乎的脑袋都吓清醒了。   ——祝君则看上去,真不像在和他开玩笑。   “趴回来。”祝君则令道。   迟羿慌张摇头,手背贴到自己的额上,证明似的,“不烫啊……”   “迟羿。”   “呜……”祝君则眼神迫人,绝不是在跟他闹着玩,迟羿抱着被子,腿软地往他那里挪了一点。   “换个地方量吧,我记得放胳膊下面也可以的……”摊开手,眼巴巴地说,“祝哥,我自己来就好了。”   “别急着伸手,等下有你手板挨。”祝君则给他掌心来了一下。   “趴好了,别让我讲第三遍。”   生病似乎给了他撒娇的底气,迟羿扭扭捏捏的不肯动,大半个身子都躲在被子里。   屁股一挪一挪,后背贴到了床头,“我不要……”   “迟羿!”   祝君则是真生气了,一时间不顾他的抗拒,猛地扯开被子,一手抓住他两只单薄的脚踝,往自己这边一拉。   “啊!”迟羿仰面倒在床上,两条腿被迫合拢,而后高高抬起。   类似于婴儿换尿布的姿势让他羞得无地自容,徒劳地蹬了蹬腿,却因肌肉酸软而使不上力。   祝君则这回不是在跟他调情,动作粗鲁而迅捷。   薄薄的睡裤连同内裤被利落地往上一剥,不见光的地方暴露出来,渗入丝丝冷风。   内缘昨夜的痕迹未消,漾着鲜嫩的粉红,迟羿下意识瑟缩着,蹭着床单想往回躲,“祝哥,我自己来,你别……”   “还动?”巴掌扇下,在空气中炸开响亮的一声。   迟羿更羞了,这个姿势比伏在人腿上的耻度更甚一筹,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一切,不能闷头假装不存在。   他委屈地呜咽一声,胡乱抓过被子把脸蒙住了。   眼睛看不见,身体就更为敏感。   他能感觉到祝君则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膝弯,把他往外拖了拖,大腿近乎掰成了个直角,有一束视线正落在那两瓣的正中。   也能感觉到水银柱逼近的凉意,与滚烫的肌肤相触相融,最后成功进入。   迟羿屏住呼吸,本能地绷住肌肉,把它夹紧了。   “别紧张,掉不出来。”玻璃管细长,祝君则捏住尾端往里推了几分,“等三分钟。”   迟羿从来没觉得三分钟有这么漫长过。   那里已经不再冰凉,异物感却依然存在,每次他不自觉把东西往外排时,都能感受到祝君则的手正在温度计的末尾牢牢抵着,抱住他腿弯的手臂力量极大,完全不给他姿势变形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那东西被慢慢抽了出去。   “三十九度了,还讲没发烧。”   祝君则把他放了回去,塞了两个枕头在他身后,让他靠在床头,拉过被子盖好。   递了杯温水到他嘴边,“喝点,换件衣服,我送你去医院。”   迟羿揉了揉眼睛,乖顺地抿了两口水,闷声闷气地哼道:“没有衣服,昨天那件祝哥不是嫌薄吗。”   “穿我的。”祝君则放下水杯,取了一套衣服过来。   三样单品是搭好了拿来的,一件米白的高领毛衣,黑色的裤子,还有一件偏厚的卡其色风衣,浓浓的祝君则风味。   迟羿脸色还是很不自然,“祝哥……不用去医院,吃药就好了。”   “你害怕?”祝君则敛眸看他。   记得和迟羿刚认识的时候,他就对医院两个字无比抗拒。   迟羿摇头,又点头,又摇摇头,“不喜欢打针。”   “你以前生病都不去医院吗。”祝君则坐到他身侧。   迟羿顿了一瞬,诚实道:“不去。”   从小,别的小朋友生病可以换得在爸爸妈妈那撒娇的权利,而他只能换到爷爷看一件麻烦的事情的眼神。   失望、不耐烦。   久而久之,他比起装病躲掉功课,更喜欢把自己的病藏起来,不被人看到。   好像这样,他就不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麻烦。   至于医院……没有人陪的挂号与输液,他这辈子经历过一次,就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宁可一个人吃药硬抗。   迟羿发誓,说出这些绝不是为了卖惨,只是真诚地解释原因而已。   然而祝君则听完后,还是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他斗胆解读为了心疼。   接着便隔着被子,被拥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耳边人说:“这次我陪你啊。”   ————————!!————————   跪在硬板床上口口膝盖会磨得很痛哦,小羿你还是珍惜一下软床吧。 第63章 打针:“小迟同学还怕打针啊?”   在祝君则的感化下,迟羿口风有所松动。   他裹上与他风格明显不符的衣服,还没来得及适应不一样的自己,就被祝君则打包送到了医院。   挂号和取单统统不要他操心,只是听到要抽血,迟羿藏在口罩下的脸色蓦的一变。   走出科室门,他拉了拉祝君则的袖子,“不是说来配药的吗?”   “嗯,晚点。”祝君则低头看着单子,“医生不是讲了吗,先去验血,这边。”   迟羿磨磨蹭蹭地跟进电梯,小声商量道:“要不还是先去拿药吧……”   “嗯?”祝君则听出了点不对劲,“怎么了?”   “……”迟羿手指缩在风衣口袋里不住绞着,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打针。   同样是痛,他能接受板子或鞭子打在身上的痛,却不能接受尖锐的针管刺破皮肤的痛。   那种痛尖锐而森冷,小时候被野猫抓伤打过狂犬疫苗,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没什么。”   努力给自己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可当护士让他把衣袖挽起露出手臂的时候,迟羿看着那蓄势待发的金属针头,还是有点腿软。   “祝哥。”他颤巍巍地叫了一声,“能把手给我吗。”   祝君则递出一只手,跟着他放到衣兜里。   迟羿感受着掌心传递来的温度,感觉自己好像被分为了两半。   左边那半是待宰的鱼肉,冷而虚浮;右边这半有祝君则,温暖而踏实。   他只能竭力把右边这半的能量往左边输送,以求平衡。   酒精棉花擦上手臂,冰冰凉凉,迟羿不明显地抖了一下,握着祝君则的手更紧了。   祝君则笑着凑近了些,让他把头靠在自己怀里,“小迟同学啊,勇敢一点好不好,旁边的小朋友都不哭。”   迟羿这会儿没力气顶嘴,恐惧地盯着护士手里的针头,后背冒出丝丝冷汗。   “呜……”针头插入血管,他手臂猛地一抖,竟生出股蛮力,直接把手给抽了回来。   血点在洁白的手臂上渗出,护士惊呆了。   “小伙子你干什么,这个有什么好怕的啦!”   祝君则也惊到了,抱歉说:“不好意思,我弟弟有点晕血。”   护士皱眉斥道:“晕血么也不好这样的呀,快点把手伸过来,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她声量不低,隔壁窗口的护士和旁边等待的病人纷纷侧目。   迟羿羞臊不已,自知丢人丢大发了,硬着头皮把手臂放了回去,“不好意思……”   后面的步骤他全程闭眼,脸埋在祝君则的衣服里当鸵鸟。   一管血抽毕,祝君则把他从椅子上扶了起来,“好啦,站直。还有力气吗?”   他无奈道:“大庭广众之下我不好抱你走啊。”   “痛……”迟羿按着止血棉往他身上靠,“回家。”   生病虚弱,他出门在外一贯坚持的要脸逞强都被融化不少,小性子愈发多了。   “不回家。”祝君则拍拍他的背,“还要输液。”   “什么?”迟羿太阳穴一跳,皱着脸说,“我不要打针了……”   他现在无比后悔昨晚去找了祝君则,以前生病吃两片药,熬一个礼拜就好了,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怎么会这么怕啊?”祝君则挑眉,“耐痛力真有这么差?我下手可比这个重多了,上回在聆姐那,小迟同学可是一声没叫。”   迟羿声音发苦,“不一样。”   可怜他现在是个病患,祝君则温声哄了两句,取药时路过医院的超市,买了一盒草莓。   迟羿满腹惆怅,没心情也没胃口。   偏偏插针又遇上个新来的实习生,几次下针都没对准,手上凭空多了四个针孔,直到第五针才把点滴挂上。   从一开始的想哭到最后的麻木,迟羿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死了。   祝君则在一旁忍笑,出去洗完草莓,又带回来一碗小馄饨。   过浓的香味飘来,迟羿耸了耸鼻子,头没动。   祝君则拉下他的口罩,挑了颗形状最好看的草莓送过去,“啊,张嘴。”   迟羿仰头看天,一脸黑线,“不要。”   “要吧。”祝君则怂恿道,“不饿吗,那吃馄饨?”   想到今天的倒霉经历全都拜眼前这人所赐,迟羿赌气地偏过了头,“不饿。”   “好吧,那我吃了。”祝君则反手把草莓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一连吃了好几颗,啧啧叹道:“嗯,好吃。”   迟羿偷瞄半天,见祝君则当真没有再哄哄他的意思,忍不住踢了一脚他的小腿。   “诶,干嘛。”祝君则眼尖看到,却没躲开,“你自己讲不要的。”又去开馄饨的盖子,“再不吃可就冷了,不能浪费。”   话音刚落,迟羿肚子就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   “……”   “噗。”祝君则轻笑,揪了揪他的脸。   “好啦,别生气了。你运气是不太好,但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啊,起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真不饿?”   迟羿哼了声,张开嘴,“啊。”   “啊什么,”祝君则点点手边的两样东西,“草莓还是馄饨?”   “草莓。”   祝君则喂了他一颗,说:“我怎么知道你会这么怕打针啊?怕什么呢,我以前学打针的时候还拿自己做实验,手臂扎穿了也没什么感觉。”   突然想起这人是学医的,迟羿脸色更臭了,“讨厌你们。”   “好啊。”祝君则笑得更开心了,“小迟同学今天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对付你了。”   迟羿警惕地一缩,“你不会家里有针吧?”   “是啊。”祝君则吓唬他,压低声音调侃道,“以后小迟同学再不听话,不打屁股了,打屁股针怎么样?”   迟羿嘴唇颤了颤,脸上的红晕深了几分,又羞又怕地,“不要……”   “看你表现。”   祝君则丢下一句,端着馄饨送到人嘴边。   馄饨香味扑鼻,细心地没放紫菜,但迟羿现在根本没有心思感动,满脸菜色的叼走馄饨,嚼得没滋没味。   后知后觉这副样子太像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迟羿抢过勺子,“我自己来。”   胡乱吃了半碗,他蔫头耷脑地把勺子一放,“不要了。”   祝君则:“再吃点吧。”   “吃不下。”   “草莓还要吗?”   “不要。”   迟羿情绪恹恹,疲惫地垂着眼,担忧祝君则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好吧。”祝君则把草莓推到他这边,“要吃自己拿啊。”   说罢起身去丢垃圾。   回来时老远就见迟羿在瞪着他,坐过去问:“干嘛这副表情?好像河豚。”   “祝君则!”迟羿没挂点滴的那只手一连在他肩膀上锤了好几下,“你又骗人!!”   他力气真的不大,打在身上像只喵咪挥拳,祝君则虚护了下,笑说:“你小心一点啊,针掉了又要打的。   迟羿脑袋通红,不知是病的还是气的,“我查过了,针管属于医疗用品,不允许私自使用!你——”   “好,好,我的错。”祝君则举手投降,“没办法啊,小迟同学太可爱了,忍不住就想逗——我以为你知道我在开玩笑。”   “我、不、知、道!”   迟羿又急又气,奈何人被点滴绑着不能乱动,不然真的好想在祝君则两瓣唇上狠狠咬上一口——这张嘴怎么能这么可恶!   眼睛瞟到手边的草莓,好像一下子找到了武器,抓起一颗就往他嘴里塞。   祝君则笑着没躲,张开嘴咬住了。   谁知迟羿自己用力过猛,手指不留神钻了一点进他的唇缝,触感温热而柔软,自己先过电般把手缩了回去。   迟羿:“……”更生气了!!   “作为道歉,”祝君则咽下草莓,抽了张纸擦掉迟羿手上残留的汁水,“我后两站演出完带你出去玩好不好?你那时候有没有假期?”   迟羿哼了声,但还是问:“什么时候。”   祝君则道:“第二站在北方,过几天的飞机,回来大概要月底了,嗯……圣诞节吧,那天带你去玩怎么样?应该会比平时热闹些。”   北方。飞机。   脑中倏然闪过师姐说的“买行程去线下接机”,迟羿有点走神。   驾照预估在月中就能拿下,也许到时候,他可以开着车去接祝君则。   想象祝君则被他吓一跳的样子,迟羿心里默默涌上一丝期待,脸色好转了些。   “好是好,”他故意嘟囔,“可是我又不能去。”   “那么多场你还能次次跟吗,不要上课啦?”祝君则揉了揉他的脑袋,“尾场来吧,大年初八,就在你们市,你来也很方便。”   他揉弄的力道很舒服,迟羿塌下脖子,眯起眼睛说,“好。”   打点滴的过程十分枯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床上——祝君则的床。   被带回家的记忆都是些隐约的碎片,一觉睡到天黑,迟羿烧退了,力气恢复了不少。   ……就是好饿。   推开房门,楼下香味扑鼻。   祝君则做好了一桌晚餐,朝他招了招手,“下来吃饭。”   菜不多,却意外地合迟羿的口味。   他和祝君则生活片区距离不远,除了祝君则喜甜而他不喜欢以外,他们吃饭都偏爱清淡的咸鲜口。   迟羿心里喜欢,面上矜持,吃完两碗饭慢条斯理地点评道:“还行吧,汤有点咸。”   “嗯,盐放多了。”祝君则支着下巴,微笑看他,“可能手劲有点大。”   ……   直到两天后,迟羿才知道他当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以及“手劲有点大”是什么意思。   病好去上学的第一天回来,还没进门呢,就收到了祝君则的信息。   「过来」   输入密码推门,他有预感似的,闻到了一丝肃穆的气息。   再进两步,见茶几上正端放着一把戒尺。   祝君则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朝他看来。   “回来了?” 第64章 规矩:“我有没有资格立你的规矩。”   “嗯。”迟羿故作镇定地走过去,“祝哥找我有事吗。”   “你觉得呢。”祝君则招手让他坐下,似不经意地问,“明天下午没课?”   “没课。”迟羿眼皮跳了一下,紧紧地抓着书包肩带,“两节课都在上午。”   他不住地瞄向茶几上的那柄戒尺,可祝君则只拉着他闲聊,好像它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摆件,放在那里,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祝哥是想我下午去送你吗,我记得是两点的飞机。”   “记性不错。”祝君则帮他把书包放下,拎到一边,“我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   提起离别,迟羿抿了抿嘴,“哦。”   “所以在走之前,先立个规矩。”祝君则慢悠悠地架起腿,视线轻轻扫来,“提出关系的时候,你就应该做好准备了吧?”   立规矩?迟羿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确定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我觉得自己最近脾气太好,在某人面前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祝君则拨开他压在镜片上的刘海,把他的眼镜取了下来,“小迟同学啊,是不是都要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了?”   迟羿视线一糊,下意识就要摇头,祝君则虎口卡住他的下巴,制止了他摇头的动作。   “先别急着否认,自己讲讲,最近都犯了什么事。”   “呃……”迟羿张了张嘴。   他不太适应这种“管教”的氛围。   和祝君则的初识是争吵,后来熟络了,除非必要的大事,祝君则都是由着他的多,从没一板一眼地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找过他的麻烦。   都是成年人了,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习惯,谁也不想像个小孩子一样,一言一行都被人管着。   太刻意了,没必要。   不过祝君则想玩,迟羿也乐得配合。   眼珠一转,道:“我不知道祝哥说的‘犯事’的标准是什么,如果按照我自己的标准,那应该是我因为理念不合,和一起设计游戏的队友吵了一架,说的话有点难听。”   他眼中闪过骄矜之色,“不过我已经道过歉了,他表示愿意调整,应该算是补救了吧?”   “嗯,既然是你自己认为的,那这条也算上。”   祝君则没理会他暗戳戳展示工作进度的小心思,点了点他的手背,“伸出来。”   迟羿眉心一跳,“干嘛?”   “立规矩,你说干嘛?”祝君则重复一遍,“手,伸出来。”   “你要打我的手?”迟羿不愿意,不仅没伸出来,还往后背了背,“我明天早八要用电脑……”   “果然没讲错。”   祝君则语气平平,捉了他的左手强制摊开,“我的话对你越来越没有威慑力了,还没让你做什么呢,就敢跑。”   说罢在迟羿怔愣的目光中,捞起戒尺抽了一记。   戒尺面宽,砸下来的声音十分响亮,痛度亦不容小觑,肉薄的掌心很快浮起了一道暧昧的红印。   “呃。”热意酥麻,迟羿本能地想蜷起手指,面色僵硬道,“不是……”   在品味过来祝君则的意思后克服了本能,乖顺地把手摊平放了回去,小声说:“有的。”   有威慑力的。   “双手。”   迟羿瘪瘪嘴,把右手也递了出来,“给你就是了。”   祝君则却把戒尺收了回去,淡淡道:“不服气?那我们随时可以结束……”   “服!”见势头不对,迟羿忙说,“我服气的,祝哥,你别生气。”   怕不够似的,他抢过祝君则手里的戒尺,放在摊平的手心,像以前看过的很多视频里的人做的那样,努力让自己的样子看上去乖巧又诚恳。   祝君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说的结束,不是指结束“恋爱”关系,而是指结束“管与被管”的关系。   短短半年,迟羿身上那股孤高自矜的厌世气质几乎褪得看不出了,也很少陷入自毁情绪去律让找痛了。   在医院打个针都要喊痛撒娇的人,潜意识里一定是爱与被爱的。   祝君则很放心。   也正是因为如此,迟羿身上那些细枝末节的坏习惯就被衬托得格外突出。   诸如熬夜、不吃饭、冷了不知道加衣服,生病了不知道去医院等等——他是个聪明的高材生,却也是个生活上的笨蛋,完全不懂得怎么照顾自己。   出于掌控的本能,他把迟羿看作是“自己的”,在大方向不歪的前提下,当然想去纠正他的那些小毛病。   但如果迟羿不愿意,他也不会强迫。   “祝哥?”迟羿小心唤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祝君则回神,“我在想,小迟同学还需不需要我。”   “你在生气吗。”迟羿不可置信地,“我哪句话让你生气了,我,我不知道……祝哥。”   他是真的有点慌,咬咬牙,二话不说拿起戒尺往左手抽去。   情急之下,落尺的力道与方向根本没过脑子,啪地敲在指骨上,竟比祝君则打的还要痛,掌心似有火舌燎过,疼得他眼前一黑。   “我最近,我……”实在没勇气再落第二下,迟羿硬着头皮,试图认错。   但由于实在不懂祝君则“犯事”的范围,在脑海里努力搜刮一通未果,无力地说:“总是惹祝哥生气……呃,可以吗?”   那眼巴巴又笨拙的模样很大程度地取悦到了祝君则。   “我没有生气。”他说,“我是认真在思考这件事。”   认真思考才更可怕吧?!是不是在考虑把他丢掉??   迟羿刚落下去一点的小心脏登时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回连逻辑都顾不得,什么早晨骑车压了草坪,买到过期的面包随手扔给了流浪猫,连私自改装校园卡芯片帮同学逃晚归扣分的事都招出来了。   他自觉如果自己是个麻袋,现在一定抖得什么都不剩了。   安慰的话起到了反效果,小孩似乎吓得更厉害了,祝君则简直要笑出来。   绷住脸生生忍住,并拢三指拍了拍迟羿涨红的脸,“很好。那就跟着。”   他丢下一句,径自起身上楼。   迟羿目光追着他,忍受羞耻的姿势,托稳戒尺跟了上去。   祝君则在三楼最角落的那间房间等他。   和楼下两层堪称“极繁主义”的装潢与布置来比,这里显得格外空荡,甚至是割裂。   四面方方正正的墙壁,只开了一小块窗,灯调冷白,除了两边堆得快有墙高的书以外,就是窗前仅有的一套黑色桌椅。   祝君则背对门口,翻着桌上的一本笔记。   迟羿手上放着戒尺,用脚轻轻踢上门,在他身后有些局促地站着。   就这么静静站了十多分钟。   祝君则有意晾着他,迟羿手臂抬了许久,越来越酸。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祝君则终于回过身,取走了他手上的戒尺。   “这是我写歌的地方。”   “哦。”总算得以解脱,迟羿甩了甩酸胀的手腕,   “没让你放。”祝君则抬尺在他屁股上甩了一下。   不痛,就是羞人。   迟羿讪讪把手举了回来,没话找话道:“写歌为什么要弄成这样?”   除了桌子就是书,黑白灰的色调挤在一起,真的不会把人憋出毛病来吗?   祝君则没有回答,话锋一转道:“小迟同学,最近晚上几点睡觉?”   “12点,不到。”   “真的吗?”戒尺不疾不徐在他掌心扫过,压住被他自己打出来的那块红印,祝君则洞察般笑着。   “可是我常常两点钟还能看到楼下有人送外卖来,难道是送给小区的流浪猫吃吗?嗯?”   迟羿后颈一凉,“偶尔,吧。”   “偶尔啊?”祝君则“哧”了声,抽了一记狠的。   啪!灼痛在掌心炸开,迟羿痛得绷紧脚趾,身形晃了一晃。   “站直。”祝君则左右踱了两步,“换个问题,早上几点起?”   这个问题好答多了,迟羿没再耍心眼,“七点半。”   “哦——”祝君则拉长声音,“从这里到学校至少十五分钟,八点上课,七点半起床来得及吗?”   戒尺竖着在他手心敲了敲,“是不是通常不吃早餐?”   “我……”迟羿哑然。   近来他一直忙游戏的项目,晚上常要和两位网友连麦到深夜,压缩睡眠时间的结果就是胃口越来越差,索性把早餐时间省了拉倒。   他弱弱地补了句,“课后会吃。”   祝君则再度扬尺,迟羿脸一皱,凉风扇来时猛地闭上眼睛,等待即将到来的疼痛。   然而戒尺只是轻轻落下,像最初那样,横放在了他掌心。   迟羿睁开一只眼,心有余悸地问:“祝哥,你还在生气吗?”   祝君则未作回应,走到墙边,把一大摞书推倒了。   砰隆响了一阵,迟羿缓缓张大了眼。   那面墙上斑驳留着很多痕迹,有坑洼有裂痕,有像是刀刻的,也有像是拳头硬砸的。   “这是我在封羚手下工作那段时间里留下的。”祝君则说得平淡,拿起桌上的笔记本随手翻了翻,“这些也是。”   “那是我创作力最强的一个阶段,也是我最痛苦的一个阶段,我第一次知道我不是无所不能,所以染上了……”顿了顿,“那种游戏。”   迟羿看着他,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起这些,和他们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   “我知道你在忙你的游戏,小羿。”祝君则看向他。   “你找了两个队友,对吧?他们负责美术,所以开发和策划这些都是你来做,身兼数职,特别厉害。”   冷不丁挨了句夸,迟羿点点头,谦虚道:“也没有很厉害。”   祝君则:“某种程度上来讲,做游戏和做音乐很像,从0到1,凝聚的都是创作者的心血,忙起来废寝忘食是常态。”   迟羿又点点头。   “但是我真心建议你,做这些的时候不要过度透支自己的身体,一味地埋头苦做很容易把自己局限在一个框里——”   祝君则抬头看了一看,“就像这个房间。   “它的内容或许很深,却不广,情绪长久积压在一个很窄的地方,会出事。”   “啊……”迟羿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那面狰狞的墙上。   “你没发现你现在越来越离不开我了吗?”祝君则突然道。   “啊。”迟羿一愣,紧跟着脸一红,低下头,“有吗。”   “有。”没有多少自夸的味道,祝君则说这话的语气是担忧的。   “不管是游戏还是我,都别过于沉浸了,把生命阉割到只剩一两样东西,不好。   “为了走得更长、更远,小迟同学能不能答应我,一个人的时候也要多去感受世界,好好经营自己的生活?”   他换了副轻松的口气,“至少别再让我抓到你困得迷糊,骑着自行车闯红灯吧?”   前面的话迟羿消化得不够,最后一句听懂了,难为情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常在河边走,那有不湿鞋。”祝君则揪住他的耳朵,“说不定我没抓到的次数更多,怎么这么不让人放心啊,啊?”   迟羿抿嘴,“下次不会了。”   “行了,道理就讲到这里,太多了你也不爱听。”   祝君则抱起手臂,“自己讲吧,今天的规矩到底要不要立,或者说——我有没有资格来立你的规矩。”   迟羿被训得头脑发懵,终于明白了祝君则在意的点在哪里。   “有资格。”他垂下头,低眉顺眼地,“我都举着它站在这里这么久了……”   意思就是你要是没资格那我早就摔家伙走人了!   祝君则轻笑,拿走戒尺,终结了迟羿担当工具架的命运。   “那行。只截最近七天,再往前的不管,连同刚才你自己招的那些一起,给你打个折,就按犯了十件事算,一件事十下,一共一百,有没有意见?”   一百?凭祝君则的手劲,只一下都够他熬的,遑论一百!   迟羿后脊一麻,腿肚发软。   有点想哭地点了头,“没有意见……” 第65章 分别:“难道小迟同学有事瞒我?”   不知算不算手下留情,祝君则顾念他第二天要上课,一百下只有三十下打在手心。   起了一层薄肿便将战点移至了……身后。   力道却不曾放水,从站得直挺挺到撑墙都撑不住,这一遭绝对够他刻骨铭心地长一回记性,因着是自己应了的“没有意见”,连委屈都站不住脚。   有没有求饶迟羿不想回忆,反正该有的一下没少,就当是自己硬生生咬牙挨下来的,听上去还有点面子。   经过一夜的沉淀,手心的伤看不太出来了,另一个地方却不好过。   屁股上好似结了一层硬壳,走起路来姿势怪异。   于是第二天,迟羿毫不客气地从祝君则衣柜里挑了一件遮到膝盖的风衣,并勒令他开车送他上学。   祝君则欣然应允,车一直开到教学楼下,一步路都没让他多走。   甩上车门,迟羿扒在驾驶座窗前和祝君则讨价还价下午送机的事宜,一个认识的同学过来打了个招呼。   “哈喽,这么早。”   祝君则挑眉,动动手指和他say bye,把车窗按上了。   迟羿瞪他一眼,回头一秒切换脸色,“嗨。”   走去机房的路上,那人打量他一会儿,稀奇道:“你交女朋友了?”   “啊?”迟羿脚底一滑,“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这衣服真不像你会穿的,”那人凑过来嗅了一下,“还喷了香水,英国橡树?”   “应该吧。”迟羿干笑,“随便买的。”   ……   下午的飞机,祝君则本来没想迟羿来送,但架不住他的再三要求,只好卡着下课的点来接他一起。   同行的还有辛扬。   “他终于舍得放你出来了?”临登机前,祝君则调侃问道,“你已经脱离他视野3个小时了。”   “啧。”辛扬脸比墨镜黑,朝后竖了个中指,“后边儿跟着呢。”   迟羿朝他比的方向看去。   机场巨大的玻璃窗下站着一个俊美英挺的青年,肤色冷白,双腿笔直而修长,周身一派财富与书卷浸润出来的贵气,正两只手懒懒地插在兜里,远远地望向这边。   脸看不清,但凭这气质,迟羿认出来了。   瑞彼特先生——范钧寅。   心里默默吐槽,一身黑站着,眼睛直勾勾的,好像鬼……难怪辛扬骂他。   “他怎么不过来?”祝君则说着抬步。   辛扬连忙拉住他,骂了句道:“你过去干啥?我让他滚远点儿来着,这傻逼把我工作都搅黄了,老子真他妈服。”   “搅黄就搅黄吧,现在有一整个酒窖给你玩,还嫌什么不够啊?”祝君则笑道,“你不是老早就想躺平了吗。”   辛扬翻了个白眼,“是啊,躺、平、了。操。”   “你讲话文明点。”祝君则提醒道。   瞥到迟羿倏然瞪大的眼睛,辛扬后知后觉这句话似乎有歧义,忙摘下墨镜说:“哎迟同学,你别误会啊,不是你想的那样儿。”   “哦。”迟羿点点头,乖巧道,“我没想什么。”   辛扬:“……”   “帮我谢谢老范。”祝君则拍拍辛扬的肩膀,“上次的事多亏他帮忙。”   “谢个几把。”辛扬呸了一口,“你帮他赚钱,他给你平事儿,公平得很,要我说还是他赚了呢!——妈的,那唐骋也忒傻逼了,我迟早让人把他给弄了。”   祝君则笑了笑,没问“人”是谁,遥遥冲范钧寅点了个头,又撸了把迟羿的脑袋。   边后退边挥手说:“走了啊。”   不远处,其他同行的人已经收整完毕,在等他了。   “祝哥!”   祝君则顿住脚,回头看向迟羿,“怎么啦?”   迟羿抿嘴,有点不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拉拉扯扯、难舍难分的,可谁让辛扬嘴碎了一路,他根本没有插话的机会。   祝君则投以目光,“嗯?”   迟羿憋了几秒,道:“你圣诞节前会回来的,对吗。”   “嗯。”   “哪一天?”   “只要不出意外的话,”祝君则没把话说太满,“前一周哪天都有可能。”   看着迟羿耷拉下去的脸,又补充道:“小迟同学放心啦,既然都讲好了,我一定会回来陪你过节的,其他事都往后推啊。”   比了个“六”放在耳边,笑说:“……就给我打电话嘛。”   从口型看,前两个手动消音的字是“想我”。   迟羿被那笑容晃了神,反应过来的时候祝君则已经进了安检。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他莫名感到一阵怅然若失,好似心脏被谁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没发现吗,你现在越来越离不开我了。”   祝君则昨天说的那句话,很对。   “哎哟,你不是吧,这么舍不得?”辛扬大惊小怪,“不就一个月吗,眨眼的事儿。啧啧啧,真腻歪。”   “……”   迟羿:“哦。”   懒得跟文盲计较。   出去时范钧寅跟了上来,礼貌地和迟羿打了个招呼,问辛扬:“祝君则的人?”   辛扬没理他,拉着迟羿快步走开,“哎,你会开车吗?”   来是祝君则自己开车来的,现在祝君则走了,这辆车由谁开回去就成了问题,辛扬当然懒得开,如果迟羿不会开车,那么就得考虑找个代驾。   迟羿摇头:“没有驾照。”   “我来吧。”范钧寅说。   他始终在他们后面三步远处跟着。   “哇耶,阔佬哟。”辛扬阴阳怪气,“自个儿的豪车丢在这儿不要了哟,给俺们小卡拉米当司机哟,好大方哟。”   范钧寅浑不介意辛扬的挖苦,一脸斯文地笑道:“这里不方便找代驾的,阿扬。”   语气里里饱含威胁之意,辛扬脸色一变。   ——他现在所有的网银都和范钧寅绑定,根本付不了钱。   再怎么说他也比迟羿大好几岁,总不可能让他一个学生出钱。   最终一番拉扯,还是由辛扬开车,并以不想范钧寅在前面碍眼为理由,把他赶到了后座。   迟羿夹在气氛怪怪的两人中间,有一瞬间是想自己打车走的。   但在辛扬的强烈要求下,还是留了下来,在范钧寅阴恻恻的眼神下,没敢坐副驾驶。   辛扬的车技实在不怎么样。   整趟车途,迟羿既要忍受伤未好全的屁股挨震的痛苦,又要忍受两人明里暗里的不对付。   ……好想把这两个人从祝君则的车里给丢出去。   还好辛扬的碎嘴终于闭上了,给他留了点清净。   正闭目养神时,忽听身边的范钧寅问:“你和祝君则什么时候开始的。”   迟羿睁开一只眼,点点自己,“我?”   范钧寅微笑颔首,“他收过什么别的人吗。”眼神飘向驾驶座。   “不知道。”迟羿把眼睛闭了回去。   他意识到范钧寅大概是在吃醋。   他自己也一样好不好?哼。   “你家里不答应吧,”范钧寅又道,“很会找麻烦。有信心你们会一直在一起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   “你他妈有完没完!”一个急刹,辛扬狠狠锤了下方向盘。   “告诉你,少在这儿给我打听这打听那的,他俩好不好关你吊事!   “看把你给能的,你手底下那几个废物我都不想说,还不是靠祝哥给你挣钱?那挣来的不一大半儿都是你的吗,有本事别收啊你!   “就烦你们这种傻逼资本家的嘴脸,压榨完还要人感恩戴德怎地?真逗死老子!”   辛扬卡了一路的话终于开闸,洪水似的往外倒。   “那谁,有个姓王的,是不前年打人来着?还谁,白什么的,是不嫖/娼来着,哇群p哎好会玩呢,跟你这老板一路货色呢!哦还有个小华华,人攀上高枝儿就走了,谁叼你!   “也就我们祝哥不嫌弃,能找到这种唱演一体机还帅的要死的潜力股你就乐去吧,哪天红了小心烧着你屁股!还敢臭脸?我看你是想喂屎壳郎啊!”   抑扬顿挫的一通拉踩听得迟羿想笑。   偷偷去瞧范钧寅的脸色,见他不仅没有生气,连嘴角的笑都没有凌乱半分。   “阿扬说得对,有他是我的荣幸。”范钧寅气定神闲道。   忽然转向迟羿,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他有一天红了,你们的路应该会好走很多。提前祝你们前途无碍,坚持到底。”   迟羿眼皮一眨。   虽不知道这句祝福究竟是已有预兆还是随口一说,但恋情得以小范围“公开”,且能得到第三人的祝福,迟羿听着还是很开心。   他点点头,诚恳地说了一句:“谢谢。”   ……   等待的日子总是难熬。   没了祝君则在身边,迟羿与早晨的冷空气对抗两天,终于败下阵来。   为图在温暖的被窝里多留二十分钟,他收拾东西,搬回了宿舍。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祝君则百忙之中竟还有空关心他屁股上的伤势,搬到学校的第一天晚上就一个视频电话杀来,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穿衣,好好上药。   彼时是晚上十一点钟,他洗完澡出来,就听见桌上的手机在震。   看清楚来电人后匆忙戴上耳机,连外套也忘了披,仅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就去了楼道接听。   视频里,祝君则的脸帅气依旧。   有两天没见的缘故,迟羿看着更喜欢了,心脏抵在肋骨上,鼓鼓地跳着。   两人相视,竟一时都没开口。   默了几秒钟后,祝君则才笑着“喂”了一声,“小迟同学在想什么啊,傻了?”   “……在想你。”   思念的话无比自然地流出牙关,迟羿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机放远了些。   和祝君则的脸离得太近,他心跳得太快,有点呼吸困难。   这一放,身后的背景就漏了出来,连同他单薄的衣领。   猛地发现不对,迟羿连忙把手机捧了回来,把画面范围框定在自己的脸上。   可惜晚了,祝君则已经看到了。   他眯起眼问,“不在家里?”   “嗯,”迟羿舔舔唇,“在学校。”   “学校哪里。”   “宿舍。”   “宿舍里面?”祝君则明知故问,“手机拉远点,我看看。”   “外面,楼道。”迟羿有点心虚,卡了个他话里的bug,翻转后置摄像头,照了照空旷的楼梯间。   “谁要看这个,你以为我没住过?”祝君则皮笑肉不笑,“转回来,我要看你。”   那口吻不容置疑,迟羿只能乖乖照做。   果不其然,看到他穿着单衣,甚至是短袖短裤拖鞋时,祝君则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而危险。   “这么快就忘了?这个点,你那边气温不超过10度,你就穿这些在外面乱晃?”   迟羿当然感觉到了冷,这话一出,登时感觉小腿冷得更厉害了。   楼上有扇窗户没关,寒风飕飕地透进来,他不禁缩了缩脖子,为自己辩解道:“室友在,所以不方便打电话。”   “你可以不接,也可以先穿好衣服,这点时间我还等得起。”祝君则冷声道,“还不快点回去?电话别挂。”   “哦……”迟羿嘟囔,“你好凶。”   “这也叫凶?”祝君则眉尾一挑,“还有更凶的呢——这两天都住在宿舍?晚上上药了没有。”   “上了。”临近宿舍门口,迟羿愈发小声,“今天才第一天回来。”   “今晚的呢。”   迟羿脸红了红,“还没。”   “哦——那药带了吗?”   脸更红了,“带了。”   “行。还不算太过分。”祝君则淡淡道。   “现在到床上去,把屁股露出来我检查一下,顺便当着我的面,把今晚的药也上了。”   “祝哥……”迟羿瘪了瘪嘴。   其实他今晚根本没有上药的计划,说带药也是骗他的。   “怎么?”   祝君则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眯眯地,“难道小迟同学有事瞒我?” 第66章 等待:“等我回来再算,翻倍。”   “……”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寝室,迟羿用一个明显的进门镜头躲避了回答。   宿舍里不算安静,三个室友各自在忙,其中两个在联机游戏,键盘打得劈里啪啦响,没人注意到他。   迟羿鬼鬼祟祟地看他们一眼,闭紧嘴巴爬上床,单方面听着祝君则指挥。   “药呢。”耳机里,祝君则问。   迟羿摸摸鼻子,装模做样地找了一下,磨磨蹭蹭地打字。   「好像用完了」   “用完了?”   从脸色来看,祝君则这句不像询问,更像反问。   迟羿自己也知道这个谎言有多么拙劣,只要祝君则让他拿出用完的证据,马上就会被拆穿。   他有点后悔刚才没说实话了。   头低了低,眼睛不敢看向屏幕,打字道:「我现在出去买」   末了补一句:「可以吗」   算是在变相征求补救的机会。   “现在还买什么。上药是心疼你,不是折磨你。”祝君则语气了然,听不出喜怒,“跪起来,手机放远,我看看伤。”   迟羿抱着一丝他没有生气的侥幸心理,后面的动作格外乖觉。   把手机竖放在床头,调整摄像头的位置使它刚好能对准伤处,转身跪了起来。   “裤子。”祝君则道。   喉咙里哽了个无声的“哦”,迟羿意识到祝君则现在听不见他说话,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这意味着他不能用言语换取心软了。   手指卡进裤沿,他慢吞吞地把那两层布料往下褪。   “你会不会玩啊!平a平a,哎呀你跑什么!这波一换一不亏啊!”   床下,室友情绪激昂,迟羿手一抖,睡裤连同内裤一起,滑到了膝弯。   仅有一层床帘遮掩,外面的声音隔着耳机也清晰可辨,迟羿脸颊有些发烫。   他和三位室友都称不上熟悉,只能说是正常的同学关系,平常偶尔在一起吃个饭组个队什么的。   一群人中,他通常是最受欢迎的那个,说不上架子,但至少是有面子,要是现在这副样子被人知道传了出去,那他是真的不用活了。   “打游戏呢?”正臊的时候,耳朵里钻进祝君则的轻笑。   “那几个小朋友估计也不知道,自己的室友正躲在床上干些什么。”   迟羿:“!”   迫于不能开口,只能幽怨地回头瞪了祝君则一眼。   “看不清,光线太差了。”祝君则不紧不慢道,“屁股撅起来,撅高。”   直白的字眼让迟羿脸更烫了,心说光线暗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忍着羞耻把腰往下塌了点。   如此一来,屁股便自然地翘了出去。   “残血残血!那边那边,你打呀,快快快快点快点打呀!”   室友无心的话莫名很契合现在的情境,迟羿更羞了,手指紧紧攥住了床单。   耳机里,祝君则依然在笑,很明显是听到了。   他慢悠悠道:“我也想啊——可是隔着屏幕,打不到。小迟同学说怎么办?”   迟羿:“……”我怎么知道!   本以为祝君则看两眼就好,可两分钟过去,祝君则一直没让起来,他也不敢擅自歪了动作。   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熬着,在心里默默数秒。   晾了半天,在他数到第273个“混蛋祝君则”时,祝君则金口终开,道:“起来吧。”   迟羿如蒙大赦,绷了许久的精神一秒松懈下来,翻倒在被子里,揉了揉跪了好久有些酸痛的膝盖。   “没长记性,还撒谎,怎么讲都说不过去吧?”祝君则轻叩桌面。   “去,拿根数据线。”   迟羿提裤子的手僵住了,向屏幕投去难以置信的目光。   他原以为放置就已经是惩罚的全部了,居然还没完吗??   祝君则挑眉:“不要跟我讲这个也用完了。”   迟羿白着脸摇摇头,捞过手机打字,「他们会听到的」   祝君则不言。   迟羿又道:「下次好吗」   “……”   「祝哥」   “……”   连发三条没有得到回应,迟羿咬咬牙,「求你」   搭配刻意示弱的表情,祝君则肉眼可见地有些愉悦。   “行,那就等我回来再算。”   迟羿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他道:“翻倍。”   “??”   像是为了防止他再度装可怜,祝君则下一秒就把视频掐断了。   一条消息紧跟着弹出:「留个痕,自己把刚才讲的重复一遍」   「省得到时候某些人又不认帐,讲我欺负你」   迟羿觉得悲伤,偷偷摸了摸自己的伤臀,凄然打字。   「今天的事等祝哥回来再算,翻倍」   祝君则:「今天什么事」   迟羿耳根泛红,「出门穿太少,还有骗人」   祝君则:「怎么算」   自己认下那种惩罚方式实在是太过羞耻,迟羿扣键盘的指尖都有些麻。   “就da”两个字还没扣完,关联字自动弹出“屁股”。   他仿佛被烫着了一般,狼狈地连按删除,换了个稍微体面点的说法。   「就随便祝哥怎么样」   祝君则:「别耍心眼」   呜……迟羿心里默默流泪。   明知道祝君则是在故意羞他,还是不得不屈服在此人的淫威之下,红着脸把话说完整了,甚至细节到了姿势与数量。   闭着眼发了出去,迟羿觉得这手机真是不能要了,甩手一丢,用被子压住了。   半分钟后捡回来一看,祝君则竟然根本没有回复!   气得他又丢了一次。   那条信息是最新的,所以即便退出了聊天框,还是能从消息栏里看见,扎得人眼睛疼。   迟羿实在不能忍受那么羞耻的一段话出现在自己随时要点进来的微信里,又暂时拉不下脸去没话找话开一个新话题,于是一气之下,把祝君则从“置顶”设为了“不显示”。   可那熟悉的头像突然消失,又觉得有些不自在。   默默把他放了出来,然后——   把那条信息给删除了。   ……   北方的演出有两站。   随着时间的推移,祝君则越来越忙,两人每天的聊天从半个小时的电话逐渐压缩成了三两句问候。   没的见面的日子里,迟羿学会了两个新词:物料和考古。   工作室会时不时在网上发布一些彩排的照片、视频,粉丝会自发地画祝君则的卡通形象,排布歌词卡片,做成小东西约定到线下互换。   超话里有很多祝君则以前的演出或生活片段,很多是在乐队时期,因为照片里常常会有封羚的影子。至于其他更多的人,他不认识。   最让迟羿喜欢的是,粉丝们会编很多可爱的小段子,仿祝君则的口气特别像,光是看着,就好像能听到祝君则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   他就是抱着这些东西,掰着指头数过了三个礼拜。   日期跨入了圣诞的前一周。   12月18日,祝君则没回来。   12月19日,祝君则没回来。   ……   12月24日,祝君则还是没回来,连问候都没了。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迟羿心里憋着股气,故意不主动找他。   他就不信祝君则真的会爽约。   圣诞前夕,G大校园里节日氛围浓厚。   草坪上铺了白雪,安置了一颗巨大的圣诞树,随处可见苹果、蜡烛、铃铛,还有圣诞老人和麋鹿的玩偶。   河边架起一场露天电影,现场摆了市集,提供学生社团做的曲奇、布丁,抽奖还可得限量的各种口味热红酒。   寒风中的荧幕放着《真爱至上》,底下的学生们聚成一群一群,围坐在野餐垫上玩游戏。   迟羿率先逃完手上所有牌,一边心不在焉地留意战局,一边时不时按开手机,看看祝君则有没有给他发信息。   没有。   断断续续看了十几次,电影播完又换了一部,时间逼近0点,扮成圣诞老人的NPC已经在准备送礼物了。   祝君则还是没有给他发信息。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停在23号晚上十点。   他给祝君则转了一条粉丝发的微博,内容是演唱会返图,那张拍得格外好看。   明明已经结束了啊……   “同学,抽个奖吧!”小鹿女抱着一只巨大的袜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哦。”迟羿随手往里面一摸。   打开卡片,上面写着“特等奖”。   几个同学凑头上前,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哇——!”   “运气这么好!”   “奖品是啥?”   “姐姐我也要抽!”   小鹿女也很捧场地张大眼睛,用夸张的语气道:“好厉害!特等奖是美食社做的热红酒哦,有四种口味!苹果、橙子、草莓……”   “草莓。”迟羿打断道。   反应过来自己心情不佳语气有点冲,又不好意思地冲女生笑了笑,“谢谢。”   小鹿女脸一红,哒哒跑走了。   回来时不仅端了酒,还捧了一大堆曲奇和糖果。   她把东西哗啦啦放在野餐垫上,又在同学们的惊呼声中,大大方方地拿了一枚包装格外精致的巧克力单独塞给迟羿。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可以认识你吗?”   迟羿接过属于他的红酒,看着递到眼前的巧克力,有点走神。   ——祝君则家的糖盒里好像有同款。   直到身边人挤了他一下,“嘿,她问你呢!”   “啊。”迟羿茫然道,“这个也是奖品吗,谢谢。”   女生见他不解风情,一跺脚,走了。   留下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玩牌吃糖,还多了一个调侃迟羿的项目:“你看不出来她喜欢你吗?”   迟羿没什么心情地喝了口酒,“跟我没关系。”   “太高冷了吧!那个女生长得很好看啊!”   “还玩cos哎,是不是刚才跳宅舞的那个学姐?”   “是她!我认识她,她是街舞社的社长,中文系的,叫什么来着……”   迟羿又喝了一口酒。   再好看,也没有祝君则好看,cos玩得再好,也没有博特弗莱警官好。   同学们见他不说话,话题便渐渐偏移,从女生怎么样怎么样,变成了怎样才能谈到恋爱。   期间不乏揶揄。   “你长得太丑了,长成迟羿那样,自然就有女生来找你了。”   “喂!丑怎么了?哥哥我数模第一好吧?智性恋懂不懂?”   “迟羿智商也比你高啊!才大一就跟赛了……”   迟羿默默听着,不作言语,一杯酒不知不觉见了底。   起身去洗手间时,按开手机,见屏幕上正显示着他盼了一夜的消息。   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仅仅是看到那个头像,他的心便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把耳畔的电影bgm和嘈杂的嬉笑声全都盖了过去。   心脏像聚了一团柔软的火,在冬月的冷风中热烈地烧着。   发信时间在5分钟前。   机票信息,还有一张在机场拿着行李的照片。   ——祝君则回来了。   迟羿一下子清醒了,匆匆解决完生理问题,拿着车钥匙赶去了机场。   只是由于太过激动……   把自己喝过酒这件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第67章 酒驾:“迟羿,你作过头了。”   去机场的路有几十公里。   迟羿精神有点亢奋,实习期上不了高速,为了图快,他走了高架。   到机场才花了半个小时。   吹了一路的冷风,迟羿脸冻僵了,心里那口气还没舒出来,有意没回复祝君则的信息,也不告诉说要来接他。   ——虽然祝君则人在飞机上,本来也看不见。   凌晨时分,机场人还是很多,各色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一张他想看到的面孔。   迟羿蹲守在航站楼的玻璃门边,守着出口的方向,百无聊赖地玩着兜里女生递给他的巧克力。   一会儿想这么晚了,祝君则该饿了,等会儿就把这块巧克力给他,再带他去湖畔那家高空餐厅吃饭——圣诞周以来,他每天都预定了位置。   一会儿又想,这个人冷了他这么久,他应该冷回去才对,凭什么上赶着来接他,还给他吃巧克力,才不。   飞机全程两个小时,迟羿等了一个小时四十八分钟。   正昏昏欲睡时,终于,出口处出现了一抹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祝君则行李简单,装束亦是。   北方较这边更冷,他穿了件厚实的藏青色大衣,领口微微外敞,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灰白色的格纹围巾被随意挂在臂弯,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   立于一众行色匆匆面带疲倦的人中,犹如鹤立鸡群一般,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只是罕见的,他戴了副口罩。   迟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熟悉依旧,神情却不复往日看他的那般柔和,眉宇浅浅蹙起,一边走着,一边低头划拉手机。   是累了吗?   还是……不耐烦。   为什么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回来,是不是不情愿回来,只是为了和他的约定,所以不得不回来……很勉强吧。   迟羿从没想过,期待了无数次的重逢竟会如此平静。   他身子好像僵住了,双脚钉在原地,没有扑过去,甚至没有动弹。   可能是站久了的缘故,腿有点麻。   不远处,祝君则走出一段后停下,对着大厅拍了一张照片。   下一秒,兜里的手机响了。   除照片外还跟着一条信息,「在家还是学校?」   正想着该怎么回复,就见祝君则发完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了。   祝君则目不斜视,走得飞快,有急事似的跨过大门——   完全没注意到仅距他五米远的地方,迟羿拿着巧克力,等了他两个钟头。   迟羿喉咙发哽,没来由一阵委屈,默默在他后面跟了一段。   直到祝君则走到出租站点,才艰难地动了动涩得难受的喉咙,唤了声:“祝哥。”   祝君则招手拦车的动作一顿。   不确定似的缓缓回头,看到那张被灯光照得有些惨白的脸时,错愕地拉下口罩,“迟羿?你怎么……”   话音未落,迟羿上前两步,拦腰狠狠抱住了他。   “为什么让我等了这么久……”   迟羿抓着他不松,用力到像是要把两个人融在一起。   祝君则张了张口,鼻尖倏然冲上一股甜腻的酒香。   刚刚舒展的眉又蹙了回去,抚着迟羿的背,带他让到一边的角落。   “有点事,耽搁了……你一个人来的吗,怎么这么晚还……”   “我来接你。”   迟羿额头抵上祝君则的下巴。   隔夜的胡茬没来得及剃净,扎在眉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你明明说过的,什么事都会往后推,要回来陪我过节的。”   夜风一吹,酸意泛得更多了,迟羿把怀里的人箍得紧紧,呼吸因寒冷而有些凌乱,鼻音浓厚,听着凄楚。   “祝哥说话不算话。”   “我已经尽量赶回来了。”祝君则无奈道,声音里夹杂着久未休息的倦意,“这不是来陪你了吗。”   “不算。”   冷风钻入颈间,迟羿打了个颤,“少了两个小时三十七分钟,不算!”   看着怀里穿得依然单薄的人,祝君则叹了口气,把环在腰上的胳膊掰松,解开大衣,劈头盖脸往迟羿脑袋上一蒙,把他裹了起来。   “明天,后天,都陪你。”祝君则说,“别在这讲话了,外面冷,我们先回去吧。”   说着预备再拦辆车。   “不坐这个。”迟羿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回大厅。   “嗯?”祝君则不解,“地铁已经停了吧。”   “也不坐那个。”迟羿拽着他走进电梯,径自按下B3,地下三层的停车库。   祝君则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奇怪,电梯里灯光白亮,照得迟羿脸颊上两团红晕更为明显。   他不经意问:“阿扬也来了?”   “没有。”迟羿说,“我一个人来的。”   他语气中藏着一种自以为压制得很好的得意,幽幽看了祝君则一眼,“祝哥很想他来吗。”   “不。”祝君则眼皮微合。   待迟羿将他领到一辆颇为拉风的轿车前,并按响了钥匙时,才慢慢续上了下文。   “我只是在想,小迟同学喝了酒,要怎么开车。”   迟羿脚步一滞,呼吸有一瞬的停止,后颈慢慢爬上了细密的凉意。   大脑飞速思索对策,在“否认喝酒”还是“否认开车”这两个选项上纠结的时候,手腕猛地一疼。   捉他的那只大手强而有力,祝君则扣住他的肩膀,将他翻身按在了车门上。   凑近到他颈窝深深一嗅,眼神已然变得森冷,动作却近乎温柔,指尖轻轻擦过他嘴角洇开的一痕酒渍。   “讲啊,有没有冤枉你。”   从脊背到脖颈到脸侧全都起了层鸡皮疙瘩,迟羿嘴唇抖了抖,什么“对策”都飞到了九霄云外,磕磕绊绊道:“没……没有。”   距离太近,他甚至能看清楚祝君则上下滚动的喉结,还有那在盛怒之下,绷得紧紧的嘴角。   “真是疯了!”祝君则强压怒火,把他的手臂甩开了。   “给你发照片是前两天没理你,现在为了告诉你我回来陪你了,那句话讲要你来接了?”   他咬牙切齿地,“迟羿,你有驾照吗?!”   迟羿腿一软,从车身上往下滑了几寸,“我有,有的……”   “你有?”祝君则掰起他往下垂的脑袋,“什么时候?”   见他哆哆嗦嗦站不稳,不怎么温柔地扶了一把,“站好了!”   “在你走之后,我,我把科目四过了……”迟羿怕得一缩,战战兢兢去翻手机里驾驶证的照片,“你看。”   “那喝酒呢!”祝君则怒意分毫未敛,眉头依然紧皱,“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什么是酒驾。”   “我喝得不多的,又没醉……”   迟羿弱声为自己辩解,接到祝君则一记凌厉的眼刀后连忙改换辩词,“我就是,我忘了……”声音比蚊子还小。   “忘了?”祝君则嘲讽的目光直达他眼底,“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你跟我讲忘了?迟羿,你几岁了?叫你一声小迟同学,你真拿自己当长不大了?”   祝君则凶得厉害,不占理的无措和期待攒了好久却落空的委屈堆叠,迟羿鼻头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谁让你到今天才回来。”他恼羞成怒,不管不顾地倒打一耙。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非要在我喝完酒之后才发你要回来了,你要是早点说,我不就不喝了吗!”   “这么讲还是我的错。”祝君则气笑了。   “难道不是你的错吗?!”迟羿虚张声势,嗓音因心虚而变了调。   “为什么你永远只知道挑我的错误,不找找自己的问题?你那天清清楚楚说圣诞节会回来陪我的,为什么没有做到?你不该先向我道歉吗?!”   祝君则被他的胡搅蛮缠激得怒意更甚,胸膛剧烈起伏两下,眼里的火星闪了又灭,而后像是看透了某种本质般归于平静。   “行,我道歉。”他凉凉说,“为我圣诞节这天,没有二十四小时陪在迟羿身边道歉,对不起。”   讽刺之味浓得快要溢出来,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空气几乎是凝住了。   祝君则淡淡掀起眼皮,“满意了吗。”   迟羿感觉心脏被一只手狠抓了一把,揪得他喘不过气。   “你少用这副高高在上的口气说话。”他揩掉脸上狼狈的泪水。   “我为了来接你,专门弄来这辆车,还为你订了金栖湖最好的餐厅,每天!从18号到今天的每天!从你为什么不领情?你凭什么不领情?”   祝君则冷睨着他,“我没让你这么做。”   迟羿的眸子受到重创般颤了颤。   半晌,哑声道:“对,你没让我这么做。是我自己多事,我犯贱行了吧!”   他发狠地推开祝君则,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狠狠地甩回他怀里,“把你的东西拿走!我也没让你这么做!”   说罢在他胸口用力一推,绕过车头走向驾驶座,故作无谓的语气道:“爱坐不坐。”   祝君则掐着他的肩膀把人扣了回来,“你还想开车?”   “啊……!”迟羿痛呼,那力道让他觉得自己的锁骨可能要被生生捏碎,忍不住地含胸缩颈,试图躲避疼痛。   即便如此,嘴巴还是硬的,“我的车我为什么不能开?你放开我!”   祝君则的脸色已经看不出温度了,“赌气能赌到这种程度真是少见,迟羿,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你少管我。”迟羿强吞痛音,表情因左肩剧烈的痛楚而变了形。   “是,我是喝酒了,喝酒了又怎么样,我不是照样,好好地开来了吗,有出车祸,呃,死了吗……啊!”   膝弯被条腿用力一别,砰地撞到了车身,他痛苦地皱起脸,“呜……”   紧接着就被祝君则押着肩膀,按趴在了车前盖上。   背后传来冷声,“到现在还不知道认错吗。”   眼泪啪嗒啪嗒落在金属面上,成珠随弧线滑落,迟羿既痛又委屈,呜咽声不止。   “我只是想来接你而已,想早点见到你而已,我有什么错?呜……”他抽了口气,“你不重视这段感情就算了,还不让我重视吗?”   “在乎这段感情的不止你一个。”祝君则冷声打断。   “迟羿,你作过头了。” 第68章 将死:期间一次都没有回头。   “我没有……!”不知是哪个字触到他了,迟羿哭音骤止。   用力地扭了扭肩,甚至不顾体面地屈膝一蹲,从他手底下挣脱出来,滚到了地上。   祝君则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激烈,愣了一瞬,倾身去扶。   “你别碰我!”迟羿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了两步。   祝君则伸手的动作一停,敛去所有表情,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就自己起来。”   这边的骚动已然吸引了周边几束打量的目光,迟羿难过又难堪,飞快从地上爬了起来,寻求安全感似的挪了两步,后背贴在承重柱上。   抹了把泪说:“是不是在你看来,我全身上下都是错?   “吃饭也错,呼吸也错,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我干什么都有你挑剔的地方……每次都这样,你不高兴了就说我在‘作’……”   哭过的双眼蒙着水汽,通红一片,嗓音也被糊得嘶哑。   “我作什么啊,我有什么好作的?你当我是小孩子,没有脸面,不择手段地讨你关心吗,我讨得到吗……”   手掌向后贴在冰冷的墙面,迟羿深吸一口气,道:“这一个月来你祝君则有分一个眼神给我吗?有吗!”   “没有吗。”祝君则逼近一步。   “每天至少五页的闲聊,每周不少于三次的通话,和谁,狗吗。”   他抖抖怀中大衣,不疾不徐地穿回身上,眼神如冰般锥来,“手机都有记录,需要我翻出来给你看吗——   “迟羿,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很闲。”   迟羿被这话刺得一痛,涩声质问:“可每次都是我主动找你,你有主动找过我吗?”   “这重要吗。”祝君则倚在车头,隔着段距离抱臂看他,“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为什么要开车。   “你肯来接我,我很感动,但是,为什么要酒驾。”   迟羿喉咙一哽。   他要怎么说他的初衷是为了给祝君则一个惊喜——   现在还有什么惊喜啊……   卡了半晌,迟羿道:“关你什么事?”   他心知肚明自己这件事做得荒唐,仔细回想也有些后怕,但骄傲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个时候认错。   只好扬起下巴,强词夺理地转移话题,“我酒不酒驾,和你有关系吗?”   “你是为了我来的机场。”祝君则掸了掸自己的衣摆,抬眼看他,“如果出了事,你觉得会和我没关系?”   “你不就是怕担责吗?”   祝君则的淡定和他的失态形成强烈对比,迟羿烦躁更甚。   冷呵一声,强撑着平静道:“一个小时前,我来机场是为了接你没错,但现在不是了。我的车不是给把别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的人坐的,你怕出事就躲远一点好了,我又不会求着你坐!”   “你现在这个样子,和小孩子又有什么区别?”祝君则又近一步,“为了莫名其妙的‘一个眼神’闹得天翻地覆,连自己的生命安全都不顾了,你倒真敢讲你今年有十八!”   “我没那么幼稚,”迟羿咬牙硬犟,“我做什么事情心里都有数!”   “有数?”祝君则冷掀他一眼,眸中闪过讥嘲之色。   迟羿更恼了,“你少摆那种脸色给我看!”   他喘了口气,尽量用一种条理清晰的口吻道:“首先,酒我只喝了一杯,度数不高,有没有达到酒驾标准都不一定,你不用拿这个说事;   “其次,我喝完没有任何感觉,没有醉,精神得很,开了四十公里,什么事都没有;   “最后,就算达到了酒驾标准,就算真的出了事,我也可以独自承担所有后果,跟你祝君则没有半点关系。”   他咬字极重,“现在你放心了吧!”   “你承担得起什么!”祝君则攥成拳的骨节咔了声,脸上却不见怒色,“才刚拿到驾照,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挑战一下我国交法,还敢说自己清醒?”   “迟羿,你就这点出息!”   迟羿最受不了别人带贬的刺激,勉力镇定的脸庞出现了一丝裂痕,很快碎了一地。   羞愤交加道:“我怎么了?我就是喝酒了怎么了?我故意的!   “圣诞节,平安夜,这么好的日子,就许你祝君则在外面逍遥快活,我喝杯酒庆祝一下都不行吗?我乐意……”   几句话的工夫,祝君则已经逼至身前,一股冷意抑制不住地从脚底窜上脊背,迟羿的骨头似乎被锈住了,声音不由自主弱了下去。   顿了几秒不甘心,又把后面的话补上了,“我就是时速飙到一百,也照样……”   祝君则扬起手臂。   迟羿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抬手护住了半边脸颊。   然而想象中的巴掌并未落下,左边手腕一紧,被祝君则握住了。   “看来我是讲错了。”祝君则把他手腕按在墙上,另只手挖出其中被他捏在手心的车钥匙。   迟羿睁开眼睛,见他视线直直撞了过来。   “小孩子都比你懂事,会自己在家里乖乖地写作业,不哭不闹地等大人回来,因为他知道大人出门是去工作,不是去玩。”   祝君则嘴唇基本没动,字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迟羿,你连小孩子都不如。”   “……我没有!”迟羿强压着慌乱,呼吸变得急促。   他讨厌“小孩子”这个在当下充满羞辱意味的称呼,却又难以抑制对祝君则的畏意,两重夹击之下,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没有?那你跟我讲讲,你现在在干什么?穿这么少,专门来机场蹭空调的吗。”祝君则冷声道:“时速一百,看来还走了高速啊?”   驾照实习期不得单独上高速,这点迟羿还记得,这会儿却没有解释的心情。   “我们小迟同学兴致怎么这么好,两次逃过交警没被扣下,怎么这么厉害——我是不是还应该夸夸你啊?”   平常的亲昵称呼在此刻将嘲讽意味拉至顶峰,迟羿绝望地想,随便吧,都不重要了。   心里的委屈却怎么也遏制不下去,一不留神就往外泛酸。   ——两人贴得极近,体温在手腕处相融,祝君则身上的气息不住地往他鼻腔里钻,像以前每次拥抱时那样。   迟羿眼眶一热,眼皮合了合,一串眼泪就淌了下来。   手臂被人扣着,不方便擦,他便破罐破摔地扇了扇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任眼泪流得更凶。   “你什么都,呜……不懂……”他猛吸了口空气,肺里冰凉一片,“还说这种,话,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受。”   “你又在乎了吗。”祝君则说。   “我昨天凌晨睡,七点起,总共休息了不到六个小时,一直到现在没有合眼。我要是不在乎你,大可以先睡一觉,选今天下午的航班,但我知道你着急。   “如果不是你今天闹的这一出,我现在很可能已经在车上睡了一觉,到家了,而不是半个小时过去,还在机场里待着。”   祝君则闭了闭眼,“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早八晚八作息规律的,我的工作……”   “我知道你在工作啊。”迟羿强忍泪水,“可是你工作有这么忙吗?你给我分享点日常会怎么样啊,我也想知道你的生活啊。   “你有空发微博,没空理我,一样的照片你就不能单独发我一份吗,都是现成的,动动手指的事情而已,这点时间都腾不出来吗?”   他哭腔严重,嗓音黏黏糊糊,控诉也没什么气势,听上去怪可怜的。   “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为什么我知道你的消息只能通过网上,我和你那些粉丝又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每次都要我贴上去,我不找你,你就根本想不起来我,你到底把我看成什么啊……”   “我把你看成什么你感觉不到吗?”祝君则被他这些零碎没有支撑的指控扰得心烦意乱。   “网络上的东西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我没有和人分享日常的习惯,如果你需要,我以后可以做。但你不能说我不在乎你。”   迟羿咬了咬嘴唇,眼尾泛红,“可是,你的演出在好几天前就已经结束了,我又不瞎,我看得到……你昨天在忙什么?你说过,什么事都会往后推的……”   祝君则的态度稍有和软,他那点尖刻的怨愤便又卷土重来。   “你明明就是在那边玩爽了,不想回来了吧。我很烦是不是,我打扰到你的旅行了是不是,反正现在还在机场,我给你报销回去的机票啊……”   “……行了。”   祝君则忽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倦,所有争辩的欲望都被迟羿油盐不进的态度给堵了回去。   松开他的手后退两步,背过身,重重吐了口气。   旋即拉开后车门,拎起迟羿的后领把人塞了进去,自己坐进驾驶位,从兜里摸了颗薄荷糖。   清新到刺鼻的薄荷味在口中漫开,祝君则定了定神,启动车辆开了出去。   车窗外灯火璀璨,星点成画,迟羿出神望着,心乱如麻。   为什么要喝酒,为什么要抽奖,为什么偏偏抽到了特等奖,为什么偏偏奖品是红酒。   如果没有喝那杯酒就好了,那么今晚的一切都会按原计划进行,他不会酒驾,祝君则不会骂他,他们不会吵起来,回程时车里的气氛不会这么沉闷……   闷到令人窒息。   他们会好好地坐在车里一起回家,一起洗澡,睡在一张床上,他还可以趁机问祝君则讨点晚归的补偿,比如少一点罚,比如亲他一下。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安全带。”祝君则说,“上高速了。”   迟羿吸了下鼻子,没动弹。   “安全带。”重复。   哗——安全带被粗暴地扯了出来,发出极响的一声,然后啪地扣上。   祝君则从后视镜里瞟了眼迟羿。   小孩正满面不虞地倚在窗边,低头看着手机。   抑住满腹训话的冲动沉默了一整段高速,直到转出出口,驶入城中大路后,才慢慢地开了腔。   “想了这么久,总该知道自己今天有多蠢了吧。”   迟羿头也不抬,继续点着手机屏幕,“我今天做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想来接你。”   他无视掉对方和棋的提议,几步操作后“白后”出击,以“死亡之吻”杀法将对面“黑王”一步将死,酣战了一路的棋局总算告一段落。   屏幕上出现胜利字样,迟羿轻吐口气,把手机甩到了一边。   摸出兜里那枚被航站暖气融掉,又被室外冷气凝固的巧克力,夹在指尖,捏了个稀烂。   “前天晚上,组里有个人摔了。”等过一个红灯,祝君则缓声道,“胫骨骨折,很严重,必须住院。”   被刻意分散的思绪慢慢回笼,迟羿眨了眨因久盯屏幕而干涩的眼睛。   祝君则这是在跟他……解释?   “我这两天就是在忙他住院的事,”祝君则说,“请护工,还有后续转院。   “他就比你大两岁,老家在西北,第一年外出打工没什么积蓄,知道自己要一个人在外地住院吓坏了,也不敢跟家里人讲,怕得总哭。我只能先照看他两天,等他适应了,再……”   “为什么要照看他。”迟羿冷声。   “谁让他自己不小心摔的。比我大两岁,成年了吧,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吧。一个人又怎么样,难道不能活了吗?凭什么要你去陪。”   “你这讲的什么话,”祝君则眉头锁得更紧,“就只能陪你,不能陪他?什么道理。他是住院了,住院,懂吗。”   “懂啊。”迟羿漠然垂下眼睫,“我也可以住院,祝哥有这么好心陪吗。”   “迟羿。”祝君则话里愠意渐长,已然有发怒的征兆了,“别逼我动手。”   “哈。”迟羿自嘲笑了一声,“难道我不说这些,祝哥就不动手了吗?你早就给我判死刑了,我再装出一副懂事大度的样子来又有什么意义?这就是我的心里话,我觉得他活该。活该!”   “迟羿!”祝君则怒喝。   后脊窜上一股深刻的寒意,迟羿不自禁一抖,马上以更凶狠的姿态顶了回去,“干什么!祝哥要是听着不爽,那就把我的腿也打断好了!我无所谓啊,我也活该行了……”   话音被一个急转弯拦在喉咙,车身猛地偏离主路,岔进一条空旷无人的小道,随便寻了个车位停了进去。   “我不会把你的腿打断。”祝君则熄掉火,几个深呼吸后,啪一下解开了安全带,“我会把你的屁股打烂。”   “迟羿,你今天真的过分了。”   迟羿咽了口口水,情绪压过理智,他放狠话前完全没有过脑,在祝君则动作极快地摔上前门坐进后座时,脑袋还是懵的。   他人一下从前排转到了身边,安全距离为零,迟羿不敢再放厥词,嘴唇嗫嚅道:“你真的要打我?……为了他?”   “不是为了他。”祝君则锁上车门,揪着衣领把人从逃跑边缘捉了回来,脸上怒气毫不遮掩,“是你太欠揍。”   迟羿被人提胸拎着,双手无力地扒住座位,喉结上下滚动,唾液分泌得更厉害了。   “你不能……”   “不是你自己讲的吗,活该啊。”祝君则眸光凌厉,“讲那些混账话的时候不是很厉害吗,振振有词的,怎么现在怕成这个样子?——知道怕,怎么讲话前不动动脑子!”   “……我哪句话说错了?”迟羿双腿发软,眼珠因恐惧而不住颤着,视线飘忽不定。   “你哪句都错了!”祝君则斥道。   “在机场的时候,我还觉得你只是年纪小不懂事。你节日没人陪不好受,我理解,你觉得我冷落了你发脾气闹情绪,我也理解,哪怕是酒驾我都不想跟你多计较什么。”   祝君则喘了口气,眉宇间没有半分玩笑神色,“但是你刚才讲的那些,不是一句年纪小就可以盖过去的。”   迟羿不懂祝君则此话的含义,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从没见过的可怕怒气,夹杂着狠戾、失望、甚至是痛恨。   张了张口,喉咙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觉得全世界都必须围绕你转,是吗?”祝君则手臂爆出了青筋,胸膛起伏不止,“自己那点小情绪看得比天还大,别人的苦难就视而不见?哦,不对,你不是视而不见,你是压根就觉得他们活该!”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小少爷,不识人间疾苦也要有个度,别人是没投个你这样的好胎,没有你那么金贵,但人家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也知道痛,也会哭,你怎么能……”   “……这么刻薄。”   祝君则从没说过这样的重话。   迟羿眼泪吓停,连呼吸都不会了,额角沁出的冷汗聚成豆大的汗珠滚下,瞳孔缩小为一个点,惊恐地看着他。   可看着祝君则因为自己勃然大怒,心里又诡异地泛起了一丝报复的快感。   “是啊……”他咽了咽唾液,话音颤抖,“他有父母养,我没有,所以……”无辜似的眨了下眼皮,“他比我多受点苦,不是应该的吗?”   祝君则沉重的呼吸停了五秒,随后换成更加粗重的喘声,像是怒气被压抑到了极致。   “你最好赶紧解释清楚,刚才讲的都是气话——趁我现在还有耐心。”   “我……”   “讲啊!”祝君则几乎是用吼的。   “不……”眼泪重又被吼声震下,迟羿手脚发凉,抽泣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内格外刺耳,厚厚的低压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颤巍巍道,像是被今晚一系列事件打击得不会思考了,存心要试探什么似的,“没什么要解释的……你认识我的时候,就该知道的。”   祝君则愣了一下,脸上所有的表情归于虚无,夜里光线不明,看着竟有些惨白。   他手上力气一松,把人推回座位,仿佛心脏被挖空了一块,呆坐一会儿,自嘲地勾了勾唇,“好。”   “讲不通道理,那就用别的方式解决。”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趴上来。”   迟羿臀肌一紧,僵着没动,“……我,我没错。”   “趴上来。”祝君则合上眼,“我不想再重复。”   迟羿讷讷道,“你要打我。”   “是。”祝君则语调平平,像是被收走了所有的情绪,“你欠教训。”   “为什么……”迟羿本能地摇摇头,不知是害怕即将到来的疼痛,还是害怕祝君则这副冷漠至极的态度。   “道理我已经不想再讲了,反正你也听不懂。”祝君则手轻搭膝盖,眼睛始终不看他。   “如果你一定要个为什么,就把手机打开,把自己上次讲的话念一遍。以及,”他顿了顿,“不要跟我讨价还价,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我……”迟羿咬唇,磨磨蹭蹭地把手机从角落摸了出来。   “给你三十秒,找出那段话。”   ……怎么找?他把那段话删了啊。   迟羿举着手机犹犹豫豫,祝君则看着愈发不耐,直接按着他大拇指解锁,强行夺了过来。   屏幕上国际象棋的赢局还在,黑棋子被吃尽,只留一个可怜的孤“王”被白棋围堵截杀,避无可避。   祝君则牵了牵嘴角,好像共情了什么。   他退出游戏,点进迟羿微信和自己的聊天框,直接查找聊天记录。   迟羿紧紧盯着他手指上下滑着的动作,心脏怦怦直跳,简直快要撞出胸膛。   他不敢动手阻止,也不敢出声告知,只能像预见的那样,眼睁睁地看着祝君则的脸从一片无波无澜的水面,变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   半晌,祝君则把手机按灭,平静地还了回来。   然后平静地打开车门下车,平静地回到驾驶座,平静地点火驶出,一直到G大校门口停下,打开后备箱取出行李,平静地走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钥匙没拔,车上还留着发动机细密的震颤。   迟羿瘫在后座上,大脑放空,四肢好像没有知觉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一个事实。   祝君则走了。   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甚至没有说一个字,就这么走了。   他走了。   ……他还会回来吗?   车里空空荡荡,唯有空气中萦绕的一点浅浅香水味证明着这里曾经有第二人来过。   隆冬的凌晨,天空泛着青灰,沿街路灯残光清冷。   后视镜中,祝君则拉着行李箱,已经快走到十字路口了。   迟羿屏住呼吸,目光钉在镜中那个越缩越小的人影身上,不敢相信地看他越走越远,一直消失在了拐角。   期间一次都没有回头。   砰!   他扑开车门,小腿撞到门缘的剧痛也顾不上,只是机械地迈着腿,用尽全部力气,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第69章 迷茫:“我不该出现的吧。”   最后几分钟和祝君则对峙的时候,迟羿想过很多。   他想过祝君则会生气,会暴怒,会强硬地给他一顿痛打……但没想过他会离开。   冷风如刀在耳边割着,迟羿脑中闪回刚才的画面,终于读懂祝君则离开前的那个眼神,是失望,甚至是……寒心。   他被丢掉了。   飞奔到祝君则停留过的那个十字路口,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迟羿手搭膝盖,大口喘着气。   夜里温度低,呼出来的气都化成了白雾,向上飘糊到眼镜,把他的视线遮挡不明。   街道只余下偶尔飞驰而过的汽车声,尖锐的呼啸一直荡到沉黑的天幕里,沉进去,没有任何回音。   祝君则已经看不见了。   迟羿心跳不止,阵脚大乱,胡乱擦了把镜片,连红灯也顾不及,便直直地往前跑去。   ——祝君则拉着行李箱,走不快的!   可他一口气跑出了三个路口,仍是一无所获。   路边只有通宵的小摊上略存人烟,大路空旷一览无余,照理说找个人应该很容易才对……   可就是没有。   没有。   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失魂落魄地继续往前跑着,用两条腿赶完了平常骑车都需要十五分钟的路程,回到小区,祝君则的家里一片黑暗,没有亮灯。   迟羿靠着墙体,慢慢蹲了下来。   他用一种很久没有做过的,环抱膝盖的动作,头埋进腿间,把自己蜷缩了起来。   眼泪是无声流的,一直洇进裤子,触到皮肤,在快要跌破零度的气温下迅速变得冰凉,像贴了一块冰。   不知哭了多久,他动动冻僵的手指,给祝君则拨了个视频电话。   铃声响过60秒,自动断了。   又拨。   又断。   直到屏幕上出现了一连串的“对方无应答”,他冷却到渐至麻木的心才针扎似的抽动了一下。   随即铺天盖地的疼痛争先恐后攀咬上来,把那块心脏撕扯得鲜血淋漓。   迟羿眨了下眼皮,是茫然的。   「祝哥」他敲下键盘,点击发送,「你回家了吗」   ……   五分钟后,又发:「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吗祝哥?」   「祝哥」   ……   天蒙蒙亮了起来,庭院里,品种各异的月季缓缓展开花苞,在冬日的暖阳下舒展纤细的身躯,娇嫩而鲜艳。   迟羿抬了抬蹲麻的双腿,扶着墙,艰难站了起来。   祝君则种了一园子的花。   秋天开过一轮,那时候,他看着祝君则亲力亲为地浇水施肥,很辛苦的样子,问为什么不请一个人帮忙打理,他家别墅的黑松,就有专门的园艺师负责养护精修。   依稀记得祝君则笑得无奈,说他种花不仅是为了庭院美观,更是在享受养花的过程。   看着它们从一株株脆弱的花苗,在他手下日益变得茁壮而美丽,是无比幸福的一次体验。   他又问,如果养坏了,没有变得茁壮而美丽怎么办。   祝君则回答说那是他的失职,他会感到抱歉,感到失落,也会尽可能地补救。   迟羿呆呆地想,花儿尚且能得到祝君则认真的感情……那么,他呢?   却不敢去细想当时对话的下一句——   “如果花苗本来就是坏的,怎么办?”   ……   祝君则还是没回信息。   迟羿买了早餐回来敲门,里面久久没有人应,他便大着胆子按开密码,溜了进去。   门口,祝君则的拖鞋没动。   他定定地看着那双鞋,憋了一肚子的道歉认错不知怎么就散了个干净,胃里像坠了一大块铁,沉重得他快要不能呼吸。   ——祝君则甚至没有回家。   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迟羿忽然发了狠,丢下早餐疯了一样地冲到楼上,扑进房门——   空空如也。   衣帽间里,他翻找过风衣的痕迹还在,就连临别前那柄用来立规矩的戒尺,都还原模原样地放在枕边,没有动过。   迟羿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过去,把戒尺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摊开左手,用力地抽了上去。   啪!   沉而响的一声,手心被震得一麻。   血液在皮肤下丝丝缕缕流窜,中间被打的地方瞬间就起了一条方形的红棱,他忍不住蜷起了手指。   将第一下痛感熬了过去,迟羿调整呼吸,重新将手指摊开,学着祝君则从前的模样,再次不留余力地抽了上去。   抽打之下,掌心很快起了一层薄肿。   迟羿吸了吸鼻子,尽管在自己觉来已经痛极,但手心的色泽仍然只是一片微红,看上去实在没有多少说服力。   于是闭上眼,颤巍巍地再度扬手,几乎是克服了本能地继续往下落尺。   ……他是真的不耐痛。   原以为眼泪在昨晚已经流尽,可掌心在重打下从通红一片变得有些淤紫,还微微有些起皮,还是抑制不住地流下了好多生理泪水。   而后近乎卑微地,拍下一张照片,发给了祝君则。   「祝哥,我知道错了」   「你理我一下好不好?」   十分钟过去,许久没有变化的屏幕终于跳了一下。   迟羿收回正要往自己屁股上抽的戒尺,迟钝地抬起眼皮看去。   「去冷敷,毛巾冷水打湿,自己去洗手间拿」   「房间右手边的柜子里有药」   「手套在衣橱左边,从上往下第三格」   迟羿怔愣地看着消息一条条弹出,心脏有一块好像回暖了,抓过手机飞快打字。   「你在哪里」   「你昨天去哪里了?」   「为什么不回家」   「我可以来找你吗」   ……   他发了一堆问号,祝君则一个都没有回复,只是说:「一个人出门走走」   最后道:「你不用这样」   便再没了消息。   如兜头一盆冷水浇来,迟羿拖着受伤的左手,慢慢在床边跪下了。   好痛……   怎么会,这么痛。   ……   “你电充好了?”屋顶阳台上,辛扬后背倚在栏杆,懒懒地嗦着一盒酸奶。   祝君则不言,微一点头,走到他身边。   清晨居高远眺,远处的湖景雾影朦胧,如一颗蒙尘的明珠嵌在青山之中,美丽依然美丽,却少了几分灵动。   这幢身价过亿的湖景大宅,就是范钧寅安置辛扬的地方。   “不是,哥们儿,你四点多就把我拉起来了,倒是也说句话吧。”   辛扬嗦完最后一口酸奶,用一个投篮的动作,“啵”一声,把盒子丢进了楼下的喷泉里。   揽住祝君则的肩膀嚷嚷,“我说干啥呀这是,你再不说我可猜了啊,啧啧啧,你瞅你这死了老婆的脸,什么玩意儿嘛!”   祝君则横他一眼,“没死。”   “我去我去,你凶什么!”辛扬捧着心脏叫唤,“我猜了啊,我真猜了啊,猜准了你可别怪我啊。”   勾出根小指头点了点祝君则的左胸,“我这人可最会读这儿了。”   祝君则无语地拍开他,“你读老范去吧。刚不还讲搞不懂他为什么不让你喝酸奶吗。”   “我操!”辛扬蹬了他一脚,“那他能一样吗,他脑子有泡啊!我说酸奶润肠通便,他他妈说和他上床效果一样,这不脑残吗?”   祝君则绷紧到现在的面容终于松动一瞬,嘴角往上牵了牵。   “那你和他上床了吗。”   “上个几把,老子把他蛋咬下来!”   辛扬骂咧咧,忽然给他肩膀来了一拳,“你他妈别拿老子寻开心了,还是不是兄弟。”   “我告诉你啊,趁我没发力前赶紧招了吧,不然扯个屁应付应付我也行啊,哎哟我真受不了你这苦大仇深,再不行咱俩喝酒去吧,破个戒,啊。”   “又想玩酒后吐真言那套?”祝君则说,“怎么被养在豪宅这么久,江湖气一点都没掉啊阿扬?出息。”   辛扬嘿道:“我就好这口。”   说着咂了咂嘴,“你还别说,我真挺想律让的,你说那会儿多有意思啊,是吧?”   “哪跟现在啊,喝个酒还看人脸色,非说红酒不能跟醋放一起调……哎你说我哪天给他咖啡豆里整点辣椒面怎么样?”   祝君则是真被他逗笑了,“支持,最好再加点胡椒粉——你别被他逮住就行。”   见人终于笑了,辛扬松了口气,佯做生气地“嘁”了声。   “得了得了,这屋里能这么干的除了我就只剩漏嘴的耗子,不逮不行啊——你呢,不说陪你家小同学过节来着?”   他敲了敲腕表,“看看看看,都这个点了,好接人起床吃早饭去了啊,哎,要不带我一起吧,吃小水街那家早茶去,好久没吃了,真想死我。”   祝君则说:“不回去。”   “干啥不回去?”辛扬眉毛一挑,新奇似的绕着他转了两圈。   “不是吧祝哥,你俩吵架了?你还会跟人吵架?他找你吵你找他吵啊,你俩这不还没见面呢吗?”   此人聒噪非常,和这清幽雅致的庭园实在不搭。   祝君则头疼地抹了把脸,“见了。”   “见了?”辛扬把嘴张大成了“O”形,“你不今早的飞机吗……嚯,您老人家行程可真够赶的啊,居然还有空临幸我,嘿嘿。”   祝君则生生被他激起了一层恶寒,嫌弃地往边上挪了两步,“能别恶心吗,我够烦了。”   “那你倒说你俩吵啥呀!”辛扬急道,“他找你吵啊?我给你说情去呀!——哎,”   他眼睛一亮,右手成拳砸在左手掌心,“这个理由好,我又能出去了。我跟你说这种小孩儿很好哄的,带他出去玩两趟就……”   “不是。”祝君则头更疼了,沉沉吐了口气,“我的问题。”   “……”   他语气严肃,辛扬刚要出口的话劈了个叉,嘴张了张,咽了口唾沫又闭上了。   祝君则偏过头,看着远方的湖景,“我觉得我带不好他。”   太阳初升,雾气渐散,明珠拂去尘埃,粼粼泛亮。   “我总以为我能给人带去快乐,可他遇见我以来一直在哭,还变得……他一开始不是那样的,阿扬。”   祝君则深吸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掩去其中细微的痛苦。   “我的错……   “我不该出现的吧。”   ————————   电脑崩了……晚了抱歉 第70章 梦魇:“祝哥,你别不要我……”   “喂……”辛扬开口,“我说你……”   他很少觉得自己嘴笨,但这会儿是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别这样吧……祝哥?祝君则!”   抬手晃了晃,“想什么呢你?”   “想当年和你吵的那次。”祝君则睁眼,“几年的关系差点崩了。”   “哦,那次啊。”辛扬抹了把鼻子。   他想起了自己刚遇见祝君则的时候。   那会儿他16岁,顶着考不上大学的压力从家里跑了出来,坐二十块钱的大巴自几百公里外的小镇孤身来到G市。   从饭店服务生混迹到街头的篮球队,打赢第一场市赛拿一千块奖金,高兴到连房租都没留,马上就买了双名牌球鞋——A的。   第二个月饭馆搬迁,他没了工作,经济来源断掉没有饭吃,一个人穿着宝贝球鞋走到天桥下听瞎子拉二泉映月,饿得头晕时被瞎子讨饭的破碗绊了一跤,再醒来时,人已经到了G大的医务室。   祝君则当时也不过是个学生,比他大不了几岁,举手投足间却很成熟。   能和漂亮的护士姐姐有说有笑,争取到性价比最高的药品,也能动作熟练地操作医疗用具,帮他处理好头上摔破的伤口。   这给他幼小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于是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彻头彻尾地黏上了这个偶像般的男人,一口一个“祝哥”叫着,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宝贝球鞋拱手相让。   后来祝君则在律让工作,他也跟着要去,意外挖掘到自己调酒的天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打工生涯终于结束,给自己端了个工资还算可观的饭碗……   直到那次化装舞会,他谈了一场恋爱。   二十上下的岁数,年轻、自负,也冲动。   他听不进去祝君则“来这种酒吧的好人不多”“那种级别的人物不会和你认真”“他的家庭不会承认你”的劝告,要死要活地要和范钧寅在一起,还想抛下一切,跟着人出国。   那天爆发了他们人生中最剧烈的一次争吵,祝君则动了真气,他也不甘示弱。   怒到极时居然大吼,“你以为你祝君则天底下第一牛逼是吧,告诉你,我爱干嘛干嘛,别他妈狗拿耗子来管老子的闲事!”   是撕破脸皮的架势。   ——可后来到底是分手了。   范钧寅走得突然,连说一声都没有,只在床头留下张十万块的支票。   十万块,十个月,平均下来,仅比他在律让的月薪高出一点。   前些日子的欢愉仿佛成了一场笑话,从此他勤勤恳恳工作攒钱,再没提过要走。   祝君则也依他所言,再没管过他的私事。   ……   冷不丁想起以前干过的蠢事儿,辛扬有些讪讪的。   “这傻逼……呃,我这不还没原谅他呢么……嗐,你想这干啥呀!你那小同学跟我不一样,他和你是在谈恋爱,有矛盾很正常。   “你想啊,天天一张桌吃饭的,那一个吃甜一个吃咸都得干一架呢,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事儿,他才二十岁不到呢吧,懂什么屁?   “……再怎么也比我强吧?我当年那么浑你都能忍,让让他得了,别较真啊。”   “你不懂。”祝君则摇头,叹口气,把话题推了回去。   “我当时就反对你跟我来律让。里面很乱,你又是这个性子,我没把握能护得住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说到底要不是我,你根本也接触不到那种地方。”   “可我却很感谢祝先生,让我遇到了阿扬。”   一个斯文有礼的声音响起,范钧寅端着一杯咖啡,悠悠踱步过来,“二位,谈话可以结束了。早餐就在楼下,一起?”   “哟。”辛扬轻蔑瞟他一眼。   “可谢谢您了,那破咖啡您就自个儿留着享用吧,我等会儿跟祝哥去小水街吃包子去。”   祝君则:“?”什么时候讲要去吃包子了。   范钧寅笑了笑,说:“祝先生,别怪我多嘴,这回我真的要批评你。”   在人家的地盘上,祝君则早有预料话会被听去,淡淡道:“你讲。”   范钧寅道:“把别人的人生担负在自己身上,很不理智,擅自替别人做决定,很失分寸。阿扬自己做的选择,不需要你去替他后悔。”   祝君则眉毛动了一下。   “恕我直言,责任感太强并不是什么好事,别把自己看得太强大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呢,无论你怎么做,总会有错漏的,倒不如尊一句‘各人自扫门前雪’来得轻松。”   “你拽什么文,显着你有文化了是吧?”   辛扬护短,看不得他数落祝君则,“有责任感怎么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自私?反正你这种人迟早要遭天谴,到时候都没人帮你多挨两道雷!”   范钧寅微笑依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咖啡的热气。   “每个人都有他的难处,一杆子打死,不厚道,人也是多面的,有一点毛病就放大,不公平。阿扬啊——”   他讨好似的眨了眨眼,“你敢说我对你不好吗?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不是假的,只不过是一次小小的错误而已,既然我们那么相爱,为什么不让它过去呢?”   “过去你妈!”辛扬攥了拳就要往前冲,被祝君则伸手拦下了。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讲,我不该想那么多。”   “什么啊!”辛扬白眼快要翻到天上,“祝哥你别听他的,他脑子有毛病,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小小’的错误?我呸!”   范钧寅没管他,直直看向祝君则,“凭我对祝先生你的了解,这么烦恼,无外乎又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害了别人,但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乐意呢?   “商人不会做无利的买卖,人不会自己找不痛快,大家都不傻。你以为操心别人的人生是在为他好吗?你只是看不得别人脱离你的预期,一旦他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你就会焦躁、痛苦。你在乎的真的是他吗,你在乎的只是你自以为是的良心——”   范钧寅惋惜地摇摇头,眯起眼睛,“其实自私的人,是你啊。”   此人颠倒黑白的功力了得,辛扬震惊了,“……你放什么屁?”   范钧寅抿了口咖啡,道:“祝先生,我言尽于此,现在可以把阿扬还给我了吧?别人我不关心,至少这个,你不能跟我抢。”   “……我操?”辛扬嘴角抽了抽,像在看一个傻子,“不是你哪根葱啊你,我他妈是真佩服你这脸皮,比那边儿个雕塑还厚啊。”   “阿扬,骂我当然可以,但你必须承认,这就是事实。”   范钧寅抬起下巴,眼神傲然,“不然你怎么坚持不肯让他插手我们的事呢?可见你心里是明白的。”   “……是了。”祝君则沉默听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谢批评。”   拍拍辛扬的肩膀,“先走了。”   “喂!”辛扬追上去,“我跟你一起啊!”   范钧寅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他的家务事,你去干什么?”   辛扬挣脱不开,眼睁睁看着祝君则下楼,气得踩了范钧寅一脚。   “你有病啊!你骂他干嘛?你知不知道我花多大力气才把他逗笑啊?!”   范钧寅微笑了半天的脸终于黑了,“用在我咖啡里放料的方式逗他笑是吗。”   “是又怎么样!”   辛扬故意推了一把他手里的咖啡,液体洒了一地,“我还没下毒呢!……唔!”   唇被两瓣柔软堵住,温热而苦涩的液体不容置疑地灌了进来。   范钧寅擦擦嘴角,斯文做派不见,眼神阴寒。   “那就一起死啊。”   ……   范钧寅的话不住在脑海回荡,祝君则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随便寻家酒店住下,一觉昏到天黑,醒来抹了把脸,看见镜子里的人,眼里的迷茫还是迷茫。   昔日他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各种人际关系,哪怕是最严重的那次封羚的背叛,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应对。   ——切割权责,保持距离,体面相处。   本该是很简单的。   可这些换到迟羿身上,他却心虚到连面对都胆怯。   手机信息不断,电话一串未接,一想到迟羿现在正在难过,他的心就一阵抽痛。   可回复的话语打了又删,感觉发什么都不对,回拨的手指顿了又顿,始终没有勇气按下。   他心乱极了。   正如范钧寅所说,人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但迟羿要的究竟是什么呢,他又能给什么呢,他真的给得起吗?   他们之间的问题太多了,浅层的,深层的,他不是看不清楚。这次可以用“相爱”两个字轻飘飘掩过,以后呢?   曾经劝过辛扬的话历历在目,换到迟羿身上,似乎也合适——他们真的有以后吗?   如果没有,他又凭什么拽着迟羿不放?贪图一时的欢愉,换来永久的折磨,迟羿年纪小不懂,他也不懂吗?   初见时那个潇洒矜贵、懵懂善良的少年,因为他变得患得患失、自卑刻薄。   那么清白的一个人啊,怎么可以……   被他毁了呢。   ……   一天时间,迟羿把全城有名的零食店全都逛了一遍。   各式各样的糖果装满了整个书包,另外还有两个大袋,倒出来可以铺满八个平方。   把糖分门别类地在祝君则家的客厅摆好,他抱着电脑坐上沙发,生成一篇文采斐然的检讨书,然后拿纸誊抄,一笔一划,写得无比认真。   抄到一半,迷迷糊糊听见了门锁的滴滴声,有人在按密码。   他猛地丢开电脑,扑到门前,在心脏的剧烈跳动声中看到门被隙开,黑沉的幽光里,现出了祝君则的身影。   “祝哥……”他涩声唤道。   “迟羿?”祝君则皱眉,“谁让你进我家的。”   迟羿脚底生寒,讷讷说:“我在等你。”   “请你出去,我等下会把密码换掉,你也不要再来了……”祝君则边说边往里走,话音倏然顿住,“这是什么。”   他看着满屋的糖,缓缓转过头,目光冷硬,“谁让你把我家弄成这个样子的。”   迟羿忐忑道:“我以为你喜欢……”   “我不喜欢。”祝君则一脚踩上糖果,背对他说,“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不喜欢。迟羿,我对你失望透顶。”   “不要……!”迟羿两步上前,扑过去环住他的腰,“我会改的,我知道错了,你不喜欢什么我就改什么,我说的那些都是气话,我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我,我给他出医药费,我把自己的腿也打断,我活该,我不知道……呜呜……祝哥,你别不要我,别不要……”   语无伦次到最后,已然泣不成声。   “气话?”祝君则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转过来捏住他的下巴,“是你的真心话吧?你装乖的本事,我早就领教过了。”   迟羿泪流不止,“我没有,我没有装了……”攀上他手臂,“祝哥……”   祝君则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他的触碰,抽张纸擦去手上沾染的泪水。   “这么狠毒的一个小孩啊,心机这么深沉,从根上就坏了,我是不会养这种花的,你只配被丢掉,被土埋起来,当别的花的肥料。”   “不是的,不是……”迟羿抽噎道,“我没有坏,我会变好的,不要丢掉我,不要……”   “你不会变好了,你走吧。”   “我会的……”   “迟羿?”   “祝哥!”迟羿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如雷,几乎要将胸膛击穿,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湿,手脚因心悸而颤抖不止。   电脑屏幕上,言辞优美的检讨书还在,地板上的糖果也还完好摆着,规整有序。   他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   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左边胸脯,试图隔着皮肤与肋骨,抚平躁动不安的心脏。   忽而余光一瞥,厨房转出了一个黑影,“喝杯水吧。”   “啊!”迟羿吓得惊叫一声,手里的电脑是直接砸了出去,撞在茶几上,砰声震响。   及至看清楚那端水站着的人是谁后,才怔愣地眨了眨眼。   “……祝哥?” 第71章 和好:“我要你亲我。”   空气烘热而干燥,室内的空调被打开了。   迟羿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薄毯,只是刚才惊吓幅度过大,滑落到了地上。   梦魇情境真实,他脑中不由得浮现出祝君则冷斥自己为何未经允许擅闯他家的声音,紧张得呼吸一滞。   “……你回来了。”   祝君则很轻地嗯了声,放下水,默默将他摔出去的电脑捡了回来,合上放回他手边。   迟羿喉结滚了滚,“谢谢”堵在喉咙说不出口,尴尬地拾起脚边薄毯,攥在手心绞着。   “困了就睡觉吧。”祝君则说。   “……”   迟羿垂着眼,失神地盯着他的裤脚,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睡哪。”   “看你。”祝君则回身拉紧落地窗帘,把城市的灯火隔绝在外。   “楼上空调开了,你要想就……”话音吞了两个,“先喝口水吧。”   “……哦。”迟羿依言拿起茶几上的杯子。   玻璃杯里沉着两片生姜,水色是剔透的浅黄,不冷不烫。   ——他讨厌热水中冒出来的热气,即便是冰天雪地,也喜欢拿着冰水直灌,祝君则知道后,每次都会把递来的水温调到适宜。   入口涌上一阵辛辣的暖意,温热从口腔一直淌到胃里,舌尖的苦涩被化开,五脏都在回暖。   他忍不住地想——还好。   还好祝君则还要他。   “楼上,我还能睡吗?”迟羿睫毛轻扑,嗓音被温水润得绵软,“我以为……祝哥会介意。”   “去睡吧。”祝君则坐上阳台的秋千,把自己陷进一片不明的阴影,声音也缥缈,“那么多的糖,你……”   “你不喜欢吗?”字眼与梦境重合,迟羿神经猛地绷紧,唰地站了起来,“我会把它们拿走的。”   祝君则一愣,“没有。”   补上后面的话,“你买了很久吧……谢谢啊。”   ……神经松了。   迟羿沉着腿坐了回去,“没事。”   而后便是无尽的沉默。   即便是小口小口地抿,大半杯的姜茶也很快见了底。   他没了事做,又不可能真的没心没肺上楼睡觉,只能杵在原地,眼神漫无目的地乱飘。   飘到书柜边那张本不在这个位置的软椅,似乎刚被人坐过,上面倒扣着一本书。   淡黄的封面,灰色的星球,绿衣金发的小人——《The Little Prince》。   祝君则刚才在看。   沉默中,迟羿走过去,把那本书拿了起来。   硬质的封面自然打开,露出里面空白的衬页。   不,不是空白的,上面被人用铅笔潦草地勾了一幅画。   画上是个看着乖巧的少年,盘起的腿上架着电脑,正窝在沙发里睡着。他头发凌乱,眼镜滑到鼻梁,眉微微蹙着,好像睡得很不安稳。   迟羿怔了怔——是他自己。   空调温度似乎开得太高,暖风烘得人困倦,大概是热过头了,他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冷钝的心脏也被融得柔软。   接着往后翻页。   书很旧了,边角被翻得柔软,米白的纸页上划了很多线,粗细不一,颜色不一,很明显是不同时期留下的。   迟羿将划线的句子一一看过。   「“我不知道怎样去接近他,打动他……泪水的世界,是多么神秘啊。”」   「“可惜当时我太年轻,还不懂得怎么去爱她。”」   「“我的花儿是转瞬即逝的,……她只有四根刺可以自卫,可以用来抵御这个世界,而我却丢下她孤零零地在那儿!”」   「“对你驯养过的东西,你永远负有责任。你必须对你的玫瑰负责……”」   在玫瑰与小王子告别的那页,还留有祝君则潇洒爽利的笔迹。   ——「我的花儿会永远需要我吗?」   这么坚定的字体,写这么小心的问句,仔细看那问号的最后一点,分明顿得迟疑。   迟羿看向阳台那个落寞的身影。   忍不住心想,哪怕沉稳自若如祝君则,也会有迷茫的时候吗?   又喃喃道:“会啊……”   不知是在回答祝君则,还是在回答自己。   祝君则像是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抬眼看来,“小羿?”   “对你驯养过的东西,你永远负有责任。”迟羿涩声念着,“你必须对你的玫瑰负责……”   祝君则走过来,轻轻抽走他手里的书,张开双臂,把人抱在了怀里,“我会的。”   “不管我是好的,还是坏的,你都必须要对我负责的,祝哥……”   迟羿紧紧地搂住他,手指将他背上的衣服掐得皱成一团,“你答应过我的,不可以因为我是坏的,就不要我。”   “你不是坏的,你很好。”祝君则压着胸脯的起伏,说得很慢,“是我不好。”   吹过一天金栖湖的冷风,看过傍晚双塔桥的落日,回家发现满地的糖果,电脑屏幕上笨拙的道歉……   少年还是那个懵懂善良的少年。   无措到不惜伤害自己来换取原谅,于心不安时梦里都在呢喃补偿的方法。   昨夜的迟羿只是没给出他想要的答案而已,又能说明什么?   道理是框死的,情绪是动荡的,两颗心在外奔逃,爱人的眼泪,永远比“正确”重要。   什么话,都可以慢慢讲的啊,他怎么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不管呢。   范钧寅说的没错,他才是自私的那个。   大抵一个拥抱真的可以胜过千言,迟羿被那熟悉的气息簇拥着,周身像陷在一个柔软而隐秘的小窝里,飘飘然的同时又感到安心。   静谧中两人心跳可闻,所有的怒火、烦闷、悲伤、痛苦,全都被撞散成星,湮灭在干燥的空气里。   “我真的很怕。”过了会儿,祝君则说。   话里藏着很淡很淡的颤抖,隐忍的,自责的。   “我以为你没有驾照,偷跑上高速还喝了酒,上路不等于在驾校,很多突发情况你难以预判,一旦出了点差错,可能就是一条人命,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你让我怎么不担心。”   把人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了按,“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迟羿小声地,“你可以相信我的。”   “我怎么相信你啊,”祝君则闭了闭眼,“你总是能做出很多超乎我预料的事,有时候是惊喜,有时候是惊吓。   “讲真的,我非常讨厌失控的感觉,大部分脱离我预期的东西都会让我烦躁——你知道我在你手机里没找到那段话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吗。”   迟羿心一虚,咬住他的肩膀垂着的一角衣领,毛绒的质感在嘴里漫开,微微发苦。   祝君则沉吐了口气,缓声道:“我当时想,你心里是不是根本就不服我的话,只是因为恋爱的名头,在迁就我。   “我宁可要你一百次的‘要求’,也不要你一次委曲求全的‘迁就’,我……我不习惯。”   迟羿摇头,“我没有,我是因为……”真实原因不好意思出口,避重就轻道,“只是手滑,不小心的。”   “那为什么不跟我讲。”   “当时那个样子,”迟羿瘪了瘪嘴,“我说了祝哥也不会信的。”   “……是。”祝君则松开他,把书放回书架,接着取出好几个糖盒,来装撒了一地的糖果。   迟羿跟着蹲下身,陪他一起捡。   “我当时真的太生气了,听你讲那种话。”祝君则继续道,“很多时候,人遇到困难,是非要别人拉一把不可的,你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不就是这么做的吗,怎么换到别人身上就不肯了?”   迟羿抿唇,“你不回来陪我,我也生气啊,就……”   祝君则叹了口气,“我现在知道那是气话了。   糖是真的很多,软糖,硬糖,果味,奶味,巧克力,酒心巧克力……大概是扫空了好几家连锁品牌。   刚进门时,祝君则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他是爱吃糖没错,但要是把这些每种来上哪怕一颗,都是要长一嘴蛀牙的程度。   几个碗大的糖盒根本装不下那么多糖,最后是另外多拿了三个大花瓶塞的。   收拾完地板,他拉着人坐上秋千,柔声解释道:“小羿,我不是故意冷落你。”   “我一个人处理事情惯了,工作也好,生活也好,如果不是你这次讲,我根本意识不到你会想听我报告那些无聊的东西,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啊,我不想总是来打扰你。”   “不是‘报告’,是‘分享’。”迟羿纠正道,踮脚晃了晃秋千,“祝哥的事情,对我来说一点都不无聊。”   “是吗。”祝君则失笑,“我以后会注意的,但是——”   话没说完,被迟羿截住了,“祝哥刚才是不是说,可以接受我一百次的要求?”   骤然被打断,祝君则也没在意,顺着他话应道:“是。”   “我要你抱我。”   祝君则抬眉,“刚才不是抱过了?”   “还要。”   迟羿扣住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背,将那修长的指节一根根捏过,头靠在他肩上说:“我好累,不想听道理了,我要你抱我上楼。”   坏心思地在那掌心掐了一把,“都怪你,我们的圣诞晚餐没有了,祝哥应该要补偿的。”   祝君则看了眼时间,“现在要吃也可以,你饿了吗?你是不是没有吃晚饭?”   迟羿幽怨瞪他一眼,“我不饿,我要睡觉了。”   “好。”   祝君则抄起他膝弯,让人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还能腾出只手顺带把沙发上的电脑一起拿了。   “拿电脑干嘛?”迟羿奇怪道,“我晚上不用了。”   “我要用啊。”祝君则说。   迟羿没再多问,只是当祝君则把他抱进房间的时候,忽然用力一跳,从他手里挣了下来。   祝君则脚步一个踉跄,手里的电脑差点掉了,还没来得及问,就被迟羿一个猛扑压在了床上。   啪嗒!   这回电脑是真掉了。   分别许久的思念与吵架过后失而复得的激动叠加,拥抱紧密,呼吸绵长,暖热的空气将暧昧的氛围推至顶峰。   迟羿几乎无法克制自己对祝君则的生理冲动。   不管不顾地骑坐在他身上,两腿夹在他的腰侧,呼吸急促地抓住了他的衣领,“还有一个要求,祝哥。”   他哑着嗓,“我要你亲我。”   ————————   文中部分语句引用自《小王子》 第72章 索吻:“你很难受吗?我帮你。”   迟羿身上的不良习惯很多。   比如熬夜,比如疏于锻炼,比如饭吃得少,肉长得更少,仅有的一些转化都堆到了身高上,勉勉强强把自己的个子扯到一米八,却连六十公斤也不到。   瘦得是祝君则一只手都能提起来的程度。   偏偏这会儿,蛮横地骑在他腰上,重得他连挺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祝君则胡乱捉住那只扒在他衣服上的手,深深喘了几口气,“你先下去。”   “我不。”迟羿压低肩膀,俯身去含他吐出来的气,真有滋味似的咂摸两下,舔舔唇说,“祝哥,你是我的。”   “小羿……”   “我知道这时间会很短,祝哥迟早有一天会不要我的。”   重心从臀部逐渐前移,到双手,再到额头,迟羿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他的身上,“所以我更不要下去。”   两人鼻尖相对,眉心相抵,呼吸在一起喷薄缠绕,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空调真的开太高了。   祝君则哽了哽喉咙,心口有些发闷,“不会不要你……不会了。”   “真的吗。”迟羿环住他的脖子,“祝哥以前也这么说,说我就算没救了,你也要我。”   好热。   “可是后来说话不算话。”   太热了……   迟羿凭直觉蹬掉鞋子,抓着他往床心挪,“我真的很坏的,我以为祝哥知道。   “我讨厌好多人。讨厌我的室友,我觉得他们真的好蠢,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为什么游戏都已经上架两个月了,连无攻略通关都要炫耀好半天,人怎么会这么蠢?   “我也讨厌爸妈,讨厌弟弟,我想看他们都过得好惨,但我不会告诉他们。我一直在装,装作很喜欢他们的样子,给妈妈买花,也给弟弟买玩具。   “我更讨厌爷爷,他以前也想把我丢掉。所以我很努力地念书,他以为我变好了,其实没有。我从小就在等自己长大,等长大了就走掉,让他再也找不到我……我就是那么坏啊。”   迟羿直视他眼睛说着,抓着衣领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我敢说那些话,是因为祝哥答应过会一直要我的啊,没救了也要的,你怎么可以骗我?   “是不是我不道歉,祝哥就不原谅我了。祝哥现在是在可怜我吗?”   “不是……”背上的毛绒衣料被汗液浸透,潮湿而闷热,祝君则垂下眼,几乎不敢与那双委屈的眸子对视。   “那些都没什么,你一点都不坏。我只是……”有太多顾虑。   “就是。”迟羿在他锁骨上吹了口气,“我在祝哥这里已经很不坏了,只有一点点的坏了。   “我嘴上说好喜欢你,心里也在说,又没有撒谎,也没有装乖,你干嘛不相信啊?   “我就是贪心嘛,我想知道万一我真有那么坏,祝哥还会不会要我,但我现在不敢了。   “我知道祝哥会走的,会不回家,也会不回信息,会让我找不到你……”   “别说了……”祝君则微侧过头,沿着迟羿的手臂往上,揽住他的背往自己身上按了按。   “小羿,对不起。”   眼镜被压得一歪,迟羿闭上眼睛,侧脸在他怀里蹭了蹭,“别人都没关系的,只有祝哥不可以骗我,不可以说话不算话。”   “对不起。”祝君则重复,“我不会让你找不到我了,这幢房子也是你的家,你可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想来就来,如果太久找不到我,就把密码换掉,让我进不了家门,好不好?”   “唔……”半边鼻子埋在松软的毛衣里,迟羿呼吸不很顺畅,声音也闷。   被祝君则柔软的态度攻破了所有防线,控诉到最后已经成了气音。   “……最讨厌祝哥了。”   “嗯,我接受。”祝君则摸了摸他的后脑,“怎么讨厌我都没有关系,我只想你不要难过。”   话音刚落,迟羿脑袋“啵”地抬了起来,直起身子,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你干嘛接受啊,你怎么可以忍受我讨厌你?应该要付出行动来表达歉意才对!”   “啊……”空气热得人头晕,祝君则一下子没跟上他的脑回路,“那你想怎么办?”   “我都说过了,”迟羿咬唇瞪他,“我要你亲我。”   话题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祝君则脑子被“亲”这个字眼一撞,倏然醒了过来。   动了动腿说:“这个不行。”   又抑着音量道:“你先起来,小羿,听话。”   “为什么?”迟羿眨眨眼,多天真似的,“为什么不肯亲,是压疼祝哥了吗?可我喜欢这样,祝哥说过不喜欢我委曲求全地迁就你,我很听话。”   说着故意动了动,重心压到人小腹,成功捕捉到了祝君则脸上一闪而过的恼色。   “迟羿。”祝君则微微正色,话里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我也讲过,我讨厌失控。”   “你不讨厌。”迟羿噘嘴,“祝哥讨厌我的时候不这样。”   他故意夹紧腿,趴了下去,试图用嘴去捉那两瓣被暖风吹得有些干燥的唇。   ——亲一亲,会被润得更好看吧?   祝君则偏头躲过了。   迟羿冷不丁扑了个空,脑袋滑到他的颈窝,眼镜被呼吸的热浪蒙起了白雾,有些不适地在他肩颈中间拱了一拱。   “干嘛啊……到底在坚持什么,你不是我男朋友吗?我们又不领结婚证的,难道还要遵守什么婚前不得发生性行为吗?”   “纠正一下,是准男朋友。”祝君则道,“答应你的时候就讲了,你只是收到了录取通知书,还没到可以做那种事的时候。”   “哪种事啊?”迟羿耍赖道,“只是亲一下而已,也不算什么很过火的事吧,祝哥真讨厌,搞得好像我在强迫你……”   越说越止不住怨怼,粉白的耳垂近在咫尺,张开嘴咬住了它。   想要泄恨又不舍得用力,最后只是齿尖轻合,在那片软肉上磨了一磨。   耳垂敏感,被硬齿磨着,又被湿软的舌尖抵住,痒意如电流窜入大脑,祝君则呼吸骤然一紧。   配合身上人挪蹭不停的动作,身上反应愈演愈烈,简直快要压制不住。   【脖子以上,谢谢】   “和这没关系。”祝君则胸膛起伏一阵,强撑着吐出几口燥气,“讲真的小羿,你先起来,我有点……”   “我就不起来,”迟羿哼道,“我一起来,祝哥就跑了,就不要我了!”   “怎么会啊?”气喘得更燥了,祝君则说,“只要你需要我,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可我现在就在需要你啊!”迟羿歘地直起腰,“而且你也说了会答应我一百个要求,我才提了两个,一个是抱我,一个是亲我,下一个才是跟我……”   啪!屁股被人扇了一掌。   软肉被打得抖了抖,隔着裤子响声不脆,感觉也不疼,就是臊得慌,平白添了抹旖旎的气息。   “我真的不喜欢失控,不要明知故犯啊,小迟同学。”祝君则抬手捏了捏他通红的脸颊。   “别的什么都好,这件事,我希望你能跟着我的步调走。再等一等,好不好?”   迟羿抿嘴,镜片上的白雾被擦糊了,看得不太清晰,“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们彼此都能为这段感情负责的时候。”祝君则拇指抚到他下落的嘴角,“别着急啊,来,笑一笑。”   “现在不能吗。”迟羿不爽地哼了口气。   “我能保证我喜欢你,我会一直一直、永远永远地喜欢你,不变心——难道祝哥不能吗,祝哥会喜欢上别人吗。”   “话不是这么讲的。”祝君则无奈,“我是怕你……”   怕你以后会后悔。   他早已过了相信“永远”的年纪,少年人的悸动来得太快,也太短暂,轰轰烈烈像一把烟花,放完了就散了。   也许激情褪去,迟羿会发现他祝君则根本没什么了不起,为了他当一个人人喊打的同性恋,太不值得。   他仍然会选择回归从前的生活,像寻常人那样恋爱、结婚、生子,直至平凡地老去——不,不平凡,迟羿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平凡?   若干年后他功成名就,站在时光的尽头回首遥望,难道要发现自己宝贵的青春里竟有一个抹除不掉的污点,牢牢地黏着,死皮赖脸、面目可憎,不断地提醒他你曾经被一个大你七岁的同性恋骗上了床吗?   ——那该多恶心啊。   在一场必碎的梦里,总要有个人保持清醒,收场时才不至于太过狼狈。   他没有把握能许诺太久的以后,唯一能做的,好像也只有不破底线的陪伴。   “有什么好怕的?”迟羿眼神倔强,“只要你也喜欢我,什么都没关系。”   两人呼吸紧促,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烦躁间迟羿无意往后坐了坐,陡然间感觉到了什么,触电般夹了夹臀,忽然来了些底气。   “干嘛一副很勉强的样子啊!”   他叫得大声,给自己壮胆似的,“祝哥又不是没有力气挣开,大不了就直接把我扔下去好了……你明明就不讨厌!”   “……是,我不讨厌。”祝君则艰难道,“但我知道不能这么做。”   “没什么不能的,祝哥。”   迟羿手背到身后,试探性地碰了下,见祝君则没什么反应后又将手掌盖了上去。   “你很难受吗。”他故作老练地说,“我帮你。”   在这种情况下要保持清醒着实不易,迟羿下手又没轻没重的,祝君则身躯猛地一紧,脸色已经有点难看了。   勉强牵了牵嘴角说:“你能帮我什么。”   迟羿吞了吞唾液,小心地调整姿势,屏起呼吸,凭着感觉又往后坐了坐。   “很多。” 第73章 强吻:两片湿软的唇。   迟羿做这些其实很生涩。   面上是强作的镇定,且始终抱有一丝侥幸心理。   ——只要他要求的比一个吻更加过分,那么祝君则就会觉得,亲一下确实没什么大不了。   在遇到祝君则以前,他没想过要谈恋爱,更没想过要和一个男人谈恋爱。   自己帮自己解决的次数不多,对“游戏”的那点欲望大概已经是解压的全部了,比起用手做那种事,还不如往胳膊上划几刀来得痛快。   他是真没想到,仅仅是和祝君则偶然的一次邂逅,一场游戏,最后会连人带心,整个搭了进去。   但很爽。   游戏很爽,恋爱很爽,占有一个人更爽,得到了很多之后,自然而然地就想要更多。   迟羿自嘲亦自得地勾了勾唇。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啊,贪得无厌,道德感缺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顾一切。   不管祝君则怎么想,反正他就是要。   他要和祝君则接吻,和祝君则上床,现在立刻马上,才不要等什么以后……   “呃啊!”   忽而后背被人一顶,迟羿一个不稳扑上前,手肘重重地砸在了祝君则的胸口。   头顶传来祝君则刻意压低的声音,“不用。”   “干嘛不……呃。”迟羿刚直起身,又被一道不容置疑的力气给按了回去。   祝君则一只手搂住他后背,另只手扇他撅在半空的屁股。   角度问题,一连串的巴掌都落在了左臀,一下两下还好,叠在一起就没那么好挨了,哪怕是隔着裤子也有明显的痛感。   迟羿忍不住扭了起来。   可骑坐的姿势既方便了他控制祝君则,也方便祝君则控制他。   肩膀和两条手臂被人控住,双腿大大岔开,屁股被迫高抬,光靠两个膝盖支撑,根本就直不起腰。   就这么挨了一串巴掌,迟羿终于从咬唇不语,变成了咬牙哼哼,“你干嘛啊。”   “揍你。”祝君则说。   “……”我知道。   迟羿耸了耸肩膀,手掌撑床试图挣脱桎梏,“你恩将仇报。”   “嗯。”祝君则面不改色应下,“小迟同学可以以德报怨。”   迟羿眼角一抽,“我没那么好心,我是个坏人。”   “可以学着变好,就从今天开始。”   “你……!”   挣扎的力气渐弱,迟羿腰一塌,重又趴回了祝君则身上。   他下半身与祝君则的腹部紧密相贴,摩擦中泛起一阵酥痒,其实也没好受到哪里去。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不明白,两个成年人各有需要,也没什么别的不得已的原因,为什么不能就这么顺其自然顺水推舟顺理成章……做了啊。   他停了挣扎,祝君则也停了动作。   靠在祝君则的宽阔而结实的胸膛上,他能感觉到一只宽大的手掌正覆在自己的臀肉上,并不怎么温柔地揉了两把。   “好了,不闹了。”祝君则拍拍他屁股,“起来。”   迟羿鼻子里喷了口气,“不。”   却觉自己腰上一紧,祝君则搂紧他蹭到床沿,一个挺身坐了起来。   迟羿就这么从他身上慢慢滑了下去,双腿分开,跪坐在他大腿两侧。   为避免往后翻倒,他下意识地搂住了祝君则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祝君则笑着扶了下他歪歪斜斜搭在鼻梁上的眼镜,说:“‘不’也不行啊,还不如早点听话,少挨屁股上一顿打多好?”   迟羿从颈后揪住他一缕头发,边扯边嘴硬,“反正又不疼。”   “不疼?”祝君则把那只捣乱的手抓了下来,“是委婉讲还想再来的意思吗?那我可以重一点,省的你嫌我拍灰啊。”   说着使了十成力,不偏不倚地往刚受过一顿的地方盖了下去。   啪!   迟羿臀尖一缩,气得磨了磨牙齿。   一个冲动又想扑上去咬祝君则的唇,可惜还没得逞便被人抢先预料,捂嘴推了回来。   祝君则笑道:“谁家小狐狸嘴巴这么不老实,看来明天要去超市看看有没有磨牙棒卖。”   “喂!”迟羿气急地一夹腿。   眼珠左转右转,一时找不到泄愤的对象,把自己脸上糊了大半的眼镜扯下来丢了出去。   ——真不想把祝君则可恶的脸看那么清楚的!   余光里眼镜摔到床头,弹到了枕头上,祝君则伸手将它捡了回来,拿被角简单擦了擦。   “丢什么不好啊,把眼睛丢了。”祝君则给他把眼镜戴好,按住他重又摸到镜架的手,“别动了,等下有东西要给你看。”   迟羿哼哼道:“什么东西。”   祝君则把他提起来放到床上,沉呼口气站了起来。   “在三楼,自己去找,我先去下洗手间——出去记得穿鞋。”   迟羿勾住他后腰的皮带,明知故问道:“祝哥去干嘛?”   祝君则拍掉他的手,“你想呢,自己惹出来的事,还要我讲啊?”   “我和你一起去!”迟羿往他这挪了挪,脚尖点到地上,眨眨眼说,“我可以帮你啊。”   祝君则脚背勾住他小腿,用力一提把人绊了回去,把摔在地上的电脑捡起,又把他甩得老远的两只鞋踢了过来。   “小迟同学技术太差,帮不上忙。先顾好自己吧,不要等我回来还赖在床上不动啊。”   挥挥手,咔哒合上了浴室门。   祝君则一走,房间一下子安静了。   迟羿不爽地把被子摔到一边,盘腿在床上匆匆收拾了一下自己,蹬上鞋凑到了浴室门边。   ……隔音太好,什么也听不见。   迟羿更气了,原地转了两圈,盘算要不要按下门把直接冲进去算了。   不知道祝君则上锁了没啊?   要是没锁,那就血赚,要是锁了,那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东西没看到,偷听还被人逮个正着……太丢人了,不干。   想来想去,想到了祝君则说的三楼的东西。   他只去过一次三楼,立规矩那次,知道最角落的那间房间是祝君则写歌的地方。   会是什么东西呢?   推开门,屋里陈设没变,除了当时被推到的一摞摞书被重新整了起来以外,也没什么不同。   迟羿坐了下来,随手翻了翻桌上那本笔记。   笔记厚实,每页都写了日期,时间跨度有数年之久,字迹有端正有凌乱,有些句子已经从手稿变成了脍炙人口的歌词,颇有股光阴流逝的味道。   走马观花看着,不知不觉翻到了最新那页。   日期只落了9月。   前面的歌词很多是一气呵成,这块却到处都是涂改,版面被圈画切割的零碎,从上到下依稀可辨出几个关键词。   偶然;沉沦;勇敢;错误;放……   放什么。   偶然的一次沉沦,所有的勇敢也许都通向错误,我是该放开、放弃、放手,抑或是——放纵。   祝君则好久没出新歌了。   工作室的消息说,他正在筹备自己的新专辑,预期在年后发行。   是在准备这个吗?   叩叩!   迟羿回头。   祝君则一手拿着电脑,靠在门口看他,“在干嘛?不是让你来找礼物吗。”   迟羿愣了下,“什么礼物?”   “圣诞礼物。”祝君则招了招手,“出来啊,礼物不在这里,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找?”   迟羿乖乖走了过去,“我怎么知道不在这里,你就只带我看过这间好不好,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祝君则揽过他肩膀,把人推到隔壁那扇门前。   ……还以为那一页就是了。   于我来说最珍贵的礼物,无非就是你的一次放纵——用明知通向错误的勇敢,在沉沦中紧紧抓住那次偶然。   “嗯?”   “……没什么。”迟羿抿唇,“祝哥只让我来看‘东西’,我又不知道是礼物。”   “你现在知道了。”祝君则笑说,“礼物太大,圣诞老人的袜子装不下,只好辛苦小迟同学自己开门了。”   开门。太大。   脑中蓦然闪过祝君则似是无意说的那句“这幢房子就是你的家,你可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迟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砰砰跳了起来。   面上仍是矜持,淡淡“哦”了声,淡定地按上门把,淡然推门——   呼吸滞住了。   如果说隔壁写歌房的破落和楼下的温馨已经是很不搭了,那么这间就是不搭中的不搭。   却不是因为看着寒碜,而是风格。   ——深灰色的墙面,透明玻璃的柜体,金属银的桌子与百叶窗。暖橙色的灯带下,三面硕大的曲面屏一字排开,键盘、耳机、音响、手柄,各种硬件设施一个不落,流光溢彩的灯芒在其间闪跳,亮眼得不像话。   “电子产品我不懂,请别人装的。”祝君则拨开桌前的转椅,把迟羿的笔记本放在桌上,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键盘。   “你应该讲究吧?学校肯定不方便弄这些,不知道你一般用什么型号,哪些不喜欢或者不趁手,都可以换。”   迟羿已经完全呆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讷讷道:“你什么时候……”   “你在学校那段时间。”祝君则说,“想给小迟同学一个惊喜来着,远程监工超级累,还怕装完小迟同学看不上。”   “看得上!”   迟羿飞速瞄了眼各设备的品牌和系列,噼里啪啦试了试键盘的手感,兴奋得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   抱住祝君则的腰,仰起脸说:“祝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也没有吧。”祝君则摸了摸他的脑袋,“毕竟这一个月来,我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小迟同学啊。”   “干嘛……”吵架的话被突然提起,迟羿有点不自在,推开他道,“本来就是,谁让你做好事不让人知道,不能怪别人说你。”   祝君则笑了笑,“还好,圣诞节还没过,礼物没有送晚。”   迟羿连连点头,乖巧地应和着。   这个礼物实在是太合他心意了,他一直嫌笔记本屏幕太小,虽然租了房子,又一直懒得安置设备,一天一天将就过去,这事儿就拖到了今天。   谁知道祝君则竟真有将他无意抱怨的话听进耳朵,还“擅自”替他张罗了一切。   最重要的是,这是在祝君则自己的家里,开辟出了一块独属于他的空间,完完全全地独属于他。   还有什么比私密空间的让渡更让人安心的事吗,迟羿想不到了。   他现在只有幸福,完完全全的幸福。   “我觉得柜子空着不好看,就参考了网上别人的布置,随便买了些模型摆件。”   祝君则打开柜灯,“应该都是些大ip吧,人气挺高的,你看看都认识吗?”   迟羿依言看去,用力点了点头。   祝君则绝对不是“随便”买的,放眼望去,里面五行有三行都是他提过的游戏和动漫人物,有几个都是绝版了,再想要只能高价收二手。   迟羿鼻尖莫名地一酸,更多是暖,鼓鼓地胀在胸口。   他其实没有收集手办模型的习惯,对游戏只享受探索通关的乐趣,祝君则完全是照搬了他自己收集物件的癖好嘛……   可就是……好感动啊。   迟羿眼眶发涩,没什么目的地叫了声“祝哥”。   “嗯?”祝君则抬眼,“怎么了?”   “我……”迟羿难得结巴了,忽然一巴掌拍上玻璃门,把它合了回去,“祝哥。”   祝君则搭着柜门的手被他一震,甩了甩手腕,失笑道:“到底怎么了?”   迟羿摇摇头,低声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祝君则学着他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看你开心吧,你笑的时候我会很高兴。”   迟羿茫然眨了眨眼,一颗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去。   融进地毯里,不见了。   “好啦,参观完毕,下楼睡觉吧,明天有需要再……”   话音未落,忽觉衣领一紧,面前倏地一片阴影罩下,沉重的呼吸喷薄在脸侧,紧贴而来的还有两片湿软的唇。   祝君则猝然睁大了眼睛。 第74章 印章:在爱人最私密的地方   吻来得这样猛烈,这样急促,快到让人根本无从反应。   祝君则许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仿佛身上扒了只毛茸而霸道的小动物,力气不大,胆子不小,平日里缩头耷脑,一到放粮的时候就张开嘴巴,亮出牙齿,挥舞那双拼命削尖了也抓不出几道痕的爪子。   矮半个头的差距,迟羿扑在他身上的同时还要踮起脚尖,借力的手指使劲过头,将衣领攥得变了形。   迟羿其实并不如他所表现的那么勇敢,身躯僵硬,眼睫轻轻颤着,像在试探一个没有容错率的关卡,脑子一热按了开始,便只能硬着头皮忐忑继续。   他生涩而努力地抬高下巴,将唇送来与他贴紧。   是了,只是贴紧,没有多余的动作——大概他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唯有细碎的泪珠不住从眼隙里挤落,滑到脸颊,在两人皮肤相贴处碰碎,晕开一小片凉凉的濡湿。   那眼泪淌得小心,无声无息的,安静得令人心疼。   祝君则心一紧,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怎么又哭了啊。   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仅仅只是双脚站立,也是一件煎熬的事情。   垂在身侧的手抬起又落,在“狠心推开”与“给出回应”之间来回摇摆,最后只是不声不响地搂住了迟羿的腰,让他可以借到点力,不用踮脚踮得那么辛苦。   ……祝君则觉得自己的底线一定是一步一步被降低的。   平心而论,迟羿在接吻一节上,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   技巧是没有的,攻略想来也懒得看,只凭着一腔突如其来的兴致,就不管不顾地把箭搭上了弦。   这种寡淡到堪称索然无味的吻技根本动摇不了任何,祝君则心思飘忽,脑海中莫名跳出来两个滥俗的字眼:初吻。   迟羿的初吻,他的初吻。   接吻这种事情,他自认虽没有过实操,却不是不懂。   他是个歌手,说得好听点,是个独立音乐人,词曲一家,多年来写的唱的,无非是些爱恨情仇。   ——缠缠绵绵、来来往往,爱到深处时自然而然的唇齿相融、耳鬓厮磨。   身边听的,书里看的,那么多前人累积起来的“经验”足够让他揣摩出一点门道,更何况在这一行,他悟性一向极高。   对比之下,迟羿简直是太笨了。   他似乎不懂唇瓣相贴的意义是为了后面更加深入的探索、侵略与占有的欢愉,而是单纯地把它看作是一个恋人的符号。   像个无知懵懂的孩子,把嘴唇看作印章,执着地要在爱人身上最“私密”的地方,留下一个大写的“迟羿”。   当然了,祝君则并没有临时指导他一番的打算。   就这么垂眸看着,看他因紧张与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蛋,微微翕动的鼻翼,还有那躲在白雾迷蒙的镜片后,颤抖不止的睫毛。   那眼镜着实碍事,被压迫在他的鼻梁上缘,镜框抵住额骨,惹得他眉头皱起,肯定是不大舒适的。   怎么这么笨啊……祝君则心里叹了口气。   抬手要帮他将眼镜取下,谁知还没来得及碰到,迟羿就察觉到了他手臂逼近的动作,猛地偏头一躲——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短促炸开,两人俱是一愣。   迟羿懵然睁眼,不确定地放松手指,从他身上慢慢滑了下来。   紧跟着掉下来的还有一条可怜的眼镜腿。   “……”   祝君则看看地板,又看看迟羿,屏了好久的呼吸终于破功,一下子笑了出来。   这画面太滑稽了,迟羿那副黑框戴了好久,终于在今天死于非命,身体断成两截,一截掉在地毯上,剩下一截还挂在原位,靠着鼻托勉力支撑。   迟羿还没从方才的旖旎情状中脱出,心脏咚咚撞着,把他的脑袋也撞昏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头一低,顺着祝君则的视线看了看脚下。   啪嗒!   另外那摇摇欲坠的半截也掉了下去。   祝君则笑个不停,连追究他不告而吻的唐突举动都忘了,蹲下身捡起那两截眼镜,在他眼前晃了晃。   “闯祸了啊,小迟同学。”   “……”迟羿眨眨眼。   事实上他现在完全看不清什么,舔舔唇上残留的祝君则的味道,呆呆地问:“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再配一副咯。”祝君则拉他走下楼梯,一边注意他脚下不踩空,一边问道,“隐形眼镜带了吗?”   迟羿摇头,“没有。”   “隔壁没放备用的吗?”   还是摇头。   “学校呢?”   迟羿点头,“放了。”   “那就好。”祝君则说,“明早上学我送你去,下课带你去重新配。”   把眼镜的残骸随手往桌上一搁,他端详了一阵迟羿双目迷离,茫然到有些可爱的样子,笑说:“是该换换了,这副和你不搭。”   迟羿不服,“哪里不搭了?”   “整个不搭。”祝君则收拾了套睡衣塞进他怀里,“去洗澡。”   迟羿杵着没动,举着条镜腿拿起眼镜,比在自己脸上说:“不搭吗,难道祝哥一直觉得我很丑?”   “不要偷换概念,我哪个字讲你丑了?”祝君则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每次戴这个我都会有种错觉,以为你是多么乖巧懂事的一个小孩,其实呢?”   迟羿撇撇嘴,放下眼镜道:“难道不是吗,我有不乖巧懂事吗。”   “是,没有不乖。”祝君则揉了把他的头发,“连强吻这种事都干得出来,真是一点都没有不乖。眼镜都以死明志了,我们小迟同学还在执迷不悟啊?”   迟羿被他调戏得脸一红。   每当祝君则义正词严拒绝的时候,他都可以眼睛一闭蒙头往前冲,可一旦祝君则用这种无所谓的玩笑语气提起,尤其是听到“不乖”这种字眼,他就觉得害羞。   愣神间人已经被祝君则一把推进了浴室,“先去洗澡,晚点还有话要跟你讲。”   “什么话?”迟羿脚当即钉住了,把住门框道,“现在就说。”   “小迟同学啊,不要浪费时间了好不好?”   祝君则笑眯眯把他手指掰掉,温柔而不失强硬地把门合上了,“明天还要上课呢,快点洗澡,睡觉,别还要等着我伺候你吧?”   迟羿隔着门,徒劳地瞪了他一眼,“没有!”   浴室里热气弥漫,蒸得人暖烘烘的,大约是祝君则上楼找他前就洗了澡,空气里浮着浅淡好闻的沐浴露味。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在祝君则家睡得比在隔壁自己租的那间房子里还要自然。   日常用品蹭着祝君则的用,衣服拣着祝君则衣柜里的穿,东西没了不用他操心添置,衣服脏了也不用他费劲研究该怎么洗,反正祝君则会帮他搞定一切。   温水从头顶的淋浴头里缓缓浇下,把雾气激得更高。   曾经那些明晰的边界,似乎也都在这缭绕的热雾中逐渐融化,变得模糊不清了。   ……   擦着头发出去的时候,祝君则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几米的距离,迟羿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白色的色块,凑近些眯起眼才发现不对。   ——要命了,居然是他誊抄的那封检讨书!   一个箭步冲上去要把那丢人的东西毁尸灭迹,不料祝君则比他动作更快,抬脚一踢,轻轻松松就把他撂翻在了床上。   “干什么。”祝君则一手按着他肩膀不让起来,一手把检讨书高高扬起,还故意抖了抖,“想抢这个?”   “奇怪了。”祝君则笑得无辜,“不是给我看的吗,哝,抬头写了,‘给祝哥’。”   迟羿扭头盯着他手里那张该死的纸,脸一阵红一阵白,“现在不给了,你还给我。”   他当时办法全无,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电脑生成的东西华丽是华丽了没错,但也很肉麻啊!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不忍直视,他自己都没勇气读第二遍。   祝君则哪里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不仅不还,还有模有样读了起来。   “检讨书,迟羿,给祝哥……我的冲动如一把尖锐的利剑,荒唐的话语给我们的感情添上了残酷的裂痕,你离开的背影让我痛不欲生……”   “啊!”迟羿尖叫一声,扑到他腿上掐了一把,“不要念了!”   祝君则偏要羞他,忍着笑继续道:“我保证,你对我百般的怜惜不会错付,满心的爱意会得到应有的馈赠,我再也不会践踏你赤诚的真心,你对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将被我牢牢地铭刻在心底,永不忘怀……”   真是该死,这人居然还用朗诵腔!   迟羿耳尖憋得通红,顶着颗番茄脑袋缩在被子里装死,时不时往祝君则小腿踹上一脚。   每次都这样,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写检讨书了,再写就是狗!   祝君则悠悠收了个尾,朝他露在外面的屁股扇了一掌,“起来,跟你讲个事。”   迟羿扭了一下,闷在被子里没动。   “什么事。”   “这可是你自己写的,能做到吗?”   迟羿掀开被子钻了出来,“什么能做到吗,哪个。”   “这个。”祝君则点给他看,“‘若你能回到我的身边,我愿意听从你的任何安排’……太客气了啊小迟同学,不用‘任何’,我就一个安排,你听吗。”   “听。”迟羿趁机把那张纸抢了过来,揉吧揉吧扔到了角落。   “真听假听?”祝君则挑眉,“是不是我现在对你态度太好,让你忘了自己犯过什么错了?我回来前的账好像还没算。”   他按开手机,找到迟羿先前发的那条具体到姿势和数量的惩罚保证。   “小迟同学手滑删了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呢。”   “……那个写的不好。”迟羿讪讪,“祝哥说就是了,我真听,真的,只要是祝哥说的我都听。”   讨好地帮他把被子往上盖了盖,“到底什么事嘛。”   祝君则笑了笑,没再计较。   捞过他脑袋往自己怀里一塞,隔着被子,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小羿,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第75章 新年:「新年快乐,小迟同学」   “……?”   迟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分开?”   祝君则点头。   迟羿嘴角一下子落了下去,从他怀里挣了出来,眸中是浓浓的不可置信。   “你明明才答应我,不会不要我的。”   “不是不要。”祝君则把他搂了回来。   肢体的碰触很好地冲淡了谈话的不愉,迟羿陡然悬起的不安情绪暂缓,攥着被角问:“那为什么要分开。”   “小羿啊。”祝君则手指插进他发间,捋着尾端几绺没干完全的发丝,“我发现你有点太黏着我了,这不好。   “我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陪在你身边,我有很多事忙,更重要的是,你也有你自己的事要做,知道吗?我不想你总因为我,耽误你自己的生活——老实交代,今天是不是没去上课?”   他话锋突转,迟羿反应不及,“我……”   “别狡辩。”祝君则一眼瞧出他的破绽。   下意识否认的话被憋了回去,迟羿眨眨眼睛,“哦。没去。”   “干嘛撒谎?这又没什么。”祝君则说,“我以前也喜欢逃课。去兼职,去晒太阳,尤其是秋天下午,教三那片草坪很漂亮,经常有人来遛狗。有只金毛特别喜欢我,前不久还看到它主人在朋友圈发它生日照片,今年都十五岁了。”   “我也喜欢祝哥。”迟羿松了口气,蜷腿往他怀里拱了拱,“我还以为你要说我呢。”   “我是要说你。”祝君则瞥他一眼。   迟羿:“……”   “小迟同学啊,你都逃课了,麻烦干点有意义的事好不好?”祝君则捏了捏他的脸,“如果逃出来的时间是用来伤心难过的,那还不如老老实实回去敲代码。”   “嘁,敲代码也没意义。”迟羿抬起下巴,语气里撇出半分不屑,“上课教的那些太基础了,我初中就会了。我本来就不想去的,还不是为了考勤。”   “行啦,知道你聪明。”祝君则把他自矜的下巴点了回去,“我是希望你不要把我看得太重了,小羿。   “无论我们是什么关系,朋友、情侣,哪怕是正经领了证的夫妻,你在这段关系里看得最重要的那个,都应该是你自己。   “不要为我做太多事,不要让我……”顿了顿,“影响你太多。”   对他们两个人来说,这场“恋爱”无异于一场必输的赌局,每一分的靠近都是有去无回的筹码,投出去的越多,未来的抽离便越是鲜血淋漓。   “可对我来说,给祝哥买糖就是比上课重要啊。”   迟羿不满地瞧着他,出口是自己都没想到的撒娇语气。   “没有人强迫我,是我自己愿意的,这样也不行吗?我不想分开,我就要为你做很多事,很多很多超级多事,难道祝哥不喜欢?”   祝君则垂眼看他气鼓鼓的脸,正欲出口的劝说突然就卡在了喉咙。   半晌,他道:“喜欢。”   少年人生长肆意,枝条向上,一行一止都有勇气,摔个头破血流再站起来,依然是义无反顾。   他摸摸迟羿的脑袋,给人掖好被子,道:“睡觉吧。”   得到了肯定的迟羿异常乖顺,软声道:“我要和祝哥一起睡觉,一起吃饭……明天早上我要吃蟹黄汤包。”   “好,起早点去小水街。”   “唔,”迟羿翻了个身,“不想起早。”   “那就不吃。”   “要吃。”翻了回来,“排队好烦,祝哥起得早,祝哥去买。”   “冷了不好吃。”   “好吃。”迟羿耍赖。   “小迟同学,你太贪心了。”祝君则忍俊不禁,被子兜头一罩,把人整个蒙了进去,“睡觉。”   迟羿蛄蛹了下,“哦。”   祝君则无声地叹了口气。   有些道理,也未必要这么早懂,一点点引导着他做就是。   床头灯灭了。   一片暖热的昏茫里,两颗心被裹得那么近。   谁也说不好从现在开始的“分开”是否已经为时过晚,相拥而眠的距离,究竟还能不能扯清。   ……   步入一月,迟羿确实忙了起来。   各个课程的大作业,临近的期末考,还有实验室项目的收尾工作。   不挂科的求捞口号在朋友圈刷屏了一周,寒假终于在无数学生的期盼中如约而至。   很不幸地,计院的考试是最后一天的最后一门。   时值冬日午后,校园中湖光粼粼,黄叶簌簌,沿道树树斑斓,被跃跳的阳光柔和轻抚。   迟羿提前交完答卷出来的时候,学校里一片安静,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祝君则在教三那片草坪上等他。   “寒假什么安排?”祝君则接过他手里的书包,“回家,旅游,还是先在这儿留一阵子。”   “这儿”是哪里不言而喻,反正不可能是宿舍。   “祝哥什么安排?”迟羿不答反问,两只手啪地一合,拍住头顶掉下来的一片银杏叶。   “和以前一样啊,工作。”   祝君则把他手里的要丢的那片银杏叶拿走,又从地上捡了片更大的,两片叶子叠在一起,三两下一折,手里就多了只明暖可爱的蝴蝶。   “啊,好厉害!”迟羿一把抢了过来,捧在手心左看右看,“怎么做的?”   祝君则笑而不语,大步走远了。   “喂!”迟羿扬眉叫了声,抬脚追了上去。   前些日子两人各有各的忙法,能轻轻松松聊天的时间不多,好不容易现在得了空,迟羿那还肯放过他。   当晚缠着祝君则去了圣诞节没去成的那家高空餐厅吃饭,又拉着他去金栖湖边夜骑。   连着后面一周,去双塔桥并肩追了一次日落,去城郊的花鸟市场买回两盆君子兰和仙人球——迟羿认领的,他觉得这个好养活——又去半山的禧园寺求了两条签文。   一条求财,一条求缘。   一条解阳和春已到,一条解宽舒得自由。   ……   在祝君则家磨蹭了大半个月,“和朋友约线下调试游戏”的借口终于用不下去,迟羿在爷爷的严词勒令下回了H市。   日子一晃,春节就到了。   这是迟羿自有记忆以来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只是这份热闹,他多多少少有点格格不入。   为了弟弟在成长中拥有完整的家庭,父亲有心把事业重心移回国内,母亲也应下了一档亲子节目的不断邀约,年后就会带弟弟去“玩上一玩”。   除夕的晚上,全家围坐在万年不会打开一次的电视机前,陪迟安临看了一场“新奇”的国内春晚。   迟羿心里惦记着祝君则大年初八在H市的演唱会,不在焉地看着电视里一众明星唱歌,忍不住拿他们和祝君则做比较。   这个气太少,这个音色不好,这个就更简单了,丑。   ……怎么选的人啊,还不如让祝君则上。   演唱会时间逼近,祝君则近期很忙,他却正在一年中最闲的一段时间里长蘑菇。   有之前吵架的教训在前,他终于把“体谅”两个字稍稍地放了一点在心上,没再时不时去烦祝君则。   祝君则也如他所承诺的那样,每天雷打不动地分享些零碎的日常,没什么好讲就拍张吃饭的照片发来。   看着他天天盒饭快餐,迟羿安心的同时又忍不住心疼,恨不得自己提了保温盒,把家里天天做一堆又吃不完的饭菜给他装一点去。   可祝君则这点原则明显,从不告诉他工作地点,把他屡次“给你们点外卖加餐”的提议都给否了。   理由是“谁不长肉谁多吃饭,春节再长不了二十斤,就把小迟同学拉去健身房做俯卧撑”。   “祝福我们在新的一年里,喜乐安宁,得偿所愿!……十、九、八、七……”   激情澎湃的零点倒计时从电视里传出。   “……三、二、一!”   叮咚!   「祝哥:[微信红包]新年快乐,小迟同学」   「祝哥:初八自己来后台领」附一张红包的照片。   红纸上生肖图文精致,迟羿怔了怔。   眸光定在沙发,被迟安临当图画剪碎的红包上。   饭间爷爷在递出时说得明白,“你已经十八岁了,不是拿红包的年纪了。”   ——事实上他什么年纪都没有拿过。   童年时不被喜爱,少年时要钱过活,什么时候收过一封长辈精心准备的红包呢?   辩驳没有意义,在迟安临一声声讨喜的“谢谢爷爷”里,他只能微笑点头,唯唯称是。   迟羿把手机里那张“电子实体红包”的照片打开,放大,再放大。   盯着看了好久。   ——初八。   他掰着日子算,应该快了吧。   ……   新年的阳光格外明媚,迟安临一大早就扑到了他的床上,“哥哥!”   对象是祝君则的春梦正进行到关键时刻,蓦地被人一扑,迟羿猝然惊醒。   他本能地踢出一脚,慌忙裹紧被子,惊恐地看着床下的迟安临,“你干什么?!”   迟安临摔了个屁股墩,抱着受伤的脑袋道:“妈妈叫我们去看电影……”   迟羿撩开被子偷偷看了眼身下,脸色难看至极,“不去——你出去。”   迟安临不依不饶地爬过来,“哥哥一起去嘛。”   迟羿不悦地重复:“我让你出去。”   “好看的。”迟安临委屈巴巴,“我还想去游乐园,妈妈说哥哥不一起,就不带我去……”   ……果然。   场面僵持不下,迟羿到底是急着处理身上的脏污,没心思和他扯皮。   烦躁地揉了揉眼睛,妥协了,“你先出去,给我半个小时洗漱。”   “Yeah!”迟安临马上欢天喜地起来,“电影是九点,哥哥你快一点!”   迟羿挥挥手,把他打发了。   贺岁档的电影讲究一个热闹,文昕向来是高深文艺片的受众,很看不上儿子对片子的选择方式——海报上这辆车好酷呀,啊,这只小鸡也好可爱……   包场厅内,迟安临全神贯注地看着故事,文昕蹙眉,时不时点评一二,迟羿低头看着手机,自顾自玩他的国际象棋。   直到迟安临激动地推了他一把,“哥哥你看,是那个叔叔!他在电影里!”   哪个叔叔值得你这么嚷嚷啊?迟羿不耐烦地抬起头,随意瞟了一眼。   只一眼,浑身血液便凝固了。   大荧幕上镜头切到近景——祝君则的脸。 第76章 出名:“你是我的优先级最高。”   那张脸一度与他朝夕相对,每一个弧度的走向他都了然于胸。   哪怕妆造再陌生,打光再夸张,他都不会认错。   更何况,祝君则的台词是原声。   迟羿沉默了。   祝君则什么时候拍的电影?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甚至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露过。   “就是他吗?”文昕也看了过来。   她何其敏感,只消一眼便洞悉了屏幕中人的身份,纤指托腮笑道:“小羿,你的眼光很好——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呢,我还当电影是小临选的,冤枉他的品味了。”   迟羿:“……”本来就是他选的。   电影放映才刚过半,迟羿游戏也玩不下去了,手机一丢,陪迟安临把剩下一半也看了。   剧情过脑就忘,只记得祝君则出场没到五分钟。   是个很小的角色,客串,人设却出奇的好。   ——苦难中挣扎出来的小人物,努力要活成梦想中潇洒恣意的模样,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算不上完美,但很能打动人。   几乎是本色出演,还保留了祝君则戏外歌手的身份,让他唱了两句词。   再加上他那张帅得出挑,在大荧幕上也找不出任何瑕疵,在一众明星里也毫不逊色的脸,以及那双天生多情,天生能讲故事的眼睛——   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也足够给人留下无比深刻的印象了。   迟安临看得入迷,不一会儿就忘记了他是“那个叔叔”,叽叽喳喳地念叨着他戏里的名字“谢声”。   连文昕都弯着眼睛赞了两句,“演员的诠释赋予了角色无与伦比的精彩生命,后生可畏。”   迟羿除了惊讶,其实也有些自豪。   心思已经飞到了初八那天的演唱会后台。   他要佯装生气地扑到祝君则怀里,问你工作干嘛偷偷摸摸,早知道你业务能力这么强,除了唱歌居然还有演员的路子,我就以你的名义,多包几个场子支持了。   以及作为隐瞒的惩罚,你必须要给我多包一个红包,明年也要,还有后年,后十年,后二十年,一辈子。   他要对祝君则说:“祝哥,你得给我包一辈子的红包。”   赶在一年中最红火的时候,春节档的电影口碑爆炸极快。   这部在宣发和预售阶段都不算亮眼的片子,凭着观众自发的安利和二刷,才半天过去就从几部同期中厮杀而出,晚上紧急加场,票房数据直线上升。   不仅占据了各个平台的热搜词条,更在朋友圈内强势刷屏,甚至打败了某名导备受关注的年度大戏,一跃成为了新春首日票房冠军。   祝君则更是在微博热搜上居高不下。   #谢声祝君则#   #致每一个闪闪发光的追梦人#   #祝君则说他是第一次演电影#   #演员会与他大火的角色同频共振#   #祝君则演唱会#   ……   当第不知道多少次在手机上刷到相关资讯,乃至身边人都在朋友圈安利“新晋老公”的时候,迟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祝君则红了。   爆红,红得发紫。   一夜之间,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这部票房呈断层式碾压的年度黑马,从导演、主演,再到配角、龙套,每个人都收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尤其是祝君则这个几分钟的客串角色,因为帅得过于突出,讨论度不仅能与主角平分秋色,还隐隐有盖过一头的意思。   「九敏,谁出我一张24号的票呢,入坑晚了没赶上二开啊啊啊啊」   「???祝君则真是唱歌的???」   「你们都不知道吗,谢声就是蝴蝶啊,他唱的那两句就是他自己的歌,可恶,野孩子已经是时代的眼泪了吗」   「新人报道[萌萌哒]刚粉上祝君则求介绍[可怜]」   「十年老粉表示,放心追,大胆追!见过真人,超级帅,跟电影里一样帅![图片][图片]手机拍不出哥万分之一美貌[流泪]现场稳如老狗,明年还有新专辑,演唱会尾场可能有新歌首唱!」   「入股不亏!!!188大帅哥,超级A,超有气质!听了三年,去一次专场直接变颜粉[图片]实力更是顶级」   「可以去找找他以前的采访,本人很有内涵,也很低调,就是招小人才这么多年不火(纯恶意,某人粉请对号入座)」   「哥终于被看到了[大哭][大哭]他值得(巡演全勤,不出票版)」   「谁懂我五场相亲看了五遍电影的痛,心软的神能不能赐我一个谢声我什么都会做的……」   祝君则的超话在几天内涌入无数新人,广场出现了从没有过的热闹。   每秒刷新都有新帖,仅有的五分钟镜头被逐帧解读不算,还有人拉郎嗑起了CP,剪辑、壁纸、同人图、同人文层出不穷。   迟羿默默围观了两天盛况,见祝君则和他聊天依然和从前一样,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实在是忍不住了。   当晚主动拨了个电话过去。   “喂。”祝君则接得很快。   “喂,祝哥。”迟羿扫了眼谢声单人cut上满屏飘过的弹幕,“你现在在干嘛?”   “刚忙完,场馆在搭台了,过两天去彩排试音。”   “哦。”迟羿晃了晃腿,“可是我还没有票,看别人说好像买不到了,到时候我会不会被拦住不让进啊?”   “噗。”祝君则笑了,“可能吧,被拦住记得打我电话,我帮你求情说不定有用。”   “那我要去你粉丝最多的地方给你打电话。”迟羿把电脑画面定格在一帧谢声的正脸,关掉了嘈杂的弹幕。   “你现在那么火,一出来就被他们抓到了,你就跑不掉了。”   “嗯?”祝君则说,“怎么听上去小迟同学的心情不太好。”   他这么一问,迟羿也懒得跟他绕圈子了。   “我都不知道祝哥还会演戏,还背着我偷偷拍了这么厉害的电影,看来平常对我那么好也是演的,还说什么没有秘密……”   祝君则轻咳了声,“哪里‘背着你’了啊,电影都去年的事了,我当时还没认识你呢。”   迟羿故意呛道:“我认识你也是去年。”   祝君则愣了下,想起来这会儿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OK,你是去年,那电影就是前年了。我都没几个镜头,又差不多是一遍过的,早忘记了。”   迟羿“无理”的样子也颇为可爱,祝君则话里的笑音愈发压制不住,“而且我也没有瞒你啊,你又不问,问了不讲才叫瞒。”   “我不管!”迟羿等不到初八,当下就把看电影时心里所想的那些话漏了出去,要求完一辈子的红包后,又道,“总之你得补偿我,这些不够,另外还要。”   祝君则一一应下。   “行,小迟同学讲要怎么补偿就怎么补偿——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去看电影了?小迟同学居然会去电影院,好稀奇啊。一个人?还是和同学约着一起。”   迟羿不太想回忆同文昕和迟安临一起看电影的情形,撇撇嘴道:“不用去看也知道吧,热搜上挂了一串‘祝君则’,想不知道都难。”   “哦,对。”祝君则笑笑,“我忘了。但小迟同学会看热搜也很稀奇啊,不是不爱上网吗?”   “反正我知道了!”   迟羿才不想跟他说自己一直有偷偷关注他的超话,为了了解他更多,还硬生生给自己在师姐那凹了个追星的人设。   “祝哥问题好多。”   “啊,被小迟同学嫌烦了,那我闭嘴好了。”祝君则说,“那么,晚安?小迟同学要睡觉了吗?哦,又啰嗦了,我挂了。”   “别挂!”迟羿忙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哪里嫌你烦了。”   “嗯?还有话讲?”祝君则笑道,“看来是我误会了,但是小迟同学那么凶,就是容易让人误会的。”   竟然还倒打一耙!   “我哪里凶了?”迟羿哼了声,“是你自己心里有鬼才对。”   祝君则说:“我有什么鬼?”   迟羿看了眼屏幕上祝君则的电影截图,即便有心理准备,还是被那双漫不经心的忧郁眸子震得心神一颤,话音不由得就软了下来。   “祝哥,现在有好多人喜欢你。”   “嗯,我知道。”   这语气淡淡,迟羿坐不住了,“你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祝君则疑惑道:“我该有什么反应?”   “你不激动吗,不兴奋吗?”迟羿把弹幕打开,又随手滑到评论区,在线观看人数破了一万,互动还在实时增加,“你以后……”   即便他不懂娱乐圈的事也知道,一个人能有这样的热度,就注定不是“普通人”了。   祝君则现在是个“明星”。   还是个很红的明星。   随着电影热度的持续攀升,他的粉丝数量也在飞速增长,就说最近的,已经有人扒出了他近期演唱会的行程,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拍到了他工作的照片。   照片里的画面,连迟羿都没有见过。   迟羿为他高兴的同时,也不免有些失落。   这股失落说不清道不明,细究的话可能还有点自私——祝君则已经到了出门会被认出来的程度,那还能和他一起到处玩吗?   会不会需要避嫌保持距离,会不会……不要他了。   “不会啊。”祝君则说。   他在回答他的上一个问题,“我很开心有人喜欢我的表演,但还没到激动的份上,我一直都不缺人喜欢。”   “可是她们都好厉害,能为你做好多事。”迟羿接着试探,“你会喜欢上她们吗?”   “为我做好多事?比如?”   “比如……呃。”迟羿语塞。   网上那些粉丝自发的娱乐似乎也说不上为祝君则本人带来了什么,无论是流量还是热度,都局限在粉丝的身份上,远远没到祝君则要过界喜欢上具体某个人的地步。   卡了几秒,终于想到了个看上去有点说服力的例子,“比如买票来看你的演唱会。”   耳机里,祝君则发出一声低笑,“我喜欢的人不用买票,他只需要在被保安拦住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就会去接他。”   迟羿心跳了跳,“可是……”   “可是什么啊?”祝君则懒懒地,“小迟同学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到底想讲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我就理解为吃醋了。”祝君则说,“提取一下关键词,小迟同学是觉得我红了就不喜欢你了,对吗?”   “对……不对!”迟羿窘道,“我没有吃醋,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随便问问,而已——”祝君则拉长声音,“行,那我就随便答答了。   “答案是不会。不管我在外面有多少身份,我都先是祝君则、小迟同学的祝哥,然后再是歌手蝴蝶,最后才是电影里的谢声、被大家喜欢的演员。   “小迟同学认识的是优先级最高的那个,懂了吗?”   “唔,”迟羿抿唇,“懂了。”   这样的答案让人安心不少,互相道完晚安后,迟羿一身松快地躺在床上,继续刷有关电影的资讯。   看别人解读剧情和人物,挑出里面和祝君则有关的部分逐字逐句地读,想着明天一个人去电影院再看一遍。   ——如果他没有在睡前刷到那条帖子的话。   「某真GAY子男明星睡粉,三字,最近很火,有图可锤,新粉别着急跳坑了[图片][图片]」   草坪、林荫道、银杏树。   都不用点大图,仅凭照片的几个色块,迟羿就认出了这是G大的一角,而另一张照片,是在几个月前万圣夜的喷泉广场。   而那两个被刻意做了模糊化处理的背影是谁……可想而知。 第77章 流言:“祝哥,我们上床吧。”   大约每个一夜爆红的人,都逃不过外界铺天盖地的审视。   祝君则的家庭、学校、交友,甚至是儿时福利院的那段经历,都被赤裸裸地放在了聚光灯下。   爱他的人,恨他的人,不关心他本人但关心八卦的人,都在这场舆论漩涡中沸腾。   当然,真正盼着他好的人是少数,绝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   ——毕竟人总是不愿相信真有纸能白得无瑕,拼命也要在上面找出两个泥点,几条皱褶的。   可惜,祝君则实在是太“完美”了。   从小无父无母,养父母很早过世,十来岁的年纪拖着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精神还有问题的弟弟过日子。   在这种堪称地狱的模式下,他不但活了下来,还靠着贷款和资助一路直升,考上当地老牌名校G大。   读的是最苦的医学,在校专业成绩第一,期间奖学金不断,没课就去兼职,两年便还清了所有欠款。   成长经历励志,人也半点没有长歪。   当一个人身上齐备“高”和“帅”两点的时候,人们往往会自动把中间那个字也脑补上去。   更不要说祝君则行止有礼、谈吐大方,明媚自信到几乎招人又爱又恨。   就算是去夜市摆摊唱歌,也没人会觉得他是因为缺钱而不得不放下身段,只会以为是谁家闲得无聊的少爷又出来玩票了。   直到现在,自学成才的唱歌和创作小有名气,乐队好几首热曲平台播放量都破了百万,跨行演戏都不比科班出身的差。   人生第一次拍电影还是个小角色客串就在春节档强势刷屏,简直就是现实版的谢声。   ——甚至略强于谢声,连颓靡与低谷都不曾有过,一直勇往直前,坚定向上。   这履历,谁看了不掬一把苦尽甘来的辛酸泪。   草根出身的逆袭史在经济低迷的年代鼓舞了一大帮缺少精神支柱的人,不仅没得黑,反而越扒越红。   一切都是那么合理。   这样的人,本来就只缺一个被看到的机会而已。   迟羿不知道自己在祝君则“被看到”之前就与他产生了羁绊是好还是坏。   因为当无数粉丝洒泪告白“始于颜值忠于人品”的时候,那条似是而非但指向明确的同性恋传闻出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粉圈炸了。   真的炸了,热搜第一的“爆”。   祝君则已然被捧上神坛,神是不可以有污点的。   「我哥铁直男!!!基佬别来碰瓷[呕吐][呕吐]」   「楼上梦女吧[doge]骗骗姐们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哥看面相就不直啊[doge]事已至此浅嗑一口真夫夫」   「666面相学又出来了,我看你面相户口本挺薄的[呲牙]」   「你们信zjz是真草根还是信我是秦始皇?能到这个级别的,背后没有金主谁信?电影客串也不是路边拉条狗都能上的,只能说捧他的人很会[good][吃瓜]」   「男的也能被潜规则吗[吃惊]」   「造h谣的你木死了」   「哥单身多年招谁惹谁了?在某些人眼里不谈恋爱就是gay???」   「急得我团团转,谁来扒一下那人是谁啊」   ……   迟羿就是那个污点。   叮铃铃——   「[祝哥]邀请你视频通话」   迟羿倏然回神,才发现自己机械地刷着评论区,已经呆坐了好久。   手上是被指尖掐出来的好多月牙,细密如针扎的疼痛慢吞吞地返了上来,在几近麻木的身体上,略微显出一点活人的气息。   滴。   「对方已取消」   铃声在夜晚安静的房间里响得突兀,戛然而止,更突兀。   屏幕上显示未接的红点刺眼,迟羿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胀,喘不过气似的。   一定是空调太热了。   胡乱把空调关了,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他用力地吸了口冬夜寒冷的空气。   冷气过肺似有奇效,四肢都在呼啸的冷风中降温,他一下子冷静了不少。   回去再看,手机上祝君则发来了消息。   「小羿,醒了给我回个电话」   ……本来也没睡。   “小羿”这个称呼和“小迟同学”不太一样,少了轻佻的调侃,偏稳重,带着点自上而下的关怀意味。   祝君则从来没在微信聊天中这么叫过他。   他也看到了吧,那条帖子。   他想干什么?   像以前一样告诉他没事,一切有我,你不用担心?还是要他别听别看,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还是想说我们的关系很危险,就这么……断了吧。   这个电话,迟羿拖到了后半夜才打。   嘟——   “喂?”祝君则秒接。   听筒贴在耳边,祝君则的声音直直穿入鼓膜,带着淡淡的磁性,像冬夜里一点粲然明灭的火星,光亮、温暖,让人忍不住就想亲近。   迟羿抿着嘴,没说话。   “喂,小羿?”祝君则问,“你在听吗?”   “在。”   庭院里的黑松被夜霜覆得冷锐,迟羿沿着石板路,走到最角落的那棵树下蹲下,面无表情地拨弄地上一块冻得坚硬的石子。   祝君则又问:“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醒了,还是没睡?”   “醒了。”迟羿不咸不淡地撒了个谎,“祝哥是没睡吧。”   “……”听筒那头顿了一下,“是啊,白天喝了咖啡,晚上有点失眠。”   听上去祝君则竭力想让话题变得轻松一些,“你这两天过得怎么样,有和以前的同学一起出去玩玩吗?新城的灯光秀看了吗,留溪坊还有灯会呢,一直到初七……”   “没有。”迟羿凉声打断,“我不喜欢那些。”   “……噢。”   祝君则也没说话了。   听筒里只余下两人不太均匀的呼吸声,深深浅浅,隔着小小一方屏幕,想缠绕而不能。   物理距离似乎把心理距离也拉远了,迟羿被晾了一分钟,终于忍不住搓了把被冷风吹僵的脸,焦躁道:“你在哪里。”   祝君则道:“酒店。”   “哪家酒店。”迟羿更焦躁了。   祝君则默了两秒,说:“怎么啦?”   “你快说呀!哪家酒店!”   他语气是刻意的轻快,迟羿听着不安极了。   和祝君则一起过了这么久,他已经能精准地把握祝君则每种口气间的细微差别,什么时候是真的高兴,什么时候是心里憋着事的强颜欢笑。   尤其是今天。   祝君则很少很少,用这种温和的口吻来嘘寒问暖,多少都要带点恶劣的调笑的,他喜欢那样。   迟羿不知道暗骂过多少次这人的可恶,总有办法呛得自己说不出话,偶尔还要面红耳赤。   今天却宁可他再可恶一百倍,总好过这样——   轻飘的,像要散了。   迟羿啪地摔掉石子,猛地站起身,旋即脑袋嗡的一声。   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黑松在浓得看不见颜色的夜里立着,像一个个手持尖矛的卫士,青面獠牙,却又正义凛然。   ——要把他驱逐。   “喂?喂?小羿?”祝君则一连叫了数声,“迟羿!”   迟羿扶着额头缓了一会儿才找回五感。   “祝哥……”   “你在哪里,是不是在外面?”祝君则那边窸窸窣窣,像是在穿衣服,“先别动,告诉我位置,我来找你。”   明明是暖人的话,迟羿却没来由地涌上点委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在哪?我不要你来找我。”   窸窣的声音停了。   祝君则道:“你问我不就是想见我吗,我过去找你不好吗?大半夜的,你一个人怎么来?开车吗?你喝酒了吗?”   一连串的问句把迟羿那点委屈砸得更大了,口不择言道:“是啊,我喝酒了,红的白的都喝了,过年啊,家里酒多得喝不完,我给祝哥送点过去。”   祝君则似是叹了声,“小羿啊……”   “不可以吗?”迟羿不待他的下文便道,“凭什么主动权永远在你那里?我现在在家,祝哥要来我家吗,我爷爷在,爸妈也在,还有那个你见过的‘小朋友’,你这次又要给他带什么口味的糖?”   “……”祝君则没再坚持了,应了声“好”,随后在微信上发了个定位。   「打车来,不要开车」   「糖是给小迟小朋友的,今天有两种口味,来了给你吃啊」   「路上注意安全,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知道吗?」   四句话,三句都被迟羿给略过了,只有那句“糖是给迟羿小朋友的”在他眼里跳了又跳,看得人心情愉悦。   他很浅地勾了下唇角,上楼换了身厚实点的衣服——因为闷热而出门透气,现在身上只在睡衣外随便披了件衬衫,祝君则见了肯定又要唠叨。   收拾好行装后,他又去地下室拿了两瓶香槟。   小朋友,也是可以喝点酒的啊。   ……   祝君则发的定位在H市的商圈核心,近年来宣传科技新城,弄出了个新的文化地标,叫什么花园阳台。   其实就是依附于几幢大楼的一条空中步道,很长,也很宽,道边靠大楼的一侧还建了很多富有情调的小店。   店里卖老书,卖明信片、工艺纪念品,餐饮是漂亮的融合菜和新式茶咖,味道不见得好,价格一定是可观的。   白天这里花团锦簇,夜晚这里灯火辉煌,是情人约会的不二圣地。   祝君则给的具体位置,是阳台顶端的一块露台。   这里的灯光较楼下少很多,迟羿爬完最后一级台阶,在夜色昏然的玻璃栏杆边,找到了一个修长的背影。   手里两瓶香槟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脆响。   祝君则唤了声“小羿”,回头见他手里的东西,微蹙眉道:“你拿了什么?”   迟羿没有回答,只是把香槟放下,在两只高脚杯里各倒了小半杯。   端起走到祝君则近前,递出一杯道:“说了啊,请祝哥喝酒。”   酒液澄澈,是温柔的浅金色,在玻璃杯中一晃一晃,荡出醉人的光晕。   祝君则接过了。   两人都默默无言,两人都心照不宣。   站在步道的最高点看去,数不清的高楼矗立,无数格子的灯光铺成了一片灯海,亮得人好渺小。   然而网络上的流言,比满城的灯火还要灼人。   此行无异于掩耳盗铃。   躲在城市最偏僻的角落,视而不见手机里赫然大爆的词条,用酒精麻醉彼此的神经。   把万家灯火踩在脚下,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一双恋人。   ……怎么可能呢。   命运从来不曾放过谁啊,在晶莹的酒液润入喉咙的同时,有一条阴毒如蛇的博文,明目张胆地攀上了新一轮的热搜。   那帖截了祝君则直播间的榜一,截了他超话里一个不起眼的账号,截了万圣夜活动现场的返图,那张博特弗莱警官和小狐狸站在一起,合并了两只“蝶”的照片。   大千世界,要找到一个人很难,好像又很容易。   迟羿把手机关机了。   杯中酒液见底,他抿下最后一口,吐出了一缕淡淡的酒气。   “祝哥,我们上床吧。” 第78章 香槟:这个吻太凶狠了   「是那个富婆!!!在现场,打赏超壕啊!!居然是个小哥哥吗!」   「[吃瓜]包养石锤了」   「有图有真相,跌份别护了[doge]」   「这拍的是G大吧,教三过去那条银杏路,祝君则不就是G大毕业的吗,有认识的人一起走不是很正常,这也能造谣?」   「点了,造谣真的不需要成本」   「没记错的话这是我们系的,很帅的一个学弟,那天考试我看见他了,还和诡秘说碰到两个帅哥,居然是明星吗[图片]」   「楼上是G大学生?知道他是谁吗,求私求私[可怜][可怜]」   「求私+1」   「+2」   「+10086」   「???扒素人?疯了吗,诡秘们人肉要进去踩缝纫机的」   「尊重祝哥隐私[合十]尊重祝哥隐私[合十]尊重祝哥隐私[合十]」   ……   「有人放料了,真谈了!都亲了!!![图片]」   「笑yue了,这种马赛克也能当料你们是真饿了」   「楼上眼瘸去治好吗,穿的一模一样,就是台上那个狐狸cos,在台上就眼神拉丝了,一看就家属啊」   「什么家属,金主吧[滑稽]」   「有人扒一扒狐狸是什么来头吗,二代?」   「三代,H市地头蛇,盲猜这帖很快要被封了[doge]」   「卧槽卧槽,楼上认识吗」   「真基佬还是玩玩?」   「睡了吗」   ……   “睡吧,祝哥。”迟羿闭上眼,“别拒绝我了好吗。”   祝君则喝了口酒,“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你睡粉啊。”迟羿睁开眼睛,朝他眨了一眨,“你明明还没睡,这样不是很冤枉吗,还不如坐实了,你说对吧。”   他凑近了些,捏住祝君则围巾的一角,往自己这边扯了扯,“睡吧,祝哥,我愿意让你睡,真的。”   “小羿,别这样。”祝君则放下喝了大半的香槟,把围巾拂了回来。   迟羿却没有松手,手跟着他的围巾一起,抵到了他的胸口。   他张开手掌,按在祝君则左边心房的位置,“祝哥,你是爱我的,对吧。”   祝君则喉咙哽了一哽,“嗯。”   “那你就和我做/爱。”   “不行。”祝君则偏过头,“小羿,你……不行。”   中间那几秒的停顿,他似乎是想说些有力的理由来佐证“不行”的,然而嘴唇开了又合,终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为什么我不行?”迟羿逼近一步,两人靠得极近,几乎是相贴的。   “你不是爱我吗,为什么我不行?”他又问了一遍。   大约是酒精的作用,他话也直白起来,“嫌我是第一次?没有经验,不能让你爽?可人总要有第一次的,我学习能力很强,不会让你教太久,祝哥,我……”   话音戛然而止。   眼镜被一只手温柔地取下,祝君则扣住他的后脑,迫他头往上抬,吻住了他的唇。   这吻里透着香槟的甜香,又有点涩,在唇齿交缠间变得潮湿、迷离。   迟羿顺从地闭上眼睛,踮了踮脚,贴紧了祝君则的胸膛。   手从他大衣里伸进去,摸到身后,探进毛衣,搂住了他的腰。   冰凉的手指触到灼烫的肌肤,两个人呼吸均是一滞,随后变得狂乱而急促。   祝君则从未抱他抱得这样紧过。   发狠的,粗暴的,那只宽大的手掌在他背后游移揉捏,隔着冬天几层衣服,也将他脊骨按得生疼。   迟羿享受这疼,所有的不安都在这鲜活的疼痛里消解了。   他同样搂祝君则搂得紧了,另一只手也环了上去。   踮脚的缘故,毛衣被蹭得不停往上走,祝君则的皮带卡扣贴到他裸露的腰腹,冰的他起了一个激灵。   随即又被祝君则唇齿强劲的攻势所占据。   与他手掌的力度相照应,于唇瓣上逗留的清浅吮吸没过多久,祝君则的舌头倏地撬开了他毫无防备的嘴唇。   又探进牙关,在他口腔里肆意翻搅,碰触每一寸被酒液浸染过的地方。   迟羿简直有些不能呼吸了。   他像只被人扼住咽喉的小雀,腿不受控制地有些发软,整个人从主动的踮起脚尖,变成了完全被动地靠祝君则搂起。   伸在祝君则腰后的那只手也逐渐没了力气,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仅余下根指尖幸存,要掉不掉的勾在他的皮带边缘。   口中泄出呜呜几声意味不明的呻吟,迟羿扭了扭脑袋,试图逃离这空气稀薄的境地。   祝君则却并没有要放过他的打算。   匆促缓了口气,又强硬把他脑袋掰了回来,迎上更加猛烈的攻势。   他这吻真是霸道,将他口中那条无处可避的舌头逗弄得瑟缩不够,牙齿还要惩罚般咬住他的下唇,恶劣地磨着内壁的软肉。   “呜……”成功逼出了迟羿一声可怜的虚喘。   被冷风吹得干燥的嘴唇骤然被唾液染得湿润,又在尖齿的折磨下裂开了一丝血痕。   淡淡的腥气在口腔中弥漫,缭绕至鼻端,给寂静的冬夜添上了一抹暧昧的肃杀。   背后的手掌顺着脊柱滑到肩头,强有力的虎口卡住他的肩颈,沾着冷气的拇指卡入他毛衣的高领。   不顾他被冰得缩起的肩膀,蛮横地去摩挲底下被捂得暖热的锁骨,激起他一阵又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双目迷蒙之中,迟羿恍惚意识到了什么。   与这回相比,自己上次的吻技……实在是有够烂啊。   被放下的时候,他头重脚轻,浑身燥热,晕晕乎乎地看不清祝君则的脸。   口唇、脖颈、腰窝、后背,没有哪一处是不疼的,身上的骨头好像被捏碎重塑过,浮泛着新鲜而酥麻的热气,把人的神智烘成了一摊软烂的浆糊。   迟羿张了好几次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叫了声:“祝哥……”   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吻太凶狠了,凶狠到近乎决绝。   吻的时候有多忘情,停下来后就有多害怕,这一举动太过反常,叫他不得不多想。   祝君则并不比他轻松多少。   少见的,他脸上染着醉态,转身将杯中未完的香槟一饮而尽,借冷到刺骨的液体清醒愈发收刹不住的欲望。   却似乎忘了,那杯中的液体是酒。   收刹不住什么。   「反转了!那人根本不是金主,完全私生来的,哥拒绝很多次了,是他一直死缠烂打各种威胁抓着哥不放!业内有哥朋友出来澄清了,下面是聊天记录!不信谣不传谣,求扩散!求扩散!求扩散![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呜呜呜终于等到澄清,我就说哥肯定不是那种人[大哭][大哭]」   「私生饭不得好死!!!」   「卧槽,不是说大学生吗,胆子这么大?」   「楼上我求你了,刚敷上面膜别逗我笑了,人家这个年纪什么没玩过,你以为跟你一样啊巴啊巴玛卡巴卡[笑哭]」   「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摊手]」   「所以睡了吗,球球了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流泪]哥有没有受委屈啊,这次真的心疼了[大哭][大哭]」   「哥肯定没事的[抱抱]求转发扩散!」   「路过帮转,受够资本家的丑孩子了,有实力的人不该被埋没」   「守护守护守护」   ……   清醒到痛苦的灵魂在寒夜里买醉,麻木的人们在沸炉里狂欢、尖叫。   “小羿,回家吧。”   祝君则两只手托着镜框,小心地帮他把眼镜戴上,“不要去看,不要管,我会处理的,别让他们影响到你。”   眼镜是新配的,细框,银边,比以前那副轻巧太多,架在鼻梁上常能让人忽视掉它的存在。   祝君则选的时候就讲过这副眼镜衬他,银丝显白,不会把脸压得阴沉,戴着的时候即使不笑,看着都比以前清爽,轻轻快快的,好像不会有烦恼。   彼时迟羿听了,故意把脸拉得老长,不肯配合到镜子前面照相,非要摆出一脸的忧愁,把祝君则“没有烦恼”的判词给呛回去不可。   谁知这一幼稚举动竟真有实现的一天。   迟羿试着向上勾起嘴角,可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牵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好啊。”他说,“我把手机丢掉好不好?”   话一出口,又是刺。   “别去看,别去想。”祝君则摘下自己的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松散地系了个结。   “……还有,这段时间,我们暂时先不要见面了。”   “那初八呢?”迟羿注视着他的眼睛,语调微弱而凄凉,“大年初八,你的演唱会,我的红包。你答应我的,祝哥。”   他着急地攀上他的手臂,喃喃重复,“你答应了我的。”   祝君则避开他的眼神。   “今天忘记把红包带来了,再等等吧,等到这件事……”   “我不想再等了!”迟羿怒声打断。   “总是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你是不是又要说‘等到我们都能为这段感情负责的时候’?所以什么叫负责?到底什么叫负责啊祝哥,你告诉我好吗?你告诉我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系得松垮的围巾被震得一散,哀哀地坠了下去。   “我一直听你的,在等,可是我等到了什么?等到了他们对我指指点点,给我加我根本没有做过的罪名!这就是等待的结果,你满意了吗?”   他手突然插进祝君则兜里,把他手机抢了过来。   祝君则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迟羿动作极快地扫脸解锁,点进了锁屏上不断推送的热点新闻。   争吵、辱骂、嘲讽、阴阳怪气。   迟羿第一次恨自己记性居然这么好,那些肮脏扭曲的词句一旦入眼过脑,便怎么也忘不掉了。   他自虐般飞速往下滑着,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大体风向却是一致的。   ——「受不了了,私生死全家」   “你看嘛。”迟羿拎起手机放到祝君则面前,可怜地眨了下眼,“我就当他在祝福我了,他怎么知道我想死全家想很久了。   “这么好的拜年话,祝哥,你说我要不要给他回个新年快乐?”   祝君则背上倏地窜上一股寒意,有些僵硬地伸出手,道:“小羿,手机还我。”   “我不要。”迟羿背过身,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什么。   祝君则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猛地意识到他在干嘛,忙扑上去夺手机,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迟羿!!”   可是来不及了。   一条顶着“祝君则V”的名字,尾缀好几个鞭炮emoji的“新年快乐”,就这么出现在了那条咒骂私生的留言下面。   在闹成一团的评论区里,轰的一声,炸开了新年第一炮火热无比的烟花。   ————————   专栏预收求收藏[求求你了]   《被哥哥掌控的骄纵小狗》,伪骨,年上差7岁,恨海情天,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冷酷疯批真男鬼攻 x 骄纵天真假作精受】   哥vs弟,梁聿臣vs邱阳 第79章 停留:他们在讥谤声中接吻。   如果说前面都只是民间传闻、小打小闹的话,那么现在就是正主下场、板上钉钉了。   迟羿回复的那条评论实在是太妙了,是一切无厘头线索的终端结论。   往回一推,私生是真的,那么聊天记录就是真的,聊天记录是真的,照片就是真的。   确有其人,确有其事,基本就可以确定,所有的料都是真的。   ——祝君则,一个底层逆袭的精神标杆,被一个仗着家里权势胡作非为的恶心私生饭死缠烂打了。   贫与富,高尚与卑劣,正义对抗邪恶。   在这风口浪尖上,完美踩中了群情最容易激愤的那个点。   舆论彻底炸了。   「祝君则你疯了??」   「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你他妈死了?」   「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我操真他妈服了!!!」   「操!!!」   在和迟羿一来一往的夺手机大战中,辛扬的消息已经炸开了锅。   紧跟着是范钧寅的两个电话。   还有工作室的,同事的,导演的,朋友的,认识的不认识的……   一下子所有人都醒了,不,也许根本就是一直关注着新闻,熬夜到现在还没睡。   迟羿一边躲,一边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把消息提示音劈里啪啦炸响的手机高高举起,得意地晃了一晃。   “祝哥你听啊,是不是很像烟花?”   祝君则没有勇气听。   他绝望地抹了把脸,眼见迟羿慢慢地退到了露台边缘,脚边就是一段又高又长的台阶,登时寒毛倒竖,吓出了一身冷汗。   “小羿,你别动,别动……”他尽量地放柔嗓音,缓步靠近,“把手机给我好吗,听话。”   “不好。”迟羿仰头冲他笑,“我想听烟花。”   “烟花,我带你去看更好的烟花。”祝君则喉结滚了滚,咽下口唾液道,“小羿,把手机给我吧,啊。”   “不。”迟羿摇头,“祝哥说话总是不算话,我不想相信你了。”   “不会不算话……”祝君则走近到他几步远的位置停下,不敢再靠近了,“初八你来,来,没关系的,我给你包一个大红包,一定算话。”   “噢……”迟羿歪头看他,“可祝哥还答应要给我包一辈子的红包呢,这个好像算不了话了。”   “算的啊,怎么会不算啊。”祝君则强挤出一个笑来。   “我收集了好几套生肖红包,发到第六个刚好到你本命年诶,那只老虎特别帅,我肯定要给你看的啊。”   迟羿还是摇头。   “不会了。”他把手机声音按灭,慢慢蹲了下来,“不会了,祝哥……我们是不是要分手了?”   是询问吗,又好像是肯定句。   祝君则毫不犹豫把这个肯定句否了,“不是。”   “那为什么你不肯和我上床。”   ……又是这句。   祝君则生生把喉口那句“你一天天除了想些黄色废料以外还能想点别的吗”给咽了下去,走近两步,单膝下蹲与他对视。   “不和你上床,是为了保护你,知道吗。”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迟羿冷冷看着他,“你是在保护你自己吧。”   祝君则错愕,“什么?”   “你怕你睡粉的传言坐实,怕我拿到对你不利的证据,怕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好名声扫地,怕被人知道你真的就是个恶心的同性恋!”   迟羿恨声道:“没有人冤枉你,也没有人对你……死缠烂打。”   最后那句不是很有底气,他有点恼羞成怒,撑住膝盖哗地站起。   气极之下,竟忘了身后是一长串的台阶,用力过猛,脚下步子一晃,身不由己地向后倒去。   他下意识去抓身旁的栏杆。   可科技新城为了美观,栏杆通体是光滑的玻璃,在夜霜的浸润下更是湿滑,这一抓不仅没抓住点什么,反而增大了身体后仰的幅度。   慌乱中,迟羿闭上了眼睛。   ……随便吧。   在妈妈问他为什么摔下去的不是你的时候,他就该自己跳一次的。   是他太懦弱,也太天真,以为自己真的能一拖再拖,拖到有什么“好运”啊“幸福”之类的来呢。   然而好运没来,想象中的疼痛也没有来。   身体陷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不受控向下滚落的同时,有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脑,用力地把他护在了臂弯之间。   啪嗒。   滚到中间平台停下,他一直拿在手里的祝君则的手机,从渐松的指间滑落,磕到了地上。   祝君则正被他压在身下。   胸口抵着一阵颤抖的起伏,迟羿慢慢睁开眼睛,对上了祝君则那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眸子。   他一吓,忙翻身从人身上滚了下来,慌乱爬起,踉跄着连退了数步。   心跳声砰砰震响,响得人筋脉鼓膜无一不疼。   “为什么?”迟羿手指紧攥成拳,失魂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为什么你要接住我,为什么!”   祝君则撑地坐起,抬眸看他一眼,深深吐了口气,没有回答。   大概是知道无论回答什么都是错的。   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用以心理建设,他捡起身边的手机,准备迎接那满屏富有冲击力的爆炸信息。   迟羿应激了。   一个普通人,突然间被放到显微镜下去被人审视议论,一举一动都被放大解读,是件很残忍的事情。   他受不了的。   初见时浑身扎满的保护刺一根根长了回来,一度被掐灭的自毁念头死灰复燃。   这种时候的摔倒是发泄,是解脱,而有个人接住了他,才是折磨。   迟羿靠着玻璃栏板,一点点滑坐了下来。   目光追着祝君则在屏幕上快速敲字的手指,好像看到了一双翩跹舞动的蝴蝶。   祝君则是个很讲究的人。   用辛扬的话来说就是,如果换一张脸像他这么挑剔、爱捯饬自己,别人心里一定会骂一句事儿逼。   可放到祝君则身上就一点都不违和。   他喜欢搭配各种各样的衣服,喜欢根据季节选择不同的香水,房间繁而不乱,连门口的花园都整整齐齐。   就这么个每到餐厅先擦桌椅的人,抱着他在混杂尘土与水珠的地上滚了一遭,灰头土脸地坐在原地,连站起来都忘了。   ……他果然是那个污点吧。   过了一会儿,祝君则放下手机。   “早知道会变成今天这样,我根本就不会接那个角色……更不要讲讨什么好名声。”   他坐在地上,一条腿屈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头,似是风轻云淡的。   “小羿啊,我没有爸妈,也没有兄弟姐妹,十岁之前,我连名字都没有。   “你大概体会不到那种举目无亲的感觉,你讲你爷爷对你不好,你爸妈不要你,但你总是有家人的。你知道你的来处在哪,你不是没有根的。   “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家人对我来说,早就不是他们能给我多少钱,多少爱了,我只想确认我和这个世界是有联系的,而不是完全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人群中,每个人都和我没有关系。   “我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和很多人交朋友,帮助他们,这些事在你看来也许很蠢,很没必要,但我需要这些。   “我需要别人需要我,如果他们因为我而感到快乐,我就会觉得我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所以我写歌,去唱很多人的心声,到舞台上表演,去拍电影,博大家一笑,哪怕是律让……”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   “你不也是抓准了这点,才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无法拒绝吗——万圣夜的表白……阿扬教你的?……啧,他读心也太准了点。”   “可是准过头了,现在……唉,好难办啊,你说我们……”祝君则回头看他,“诶,怎么哭了?”   “没有……”迟羿揉了把眼睛,用摇头掩饰,“我没哭……”   可哭腔哪里掩饰得住。   祝君则叹了口气,“小羿,我活着需要一个意义。   “你不要抹杀掉我的意义啊,好不好?”   “我知道……”迟羿吸了吸鼻子。   眼泪淌个不停,他干脆把眼镜摘了下来,用袖子蒙住眼睛。   “我不会害你的,我消失就是了,你去管别人吧……我允许你丢掉我了,你听清楚,是我允许了你才可以丢掉我的……”   说到最后,已然泣不成声。   “唉,不是啊。”祝君则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轻地捏住了他的指尖。   “你就是我和这世界的联系啊,从那天晚上答应做你的男朋友起,你就是我的意义了。   顺着指尖而上,捏住迟羿的指骨,捏到掌心、手背,最后牢牢地握住了他。   “换句话说,如果你会因为我而难过,那我就没有意义了。”   “……但我好像有点不太懂这个男朋友该怎么当,我保证了好多次不会,可你还是怕我把你丢掉,我好想让你开心,可你碰到我以来好像一直在哭……对不起啊。”   祝君则捉着他的手晃了一晃,语气带着刻意的讨好,“笑一个嘛,不然我真的觉得我……   “……好失败啊。”   迟羿眼泪流得更凶了,哭得有些喘不过气,摇头说:“没有……祝哥没有失败,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我……我是个很坏的人,我对别人都装得很好,他们还以为我是个好人,我只敢对你发脾气,别人我不敢……   “小时候,我在房间里哭,爷爷就把我丢到外面,叫我要哭就滚远一点哭,到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去哭,不要吵到别人……   “祝哥,我好怕……”他紧紧握住祝君则的手,气弱声微,“我就是觉得我自己不好,会被你丢掉,你说一百遍我还是怕……不是你不好,不是你……”   风不知何时没了声息。   天地似乎也有一丝不忍,给束紧命运的恋人留了片刻的喘息。   此情此景,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祝君则伸手一揽,再一次把不安的小孩拥入怀,轻轻抬起人的下巴,含住了那片微微颤抖的唇。   他们在讥谤声中接吻。   不是笨拙的贴合,不是凶猛的撕咬,这个吻太过温柔。   是蝴蝶偶然扑过一朵玫瑰,徘徊良久,终于的一次停留。   ————————   虐不了两章了,信我,会甜的,马上了   (弱弱问一句亲亲不甜嘛……?) 🌸🌸十六部漫打包25元 🌸国漫《德萨罗人鱼》更1-192+特典1-14  🌸国漫《蛇妖要出逃》更1-53  🌸漫画《Diamond Dust钻石尘》更1-25  🌸漫画《Golden Pair黄金拍档》1-63完+外传1-4  🌸漫画《如此讨人喜爱的你》1-48+特别篇  🌸漫画《云龙风虎 》1-27无光  🌸漫画《初恋改造日记 》1-8  🌸漫画《火魔》1-19  🌸【国漫】《奇洛李维斯回信 》更1-26  🌸国漫《亲吻厄望之花》1-15  🌸漫画《祈愿祈祷 》1-95+外传1-8  🌸漫画《万圣节,开始反转》1-4完  🌸漫画《在复仇里相爱》1-16  🌸漫画《耀眼的呼吸 》1-38  🌸漫画《阿罗莎之花》1-53  🌸漫画《Winter fleld》更1-19 露々々木もげら](14本)25元 1.K子与颓废大叔系列(完) 2.蜂须贺家的取子箱(完) 3.L教会与异端者家族(完) 4.異教徒交流会(完) 5.市野崎×翠(完) 6.H人祭祀 7.yunみ神と凭かれた侄 8.最后的商场~(完) 9.神様のXPとyin习ができるまで 10.CS里的平凡女孩与来迎接的狱卒(完) 11.今宵~C次的同床共枕 唤醒了前世记忆~(完) 12.潜入!命悬一线之偿Z特工RTA~♀装♂仆与魔鬼上司(完) 13.コトリバコ 14.MYの売人と调达先の魔女 视频👨‍❤️‍👨🆔maxandyos35💰 3️⃣6️⃣短篇(也没有很短,好多都是4、5分钟,还是很够看的[馋嘴] 微信lyx775153909截图此处加好友,资源有偿不买勿扰 切割:忍得过抓心挠肝的药效吗?   G市冬天很少下雨。   这天早晨却不知怎的,太阳躲在阴云里久久不出,潮湿的风一直吹到七点,终于绵绵地下起了小雨。   这雨来的不凑巧,路上伞挤着伞,车接着车,亮了一路红灯。   迟羿烦躁不已,忍不了走一分钟停三分钟的堵车,干脆半道开门,丢下惊诧的出租车司机,冒雨跑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两只兜跟着一坠一坠,里面揣着祝君则给的糖。   糖是进口的,两种口味,一种是草莓,另一种……说来很巧,是香槟味。   祝君则是真把他那句给糖的话放在心上了,出门前抓了一大把,眼下都鼓鼓囊囊地塞在他口袋里,被揉捏得染上了体温。   又被雨浸得冰冷。   迟羿没吃。   浑身湿透回家的时候才刚到早饭时间,父亲早早出去了,母亲和弟弟在餐桌上用餐。   迟安临难得没在吃饭时让阿姨放电视看,不吵不闹坐着,闷头啃自己的面包。   懒得维持以往的体面,迟羿连声招呼也没打,无视了厅里几个喘气的活人,一言不发地往楼上走。   “站住。”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的迟嵩沉声道。   迟羿站住了。   对这道声音的恐惧已经写在了基因里,然而他强撑着,并未回头,维持着一只脚跨上楼梯的姿势没动。   “哦。”   “哪里回来。”迟嵩问。   “……”迟羿张了张嘴,“不知道。”   “我问你哪里回来。”迟嵩提高声量。   这是发怒的前兆了。   “……”   额发碎雨滴答,迟羿空洞看着地面积起的一摊水,仍是说:“不知道。”   咚!   一个水晶烟灰缸砸到他耳边的墙上,“滚过来!”   太阳穴被声响震得钝痛,迟羿脖子像锈住了,动了动,迟缓地扭过头。   视野里,文昕淡然坐在桌前喝咖啡,迟安临被阿姨挡着眼睛不让看,迟嵩眼里冒火,那张苍老的脸被愤怒侵蚀得扭曲,沟壑皱得更深了。   他忽然有些想笑。   “哦。”抬步轻松过去,“爷爷叫我有什么……”   啪!   劈脸一个耳光下来,发梢的水珠飞溅出去,在空中甩出一个弧度。   迟羿偏着头,脸上飞快肿起了一个红印。   “小畜生,”迟嵩斥骂,“野到哪里去回来!”   小畜生……迟羿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个词了。   昔日迟嵩恨他母亲,骂他畜生,野种,贱人生的讨债鬼,他便真这么觉得,歉疚地缩在角落里哭。   为了让自己变得不那么“讨债”,他拼了命要达到爷爷优秀的标准,强迫自己去学不喜欢的马术和钢琴。   然而他没天赋极了,再怎么努力,也永远比不上迟嵩那个得意了二十年的儿子——他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几面的爹。   可如今再这么被骂,他只感到了痛快。   半边脸麻着,雨珠在掌印上滑过,撩起刺痛的酥痒,迟羿扯了扯嘴角,转脸看向文昕。   “妈,”他无辜地眨眨眼,“我是小畜生,那你是畜生吗?”   文昕搅弄咖啡的勺子一顿,“你说什么?!”   迟安临已经被阿姨护着带离了。   迟羿看着他们宝贝似的迟安临的背影冷笑,“我说妈是……”   “谁教你的嘴里不干不净!”迟嵩暴怒,一脚踹上他膝弯。   迟羿膝盖砸地,扑通跪在了地上,膝盖骨钻心的疼,咬牙强忍才没把痛呼泄出牙关。   迟嵩抓住他头发逼他仰脸,甩手又是一个耳光,“是不是那个戏子!”   迟嵩守旧,对明星的态度还停在上个世纪的“戏子”,和新时代有种格格不入的割裂感。   迟羿更想笑了。   祝君则是戏子,那他是什么?被戏子勾引的大少爷吗?可他这个少爷当得也太没出息,被一个“戏子”的拥趸骂上热搜哭了不算,回家还要挨打啊。   心里百转千回嘲了一顿,出口仍是维护,“他不是戏子。”   双颊火辣地疼,巴掌印在水珠里透着殷红,牙齿恍惚有些松动。   迟羿克制住摸一摸脸的冲动,舔舔后槽牙,眼神轻蔑地从迟嵩扫到文昕。   “他比你们好一万倍。”   “你活这么大活到狗身上去了!”迟嵩一掌把他掀翻在地。   兜里的糖骨碌碌滚了出来,迟羿顾不上疼痛,下意识去捞糖,却被迟嵩一脚踢上手腕。   皮鞋尖硬,生理泪水一下就被逼了出来。   “不知好歹的东西,几个糖就买得你给他说话!”迟嵩抬脚碾上满地鲜艳的糖果,指着他痛恨道,“我们迟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贱骨头!”   “是……”迟羿捂着手腕爬开两步,颤巍巍站了起来。   事已至此,他突然来了些破罐破摔的勇气,攥紧拳头横眉道:“我就是贱骨头,我贱死了,你养的,你们养出来的,问你们自己啊!”   迟嵩的表情瞬间变得恐怖。   他怒极地呼吸两口气,一把抄起茶几上的长烟斗,狠狠地抽在迟羿背上。   “我今天就打烂你这块贱骨头!”   ……   不管怎样都是迟家长孙的迟羿,于私挨的是一顿打,于公得到的,是社媒删帖、水军维护、以及联系祝君则方一致对外的公关澄清。   官方发话压热度,粉丝的眼球很快被吸引到了新的关注点上——祝君则原定于大年初八的巡演尾场,临时公告加到了三场。   对于那些因为电影而突然间大规模涌入的粉丝来说,买不到偶像最近一次演唱会的票是莫大的遗憾,加场消息一出,马上就转移了视线。   抢不到票的在哀嚎,抢到票的在官方的引导下开心不已,一心扑在怎样应援上了。   真粉丝一撤退,水军和路人自然成不了气候,最终舆论热度成功消退,成为了互联网无数冤假错案中不算起眼的一桩,被人渐渐淡忘了。   迟羿坐在电脑前,怔怔看着双方配合无间的“一条心”,心突然就灰了下来。   官方的澄清话术——网传言论不实,所谓“亲密照”均为P图,我司艺人祝君则先生与图中男子并无私交,现正专注事业,请大家多多关注后续演艺活动。   是啊,专注事业。   祝君则说过的,他需要别人需要他。   现在有那么多人‘需要’他啊,他是不是很高兴?   手机上是祝君则上午发来的几条问候。   迟羿没回,他也没再发。   已经下午三点了,迟羿呆呆地想,祝君则还没发午饭照片来。   大概不是忘了发,而是没吃午饭。   ……祝君则最近真的很忙。   原定一场的巡演尾场突然间加到三场,规格也变大了,舞台设计和彩排的工作量都是巨大的。   更不要说为了尽快转移吃瓜群众的注意,他多开那两场设得是尽可能的早,时间真的不多。   就算他说工作室在他爆火后就有做过准备,现在不会太手忙脚乱,迟羿还是知道,他压力很大。   ——每天发来的信息都像变了个人,说话小心翼翼的,那种哄孩子的语气,简直像是被绑架来被勒令要“关心爱护”他似的。   迟羿别扭极了。   就这么过了几天,他没了和祝君则一唱一和,继续当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粉饰太平的兴致,几度看见消息不回,或是冷漠敷衍。   可祝君则每天还是尽职尽责地给他发来日常,尽量避开敏感话题地给他分享工作趣事。   明明是自己以前求来的东西,现在看着却越来越烦,迟羿真的坐不住了。   ——他得做点什么。   ……   四平八稳地挨到了大年初八,迟羿带上东西出门了。   按照祝君则说的,他穿得严严实实,口罩帽子齐备,早早就等在了场馆之外。   ——却没有进去。   来听演唱会的粉丝人头攒动,一个个手上拿着精心做的应援牌,包上挂着相关的小饰品,一脸兴奋地与祝君则的海报合照。   ……都好快乐。   这么多人在因为祝君则而感到快乐,从来不缺他一个。   一直看到最后几个人检票入场,手上那张辛扬亲手送来的票还是没有交出去。   一个人踱步到附近的襄江边,回复祝君则问他“进来了吗”的信息,「嗯」   还装模作样地点评了一句,「好吵」   本来就吵,那些粉丝叽叽喳喳,没有一个不吵,吵到他根本无法忍受。   祝君则没有起疑,「是会很吵的,你不习惯可以先到后台来等」   「但这里也会有点吵」   迟羿没像以前那样说什么“有祝哥在的地方我都喜欢”之类的话。   「不想去后台」   「我可以去酒店等你吗」   想想又补了句,「我拿了红包就走」   经过网暴一事,祝君则根本不敢再要求他什么,只要他开口了,基本上都是纵着的。   一口答应道:「好」   他发了个酒店位置和房间号,又拜托一个工作人员保管房卡,等迟羿要走的时候给他送去。   算到还剩最后两首歌的时间,迟羿慢悠悠晃到场馆外,装出一副刚从里面出来的样子,联系工作人员拿到了卡。   站在外面,隐约还能听到里面祝君则的声音,似乎是talking环节,他正在讲些感谢话。   感谢名单列了一大串,最后都是感谢粉丝。   迟羿心里冷笑。   那些曾经骂过他,让他去死的粉丝,祝君则在感谢他们,还感谢得好真诚啊。   他突然有点庆幸自己没有进场。   目前祝君则心里的天平是倾斜的,“迟羿”方更重,“粉丝”方更轻。   但以后呢?   “迟羿”只有一个,“粉丝”却永远在增长,一方止步不前,一方层层加码,最终的赢家和输家,早就写在了明面上。   迟羿相信自己的计算。   他的推理一向准确,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不干,情绪再叫嚣也不干……归根结底,他不可能为了祝君则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等待命运的安排是蠢人才做的事。   要什么,就该争取。争取不到,就该干脆利落地放手。   他知道自己争取不到祝君则的永远喜欢,但有些东西还是可以争取的。   ——比如上一次床。   控制力再强,也强不过生理反应,祝君则再有道德再能忍,还能忍得过抓心挠肺的药效吗?   迟羿捏了捏口袋里的东西,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大步走向祝君则入住的酒店。   ————————   再三保证会甜,下章do,下下章往后就是甜了我发誓[爆哭] 第81章 迁就:药效来得很快   23点,祝君则演唱会圆满成功。   全场齐叫安可成功唤出两首,惊喜加持下,歌迷们的情绪再次高涨。   前几天的舆论被盖得彻底,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   结束回去刚好路过襄江。   旁边小摊正要收工,祝君则无意瞟过摊位上捧着新春福字的小狐狸玩偶,立刻喊司机停下,问老板买走了最后一只。   那老板是个自来熟,大咧咧问他:“帅哥,穿so酷哦,还喜欢毛绒玩具?送女朋友?”   祝君则笑着摇头,说不是。   “送家里小朋友。”   ……   从酒店的窗户看去,远处高楼林立,灯火通明,夜色是澄澈的深蓝色,襄江被缀得一片璀璨。   迟羿对着窗,盘腿坐在沙发上玩国际象棋。   前期操作心不在焉,棋子已经被吃得不剩几颗了,好在最后猛地清醒,如有神助般用仅存的一颗棋将死对面,扭转一塌糊涂的局势,获得了胜利。   他满意于自己的悬崖勒马,看了眼桌上的酒,抑制住忐忑,得意地勾了勾唇。   咚咚!   门被叩响了。   开门看见祝君则的脸,自以为已经不会再慌乱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迟羿忙背过身,欲盖弥彰道:“祝哥,你好慢。”   其实不慢了,只是他心里揣着坏事,迫切要把道德制高点占据,才好以此为借口,要求祝君则些什么。   祝君则原将狐狸玩偶背在身后,见迟羿转了身,便又拿了出来,笑着在他面前晃一晃。   “没办法啊,路上看到只‘小迟同学’,走不动道了——等很久了?”   他尾音上扬,带着唱了三小时歌后淡淡的哑,磁性十足,迟羿心跳得快了点。   他一把抢过狐狸,回头看着祝君则,“对啊,等很久了。祝哥今晚那么嗨,我还以为你待会儿还有夜场party要赶,我等你等得困死,澡都洗好了——祝哥介意吗?我用了你的洗手间。”   ……介意?   寒假前那段日子,迟羿何止是“用了你的洗手间”啊,那可是吃他的饭,睡他的床,穿他的衣服,晚上还要抱他的人。   要说介意,现在未免也太晚了些。   话里赌气的刺明显,祝君则无奈笑笑,边脱外套边眯眼调侃:“这样啊,那看来现在在我面前的是一只干净的小狐狸,这么干净,就算睡在床上我也不介意啊——可是他看着好生气,我是不是该哄哄?”   “哄有什么用?”迟羿脱口而出。   这音量拔高得太突兀,他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一把将狐狸拍进祝君则怀里。   “是啊,你哄它吧,我不是小孩,不需要哄。我要睡觉了。”   “哎,”祝君则拉住他,“真的有在生气啊?难道是我今晚表现太差,小迟同学没看开心?我回来路上还想听你夸我来着。”   成功触发关键词,迟羿本来是装的不爽,现在是真的不爽了,冷冷道:“祝哥怎么会表现太差。”   他默默看了眼抓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眼皮没抬,“别人不是都夸过了吗,我又不会说漂亮话,夸也夸不到点子上,白白讨人嫌。”   “只要是你讲的话,都在点子上。”祝君则揉了把他的头发,“就是讲得太在点了,讲得我好伤心啊,明知道我只想听小迟同学讲好话的。”   迟羿轻轻哼了声。   “好啦,不气了,房间里还有糖,你翻过吗,我猜你肯定闲不住。”祝君则说着,眼神朝桌子扫去,“我看看……”   话音倏然刹住——那上面放着两杯酒。   迟羿观察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强自镇定道:“祝哥,陪我喝酒吧,今天总可以了。”   “为什么今天‘总可以’?”祝君则问,“今天怎么了?”   “今天是好日子啊,祝哥演唱会这么成功,不要庆祝吗?还有——”   迟羿走到窗前,从高空眺望江面,月亮高悬,水面粼粼如光彩的缎带,繁华亮丽,令人心醉。   “今晚好美啊,我想记住它。”   “如果这两条还不够,”不等祝君则开口,迟羿又说,“因为我等了你好久,我生气了,我看到你被那么多人喜欢,我吃醋了,我可以生气和吃醋的吧?   “祝哥一晚上都在陪别人,只有一点点时间留给我,我连要求一下项目也不行吗?一句‘想要’不够,还得写两页申请表等审批吗?   “……其实不行也可以啊,就是,”他低下头,语气失落而可怜,“我以为我在你心里是有一点地位的。”   祝君则不过说了一句,他就顶了十句不止,听着倒还是委屈的那方。   “……”   无言片刻,祝君则眸色沉了沉,道:“不止一点。”   他端起两杯酒,走到窗边与迟羿并肩,递了一杯给他,“是不是以前我总不肯喝,让我们小迟同学产生了逆反心理?   “——其实也没什么。我不是不能喝,以前跟着封羚混,一晚上能废掉酒吧一柜,后来不喝是为了保护嗓子。   “不过大多数时候,不喝只是因为不想,我不太喜欢那味道。”祝君则仰头灌了一口,“也不喜欢酒精带给人的那种兴奋的感觉。”   “什么酒后吐真言啊,阿扬很信这些……傻得可以,失控说的话,怎么可能是真的。”   这话讲得太满,迟羿在心里默默站了队。   ——潜意识骗不了人,失控的,往往才是真的。   他盯着玻璃窗上祝君则的倒影。   那影和斑斓绚丽的夜景融合,轮廓看不清晰了,只有酒液入喉时喉结的滚动分外捉人。   迟羿蓦地有些心虚。   “可是今天确实很好,”祝君则还在讲,絮絮叨叨的,“和小迟同学一样,我也想记住今天。   “……襄江真的很美啊,还记得那天吗,国庆的时候,我也是刚演出完来找你。不过那个时候不太好,你把我吓个半死,不像现在,能这样好好讲话。”   “……”   迟羿失神地点点头。   ——很快就不能好好讲话了。   玻璃杯在夜里晾了太久,变得好冰,冰得他心颤。   祝君则这酒喝得痛快极了,没有半分不愿,无需多费口舌威逼利诱,比他想象的要轻松太多。   这样坦然的信任与迁就,把他的小心思衬托得丑陋无比。   迟羿心更虚了,嘴唇动了动,有一瞬间想开口让祝君则别喝了,又被一道名为理智的弦紧拽——   一不做二不休,就算现在回头,也已经来不及了。   “来吗,干一杯。”祝君则举杯笑问,“最近发生了好多事,小迟同学受委屈了。这些喝完还想喝吗,我请客好不好?附近有什么不错的酒吧吗,我不太了解,你有推荐吗?”   迟羿动作僵硬地和他碰了个杯,摇摇头,说:“我也不了解。”   他这一生关于酒吧的记忆,大概只会是律让了——他其实没那么爱喝酒。   “唉,小羿啊。”祝君则情绪回落,捏了捏他的脸,“你笑一笑嘛。”   酒灌进胃里,酒精作用于大脑,不多一会儿,祝君则手里的酒喝得见了底,有些头晕地撑住了脑袋。   “好久不喝,酒量好像变差了啊……”他还没感觉到不对,“诶,你刚是不是讲我陪别人不陪你,你不开心?前两天我也在想这个,如果唱歌和你我必定只能选一个,我到底会选哪个。”   迟羿一怔,心不由得吊了起来,“然后呢?”   “然后我就觉得这个问题好傻,为什么只能选一个?”祝君则自嘲笑了笑,“牺牲一个人的幸福来成全所有人的幸福吗,难道那‘一个人’就不是‘所有人’中的一员了?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我想过了小羿,那些不理智的粉丝我会引导的,大不了就得罪了,反正我又不靠色相吃饭。我相信真正能听懂、喜欢我歌的人,会理解和接受我的选择的……   “不过这个过程可能很长,你也许还要等很久,在安全之前,我就把你藏好,尽量……”   砰。   酒杯脱手砸到窗台,又骨碌碌滚下了地,好在有地毯缓冲,没有碎得刺耳。   祝君则有些支撑不住地扶住了墙。   “我……”他眉头紧皱,手背搭上额头,“怎么这么热?你热吗,是不是空调……”   看到迟羿一口未动的酒和藏不住慌乱的脸,祝君则脑中隐约闪过了什么。   他不敢细想,只是动了动嘴唇,几近无声地说:“……你没喝啊。”   这声音虚弱,迟羿彻底慌了神,掩饰地扑上去抱住他,让他借力靠在自己身上,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什么似的。   “祝哥,我……”他闭上眼睛,声音颤抖,“我等不了,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别怪我。”   药效来得很快,祝君则鼻尖眼角都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燥热自内而外,体内仿佛燃着一把火,神智已然烧得有些混沌了。   “你……”他勉力维持清醒,不愿去相信那个可能,可迟羿分明是不打自招了。   祝君则闭了闭眼,用力推开他,跌撞着去拿外套口袋里的东西,“不留你了,早点回去,晚上冷,羽绒服穿好再走……”   即便已经猜到了始末,到底还是没忍心说些重话。   手心被塞了个小巧精致的红包,迟羿愣愣看着上面被攥出的折痕,心好像也被一只手残酷地抓揉过,皱成一团了。   “祝哥……”他眼眶发涩,顺着红包紧紧握住祝君则的手不肯放,问出一个擅自拟好了答案的问题,“我走了,你怎么办?”   ——谁来给你解决啊?   祝君则正和自己体内的欲/望斗争,连看他的脸都不敢,挣开他的手,拿起桌上的水就往嘴里灌。   迟羿不依不饶地缠上去,抓得更紧了,“你说过不介意我睡这里的,祝哥,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理我一下……”   祝君则已经没了争辩的力气,不由分说地拽下他的手,粗暴地甩开了。   迟羿被这力道甩得差点站不稳,原地踉跄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祝君则进了浴室,忙跟着冲了过去。   祝君则已经在脱衣服了。   ————————   0点二更,下章可能会锁(你懂的),这个先发。 第82章 缠绵:痛得他想逃   两人相熟在秋天,衣服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厚,迟羿没见过祝君则赤裸上身的样子。   那脊背微微弓起,劲瘦而有力,腰窄肩宽,是标准的“倒三角”。   流畅的肌肉线条排布在背沟两侧,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起伏,最后隐没于裤腰,被皮带拦腰束住,勾出一抹欲看而不得的浮想联翩。   祝君则抬着手臂把毛衣胡乱脱下,粗鲁地扯掉手臂上的衣袖,皮肤已经涨的通红。   昏黄的灯光照得暧昧,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被无限放大,听得人口干舌燥。   迟羿干咽一口唾液,走上前说:“祝哥,你……”   “出去。”祝君则烦躁打断,弯腰扶着洗手台,往脸上扑了几把冷水。   水声淅沥,没有冲破撩人的氛围,反而激起了迟羿某种更深的渴望。   他情难自抑地从背后抱住了祝君则,胆大包天地贴住他,往他身上蹭了蹭。   “不要忍了好不好,祝哥,我们……”   “出去!”祝君则猛地掀开他,手上青筋暴起,低头喘着粗气。   地面湿滑,迟羿向后倒了两步,直接撞到了门板,肩骨撞得闷痛。   祝君则调整呼吸,强压住怒音说:“迟羿,我没跟你开玩笑,赶紧走,别逼我讲难听的。”   迟羿不由得红了眼,揉着肩膀看向镜子里闭眼喘息的祝君则,故意道:“你装什么啊,都这个样子了还不肯和我做,难道是不行?”   他以为没有一个男人能忍受“不行”的挑衅,势必会激起祝君则的“自证”,可祝君则灌了几口自来水,竟然承认了。   “对,我不行,你跟我做不会爽的,出去……滚啊!”   祝君则竟然会对他用“滚”这个字,迟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眼睛更红了,胸口堵得酸胀,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我不滚!   “你以为谁稀罕跟你做吗,我就是想着你现在这幅样子,明明难受得要死还要嘴硬,真可怜死了,这么好看的东西,我一分一秒都不想错……”   “过”字还没出口,祝君则手往后一捞,把他拽了过去。   迟羿只感觉自己手臂一痛,接着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给按在了洗手台上。   小腹重重地撞上洗手台边缘,还没来得及痛呼,嘴巴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掌给捂住了。   祝君则不留余力地往那翘起的屁股上落掌,闷响一声接着一声,浴室里热意更甚。   “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子,满脑子就想着上床,谁要和你上床?!”   迟羿挣扎道:“你啊!你不想吗?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以我男朋友的身份和我调情还是耍流氓啊?!”   啪!   祝君则怒喝,“我在以大人的身份,教训一个犯错的小孩!”   “小孩”这两个字,曾经迟羿把它看作过亲昵的爱称,他享受于躲在祝君则身后,看他把一切事情都处理得游刃有余。   可现在他只觉得受到了羞辱。   冬天的裤子不薄,很好地削弱了巴掌的威力,打着并不痛,只是姿势近于管教,迟羿难堪极了,脸上升起了温度。   他挣扎不脱,也不愿扭腰晃臀徒惹笑话,就僵在原地不动硬扛。   嘴倒是没闲着,咬牙切齿道:“祝君则,我不是小孩了!”   “就算你比我大几岁好了,你就一定比我强吗,不合你意就是‘犯错’,就要被你教训?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跟你讲‘尊重’就是多余!”祝君则落掌不停,然随着生理性的难受,也不便再以此方式出手“教训”,甩过几下狠的,把迟羿拎起来推到了门外。   迟羿死死卡住门缝不肯就范。   祝君则实在没有心情再和他耗,不管他肯不肯走,自顾自跨进浴缸打开淋浴,任那冷水从头顶浇下,仿佛能冲散些许躁意。   裤子被水浇得透湿,沉重地黏在腿上,他屈膝在浴缸里坐下,下意识去解皮带的扣。   又碍于门口那道炽热的视线,终是没开裤链,只随便对付两下,靠在墙上,痛苦地揪住了头发。   “……走啊。”   压抑到极致的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听不出怨怼,只有痛苦。   毫无预兆的,一颗眼泪从眼眶滚了下来,迟羿把房间和浴室的灯都关掉,仅留了镜子上一圈微弱的暖黄,给狭小的空间蒙上糜烂的湿晕。   喘息在昏暗中更明显了。   一边是压抑的情欲,一边是决绝就死前,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大概可以称之为不舍。   迟羿心砰砰直跳,手脚颤抖地脱掉卫衣和外裤,衬衫堪堪遮住内裤边缘,光脚走了过去。   祝君则在昏乱中看了一眼,那两条腿又长又直,皮肤细腻,白得有些犯规,好像捏得稍微用力点,就能在上面留下好多旖旎的红印。   真的是娇养出来的小孩……不顾别人死活。   祝君则喘得更重了,不知是酒还是药的缘故,他鼻子有些泛酸。   他虚握了下拳头,想要抓住点什么,可水流哗哗从指缝渗出,每一滴都不受他控制。   很久没有这种无力的感觉了。   上一次大约在十六岁,傍晚回家看见楼下的消防车,邻居奶奶哭着抓住他的衣袖,说你家疯子放火烧屋,你为什么不看好他。   彼时他愣住,不敢相信命运如此残忍,而他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无数个午夜梦回,他都记得自己曾经把一个疯子看作是活下去的意义,小齐死后,那意义便成了无数张欠条,无数个人情债。   债最终是还完了,比他想的要快。   因为活下去的意义先走一步,而生命依然没有终止。   直到迟羿的出现。   那飘渺的意义似乎有去而复返的征兆,把他看来漫长无尽头的生命压缩得好短,短到他会有一点不舍——假使你真能做到永远,会否我也注定要先你而去七年?   那七年里,你要怎么办呢。   你那么小,天冷了不知道加衣服,发烧了打针会哭,既挑嘴又爱偷懒,天天吃外卖和三明治要出事啊……   你要我怎么办呢。   “上我吧,祝哥。”一条腿迈进了浴缸,接着是另一条。   迟羿站在他两腿之间,慢慢蹲了下来。   “去,穿衣服……”祝君则腿往边上让了些位置,反手拨了下淋浴的龙头,水流戛然而止,“冷的,要感冒……”   浴缸里铺满了尚未流尽的冷水,大理石触之冰凉,迟羿刚踩进来时打了一个激灵,随后被更为浓烈的情绪盖过。   他吸了口冷气,伸手将花洒水调至温热,又打开了。   温水浠沥沥地兜头而下,头发湿湿地贴住头皮,两个人都粘腻,热汽很快浮满了狭小的空间,把玻璃糊得不明。   祝君则手指动了动,呼吸变得紊乱,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下,混在淋浴水里没了踪影。   “我没办法了,祝哥,我真的没办法了……”迟羿跪坐下来,忍着羞耻,主动去拉祝君则的裤链,“我不是什么欲求不满的人,我,我没做过爱,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但是我想要你……”   他说着直白的字眼,手指抖得不像话,“我知道,我们完了……好短啊,才三个月,我们就完了。”   热雾迷蒙中,祝君则似乎是摇了摇头。   迟羿不敢去读那摇头的意思,是“没完”,还是对“完了”的惋惜。   “我也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我的,你肯定觉得我很,很贱……”他低下头,“每天只想和你上床,发情一样。可是……”   “可是我就是想在分手前,把该做的都做了……我写游戏也是这样的,开头了就不能断,必须要有结尾的,除非删掉……但我,我……”   他哽咽着,泪流不止,“我删不掉你,我不舍得忘记你。”   祝君则又摇了摇头,按住他笨拙乱动,试图帮上点忙的手,“谁讲我要跟你,分手啊?”   你不是讲了,永远的吗……   祝君则这时候才悲哀地发现,他明明在一个不再相信“永远”的年纪,却依然对迟羿口中的“永远”抱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内心的最深处,他竟然会忍不住去想人生最尾的那七年。   怎么这么傻啊?去相信小孩子讲的话。   “没有人跟我讲,我自己知道的,”迟羿哭着摇头,“那些明星都不可以谈恋爱,要被骂,你不可以被骂的,我也不想被骂,我受不了……”   “我……”祝君则扯了扯嘴角,很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我不在乎被骂,也想说我会保护你,不让别人伤害你。   可这话和骗自己有什么区别?他现在这个体量,关系到多少人的饭碗,什么都不是任性的理由。   他原先希冀于一个“等”字,可现在迟羿告诉他,他等不了了。   “我很想让你不要管他们,但我知道不行,你在舞台上那么酷,所有人都喜欢你,如果你再也不能唱歌了,你不会开心的,你肯定会恨我,我不想害你。”   迟羿一边说一边卖力,然动作实在是缺乏经验,效果甚微。   那手劲控制不好,祝君则发出一声闷哼,抓着他手臂的力道更重了,哑声道:“你不会,不要了,我自己可以……”   “我会的!”哪怕是在这种事上,迟羿还是禁不住别人的否定。   他膝盖跪近,俯下身试图用更羞耻也更讨巧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腰还没塌下去,后背就被一只手揽住了。   祝君则抓着他压进自己怀里,用身体的贴合与摩擦来缓解生理的不适,“小羿,别做那种事……我不舍得。”   浴缸不算小,但坐了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还是有些拥挤。   迟羿姿势别扭地卡在他身上,温热的水流绵绵地从头顶流下,顺着发丝淌过胸口,潮湿了两颗心脏。   祝君则摸在他背后的手指忽而一顿,艰声问:“这是……什么?”   “伤。”迟羿依偎在他怀里,蹭了蹭脑袋,“爷爷打的,用烟斗,没祝哥打得痛,都不用上药。”   祝君则胸膛起伏一阵,倏地坐了起来,“欻”一声撕开他身上湿黏的衬衫,将他整个人翻了个面,去查看他背后的肿痕。   “什么时候的事。”语气哀沉,“……你没跟我讲过。”   “开香槟的那天,你亲我的那天。亲了我两次。”迟羿后背对他,把内/裤往下扯了扯,有意识地找准位置想坐过去,“祝哥,你好爱我。”   “你知道吗,一个从来没被爱过的人,很知道别人爱不爱自己的,也知道别人什么时候会不爱。”   他靠着祝君则,坐在浴缸中间,感受着身后人滚烫的体温,玩着他搭在自己腰上那骨节分明的手指。   “祝哥,你不用选,我不让你为难,我退出了。”   他带着那手指解自己的残留的几粒衬衫纽扣。   “其实我真的很小气的,就为你大方一次,你不许恨我了,只是下个药而已,就当你给我的补偿好了,你又不亏的……你看上去好有经验的样子,我都没问你以前有没有上过别人。”   两个人似乎都在抖,贴得那么近,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就这么紧拥着喘息了许久,祝君则克制力道,从背后咬上了迟羿的肩膀。   迟羿一颤,随后迎合着把自己往后送了送。   祝君则从他肩膀咬到手臂,再到蝴蝶骨,到脊柱,到锁骨。   来来回回,似咬似吻,带着浓到化不开的爱意。   水流不知何时停了,一点冰凉从后脊滑下,淡淡的小苍兰味萦绕在鼻端,身体的掌控权被交付了个完全。   迟羿几度回头,急于讨到一个令人安心的吻,却被以为是在挣扎,肩膀让人死死扣住,想挣脱而不能。   祝君则搂他好紧,药力在压抑良久后一瞬的爆发是那么恐怖,那一瞬的感觉难以言喻,新奇、失落、悲哀、得偿所愿的释然……   各种情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终只剩下了一个痛字。   真的痛,身心俱被剖开了口,明明是自找的,却痛得他好想逃。   祝君则似能听见他心底的慌乱,将他头轻掰过来,吻他脸颊与唇的动作堪称小心。   迟羿不客气地咬了上去。   【脖子以上】   缠绵间拉出好多银丝,他们口涎相融,人前光鲜的外表被剥离得彻底,把最狼狈的样子交予彼此,喘声令人脸红。   泡沫黏腻,混沌间,迟羿隐约听到了一句呢喃。   “没有。” 第83章 放手:“你该要你自己。”   温热的水流将身上的泡沫冲净,仓促拿浴巾擦了一把,迟羿就被祝君则抱着转到了床上。   顶灯被打开的一刹那,他难受得皱起了眉。   那光亮得刺眼,将满屋的靡乱照得无所遁形,迟羿羞得蜷起身子,边拿手挡边往被子里躲,“不要……”   嗒。   顶灯灭了。   床头的落地灯被踩亮,投下小范围的一片影,暖黄色把房间映得柔软,迟羿睫毛轻扑,慢慢睁开了眼睛。   祝君则就站在床边,抓着脚踝把他从被子里拖了出去,欺身吻了过来。   折腾完一遭,那药力仍未消退,迟羿只感觉自己不受控制地脱离了安全地带。   没了被子遮挡,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示于人前,颤抖的,瑟缩的,掐着他的那双手烫得吓人。   腿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沐浴露,摩擦中重又挤出泡沫来,触之滑腻,流连一直往上,要做点什么也轻而易举。   “唔……!”   突然的感觉出现,迟羿猛地一颤,下意识绞了全身肌肉,手脚并用地想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不要,不要……”   祝君则的喘声瞬时加重,无情地扣着肩膀将他按回。   身体在这狠压中连接得更为紧密,拥抱给彼此染上了滚烫的温度。   迟羿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放松,好承接这难以承受的力量,口中低弱的泣音不止。   难受的感觉轮番袭来,情绪也被冲撞得稀碎,一阵接着一阵。   时而是涨到极致的紧绷,时而是向外撕裂的拉扯,时而是被劈成两半的恐惧——难受到了胃里,搅得他几乎想吐。   难挨中终于有了一丝后悔。   也不知是对祝君则的耐力太过高估,还是对自己的承受力太有自信,为保证万无一失,他往那酒里放的量是正常来说的两倍。   ——有什么大不了的?两个人脱了衣服躺在床上,除了多一层情侣的身份以外,和“游戏”也没太大差别。   差不多的刺激,差不多的兴奋,再痛又能痛到哪去?他最习惯的就是疼痛。   然而现实把他这点自以为是的傲慢打了个粉粹。   一直想看的祝君则失态的模样居然如此可怕,结实的大手在他身后粗暴地揉捏,软肉被挤出各种诱人的形状,比祝君则最生气时打在他身上的巴掌还要疼。   而他连争辩或认错都难以出口——唇被牢牢堵住了。   祝君则吻他用力,舌头撬开牙关,在他齿间流连搅弄,热浪随着喷薄的气息翻卷,连呼吸都困难,除了意味不明的“呜呜”,再发不出什么。   眼泪再次从眼角滑下,这回大概是生理性的。   “呼……”不知吻了多久,祝君则终于松开了含住他的唇。   那小块地方被吮得厉害,湿漉漉的,约莫肿了一圈,被灯光照得水润。   迟羿没工夫讨伐他的残暴,胸口剧烈起伏,偏头大口呼吸着空气。   这处得了一丝闲,另处就要分担更多风雨。   身体不住地向后,抓着床单也保持不了平衡,迟羿咬紧牙,仰躺在床上,借着影绰的灯光,看向祝君则优越的侧脸。   褪去平日里或温柔或恶劣的笑意,此时他蹙着眉,眼皮不耐地耷着,脸部的轮廓堪称锋利。   几笔硬朗的线条,勾勒出一张富有侵略性的面孔,叫人看着连求饶都不敢。   他只好用腿死死地夹住祝君则的腰,企图用这点连威胁都称不上的力量逼他退走。   然而这个姿势无疑是将自己处于更危险的境地,方便祝君则抱他更紧。   “呜……祝哥……”迟羿扭腰叫着,仓皇搂住祝君则的脖子,手指抓向他背后,“不要,不要了……”   【只是抱着】   指甲在那光洁的脊背上抓出一道道暧昧的痕迹,祝君则吃痛,起身退开了些。   胃里似乎空了一块,身体比嘴巴诚实,颇有些可怜地颤了颤,似乎在抗议怎么我说不要,你就真的走了。   空落的滋味并没让他多尝几秒,有只大手捏住了他的腰。   一阵天旋地转,迟羿被翻了个面,眼前变成了满是皱痕的床单和枕头。   巴掌紧跟着下来,把那已经被捏得通红的软肉扇得来回跳动,压迫着身上新鲜的伤口。   “呜……”迟羿下意识夹紧了腿,脸烫得不行,耳尖一直红到颈后。   他抓过只枕头抱在怀里,紧紧攥着床单,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指节因用力而发了白。   祝君则当然不会让他如愿,嘴上一声不吭,力道却倏然加重,他忍不住扭了起来,小腿蹬着,试图躲避那精准打到他身上的每一下。   耻意铺天,当第三次逃跑被按回来时,迟羿才恍然意识到,祝君则是在罚他。   ——也是真听见了他那句“不要”,依他所言不再继续,而是用这种方式来发泄自己无从释放的烦躁。   迟羿忽而怔了怔,被迷乱情绪冲散的愧疚又返了上来。   祝君则最恨失控,曾经一次怒极下的动手,事后还要跟他讲声对不起。   一个把原则看那么重的人,是被逼成了什么样,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突破自己的底线啊?   迟羿不懂。   他习惯把自己放在道德制高点,亏欠两个字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他不敢去懂。   他不敢去想眼前人为自己做过多少让步,不敢去想自己究竟成为过多少次的例外,只要没拿到想要的,他就要捂着耳朵继续往前横冲直撞。   似乎只要不听不看,那点不知足就显得没那么可耻。   心又痛了起来,连带着整个胸口都胀,相比之下,身体上的那点痛简直是微不足道。   迟羿咬住唇,不再躲,而是忍着疼把自己往后送了送,到一个方便祝君则的位置。   言下之意是我不逃了,我的身体给你,要这样还是那样,你想怎样使用都行。   只要你愿意,都听你的。   那只手停了。   “很难受吗……”祝君则压上来,伏在他耳边问,“是不是好痛?”   祝君则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腿蹭着他的腿,胸口压着他的背,手抓到他的手腕,拇指在腕骨轻柔地打着圈。   迟羿僵着不动,吐出来的气都热了一个度,点点头又摇头,小声说:“不痛的。”   和要跟你分开的痛比起来,什么都不痛了。   “知道你不怕痛……”祝君则扶住他的腰,温柔地捏了捏上面的软肉,呼吸有些急促,“但痛了要叫出来啊,不要忍好不好?”   迟羿很轻地,“嗯……”   接着被人捉着往上提了提,受人掌控,小腿被掰得漂亮。   被肆意摆弄的羞耻感由内而外,迟羿不由得闭紧眼睛,绷紧了脚趾。   所有的力量都转到了牙齿上,嘴唇咬得快要失去知觉。   突然有个什么东西挤了进来,强硬地横在他唇间,迫使他把嘴张开。   【别锁我了,只是手指】   迟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祝君则的手指。   ——怕他把自己咬伤了。   一步步的引导中,他终于按耐不住地泄出了第一声痛呼,祝君则奖励似的挠了挠他的下巴,痒得他脖子一缩。   有了第一次,后面接着的一声声便顺理成章了许多。   无论什么事他都习惯寻找规律,渐渐适应了后,他摸清了节奏开始笨拙配合。   从不再紧绷的身子,再到偶尔主动的亲吻,嘤咛呢喃里还有闲心发问:“祝哥……你恨我吗?”   祝君则说:“不恨。”   他又说:“可是我甩了你。”   “……嗯。”   “你不恨吗,我那么自私,我……呃。”   回应他的不是言语,后话还没出,全被截在了喉咙里。   “要问吗?”祝君则喘了口气,“你自己讲的,我好爱你。”   “我骗自己的……”迟羿抓住他手臂,眼泪淌得无声,“我只是怕你不要我,怕你以后不要我,我才先说不要你的,其实……”   “不会。”祝君则搂住他的后脑,侧躺着抱住他,又补了句,“没关系。”   你要我还是不要我,都没关系。   这段关系的掌控权从一开始就在你手上啊。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小孩子,觉得我不懂事,我不想这样……我也想保护你,可是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迟羿乖顺地缩在他胸口,肩膀颤抖,“其实爷爷打得我好痛啊,祝哥……我以为我不怕痛的。”   后脑那只手缓缓下移,在他后背轻轻抚着。   “我今天,还骗了你一件事,我没有去看你的演唱会……我不想去看,我看到那些人,我会害怕。   “我不想戴帽子,也不喜欢戴口罩,我想告诉他们你是我的,我更想,更想你去告诉他们你是我的……我是不是好自私啊?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想被藏起来,祝哥,我真的不想。”迟羿摇着头,哭音细碎,“我又没有偷东西,为什么要藏,我没有错,他们凭什么骂我……”   “你没有错。”祝君则在他背上一下下拍着,“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   烫人的热潮消退,神智回笼,幽凉的夜色如水浮漫,重又变得冰人。   床头灯也灭了。   寂静里仅有呼吸缠绕,轻飘的絮语诉出太多告别,一字一句都让人难以挽留。   眼角的湿润太悄无声息,祝君则只是将怀里的人抱紧。   “别哭了。”他说,“小羿,笑一笑。”   迟羿应声牵起嘴角,泪水却比“好”字来得更快,从紧闭的眼隙里滚滚而出,沾湿了祝君则的胸膛。   “我笑了。”他说,“祝哥,我好听话。你喜欢听话的。”   “嗯,”祝君则说,“我喜欢迟羿。”   “嗯……”声音轻了下去。   “如果,”祝君则张口,声音近乎飘渺,“我只要你呢。”   如果唱歌和你我必定只能选一个,我只选你呢?   你还会走吗。   “我不要。”迟羿睫毛扇了扇,沾着好多泪水,既沉重也湿,“我不要你要我了,祝哥。”   “你教我的,你应该要你自己。”   ————————   推荐首BGM,杨千嬅《笑中有泪》   当我无情无恨望过去   还是笑中有泪   抓紧爱侣只靠宽容不靠泪水   无奈要被你抛弃后   先了解我是谁   如若那天我大多几岁   什么都去追 第84章 旧地:七年过去了   夜晚的雨简直来得蹊跷。   数不清是第几次坐在这扇窗里看雨,市中心的联排,地段是很好的,闪亮的街灯在雨幕里蜿蜒,喧哗在极度的隔音里变得无声。   绿叶挡了小半在玻璃窗外,被雨打得晃,仿佛把属于夏天的闷热也晃走了。   今年的梅雨来得好快。   回望过去短短数月,寒冷的冬季消融在轻盈的春里,树树垂丝海棠,一整湾的郁金香,樱花行道,飘飞的碎瓣把空气都染得粉。   万物都在焕发生机时,迟羿只是愁那一院子的月季。   毫无疑问,祝君则是个不称职的园丁,也不知最后一次浇水是什么时候,迟羿再次路过时,有几棵较弱的花苗已经枯得只剩光秃秃的一条茎了。   主人不知所踪。   一个没有家庭的人,要抛弃什么好像总比旁人容易,这大概是流浪汉唯一的优势。   只是迟羿没想到,这样一个精致的“家”,也是能说丢就丢的吗?   满园的凋零实在可怜,他难得有了一丝不忍。   这怜悯从何而来他自己也不懂。   他不喜欢养花,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好养,这些植物对他来说还不如一颗键帽——春天里柳絮飘飞,害得他老是打喷嚏。   好几个喷嚏过去,找到个台阶似的,他自分别后第一次打开了祝君则的聊天框。   联系方式一直在手机里没动,备注并无特殊,聊天记录停止在初八的晚上,再无后话。   彼此也默契,不删,不问,像成年人世界里无数个躺列的好友那样,互相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心随之跳动。   说什么?   拍张照片去,质问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养枯了这么多花,当时干嘛要养?   抑或是友善询问,你最近是不是很忙,花都枯了,怎么没回来看看呢,北方的饭菜吃得惯吗……哦我没有关注你动态,只是随便问问。   艺人的行程从来不是秘密。   那行动轨迹从小小一个G市扩大到整个世界,一个星球七大洲四大洋,想在一个狭窄的楼梯间擦肩而过的可能性有多大?   也许只是不等于零。   此后他在路边捡到过醉汉,买过公园里无人问津的糖葫芦,被甜得糊了嗓子,忍不住想那人是怎样入嘴,还饶有兴味讲糖葫芦里山楂比不上草莓。   字打了又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讲。   联系园艺师上门后,迟羿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地敲了敲。   意料中的没有回应。   密码锁感应到有人靠近,自动亮了屏。   他忽然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吞了吞唾液,手指慢慢地移到那块小小的显示屏上,曾经按得有多么利索,现在就有多么磨蹭。   第一个想法是,他还能进去吗。   他们已经分手了,他以什么身份进这扇门呢,客人吗,可是现在连主人都不在啊……   第二个想法是,密码换过了吗。   他们已经分手了,主人真的放心自己家的钥匙落在个外人手里吗,万一……   第三个想法是管他呢!   他的圣诞礼物还在三楼房间里放着,那是他的所有物,就算进不去门,他找个梯子也要爬到三楼,主人又有什么话讲?难道送出去的礼物还能收回不成?   要怪就怪他自己,谁让他当时要说什么“永远有个房间属于你”的……   滴。   手比脑快,反应过来时已经习惯性地按完了六个数,锁开了。   迟羿怔了怔,缓缓拧开门把。   屋里蒙着一层薄灰,陈设基本没怎么变,少了个糖盒,少了几本书——他记性太好,书架哪排哪列放过什么,扫一眼就一清二楚,丢了什么也抓得精准。   那本《小王子》是没了的。   次日他又过来一次,看园艺师的成果。   第三天也来,浇点水。   第四天。   ……   来得多了,居然勤快不少,学着主人的样子给花松松土,除除草,然后便从楼下随便抽本书,窝去了楼上的游戏房。   隔壁那幢房子在很久前就退了租,在学校过集体生活久了,好像也没那么难挨。   同龄人混在一起都是欢声笑语,一起逃课,一起爬山看日出,最出格的不过是KTV里的几杯酒。   他玩骰子游戏总是赢,骗出别人好多“真心话”,高中暗恋过哪个女孩,谈过几次又分了几次,青涩的情史红了少年人的脸,玩闹中总有人问迟羿,你呢?   你追过谁吗,被谁追过?   他只是端杯最烈的酒坐在正中,在别人惊呼声中饮下整整一杯,也不知醉了没有,嘴角噙着笑,表情神秘莫测。   ——有啊,好多,你喝倒我就跟你讲啊?   话音轻佻,眉宇间竟能看出某个人的神态,只是在场无人识得,自然也无人调侃。   没人会把当今正红的明星和身边的同学联系在一起,就算KTV里迟羿永远只点祝君则的歌。   他说,我只会唱他的歌。   别人笑他,调子跑成那样,这也叫会唱?咱们还是唱点简单的算了。   他仍是坚持,说,我只会唱他的。   梅雨一直潮湿到了七月。   天刚放晴不久,迟羿给自己过了次生日。   庆祝方式是订个狐狸形状的蛋糕,在祝君则曾经写歌的房间里,读着他留下的歌词本,一个人吃了一半。   真的吃不下了,他胃口小,奶油又甜。   但那个人应该喜欢。   从小到大他没过过生日,那么晦气的日子在迟家没人想提,可是他觉得,那个人会想给他过的。   ……另一半蛋糕还是丢了。   7月21日23点59分。   那个人没回来。   第二年也没回来。   第三年,第四年,书柜里的书已经被他看了个完全。   小说、散文、诗歌、哲学……他一样都不喜欢。   内容多是囫囵,那个人的笔记却记得清晰,从字迹变化到心境变化,读着读着,好像也跟着他一起走过了好多岁月。   就算那人站在面前,他也能有一点点的底气说,你看,我是有长大了吧?   已经长到当初认识我时你的年纪了啊,不许再说我是小孩了。   可是中间毕竟隔了七年。   七年,迟羿大学已经毕业,那四年里学业交友样样得意,最苦恼的似乎是论文最后公式化的致谢。   感情稀薄的二十年里,真正想要感谢的东西太少,摸着良心说句真话,大概是被强硬塞进嘴的一颗糖。   ——只是人生毕竟是要说很多假话的。   材料交上去堪称完美,出国的手续也顺利,在异乡留学啃着冷硬的三明治,习惯的同时也不禁想念起一笼热乎的蟹黄汤包。   留学的第一年,个人主创的游戏上线平台。   第二年成立公司,落地H市高新科技城。   创业得到了爷爷的鼎力支持,资金筹集不成问题,那年的迟家是少有的其乐融融,除了异国的学校和家里往返到底太累,最忙的时候,一个月能坐20次飞机。   当年迟羿走进自家公司,往来员工叫他一声小迟总。   二十五岁再度回乡,前面那个“小”字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摘掉了。   机场回来的路上看见商场大屏,裸眼3D的效果,放着自己公司最新制作的宣传片,游戏看板娘捧着平安果欢迎圣诞,雪花特效逼真,脸上也有了丝丝凉意。   助理默默合上了车窗。   迟羿回神。   原来是下雨了。   窗外的风声一经隔绝,车内广播的旋律便更为清晰。   “……但这些年人事尽变/重将感觉搬迁/过去某日某天亲切的脸没法重遇见……”   “关掉。”迟羿闭眼令道。   这声音明显不悦,助理闻言一缩脖子,“哦。”   歌停了。   车又安静。   迟羿想起了七年前某个晚上,也是下雨,也是坐在车里。   那人广播里也放歌,电台随手一调,就是在唱分离。   彼时他听不懂白话,要靠车载大屏的歌词才能读出两分伤感,还权当讽刺推了回去,满脑子都是我不要认。   时过境迁,多少经典情歌过耳,陌生的语言也能听讲自如,一个个字像针,全扎到他心里去,千疮百孔久了,似乎也不得不认了。   命运交错得短暂,两百公里不长,却横隔了太多。   转到迟家别墅方向的时候,迟羿突然睁眼,“掉头。”   “啊?”助理年轻,一向怵这个不苟言笑的新任总裁,哪怕他俩年纪其实差不多大。   “迟总,掉头去,去哪儿?”   “酒店。”迟羿报了个酒店名字。   助理边找路掉头边导航搜索,那酒店是个连锁,最近两公里就有一家。   听到确认好的目的地,迟羿皱眉,“襄江那家。”   “……是。”   科技城就在襄江边,助理想当然觉得迟总是要去公司,暗自腹诽这位年轻人不得了。   谁也没想过一款最初由个人制作的游戏会在短短几年内火成这样。   虽说发行初期借了迟家的势力作为跳板,但后续发展实打实是他亲力亲为,没有一点要依附总部甘心当个子公司的迹象,一开始就独立出去,全部风险自担。   到现在据了科技城一整座大楼的体量,个中内情无人得知,旁人只得见迟总冷面冷心,手段雷霆,狠得下手,豁得出去。   传闻他五点起十一点睡,每天只睡六个小时,剩下十八个小时都在工作——饭是就着工作啃的三明治。   迟总年轻有为是个不争之实,而大厦内部见过他的女员工们关注点却不仅仅在此。   “很帅啊,你们不觉得他冷脸戴眼镜超苏吗?”   “不行不行,我觉得他好凶……”   “还好吧,又不是不讲道理的那种,发福利大方就行。”   “问题不是不讲道理,是太讲道理了,你忘了他上次都把张姐说哭了吗。”   “张姐自己没做好……”   “哎哎哎!美色误人了啊,能不能站在牛马阶层思考问题,不要共情资本家!”   “嘻嘻,怎么可能不共情呀,她还指望嫁给迟总呢。”   “喂!你——我哪有!”   “啧啧啧,这种事业脑我可吃不消,天天对着张冷脸要死了啦,也就你们小姑娘吃这套,姐还是喜欢有情调的。”   “迟总也有情调啊,他还会养花呢。”   “哈哈哈哈哈,你不会是说他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球吧?”   “还有那盆君子兰好不好!”   “咳咳!嘘。”   迟羿一路过就听见这群人叽叽喳喳,淡淡扫了她们一眼。   刚才还争得有鼻子有眼的众人登时立正,报了一串“迟总好”便作鸟兽散。   背后怎么说都好,当面对上这张冰块脸还是恐怖的。   ——迟总人讲道理没错,却是出了名的严厉,记性好得逆天,对整个游戏及公司上下都了如指掌,大脑仅次于CPU。   谁也不想被他抓到小错漏,下次例会翻出来,准能被当众说哭不可。   新成立的游戏公司,从用户到员工,上上下下都是年轻的血液——除了顶部的大平层。   灰白色调收束一切欢闹,精简得不像二十五岁。   落地窗视角优良,轻而易举就能把整座H市收于眼中,踩在脚下。   还有那条弯曲在城市里的襄江。   七年过去了,襄江水没变。   栏杆被修过两次,旁边高楼拆了又建,不断有新开发的地皮。   就是水没变。   夏天依然凉,冬天依然冷,一个人夜里走着,时常能听到水声呜咽,像鬼在哭。   年少时每遇彷徨,就爱找水。   十次里有九次想跳水自尽,剩下一次,大概在等一个在跳水时可以拉住他的人。   其实每一次他都没跳。   可十八年里,他只等来了一个祝君则。   视线落到对面楼的动态大屏。   「Echoes LIVE世界巡回演唱会12.24/25/26·H市站·祝君则演出顺利」   ————————   歌词引自杨千嬅《旧地》 第85章 错觉:女朋友   不知有没有自恋的成分,切屏出现偌大一个SING诞快乐的时候,迟羿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当年的圣诞节。   还有那份几经跌宕的圣诞礼物。   ——没人知道如今风靡全国,正进军国际市场的《THE WAY》,初版的试运行是在G市一个小小的游戏房里。   设备、空间,那个房间给年少的他提供了太多自由,也天然提供着安心的情绪。   主人太过无私,把毕生的积蓄拱手相让,远走他乡多年,除了能让他毫无负担地享有这份礼物以外,好像也没了别的解释。   ……为什么刚好是圣诞呢?   刚好是H市。   大屏定在我的总部对面,究竟是粉丝应援的无意之举,还是有你背后授意。   “迟总。”秘书敲门,“刚收到合作方送来的演唱会赠票,祝君则的。您看是自留还是安排给其他人?”   心里那个名字突然在耳边响起,迟羿太阳穴跳了跳,转身问:“什么合作方?”   “文旅局。”秘书说。   迟羿想起来了。   近年H市越来越重视文化传播,有意要打入年轻市场,《THE WAY》火得赶巧,又是当地企业,文旅局主动找上门来,要求在游戏中专门打造一个H市主题的副本,作为联动推广。   而演唱会这种东西,总是绕不开当地文旅的。   这赠票来得倒是合情合理。   迟总一看就不是喜欢凑这种热闹的人,秘书原都做好怎么拿来就怎么拿回去的准备,连分给哪几个姐妹都想好了,谁知迟总沉吟半晌,居然留下了。   “放着吧。”迟羿说。   看见秘书惊讶的表情,他顿了顿,又道:“家里有个弟弟,他喜欢看。”   秘书表情更诡异了,“是。”   迟总一向惜字如金,能说三个字就绝不说五个字,从来只做决定,不做解释。   ……迟总一定很宠这个弟弟。   票共5张,12月25号的包厢票,虽说一般的赠票逻辑都是赠中间场,但这未免有些太巧了。   这些年来,祝君则演唱会开了一场又一场,不是没去过他留学的城市,身边人也时有要邀请一起去看的。   他每次都以时间凑不上或抢不到票而拒绝了。   可这次呢。   正好的时间,正好的地点,甚至票都已经送到了手边。   那门票设计精美,地点是H市最大的体育场,场次和座位都是绝佳,还有什么不去的借口吗?   迟羿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五张票一张张摊开,出神看着,忽觉得它们有些咄咄逼人。   ——逼他不得不正视这份藏匿多年的感情。   年少时他恐惧和那些粉丝接触,躲在角落一个人吃漫无边际的醋,而现在,数年光阴早将他的自卑打磨不见,露于人前的只有雷厉风行。   连吃醋的理由,都跟着岁月翩然而去了。   还怕什么呢。   早该忘了。   ……   “你是说,你觉得你很自恋?”   身穿常服的心理医生坐在对面,记笔记的平板笔一顿。   迟羿悠悠啜了口咖啡,点头微笑,“是。”   “好,”又记了几笔,“还有呢。”   “还有就是——孟医生,我觉得你很不专业。”迟羿放下咖啡。   “我请你来当我的心理咨询师,一个小时五千块,你却只听我讲,这钱是不是拿得太容易了?”   “……”孟成推了下眼镜,“迟先生,我需要了解你。”   “我以为我已经告诉你很多了。”迟羿眯眼看他,“我的现状,我实时的情绪,你要做的就是帮我处理我的情绪。”   “但你没有告诉我你的过去。”孟成把话题推了回来。   “恕我直言,我不明白去看一场演唱会和你自不自恋有什么关系,主办方也不是看你人格魅力太强才给你赠票的。”   “你不需要知道。”迟羿眼神冷了下去,“如果什么都要我来讲,那不如这个医生我来当?”   孟成无奈,“迟先生,我是心理医生,不是读心的魔法师。”   读心的魔法师?   迟羿愣了瞬。   曾经有个人,连心理医生也不是,也能读懂他的心啊。   每次撒谎都被看穿的。   “孟医生,你谈过恋爱吗?”迟羿忽然问。   “谈过。”   “分了吗。”   “你说哪个?”   “……”   “哦,分过,”孟成摸了摸鼻子,“初恋谈了三年,大学异地分的,第二任比较快,一个月不到就分了,第三任……”   “够了。”迟羿无语打断,“情史这么丰富,难怪能当心理医生。”   孟成一脸正直,“这不一样。”   迟羿:“我问你,分手后,你还会去找对方吗。”   “不会。”   “那……对方会来找你吗?”   “有过,我第四任女朋友有次喝醉酒打电话找我复合。”   “那你怎么想?”   “没怎么想,就跟她说我们已经结束了——那时候我在跟我现任拍拖。”   “……操。”迟羿难得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他哗地站起,“抱歉,我觉得你可能解决不了我的问题,不续费了,再也不见。”   “哎,迟先生!”孟成拉住他。   迟羿斜他一眼,“松手。”   孟成松手了,“已付的这期是不退的,您还有六个小时的余量。”   迟羿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留给他一个无情的后脑勺。   “迟先生!”孟成又叫。   迟羿不耐烦地站住脚,“有话快说。”   “如果您真的如您所说,想要改变随时随地的负面情绪的话,我建议您配合我完成至少一个疗程,只是六个小时而已。”   迟羿冷笑回头,“你知道我一个小时值多少钱吗。”   孟成摇摇头,诚恳道:“另外,如果您一直不肯对咨询师敞开心扉,那么无论找谁都是没用的,哪怕是我师父那个级别——不管您信不信,其实我水平还不错。”   这话迟羿不至于不信。   一开始能找上他,不就是因为他光鲜的履历和数不清的病愈案例吗。   “这样吗。”迟羿垂下眼,“如果你能猜到我为什么会因为一场演唱会而觉得自己自恋,我就相信你。”   孟成还是摇头,“不是猜。”   迟羿皱眉。   “是推算。”孟成又道,“一开始是孤证不立,但你问了我第二个问题,恋爱。   “‘自恋’在‘恋爱’语境下,无非是你还爱着对方,而担心对方已经不再爱你,这场演唱会是对方给你抛来的橄榄枝,你内心想以此证明她还爱着你,却又碍于现实而不敢向她确认,对吗。”   迟羿扯了下嘴角,“恭喜你推出了一串显而易见的答案,还不算太智障。”   “呵呵,客气。”孟成干笑,“所以——她也有拍拖对象了?”   迟羿嘴角僵在半空,沉默了半天才艰难吐字,“应该,没有。”   只是“应该”。   说实话,这些年祝君则的绯闻信息不少。   第一次是神秘消失一年,再次露面时和一个女星戴了同款耳饰和戒指,网传那年是在隐婚度蜜月。   第二次是被拍到和神秘女子出现在街头,举止亲密。   前两次还算是正常的娱乐圈炒作方式,狗仔们没料硬编也要博点眼球的,第三次就比较劲爆了。   是他自己半夜发了条暧昧的微博还秒删,内容大概是爱上了谁要为谁退圈之类的话,当时掀起了好一阵风浪,好多粉丝破防取关。   本以为他会收敛道歉,谁知他竟完全不在乎,反而越来越我行我素。   次月就推出了一张专辑,一共七首歌,从初恋唱到分手,感情真挚得仿佛真有那么回事。   作品实在动人,上线时间是十月底的万圣夜,数据却直线上升,吊打上半年发行的任何一张专辑,一跃成为了那年度的最受欢迎。   词曲一家就这点好处,很多颜粉心碎的时候,也有很多歌迷鼓励。   “祝哥一分手,好歌哐哐有,嫂子们请务必多甩他几次谢谢!”   当时混迹在超话里的迟羿将这场闹剧从头看到了底。   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如果他们当年各有底气,一个能大方公开,一个能坚强独立,是不是今天一切都会不同。   “如果没有拍拖对象,那就接住这根橄榄枝。”   孟成将他那杯没喝完的咖啡慢慢倒进洗手池,“只有分过手的人才知道,没事去找前任是有多么无聊。   “不爱只需要一句‘结束’就能打发,只有爱才需要反复试探,成年人了,大家都不是闲的。”   迟羿靠在门边,抱着手臂看他,“我只是怕那是我的错觉。”   “就算是错觉——退一万步讲,其实‘自恋’也没什么不好。”   孟成将杯子擦干挂好,“爱人先爱己,你在确认对方爱不爱你之前,至少得先确认自己是值得被爱的。   “不管一段感情有多么合拍,一个‘自卑’就足以将其毁掉——迟先生,我没看错吧,你这种人也会自卑吗?你一天的工资可以买我一辆车。”   “会。”迟羿冰似的眼神融化,染上了一点真假不明的笑意,“我所有的自负都来自于我的自卑——票要吗,送你一张。”   “不用了。”孟成收起自己的平板,“周六一般是我最忙的时候,没时间去看,不过谢谢。”   “不是周六。”迟羿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张,“圣诞节,周四的。”   孟成奇怪看来,“谁家好人开周四的场,他很叫座吗?”   迟羿看着票面的反光,云淡风轻道:“也许吧,祝君则的。”   “谁?”孟成突然兴奋起来。   他两步过来抢走了票,边看边啧啧,“嚯,可以啊,都开体育场了,太出息了,哎你知道吗,他是我大学同学,当年还在街头唱呢。”   迟羿表情再次僵住,“什么?”   “我说他是我大学同学。”孟成激动道。   “那会儿说好一起报精神科的,结果你知道这小子后来跟我说什么吗,他说学医救不了中国人,你说这……哎,都当明星了啊,一天工资能买我三辆车吧。”   他在这边长吁短叹,没注意到旁边的迟羿脸已经黑透了。   早知道就不该看在同为G大校友的份上选他的!   “你们……”迟羿艰难道,“还有联系吗。”   孟成说:“没有。”   “那我咨询的内容,你不会泄露出去吧?”   “迟先生您说什么呢,当然不会。”孟成警惕道,“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请你不要再质疑我的专业水平了好吗。”   迟羿笑得勉强,“OK。”   正想找个借口把票收回来,却见孟成已经把票放进了裤兜,“谢谢啊,老同学的场我肯定捧一个,真太久没见了。”   “呵呵呵呵……”迟羿笑得像哭。   五张票是一个包厢的,要去的话势必会被孟成碰上。   到时候该怎样解释,他纠结要不要见的不是某个观众,而是歌手本人、你孟成的老同学啊!   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尴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去看这场演唱会了,谁知被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同学截了胡,细究起来居然还是他自找的,真是老天要他们错过。   往后整整一周,迟羿都郁闷得要死。   他不高兴,全公司上下也大气不敢出。   据说有个小姑娘在工作时间谈论自己抢到了某明星的演唱会票,要穿什么什么衣服去看的时候,迟总刚好路过。   当场就把她斥了一顿,也不顾及众多同事在场,毫不留情地列出她近日工作的一二三四五点错误,把人说得眼泪直掉。   日历不知不觉掀到了平安夜。   迟羿刷着当晚的演唱会repo,神图频出,祝君则帅得简直不像话。   他看着翻来覆去睡不着,熬到天亮给那个被他说哭的小姑娘发去了信息。   「想不想再看一场?」   「但请帮个忙,假扮我女朋友」 第86章 Echoes:重逢   半梦不醒间收到信息,苏言吓得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第一反应是迟总在阴阳怪气。   战战兢兢回道:「迟总,我以后一定不会在上班时间开小差了,我昨天看完12点就睡觉了,不会影响今天的工作的,我发誓[流泪]」   对面秒回,但是无视了她发的:「可以帮忙吗」   苏言愣了半天才回:「啊?」   「迟总:行,或者不行」   苏言心里突突,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顺着说总没错。   皱着脸打字:「行」   当天傍晚,眼睁睁看着苏言上了迟总副驾的众人是惊呆的。   苏言自己也惊呆了。   局促地捏着安全带问:“迟总,我们去,去哪里?演唱会七点半才开始。”   “吃饭。”迟羿目不斜视,“我会告诉你你需要做什么。”   苏言苦涩点头。   就这么一直煎熬到了烤面包上桌,迟羿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首先,你的身份是为了找我复合而邀请我去看演唱会的,我的前女友。”   苏言接过门票,点头记下了。   “第二,你会在包厢里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不管他问什么,你只用微笑,不要说话,其他我来处理。”   苏言抿紧嘴巴,点头如捣蒜。   “第三,中间我可能会离开,你看完演唱会自己走,车票走公司的账。”   “可我不是……”苏言弱弱举手发问,“您的女朋友吗。我求复合失败了?那我一个人看下去,合适吗?”   迟羿沉默了。   按照孟成的逻辑,他才是求爱的那方,丢下女朋友先走确实说不过去。   可他真的不敢保证自己有没有勇气看完全场。   他甚至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   当场哭出来。   一个谎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这个道理,迟羿今天总算是明白了。   默了会儿,他道:“没有失败,我们复合成功了,只是我工作忙,需要临时离开……见机行事。”   苏言不敢有异议,又问:“我需要换个称呼叫您吗?”   迟羿扫她一眼。   苏言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要对您不敬的意思,只是……”   迟羿反问:“你叫苏言?”   “……是。”   没话了。   沉默着吃完两道前菜,迟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很有品位。”   苏言瞪大眼,手里的叉子直接哐啷一声,掉了。   ……   为了避开人流,迟羿早两个小时就把车停入了场馆地下的贵宾区。   带着人到包厢时才六点不到,他打开电脑,自顾自开始工作。   苏言就坐在一旁,一边为窗外偶像的圣诞现场而激动,一边又被室内老板的冰冷气场压得喘不过气。   自大学毕业到创业以来,迟羿的性子是越来越冷了。   以前还会和同学笑笑闹闹,怼得了人,开得起玩笑,哪怕心里瞧不上对方,和善都是装出来的,那也是装得滴水不漏,人缘一向很好。   现在则永远一张公事公办的冰块脸,话不多,嘴却毒得很,张口一针见血,叫人无事搭句话都犹豫,常常是敬而远之。   若说以前他的傲还藏在骨子里,要人细看才能窥得一丝的话,现在就是毫不吝啬将这份傲摆到明面上来了。   别人说他目中无人,他也只是付之一声冷嗤,“是啊,如果你算个人的话。”   孟成是半个小时后到的。   一进来就啧啧赞叹:“借了迟总的光,鄙人第一次享受这么好的待遇,要知道我以前连演唱会都没时间看,寒窗苦读就换来了一辈子的寒窗,看看我们大明星的生活,哎,真浪漫,刚还有人给我发了圣诞卡片呢。”   迟羿收起电脑,谢绝了他分过来的花哨卡片,假笑道:“请坐。”   苏言拘谨地站起来打了个招呼,“您好。”   孟成的注意力自然而然落到了苏言身上,礼貌伸手,“你好,我姓孟。”又眯起眼明知故问:“请问你是……”   “她就是我说的那个人。”迟羿冷声打断。   “噢。”孟成脱下外套放好,“迟先生,别这么防备嘛,现在是下班时间,我们可以像朋友那样随便聊聊。”   迟羿挑眉,“所以?”   “所以我今天没想解决什么问题,只想八卦。”孟成架腿在沙发上坐下,“这会儿说的话不用遵守职业道德,啊,很轻松——心理医生也是需要放松的啊。”   迟羿淡淡掀他一眼,“孟先生,注意言辞。”   “嗯?”注意到迟羿对他称呼的转变,孟成敏锐地看了眼窗边如坐针毡的苏言,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她不知道你……”有心理问题啊。   迟羿定定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个笑,“抱歉,拒绝八卦。”   “哎,好吧。”孟成颇为遗憾地耸耸肩,不再拉话,开始捣鼓手机。   看上去是在跟谁聊天,过了会儿,他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迟羿斜他。   孟成马上道:“没拍你,就拍外面,跟同事炫耀下。”   “OK。”迟羿不再管他。   又听孟成跟谁发着语音,“老兄,你猜我在哪儿呢。”   不知对面回了什么,他又说:“是啊,回老家了,这边发展还是不错的。   “嗯,二院,Z大附属嘛,师兄在七院,他比我强。   “不是吧,真假的,看着不像啊。   “不行,药不能乱吃,要么你来找我,呃……你自己看不懂吗。   “唉,好吧,但周六不行,周六排满了,明天早上九点我在,我安排给你加个号。”   “啊,也行。那你晚点拿来我看看吧。”   迟羿理所当然觉得他是在跟某位患者讲话,秉持着不能双标的原则,也没有出口询问。   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场音乐响起,外面看台的观众陆续入场了。   经过警告,孟成果真没再多嘴,迟羿也就懒得再跟苏言装什么情侣,反正有个女人在这挡着,孟成已经猜不到那个最荒唐也最真实的答案了。   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坐在窗边,无意识攥紧了拳。   紧张似乎过了头,临场又叫了瓶威士忌。   包厢里三人各怀心事坐着,沉默之下是意外的和谐。   酒液入喉时场灯倏灭,三秒钟的万籁俱寂,心跳在黑暗中更为明显。   直到第一束柔和的白光落在延伸台上,如雪如羽的蝴蝶翩飞四散,轻盈得像一个梦,梦见了光里的人。   嗒。   眼泪坠入瓶口,无人见也无声。   演唱会的主题是“Echoes”,一条主线,七个篇章。   蝴蝶从那小小的延伸台上飞出——初生。   飞到万人体育场的每个角落——找寻。   笨拙地和每个人建立联系——栖息。   又被场大火焚为灰烬——归零。   火星子妆点它幼小的身躯——重生。   任一身残破于世间踽踽独行——放纵。   撞向最大舞台散为雪点和星风——回响。   很多新歌,迟羿已经没有听过了。   可就是好懂。   懂他孑然一身而来,是怎样一点点拾起世界的碎片,藏在属于自己的小小角落。   懂他为何抛下一切,亲手抹杀掉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奔赴不知可否停留的未来。   年少时迟羿扬言要脱离家庭,那人温柔而无奈地笑。   讲回去吧,有人给遮风挡雨,不要出来吃苦。   然而那时的迟羿满心对命运的怨愤,尚未读懂那人话里的另一层含义。   ——在这世上挣扎多年,他无非想要个家而已。   荧光棒亮成灯海,从白色转红又转蓝。   最后归于明暖的橙色,一如当年拥吻时脚下的万家灯火,簇拥中间那个单薄的影子。   大屏上那人笑得灿烂,迟羿却无端从中品出了几分哀伤。   听到尾句“在万丈高空悬崖之上,同你饮一支香槟”时,他忽有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要穿过拥挤的人潮,去抱住他。   矜持不重要,试探不重要,我要去抱住他。   去给他一个家。   “迟总?”苏言戳戳他的手臂,小声唤他,“我们现在回去吗?”   迟羿从梦中回神。   场灯亮很久了,看台上的观众仅剩最后一批在陆续退场,眼前的酒也见了底。   孟成已经坐回了屋里沙发,抬腕看了眼表,“迟先生,看演唱会你也能睡着,太神奇了,这也是一个症状,我会记下来的。”   “我……”喉咙哑得不行,迟羿匆促抹了把脸上早干掉的眼泪,咳嗽两声清了清嗓,“我坐很久了吗?”   孟成说:“还好,自退场到现在,十五分钟而已。”   “那你怎么还不走?”迟羿拿手帕纸擦了擦脸,忽视那双红得过分的眼睛,勉强算是把仪容端正了回来。   幸而他戴着眼镜,微小的失态看着也不明显。   “等人。”孟成看了眼手机。   “他应该快来了,你们要不也等会儿再走吧,我想这位小姐看到他会很高兴的——你唱歌真不错,那么高的调都跟得上去。”   后面那句话是对苏言说的。   苏言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谢谢”。   如果是清醒状态下的迟羿,一定能察觉到孟成话里暗含的逻辑,等的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但他现在不清醒。   他迷迷糊糊地说了声“行”,走进包厢洗手间,打算扑水洗把脸。   以前不理解那些粉丝说的“戒断反应”,真的落到自己身上,才发现要走出来是那么难。   七年前失约了一场又一场演出,金栖湖边的音乐节,全国各地的巡演,大年初八襄江边的尾场体育馆。   每一次他都有在看完后和台上那人紧紧相拥的理由。   可那时他没看。   这次他没有。   那人不再属于自己这个事实,他已在夜里反复咀嚼了七年。   每次都牵动心脏最底的疼。   外面传来道开门的声音,应该是孟成等的人来了。   迟羿无心去问谁会和他相约在演唱会结束的包厢,他那些同事应当一个比一个忙才对,谁有闲心来这种地方叙话。   他正了正眼镜,强迫自己从强情绪里抽离。   隐约听见苏言发出声惊呼。   接着是孟成的声音,“就这些吗?”   来人简短“嗯”了声。   孟成道:“你微信上跟我说是季节性……秋冬吗,嗯,其实完全看不出来,状态挺好的……”   迟羿又洗了遍手,不疾不徐用纸巾擦干,利落地拧上门把——   砰。   门把突兀地弹了回去。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的时候,他眼里只剩下了那个高挑的身影。   卸去舞台上夸张耀眼的服饰,那人只是穿了件普通的演职人员制服,纯黑色的短袖搭外套,卫裤宽松,背后印着白色的艺术字体:Echoes LIVE。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也静止了。   啪嗒。   那人手里的药盒也落了地。 第87章 戒断:你不回来管管我吗?   抛却矜持和试探抱上去的誓言登时飞去了九霄云外,迟羿僵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给冲得七零八碎了,拼都拼不起来。   孟成不知道气氛为什么突然尴尬,默默把药捡了起来,介绍道:“呐,这个就不用我说了,大明星,你们都认识哈。这位是迟总,异界网络的CEO,还有这位……”   他转向苏言,道:“是迟总的女朋友。”   迟羿表情凝固了。   祝君则脸色也不大好看,看看苏言又看看迟羿,哑声问:“女朋友?”   苏言紧张地攥着裙角,不知道该不该大胆承认。   忽然想起迟总说的那句,“你会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不管他问什么,你只用微笑,不要说话,其他我来处理”。   好像找到救星一样,当偶像目光再次投来时,不尴不尬地挤了个笑出来。   苏言心里感动得落泪。   万万没想到迟总嘴里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居然会是祝君则。   虽然挨了骂,但这个补偿也太合算了,白蹭了一场演唱会不说,还能近距离看到偶像本人!——老板真是个好人。   她还记得要微笑,迟羿却完全失去了“处理”的本领。   凝固的表情碎裂了,几个硬邦邦的字从他嗓子里憋出,“你怎么……在这里。”   “惊喜吧?”孟成挤上来,“我就说这位小姐会很高兴,她刚才唱得可认真了,迟总你说吧,帮你博美人一笑,要怎么谢我?”   “博美人一笑?”祝君则再次重复,看向迟羿的眼神多了些意味不明,“迟总的女朋友,也喜欢我的歌吗。”   在外人听是正常询问,迟羿却从中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一向条理清晰的大脑突然就不会转弯了。   他是这里唯一一个认识所有人的人,孟成是自以为知道真相,苏言是本来就被骗来充场的,祝君则更是在他意料之外。   几条线真真假假,理都理不清楚,怎么圆?   迟羿感觉头都要炸了。   自暴自弃下胡乱点了下下巴,又道:“我也喜欢。”   “哦……”祝君则垂眼,缓缓吐了口气,“谢谢啊。”   而后转向孟成,笑了笑,说:“老孟,我们出去讲吧,这里不太方便。”   “哎,行。”孟成跟剩下两人挥了挥手,“私事,私事,先走了啊,你们也早点走。”   祝君则率先转身出去了。   孟成紧跟其后。   门被轻轻带上的那刻,迟羿朝他们的方向迈出步脚,似乎是想开口挽留的。   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阔别七年的重逢啊,他曾无数次幻想过他和祝君则再次见面说的第一句话。   会是撕心裂肺?还是云淡风轻?或是心脏早已不会再为对方有额外的跳动,相见不过偶然,微一颔首,也就擦肩无话了。   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的谈话主题会是一个可笑的“女朋友”。   什么女朋友啊……   脚跟蹭到沙发,步子晃了晃,他突然好想靠着沙发蹲下来。   像每次痛苦受挫那样,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腿间,把自己蜷缩到最小的一点。   可他毕竟不再十八。   手下的员工就在旁边看着,一双眼睛清澈地询问着接下来该做什么,他不能脆弱。   拳头松了又紧,迟羿避开苏言的眼神,拿起包说:“走了。”   语气如常。   喝过酒不能开车,苏言自告奋勇,担任了送他回家的司机。   第一次握这个图标的方向盘,她引以为傲的驾驶技术都敛声屏息,一路开得规规矩矩,生怕擦了碰了赔上一辈子的工资,听从指挥将车停在了公司楼下。   目送女生打车离开后,迟羿独自坐在车里,从扶手箱里摸出了包烟。   他其实不怎么抽烟,车里却常备。   起因是某天酒后真醉得厉害,恍惚想找个发泄的口子,突然念起年少时那人误会他抽烟,将他按在狭窄阁楼里的一顿教训。   那么现在呢。   我这么不乖啊,你不回来管管我吗?   烟叼在嘴里良久,被唾液浸得软了些,到底是没开打火机。   脑子里不断浮现祝君则手上的药盒。   算上孟成捡起来的一共三种,能找心理医生看的药,想也知道是什么品类。   为什么要吃那种药呢。   他这些年……过得也不好吗?   ……   “安非他酮,季节性情感障碍。”孟成看眼手里的药,简单下了论断,“你上次开药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祝君则口罩帽子齐备,和他绕襄江慢慢走着。   “那就是10月。”孟成说,“第一次呢?”   “几年前……不记得了。”   “那为什么还要高强度工作?”孟成不解,“又唱又跳看着都累,这两天还连着开,你不想应该没人能逼得了你吧?”   祝君则步子慢了半拍,垂着头说:“唱歌能转移注意力……想断药。”   孟成满脸的一言难尽,把另外两盒药也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文拉法辛,氯硝西泮……老兄,精神病学你白学了?不知道这玩意成瘾性强啊,真敢开,啥事儿这么过不去?”   “已经这样了。”   祝君则手插衣兜,帽檐下的眉目颇有些无谓的意思,声音也散漫,“我只想问你有没有什么断药的方法,副作用太强,工作会困。”   “困了睡觉啊。”孟成抬腕看表,“所以这会儿已经半夜了,你在干嘛?”   “在失眠。”   “……”   孟成一把将药拍回他胸口,“我说你有吃药的工夫,干嘛不去度个假?海岛,出国,天南海北玩去啊,你还缺钱吗,又不像我似的要坐班。”   祝君则言简意赅,“忙。”   “忙什么?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   “钱重要。”   孟成:“……你行。”   祝君则神情恹恹,再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孟成只好主动把话接了上去。   “转移注意力不是这么转的,只能慢慢断,有需要你也来做个心理咨询吧,抑郁症不能只靠药物控制,我看过很多病人,他们……”   “也?祝君则突然顿住脚。   一道眼神瞥来,孟成也停了下来,“嗯?‘也’怎么了?”   “他……迟总,你怎么认识他的,他找你做心理咨询吗?”   “不然我哪来机会认识这种大人物?”孟成靠上栏杆,双手枕在脑后,故意把语气提得轻松。   “抑郁症真是个富贵病,这句话没骗人——那个,我售卖一下自己啊,需要咨询吗,看在老同学的份上,给你打八折,不然你要跟我说什么我可不负责保密。”   祝君则摇头,“没空。”   “唉……”孟成叹了口气。   冬夜的水声是悲凄的呜咽,高低错落的商业楼排布在襄江对岸,偌大一个“异界网络”居高临下,白光刺进人的双眼,不禁让人想起它的主人是怎样锋芒毕露。   看着被风吹的粼粼的水面,祝君则摘下口罩问:“你和他熟吗。”   孟成:“谁?”   祝君则下巴一抬,点向对岸那幢雄伟的大楼。   孟成摇了摇头,“医患关系,算不上熟,他那人,啧。”   祝君则蹙眉,“他那人怎么了。”   “我没见过这么难搞的病人,他有想法也有主见,很难被我带着走,这种人我们把他叫作‘聪明人’。”   孟成说着,话里多了两分医者的怜惜,“慧极必伤,聪明到了极致,钻进牛角尖里就更难出来,说人话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很难想象有谁能真正走进他心里。”   祝君则缓声道:“这么年轻就能把事业做得这么漂亮,是很聪明的——他不是有女朋友吗。”   “他那个女朋友……”孟成咂摸下嘴巴,“胆子太小了,看着真不像能驯服他的。   “但感情这事儿谁也说不准,没准霸道总裁从小缺爱,就吃楚楚可怜温柔小白花这套呢,小说里都这么写——再说他也没必要骗我吧,我在他眼里又不算根葱的。”   祝君则沉默半晌,又问:“他找你咨询什么问题,感情?为什么带着女朋友和你一起……来看我的演唱会。”   “这是患者隐私,不能说。”孟成对谈话的限度十分敏感,赶紧划清地界。   “……不过我看他女朋友挺喜欢你的,全程跟唱,一看就忠实粉丝,他陪女朋友来的呗,我么就顺带的——可以啊老兄,粉丝含金量这么高,少不了你赚的。”   “这样啊。”祝君则笑笑,“挺好,他一般什么时候找你咨询?”   “周日下午……干嘛?”   “别误会,我就是好奇他们这种人什么时候会有空而已。”祝君则眯起眼,面上颓态消了不少,眸光中竟有些诡异的神采奕奕。   “——如果我也找你咨询呢,应该不是在二院吧?”   “哦,行吧……你不是说没空吗。”孟成警惕的眼神收了回去。   谁也不想看见曾经一起学《精神病学》的同学真变成个精神病,孟成虽然奇怪,但看到祝君则愿意积极治疗还是很高兴的,以为他是被自己说动了。   忙热情道:“二院是我周中坐诊的地方,你要断药的话不能硬断,得配合其他药物,找时间来挂个号,我给你开。”   “我在问心理咨询。”祝君则把话题掰回。   “哦,咨询是附近那个铭世大厦,7楼730,你有需要直接来就行,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我能把吃饭的时间挤出来招待你。”   “好啊。”祝君则笑了,拍拍他的肩道,“谢谢你了,老同学。”   于此同时,孟成兜里的手机一震。   孟成聊得正嗨,毫不避讳地拿出来一看,指纹解锁那刻一条消息弹得明显:   「迟先生137xxxx0721:方便见面吗,有点事想问你」   祝君则搭在他肩上的手指骤然一紧。   “……迟总?”   ————————   文中涉及的医理知识均来自于网络,请勿带入现实。 第88章 经年:“你还在怪我吗。”   人生短短三十年,祝君则拾起过很多东西,也丢掉过很多。   年轻时为一眼看不到头的前方拾起根烟,在吞云吐雾里麻痹神经,点着自己的太阳穴对同学笑说:“这里有点毛病,课修到满分了还是没得治,怎么办啊?”   后来屈从本性一脚踩进声色游戏,误打误撞成了最受欢迎的Dominance,捡到个自甘堕落的小孩,就擅自假定了永远,问:“如果我只要你呢?”   再后来,烟戒了,小孩丢了。   服下第一颗艾斯西酞普兰片时,他也觉得这阵熬过去,没什么放不下的。   但人生总是一遍遍地失控。   车停在暗处,隔着条绿化带被挡了大半,却能将对面一双人看得清晰。   昔日的少年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大人”的影子。   同样的面无表情,看着不再是胆怯的防备,而是懒于施舍眼神的矜贵,应酬的微笑也不再是装乖讨巧,而是玩味一切的从容。   “迟总,有话您就快说吧,我明天还要上班。”孟成哈欠连天。   天知道他收到信息时是有多么无语,要不是人就在附近,要不是祝君则按着他的手回了个「好」,还笑眯眯说“大人物的约见,肯定要去啊”,他才不会来应付这个脾气古怪的家伙!   迟羿不紧不慢地和他打了半天官话,还拉着他在露天酒吧点了两杯酒,这才慢吞吞地进入正题。   “你和祝君则聊完了?”   “嗯呐……”孟成似无意地往另边看了一眼,“不然我怎么跟你坐在这儿。”   “他身体有什么问题吗……我是说,我们公司想找他联动首歌,一直请不上,想问有没有什么可以……”迟羿斟酌着用词,“投其所好的点。”   “太荣幸了,能当两位的牵线人。”孟成撑着眼皮,又打了个哈欠,“不过很遗憾啊,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迟羿语气急了些,“他不是找你看药了吗?”   “找我看药的人多了去了,我要个个都能投其所好,我早换车了。”这人似乎对车有着别样的执念。   “商业上的事我又不懂,您自己去找他谈呗,谈不上拉倒,您又不差首歌的。”   “差。”迟羿忽一指路边,正是孟成偷瞥了好几眼的那处,“把你们的谈话内容告诉我,我送你辆那个——想换车吗?至少在这件事上,你能投我所好。”   那手不偏不倚指来,驾驶座上的祝君则心跳止了一瞬。   隔了段距离,他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以为是孟成把他在这儿的事给暴露了,坐立不安地抓了把拳头。   孟成一脸为难,“迟先生,您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多年还没换车吗,就是因为我不挣良心以外的钱。”   “是不懂抓住机会。”迟羿冷声,“蠢。”   “随便你怎么说——我最多能把他联系方式推你,”孟成很有原则,“他应该也想认识你。”   “为什么?”迟羿蹙眉,“他说的?”   “对。”一道声音自远及近,“我说的。”   熟悉而陌生的嗓音滑入耳朵的一霎,似有条微弱的电流从脊柱飞快地窜上脑门,迟羿眼睛倏然定住,瞳孔倒映晃动的酒液,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孟成朝来人掀了一眼,“你怎么出来了。”   “因为你不回信息啊。”祝君则脸上带笑,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他招呼服务生点了杯酒,架起腿说:“幸会啊迟总,晚上有事走得急,没来得及问您要张名片——久仰大名了,怎么好让您先来认识我呢。”   “……”孟成惊呆了。   祝君则语调轻快,和舞台上意气风发的模样重合,身上似乎还多了点低调的乌木香,哪还看得出跟他说话时半死不活的样子。   还有手机上明晃晃的“命令”。   「你找个机会先走,我想跟他单独聊聊」   「改天请你吃饭」   “……”   不过他这会儿困得飞起,巴不得有个人接盘,见迟羿心思已全不在他身上了,忙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顷刻间,桌上只剩了两个人。   迟羿一贯挺直的腰不知不觉塌了下去,人靠在椅背,不自在地望向江面,口水吞了又吞,想说的话还是卡。   良久,道:“……那辆车是你的啊。”   声音逆风,听着不甚明朗,祝君则一哂,“是啊,迟总也喜欢?”   “你以前,”迟羿顿了顿,“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么张扬的车。”   明明审美是温和那挂的,总讲做人做事不要太过“饱和”,第一次来机场接你回家开了辆冰蓝色的超跑,事后被你搂进怀里折磨还要被揪着脸颊调侃:   “我们小迟同学这是要往纨绔富二代的路子上走吗?怎么办,好怕我以后养不起你啊。”   “……”   祝君则眸色沉了沉,说:“人是会变的。”   总不能说是曾幻想过开这车在路上,能收获你偶然的一眼停留吧。   也许那一眼,只那一眼,你就能看到我。   ……太没意义。   他偏转脸向风来的方向,好像这样,话里那点颤抖的虚假就不太明显,“身边人都这样,总要合群啊。”   迟羿不敢细问那“身边人”都有谁。   还是我熟悉的名字吗?阿扬、聆姐、老范……甚至那个Charles,听说他退圈了,封羚还有为难你吗?   掰着指头一个个数过去,总归是少了个“迟羿”。   “你一直在看,是吗。”迟羿冷静了一会儿,语气重又变得锐利,“在看我们,你没走,你和他没有聊完,你知道我要来找他。”   “是啊。”祝君则坦然承认,“和老孟叙叙旧,同学嘛,很久没见,总有很多话讲,我是觉得迟总也许……”   “你叫够了没有。”迟羿忽然恼了。   “迟总迟总,我没有名字吗?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吗?人变了,连我的名字都忘了?”   笑僵在一个不上不下的角度,祝君则说:“……没忘。”   ——可是除了这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   迟羿将那杯点来充数的酒一饮而尽,憋闷地吐了口气,说:“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要来找我。”迟羿睫毛颤了颤,双目有些迷离,“孟成和你说什么了吗。”   比不上十八岁那年的勇敢,率先抽身的那个于感情上总是有所亏欠,未得到允许,怎敢厚着脸皮再度靠近。   “他说……”祝君则扫了眼手机,“他说你想找我合作。可我没收到邮件啊,是不是……”   “有意思吗。”迟羿打断,“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深深吸了口气,眼神直视过来,好像用了莫大的勇气,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祝君则,我没有女朋友,那个不是,她是我公司的员工,我和她不熟,孟成误会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说的话不要信,我现在没有醉,我酒量比七年前好多了,我,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不敢靠近的思念,唯有尽可能地敞开自己。   迟羿一眨不眨地看着祝君则,要将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收进眼底。   路已经平了,他心想,只要你向我走一步,走一步。   ……八、九、十。   十秒。   “我可以吗。”祝君则说。   他抬着脸,仰望看不见一颗星星的夜空,喉结上下滚动,眼尾似乎带了抹红。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很容易多想,不然写不了歌啊……感情太丰富了也不好,总把别人随口的话解读出别的意思来,如果想错了很尴尬啊,你刚才……”   那话音在抖,沾了酒液的嘴唇上下翕动,被突然漏出乌云的月光照到,晶莹得仿佛某种碎片。   祝君则闭了闭眼,迂回问:“是讲我收到了一份‘录取通知书’的意思吗。”   这话烫嘴似的,不待迟羿反应又忙补充道:“我是说,朋友。”   说完“朋友”两字,他莫名安心了点,是那种确信不会被拒绝的安心,僵在风里的笑慢慢化冻,又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你希望呢。”迟羿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紧紧绞着。   “朋友、家人、爱人,我身边缺很多人,很多位置都空,我人缘从头差到尾,这么多年身边没多出来个谁,你呢——你那里只缺个朋友了吗。”   他语速极快,听着简直咄咄逼人,和身上绵软质地的羊绒大衣不甚相搭。   纯黑的领带随动作皱出领口,在雪白的衬衫里卡住半截,无意将主人生生压下的慌乱与无措透出了两分。   这模样,倒与当年那个张牙舞爪的小孩重叠了。   嗡的一声,江面掀来的风倏然一急,耳边刮起了猛烈的呜呜声。   头不受控制地晕眩,祝君则鼓膜突突跳着,一阵阵的耳鸣。   ——早就被告知过服药会产生的不良反应,在不遵医嘱突然停药后更加明显。生生抗过几天后自以为没事,怀揣着这点侥幸工作至今,终于在此刻给了他当头一棒。   颅内神经像被根针挑着,刺痛一波接着一波,迟羿的话忽远忽近,他居然有点听不清。   好久等不到祝君则的反应,迟羿狠狠吸了几口冷空气,情绪平息后轻声问:“祝哥,你还在怪我吗。”   ——主动叫回了当年的称呼。   “……没有。”祝君则撑住头,食指用力按住胀痛不止的太阳穴。   “我二十五岁了,祝哥。”迟羿垂下眼,“遇到你之前,我最想到的年纪是十八,我以为我成年了就能自由了,可是……从那以后,我最想到的年纪就是二十五。”   那人的二十五岁足以站到那样的高度,他要拼命拼命,才能赶上去吧。   迟羿想起了拍毕业照的时候。   春末夏初的教三草坪,一树树银杏绿意盎然,同学院的一对情侣坐在他身后的长椅上私语。   女生娇嗔:“我不想你出国了,那边的女生漂亮又开放,我怕你爱上别人。”   男生哄慰:“但和我订婚的是你呀,等我以后拿到那家的offer,我给你买你要的那条婚纱。宝宝,我永远只爱你一个人,对你负责一辈子。”   后面的话迟羿记不清了,小两口大概是当场亲了起来。   他却想起了那人。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们彼此都能为这段感情负责的时候。   我永远永远地喜欢你。   我喜欢迟羿。   可是我甩了你。   我只要你。   你该要你自己。   ……   言语出口无形,有时却重于千钧,这分量往往要经年累月,才能显出个冰山一角。   人被压得猝不及防,此后,心脏便陷入了永恒的潮湿。   “去年,爷爷过了八十大寿,办得很冷清,我们家天生人少,亲戚也快断完了,从老到小,没有一个人缘好的……   “他脾气越来越怪了,烟抽得多,牙齿黄得不成样子,看着很吓人,弟弟已经不肯被他抱了……他也管不了我了。   “妈身体越来越差,是生我的时候落下的病根,那年住院的时候告诉我的,她终于承认了,她不爱我,生下我后她得了三年的产后抑郁,她曾经想抱着我一起跳楼。   “爸陪着她一起回了国外,弟弟被留下了,他今年十二岁,在上寄宿学校,他很聪明,是《THE WAY》的第二个内测用户,第一个是我……我好像没那么讨厌他了。   迟羿平静地说着,三言两语将身边人的近况道来,而自己始终抽离。   “我可能有种本领,叫做谁靠近我谁就倒霉,生来没什么好缘分,都是孽缘,生我的,养我的,我爱的,爱我的……你走之后,可能也没人爱我了。   “祝哥,你还没听懂吗?”   头始终没有抬起,阴影里,他兀自扯出了个苦涩的笑。   先前端庄的“成功人士”早不见了踪影,坐在祝君则对面说话的,始终是那个竖起身刺又忍不住期待人来揉两把脑袋的迟羿。   “我在卖惨啊,你……”   咚!   终于抗不住身体的应激反应,祝君则支着头的手肘一滑,一头栽倒在了桌上。 第89章 告白:“那么在一起吧,小迟同学。”   醒来时已日上三竿,祝君则眨了眨眼。   面前是陌生的天花板,余光里窗户被隙开了条缝,落地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阳光透进来洒在被面,软和而温暖。   看床的样式,他是在医院。   再一偏头,见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歪靠了个人。   迟羿看上去累极了,眉头不安稳地蹙着,鼻尖泛红,眼睛肿得像两颗桃,肯定是哭过了,睫毛湿湿垂下,怪可怜的。   他手边的移动茶几上放着电脑,还没息屏,隐约能看见是份文件,下方的消息提示栏一直在闪。   晕倒前的画面走马灯似的涌进脑子,祝君则感觉头又隐隐痛了起来。   闭目缓了缓,再次定神看向迟羿。   依稀记得迟羿和他讲了很多,讲了什么呢,讲了他……女朋友?   他有女朋友吗?   那他怎么会在这里。   祝君则想不明白,十多个小时未进水米,他肚子饿得不行,喉咙也干涩,却不忍心叫醒那个看起来是一夜没睡的人。   床头柜上有瓶水,他小心地伸出手去够它。   动静已经尽可能地放轻,但迟羿还是被他被子的摩挲声给惊醒了。   脑袋从拳头上一滑,他倏地睁开眼睛,正好对上祝君则时刻黏在他身上的眼神。   两束视线相撞,又不约而同地偏移。   迟羿扭头抹了把脸,站起身说:“我去叫医生。”   “等……咳咳,等等。”祝君则坐了起来。   迟羿默默把迈出的步子挪回,身子背转过去,似是不敢看他,“怎么了。”   祝君则问:“我的手机呢?”   迟羿到另一边把他正在充电的手机拔下来,耷着眼皮递给他,“早上你经纪人打过你电话,我接了。她说知道了。”   言下之意是你不用担心工作上的事他们找不到人。   祝君则翻了翻聊天框,确如迟羿所说,经纪人于姐在早上七点发来几条信息,又在九点多的时候打来个语音电话,最后一句是,「好好休息」   迟羿说:“我和她说你在丰曜了,她说中午来看你。”   丰曜,H市有名的一家综合性私立医院。   祝君则看了眼时间,将近12点了,属于“中午”的时间不剩多少,离晚上的演唱会也很近了。   ——至少下午三点前,他得到现场去化妆和彩排。   祝君则下意识撩开被子,转开水喝了一口,“你送我来的医院啊,谢谢了。那个,我可以走了吗……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迟羿缓缓抬头,红肿的眼眶雾汽朦胧,“是会当场晕倒的那种‘没事’,还是吃重度抑郁症病人才会吃的那种药的‘没事’?”   祝君则拧瓶盖的指节一顿,吞水的动作不太自然,“吓到你了……抱歉。”   “是因为我吗。”迟羿鼻翼翕动,鼻尖似乎更红了。   “季节性情感障碍,一到秋天就会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病情随着气温的降低逐渐加重,最严重时会想自杀。”   迟羿机械地念着医生说过的症状,“是因为我和你在一起时是秋天吗,那年过年,初八,我……”   “不是。”   祝君则又把水拧开灌了一大口,拭着唇角说:“只是太累了,我一年中基本是下半年比较忙。”   “到底是因为忙才生病,还是因为生病才用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迟羿捏着裤缝,指节因用力而发了白,“祝君则,你总说我撒谎,那你呢,你嘴里又有几句真话?”   祝君则沉默了。   诚然他的抑郁症状会在秋冬陡然加重,但把原因一股脑归结为那场短暂的恋爱未免太不公平。   不过是该病症的正常现象罢了,情绪受激素影响更多,正如他在白天能晒到太阳的时候心情会变好,夜晚反之。   “是真的。”半晌,祝君则说。   他露出个笑容,半边脸被阳光照着,金灿灿、暖乎乎的,让人想起那年寒假伊始,飞在G大校园里的一只银杏蝴蝶。   “干我们这行的有点不太健康,为了保持身材吃不上太多饭,还总是昼夜颠倒,吃不饱睡不好,心情差点很正常,等忙过这阵就好了。”   “就不能不工作吗?”迟羿满脸不信,“你……”   话没说完,便听门外哐当咣啷,紧跟着挤进来一个人,“哇哦,今儿个开了眼了,二十一世纪还有人吃不饱啊?”   迟羿和祝君则双双扭头。   辛扬手里大袋小袋,风风火火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吐着舌头开始脱衣服,“卧槽,你这暖气开得也太足了吧,热死老子了。”   “阿扬?”祝君则率先唤道,“你怎么来了?那是什么。”   “给饿死鬼送的饭。”辛扬嘶啦嘶啦拆着外卖保温袋,香味登时飘满了整个病房。   “姓范的告诉我你住院来了,给我吓死,想着好歹骨灰给你运回去落叶归根吧,打着个车就来了,你说我好不好啊?”   这人来得不凑巧,迟羿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堵得难受又不好发作,只能暗自瞪了眼这个不速之客,留下句“我去叫医生”就径自出去了。   门口擦肩而过一个捧花的女人,他也没多留意。   于垚奇怪地瞥了他两眼,推门进去时,辛扬正在大放厥词。   “祝哥我跟你说,鱼老板真他妈不是人,要我说后面那几个广告推了算了,看把你给累的,哝,给你带了全鱼宴。”   他一样样往外拿着,完全没注意到门口多了双眼睛。   “清蒸大鲈鱼、松鼠大桂鱼、煲汤大黑鱼,香煎小黄鱼,还有最后一个,当当,绝世无敌超他妈难吃大醋鱼!哇这味儿,你一定得尝尝!”   祝君则越过他看向门口,脸上笑意难掩,“我不吃鱼,有粥吗?”   辛扬一拍脑袋,“哦对对对,还有个鱼片儿粥!”   “小心我把你片成粥。”   “卧槽谁!”辛扬跳了起来,看清来人后讪笑两声,“哟,是您呐,嘿嘿。”   于垚冷哼一声,踩着高跟鞋哒哒走进,放下花道:“君则,身体还好吗,医生怎么说?昨天还好好的——”   她压低声音,“刚出去那个人是谁,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是不是……”   祝君则知道她在想什么,忙说:“不是私生,没事。”   “那就好。”于垚抱臂站着,“为什么会晕倒,跟他有关系吗?”   祝君则摇头,“我自己的问题。”   “所以他谁?”   “认识的。……以前的朋友。”   “可不么,以前的朋友,救命的小恩人。”辛扬油着腔调学舌,“啧,我是真没想到啊祝哥,这人一个跟头摔一次就算了,你咋连着在他那儿栽两回啊?”   他颇有些愤愤不平,“亏我以前还觉得他是个有担当的,寻思你对别人好了那么多年,老天爷总该给你送个人来对你好点儿了吧?   “你说你咋就这么倒霉呢,掏心掏肺对别人,人家倒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屁股一抬又是一条好汉,管过你死活没有?我真服——”   “我不管他死活,那么是你把他送来的医院?”说话间,迟羿领着医生进来了。   第二次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听见,辛扬这回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自顾自拆着手里的粥,撇撇嘴,直接无视了。   迟羿下巴微抬,冷眼瞧着辛扬,“不会说话就闭嘴。”   辛扬哼了声,还是没理。   于垚听出了点猫腻,眯眼微笑,“看来还是个有旧怨的朋友,君则,真的和他没关系?不要糊弄姐。”   祝君则疲惫道:“真没有……是,安非他酮,我不抽烟,很久没抽了。”   医生专业素质过硬,对病房中微妙的气氛视若无睹,镇定地询问着患者的病情。   几轮问下来,医生心里有了数,最后叮嘱了几句诸如禁止饮酒、避免过劳之类的话,又说先留院观察几天,以防晕厥现象再次发生。   于垚趁人离开前叫住,笑容非常职业,“医生,他晚上还有工作,您看,这留院观察就……”   “建议留院。”医生把笔放回口袋,“病人擅自停药一月有余,身体处于敏感期,昨晚受到巨大刺激加重了焦虑,所以出现了耳鸣和昏厥。”   迟羿牢牢盯着医生,把他说的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巨大刺激……是指他吗?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祝君则难受得晕倒了?   真的已经恶心他到这种地步了吗。   医生继续道:“如果病人已经到了无法控制自身药物摄入的状态,可能需要住院,由专业人员看护,强制……”   “不用。”祝君则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我又不是残废。”   他端起桌上的鱼片粥喝了两口,语气轻飘又无赖,“这病房挺贵的吧?我交不起床位费的啊,还是让我出院吧医生,我现在跟你去办手续。啊,你先等我吃两口,马上。”   “这……”医生看向迟羿,“这位先生付过了。”   一时间数道视线扎了过来,迟羿抿唇,看向祝君则的眼里多了些站不住脚的委屈,“一定要走吗。”   祝君则无奈笑道:“票都卖了,几万个人等着,总不能不干了吧?”   “没错。”于垚帮腔,“最后一场了,你再休息两个小时,赶过去刚好来得及。”   辛扬张了张口,似乎想劝,被于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医生见他们内部意见不统一,摇摇头出去了。   “不干就不干。”迟羿一个人立于角落,和站在阳光里的一圈人对峙,“票钱我退,机酒我赔,艺人有身体问题都不重视,你们怎么这么黑心。”   “噢,原来是大款啊。”于垚上下打量他,“你说的是轻巧,可明星最重要的不是钱,是名声,临时取消带来多少损失,对以后的发展也会不利,这些你怎么赔?”   “那就不要发展了。”迟羿针锋相对,话也难听了起来。   “连这种小事都不能替艺人摆平,你们也不过如此,至于那些粉丝,他们都不在乎你的死活,你又干嘛要上赶着去讨好他们,少听场演唱会他们又不会死!”   这话把在场的不在场的全攻击了个遍,房中寂静,没人搭他的腔。   自己的失态和他们的冷漠对比鲜明,迟羿恼羞成怒地看向祝君则,说不好那蓄满怒火的眼中有没有一点哀求。   “祝君则,你明明说过唱歌和我,你选我的。”   “你他妈有什么立场说这话?”辛扬火了,“当初要不是你,他能到今天这样吗!   “还他妈不干了,他不干了你养他吗?他又不跟您似的有个好爹,赚点钱还不是为了你俩能长久点儿吗,你他妈猴子上树啊急成那样!”   指控无缝衔接到了七年前,迟羿心虚得一颤,咬牙瞪他,“关你屁事。”   辛扬越说越气,往地上狠狠跺了一脚,“妈的,我都想不通你委屈什么,既要他把你大名儿顶头上官宣全世界又想别人不骂你,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迟羿整个人都抖了起来,红着眼吼道:“你闭嘴!”   “阿扬。”祝君则在辛扬身上推了一把,冷声警告,“跟他没关系,你先出去。”   辛扬愤愤挥开他的手臂,“祝君则,你别太偏心了!”   “出去。”祝君则落了脸。   “操!”辛扬骂了声,甩手出去了。   于垚旁观到现在,似笑非笑地淡淡开口,“看来是家务事,君则,你自己处理。”   踩着高跟鞋踏到门口,末了补充,“尽快。”   咔哒一声,门被带上了。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噼里啪啦的火药声登时偃旗息鼓,病房重新归于安静。   迟羿站在原地没动,细看能看出他肩膀微弱的起伏,脸上尖锐未褪,眼里却是深不见底的脆弱。   “迟羿。”祝君则朝他走了两步,“你别激动,我真没事,队里会有随行医生的——你也来看好吗?”   迟羿没看他,动了动嘴唇,说:“你是在可怜我吗。”   “什么可怜?”祝君则哑然。   “他们都讨厌我,没有人喜欢我,想对别人好别人都不领情,”迟羿闷头涩声,“我做人是不是很失败?”   “……没有的事。”   沉默中,祝君则试探着问:“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迟羿突然笑了下,是自嘲的口吻,“祝哥,你骂我就骂我,不要拐着弯来挖苦我了,你不如说我家庭美满朋友成群,从小到大糖多得吃不完好了。”   “没有吗?”祝君则又近一步,“可昨天……”   “昨天我和你说了那么多,”迟羿抬眼,眼中红血丝骇人,“你难道都不记得了吗?还是说你在委婉地告诉我,你只想我当个你‘以前的朋友’了。”   他咬字用力,一字一顿道:“不用委婉,你直说好了,我没所谓的,大不了是我丢你一次你丢我一次,我们扯平了。”   “不。”祝君则心跳得快了些,“我是真不记得了。”   迟羿一怔。   “我记得我开了车,想来找你,记得你来看了我的演唱会,记得你女朋友很漂亮,她很喜欢我的歌……”   “她不是!”   “嗯,不是。”祝君则很轻地说,“可是你讲的话,我真的不记得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搭上迟羿的肩膀,伸到半途又缩了回去,“是不是有一句,你问我有没有把你的名字忘了,我说没忘?”   这温柔的嗓音简直有种魔力,迟羿眼珠颤了颤,迟钝地点了点头。   “没忘。”祝君则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叫迟羿,迟羿。每年写这个名字好多遍,有次被人堵在门口,签名时不小心签了个‘迟羿’……对不起啊,没把你藏好,还好写得很草,他们认不出来,我最后也要回来了。   “我当时想,如果你也能这么轻易回来,就好了。”   “祝哥。”迟羿呢喃,“你是说……”   “我是说,如果你没有女朋友,我也没有,如果你肯把昨天我没听清楚的话再讲给我听一遍,如果你愿意把你过去七年所有的事都跟我讲一遍,如果你过了这么久还是喜欢我,如果二十五岁的迟羿真的想好了——”   话音刹住,祝君则只是看着他笑。   “是,我没有,你也没有,我肯,我愿意,我过了这么久还是喜欢你,我真的想好了——”   那一长串的“如果”在脑子里滚动播放,迟羿毫不费力就一条条答了过来,“祝哥,你这是在向我……”   “告白。”   祝君则弯着眼睛,声音在阳光里漂浮,虚实不明,“那么在一起吧,小迟同学,我也想你。” 第90章 祈祷:加深了这个吻   无形中有股绳从天而降,把病房里的两个人栓了个结实。   彼此空置多年的“爱人位”上骤然迎来个“新人”,兜兜转转,好像还是当年那个。   只是相处模式已大大地变了样。   从长达五分钟的拥抱中挣脱出来时,迟羿晕乎乎的,第一句话是:“不要叫我‘小迟同学’,我没在上学了,也不小。”   ——年龄是他始终无法释怀的一道坎,只要找到机会,必定要强调一番。   “那你希望我叫你什么,”祝君则笑着整了整被压皱的衣襟,“迟总吗。嗯,听着很有气势,虽然我总感觉和你不太搭。”   那只掸着衣领的手骨节分明,一如往日那般修长白皙,迟羿从相逢以来就没停止过对它的注目,此时终于等到了理由,大着胆子捉住了它。   “叫我名字。”   迟羿摩挲着祝君则指间的薄茧,端详他手心的每一条掌纹。   “我也叫你名字,好吗,祝君则——重新认识,我很久不管人叫哥了。”   “是吗,五分钟前我才听到有人叫我‘祝哥’。”   祝君则忍住抽回手的冲动调侃,迟羿摸他手心的力道不轻不重,挠痒似的。   “可能是幻听了吧,这些年经常幻听,也可能我现在在梦游,发病的时候都这样,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开头是玩笑语气,说到后面语调渐沉,竟是有几分认真的意思。   迟羿紧张的点却在别处,攥着他的力道一下子加重了,“为什么会生病?别找借口,我不相信你说的什么工作太忙。”   话音刚落,他眼中一丝狡黠的光闪过,“如果真是因为太忙才生病,那晚上就别去工作了,怎样?”   “……”祝君则一噎。   “选我一次,当年的事是我不好,这次我要你选我了。”迟羿深深看着他的眼睛,手顺着手臂摸上了他的胸膛。   手下人无言的僵硬成了他顺杆往上爬的底气,嗓音愈发放软,“祝君则,阿则,选我好不好?我电脑都拿来了,今天晚上我陪你……你不是想我了吗?”   “不好。”祝君则理智尚存,没被这蓄意的勾引冲昏头脑,“你陪我,主体是‘我’,我可以允许你来现场陪我。”   把那只在他胸口乱戳乱点的手给罩在掌心,祝君则敲了下他额头。   “既然不小了,就别玩争宠游戏了啊,今天没人要我唱歌和你二选一,我两个都要的。”   “你怎么这么贪?”迟羿控诉,“我今天为了你都没去公司。”   “那迟总有本事也别拿电脑?”祝君则被他的无赖逗笑了,“欺负我不能居家办公是吗,究竟谁比较贪?”   “……”这回轮到迟羿无话了。   他卡了会儿,幽声道:“我是怕你又像昨天那样晕倒。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担心?还好有人帮忙打了120,我还以为……”   祝君则插话,“以为我死了?”   迟羿忙捂住他的嘴,瞪他道:“不许说这种话!”   祝君则被他连口带鼻一起蒙住,呼吸困难地眨了眨眼:你再不放开,我就真死了。   迟羿心有余悸地松开了手。   “我还以为你已经讨厌我讨厌到这种份上了,我有个师姐说她一看到前任就想吐,我怕你也这样——昨天在包厢看见我,你为什么像看见鬼一样掉头就走?”   “没有吧?”祝君则觉得冤枉,“中间不是还聊了几句迟总的女朋友吗?”   “你还说!”迟羿恼怒地挥向他胸口,临到阵前到底没敢用力,拳头只是轻轻地抵了上去。   他咬牙切齿道:“都怪孟成!”   祝君则笑说:“想打就打吧,抑郁症没那么可怕,你想啊,它大概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忌口的病了,这说明我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   说着带着他的拳头往自己身上砸了两下。   迟羿懵了一瞬,触电般缩回手,道:“我没有打人的癖好。”   “但有挨打的癖好?”祝君则似是不经意地接了句,“律让……还去吗。”   迟羿表情不大自然,摇摇头说:“不去了。”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说过别去之后,就没去了。”   ——没否认前一句。   “噢。”祝君则点点头。   如果不去了,那你的发泄路子,是不是又回到了……   视线落到迟羿被遮得严实的胳膊。   迟羿看出了他的心思,证明似的撩起袖口,急道:“我没有!”   祝君则还是“噢”了一声,但语气明显轻快了,“真的长大了啊,生活方式很健康了,看来过得还不错——”   话锋突然一转,“那你怎么认识的孟成?”   “呃……”迟羿垂下眼,扯了扯嘴角道,“我偶尔也需要个能说话的人。”   “需要人说话,是指找医生心理咨询?”祝君则似笑非笑,“好时髦啊,迟总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了。”   迟羿懒得纠正他的称呼了,“他们有行规,谈话严格保密,我可以……随意一点。”   几千块买一个小时,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倒进去,不管你在别人眼里多么恶心多么变态多么讨人嫌多么不可理喻,他们永远用温柔和理解的面孔对你。   不用处理奇怪的人际关系,也不用担心泄密之类的,迟羿觉得很赚。   ……说到底还是因为身边没有信得过的朋友。   年少时心房短暂打开过三个月,而后便再次紧闭,如何建立一段亲密关系,还真是他穷其一生都难以探究完全的课题。   “迟羿。”祝君则忽然唤道。   迟羿抬眸,“嗯?”   “知不知道这样讲我会好心疼。”祝君则拉他进怀,“我一直忍着没来找你,是因为我以为你有好好照顾自己。”   “你来找过我?”迟羿靠在他胸口呆问。   和刚才他主动扑过去搂住祝君则的拥抱不同,这回祝君则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只手搭着他的背,从脊骨一直向上摸到后脑,插进他发根温柔捋着。   而他双臂垂下,不用任何的回应,只需纯粹地感受。   ——是七年前的那种抱法,祝君则处于完完全全的主动。   对于熟悉的姿势,身体比大脑更快作出反应,四肢很快放松了下来,软软地偎在那块坚实的胸膛,紧绷的精神也随之松懈。   迟羿慢慢合上眼,居然有点困了。   耳边亦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嗓音,“分开那年的春天我回过学校,看到你在草坪上和同学们野餐,几个人玩游戏,玩得很开心。”   春天、野餐、游戏……迟羿的记忆逐渐飘回。   教三的草坪宽阔而幽静,东边是银杏林,往北起伏成坡,正对着湖。   阳光明媚的日子里,G大师生都爱在这里交游谈心,铺上一张野餐布,够好几个人分分水果玩玩棋,消磨一下闲来无事的午后光阴。   迟羿往往是这类聚会的核心人物。   缘由无他,跟谁都能搭上话:   要聊学习的他能为人答疑解惑;要玩的他能担当人肉算分器,哪怕是不懂的游戏也能很快上手;   要吃要喝的他出手大方,带的零食都是学生们平时不太舍得买的,有时候请些蛋糕披萨,连晚饭都省了。   各方面的优秀使他受到了不少同龄女生的青睐,祝君则说的那次,是有个喜欢他的学姐组的局。   那日微风徐徐,女生带了一只蝴蝶风筝,几次放飞失败后向他求助,眼睛里冒着星星。   他帮得爽快,不为了那满眼的星星,仅为了那只太过漂亮的蝴蝶。   至于女生跟在他身边,被坡地绊了一跤摔在他怀里的事……那都是后话了。   他不记得自己扶起女生的动作有没有让人误会的点,也不敢想女生看他的眼神本来就藏不住了喜欢。   ……祝君则看见的不会刚好是那一幕吧?   那可太误会了!   祝君则按住他突然不安的后脑勺,吐气在他耳廓,“看见小迟同学在学校那么受欢迎,我很放心的啊,我当时想,你以后肯定不愁没人喜欢。”   迟羿攥紧他的衣摆,闷声否认,“愁的。”   祝君则叹了口气,继续道:“还有一次是你留学时,我在你校外常吃那家店的老板嘴里打听到,你第二天要和同学去爬山看日出。”   留学时,迟羿只爬过一次山。   那时候他为了《THE WAY》和异界忙得不可开交,刚下飞机不到6个小时,累得只想睡觉,被精力旺盛的同学怂恿明天一起去徒步时,下意识就拒绝了。   ——但还是没抵过那座山顶教堂的魅力。   那座十字架迎过太多西服与婚纱,听过太多真挚的誓言,面对爱侣们并肩垂首的祷告,既心软又灵验。   传说日出时站在十字架前,对着金色的山峦和翻腾的云海祈祷,所有的愿望都会实现。   迟羿没有信仰,也从不迷信。   但独自对着十字架双手合十时,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多祈求了几句。   絮絮叨叨好多,最后一句格外认真:   我的爱人现在不在我的身边,我把上面所有话再念一遍,能不能代替他的那份,让我们的所求如愿。   迟羿怔愣,挣开祝君则的手掌,抬起头看他的眼睛,“当时你在,是吗。”   “嗯,我在。”   从怀中人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祝君则能看见自己的一双倒影。   颤颤的,粼粼的,像倾身于世界上面积最小的湖。   “当时游客很多,你没看见我,我就坐在第二排礼拜椅上,看你排了很久的队,等来了对着十字架祷告的三十秒。   “迟羿,我以为你不信这些。”   “可是它实现了。”迟羿倔强地看着他,湖水开始盈盈泛滥。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实现的,可能性有那么多,我还没开始推算,我都没有动过它,它就实现了。它的逻辑呢,条件是什么,过程是怎样的,为什么直接跳到结果了?”   迟羿说得语无伦次,祝君则没太懂他的意思,最后一句却听得清晰。   “是因为你吗,祝哥,你是那个变量,所以它实现了。”   “我不知道啊。”祝君则擦去他眼角淌下来的泪,“我不知道你求的是什么,如果我能听见,我会尽力帮你去实现的。就像送圣诞礼物的其实不是圣诞老人,而是……”   “而是你。”迟羿眼皮一眨,又有颗泪珠滑落。   祝君则都要来不及擦了,默默在心里叹气,怎么七年过去,还是那个爱哭的小孩,还讲什么不小了啊……   “我只是等你们下山后,也做了一回祷告。”他说,“我告诉上帝,我想要那个叫‘迟羿’的小孩能过得快乐一点,我不在他身边,也要一直有人爱他。”   说着,祝君则忽然笑了,“可能我语气太强硬,上帝觉得我在命令他,所以没帮我实现吧,上帝太小气了……看嘛,又哭了。”   迟羿抽了抽鼻子,“上帝不小气,我的愿望他帮我实现了,是你太坏。”   祝君则点头,“嗯,我太坏。”   “一定是因为你把上帝惹生气了,所以才没有人爱我,都怪你。”   “怪我。”   “你必须要赎罪。”   “好,赎罪——怎么赎?”   “要在我身边,要一直爱我,要让我快乐,要做我的圣诞老人,做我的上帝。”迟羿踮脚吻上他,最后两个字融化在缠绵的唇齿间,“永远。”   “永远。”   回应也融化了,祝君则咬住他的唇瓣,加深了这个吻。   不同于七年前的踟蹰,这次的吻充满温存,没有负担也没有挣扎,一切比烂漫阳光里的扬尘都要轻盈。   正如数年前那张专辑里的第四首《山顶教堂》唱的那样。   “我欲聆听那三十秒默声祷告/祈求天父清明我半分钟双耳/为他所爱都望得到。” 第91章 初雪:“上楼,还是车里?”   离院手续还是办好了。   一张抑郁症状自评量表还有一套脑电波做下来,显示没有任何异常,检查完甚至发现,患者特定脑区的多巴胺释放量升高了。   医生拿着报告都不明白,结果怎么会与昨晚的检查出入如此之大。   于是在患者的强烈要求之下,没再坚持“留院观察”,只说出现问题随时回来,床位会继续留着。   医生都松口了,迟羿也只好放人。   冬日正午的阳光照得人心暖,旧尘浅淡逝去,空气换了新。   以祝君则为中心的几个新朋旧友围坐在病房里,听着电视里笑笑闹闹的小品,把一顿“全鱼宴”给瓜分了。   于垚来前吃过了,几个大男人抢饭时,她就靠在窗边咬一颗苹果。   她是个精明干练的女人,很早就入了行,是业内顶尖的金牌经纪人,手里带出过一位天王和两位天后。   在选中祝君则之前,她就知道这个人一定会在歌坛留下名字。   不管是作品的传唱度、鲜明的个人风格,还是行业的影响力,他都能够称得上是华语乐坛的代表性人物。   唯一不好的是,他的词曲技巧太少,用心太多,太“活”。   把创作者心力耗尽的那种活。   足够亮,但不持久。   这么多年下来,商业合作也磨出了感情,于垚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他真的不开心,是不是可以放他走。   可祝君则让人放心过了头。   他待人亲和,逢人就笑,从不对外起冲突,除了偶尔几次任性一个人跑到不知名的地方待上一天一夜以外,没有出格的。   他越是这样,于垚想放他走的感觉就越强烈。   直到今天见到迟羿。   听他们说这是异界网络的老总,现今国内大火的游戏《THE WAY》的创始人。   这人活脱一块被钝刀砍得乱七八糟的冰,棱角尖锐到狰狞,又臭又硬——说句难听的,像从小没妈爱。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会对着祝君则掉眼泪。   而祝君则居然不是带着和煦的笑安慰,而是无言沉默,唯有眼里浸满心疼。   于垚心里咯噔一声。   ——大事不妙,祝君则可能要“江郎才尽”了!   不同于她的了然,辛扬还在别扭。   跟迟羿面对面干巴巴坐着,白眼就没停过。   “我说迟总啊,这鱼您可多吃点儿,就算公司开这么牛逼了,就算数钱数得手抽筋了,就算每天没事儿干闲得来医院一日游了,那也得‘年年有余’不是?   “哎呀呀,这资本家么就是贪,没钱的时候想着钱,有钱了又想着爱了,啧啧啧,就一个字儿,精!也不知道……咳!咳咳,你踩我干啥!”   祝君则收回脚,笑眯眯给他夹了条死不瞑目的小黄鱼,“没什么。”   筷子点了点电视,道:“觉得你有顶替他的天赋而已——阿扬你讲我哪天会不会在春晚看见你啊?”   辛扬顺他指向看去,小品里男人操着一口大嗓门在跟人吵架,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人设,一下就噤声了。   顿了两秒哼道:“你原谅他倒快。”   为表公平,祝君则也夹了条小黄鱼到迟羿碗里,拍了下他紧绷到现在的肩膀——从辛扬和于垚进来后,他脸上就没有过表情。   “行啦,别装不认识了,以前不是一口一个‘阿扬哥’很自来熟的吗?哝,他专门给你带的小黄鱼,不说句谢谢啊?”   这个“专门”太匪夷所思了,迟羿和辛扬同时拔起脑袋抗议。   “不是!”   “不是。”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两人相视一眼,又双双转开了脸。   迟羿扯了下嘴角,“我没有这种哥。”   装疯卖傻,七年前就这样,他一直想不明白祝君则怎么会有这种朋友。   辛扬也“切”道:“是啊,我可高攀不上人家迟总,祝哥你也小心一点,谁知道他过两天腻了会不会又把你给踹了。”   祝君则无奈,揉着眉心往嘴里塞了筷醋鱼。   一入口就被酸得皱了脸,强忍着没吐,把盘子往外推了推,宣告道:“你们还是别讲话了,谁再讲谁就把这盘负责掉,一个字一口,不许赖啊。”   辛扬一听,这规则是冲着自己来的,登时不干了,“这不公平!”   姓迟的三拳头砸不出来两个屁,坐到现在也就说了十个字不到,反观自己,嘴巴从到医院开始就没停过。   祝君则微笑比了个四,“四口。”   辛扬更急了,“喂!不带这样的,你又没说开始了——你也说话了!”   祝君则摊手道:“是啊,所以我跟你一起吃,阿扬你也奔三的人了,能不能别欺负他了?都讲了我们是和平分手,没有谁对不起谁。”   “我欺负他?”辛扬啪地放下筷子。   “我他妈哪儿欺负他了!他不服就来怼啊,有啥苦衷说出来听听啊,他嘴巴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现在装死了!”   祝君则把他筷子塞了回去,“你也知道他嘴巴很厉害啊,不跟你吵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安静吃饭啦。”   闻言,迟羿挑眉看着辛扬,附和点头。   他笑得得意,祝君则的角度刚好看不见,辛扬更气了,矛头彻底转向了他。   “你装什么弱小你!我他妈以前就是给你这可怜样儿给骗了,整个一两面三刀!你要真有点良心,为什么不早点来找他复合?你知不知道他那会儿真差点儿……”   “辛、扬。”祝君则一字一顿,“你差不多行了。”   他面色倏沉,看着不像玩笑,辛扬讪讪闭了嘴,报复性地咬了口小黄鱼的头。   “可他也没来找我。”默默吃完一条鱼后,迟羿戳着鱼骨说。   “不是你有病啊?那他妈你甩的他,你让他怎么来找你!”辛扬怒了。   这人嗓门太大,险些把鱼刺给吹到迟羿脸上。   “……是。”迟羿拿纸巾把鱼骨盖住,自语似的,“我也一样啊,你现在为什么骂我,就是我为什么不去找他。”   不管什么时候去,都可以被质问一句“为什么不早点来”。   早一点,再早一点,好像不停往前追溯,就能早到分手的下一秒钟,早到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正如祝君则唱歌和迟羿都要,他也想要更多。   想要钱,想要自由,想许诺“永远”时那人能够信服,想那人被迫营业的时候能理直气壮地说出一句,“别去了,我养你”。   于心有愧的人,总想在迈出那步前攒到足够多的底气。   攒来攒去,最终不确定的反而成了……我还能不能爱你。   他语气多受伤似的,辛扬被噎得满脸菜色,“……你怕我骂你?心虚是吧?”   迟羿用看傻子的眼神怜悯他一眼,“我羡慕你,活得很简单。”   “哧。”窗边的于垚笑了。   她走过来道:“辛扬,你管好你自己吧。感情的事分分合合是常态,只有狗才认准一个主人,丢了就恨上,咬着他不放。”   “噗。”祝君则笑出了声。   迟羿也忍不住勾起唇角,低头掩过了。   辛扬今天一路吃瘪,勤勤恳恳送了餐来还被三人连怼,郁闷得不行,饭都吃得没滋没味。   偏偏祝君则还把醋鱼推过来道:“讲好的,我们一人一半,别浪费。”   鱼是真的不填肚子,除了这盘又大又难吃的醋鱼,剩下四个菜根本不够三个成年男人分——显然辛扬压根没买第三人的份。   “我可以一起吗。”迟羿突然说。   “你没吃饱?”祝君则讶然,提醒道,“这个很难吃的。”   “我知道。”迟羿夹了一筷,慢条斯理嚼完,说,“再难吃,也不会比他的话更难忍受了。”   辛扬:“……”   最后还是辛扬一个人干了大半盆,理由是醋鱼再他妈酸,也不会比你俩人儿更酸舌头了,老子吃它也比看你俩强。   祝君则趁他胡吃海塞时偷偷拍张丑照发给了迟羿。   「他这人就这样,和于姐讲的差不多,没真怪你」   迟羿收到信息后朝他眨了眨眼:于垚讲的,狗啊?   祝君则也眨眨眼。   低头打字:「没办法啊,以前每次想你了就去烦他,他心疼你哥哥啊」   哥哥两个字在迟羿胸口撞了一下。   一时愣着没做反应。   祝君则再次加码:「人家几年都忍下来了,哥哥不好跟他生气的啊」   「迟总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了好不好?」   「让哥哥很难做的啊」   迟羿强绷嘴角,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祝君则从不以“哥哥”的身份自居,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讨好的语气跟他讲话。   若说原本心里还有对辛扬的一分厌恶,现在也烟消云散了。   抬眼瞥去,辛扬被一盘醋鱼酸出了眼泪,连声抱怨忘了买酒,唯一一个送的苹果还被鱼老板吃了,已经没办法到在对嘴喝鱼汤了。   狼狈又真实,和从前大咧咧的样子并无二致,想来他若是冲击春晚小品,也必能干出一番事业。   七年前,这人没什么心眼地传授他追人大法;七年后,这人直来直去地给了他一通数落。   归根到底,都是为了朋友。   迟羿忽然觉得,祝君则能有这么个真心待他的朋友陪在身边,也不错。   只是嘴上仍然矜持,「不计较的话,哥哥有奖励吗?」   “有。”祝君则没再打字,而是直接开口,“今天这场结束后,我会休息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都随你。”   “休息到什么时候?”迟羿问。   祝君则扬笑,“也随你。”   那笑意直达眼底,迟羿心跳漏了一拍。   正要开口,却听于垚淡淡问道:“明年的生日场呢?”   祝君则无辜地看了她一眼,“还没官宣啊,可以取消的吧,于姐?”   “想清楚,你今年才走了50场。”于垚说,“虽然本来就给你安排了年假休息,但明年不说满打满算,30场总要的吧?怎么能随他?”   “于姐。”祝君则正色唤她,眼里却满满都是迟羿,“我觉得,我可以休息了。”   不用过多争执,于垚已经听出了他话里的决心。   就像他当时执拗讲可以不留空闲,只想多些时间和人待在一起时那样,不仅台前工作没有落下,还给不少熟人作词送曲,学了很多幕后工作。   有次庆功宴上,祝君则坦诚讲,想趁年轻多赚点钱。   买得起他爱的跑车,撑得起他用的设备,喝多了甚至抓着组里摄像发疯,问你们玩数码的怎么都这么烧钱,一个镜头几百万,可以买好多好多糖啊。   彼时于垚看着闹剧笑,听摄像老师推说自己的镜头才80万,祝老师你别亲我啊喂。   现在她好像懂了,本该被亲的那个人是谁。   算了,她想,由他去吧。   江郎才尽总比投江自尽的好。   她沉吟片刻,道:“那年后的商务,我也给你推了。”   反正违约金会有人付的。   浑然不知自己账上预丢了两笔开支的迟羿还沉浸在突然的幸福里。   这幸福一直延续到了演唱会时。   一直延续到了演唱会后。   那些挤着艺人车辆离开的粉丝完全没想到,祝君则已经悄然上了另个人的副驾。   接祝君则下班这一小小的愿望,总算在今天实现了,迟羿像怀里揣了颗只有自己知道的糖,无与伦比地满足。   自己说出来有点丢人,他面上故作冷静地指挥祝君则系好安全带,周身气场竟真像个商场上叱咤风云的CEO。   祝君则忍不住逗他,“迟总今天有喝酒吗?别又忘了啊,不然我来开吧?”   迟羿扶着方向盘的手一滑,幽怨瞪他,“求了医生才被放出来的‘病人’还是不要逞强了,你说对吧祝老师?”   在后台蹲了一下午,往来人都喊祝君则这个,他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   祝君则放低椅背,伸开手脚休息,“嗯,迟总说得对。”   他眯着眼睛,从右后方打量迟羿的侧脸。   好看,他的评价还是好看。   小孩长大了,品味也好了,穿得有模有样,眼镜不是当年他给买的那副,又换成了黑边,沉沉地压在鼻梁上,颇有种不怒自威的意思。   皮肤仍然白,被夜里车灯照着,能看见好多淡淡的绒毛。   高冷、叛逆、不乖……想欺负。   思绪飘了,雨又开始下。   丝丝点点落在挡风玻璃,晕染了好多光圈。   祝君则托腮靠着,雨刮器响声咚咚,没能盖过心跳。   忽听迟羿叫他,“祝哥。”   “嗯?”祝君则懒懒地应了声。   “下雪了。”迟羿说。   祝君则坐起身。   车停在一个红灯前,十字路口视野开阔,读秒器一闪一闪,雨丝夹着雪片飘飞在各色霓虹灯间,是今年的初雪。   南方城市很少下雪,往往要等好久好久,一直拖到年底,才能有幸看到场气若游丝的雨夹雪,很快也不见了。   可是好美。   说句惊心动魄也毫不夸张。   祝君则怔然看着,在红灯跳绿前的十秒,掰过迟羿的脑袋,趁人不注意,在他唇上落了一枚比雪更轻的吻。   “迟羿,我怎么这么爱你。”   迟羿舔了舔唇,茫然说:“好少。”   “少什么?”   “亲我好少。”   车后喇叭滴滴,迟羿重新发动车,刻意忽视脸上愈来愈烫的温度,把车窗隙开了一条缝。   祝君则问:“那怎么办?等下个红绿灯再亲你一口好吗——别看我,看路。”   “我看路了啊。”迟羿瘪道,“下个路口没有红灯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没有?”祝君则弯着眼说,“上帝有听到你的愿望,会是红灯的,因为他想我亲你。”   说话间迎来了一个绿灯,还是刚跳绿的那种。   祝君则又换了种说法,“上帝这是在告诉我们,我们的感情以后会一路绿灯。”   还真是一路绿灯,转过两个路口,迟羿把车拐进了一个小区。   祝君则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你把我送哪来了?”   “我家。”迟羿解开安全带,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脸红在昏暗里也明显,“阿则,我们……”   话里含义再明显不过,祝君则上道地摸进他衣摆,在那软热的腰上掐了一把。   “上楼,还是车里?”   ————————   恭喜同居!(诶,是不是早就同居过了?) 第92章 沉沦:充满破坏与沉沦   这套靠近科技城的大平层,地下车库还没到完全属于私人享有的地步,一路进来如同逛了趟豪车展,正对着他们的就是一辆“88888”。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显然,在车里这个方案是行不通的。   迟羿知道祝君则是故意的,脸上温度却不可抑制地更烫了些,佯装生气在他肩膀上重重捏了一把,“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我怎么啦?”祝君则装傻,笑着把他搂紧了,“不是你先想要的吗,我征求你意见还不好?”   说罢蹭到他耳边,含住他耳垂吮了一口,“我以为迟总就是想玩刺激的啊,想让大家都看你……”   “没有!”迟羿脸都要烧起来了,挣了挣祝君则的臂弯,小声道,“上楼。”   祝君则却不放他,手指顺他腰窝上移,轻轻地撩过他的背脊。   迟羿被痒得一个激灵,扭身躲了躲,“别碰。”   祝君则没再撩他。   转而退出他的衣摆,捉住他的手,垂眼深深地看着他。   迟羿没注意到祝君则敛去玩笑意的眼神,视线牢牢地定在那只握着自己的手上。   那只手线条利落而饱满,手背青筋鼓起得恰到好处,介于粗暴和瘦弱两者之间,谦逊斯文,又不失强筋的力量感。   再往上,是松散解开了的衬衫袖口,雾蓝色的丝绸尾端别着一只珍珠银蝴蝶袖扣,流转出柔和的光泽——舞台退场后没来得及卸的细节,坠得袖缘下压,将那小臂绷出了一点痕。   迟羿吞了吞口水,张开五指,反客为主扣了上去。   祝君则顺从地被他握紧,倾身吻了吻他的额头,问:“想被人看到吗。”   迟羿想也没想就说:“你说呢?我当然——”   “不想”两个字卡在喉咙,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地抬起头,“你是说……”   “嗯。”祝君则与他十指扣得更紧,“我们这副样子,被所有人看到,你想吗?”   “我……”迟羿犹豫了。   如果是七年前,他一定毫不犹豫应个“好”,只要两个人相爱,共沉沦又有什么关系?可他看见了祝君则的挣扎。   祝君则是不想“沉沦”的。   “迟羿?”祝君则唤他,“为什么不讲话,是不是不想?没关系,我知道你家里……”   “我家里没事。”迟羿打断道,“我是怕你……你没事吗?”   祝君则笑问:“我有什么事?”故作不知似的。   “你不用考虑我,”迟羿抿唇,“我已经不需要那种安全感了。”   七年都等下来了啊。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祝君则。   那人的身影越来越多出现在朋友圈、网络博文、广告大屏,他看得多了,也渐渐从那种求而不得的心态里走了出来。   开始像个寻常粉丝——不是歌迷,他真的没学会听歌,听的是祝君则的声音——那样,去欣赏他,仰望他。   看到其他粉丝,不再觉得彼此是竞争敌对的关系,而是“啊,你也喜欢他吗,我也喜欢”。   如此一来,心情就会轻松很多。   “不需要了吗。”祝君则喃喃,“这是在告诉我,你已经没有那么爱我了?”   迟羿怨怪他一眼,幽幽道:“是啊,现在爱情在我生活中占比很小了,有没有后悔以前没留住我?十八岁的小迟同学可比现在好骗太多了。”   “真的啊?”祝君则眉宇间仿佛真有忧愁,“可是我需要,怎么办?”   “需要什么?”   “安全感。”   迟羿眼睛不自觉张大了。   “现在进修一下骗人技术还来得及吗,迟总是不是好难骗?”祝君则嘴上失落,手上动作倒是半点没停,已经摸到他皮带扣了。   指尖在那小块金属上敲了敲,“看啊,很有样子的,连裤子都比以前难扒好多,唉。”   瞧这人越说越不正经,迟羿脸色变幻莫测。   又听咔哒一声,那金属扣被解开了。   迟羿身子倏然绷紧,被插科打诨融化掉的念头又返了上来。   他一时有点分辨不清祝君则到底是在认真讲,还是仅仅在跟他调情。   晕乎乎的迷惑之中,见自己的皮带被那只手一点点挑松,原本收束良好的皮带尾端从裤绊里溜出,翘在两人之间,显得不太端庄。   “祝君则,你这个骗子……”   迟羿将下巴枕在他肩头,红着脸忍受他的娴熟老道,勉力不让自己颤抖得明显。   “哪有骗你啊。”祝君则喘气也重了。   迟羿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敏感,不多时就觉得手心贴着的温度变烫,指间缝隙黏着湿润,随着动作蹭到手背。   工作后车接车送,冬天也不必穿得厚实,那西装裤只有薄薄一层,从外能很清楚地看到底下的他自己指节的起伏,还有逐渐透出的湿晕。   星星点点的,叫人忍不住想让那深色染得更多。   下面,迟羿双腿挤住他乱动的手指,上面,双手把他绸质的衬衫攥得皱皱巴巴。   语调也皱了,像条旖旎的波浪,“别在这里,上楼,上楼……”   他倒不是矜持,底下干了什么被挡得还算严实,没有走光的说法,纯粹是他担心上头后不好收场——总不能真在车里!   祝君则另只手扶住他的背,控制他不让乱动,“小羿,我有点懂了。”   迟羿迷蒙地,“嗯……?”   “懂你说的‘不想藏起来’是什么意思。”   祝君则动作加快,带了点凶狠的意味,“昨天看到她的时候,我也很想把你拽过来,跟他们说你是我的,不是什么……别人的男朋友。”   迟羿后知后觉他说的是苏言——醋劲好像还没过去。   难挨中莫名感到一丝痛快,勾了勾唇角,说:“七年前的话你还记得,是不是每天都在想我。”   “是啊。”祝君则坦然承认。   “想那个晚上你为什么要给我下药,其实只要脱了衣服赖在床上不走就行了,男人的理智不会持续太久,不要怀疑自己的魅力啊迟总。”   “喂!”刚捡回来的面子霎时落了回去,迟羿羞愤锤他一拳。   “我就算脱光了祝老师也只会让我把衣服穿上!——怎么这么古板,你真的是老师吗,教导主任吗?……唔。”   嘴被堵得猝不及防。   口头的争执融化在缠绵的肢体中,不知过了多久,迟羿的身子终于瘫了下来,手肘软绵绵地挂在祝君则颈后。   他餍足地眯起眼,拖长语调说:“阿则,你在学我……”   又歪头过来,“是不是用这种手段讨好我,叫我别走?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其实我当时是不是成功了?可是我舍不得你不开心……我对你真好。”   “不好。”祝君则说,“你不要我了。”   迟羿闭上眼,嘴角的笑藏不住,“你又学我。”   “嗯,学你。”祝君则伸手往后座,把早脱掉的大衣外套捞了过来。   “所以迟总,把我捡回你家吧,我一个人在H市孤孤单单没地方睡,连宿舍都没有的。”   “噢,好可怜。”迟羿眨了眨眼,凭感觉去拉自己敞得更可怜的裤子拉链。   手却被祝君则压住了。   迟羿双眼朦胧看他,还没看到个清楚的表情,就见他拿着大衣下车了。   车身震了一下,接着驾驶座的门被拉开,祝君则把大衣罩在了他的身上,“别拉了,松着吧,省得再脱。”   迟羿还没消化完这话的意思,就被他揽着肩膀拉出了车门。   刚站直的一瞬,裤子不受控制地滑了下去,吓得迟羿赶紧提住裤腰,警惕往周围扫了一圈。   “干嘛啊。”他嘟囔。   他没好意思说刚才那点恍惚被人发现的错觉让他更兴奋了,才灭下去的又有卷土重来之势。   在大衣的遮掩下不自禁夹紧了腿,自以为隐蔽地在自己手心蹭了蹭。   祝君则笑而不语,将衣服给他紧了紧,忽而一把抄起他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迟羿不防地叫了一声,下意识抓住了祝君则的前襟,鸵鸟似的把头埋了起来。   “怕裤子掉就不要走路了,我抱你啊……”走出两步突然发现不对,祝君则停下脚,“迟总,您家往哪里走?”   “那边。”迟羿指了个方向,脸红红地瞪他,“这种时候就不要这么叫我了好吗。”   “哪种时候?”祝君则浑不在意地笑道,“可我觉得直呼您大名会很不礼貌诶,毕竟是收留我的人啊,我要尊敬一些。”   迟羿气得冒烟,也可能是羞得,从停车场一路忍到家门口,终于从可能被人看到的紧张里脱出来了。   突然祝君则手上一颠,把他单手抗在了肩上。   反应明显的小腹抵着人家的肩骨,迟羿心里哀嚎一声,蹬了蹬腿质问:“又干嘛啊!”   祝君则大手盖在他屁股上,还挺有闲暇地拍了拍,“留只手输密码啊,多少?”   迟羿没好气地说:“生日。”   滴滴响了六下,滋啦一声,门没开。   祝君则说:“不对。”   迟羿哼了声,“是你生日。”   “啊。”祝君则听上去有点惊讶,“噢。”   一进门,迟羿就迫不及待从祝君则肩膀上跳了下来,把大衣给他披了回去。   “就穿一件,你不冷啊?以前还老说我穿得少,明明你自己也这样。”   屋里灯光暖气一直没停过,车库电梯也都是恒温,其实根本不冷,迟羿完全是找个借口数落他。   祝君则喜欢这数落,突袭到他背后捏了一把。   眯眼笑道:“谢谢迟总关心,以后不会了。”   这笑惑人,迟羿浑身肌肉倏然一紧,慌乱中抓过祝君则的衣领吻了上去。   大衣又掉了。   可怜兮兮地落在玄关,眼睁睁看着刚还拿他当个宝的两人紧紧搂在一起,跌跌撞撞地走向浴室。   一路散下了不少它的“难兄难弟”,鞋子、领带、裤子、衬衫……   那件雾蓝色的衬衫被迟羿蛮力扯坏了一排扣子,甩到地上的时候蝴蝶袖扣发出很轻的一声“叮”,敲定了一夜的基调。   ——注定是充满破坏与沉沦。   撞进浴室的时候,迟羿没了下半身的布料,祝君则没了上半身的。   祝君则喘着气将人压在洗手台上,眸色深沉地落在迟羿被亲吮过多、有些肿了的唇瓣。   那颜色通红而水润,晶莹的唾液包裹了两片软肉,像是冬天里鲜红剔透的草莓冰糖葫芦,甜的。   糖壳甜,里面的草莓甜,嘴唇更甜。   将人狠狠揉进怀里仿佛不够,他还想舔他、咬他,拆吃入腹,融进骨血才肯罢休。   迟羿让那充满攻击性的眼神怵了一下,手摸到祝君则的皮带,指尖有恃无恐地流连在上方线条流畅的腹肌。   那肌体弧度饱满,摸上去十分坚实,随着主人的呼吸上下起伏,紧绷中藏匿着强劲的爆发力。   “阿则,”迟羿故意这么叫,“你好凶。你这么看我,我还以为我又犯错了,你要打我。”   “你想吗?”祝君则将他翻了个面,一左一右快速甩了两巴掌,是响而不痛的那种打法。   这个角度,迟羿刚好能从镜子里将自己的姿势看个完全。   ——塌腰耸臀,腰肢还被只大手牢牢钳着,甚至能看到大腿上方,雪白皮肤上隐隐约约的一个红色掌印。   他脸“噌”地烧了起来,温度逐渐盖过了暖气充盈的室温。   “没有……”他弱声否认,稍动了动腿,巴掌就更快地盖了下来。   “撒谎。”祝君则说。   迟羿脸更烫了,羞耻的心思被人看穿,嘴唇嗫嚅,“我都没做错什么……”   “谁讲没有?”祝君则说。   他俯身过去到迟羿耳畔,看着镜子里他的眼睛,语气散漫而危险,“你讲,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叫我‘阿则’了,嗯?”   迟羿不依了,急得抬肩撑臂要起来,“你也没说不可以!”   祝君则一掌把他按了回去,手上动作更加起劲,掌下两团如逐渐点上胭脂的豆腐,在击打下弹跳不已,看着香甜软嫩,诱人无比。   “不知道要叫‘哥’吗?以前的小迟同学都很懂事的啊,怎么越长大越没大没小了?”   “呜……”迟羿害臊得闭上了眼睛,觉得这人真是无赖,强词夺理。   “那我叫都叫了,你要怎样啊……真小气。”   “怎样?当然是罚了。”祝君则拍拍他的脑袋,“睁眼看看自己啊,很好看——其实我觉得小迟同学是喜欢的,那能不能当作是奖励呢?”   “什么奖励?”迟羿又来了兴趣,偏过头看向祝君则,“我也没做什么好事,好像,有吗?”   见情势转好,又乖顺跟了声,“祝哥,奖励我什么?”   “奖励你乖,奖励你爱我。”   祝君则在他脸颊亲了口,突然把他脑袋掰向镜子。   镜中的情境非常具有视觉冲击力,迟羿冷不丁看见红成一团的自己,羞得猛打了个颤。   然后看见祝君则两指伸进裤袋,从里面慢慢地夹出了一条……condom。 第93章 情事:再没有人比他们更亲   迟羿脸色变了一变,低头轻哼,“原来你也想……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去场馆的路上啊,”祝君则笑着眨眨眼,“跟迟总确定完关系之后。”   迟羿:“……”   这人当时明明说去便利店买糖来着!   他还担心他低血糖又犯,再晕倒在台上,嘘寒问暖了好几句话……就说他当时怎么笑得这么奇怪!   祝君则爱他脸红的样子爱得不行,特意把那东西拎到他眼前晃了一晃,存心逗他,“看清楚了?”   迟羿眼神躲闪,生气道:“不看,你拿走。”   嘴里还嘀嘀咕咕,“我起码是晚上才想,你居然白天就准备了,我还以为你多禁欲……”   啪!   祝君则往他屁股上扇了一掌,笑说:“这误会可大了,迟总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食欲和性/欲起码要满足一个,人才会觉得开心啊?”   迟羿心说什么歪理,他自己食欲就不强,这么多年从没在吃饭一事上留过心。   早餐雷打不动一个三明治,中晚餐就让秘书随便买,除了几样绝对不吃的食物以外,基本是来者不拒,能满足基本生存的需要就行。   至于后者更是不要讲,没看祝君则视频——以前留在硬盘里的,或是现在网上的物料——的时候,他完全是心如止水,一点冲动都没有。   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吃饭,回家倒头就睡,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开心……有吗?   他有不开心吗?   不过他现在顾不及思考这些高深的问题了,从镜子里可以看到,祝君则手指被打湿了,正按向他的腰后,在那温柔地打着圈。   “唔……”那感觉很奇妙,指腹的温软和液体的冰凉掺杂,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   祝君则动作轻柔,嘴上却不,居然像在品味一道名贵的菜肴,细致地点评着他的状态,还要生动地形容自己尝到的感受。   “迟总,你在抖,怎么感觉比当年那次抖得还厉害?迟总这些年果然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他一点点用力,真疑惑似的,“迟总后来自己没尝试过吗?”细听语气里分明藏着肯定的势在必得。   迟羿咬着嘴唇不理他,他便恶劣地揣测道:“怎么不讲话?难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迟总真的有跟别人……”   不管有没有,迟羿现在是真的想骂人了。   恼羞成怒撑起手臂往后一仰,“你还说……啊!”   然而起身幅度过大,忘了此刻情状,朝后猛地磕到了祝君则。   “呜……”镜子里照出他狼狈的脸,迟羿痛得抽了抽鼻子,弓起腰想逃。   浴室灯光白而亮,照得人脸上每一个毛孔都分明,什么表情姿态全都无所遁形——整套房子的光都是这样,是他自己定的。   虽然看上去很像实验室而不像个居所,但他觉得这样能让人头脑保持清醒,回到家里也能像在公司那样工作。   大概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还有天要在这里做些工作以外的事。   祝君则忙托住他,不让他滑到地上,无奈说:“别乱动啊……”   迟羿屈着腿,差不多是半坐在祝君则腿上了,委委屈屈说:“都怪你。”   只凭一根手指不够定在原地,他还是不住往下滑去,祝君则没办法,只好把他翻了个身正对自己。   在他唇上啄了一口,说:“抱住我。”   迟羿便搂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挂了上去,膝盖夹在他的腿上。   被祝君则压在洗手台之间的时候,后腰终于借到了点力,勉强站稳之后又空出手去解祝君则的皮带。   “你干嘛这么凶,我一个人怎么……弄啊。”是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后面两个字低到几乎听不见。   祝君则觉得好笑,弯着眼睛看迟羿因害羞而不住颤抖的睫毛。   “怕你学习能力太强,几年下来经验比我丰富好多,怕我空窗太久技术太差,不能让你满意,怕这个怕那个,就是不放心啊,问问不是很正常?”   “哪有……”迟羿弱声说。   他盯紧那皮带扣上方沟壑投出的阴影,那肌肉线条简直是雕刻出来的,力量感强到惊人。   同样是男人,为什么祝君则的身材就这么好,是健康而强壮的美。   这美在平常穿着衣服的时候还不明显,那时候只能看出一点挺阔的肩膀和胸膛,具体到皮肤的触感、肌肉的走向,则只有在褪去所有遮挡后才可窥见一点。   ——充满了抛开道德规训的野性,臣服于天性的蓬勃。   迟羿不由得想起了那年的正月初八。   说来也巧,那次也是祝君则在H市的演唱会结束之后。   他满脑子要完成一个分手前的仪式,轻视了它对于自身的填补与满足,在浴室看到祝君则脱衣服的样子,除了第一眼的惊艳,剩下便只有痛苦。   心里痛,身上也痛。   那一夜真的太混乱了,情绪混乱,纠缠混乱,祝君则被酒扰得神志不清,别说什么温柔的前戏,就连被占据的过程都充满着撕心裂肺,痛得他流了一枕头的眼泪。   那味道真的不好受,痛直到第二天也没消。   那天早上他趁祝君则没醒时爬起来偷偷对着镜子看过,肿得不成样子,颤巍巍鼓着,用力揉两下几乎是要见血的程度。   离开时他裤子不敢穿得太紧,走路姿势也怪异,心里不能说不害怕。   ——这是正常的吗?好痛,不会坏了吧……需要看医生吗?   这想法吓得他毛骨悚然,如果真的要去医院张着腿给人看那里的伤口,他还不如直接跳襄江死了算了。   这件事问不了别人,更不敢告诉祝君则。   他只能按照网上乱七八糟的说法,独自在便利店买了药回去,不管有用没用地涂了两天,好歹肿圈消了不少,走路磨着也不会太痛了。   就这么没怎么吃饭地在床上趴了一周,渐渐恢复成了一开始的样子,悬在心里的“可能要去看医生”这块大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这次却不一样。   祝君则吻他的眼睛,吻他的鼻尖,睫毛扫到他的脸,又轻又痒。   循序渐进的过程很好适应,难受转眼被新的感觉盖过,不会让人无法忍受。   迟羿感觉自己的四肢逐渐脱力,整个人慢慢成了站不起来的一摊,低着头不敢看眼前人,亦不敢看狼狈到无可形状的自己。   呼吸凑得太近了,心跳在狭小的浴室里咚咚作响,震得人鼓膜都疼,隐约中他听见祝君则问他,“还痛吗?”   迟羿抿着嘴唇,仓皇摇头。   祝君则又问:“那……舒服吗?”   迟羿羞臊得答不出话,只是扑到他颈窝里泄愤似的咬他,“你快点啊……”   祝君则愣了瞬,又笑,轻轻握住他的手去解自己的皮带。   迟羿手不住地颤抖。   因为不敢细看,惹得身子更加紧绷。   “放松。”祝君则往他身后轻轻拍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似的问,“第一次的时候,你不知道要买这个吗?”   “不知道。”迟羿咬牙,“又没人教我——你不许再说我了!你再说我真的找别人教我了。”   “好嘛,不说你,本来就不说。”祝君则捏了捏他的手心,语气温柔而强势,“不许找别人。”   费了半天劲,两人背上均出了点薄汗。   靠近的时候,祝君则另只手按到迟羿背后,以温热的掌心来安抚他过分的紧绷。   “真好爱你。”他说。   “唔……真的吗。”那过去很久的感觉又来了,迟羿念起上次有些害怕,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努力把自己往祝君则的掌间挤,仿佛能从那坚实的托靠中找到安全感,忘了那剥夺他安全感的就是他现在所寻求庇护的人。   字音从齿隙里挤出,“你肯定又骗我,你欺负我……”   “我都不知道,呃,你爱我什么……”迟羿话音破碎,几乎是虚弱的气音,“我这么,坏,这么没用……还麻烦你那么多,害得你……”   又是“麻烦”,祝君则听着有些生气,重重吐了口气,说:“讲什么啊,爱你就是爱你的全部,爱你这个人。”   “可是,”迟羿抓在他背上,指甲嵌进那被汗液透湿的背肌,“辛扬说,你差点怎么了,到底是……唔,怎么了……”   “……你脑子里想什么啊,”祝君则无奈道,“还敢提别的男人名字。”   他不再惯着迟羿的温吞,语气愈发凶狠,“是在跟我讲你没有全神贯注,还有空分心想别的是吗。”   迟羿委屈不止,小腿失力地从他腿上滑下,说话带上了哭音,“我关心你还不好,真小气……还说不是欺负人。”   “就喜欢欺负你。”祝君则吻掉他眼角泪珠,“因为你不乖。”   “哪有不乖,你这是欲加之罪……啊!”   “要认错,不要犟嘴。”祝君则往他脸上拧了一把,惩罚似的,“知道吗。”   “不……啊!”迟羿抽了抽鼻子,“哦……知道了。”   “谁知道了?”   迟羿瘪嘴,“我……”   “你怎么?”祝君则手上动作不停,一定要逼他说出个完整的认错句,“迟总嘴巴真好硬,全身上下最硬的就是这张嘴。”   “呜,你别……”迟羿下意识地想去挡他,腿肚绷得紧紧。   祝君则偏不让他如愿,手指躲得飞快,勾出一串银丝,在两人腿上冰冰凉凉地横着。   迟羿打了个颤,缩腿夹紧了,把自己蜷成一团窝进了祝君则的怀里。   祝君则被他突如其来一撞,踉跄两步稳住,抱着人一起坐进了浴缸。   温热的水流慢慢盖满了浴缸底,又漫上两人的臀腿、脚踝。   迟羿侧躺在祝君则两腿之间,热汽浮上来,钻进他鼻腔,他莫名有些想哭。   情事中的人总是分外敏感,他胡乱抓着祝君则的肩膀要亲他,嘴唇在人脖子脸颊乱蹭,眼泪比水流更烫。   “我知道错了……我好想你……哥。”   祝君则眸子定了一瞬。   迟羿断断续续地,“我不敢来找你,我怕你怪我……你还要我,你怎么这么好……我怕你生气,还想捧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背后有人,别人不能欺负你。”   他撒娇似的拱了拱,抓着祝君则的手往自己腿后贴,“你打我好痛,要揉的,你都不揉……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祝君则呼吸止住两秒,盯紧了那两片翕动的红润嘴唇,手掌轻柔地在他身后安抚着。   “从来没有怪过你。”   “那你以后要一直陪我吗,明天,还有后天。”   “明年,还有后年,”祝君则把脸埋在他被水浸湿的发间,狠嗅了下说,“一辈子。”   浑身的脏污在温和的水流冲洗下褪去,两人的赤着身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样的香味,肌肤的亲昵更贴近了灵魂的距离。   迟羿黏人到了极点,抱着他怎么也不肯松手,祝君则像从前很多次那样,捧起水把他身上的每处地方细细洗过。   他想起好多个荒唐的夜晚,他给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孩洗了好多次澡。   可没有哪一次,他自己也一身狼狈地淌进了水里。   也没有哪一次,两颗心隔着肋骨,跳的频率如此一致,贴得那么近。   浴室升腾起的热浪模糊了视线,呼出的热喘喷薄在彼此的身上,再没有人比他们更亲。   祝君则看着怀里累到闭上眼睛的迟羿,不忍心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拉下来,便只能趁着这个姿势单手将他抱起,拿浴巾给他擦着身上的水珠。   沾了七年的尘灰,也都在这一个潮湿泥泞的夜晚被尽数拭去。   化为轻薄如梦的雪花,漫天飘洒而去了。   ————————   改了二十多遍了,文破碎了,我也一样,大家将就看。 第94章 同居:压在了办公桌上   和休假状态随心所欲的祝老师厮混一夜后,迟总好歹还记得第二天要上班,早上八点,生物钟准时醒来。   身边人还在睡,半个肩膀露在外面,隐约见背上一道道钝红的抓痕。   祝君则失眠严重,一向睡得晚,昨天安置完疲惫到直接睡过去的迟羿后,他又充当了收拾房间的角色,把浴室水放干,又把客厅散乱的衣物都捡了起来。   察觉到身旁的动静,他胳膊下意识搂到迟羿的腰,要把人按回床上。   睡眼惺忪问:“干嘛?”   身下的异样提醒着昨夜的战况,迟羿也不复往日精神,手软腿软的,顺从躺了回去。   歪靠在祝君则怀里查阅手机上的信息,说:“醒了。”   “没有……”祝君则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黏黏乎乎的,另只手在被子里悄然出击,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睡觉。”   迟羿猝不及防吃了痛,往他肩膀上甩了一掌,“真流氓,我要去上班了,放开我。”   “不放。”祝君则闭着眼睛蹙眉,满脸写着不高兴,“上什么班啊……睡觉。”   迟羿忍俊不禁,手指戳到他鼻尖,学着他的语调说:“不上班怎么养你啊?每天吃那么多糖,知不知道你很败家?——不乖。”   话音刚落,另一瓣屁股上又被拧了一下。   “嘶。”迟羿龇牙咧嘴蹬了他一脚。   干脆翻个身面朝他,把腿架到了他身上,“八点了,该起床了,你以前不是早上五点就起吗,还跑步呢。”   “嗯……”祝君则困得睁不开眼,“五点睡的。”   迟羿愣了下,“有这么晚吗。”   “睡觉。”祝君则不想跟他掰扯,一个巧劲把人压紧在怀里,呼吸声渐渐匀停。   祝君则睡觉时很安静,面部轮廓是深邃那挂的,睫毛长而密,鼻梁高挺,唇边和下巴冒出了短而青的胡茬。   迟羿近距离盯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上手摸了摸,有些扎人,又舔舔唇凑上前,脸颊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忽然脸侧一痒,触到个软而热的东西——祝君则不知是不是真睡着了,伸出舌头一直从他下颌舔到耳垂,牙齿在他耳垂上轻轻啃着。   迟羿心跳漏了一拍,脑子里瞬间浮起个念头:要不今天再居家办公一天?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个被美色耽误的昏君。   幸而美色够美,昏君还没那么昏,陪祝君则在床上一直赖到九点半,迟羿狠了狠心,快速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脚刚落地,身后人就蹭了过来,拉住他的手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去哪里。”   “公司。”迟羿回头,见祝君则已经醒了。   那双眼半睁,眼皮很累似的耷着,眸中神光倒亮,嘴角微微勾起,懒洋洋笑着。   迟羿忙偏过头,去够脚边拖鞋。   ——再这么看下去,他是真别想下床了。   “今天周六。”祝君则不爽。   迟羿攥着他的手,做出个可怜的表情,说:“加班。”   他其实也不想,可谁让昨天出了那么多事,耽误了些工作。   从创业以来一直严格贯彻今日事今日毕的原则,昨天一天没去公司已经是例外了,今天无论如何也得补上。   祝君则坐起来,下巴靠在他肩头说:“我和你一起去。”   “你也去?”迟羿笑了,“你知不知道我‘女朋友’是你粉丝啊,把你带去,我们公司可能会炸。”   “噢,那正好。”祝君则说,“迟总忙迟总的,我找我的粉丝们玩去,当时忘了给她签名,这回补上。”   迟羿用脑袋撞他,“你敢。”   “那迟总讲我今天干嘛啊?”祝君则脱手捂着自己的额头,多痛似的。   “骗我把工作辞了到你家里来住,结果这么快就丢我一个人,我看我还是回去准备明年的生日场算了。”   迟羿听他抱怨,正心慌地要解释,却刚好对上了祝君则从指缝里含笑看他的眼神。   “……”他轻哼起身,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看着床上的人。   “我是不想你太引人注目,万一出事怎么办,你说对吧祝老师——大明星?”   “噢。”祝君则失落道,“那我在家里等你。”   “但是没关系。”迟羿俯身捧住他的脸,眨了眨眼,“到我办公室去,那里没人。”   “噢,”祝君则又高兴了,弯起眼说,“好啊。”   这场同居来得突然,祝君则除了昨天穿来的一套衣服和一个人以外,什么东西都没带来。   迟羿家里则是空空荡荡,用品都是一人份,多一点都腾不出来。   于是两人只好共用了一套牙具与剃须刀。   昨夜忙于正事,他没能好好看看迟羿的家长什么样,现在终于得了闲。   在迟羿蹲在厨房煎荷包蛋的时候,他把这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每一个角落都巡视了一遍,像是一头标记领地的雄兽。   这套平层落于新城,视野极好,落地窗像个画框,云蓝色的襄江绸缎似的横在错落有致的高楼之间,不时有蚂蚁大小的船只慢悠悠地驶过,推出一尾又一尾的波痕。   和地段成反比的是内里的布置。   原定的几个房间被打通,只留一个主卧,客厅和餐厅的面积占了一大半,剩下就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工作间。   放眼望去,冷色调占据了百分之九十,东西简直少到吓人。   客厅大概从装修起就没被使用过,仅有的生活痕迹都在厨房,也就是面包机、咖啡机以及那一冰箱的鸡蛋和生菜。   祝君则巡视完,悄悄蹭到迟羿背后,双手环腰抱住了他。   迟羿手一抖,铲子在荷包蛋上戳了个洞。   “……”   “噗。”祝君则笑出了声,明知故问道,“迟总,我们早上吃什么?”   迟羿利落地把蛋盛起,夹到面包片里,“祝老师觉得呢,你想吃什么?”   “嗯……看上去像是三明治。”祝君则说,“你每天都吃这个吗。”   “偶尔会换口味。”   “换什么?”   “换成水煮蛋,或者牛排。”迟羿一本正经,“但牛排煎起来太麻烦了,荷包蛋比较方便——你想吃牛排味的三明治吗?”   祝君则:“……”   “我想吃中式一点的早餐。”他说,“比如,粥和馄饨。”   “可是我不会做。”迟羿瞄他一眼,心虚似的,“而且,家里没有米。”   祝君则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笑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啊,刚听你讲要给我做早餐,我还以为你厨艺有多棒,原来只是煎荷包蛋的水平。”   “但我煎荷包蛋的水平很好。”迟羿给自己辩护,“你看,每个都很圆。”   祝君则啼笑皆非,“你要是煎出方的,水平就更好了。”   面对面吃饭的时候,祝君则不得不承认,迟羿做的三明治味道其实还不错。   迟羿还惦记着医生说的别摄入咖啡因,贴心地给他热了一杯牛奶。   祝君则活这么大第一次尝到被人伺候的滋味,脸上笑容就没褪下来过,吃完了自己那份,就支着下巴看迟羿喝咖啡的样子。   迟羿忙着看手机回信息,吃得很慢,每次抬头都能对上祝君则的眼神。   几次下来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干嘛那样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我在想,原来有个家的感觉是这样的。”祝君则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你当时蹭我家住的时候,感觉还没那么强烈。”   “为什么?”迟羿不解,“我当时也是你男朋友。”   “不一样。”祝君则说,“当时就感觉家里多住了个弟弟吧,讲实话,我那会儿没把你看作正经的‘男朋友’,起码不是能上床的那种。”   “哦。”迟羿撇嘴,“后来还不是上了。”   “还讲啊?第一次怎么来的某人比我清楚,我可不负责。”   迟羿在桌下踹了他一脚,掀眼道:“你试试。”   祝君则说:“这点你不能怪我,你自己想啊,你那会儿才那么点大,别说和我一起组个家了,我连遇到什么难事都不敢跟你讲,怕你难过。”   迟羿抿着咖啡没抬头。   “……我都没敢往这方面想过。”祝君则垂眼,抱着手臂深深看他。   “我想着,你跟家里关系不好,那我就照顾你一阵子,加双筷子的事情,也不算什么。讲到底也不过四年,你迟早要回去,我还能留你一辈子吗。   “但那会儿我真挺开心的……有个挂念,总比每次回家都是冷的强。”   “你也怕一个人。”迟羿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祝哥,我以前觉得你什么都不怕,我特别……羡慕你,就想成为你那样的人。”   热烈、自由,对所有事都手到擒来,能让别人打心底喜欢。   ——不是学生时代过家家似的“我跟你玩得好”,一到毕业散得比谁都快,而是能交到辛扬、顾聆那样经年持久的朋友,有好事大家一起高兴,遇到难处大家一起帮忙。   哪像他,连说句真心话都只能找花钱买来的心理咨询。   “羡慕我什么啊。”祝君则失笑。   “我不是不怕,只是习惯了,很多事情多做做就会了啊,比你早在社会上混几年而已,迟总你现在可比我25岁的时候强多了——”   他眼睛眯起,狡黠又得意,“还好趁迟总没怎么见世面的时候就把人拐到手了,不然现在可难找到这么好的男朋友。”   迟羿矜持“嗯”了声,把咖啡喝到只剩最后一口,擦了擦嘴道:“但我现在还是羡慕你。”   “诶,到底有什么好羡慕的,我都讲了……”   “羡慕你有这么好的男朋友。”迟羿扬眉,“收留你,还给你做早餐,我就没有。”   “……”   祝君则表情精彩,迟羿看着好玩,还要再说的时候,就见眼前投下一片阴影——祝君则站起来了。   见人绕过桌子过来了,迟羿忙往旁边一扭,“干嘛,说不过要动手吗,那我更可怜了……”   “你的早餐份额在七年前就吃完了,现在是你还账的时候,知道吗。”   祝君则揉了把他的头发,“走吧迟总,作为你收留我的报答,我给你当司机,送你上班。”   “哦,好。”迟羿也站了起来。   临出门时找出墨镜口罩和帽子丢给他,戳着他胸口道,“把你自己藏好,别被人认出来,知道吗。”   祝君则也应“好”。   大约爱人就是面镜子,照出自己的缺漏与不堪,也映着自己最渴望的样子。   处境、对话,都和七年前倒换了。   却没人觉得奇怪。   七年之前,他羡慕他能自主,他羡慕他有归宿,以为两者必定是硬币的两个面,永不相交、非此即彼。   可现在再看,如果心意相通的两个人能共同撑起一个小家,那么自由和归宿好像也不是不能兼得。   说到底,不过是想要一个“爱”字。   ——我一生向爱人追逐不停,早不知何时跨过了那面镜子,成为了你,也成为了我自己。   从此我们要的,便只有永不分离的陪伴而已。   周六的异界大楼内部依然热闹,没几个人享受到了双休的福利,为了最近的市文旅联动项目,各部门都在赶工。   祝君则一身严实打扮地跟着迟羿上电梯时,前台小姑娘好奇地看了好几眼。   ——迟总什么时候请了个这么高的助理吗?虽然看不见脸,但是气质好好,一定是个帅哥!   开会到十二点半回办公室的时候,迟羿看见祝君则正坐在自己的转椅上,百无聊赖地戳桌上仙人球的尖刺。   “干嘛欺负它。”他走过去,把文件拧成筒状在祝君则手上敲了下。   祝君则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那眼神凉凉,迟羿心跳止了一瞬,音量低了下来,“干嘛啊,好凶。”   忽然手里文件被只手猛地抽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他被祝君则反剪双手,压在了办公桌上。   “打我?”那文件稳稳当当地抽在他被西装裤包裹良好的双丘上,祝君则好笑说,“迟总真把我当你助理了啊,好威风,是不是忘了谁才是哥?”   办公室门窗都是玻璃,虽说外面实际是看不见里面的,未经允许也不会有人擅闯,但迟羿就是有种要被人看到的感觉。   堂堂CEO被人压在自己的顶层办公室里挨打,原因竟然是“忘了谁是哥”的没大没小,迟羿脸颊腾地烧起了温度。   他在公司都习惯发号施令了,刚在会议上训完别人,无意识就把习惯带了过来,谁知道……   “放开我……嘛。”勉强补上个讨好的语气词,迟羿动了动腿,“你生气了吗,哥?不至于吧,你那有这么小气……”   “别给我戴高帽。”祝君则警告性的落了下重的。   文件的攻击力有限,根本不痛,就是响得格外清脆,迟羿更难堪了,忙说:“我错了,哥,你是哥。”   在这地方他可没心思嘴硬,赶紧结束才是正经——别真被哪个不长眼的闯进来看见了,那他这个老总可不要当了!   又连说了好几句软话,祝君则才把文件夹一甩,放过了他。   自己坐在办公椅上架起腿,还不许他坐下,拎着他站在桌前,审问似的,“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迟羿不服地哼了口气,“我在开会啊,不是跟你讲过了。”   “我只记得你跟我讲十二点带我去吃饭。”祝君则学着他的样子也哼了口气,指尖匀速敲在办公桌上,“迟总,食言了啊。”   “嗯……这很正常。”   迟羿膝盖蹭了蹭他架起的小腿,又抓着他手臂摇了摇,“别生气嘛,现在去吃,我请客。”   示弱的样子极大程度地取悦到了祝君则,本来也没真生气,踩着台阶就下,趁势把人扯进怀里亲了口。   “晚了,我饿过劲了,不想吃了,怎么办?”   迟羿觉得这人完全是在找借口调戏他,撑着他胸口站起来道:“那你就看我吃。”   啪!不轻不重的一掌甩下,祝君则在他腰上捏了一把,“一点态度都没有,你喂我吃还差不多。”   “喂。”迟羿脸红未消地瞪他,“这里是办公室,你能不能……”   “嗯?听不见。”祝君则装傻,又戳了戳桌上的仙人球盆栽,问,“你养的?”   迟羿点头。   “养得不错。”祝君则赞道,“每根刺都扎人,跟以前的小迟同学一模一样,果然什么人养什么花,真很像你的。”   “我又不只养这一个,”迟羿给自己抱不平,指向窗边的兰花道,“还有那个——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以前一院子的花都丢掉不管了,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什么?”   “G市,你家门口那些。”   “噢……”祝君则没承认也没否认,拖长了声音,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突然话锋一转,说:“你什么时候放假?我们回去看看?”   见迟羿怔愣,又笑眯眯地补上一句,“还没在那里做过啊,第一次同居的地方,想不想试试?” 第95章 礼物:玫瑰与耳钉   这人光天化日流氓耍个不停,迟羿当真是没有接招的脸皮。   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自在地把沙发上的外套往他脸上一丢,说:“走了!”   祝君则反应快,在衣服罩头之前就在空中一把拎住,随手往肩上一甩,“诶,等我。”   说着夹出衣兜里的口罩戴上,跟了上去。   吃饭选了异界附近的一家茶餐厅。   尽管祝君则再三表示自己的病根本没有忌口,迟羿还是有种莫名的坚持,不让他选那些甜品比正餐像样的菜,一定得吃清淡的。   一顿饭扯东扯西,吃得磨磨蹭蹭。   出来时正值写字楼里白领们的午睡时间,车流与人都少,空气被阳光晒得干燥,只有少许黄叶零落在光秃秃的树梢,在微风里悠悠晃着。   迟羿难得有在公司楼下晒会儿太阳的兴致,也可能是不舍得祝君则再无聊等他一下午,主动提出去附近的公园走走。   科技城的公园设计也很科技,亮银色的建筑,横平竖直的几何图案,带着浓浓的工业色彩——曾经这里就是一个工业遗址。   其中一个棕黑色的“火车头”里藏着一家咖啡店,外面错落着很多休闲桌椅,是大部分人出门摸鱼或者谈话的好去处。   正值圣诞季,咖啡店的新品含草莓量极高,迟羿心一动,嘱咐祝君则在外面坐好,他进去点餐。   祝君则还以为他终于要打破“不许他摄入咖啡因”的原则了,正想等人出来后调侃一番,谁知道迟羿出来时手里只拿了一杯拿铁,另外一只手上提了个袋子。   “买了什么?”祝君则自然地接过。   掀开大大的品牌logo一看,居然是一小盒新鲜草莓。   “问店员要的,你吃那个。”迟羿眼中得意之色尽显,朝他晃了晃手里的拿铁,说,“我吃这个。”   “迟总,您这样不好。”祝君则领着他往河边人少的地方走,“管我太厉害了,我还以为我自己生活不能自理——哪有你喝咖啡我吃草莓的,我是小孩子吗?”   “是啊。”迟羿理直气壮,“你住在我家,我花钱养你,所以我是一家之主,你当然要听我的。”   “太专政了吧,我以前都不这么对你。”祝君则捻颗草莓放进嘴里,趁迟羿不注意也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迟羿本来想躲,咖啡险些从杯口洒出来,最后还是就着祝君则的手,咬了一小口草莓的尖。   祝君则把剩下一半利落消灭,拿纸巾擦了擦手,接着说:“而且我也没有被人管的爱好——小迟同学,能不能不要装大人?”   “我本来就是大人。”迟羿走到河边长椅上坐下。   前面对着浅色的小河,后面是一大片黄草地,天上云轻飘而稀疏,太阳又白又圆,比所有灯都亮。   不知是不是基因里属于文昕的那半多愁善感悄然爬了上来,他听了会儿风铃似的叶子,突然感慨地叫了声,“祝哥。”   “嗯?”   “我们是不是第一次像这样,走在阳光下——白天约会,不是晚上。”   像所有正常的情侣一样,不用躲躲藏藏。   迟羿扭头看向自家大楼,一个个玻璃格子像一颗颗黑色的眼珠,正居高临下打量他们。   可他已经不怕了。   如果现在迎面走来一个认识的人,他一定会介绍说“这是我的男朋友,是不是很帅”,不需要什么哥不哥的借口。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也不是祝君则养大的,从来就不是哥。   只是他喜欢这么叫而已,别人不可以这么以为。   他花了七年时间筹集了开场party的资本,他要像开发布会那样,对着话筒通知所有人,他在18岁那年爱上了一个人。   大概没人赞同,他们会说这是情理不容的。   对他们来说,性别很重要,门当户对很重要,生一个小孩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都比买一盒草莓吃重要。   很多人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们嘲笑那些有爱的人。   没关系,他原谅他们了。   “不是。”祝君则说。   迟羿疑惑看着他。   “讲出来挺俗,但你走了我才发现,我以前的日子还都……挺灿烂的。”祝君则揽住他的肩,“想公开吗,我现在拍张照片上去?”   迟羿说:“如果可以,我还想在这里和你接吻。”   他看着祝君则优越的侧脸,清透的阳光打在那高挺的鼻梁上,能看见细小的金色的绒毛。   真好看,他想。   比夜里的灯光打着好看。   “不好吧。”祝君则回头看了眼异界,“迟总在外面比办公室里还开放?这里真可能要被看见的。”   “哦,那算了。”迟羿心不在焉地抿了口咖啡。   阳光晒得他困,如果白天见面要困的话,那还是把约会时间留在晚上好了。   他要多多看着祝君则,把过去七年没看的补回来。   “你咖啡喝太多了。”祝君则夺走他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   迟羿愣了下,下意识伸手去够,“我买的啊,我喝怎么了。”   可咖啡被祝君则挡着,三个回合没能得手,他有点不爽了,哼了声说:“你还给我。”   “我真是忍着没讲,就你还管我。”祝君则把草莓塞到他怀里,“吃这个。”   “不吃。”   “那别吃了。”连草莓也拿走了,祝君则点着他脑袋问,“我是真好奇,你是怎么每天活得像个机器人一样的,咖啡是你的机油吗?   “哪天一定要带你做个体检,里面毛病肯定多,昨天才那么一场就睡着了,迟总,你身体……”   迟羿恼羞成怒去捂他的嘴,“我身体怎么了,明明是你太……”   “太?”祝君则挑眉。   迟羿嘴角抽了一下,把手收了回来,“别想我夸你。”   “行,那就默认你夸我了。”祝君则自洽得不行,扣着他的手搭在膝头拍了张照,“就这张吧,你看看,觉得怎么样?”   迟羿扫了眼他递过来的照片。   娱乐圈混久的缘故,祝君则摄影技术属实不赖,随手拍的一张照片,无论是构图还是光影,都挑不出一点错。   甚至手的姿势都有刻意调整过,指节的线条起伏,每一根都恰到好处。   “你要发微博吗。”迟羿暂时还不想夸他,转移话题道,“你粉丝不会炸吗。”   “反正快过年了,多炸炸也好,热闹。”   祝君则把手机丢给他,“你来吧,现在这个时间点正好,真过年那会儿占热搜还不好看呢,毕竟春晚请了我五年,我一次都没上。”   迟羿扑哧笑了,“为什么不上?是不是不想我看到你。”   “我想你看到我想得要死。”祝君则幽幽道。   “你去我超话里找那张历年演唱会总计表就知道,开得最多的就是H市,你留学那地方在国外不方便,但也尽量在去——你有来过吗。”   “啊……是吗。”这回轮到迟羿心虚了,“可谁让H市本来演唱会就多,我怎么知道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钱。”   “我为了这里的有钱人,姓迟的那个。”祝君则帮他把手机切进微博,“发不发啊,以前用我账号不是很顺手吗,哝,点这里加照片,这里写文案……”   “哎呀,我知道。”迟羿推开他捣乱的手,把那张他们双手相扣的照片传了上去。   对着文案又犯了难,看着那一闪一闪的光标良久,还是想不出要发什么,问祝君则道:“怎么写啊,难道就说我们在一起了?祝君则和迟羿?要带大名吗?”   问了半天又觉得没意思,“怎么像写结婚请柬一样,想这想那的,好累,而且都——”他嘟囔,“都是些根本不认识的人。”   “那就不想。”祝君则把那照片直接点了发送,“让他们去猜吧,我们就当是记录这一刻,不为了谁,好不好?”   迟羿点头,“好。”   刚发出去一分钟不到,再一刷新,博文下面已经跟了很多评论,最多的就是问号。   预料之中的风波,迟羿已经较以前从容太多。   把手机关了放回祝君则兜里,把他挂在一只耳朵上的口罩摘了下来。   “该回去了。”他拉着祝君则站起来,挑起半边眉说,“我也不介意你这样去我公司转一圈,你敢吗?”   “敢。”祝君则把他搂怀里抱了一下,笑说,“说不定我名气根本没那么大,迟总尽管跟他们讲我是你新聘的司机好了,他们肯定信。”   迟羿忍住笑,说:“那不如直接说你是我新点的男模好了,祝老师这张脸当司机屈才,说服力不强。”   “新点的?”祝君则敏锐抓住关键词,“你以前点过?多少?公司里都知道?还跟我讲什么没去律让了,原来……”   “什么啊,没有!”迟羿推他,“回去了。”   乘着日光游荡回异界楼下的时候,祝君则把咖啡还给他,说:“就不上去了,我回去拿点东西,家里等你。”   “拿什么东西?”迟羿下意识留他,“我让人帮你去取。”   “酒店很多东西,还有车。别人我不放心,还是自己跑一趟吧。”   祝君则伸出手,似乎是想帮他拨一下头发,但考虑到前台小姑娘自以为隐蔽实则八卦之心写在脸上的眼神,转为拍了下他的肩膀,“下午不陪你了啊。”   迟羿抿唇,横他一眼道:“你这个司机一点都不称职。”   祝君则笑了,“那下班再来接你啊?”   “不用。”迟羿调整表情,又成了那个冰块脸的迟总,“你怎么去,要不要我找人送你。”   “怎么啦,不开心啦?”祝君则把草莓也递出去,“那这个也留给你?甜的。”   “不要,小孩子才吃草莓。”迟羿拨开他的手,“你要去早点去,我上楼了。”   说着就直接走进拐角,等电梯去了。   行嘛,这明显是生气了,祝君则有些无奈。   目送迟羿进电梯门后,他径自走到前台,两指在人小姑娘面前敲了敲。   “劳驾照片删一下。”他挑眉笑着,语气散漫而不容置喙,“要是被你们迟总知道了,可不太好的啊。”   ……   迟羿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生气。   明明一开始都没想让祝君则来公司的,可听到他要走就是好生气。   有什么东西这么急啊,不能等他下班一起去吗,还是说祝君则其实不想让公司里的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不肯跟他进去转一圈吗?   那你直说啊,干嘛要走,我又不会逼你……   郁闷之下,只能把心思更多放在工作上。   结果就是效率太高,三点半就把这周遗留的事情全部都处理完了。   看眼手机,祝君则连句慰问都没有。   说起来他们自重逢后还没网上聊过天,上一条记录还在七年前。   纠结半天还是不肯率先打破,退出微信,切到了微博。   果然,中午发的那条已经成了热门,#祝君则疑似官宣恋情#的词条大大地挂着,他却没觉得有多高兴。   就跟看到他过去的每一条绯闻信息一样,看过,略过,好像照片里的另一个主角不是自己一样。   眼看时间奔着下班的点去了,迟羿心里忍不住想,祝君则说的下班来接他还算不算数。   就算他说了不用,那你也不能真的不来,如果你不来……呃。   想了半天,他也没想到个惩罚祝君则的法子。   能怎么样啊,把他赶出去吗,那到底是惩罚祝君则还是惩罚他自己啊。   迟羿更郁闷了。   叩叩!   门被敲响了。   “进。”迟羿背对着门坐在转椅上,看着冬天窗外阴沉得特别早的云。   灯已经星星点点亮起来了,无端给人种不太明朗的落寞。   秘书说:“迟总,有位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放着吧。”他眼皮都没抬,心不在焉地玩着手里的笔,顿了两秒才想起来似的问,“谁。”   “他说他姓祝。”   “谁?”迟羿猛地扭头,看清秘书手里东西的那刻,眼睛猝然睁大了。   一大捧的红玫瑰,夹在墨绿色的松针里,上面落着银白色的雪花,三种冲击力极强的颜色和谐地融在一起,像是一棵精巧漂亮的小型圣诞树。   从秘书手里接过来时,还看见那花束当中托着两枚闪眼的钻石耳钉。   ……蝴蝶形状的。   秘书欲言又止,迟羿也欲言又止,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他问:“很多人看见了?”   秘书:“是。”   迟羿:“……”   抱着玫瑰到地库时无疑又收获了很多目光,罪魁祸首正笑盈盈地靠在车边等他。   “还没消气?”祝君则帮他拉开车门。   迟羿一屁股坐了进去,把玫瑰塞到后座,等车发动后才纡尊降贵地开了口,“什么意思。”   “想和你约会的意思。”祝君则说,“送花,吃饭,听上去有点俗套,但迟总,在您家开火真的有点难,调料和食材没一个能看,不出去约会我们就只能吃三明治了。”   迟羿哼道:“很勉强就算了,我自己回去吃三明治。”   “我哪里勉强啊,怕您不肯赏光。”   祝君则打转方向盘进入直道,腾出只手摸了下他的耳垂,在那几乎快看不出的耳洞上捏了捏。   “你打耳洞那天我还讲要送你耳钉呢,后来一直没机会……你现在不戴了吧?当初干嘛突然想着要去打耳洞?”   “……心血来潮。”   “真的?”祝君则瞬间听出他语气不对。   谎言一戳就穿,迟羿泄了气,老实道:“好吧,是看你打,学你的。”   祝君则果然发出一声轻笑,“原来小迟同学那么早就喜欢我了啊。”   “是啊,那祝哥呢,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迟羿偏转脸看着他,“好像一直是我对你死缠烂打,你都无所谓的。”   “我喜欢你也不能让你看出来啊。”祝君则目不斜视,“不敢耽误你,把你骗到歪路上,你家里不得找我麻烦吗。”   迟羿故意道:“你怕了?”   “怕。有次你讲你妈妈要过来,我都吓得想去跟她坦白,讲对不起,我把你儿子带成同性恋了。”   “喂!”迟羿咬牙,“你都不争取一下我吗。”   “你当我不想?”祝君则苦笑,“没立场啊,而且我也怕你……以后恨我。”   那语气悲凉,迟羿心有一瞬的抽痛。   默了会儿突然发现不对,这人居然在悄悄转移话题骗同情!   忙掰回话题道:“你还是没说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快说,不说我下车了。”   “走高架呢,停不了车。”   “……那我跳车!”   “好啦,”祝君则哄道,“餐厅马上到了,跳车可吃不到——其实我自己也讲不清,到底什么时候喜欢的你。”见迟羿要急了,连忙进入正题。   “真挺怪的,我以前一直觉得爱情应该是日久生情,但我后来每次想你,来来回回总是第一面的时候。   “那天你特别酷,一身名牌,一看就家里宠大的,结果大热天连个车都不打,居然拎着行李箱坐公交。   “再就是你帮了我啊,以为会是个好说话的,没想到那么冷,讲话全是刺,但人又挺好的,嘴硬心软。   “我当时就想,这个小少爷很有个性,很帅,现在想想,可能也有点羡慕吧。”   迟羿笑了,“祝哥,你对我一见钟情诶,所以你喜欢我比我喜欢你早。”   “是啊,谁知道第二面就把前面的好印象全推翻了。”   “……”迟羿的笑容收了回去。   轮到祝君则笑了,“但很好,能帮到你,我很开心。迟羿,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能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给我这个机会,让我知道我对别人来说有意义。   “也谢谢你能一直等我,让我知道有些幸福不会走得那么快,我做了那么多事,总算也能留下些什么。”   话里似乎有话,迟羿试探问:“有什么东西你没留下吗?”   “很多。”祝君则毫不避讳,“比如我的院长妈妈,她收到我养父母捐款的第二个月查出了癌症,但她坚持不肯动那笔钱,所以……再比如我的养父母,和小齐。   “后来是很多建了又断的关系,其实很多人只是用得着你的时候愿意让你靠近,用完了,你也就可以走了,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我怎么都不可能成为他们的‘家人’。   “不过还好,有阿扬和聆姐,他们也没有家。我们一群没有家的人抱在一起取暖,日子也不算难熬……所以你懂了吧,阿扬为什么教你怎么追我。   “因为他知道我想要个家,而聆姐迟早要嫁人,他也有喜欢的人,他不能跟我过一辈子。”   迟羿说:“所以你一直不肯跟我上床,你怕我也会走。”   “是。”祝君则说,“你在我心里太好了,我觉得我留不住你——我觉得我不能留住你,你该走更远走更好的。”   “不……”迟羿有些难过,“我不会,你根本就不知道……”   车在一家餐厅门口停下,祝君则揽过他在鼻尖吻了吻,说:“没关系,我现在知道了。”   迟羿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祝君则慌了,“怎么啦,别皱着脸啊,来吃饭呢,高兴一点啊,来,笑一笑。”   迟羿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   祝君则无奈道:“不许哭啊,哭了礼物就不给了。”   “不就是耳钉吗,我都拿到了。”迟羿吸了吸鼻子,“不还。”   “还有噢。”祝君则连哄带劝,“走啦,吃完饭给你看,前提是不许哭”   “真的?”   “嗯,真的。”   对你一直都是真的。 第96章 choker:小狗有了主人   事实证明,祝君则比迟羿会撒谎多了。   说好的吃完饭就给看礼物,迟羿还当这礼物他是随身带的,或是就在车里,可他乖乖没掉眼泪把饭吃完之后,这人又死活不肯拿出来了。   问起来就推说放在家里了,回家又说等洗完澡再给。   等到迟羿真的洗完澡把他压在床上讨要的时候,又说什么要他讲几句好话来听听,满意了就给你啊。   气得迟羿被子一裹,侧过身不理他了。   然后就听身后叮铃一声脆响,似乎是什么金属质地的东西,祝君则正举着在他耳边轻晃。   迟羿心跳了下,铃铃的响声和时不时擦过耳廓的痒意让他下意识想要回头。   但想到自己应该正在生气,便攥紧被子蒙住眼睛,强忍着好奇说:“你走开,我不要了。”   “噢,那好吧。”   叮铃声骤停,祝君则居然真的收起来了!   迟羿气得一把掀开被子,报复性地往他头上蒙,“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直接给我会怎样啊!”   祝君则眼疾手快地挡住他手臂,腿往他膝弯处一扫,便将人轻而易举地撂倒在了床上。   迟羿气得踢他,却被他长腿一跨坐在了自己腰上。   肢体摩擦间他双腿瞬软,有力气也使不出来了,他不服气地瞪了祝君则一眼,偏头闭眼装死。   “诶,又生气。”祝君则叹了声,掰过他的脸,俯身吻他眼睛。   迟羿趁机偷袭,抱住他脖子,在他下巴上用力啃了一口。   祝君则吃痛地直起腰,摸着被生生啃出个牙印的下巴,幽怨看他,“我们小迟同学是小狗吗,怎么还咬人啊。”   迟羿得逞后郁闷顿消,弯起眼睛笑道:“就咬你。”   “奇怪了,小狗没有主人吗,怎么咬人都不管。”   迟羿心情大好,乐意配合他,说:“没有主人,主人不要我了。”   屈起一条腿,膝盖在祝君则腿间蹭着,幼稚道:“你呢,你要我吗,你要我我就不咬你。”   “好啊。”祝君则一声轻笑,按住他乱动的膝盖,“这么可爱的小狗,送上门来我肯定要——别乱蹭,后面不痛了?”说着往他腿心探去。   迟羿脸一红,忙抓着床单往后躲了躲,说:“没……你别碰。”   “那就是还痛?”祝君则不饶了,“过来,我看看。”   “不要,不要!”迟羿躲得更厉害,突然看到祝君则枕边一闪一闪亮着什么,忙扑了过去。   看清那东西后他愣住了。   一个款式简单的choker,皮圈为黑色,不粗,仅成年男人一指宽,上面均匀排着五个银箔色的字样,“CHIYI”,中间坠下来一颗小小的星球,里面坐着一只银色狐狸。   刚才叮铃铃发出声音的,就是这只悬坐在星球中的小狐狸。   “喜欢吗。”祝君则坐了过来。   迟羿跪坐着,拿着那只choker出了神。   祝君则只好又问了一遍,“小羿,喜不喜欢?”   人还是不理,他便自言自语起来,“别嫌弃啊,很久前买的了。   “本来出的只有玫瑰款,就是星球上面倒吊着一支玫瑰,整个像个铃铛。狐狸是我让他们定制的,塞进去有点大,响起来声音没那么好听,但也挺好看的,对吧?”   迟羿摸着皮圈,指尖划过自己的名字,慢慢点了点头,“喜欢。”   祝君则松了一口气,笑道:“那么请小狗自己把这个戴上好吗?你脖子细,皮肤又白,戴细点的好看。”   “不好。”迟羿跪了起来,两只手捧着choker递给祝君则,“祝哥帮。”   那嗓音绵软不少,祝君则听着舒适,挑着下巴把人勾了过来,“让哥帮可以啊,我们小迟同学的诚意呢?”   迟羿迷茫一瞬,随即上道地在祝君则嘴唇上亲了一下,两只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这样的诚意,够吗?   “不够。”祝君则往他屁股上拍了一掌。   “那要怎样。”迟羿小声嘟囔,垂下眼,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了祝君则两腿之间,脸白了白,道:“今天,不了吧……”   白天是和祝君则嘴硬说自己身体没问题,但今晚再来一次他可真吃不消,商量问道:“我用手,用腿?可以吗?”   不等人答就退开了些,自问自答说:“不行就算了。”   祝君则一只手把人提回来按在了膝头,顺手捞过他手里的choker,咔哒一声打开,帮他小心戴了上去。   银质的小星球冰冰凉凉地扫在脖子上,迟羿喉结动了动,说:“真好看。”   “我的品味当然好看,设计稿还是我画的——小迟同学没觉得这只狐狸跟自己很像吗?”   “有吗。”迟羿低头去看。   但choker系得高,铃铛坠得短,他这个视角什么也看不见。   正想起来去照照镜子,却被祝君则按了回去,那只大手覆在他后颈上,拇指一个个描过皮圈上的字母,“现在小狗有主人了,对不对?”   迟羿脸红着没作声,脚背绷着踢了下被子,就当回答了。   啪!又是一下。   祝君则似笑非笑说:“真太惯着你了啊,问话不答都学会了,这是小狗应该做的吗,要不要再重新立个规矩?”   Choker的铃声被打得晃动不止,清清脆脆地响个不停。   迟羿羞得一把按住它,咬住自己的手指转移注意力,哼哼说:“知道了。”   “不服气?”祝君则巴掌落得飞快,还别住他两条小腿不让他扑腾,“老实交代,白天是不是不开心了。”   迟羿心说:原来你知道啊,那干嘛不拉住我。   嘴上眼都不眨地扯谎:“没有。……我有什么不开心的,和祝哥在一起,很开心。”   “所以下午没在一起就不开心了?”祝君则落了记重的做为收尾,“脸色臭的可以,把你前台的妹妹都吓一跳。”   “嘶……”迟羿抓着被单往前躲了躲,“你还看妹妹,你……啊!”   “别转移话题。”祝君则拎着人坐起来,把他受了一顿的臀部往下压,拍拍他的脸说,“以后再有情绪憋着不讲等我猜,屁股就别要了。”   “哦,知道了。”迟羿低眉顺眼,讨巧地勾住他脖子借力抬起屁股。   “祝哥,你下午去干嘛了?为什么不等我下班一起去……我可以为你把工作提前做完的。”   本来那魂不守舍的几个小时都可以在一起的。   “拿这个啊。”祝君则假装没看见他的小动作,拨了下他锁骨上方的铃铛,里面的小狐狸摇头晃脑,可爱极了。   “原本没打算这么早给你,当然不能被你看见。”   “为什么不想早点给我。”迟羿问。   祝君则轻力帮他揉着身后,“礼物当然要一件件送,一次性送完就没有惊喜感了——这些年攒了好多,以后慢慢给你。”   “真的吗。”迟羿激动地往他怀里蹭了蹭,“还有什么?”   “不告诉你。”   “祝哥——”迟羿拖长声音,“再给我看一样,就一样。”   “不给。”祝君则捏住他鼻子轻轻拧了把,“撒娇也没用,今天哄你太多,已经超标了,以后也要看你表现,乖才有礼物拿,不乖没有。”   “哼。”迟羿皱着鼻子从他手心逃出来,“我一直都很乖。”   “噗。”祝君则不掩怀疑的笑出了声,揉着脑袋把人塞进被子,“那就乖乖睡觉吧,今晚不折磨你,我自己解决。”   迟羿从被子里冒出个头,“可以换吗。”   “换什么?”祝君则刚蹬上床下拖鞋,顺便按掉了顶灯,只留一盏暗些的墙灯。   迟羿红着脸说:“我让你……一次,你给我礼物。”   “啊?”祝君则愣了下,气笑了,隔着被子往人身后连揍了数十下。   边揍边说:“还嫌不够疼是不是,嗯?里面肿了不算,外面也给你打肿好不好?刚好,今天我还买了药,东西都备着呢,你继续作啊,没事。”   迟羿裹着被子来回蛄蛹,口中叫饶,“知道了知道了,呜……别打。”   被子厚实,那几下巴掌真算不上多痛,就是羞。   ——堂堂迟总好久没被人当个小孩训过了,尤其脖子上的choker还明晃晃地彰示着两人之间的“不平等”地位,一句话都硬气不起来了。   一家之主的名头在一夜之间易了主,对此迟羿没有任何意见。   原因无他,次日上午,祝君则端出了一桌比他几年来任何一天里做的都要好的早餐。   被厨房味道香醒的时候,他才发现祝君则不仅把衣服等日常用品搬了来,还给厨房添置了不少东西。   就连茶几上,也不止放了昨天的红玫瑰,还多了一簇明艳的橙黄色鲜花。   没什么人气的房子被祝君则轻描淡写几笔,登时就生机勃勃了起来。   迟羿满意地看着厨房那抹忙碌的身影。   祝君则以前做饭就不错,却不常下厨,很多时候是带他去外面吃。   这么久过去,他的厨艺好像更好了,也更愿意和他在家里开火,把冷冰冰的房子熏染得热气腾腾。   锅上的烟汽很快被收走,暖人的温度却没褪,两个人靠在一起,一个小小的家便有了形状。   迟羿想,这大概是他自有记忆以来,最认可“家”的一次了。   把下午和孟成的例行心理咨询推了,并表示以后都不需要了以后,迟羿和祝君则在家里黏了整整一天。   挤在地毯上吃着水果看电影,又或是单纯聊天。   他闲得无聊问祝君则玩不玩游戏,要不要教他玩《THE WAY》。   得到了不玩的答复后抢他手机注册账号,却得到了“该手机号已注册,请登录”的提醒,直接笑倒在了地毯上。   祝君则看着他无奈地笑,解释说你的游戏太难,一开始想尝试的,但卡在第七关怎么也过不去,再加上太忙没时间,就没再玩了。   迟羿几乎笑出了眼泪,忙把电视调到祝君则的演唱会切片。   说不敢相信祝哥有这么笨的时候,要看点帅的找找感觉,不然以后上床都没滋味。   管不住嘴的后果就是被按在茶几上一顿收拾,疼得他连声叫屈:“电视里的你这么温柔,怎么现实中这么暴力!”   再之后他从祝君则的手机里找到了另一款游戏。   是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大概可以被划为“宝宝益智成长”那类的放置游戏,叫“小狐狸的四季之旅”。   主人公毫无疑问,是只有着火红大尾巴的可爱小狐狸,内容也老套,无非是造房子和建花园。   唯一有点意思的,或者说卖点,是小狐狸会时不时出去玩,然后把一天的经历写成日记。   春天他和伙伴们一起出去野餐,在樱花树下跳舞;夏天他躲在山洞里看雨,用荷花和莲子做了蛋糕;秋天他捡梧桐叶编帽子,架起烤炉吃栗子;冬天他踩着雪堆雪人,在山坡上看烟花。   照片和日记的底下,祝君则有些点了赞,还写了评语,认真到像真养了一只狐狸。   他一条条不嫌烦地翻过去时,祝君则道:“这个游戏不费时间,很有意思,但好像也不赚钱。”   “肯定的。”迟羿头也没抬就说,“连充值入口都没有,广告也不接,只靠卖周边怎么可能赚钱。”   “唉,是啊。”祝君则惋惜道,“很久不更新了,可能快倒闭了吧。”   “这种游戏能活这么久已经是个奇迹了,它总公司我知道,有另外两棵摇钱树,但最近也不行了,要砍部门肯定先拿小的开刀——”   迟羿忽然抬起头,问:“祝哥,你很喜欢它吗?”   “喜欢啊,狐狸很可爱,总觉得像你。”祝君则摸着下巴说,“不过他文采比你好,字也比你好看。”   迟羿“嘁”了声,没说话了。   只是第二天上班时朝手底下人发了话,让去对接一下那家游戏公司,看看能不能收购回来。   这潇洒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元旦。   原定好趁假期一起回趟G市的计划被一个电话彻底打乱。   “哥,妈回来了,爷爷让你回来见她,有话和你说。”   电话里,迟安临的声音不似小时候那般活泼,带了些故作老成的少年气。   看着桌上按了免提的手机,迟羿和祝君则对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得到鼓励的眼神后,迟羿咽了咽口水,问:“和我说什么?”   他还是没学会怎么和文昕相处,这个女人名义上是他的母亲,当然事实上也是,但只要和她待在同一片空气里,他就说不出的别扭,连呼吸都费劲。   迟安临说:“我不知道,哥自己回来问。”   迟羿抱着侥幸心理问:“谁有话和我说,妈还是爷爷?”他宁可去面对迟嵩。   “都有……”迟安临顿了顿,“他们吵架了。”   “什么?”迟羿吓得站了起来。   文昕和迟嵩吵架?文昕怎么会和迟嵩吵架?他那个身娇体弱的母亲,永远被父亲护在身后,怎么会……等等。   “爸呢?”迟羿忙问。   迟誉华难道没跟着回来吗?   迟安临说:“爸拉不住他们,他出去了。”   拉不住?不会动手了吧?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似乎说两句重话都能把这两个人气进医院,真要动起手还来还得了?   迟羿也顾不得难受不难受了,拿起外套就往身上披,边换鞋边问:“你拉着啊,妈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们吵什么,没出什么事吧?”   “她回来好几天了,今天来接我放学,送我回家。”迟安临说,“她还说她一直想见你,但怕打扰你工作,就没来找你。”   “我——”迟羿觉得心里堵得慌。   说不上什么滋味,就像当年她和父亲一起来接他回家的那个国庆节,明明是来自于母亲的关怀,他却如芒在背。   像是一件扎满了针的棉袄,不穿会冷,穿了好疼,可真让他丢弃,他又舍不得。   血脉这种东西在人身体里盘根错节,密密麻麻的,一时间割不断。   要断,也注定要流好多血。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家。”他匆忙挂断电话,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回头看去,祝君则还站在原地,对上他眼神时犹豫问:“我呢。”   迟羿愣着没答话。   他还没适应祝君则要和自己的家人同时出现的情境,即便这是迟早的事。   祝君则又问:“你家里出事了,是吗。”   迟羿点头。   “那……”祝君则走过来,攥住他手问,“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那双眼里藏着忐忑,也显露着无与伦比的坚定,迟羿心跳了跳,忽然感觉身后那空落的感觉被某种柔软给填满了。   “你真要一起去吗,去见我爷爷,我爸妈。”迟羿想把他吓退,“他们现在在吵架,可能在动手,你去不会给你好脸色的。”   “如果你愿意,”祝君则攥他手更紧,“我想试试。” 第97章 回家:冲撞他人生所有规则   车停在距小区几百米开外的路边。   迟羿的说法是,回家得做一段路的心理建设,受不了一开车门就是院子里那黑压压的松树,扎得人心闷。   祝君则就跟在他身边走着。   别墅区依山傍水,沿路苍翠,冬日也不见萧条,空气较城区清新太多,走在其中本该是轻松而舒适的。   可迟羿满脸上刑似的沉重,他的心情也不甚明朗。   “我第一次带人回来。”迟羿说。   祝君则有意调动气氛,笑说:“你想讲我该觉得荣幸,是吗?”   “不是。”迟羿摇头,“我想说的是,第一次有人陪我走这条路,这种感觉很……奇怪。”   从小到大看惯了、看腻了的风景,因为身边多了个不一样的人,厌倦了的风景也变得新鲜起来。   一般来说,新鲜代表着陌生,陌生代表着不确定。   他很少以不确定的姿态走在这条路上——无论在外面多么出格,回到家总会被刻在基因里的那份恐惧压制得“规矩”。   回家的路就像格列佛隧道,一颗膨胀的心进去,压成皱缩的一团。   而祝君则的存在,天然抵抗着把他“变小”的力量,冲撞他人生所有的“规则”。   接住他剥去一身沉疴痼疾后,一无所有的灵魂。   迟羿觉得安心。   然而这安心看到家门口抱着书包的迟安临又碎了一地。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迟羿远远看见他站着,往前赶了两步,“为什么不在里面?妈妈呢?”   “妈妈在楼上收拾东西。”   迟安临垂头踢着地上的石子,忽然视野中进入了另一双男人的皮鞋,奇怪地抬起了头。   警惕问:“他是谁?”   祝君则率先开口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祝君则。”   为了照顾迟安临的身高,他特意弯下腰与他平视,“是你哥哥的男朋友。”   “哦。”迟安临反应平平,“我知道你,你是个歌手。”   “哦?你知道我吗。”祝君则找着话题,笑问,“那你刚怎么没认出来我啊?”   “世界上有很多歌手,我不可能每一个都认得出来。”迟安临淡淡说完,去牵迟羿的手,“哥,我们走吧。”   祝君则“嘿”了声,直起身说:“嘴巴真好毒,怎么跟你哥小时候一个样,看来是家族遗传。”   迟羿躲开迟安临的手,见他想把自己往外面引,奇怪道:“走哪儿去?家里不是在吵架吗?”   他朝门内看了一眼,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吵闹症状,看着迟安临的眼神猝然变冷,“你骗我?”   “我没骗你。”迟安临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今天放学,妈妈来接我回家,但是爷爷看见她很生气,让她出去,她就和爷爷说要把我一起带走,在楼上帮我整理东西。   “可是我不想走,我也不想在家里住了,哥,你能不能把我带到你家去?”   迟安临语调平静地陈述着前因后果,诉求清晰,这种压住了情绪的冷静条理在十几岁的孩子里并不多见。   尽管脸型轮廓和从前相差无几,但那沉下去的气质和隐约有些变声的嗓子,和记忆里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孩还真是判若两人。   祝君则轻蹙着眉扫了眼迟家别墅,除却院子里停了辆颜色鲜艳的轿车以外——大概是迟羿母亲的——其他均是阴暗而沉肃。   一个贪玩年纪的小孩被关在这种地方久了,变成这样似乎也不奇怪。   迟羿没有祝君则那么多同情心,听了迟安临的请求除了生气还是生气。   “所以这就是你把我骗回来的理由?她要带你走你就走啊,为什么要在电话里说他们吵架了,我还以为……”   他再次甩开迟安临拉过来的手,“你别碰我!”   “哥。”迟安临抿唇叫了一声,“我没有骗你,他们真的吵架了。”   “迟安临!”迟羿恼羞成怒,“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你明知道我有多不想回来,为什么要说得那么模棱两可?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他也不顾祝君则在旁边看着,狠狠地下了弟弟的面子,瞪他一眼,扭头就走。   迟安临抱着书包的手攥成了拳头,尴尬地瞄了祝君则一眼,撒腿追了上去。   听到身后哒哒的脚步声,迟羿走得更快,头也没回地吼道:“你别过来!”   迟安临追上去拉他的衣服,“哥,哥哥,你带我一起走……”   “我不要!”迟羿正在气头上,用力扯掉他黏过来的手甩开。   “你装什么啊,妈不是最爱你了吗,她要带你走不是很好吗,你过你的好日子去啊,来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妈!”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看迟安临那张苍白的小脸怎么看怎么厌恶。   五年前,文昕一病不起,迟誉华丢下年仅七岁的迟安临不管,带着她一起回了国外,音讯全无。   迟安临的性子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的。   他很聪明,一开始还会试探着问迟嵩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被骂了一次之后就没再问过,安安静静在家里住着,接受了迟嵩给他安排的新学校,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迟誉华走后,迟嵩逐渐好些了的脾气急转直下,喜怒无常到令人发指,迟安临不敢亲近他,便黏着家里的另一个活人,迟羿。   他对迟羿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依赖,不像以前那么任性了,凡事都听哥哥的,挨了冷脸也不恼,笑嘻嘻地在迟羿门口留下老师奖励的糖。   迟羿不可否认,分手那段时间里,迟安临的存在给了他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   他太小了,除了自己这个哥哥以外没有别的依靠,就算受了委屈也没处告状,没人会给他撑腰——失去父亲支持的迟安临,在迟嵩眼里远不如一手带大的长孙。   迟羿不用再碍着谁的面子对他笑,生气了就骂他,高兴了就给他个好脸色,反正他只能承受。   起先,迟羿在这种“虐待”中得到了报复的快感,可后来他听到迟安临跟他开心道完晚安后,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   深夜幼孩的哭声像根绣针,串起了眼下和遥远的曾经。   迟羿不知道怀抱着怎样的心情,敲了敲他的房门。   房内的声骤停。   迟羿直接开门进去,看见年幼的弟弟满面泪痕,正赤脚踩在桌前拿纸巾。   四目相对那一刻空气定格,迟羿如鲠在喉,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只干巴巴地道出一句,“想哭就哭,不用藏。”   迟安临弱声问:“哥哥,我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   “没有。”迟羿说。   顿了顿,又道:“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不要……呃,装开心。没必要。”   迟安临低头绞着手里的纸巾,没去擦眼泪,也没有动。   迟羿跟他僵持一会儿,终是觉得肉麻,先一步退了出去。   靠在门板上那会儿有没有哭他忘了,但那一夜之后,他和迟安临的关系确实好了很多。   脱开了父母偏爱这层敌视的滤镜,他发现弟弟其实很可爱。   收敛了活泼过头的性子,迟安临懂事又细心,连爱好都和他对得上脑电波,小小年纪玩得一手好数独,围棋赛事只要参加,必定拿个第一名。   可这温馨的一切,都基于“没有父母在”的前提下。   母亲一回来,迟羿马上想起了两人间的种种不公。   同样是被抛弃的孩子,凭什么你能多享受几年父母的陪伴?凭什么他们回来后要带走的只有你没有我?凭什么你小时候能有个哥哥说话,而我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怨恨地想,就连现在,你都能理直气壮地要求我把你带走,凭什么?凭什么!   你想逃就逃,那我熬的那么多年算什么?你已经幸运地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你凭什么不要啊!凭什么!!   迟羿毫不掩饰眼里的憎恶,指甲掐进掌心,呼吸因为激动而颤抖不稳。   “滚回去,别来找我,以后你和我没有关系,滚!”   迟安临还是往他身边靠,眼眶蓄满了眼泪,“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哥你为什么要生气,我真的没有骗你……”   “我让你滚啊!”迟羿在他肩膀上狠狠推了一把。   迟安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上磕满了土灰,眼泪也掉了下来。   见迟羿还要往他身上补个一脚,祝君则忙过来拉住了他。   “小羿!别激动,有什么话好好讲,不想回家就不回去,别把自己气到了,啊。”   又给坐在地上的迟安临伸出只手,“诶,别愣着呀,穿这么点坐在地上不冷啊?来,起来。”   迟安临擦了把泪,就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谢谢。”   迟羿咬牙甩开祝君则拉自己的手,“你扶他干嘛?他自己不会起来吗!”   无辜被迁怒的祝君则无奈,举手投降道:“好嘛,我错了,下次他摔倒我不扶了。”   认错态度良好,迟羿有火发不出,便把矛头全部对准了迟安临。   “你少装可怜了!别指望他会帮你,他是我的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不会管你的!”   甩下这么一句就气冲冲往停车的地方走,当真是一点要进家门的打算都没有。   祝君则头疼地看了眼迟安临。   小孩发育得不错,个子已经到了他的胸口,脸也清俊帅气,眉毛直而凌厉,和迟羿很像,就是那双眼睛更大,把整体的气质中和得温润。   如此浸满眼泪之后,便更惹人怜惜。   祝君则叹了口气,实在没法说服自己丢下他不管。   迟家的别墅位于半山腰,最近的公交站台要跑两公里,出行可以说是极不方便了。   他身上也不知道有没有手机和钱,一定是知道自己出不去,才想着给哥哥打电话的,电话里那些话真要论起来也不算骗人……   “唉,走吧。”祝君则朝迟安临伸出手。   迟安临愣住了,“你……”   “别误会,不是要牵你手。”祝君则说,“书包给我吧,看着挺沉,装什么了?”   迟安临小声说:“书、水,还有饼干——哥不是说你不会……”   “放心,这点事我还能做主。”   祝君则接过他书包掂了掂,边往山下走边说:“我问你,如果你哥真不带你走,你怎么办?”   迟安临抿唇,“就自己走下去。”   “所以带了水和饼干?还知道怕自己饿死。”祝君则笑道,“然后呢,走去哪?”   “……随便。”   “可别随便了,我之前也认识个离家出走的,饿得差点死路边,你这点干粮能顶你几天?身上带钱了吗?”   迟安临摇头。   “为什么一定要走?”祝君则问,“家里不好吗。”   迟安临沉默着,最后还是摇头。   “唉,行吧。”   拐过个弯,迟羿已经把车开了过来,正按下车窗靠在路边,不耐地瞪着两人。   先是冷眼锥着迟安临,“你怎么还没滚?”   然后大部分怨气都发在了祝君则身上,“你干嘛把他带过来,你知不知道他很麻烦?如果被他们发现了我要怎么解释?书包还给他让他滚!”   “他要是在外面出了事你更没法解释。”   祝君则把书包拉链拉开,露出里面的几瓶矿泉水和盒装饼干,“看看,弟弟都要离家出走了。”   迟羿愤怒的表情明显顿了瞬,偏过头哼道:“他离家出走关我什么事!”   想了想又气不过,拉开门下了车,抢过书包一把塞在迟安临的怀里,“你有病是不是?你离家出走给谁看?给我吗?我上辈子欠你的,啊?!”   “哥……”迟安临被推搡得脚步不稳,“我没有……”   “好了好了。”祝君则拉开缠在一起的两人,“要吵也别在这吵吧?能不能找个说话的地方先?”   又哄着迟羿道:“别生气了,再怎么样也先问问清楚情况啊,毕竟才这么点大,总不能真把他丢了不管——你真舍得?”   迟羿眉心抽了抽,鼻子里重重喷了口气,绕回驾驶座坐下,车门狠狠拍上。   迟安临被那猛烈的碰撞声吓得一抖。   祝君则见状就知道迟羿只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已经软了,给了迟安临一个“放心”的眼神,以口型说“没事”,上前叩了叩迟羿的车窗。   迟羿烦躁道:“干嘛。”   “问你啊,真舍得吗,真舍得我就把书包还给他,让他一个人下山了。”   祝君则一本正经道:“不过他身上钱也没有,走到城区估计要晚上了,那点东西最多撑到后天。   “——以前阿扬就是饿晕在天桥下被我捡到的,头上还磕了个洞来着,还好我帮他包扎了,没有感染,不及时处理的话不知道会不会伤到脑子……”   “行了!”迟羿咬牙切齿,愤懑地看了眼迟安临,“上来!” 第98章 愿望:你想要个孩子吗   把人接上车后开了一段,果不其然,迟嵩的电话很快追了过来。   迟羿看到那个备注就浑身一哆嗦,车载蓝牙都没连,直接把手机丢给了后座的迟安临,“找你的!”   迟安临拿着手机一脸纠结,显然也不想接。   迟羿冷声令道:“接,自己把事说清楚——别开免提,我不想听。”   迟安临只好不情不愿地接了。   拨通那刻整辆车归于死寂,只剩电话对面隐约的人声。   迟安临嗯嗯应了几句,说自己在哥哥这里,顿了会儿又说“知道了”,把手机还了回来。   祝君则替迟羿接过。   迟羿问:“他怎么说?”   迟安临说:“爷爷让我在你那住,还让我……别告诉妈妈。”   迟羿气喘得更不顺了——迟嵩是想通过他把迟安临给“藏”起来。   他买房是在公司选址下来之后,母亲并不知道他的住处,但他不是没有期待过文昕有朝一日会主动询问,或许看到他简朴的日子,还会多两句……关心?   愧疚是他不敢想的东西。   可迟安临的出现把所有的期待都打破了——文昕现在就算来问,也只可能是为了迟安临。   明明很清楚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属于自己,可真相被血淋淋揭示的时候就是好难过,有时候宁愿捂着耳朵骗骗自己的。   不多时,文昕的电话也过来了。   迟羿烦躁得无法思考,这回直接连了蓝牙,女人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清晰传出,“喂?”   迟羿表情差点没绷住,吞了口唾液应道:“喂。”   “喂,小羿,你在忙吗?”文昕听上去很急,没多客套就问,“你看到弟弟了吗?”   瞥了眼后视镜里装死的迟安临,迟羿面无表情道:“没有。”   “噢……没有啊。”文昕激动的声音一下子回落了,“你……”   她好像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妥,想找点寒暄的话来使场面好看些,可到底生疏,“你”了半天,最后只道:“你忙吧。”   电话断了。   迟羿的烦躁程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寒声讽道:“听见了吗,还是找你的。”   迟安临垂头不置一词,一副躺平挨骂的模样。   这可怜的样子反倒叫人下不了口说什么重话,迟羿攥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强迫自己专心开车。   祝君则介于这场家庭纷争之间,亦是觉得无力。   若是一场双方的争吵还好,他多少能劝个架,明里暗里帮着迟羿说两句不是难事,可现在不是。   迟安临已经是“弱势方”了,全程一句嘴都不顶,乖得不像话,他还能帮着迟羿一起骂他吗?毕竟才十二岁。   护着就更不可能了,他深知迟羿在家庭中受的伤害,这个弟弟并不“无辜”。   可人总是矛盾。   从过去只言片语的提起中,他完全听得出来,迟羿一方面讨厌这个弟弟,一方面又同情他,甚至是需要他。   他们有一样的血脉,一样的出身,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有跟他们一样恶心的父母,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像的两个人。   正是因为如此,幼时不一样的五年,永远是迟羿心里的一根刺。   一路无言回到住处,迟羿把迟安临按到客厅,坐沙发上腿一架就开始审。   “离家出走?你怎么这么能?迟安临,你既然这么有本事,那还给我打电话干嘛?——你到底想干什么!”   迟安临瞟了眼旁观的祝君则,别扭地抱着书包不肯抬头,“……我想哥。”   “。”迟羿扯了下嘴角,“你有病?”   “……我去切水果,你们聊啊。”祝君则识相地退开,给两兄弟留出空间。   又在迟安临看不到的地方给迟羿做了个消消气的手势。   迟羿摆手让他快走。   迟安临见“外人”走了,绷紧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咬着嘴唇说:“哥哥,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迟羿见人示弱,心情不好反坏,“迟安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迟安临摇头,坚持一句,“对不起。”   他似乎是想靠近的,但迟羿脸上满满的不耐,又不敢了,站在原地说:“我不喜欢妈妈,我不想跟她走,我想跟着哥,哥对我好,我想跟着哥。”   重复的两句“我想跟着哥”像是在表某种忠心,成功让迟羿气消了大半,胸膛的起伏弱了下去。   “我没有地方让你跟。”迟羿偏过头不看他。   他望着窗外,自语似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喜欢妈,她……她对你那么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迟安临还是摇头。   “……不好。”   他在这点上和迟羿依然像,讲起逻辑来条理清晰侃侃而谈,打感情牌的局面就接不住招。   嘴笨,但心是敏感的,小孩子不是傻子,他知道谁是真正对他好的那个。   一方是不顾他的想法,总是随心所欲把他当个洋娃娃打扮的母亲,稍有不合意便横眉竖眼的父亲,一方是会和他说“想哭就哭,没关系”的哥哥。   前者平常温言柔语再多,也能在某天把他抛下一走了之,后者是嘴硬心软,总说要他滚,却每次都把他带上了。   如果没有从前很多次的纵容,他怎么敢一遍遍地去拉他的衣袖呢。   他只认这一个亲人。   耳朵里钻进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迟羿蹙眉看来,那双眸里压了太多不可言说。   “迟安临,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   “别不开心了,小羿。”   是夜,祝君则在被子里抱着迟羿,轻拍着他的背。   “人的感情又不是公式,没人规定对别人好一定要有个理由,顺着心做就好,别和自己过不去。”   “我没和自己过不去,我就是……”迟羿翻了个身背对他,“哎呀,和你说不清楚。”   “怎么,你以为我不懂啊?”祝君则把他翻了过来,别住他腿不让他逃。   “不就是既放心不下他,又不想对他太好吗。觉得自己不应该对他好?就是在闹别扭啊,不要太明显咯。”   “我凭什么对他好啊?”迟羿不爽,“他以前……他以前还抢我糖吃。”   祝君则笑了,“那现在呢?我看他都有点怕你,哥哥,你好凶啊。”   这声哥哥叫得迟羿心花怒放,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压着上扬的嘴角道:“你别帮他说话,我本来就不喜欢他,让他留在这是没办法,过两天就把他送学校去。”   “真的吗,哥哥。”祝君则拿迟安临的腔调拿上瘾了,“那你哪天要是不喜欢我了,准备把我送哪里去?”   迟羿一下子破了功,笑着掐了把他的手臂,“你别学他,烦。”   “已经烦了啊?”祝君则揶揄,“看来很快要把我送走了,送哪里呢,可千万别把我送到酒吧,让我伺候别的什么张总李总……”   “我烦了也只会把你关起来,”迟羿截断他的话头,“才不给别人看。”   “噢,这样啊,那下个礼物送你手铐好不好?”   “铐你吗?”迟羿笑弯了眼,“好啊。”   祝君则挑眉,“你觉得呢?”   不待人答,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讲真的小羿,我总觉得你在意的根本就不是你弟弟,而是你妈妈——你觉得你妈妈更爱你弟弟,所以吃醋,对不对?”   迟羿笑意顿敛,扭了下肩缩进被子,“谁吃醋啊,我没有。”   “真没有吗——”祝君则轻松看穿,拉长声音逗他,“你吃他醋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帮迟羿掖了掖被角,“但是想想,你弟弟其实也挺可怜的。有时候真是很难讲清楚,从来没有得到过,和得到了再失去,哪个更残忍一点。   “何况你妈妈走的那会儿他才七岁吧?小孩子四五岁开始记事,你在他记忆里待的时间可能比爸妈还长,不怪他黏你。”   迟羿从被子里冒出头,幽幽地说:“可他又不是我生的……这算什么。”   “噗。”祝君则手伸到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你跟了我这辈子是生不了了,白捡一个儿子不好?”   “不好。”迟羿想也没想就说。   他忽然来了兴致,搂上祝君则的腰,眨眨眼道:“祝哥,你不想有个孩子吗。”   祝君则呼吸瞬止,盯着他眼睛,指尖悄无声息地摸上了他的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摩擦着打圈。   “在床上问一个男人这种话,迟总,想干嘛?”   指腹带着薄茧,擦在久不见风的柔嫩腰窝,掀起一阵酥麻。   迟羿痒得闷哼一声,往他怀里挤了挤,“不干嘛,就好奇,问问。”   探进衣摆摸着祝君则结实有力的背肌,迟羿咽了咽口水,“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家吗,为什么不找个女人结婚,再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祝君则笑道:“就不讲性取向天不天生的事了,为了孩子才结婚很不负责任啊,感情的事应该顺其自然,太功利性了不好。”   他答得爽快,又问:“你呢?”   “我?”迟羿顿了下,“我也不知道。在碰到你之前,我都没喜欢过别人,不过每次别人和我说哪个女生好看,我都没什么感觉……唔。”   搭在他身上那只安静良久的手倏地动了起来。   “这样有感觉吗?”祝君则笑问。   迟羿敏感地缩紧了,绷直脚背不语。   祝君则又换了个方式,指甲刮过他颈后,轻轻挠着,问:“这样呢?”   迟羿痒得厉害,又不肯示弱,抿着嘴不说话,但忍得着实辛苦,整个人轻轻颤抖起来。   不同于手上的不正经,祝君则语气竟是正直的,“真的没感觉吗?啊,看着也不像清心寡欲的……迟总是不是骗我啊,嗯?”   “……你好烦。”   迟羿受不了他嘴上调戏,羞得耳垂通红,像颗雪地里遗落的红果。   祝君则忍不住上前咬了一口,又顺着下颌亲了亲他软而热乎的颈窝。   迟羿终于忍不住了,蹬腿朝后躲着,推他胸口道:“痒。”   祝君则捉住他的手,带着按回他的胸前,隔着睡衣罩住心口,“你喜欢。”   虽然是自己的手指,但力道是由祝君则控制的,迟羿感到左胸的温度明显上升了,呼吸也变得急促。   “你……想吗?可迟安临还在……”   被改造成一居室的平层里找不到第二张床,迟安临被他毫不留情赶去睡了沙发,仅隔着一扇门的距离,什么声音都不好藏。   弟弟的存在无疑加重了迟羿的羞耻,脸红更甚,整个脑袋都成了颗红番茄。   他在迟安临面前一向严肃,从没露过怯,哥哥的架势十足,实在没勇气让他知道自己在床上的样子,更不要说……哭出声音。   理智占了上风,迟羿正想强硬从祝君则的手里挣出来,便听头顶干脆的一声:“不想。”   “……”迟羿觉得自己那点纠结成了笑话。   祝君则忍笑哄他,“做太多不好,迟总,注意节制啊。”   迟羿没好气哼了声,把他作乱的手从腿间挤了出去,身子一扭道:“我也不想!”   ……   夜凉如水,月光从没拉紧的窗帘里透进,影绰朦胧。   迟羿翻来覆去睡不着,双臂枕在脑后,听枕边祝君则渐渐匀停的呼吸,心始终记挂着这间房子里的第三个人。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他很清楚,如果没有祝君则的出现,他会和迟安临相依为命。   没错,相依为命。   像他这种留不住任何关系的人,大概只有血缘能给他绑到个牵绊,而这个人恰好和他一样脑筋不正常,能玩得到一起去。   可是祝君则出现了,他不必把生命寄托在一个他又爱又恨的人身上。   他不禁想起了初次见到弟弟的时候。   那会儿他和祝君则也刚认识不久,正是好感暗生的阶段,满脑子想着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如果真有个哥哥能懂我、关照我,那该多好。   没想到这个愿望最终实现在了迟安临身上。   迟羿无声吐了口气,轻着动作掀被下床。   祝君则与他无亲无故,尚能给年少时的他带来家人般的关怀,他既然享受过,又为什么不能把这份关怀传递下去?   ——不能双标啊。   从冰箱里取瓶水胡乱灌下几口,越过岛台看沙发上迟安临熟睡的身影。   如果可以,他想,如果迟安临能永远不和父母往来……   他也不是不愿意养他一辈子。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两兄弟都不善于说肉麻话。   ——迟安临本性应该是活络的,但在迟羿面前一点都发挥不出来,小小年纪学着哥哥板着张脸,没事就自己窝着看书,倒也不吵。   幸而元旦假期够短,不尴不尬过了两天,就到了他返校的日子。   迟羿总算是松了口气。   渐渐步入年底,公司上下都忙,祝君则尽职尽责做着他的司机,每天上下班接送,偶尔刷新束花和小礼物,偶尔是回家放着的小惊喜。   这举动高调,毫不避人,大家都知道迟总有个年轻力壮的小男友——祝君则年岁越大,穿衣越来越花里胡哨了,比起每天西装革履的迟羿,倒像是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   有人说看见迟总每天下班都上一个男人的车。   有人说那个男人侧脸神似某个明星。   有人说迟总把人堵在车里强吻,把人欺负到哭之后,第二天那男人手腕上就多了块价值不菲的名表!   于是异界大楼内部悄然吹起了一阵八卦的风。   迟总是个同性恋,包养了个小明星,玩一次给一百万!   众人皆哗然。   对此唯二见过小男友正脸的秘书和前台妹妹:“……”   市面上的八卦果然不可信!   日子忙碌而充实,两位当事人对风言风语一概不知,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每天最愁的大概是年节该去哪里度假。   ——直到迟誉华一个电话打来。   ————————   大家圣诞节快乐! 第99章 告别:“我们一起死。”   迟羿几乎记不清上一次见到爷爷是什么时候了。   印象里老人清瘦锐利,做事永远雷厉风行,像根苍老而不朽的树干,牢牢扎在名为“迟家”的土壤里。   正是他太过强势,所以底下的儿辈、孙辈,无一不是在他的阴影下苟活,又不约而同在有能力之后,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   最后让迟家众人聚在一起的,是一纸病危通知书。   迟嵩今年八十一,生在农历腊月底,过了年就是八十二,可他走不完这完整的一岁了。   算起来他已是高寿,要强了一辈子,命运也眷顾,病魔绕身多年,折磨却都被压在生命最后的一刻爆发。   长痛不如短痛,离开的方式也像他——风风火火,炸得身边人统统不得安宁。   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迟羿起先是不相信。   爷爷病了?爷爷怎么会病呢。   他就是个祸害,祸害要遗千年的。   赶到医院时母亲守在走廊,爷爷的病床边仅有父亲一人。   周围萦绕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和沉闷的药味,所有繁华生命都在此褪了色,包括文昕。   那个香水喷到每一根头发丝的女人,头一次出门未施粉黛,头发简单披在脑后,碎发垂下,挡住了她眼角日渐明显的皱纹。   迟羿第一次见这么憔悴的母亲,尽管本来也没见过多少次。   听到脚步声,文昕把头发拨到耳后,站起来迎道:“小羿,你来了……”   看到祝君则她明显一怔,随即微笑着伸出手,“你好。”   祝君则也与她握手,说:“你好,阿姨。”   迟羿淡淡叫了声,“妈。”   文昕温婉笑着,用了然的语气道:“看到你们还在一起,我很高兴。感情往往依赖陪伴存在,就像藤蔓要攀缘而上,必须仰赖高大的乔木,但是,祝先生,你是一条很不一样的藤蔓。”   迟羿没来由一阵反胃,岔开话题道:“爷爷怎么样了?”   “他……”文昕脸上闪过不自然,坐回长椅上说,“他不好。你爸爸在里面陪他。”   “妈怎么不进去。”迟羿问。   文昕仰起脸看他,两弯柳叶眉往下垂,淡淡地哀愁着,“你爷爷不想看见我。”   话音刚落,那缕哀愁浓了,被颗石子打碎的水面似的,她眼里蓄起了眼泪,其中一颗顺着眼角滑下,“我和他……起了一些争执。我……”   她哽咽着,忽而问:“小临呢?”   “上学。”迟羿言简意赅,“我没告诉他。”   诚然,文昕这样的女人,连落泪都是美的,像花瓣上垂下了滴露水,花容没有失色,反因凄美的破碎而更加让人心动。   可对迟羿来说,文昕不是女人,她是母亲。   母亲的泪只会让人心碎。   文昕点点头,黯然说:“他即便知道了,也不愿意来的……小羿,进去看看你爷爷,他想见你。”   仿佛被只手抓住了胃部,迟羿那股若有若无的反胃感更强了,和祝君则对视一眼,推门进了病房。   空旷的走廊上仅剩了文昕和祝君则两人。   比之迟羿在时,文昕轻松不少,取出纸巾擦去泪痕,优雅地朝祝君则招招手,说:“祝先生,过来坐吧。”   祝君则依言坐到她身边,中间隔了一个身位。   “我叫祝君则,阿姨。”他微笑说,“您好像知道我,也知道我和迟羿的关系。”   “今天,他肯让你陪着来医院,一切就已在不言之中。”文昕说,“——我一直都很支持你们。   “我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亏欠小羿太多,想要弥补,也不知道如何去弥补,幸好有你,祝先生,我和誉华都该谢谢你。”   祝君则沉默着没说话。   在长辈坦陈“错误”的时候,做晚辈的最好闭嘴,因为他们往往不是要得到你的谅解,只是想宽恕自己的良心。   但显然文昕没把他当晚辈。   “你也许不知道,圣诞节那天,我也在你的演出现场。别出心裁的布置,让人想到很多。诗言志,歌咏言,情就在其中了。   “一个敏感的人,通过文字和曲调,就能从灵魂上认识一位完全陌生的人。”   文昕转头看他,眼神是一根柔软而锋利的丝带,“祝先生,也许我们从未相识,也许我们早已相识。”   祝君则心倏地一跳,突然明白了迟羿身上那一身尖锐的毒刺从何而来。   文昕哀哀地叹了口气,“惭愧的是,我从未像认识你一样,认识我的孩子们。”   她的情绪太过饱满,饶是祝君则,这会儿也觉得有点接不上话。   文昕自顾自说着,“小羿,他从不肯和我交流,不愿意和我分享他的生活,我读不懂他。小临……”   她苦笑了声,“他也许恨我,也许只是觉得和我在一起不愉快,不愿见我——我情愿是前者,那么至少,我在他的生命里留下过痕迹。你说是吗,祝先生?”   冷不丁被点到名,祝君则纠结片刻,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我觉得,不对。”   “为什么?”文昕淡问,没有被驳了面子的着恼,真想求知似的。   “迟羿是一个内心世界很丰富,也很空洞的人,只要填补完他的‘空洞’,很容易就能探究到他的‘丰富’。”   “他的‘空洞’?”文昕面上浮起疑惑,“是因为我吗。”   她自问自答地点点头,“嗯,是因为我。我剥夺了他完整的童年,造就了他残缺的灵魂,我是最没有资格去填补他的人。”   “但您是最容易填补他的人。”   收了打抽象哑谜的腔调,祝君则直说道:“小羿很想要妈妈,母爱是独一无二的,什么感情都没办法替代,就算是我也给不了。”   “在这点上,我倒是羡慕您。”他不轻不重地开了个玩笑。   “你想错了。”文昕淡淡说,“我也给不了。”   “为什么?”祝君则听她轻描淡写的一句,眉头登时蹙起,“你是他的妈妈,你——”   他收住即将出口的不敬,转了话题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他那么优秀,为什么您二位不肯要他?我认识他后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他叫我别不要他,别觉得他是个麻烦。”   “他没和你说吗。”文昕不为所动,“我原本不打算生他,是病房里那位逼我的,你不如去问问他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许是提及恨事,她声音陡然冷硬下来。   “我对他的关心,仅仅只能作为一个‘人’,而不能是一位‘母亲’,七年前我尝试过去当他的母亲,但我失败了,我当不了,我说服不了我自己。   “为了给他生命,我受到了永久性的身体损伤,我曾经爬上过那么多高山,看过那么多云海,因为他,我活得像一根虚弱的小草,你以为——”   “可那不是他的错!”祝君则猛地站了起来。   “所以呢?”文昕抬起头与他对视,神情依然淡漠,“我又做错什么了?”   祝君则觉得她简直无法理喻。   “错在生而不养,错在把上一代的恩怨惩罚在下一代身上。阿姨,你知不知道迟羿有多少次不想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如果把一条生命带来世界是为了践踏,那生下他本身就是犯罪!”   “所以我从没想过要他感激。”文昕垂下眼,“至于惩罚,谁又没受呢?如果再来一次,我……”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想出生。”迟羿不知何时隙开了门缝,推门走了出来。   “妈。”他握住祝君则的手,直直看着文昕,“不用为难你自己给我关心,不管是作为人还是作为母亲,我都不需要。”   文昕的视线落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上。   “好的。”她说。   空气诡异地沉默着,迟羿憋了再憋,终于忍不住问:“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你……你后悔吗。”   生下我,你后悔了吗。   “我不后悔。”   得到否定的答案,迟羿不明显地松了口气。   “不后悔,却感到遗憾。”文昕说,“遗憾我伤害了你,也伤害了小临,那不是我的本意。”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肯爱我。   后话堵在喉咙,尖刺似的,迟羿生生吞下,见文昕呆坐许久,迂回地唤了声,“妈?”   “迟羿。”文昕深吸一口气,下定某种决心似的站起来,“以后不要再叫我‘妈’了。”   那语气平静,绝非情绪化的责难,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迟羿瞳孔瞬间失焦。   感受到握着他的手愈发收紧,温度从掌心传递过来,源源不断地往他心脏输送,这才能勉强站稳,不至于腿软到当场跪地。   文昕的声音忽远忽近。   “迟嵩去世后,你的户口独立出去,迟安临的户口迁到你的名下。   “迟嵩留下的所有遗产全部归你,我和迟誉华在国内的所有财产归他。   “从此你们是一家人,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关系。”   冷静通知完后,她脸上又挂起了那温婉的笑,“迟羿,这一次,我们真的要‘不再见’了。   “迟安临托付给你,我很放心。”   ……   迟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扑在冰箱前,往肚子里灌了整整三瓶的冰水。   如果不是祝君则拉着,他可能会给自己的电脑也喂几瓶,因为那是他唯一的朋友。   不会抛弃他的朋友。   反胃感铺天盖地袭来,他趴在马桶边,吐得胃里只剩酸水,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坠,嗓子黏腻发苦,还在不停地干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大概是一只可怜的驴子,终于失去了眼前吊着的那根胡萝卜的难过。   迷蒙中,他听见祝君则焦急的声音:“小羿,小羿!别睡……”   他在睡觉吗?他明明好清醒,好冷……   怎么这么冷啊。   高烧来得毫无征兆,直到傍晚才渐渐消退,醒来时房间昏暗,安静如死,祝君则不知去向。   巨大的遗落感将他笼罩,迟羿猛地惊醒,扑下床一把扯开紧闭的窗帘。   窗外灯火辉煌,但墨黑的夜色更浓。   他鼻子一酸,靠窗坐下,哭了。   像个小孩子那样放声痛哭,哭得很惨,哭得很丑,眼泪和鼻涕糊在脸上,混合了衣服上黑色的绒毛,像只杂毛的流浪猫。   祝君则被他的哭声惊动,忙开门冲了进来,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小羿,我在,我在这里。”   迟羿被抽了骨头似的黏在他身上,眼泪不要命地往他身上蹭,“祝哥……呜,祝哥……”   抽噎着失了声,字句零碎不清。   祝君则拍着他的背,温声哄道:“祝哥在,在抱着你,抱着小羿呢,别怕,别怕……”   迟羿跪坐起来,双腿夹住他的腰,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流泪吻住他的唇。   眼泪湿咸,浸在嘴里发苦,又被爱人柔软的唇舌染得甜。   迟羿用力地吻他,也可以说是咬,要把他整个人撕碎吞下,才能永远不分开,永远不被丢掉。   迟羿反手扯过窗帘,把两人笼罩在逼仄的角落,灼热的呼吸缭绕不散,把温度烘得滚烫。   他把祝君则压在落地窗上,透明的玻璃后是深不见底的高空,明灯荧荧是无数迫人的眼睛,他们被刺得千疮百孔,躲在暗中接吻。   这个吻毫无章法,唇贴着唇,舌头战斗般缠绕着,两个人的呼吸都急促,都快要喘不过气。   唾液在唇间拉出银丝,迟羿粗喘着放开他,喉结上下一滚,眼睛红得像某种发狠的动物。   “祝君则,你不许不要我。”   迟羿牢牢盯着祝君则的眼睛,“如果你敢不要我,我就把你从这里推下去。”   “我们一起死。” 第100章 家宴:鸡飞狗跳   迟嵩是旧社会的人,抽烟斗,喝老茶,也和旧社会很多老人一样,死在了年关将近的时候。   一如去年冷清的寿宴,葬礼办得很简单。   他生前脾气古怪,亲朋好友在晚年断了个干净,执着了大半生的开枝散叶也不得圆满,所余家眷寥寥,到场只有迟誉华和迟羿两人。   ——文昕主动避开,迟安临则是根本就没被告知。   算上花圈里躺着的,在场一共两对父子,每一对都像陌生人。   程序一路无话,没有告别,也没有眼泪。临别前,迟誉华也仅是看了迟羿一眼,便离开了。   迟羿也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后停下回头,看向那个他儿时无数遍幻想过的背影。   那个人叫迟誉华,他从小到大在“家长”栏中填过好多遍,是他的父亲。   父亲。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个概念与现实对上号。   童年时小伙伴和他分享趣事,说骑在爸爸脖子上能看得很高,但是一不小心就会撞到门框,头上会起一个大包,超级痛!   年仅六岁的小迟羿面上不显,学别人笑着捧场,无人时却做过蠢事。   ——他好奇坏了磕到门框究竟是个什么体验,自己搬了椅子踩高,却怎么也够不到上面,只能把脑袋在侧边框上撞了一下。   不痛,也没有起包。   他就狠下心,闭眼用力一撞——依然没有起包,他撞到了门框的竖边,额角多了一条小小的斜疤。   第二天他故意把伤口露得明显,引得小伙伴们问起,又照猫画虎,状似不经意地对父亲一通抱怨,意料中地收获了一阵嬉笑和关心。   寒风飘着钻进领口,迟羿冷得一颤,拢拢衣服,把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中拔出。   仅从客观来看,他和迟誉华其实很像。   相貌、性格,都是冷的,少言寡语到像天生被剥夺了喜怒哀乐,又都为一个温柔得像阳光一样的人神魂颠倒,甘心付出一切。   目送迟誉华背影消失在拐角,迟羿转回头,看见祝君则在不远处等他。   考虑到特殊的日子,男人脱去平时各式各样的配饰,一身黑衣妥帖,手插衣袋站在车旁,看到他出来,朝这边招了招手。   头上笼罩的阴云不自觉散了,迟羿懊恼地敲敲脑袋,把刚才那个想法从脑子里驱逐了出去。   ——他和迟誉华不一样。   他和祝君则在一起从来不以伤害别人为代价,他才没有迟誉华和文昕那么自私。   “刚想什么呢,干嘛好端端打自己脑袋。”   祝君则念叨了句,接过他摘下的围巾放到后座。   “回家,还是先吃饭?想吃什么?”   迟羿面无表情地扣上安全带,自动无视了前一个问题,“没胃口,回家。”   “那就是让我做了。”祝君则目视前方踩下油门,“小临快放寒假了,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迟羿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房子找好了,阿姨请好了,饿不死他不就行了。”   “他一个人啊。”祝君则说,“过年我们走了,留他一个人在H市吗,你放心?”   迟羿有点烦,抱着手臂把头偏到窗户一侧,“有什么不放心的,谁没一个人过过年啊,他估计早就习惯了。”   祝君则笑道:“我看未必。你这个弟弟不像你,一个人抱着电脑也能玩一天一夜,上次去他学校送东西,看他跟同学打篮球挺棒,很外向的。”   “我抱着电脑怎么了?”迟羿没好气地转过头。   “祝君则你今天干嘛?你心疼他你就去陪他,我走行了吧,这个家让给你们好了!”   他脸上被冷风吹出来的红晕未褪,生气之下血色上涌,看着更是明显。   祝君则趁红灯停下,揪住他脸狠狠拧了一把,“讲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啊小迟同学,啊?重点是这个吗,这种时候思维就发散得这么快?”   迟羿捂着脸瞪他,“那你说重点是什么?不就是这个吗!”   “就算是,我也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好吧,不是你讲的的吗,抱着电脑怎么了,能抱出个公司抱出个迟总呢,多出息啊,干嘛生气。”   祝君则好气又好笑,捞过他脑袋亲了一口,“真属刺猬的,扎人。”   迟羿作势要咬他,不想这人躲得飞快,上下牙齿一磕没能成功,重重哼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他一个人待着反正无聊,不如把他带去个人多的地方。”红灯跳绿,祝君则重又把注意力放回开车上,“小孩子们一起玩热闹些。”   “哪来的小孩子,你给他报个冬令营算了。”迟羿暗自翻了个白眼,闷声嘟囔,“十二岁了还小,小什么。”   祝君则假装没听见他的不满,笑得神神秘秘,“这阵忙得差不多了,等休息两天就回G市吧?回去看看,跟阿扬聆姐他们聚聚。”   “哦。”迟羿倒回椅背,闭眼睡了,“随便你。”   “我说迟总,讲话能不能好听点?”祝君则幽幽看他一眼,“不然我会以为你不好意思开口,想作一顿打呢。”   迟羿眼睛没睁,睫毛轻颤了颤。   “嗯?又闭嘴了?”祝君则好笑道,“那我就当你默认了,回家找块地方跪好,屁股自己撅起来啊。”   字眼直白,迟羿耳垂羞成了粉色,一个挺身坐起,“祝君则!!”   “哎。”祝君则淡定地应了声,“怎么了迟总,还有要补充的吗,工具你定也行啊,硬的软的自己选,包您满意。”   迟羿脸一阵红一阵白,没办法地攥紧了拳头。   扯过后座围巾往脸上一蒙,把祝君则的笑声隔绝在外,继续装死。   直到出发去G市的那天早上,看迟安临在祝君则的指导下开始收拾东西了,迟羿才明白祝君则说的“小孩子们一起玩”是什么意思。   “顾聆生孩子了?”他惊得张大了眼,“她结婚了?”   “是啊。”祝君则一边往门口搬行李一边道,“就前几年的事,那男人比她小三岁,人还不错——诶,书包别忘。”   后面那句是跟迟安临说的。   迟羿还怔愣着。   分手后他总是远远避着那些容易触发回忆的地方,律让、小水街、疼痛事务所,不仅摘了耳钉,连蟹黄汤包都不吃了。   因祝君则而结识的人们也像秋天里的一场梦,随着别去枝头的梧桐叶一起,飘扬腐烂,在记忆的最深处消解了。   “聆姐最近可愁了,两个孩子放假在家,没事做就打架,也不好好写作业,我就问小临想不想去和弟弟妹妹们玩,他说想——是不是啊小临?”   迟安临刚好提着书包过来,闻言灿烂笑道:“嗯!”   迟羿淡淡扫他一眼,“嗯什么嗯,你知不知道小孩子有多烦?你小时候——”   祝君则忙推他进电梯,“走啦迟总,小孩子烦也烦不到你,您就赏脸到场吃个饭好不好啊?聆姐还说想你呢。”   迟羿被推着还要回头念迟安临,“告诉你,别想太好了,小孩子是天底下最烦的东西,你最好别被气得跟他们打起来,到时候你是哥哥,占不到理的,你可别哭着——”   后话被祝君则一巴掌拍了回去。   闷闷的一声在电梯里荡开,屁股上泛起了一阵诡异的酥麻感,正好是个巴掌的形状。   迟羿感觉整张脸都烧起来了,见迟安临还在冰箱里拿饮料,没往这边看后才放下心来,咬牙切齿地瞪着祝君则。   “祝、君、则!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祝君则挑眉,“迟总,话太多了啊,不带这么泼冷水的,换你高高兴兴出门被大人这么讲,你开心吗?”   “我……”迟羿自知理亏,别扭地扯了下嘴角,“那你也不能当着他的面……吧!”   “打我屁股”四个字自动吞了音,脸上温度烧得更烫,他恼羞成怒地把祝君则推出电梯,“你搬东西去。”   祝君则笑眯眯地挡住电梯门,“没办法啊,谁叫迟总嘴巴太硬,不用点手段撬不开,不用点手段也闭不上,下回记得乖一点不就好了?”   见迟安临拿完饮料过来了,迟羿生怕弟弟看出自己的异样,忙把祝君则手掰掉甩了出去,飞快按下电梯。   在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对夹缝里的祝君则扬眉道:“你想得美。”   ……   到达G市时正值中午饭点,祝君则先把车开去了顾聆家。   她这些年的日子看起来过得不错,买了套地段不错的学区房,比从前楼道掉灰的老破小强上太多。   进门就是扑鼻的香味,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和水果,顾聆迎上来接他们手里的东西,又拿出三双早就准备好的拖鞋。   迟安临刚递出手中书包就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迟羿一巴掌呼上他后脑,在人控诉眼神来前率先低头换鞋,淡淡说:“叫聆姐。”   “没关系,我这个年纪是该叫阿姨了。”顾聆笑得弯了眼,认真端详他一阵说,“没看错吧,这是迟羿?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迟羿点头微笑,“聆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顾聆见人堵在门口,忙让开位置让他们进去,“阿则也好久不见了,快坐吧,坐,阿扬说要等会儿才到。”   话音刚落,就听角落里发出一声孩童的尖叫。   迟羿偏头看去,见这里的客厅比顾聆以前的家宽敞了两倍不止,中间铺了一大块地毯,上面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儿童玩具,正对的电视机里在放弱智动画片。   尖叫声就是从窗帘里发出来的。   那布料鼓鼓囊囊,蛄蛹一阵爬出来个小孩儿,接着又爬出来第二个。   大些的是个男孩儿,约莫五岁,圆圆的脑袋盖着一层薄刘海,眼睛滴溜溜像两颗黑葡萄,细声细气朝顾聆告状:“妈妈!妹妹把我的积木弄坏了!”   小的才两三岁,梳了满头五彩绳编成的鸡毛辫子,正拿着根长积木给自己“梳头”,一脸无辜地看着门口一群奇怪的陌生人。   顾聆忙走过去,把腰一叉开始断案,“妹妹,把积木还给哥哥,妈妈不是给你买娃娃了吗,看,小梳子在这里呢。”   “还有你,哥哥。”她把积木塞回男孩手里,“妈妈是不是跟你讲过不许大叫?怎么又忘记啦?来,起来,带着妹妹过去叫叔叔好。”   许是看到外人在场,两个小孩听话非常,男孩见拉不动在地上爬的妹妹,干脆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抱得跌跌撞撞,快走到时啪唧一下,摔在了迟羿的皮鞋前。   迟羿谨慎地缩回脚,犹豫着要不要扶一把。   可是小孩子皮白肉嫩,碰一下就像要断个胳膊腿的,迟羿手伸了又缩,纠结得脸色发绿,觉得这声“叔叔”不听也罢。   迟安临看着跃跃欲试,但碍着迟羿不敢动手,也杵在原地一脸纠结地不动。   祝君则乐不可支,一手一个把地上两个爬不起来的小家伙捞了起来,让他们坐在自己的臂弯里,逗道:“怎么这么乖啊,告诉叔叔,你今年几岁啦?”   男孩道:“妈妈说,我过了年,就是六岁了!”   说到“六”时,他还骄傲得挺起了胸脯,等人夸似的。   祝君则当然顺他的意:“哇,真的啊,你都六岁了,是大孩子了!”   女孩见哥哥得了夸,急得挥起了手臂,“我,我,我……”   迟安临见她咿咿呀呀说不清楚话,扑哧笑了出来。   女孩被这一声吸引了注意,坐在祝君则手上回头看来,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嘲笑了,嘴一瘪就要哭。   这下迟安临急了,受惊般举起了手,“对不起,我不是……”   女孩听不懂他的道歉,气得小脸都皱起来了,却在眼泪掉下前被人握住了小手。   那指尖冰冰凉凉,捏她手指的力道很轻,软软的,像妈妈给买过的冰激凌。   大眼睛里的水珠如有神助般收了回去,迟羿很小心很小心地碰了碰她软糕似的手掌心,笑得温柔而耐心。   “别哭,我也想知道,你几岁啦?”   女孩小鼻子一拱,呆了一会儿,朝他张开双臂。   迟羿一愣,求助地看向顾聆。   顾聆一直在旁边笑看着,见状担当了幼儿行为解说员,“她喜欢你,要你抱抱。”   “啊?”迟羿心一紧。   顾聆鼓励道:“抱吧,他们两个都很皮,一点都不怕生。”   迟羿如临大敌,他从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下意识就想拒绝,可看着女孩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又狠不下心了。   正逼着自己做心理建设呢,祝君则一把将孩子塞给了他。   活像手里被塞了团软到不像话的面团,迟羿心直接吊到了嗓子眼,震惊地看着一脸看笑话样子的祝君则,用眼神质问:你干什么!   祝君则手里只剩了个男孩,他双手一提,让男孩坐在了自己肩头,笑道:“迟总,妹妹在跟你讲她几岁呢,您倒是看一眼啊。”   迟羿震惊的眼神下移,见怀里的女孩正掰着手指比“4”,忙捧场道:“啊,你四岁了,你……你好厉害。”   他说不出祝君则那么自然的哄孩子话。   果不其然,祝君则笑得更开心了,坐在他脖子上的男孩也觉得他窘迫的样子好玩,腿一甩一甩地哈哈大笑。   迟羿涨红了脸,不知所措。   幸好迟安临很喜欢这个小孩,拿了一早准备好的玩具哄她,把她从他怀里接了出去,他这才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坐到了沙发上。   顾聆把水果都端了过来,又回厨房忙碌去了。   房间香气四溢,布置一如从前般温馨,墙上的贴画、纸袋里的鲜花、地毯上散落的各种儿童图画书,阳台上晾的小狗和小猫毯子和各种五彩斑斓的小衣服。   迟羿看着祝君则和迟安临一手一个小孩,坐在地毯上逗得他们咯咯直笑,竟觉得电视里的弱智动画片也变得可爱了起来。   冬日阳光明媚,家的温度更暖。   不一会儿就听门铃阵响,辛扬带着范钧寅大包小包到了。   这是个比小孩子还人来疯的主,三十岁跟三岁没有任何差别,和四岁的妹妹比起来,他看上去居然要更幼稚一些。   范钧寅也融不进这一屋子的欢腾,无所事事地坐在沙发边,试图找迟羿聊天。   没想到迟羿看动画片入了神,对他爱答不理,他无趣得要长蘑菇。   突然辛扬带着两个孩子冲过来,拿一个奥特曼面具硬往他脸上戴,说是他穿一身黑,好像《千与千寻》里的无脸男,必须要配一个白面具!   范钧寅挣扎不过,只好就范。   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恐怖的时候了,被三个小屁孩追着打扮,直到顾聆响亮的一声“吃饭了”,才把他从噩梦中解救出来。   迟羿和祝君则笑话还没看够,颇有些依依不舍,屁股都没抬一下。   顾聆叫了两遍没人应,一眼找到罪魁祸首,撸起袖子揪住辛扬的耳朵骂道:“叫你吃饭了没听见?还要人三请四请吗?”   祝君则赶紧拉迟羿溜到桌前,装乖巧道:“对啊聆姐,骂他,看他把孩子都带坏了!”   “喂!”辛扬瞪他,只可惜耳朵还在人手里,忙识相道,“错了聆姐,我错了,我这不来了吗,痛痛痛!”   正想朝范钧寅求助,却见这人早已把奥特曼面具一丢,斯文地到餐桌前就坐了。   仅剩一个迟安临也拉着两个小孩逃了。   辛扬:“……”   这场“家宴”,顾聆贴心地让丈夫回避,把空间留给了老友们,不过有辛扬在,一顿饭想也知道是怎样的鸡飞狗跳。   这人居然还想给小孩儿舔舔沾了酒的筷子!   被顾聆逮了个正着,于是光荣地就职了饭后的洗碗工。   当然,他还拉上了“见死不救”的范钧寅。 第101章 旧友:吵吵闹闹   中午吃完饭歇过一阵,迟羿和祝君则先回老房子放东西,顺便把迟安临的房间收拾出来。   今年过年他们两个出去度假,弟弟就留在G市,一来是没事能去顾聆家蹭饭和陪孩子,二来是辛扬——   这人年轻时酒吧的工作早被姓范的家长暴力取缔,老大不小了又闲不住,不知找了什么门路,混进某所野鸡中学当了个人模狗样的体育老师。   他在那所中学混得风生水起,成日跟一帮十几岁的小子称兄道弟,还惦记着年少时要把篮球打到奥运的梦想,不忘初心地组建了一支名为卧虎藏龙,实为歪瓜裂枣的篮球队。   饭间他听说迟羿这个弟弟篮球打得不错,说什么都要把他拉去集训。   还拍着胸脯跟迟羿保证了,“嗐,你就放心吧!保管帮你把他给看好了,掉一斤肉我让姓范的赔你,你把他片儿成开花肠都行!”   迟羿对弟弟突然丰富起来的课余生活没有任何意见。   带孩子也好,打篮球也好,爱咋样咋样,别来烦他就行。   这幢G市的老房子久无人居,老得比周边更快,门口花圃自迟羿毕业之后便没再上心着人打理,处于冬季,更显萧条。   大门的密码锁按了好几遍没有反应,研究半天才发现是没电了,叫来物业充电后打开,里面也蒙着淡淡的灰尘。   重返旧地,迟羿没来由地有些惆怅。   踮脚拿到柜子上的花瓶,想看看里面的糖还在不在。   果然不在了,可能是祝君则请过人来打扫,把这容易招虫的东西全清理了。   把花瓶放回原位,指尖掠过架上一本本排列整齐的书。   正随意翻着时,却听祝君则在招呼迟安临,让他把自己的东西搬去隔壁。   隔壁?迟羿抬起头。   “不是说让他住这里吗?”他问。   “不是啊。”祝君则答得理所当然,“我跟小临讲隔壁是他哥哥上学时租过的房子,他就特别好奇,跟我讲想住那。”   他说着远远抛了颗糖过来,迟羿忙把手里的书夹到腋下,捧着双手接了个正着。   祝君则笑道:“何况这里是我们的家啊,他怎么住?——花瓶里没糖了,吃这个吧。”   迟羿把糖喂进嘴里,疑惑道:“那隔壁怎么住?又不是我们的房子。”   “不是我们的,是老范的。”祝君则走过来,“他给阿扬买在的我隔壁,只不过后来他们分手,阿扬搬出去了。我前两天跟他打过招呼了。”   迟羿再一次惊呆了,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   呆到嘴里糖融了一半,甜味在舌尖渗开,他才后知后觉地锤了祝君则一拳,“你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安排,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有点不爽,“你跟迟安临说得倒是多,就瞒着我一个人。”   “哪有啊。”祝君则做出个受伤的表情,眼底还是笑。   “我每次跟你提弟弟的去向你都懒得理我,要么就讲‘随便’,问多了还跟我急,我能怎么办?现在倒成了我瞒你了,讲不讲道理啊迟总?”   “……”迟羿语塞。   为掩饰尴尬,他推开祝君则径自上楼去了,留给楼下两人一个高冷的背影。   ……   作为难得的一聚,不仅午饭,晚饭还是在顾聆家吃。   辛扬和范钧寅带着大大小小三个孩子出门逛街,迟羿和祝君则就留在家里帮着顾聆处理食材,祝君则还自告奋勇说要露一手厨艺。   诚然两人在一起后祝君则经常做饭,但仅限于轻便的家常菜,能撑得起聚餐的硬菜,迟羿还没见他做过。   正有一搭没一搭看着动画片理芹菜叶的时候,厨房传来顾聆的惊叫:“阿则别!排骨要冷水——”   扑嗵扑嗵什么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截断了她的后话,祝君则一声低咳,把盘子放下了。   迟羿抬头看去,正好对上祝君则尴尬看来的眼神。   顾聆看上去崩溃极了,手忙脚乱地把排骨从沸水里捞出,“排骨要冷水下锅的呀,你不是说你会的吗?”   祝君则讪讪给她递盘子,“对不起聆姐,我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   迟羿低下头,不露声地笑了。   “你还是去帮迟羿理菜吧,这里我来。”顾聆给他甩了一大袋青菜,外加几颗大蒜,果断把这个闯祸分子赶出了厨房。   余光瞥见祝君则过来了,迟羿假装没听见刚才的动静,专心把芹菜叶从大到小一片片摆放整齐。   直到祝君则在身前的小孩折叠凳上坐好,连咳三声表示存在感后,他才慢悠悠地掀起眼皮。   明知故问道:“咦,祝哥,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要露一手吗?”   祝君则知道他是在故意揶揄,一把抢过人手里的芹菜,用叶子那端扫他的脸,“还装,看我被骂是不是好高兴?”   “什么,我没有。”迟羿一边躲一边忍笑,还是没忍住,挡着脸笑倒在了沙发上。   “不许笑,起来。”祝君则用芹菜点点他的屁股,“给你变个魔术。”   迟羿强绷着嘴角坐了起来,“什么魔术?”   祝君则把手里大蒜剥出两粒,又从旁边摸了颗牛奶糖,分别用三个纸杯罩住,在茶几上一字排开。   “看准了啊,这里面只有一颗糖,最后谁开哪个杯子,谁就把里面的东西吃掉,敢不敢?”   迟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总感觉那笑眯眯的样子有猫腻。   可祝君则手上的道具都是身边现成捡的,简单到连做手脚的余地都没有,如果连这都不敢,岂不是太丢脸了吗?   纠结不过一秒,迟羿俯下身盯紧了三个杯子,“来。”   祝君则满意一笑,移杯子的手法飞快,看着迟羿的眼珠跟着他的手左右移动,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逮着他逗的想法更强烈了。   十秒钟后杯子停下,祝君则双手环抱胸前,懒散问:“看清楚了吗?”   迟羿皱着眉,不太确定答案,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真的啊?”祝君则倾身过来,“那第一个给你选好不好?真的知道糖在哪吗,选错了可要吃大蒜的哦。”   迟羿张了张口,祝君则忙补充道:“趁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开了可就不能赖皮了,不然的话……”   他刻意隐去下文,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迟羿臀肌莫名一紧,嘟囔道:“谁说我要赖皮了。”   “噢,我当然相信迟总不会出尔反尔。”祝君则往后一靠,笑得一脸深意,“那选吧,请。”   迟羿总觉得那笑里没好事,想了想道:“能不能我第一次选你吃的那个,第二次再选我吃的?”   他第一次选中大蒜的概率比糖大,还是先把危险给祝君则比较好。   本以为祝君则会一口回绝,岂料他竟欣然应允,“好啊,但还是那句话,开了就不能反悔了哦,迟总,想好了?”   秉持着输游戏不能输气势的原则,迟羿高深莫测地点点头,“嗯,想好了。我选中间那个。”   “啊,中间啊——”祝君则拖长声音,“确定?不换了?”   即便知道这是魔术师的惯用手段,用来干扰观众心态的,迟羿对上那双盛满笑意的眸子时心跳还是漏了一拍,不受控制地犹豫了。   真是作弊,魔术师就不该长这么帅的!   “不换了。”迟羿强迫自己稳住,全神贯注地看着祝君则把手放在中间的杯子上,捏住慢慢上抬——鲜红色,是牛奶糖。   吊起来的那口气倏地散了,他懊恼地一锤大腿,“哎呀,怎么是糖啊!”   “对啊,怎么是糖啊——”祝君则学着他的语调,“迟总怎么这么好,还请我吃糖,谢谢啊。”   迟羿更恼了,哼声说:“谁请你了。”   祝君则已经把糖拆了吃了,还微笑点点剩下两只杯子,“还有两次机会呢,别气馁啊。”   “你别笑了。”迟羿郁闷地把两只纸杯一提,“不赖皮,不就是大蒜吗,我吃就是了——”   话音顿住。   意料中的大蒜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颗牛奶糖和一枚小巧玲珑的飞鸟胸针。   胸针线条温润而流畅,通体玫瑰金的色泽,既精致又贵气。   飞鸟昂首向上,眼睛一点朱红,是个张开翅膀、乘风而起的姿态,正合了他的名字——羿。   迟羿怔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猜。”祝君则眯眼。   迟羿将那胸针捧起来看了又看,“这是礼物吗。”   “这话问的,”祝君则失笑,“不明显吗。”   “那怎么……”迟羿抿唇,“这个时候给我,好突然。”   “拜托聆姐做的,很久了,一直没来拿,她中午刚给我。”祝君则说,“喜欢吗,这个颜色配你西装好看。”   “干嘛每次都问,我哪次不喜欢了。”迟羿把胸针往自己胸口比了比。   可惜他今天内搭外套都是浅色,胸针的颜色有点显不太出来,摆弄半天不满意,忽而灵光一闪,把它别在了祝君则的左边领口。   站远看了看,满意了,“祝哥,你好帅。”   “给我戴干什么,送你的啊。”祝君则说着就要取下。   迟羿忙拦道:“别摘,你戴着,你戴着好看。”   “噢。”祝君则依言停手,“好吧,听你的。”   除了好看,还有一个原因迟羿没讲。   讲出来有点肉麻,他觉得如果蝴蝶和飞鸟分别暗含了两个人的名字的话,那么蝴蝶耳钉归他,飞鸟胸针就该归祝君则。   尤其是胸针。   明目张胆地挂在胸口,离心脏好近。   两人游戏半天的结果就是芹菜没摘完,青菜没理好,大蒜除了作为道具的那两颗,剩下一粒都没剥。   顾聆都无奈了,点着两人数落道:“真是的,我就不该相信你们两个少爷能帮忙,快把桌子收拾好,马上吃饭啦。   “中午阿扬洗的碗,晚上你们两个洗,听见没有?”   祝君则难得心虚,忙一连声应了,趁顾聆转身对迟羿眨眨眼,“你不想洗没事,我来就行。”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了。”迟羿斜他一眼,快速把乱成一摊的茶几收了个干净,“我哪有那么娇贵。”   “哇,哪有这么娇贵?”祝君则控诉道,“可平常在家做饭洗碗好像都是我啊,请问没那么娇贵的迟总,您有帮过忙吗,嗯?”   “你又没叫我。”迟羿理直气壮,“你叫我我就来了啊。”   “这可是你自己讲的啊。”祝君则揪他的脸,“下次耍赖怎么办?别装傻,讲啊,怎么办。”   “不怎么办。”迟羿小声嘟囔,肩膀一扭,寻求庇护似的跑去顾聆那帮忙端菜了。   甚至学会了恶人先告状,“聆姐,祝哥说他不想洗碗,让我一个人洗。”   他说得诚恳,平常又是正经居多,顾聆没有丝毫怀疑,当即袖子一撸出去训人了,“阿则你怎么回事?年纪越大越懒了?”   祝君则搞不懂状况,“啊?”   “啊什么啊,你怎么能让迟羿一个人洗碗?你不要仗着他懂事就欺负他。”   看到躲在顾聆背后笑得狡黠的迟羿,祝君则什么都明白了,扬起手作势要拍他脑袋。   顾聆见状,更是对迟羿说的话深信不疑,当即一个眼刀飞来,“干什么,还想威胁人?”   祝君则吃了一瘪,“没有,我洗就我洗——阿扬他们怎么还不回来,真慢。”   说曹操曹操到,门口传来脚步声,紧跟着门铃响了。   几个人又是大包小包,最显眼的是范钧寅手上提着的两个巨大的玩具盒子,一个黑色的赛车积木,一个粉色的公主娃娃。   还有一大堆零食,蛋糕,烟花棒,杂七杂八品类不少,甚至还有一箱酒。   两个小孩一个被范钧寅抱着,一个被迟安临牵着,辛扬两手空空,门一开就跳了进来,“聆姐我们回来了!”   说着一副扑克牌甩在祝君则怀里,又哗啦啦摇了摇手里另一个麻将盒,“来来来,吃完饭都来打牌啊,妈的,老子好久没这么爽了,玩儿通宵啊通宵,都不许走!”   “别说脏话!”顾聆踹他。   辛扬嘻嘻一笑,又弹走了。   饭后迟安临带着弟弟妹妹们坐在地毯上搭积木,五个大人围在一边打牌。   对于多出的那一个人,范钧寅绅士地表示他可以旁观。   扑克牌无疑是祝君则的天下,此人拉牌洗牌发牌样样精通,兴致好了还能手法极快地换掉张别人的牌。   连赢三把后被迟羿看出了不对——跟他算的牌对不上啊!   辛扬虽然看不懂,但是开团就跟,极力主张把祝君则给踢了出去,换范钧寅上。   范钧寅的游戏风格就斯文多了,不争第一,只保第二,于是轮到迟羿连赢。   祝君则在一旁闲得无聊,一会儿指点下顾聆出牌,一会儿趁辛扬不注意直接把他牌打出去,虽然打的都是最优解,但辛扬就是不服气。   ——他到现在居然一把都没有赢过!   同样是没赢过,比起他的七窍生烟,顾聆就心平气和多了,笑呵呵地跟他说游戏不重要,没什么好生气的,玩得开心就行了。   辛扬崩溃地表示自己不开心,并毅然决然搬出了麻将,放言扑克牌你们牛,麻将可是我老家绝活,绝对干死你们丫的!   这人为了赢已经不择手段了,一定要众人匹配着他老家的玩法,偏偏他那土规则讲也讲不清楚,在三人都一头雾水的情况下确实赢了好几把。   这下他开心了,正要乘胜追击继续的时候,却发现迟羿两把下来,已经把规则全摸通了,甚至还指出了他讲的几处不合理的地方,并进行了修正。   规则修正过之后,范钧寅和顾聆也懂了,于是辛扬又开始输。   输到最后他把牌一丢,抓着正给小孩们变魔术的祝君则往回一丢,说你去替我,屁股一坐开始跟小孩儿搭积木玩。   辛扬一走,麻将又换了种玩法。   这种玩法顾聆精通,除却游戏态度一直不怎么积极的范钧寅以外,对上好胜心极强的迟羿也能赢个几把,面上不显,心里也是开心的。   吵吵闹闹一夜,扑克牌和麻将散落了一整个客厅,酒也开了不少。   小孩子们睡觉去了,辛扬喝醉了开始拖着祝君则哭,被范钧寅拉开后又对他拳打脚踢,闹腾得不行。   祝君则被迟羿看着不让喝酒,是在场最清醒的一个,在其他人闲话的时候默默把厨房和餐厅收拾了干净。   回来扶着迟羿问:“困了没有,要不要回家?”   迟羿醉得晕乎,嗯嗯呜呜几句,倒在了他身上。   范钧寅正被发酒疯的辛扬缠得不行,往他屁股上狠狠抽了几下,这人居然一点要醒的征兆都没有,还呕地吐了他一身。   这一来没了办法,只好告辞。   祝君则也推醒睡得迷糊的迟安临,抱着醉晕过去的迟羿告辞。   一场热闹的宴会,就在数不清的酒与话中归于静谧,悄然散了。 第102章 我们:一辈子的烟花和红包   祝君则孤家寡人了大半辈子,没有国人过节那些年夜饭和守岁的传统。   今年身边多了个对过年同样没什么感觉的迟羿,春节权当是个长假,带着人飞南方某个海岛度假去了。   迟羿不爱出门,刚下飞机就在酒店睡了个死,任他怎么诱惑也不肯踏出酒店半步。   催得紧了还掏出电脑,找出最原始的日记版本《THE WAY》给祝君则看,说你把这关《DIGGER》一遍过了,我就跟你出去。   就这么光秃秃一个64宫格推过来,什么规则都没有,可怜祝君则连按哪个键都不知道,刚胡乱走出一步,就踩到了雷。   GAME OVER。   迟羿扑在床上大笑,拿过电脑给他演示了一遍,大发慈悲地表示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   说实话,看迟羿演示就像看学霸解数学题,没有步骤只有结论,聊胜于无罢了。   多亏了祝君则悟性不错。   收集到第一颗糖的时候摸清套路,一步一步走得谨慎,成功一次拿满5颗糖,获得了胜利。   正要迟羿兑现陪他去海边散步的时候,迟羿果不其然,耍赖了。   “说好了一遍过才跟你出去,你第一次都死了,第二次不算。”   迟羿暗恼自己看到祝君则吃瘪开心得忘了形,一时轻敌,居然把自己给栽进去了。   见祝君则脸色越来越黑,忙弱弱补道:“我顶多允许你再另外提一个要求,我看心情满足……”   “唰”一下,祝君则从他丢在一边的裤子里抽出皮带,啪地甩在被子上。   “信用值为负了啊小迟同学,还看心情满足?”   他眼疾手快捉住往被子里躲的迟羿,捏着脚踝把人从床头拖到了床尾。   “想这么美呢?”祝君则好笑道,“两个选择,一个是出门,一个是作为撒谎的惩罚,在这里挨打。自己选吧。”   “怎么这样。”迟羿瘪嘴,跪起来从背后抱住他脖子,讨好地在他后颈亲了亲,“别这么凶嘛祝哥,还有第三个选项嘛?”   “有,两个结合一下,出门挨打。”祝君则挑眉,“你要选这个?”   “呵呵呵呵……”迟羿干笑,“不是。”   “那就没什么好讲了,想穿哪件?”祝君则拨开他爬山虎似的手站了起来,去衣柜选衣服了。   迟羿趁他转身,不爽地朝他吐了吐舌头。   “三岁啊迟总?”祝君则背后长眼睛似的,“嗯,说话不算话,是挺像小孩子的,讲你三岁都嫌大。”   他自问自答完毕,提着件印花T恤和牛仔背带裤转过身,“那就穿这个吧,小羿小朋友。”   迟羿面色一僵,“你这什么衣服啊,好丑。”   T恤印花是粉色的卡通图案,背带裤上甚至挂着只毛绒熊。   祝君则假装没听见,把衣服甩他脸上,“给你五分钟时间换。”   冷不丁和毛绒熊亲了个嘴,迟羿脸色更臭了,一把将这两个幼稚玩意丢了出去,“我才不要穿这个。”   “那光着去?”祝君则俯身捧住他的脸,“就算你拉得下脸,我也舍不得给别人看啊。”   “……”迟羿扯了下嘴角。   最终还是妥协了,从祝君则臂弯里挤下床,赤脚跳到衣柜前,翻出件端庄的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裤换上。   祝君则在背后偷笑,把背带裤上的毛绒熊摘下,趁迟羿蹲下身翻找墨镜时候,别在了他的裤腰。   关于海岛的各种活动,迟羿兴趣真的不大。   他更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看看玻璃似的海,看看夕阳,再看着祝君则各处撒欢回来,跟他分享碰到的趣人趣事。   时至今日,祝君则郁郁寡欢的样子是彻底看不见了。   刚复合的时候,他虽然心情也时常不错,看着没什么异样,但迟羿每每晚上醒来,都能察觉到身边人没了踪影。   祝君则经常失眠。   擅自停药的后遗症不是“爱情”就能解救的,一到深夜,情绪就会疯了似的反扑。   迟羿一方面心疼,一方面又无计可施。   这人要强得很,坚决不肯承认自己有事,问起时总喜欢转移话题,逼急了就开始装,晚上装睡也要躺在床上,憋得难受也一声不吭。   最初的转变是迟羿家里出事那会儿。   大约是能量守恒定律,当身边人开始脆弱,人就会自动变得强大。   不过迟羿后面冷静下来分析,觉得是自己当时对祝君则强烈的需要,给了他安全感。   祝君则没有开玩笑,他也是需要安全感的。   不管是主动提起的公开,还是天天高调的接送,甚至把他带去各种老友面前,名为介绍“异界公司的迟总”实则介绍“他祝君则的男朋友”——   无一不是在强烈地表达着对他的占有。   迟羿乐意配合他。   正经的场合戴上那副蝴蝶耳钉,不正经的场合戴上那副狐狸choker,在床上除非实在吃不消,也从不拒绝他各种霸道的要求。   就像年少时祝君则包容他的各种坏脾气一样。   起先,他还不放心地软磨硬泡,希望祝君则能回医院复查一下。   但现在,看到祝君则在海边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用沙子堆飞机,用流利的英文和人家聊天,迟羿突然就觉得好安心——   祝君则煞有介事跟男孩说:“你知道吗,有个男孩和你长得很像,他很喜欢看日落,你喜欢吗?”   男孩稚声说:“喜欢。”   “为什么喜欢?”   “因为漂亮。”   “还有呢?”   “因为太阳下班去陪她的宝宝,妈妈也下班来陪我。”   祝君则笑了,“可是我认识的那个男孩,他说他只有在很伤心的时候才喜欢看日落。”   男孩说:“因为他没有妈妈,所以把太阳当成他的妈妈,想要太阳妈妈陪他,可是太阳妈妈要回家了。”   “所以不是伤心了才看日落,是看到日落才感到伤心。”祝君则若有所思。   他望向海平面灿烂的余晖,太阳彤红似火烧,水面粼粼如碎金,人夹在天地间那么渺小,他却不像以往那样感到难过。   男孩说:“叔叔,你告诉他不要伤心好吗?太阳妈妈是太阳宝宝分享给他的,他什么都没有做,可是太阳妈妈还是会陪他一个白天。”   “噢,好啊。”祝君则在沙滩上舒展四肢,“每天落日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太阳宝宝在开心,所以我们也不要难过啊,对不对?”   男孩嗯了一声,继续用心给自己的飞机堆翅膀。   不一会儿,男孩的妈妈来接他回去,祝君则也起身往回走。   迟羿坐在不远处,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听完,等祝君则走近时仰起头,说:“祝哥,他在教你知足常乐。”   “偷听。”祝君则靠着他坐下,往他脚上丢沙子。   迟羿躲不过,干脆把两只脚主动埋进了沙子里,“你们说那么大声,谁听不见?”   “那也不许听。”   和小孩子玩多了,祝君则也变得幼稚起来。   “噢。”迟羿笑道,“那我忘掉好了。”   两个人依偎着坐了一会儿,太阳从四分之三露在海平面上,变成了四分之三藏在海平面下,天色渐渐沉了。   迟羿偏头看祝君则的侧脸,见他抱着膝盖全神贯注望向远方,莫名觉得好可爱。   “祝哥,你现在就像一个等太阳妈妈回家的太阳宝宝。”   祝君则扑哧笑了,没有转头,仍是看着远方灯光渐亮的海面,“学真快啊小迟同学,讲谁是宝宝呢?”   “你。”迟羿把脑袋倚在他肩头,“你别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你每到傍晚就不开心,我看得出来。”   “已经好很多了。”祝君则轻叹口气,第一次没有否认,“至少今天没有。”   “为什么会不开心?”迟羿问。   “很多原因。”祝君则双手握拳、松开,又虚虚握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怕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很渺小,自以为能掌控很多事,但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迟羿:“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喜欢我?”   祝君则笑道:“都问多少遍了,还没听够啊?”   迟羿掰过他的脸,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过,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存在就会让你觉得很幸福,那么我现在告诉你,你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祝君则,我真的真的已经不是小孩了,不是因为你给我糖吃才喜欢你的。   “渺小就渺小啊,谁不渺小?谁还能让太阳妈妈陪他一天一夜吗?你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我们就一起做,在我心里,你永远不会‘不够好’,你就是最好的。”   表白来得突然,祝君则很轻地眨了下眼皮,不会呼吸了似的。   迟羿一口气说了下去,“但是你有一点不好,你总是喜欢瞒我。我今天很严肃很严肃地跟你说,你难过我看得见,我会心疼,我也想保护你。   “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要和我分那么清楚,现在不是‘你’和‘我’,而是‘我们’,你答应我,不要在我面前一直装强大了好不好?”   祝君则目光直达他眼底。   良久,他说:“好。”   困扰他半生的线团被眼前人三言两语挑出一根线头,又轻而易举拆解开来,化为两人指间缠绕的红线,捆得紧紧,牢不可分。   知足常乐。祝君则把这四个字在口中无声嚼了一遍。   拥有整个白天的人不必为落日伤感,有过一份那么美的爱情,即便有一天会失去,也该懂得感恩。   他拿出手机,拍下了海平面上最后一缕霞光。   背后的灯将两人的影子在沙滩上拉得好长,他们靠得太近了,影子成块融在了一起,看不出谁是谁。   祝君则把这张照片上传了微博。   在输文案的时候,还是把手机交给了迟羿,“跟所有人说我们已经是‘我们’了,好不好?”   迟羿正要接话,海面突然砰地炸响了一朵烟花。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源源不断的焰火在海面升空、绽放、飘落,黑夜被绚烂的火光照彻,亮如白昼。   除夕佳节在国外也流行过,远方传来异国语言的欢呼声。   迟羿对着海面拍了一张照片,同样传上微博,即兴编了条文案:「还要和你一起看很多年的烟花」   编辑完把手机还给祝君则,“你也写。”   “好。”   祝君则接过,敲两下回车空出一行,写道:「也给你发一辈子的红包」   微博发出后几秒,祝君则说:“真想@你,可惜你没有账号,他们都不知道你是谁。”   “我可以注册一个。”迟羿拿出手机。   “别了。”祝君则按住他的手,“我怕有不理智粉丝来私信你讲难听的,没必要。”   搂过人在唇上亲了亲,“我知道你是谁就可以了。”   迟羿被他亲得舒适,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没关系,我反正不看。”   “Hoo!!”远处又一阵欢呼。   两人扭头看去,见烟花下一群男男女女围在一起,中间簇拥着两个人。   从他们的嬉笑内容可以判断,那是一场求婚。   祝君则看了一会儿,戳戳身边的迟羿,问:“像那样好不好?”   “什么?”迟羿没反应过来。   “得有个仪式。”   “噗。”迟羿笑了,“祝哥,你要向我求婚吗?好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祝君则一脸认真,看上去竟真有这个打算,“别人结婚都有仪式,我们为什么不能有?”   “我们怎么有啊?”迟羿忍俊不禁。   “你,户口本都没有第二页,我,比你好一点,有两页,全家加起来一共三个人,算上辛扬顾聆他们,结婚最多摆一桌酒,你不觉得很搞笑吗?”   “会有很多人的。”祝君则捏捏他的脸,又落下一个吻,“信我。”   ————————   下章正文完结 第103章 迟来的:我爱你   这年3月30号,三条热搜同时登顶。   #祝君则0330生日快乐#   #祝君则迟来的520演唱会#   #祝君则官宣恋情#   起源于这天早上5:20,祝君则工作室发布的一条微博。   【@祝君则「迟来的」520限定演唱会——   爱,是什么?   是一场偶然的相遇、一次汹涌的沉沦?   是一场勇敢的冲锋、一次痛苦的放手?   爱是一个又一个,数不清的问号。   迷茫、猜疑、犹豫、挣扎……   爱让我们命运交错,又将我们引向分离。   幸而圣诞初雪,寄我一封迟来的信。   春夏雨水,秋日梧桐,   别后光阴里比问号更多的心跳,   每一声都是迟来的爱意。   5月20日、5小时20分钟,   5200个座位、52首歌。   为这一刻,我编织了太多520,   终抵不过迟来的一句,   ——我爱你。   演出时间:5月20日   演出场馆:H市·襄江体育馆   本场是@祝君则为爱人迟羿打造的专属演唱会,意义特殊,全场免费,各位歌迷可凭申报通过后发放的实体票入场。   报名时间:3月30日13:14—5月2日13:14   报名方式:关注@祝君则工作室@祝君则官方后援会,按要求在报名表中填写个人信息,附上不少于520字的祝福语一则。   (注:本次审核员由@祝君则亲自担任,优质稿件提交者将有机会收到@祝君则亲笔签名一份)】   迟羿没想到祝君则过年随口的一句仪式,最终呈现的效果会这么轰轰烈烈。   不仅粉丝,连路人都知道了,微博瘫了半个,各大平台全都在传,热搜榜居高不下,闹得沸沸扬扬。   原本粉丝看到他微博时不时晒出的双人照片时,还能闭着眼睛安慰自己那代表不了什么,“谣言”和“辟谣”的说法层出不穷。   就算除夕那天的文案摆明了是两个人在对话,也能被生生解读成哥这是在变着花样给我们送祝福呢,看他多有心啊!   只要祝君则没有正面回应,那就可以当“嫂子”不存在,嗯!   可闹了这么一出,实在是没得说了。   小部分毒唯原地脱粉回踩、破口大骂,大部分粉丝祝福99、研究抢票,更多只听歌不粉人,或是圈外单纯听过他名字的路人,则是被这一操作惊了个呆。   专属演唱会?包场请人看?第一个这么有种的男明星,是真他妈有种啊!   等等,听说那“嫂子”还是个男的?   操!更他妈有种了啊!!   一时间黑稿红稿纷至沓来,吃瓜群众们看热闹的同时也不由得被他敢于担当的人格魅力吸引,路人缘本就不错的基础上更上了一层楼。   这回不是炒热度,这回是真牛逼!这么牛逼的放眼整个娱乐圈也就这么一个,空前绝后!   细心的网友们再一深扒,发现“嫂子”竟然早在七年前就和哥有过绯闻!   哇擦——   事实证明,人在极度震撼的时候真的会失语。   与此同时,超话广场里,CP图文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仅凭一些细枝末节,CP粉们自动脑补出了一出旷世绝恋,短短两百个字的演唱会官宣文案被玩出了花,“迟来的信”后来居上,一举抢占了当下最热的同人词牌。   「要脱粉的快脱,我要抢票」   「+1,路人根本抢不到票」   「大大方方公开,总比偷偷摸摸生娃强」   「看得出来他有在努力平衡事业和家庭,其实就算收钱也会有人买单的,但他选择请大家看,而且提前告知了,没有恶心介意的粉丝」   「路过,我担要是谈了,我不介意他这样公开」   「很真诚,祝福」   「真男人」   「不懂就问,演唱会是什么秀恩爱的地方吗[疑惑]」   「他不是流量爱豆,望周知」   「一直都是路人盘更大,光靠粉丝撑不起体育场」   「祝哥33了,谈恋爱不是很正常吗?非要他单一辈子你们才高兴?」   「真粉丝,只希望祝君则持续产出,事业长虹」   「谈恋爱后低产是必然的,Echoes的时候就说要休息一段时间,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复合的,事业粉是很不爽,但更希望祝君则永远幸福[爱心]」   「都这么直白写了520演唱会了,在台上亲嘴子都能理解,不接受不去不就行了[流汗]」   「某些人以为520是对他们说的[捂嘴笑]」   「就问你收钱没?收钱没?白嫖一场演唱会还叫,没嫂子连这场都没有,别活在梦里了ok吗宝贝们,跳脚的是什么绝世巨婴[白眼]」   「让我们一起说感谢嫂子」   「感谢嫂子[合十]」   「感谢嫂子」   「……楼上几个喊嫂子的,人男的」   「同性恋??[耳朵]」   「他同性恋不是几年前就曝过了吗」   「人尽皆知的秘密罢了[doge]」   「??别造谣」   「乐,梦女破防大赏」   「还有人记得谢声时期那次绯闻吗,好像就是当时那个,网上帖子都被删了,有人存图吗」   「翻到了!!![图片][图片]」   「我去,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我」   「当时扒出来就是姓迟」   「有一说一,祝君则眼光够行,抛开性别不谈,这嫂子很拿得出手,G大校友,异界老总,骂人的先把手机里tw卸了[doge]」   「抛开性别不谈???你们是怎么调理这么快的,一个女友粉默默心碎在角落[哭泣][流泪][大哭]」   「窝草是异界老总?这下不得不支持了,借楼蹲一个tw73级刷本队友」   「我我我,刚升73[举手]」   「牛逼[捂脸]」   「七年啊,这么看他真的很长情了」   「搞艺术的男同很多啊,那个谁不也是吗,娱乐圈里多了去了,有什么接受不了的,有些人表面上清纯大男孩背地里男的女的都玩,相比之下祝君则能公开真的很有勇气了,路人表示佩服」   「这波操作很博好感」   「cp粉说话!平常拉郎也要磕,真情侣来了怎么装死了?」   「0个人装死,祝迟99[图片]」   「不管了祝迟99」   「祝迟99」   「99」   ……   旁观这一切的于垚心情复杂。   刚听祝君则说要办演唱会的时候,她还欣慰他没完全被恋爱冲昏头脑,事业心在夹缝中尚存一席之地。   谁知道这人一开口就说要办场免费的,她险些没当场晕过去。   别的歌手想秀恩爱,最多让爱人在演唱会上当个嘉宾,当众表个白合个唱什么的,哪有像他这样大操大办,还征集什么祝福语,不知道的还以为婚礼现场……   婚礼还收个份子钱呢!   一切朝钱看的于垚百思不得其解,费劲吧啦倒贴这么一场,图啥?   不过反正是祝君则个人出资,她无奈归无奈,也不好多说什么。   就算出柜对事业有影响,他肯定也不会在乎——都软硬兼施地逼粉丝写祝福了,还能咋地?   啧,真是不舍得他家那位受一丁点委屈。   随他去吧。   ……   自打年后度假回来,祝君则就一门心思扑在了演唱会上。   从主题到文案,从选曲到程序,从服装到舞台,每处设计都要亲自过问,官宣后还多了一项审核祝福语的工作,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有些粉丝为了签名照无所不用其极,质量不够数量来凑,要求520个字,直接往5200上飙。   迟羿也是佩服,这些人连他是谁都不认识,居然能天花乱坠吹出这么多“天赐良缘”“天作之合”“天生一对”之类的话。   换他本人来,估计写52个字都费劲。   每晚睡前,都是祝君则的审稿时间。   助理在初轮筛选时就把不符合要求的稿件剔除了,可即便如此,他邮箱里每天还是要多个几千上万份,根本看不过来。   迟羿对此非常不满。   这些玩意已经严重挤占了他和祝君则相处的时间!   反正都是些套话,又不是真心的,只是为了免费看演唱会而已,有必要那么认真吗?   在他一周发的第三次牢骚后,祝君则终于良心发现,光靠他一个人审不了这么多了。   于是大手一挥——把迟羿拉来一起审。   一边看祝福还一边乐,觉得每条都有趣,硬要迟羿跟他一起品鉴。   迟羿一旦拒绝,祝君则就搬出他那句“你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我们就一起做”来博同情。   卖惨耍赖这一方面,算是把他的招数学了个十成十。   迟羿不堪其扰,连夜做了个程序把这些邮件全扒下来,自动整理排序成方便看的样子。   还确定了筛选机制:   大于1000字直接pass,凑字数,不诚恳;   有错别字的直接pass,写完不检查,不用心;   出现“祝哥”两个字直接pass,这是小迟同学的专属称呼;   ……“哥”也不行!   大刀阔斧一通草菅人命,工作量总算小了很多。   那么多陌生人发来的稿件,大致看下来,其实也不无真情实感的。   有些是听着祝君则的歌度过了一整个青春时期,平常不怎么关注,这回偶然看到他的恋情,不为门票,专程来道声祝福的。   有些是新入坑不久,考古了他很多物料,为他的人格魅力深深折服,看到某些黑稿后气不过,特地来表达支持的。   有些则单纯是被他被这次公然出柜的勇气振奋到,来发表感慨并顺便祝贺一下的。   迟羿嘴上嫌麻烦,看的时候却很难不被感动。   七年前,他因为承受不住流言蜚语而和祝君则分手,没想到现在,全国各地飞来的不再是辱骂,而是祝福。   能达成今天的局面,不难想象祝君则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   “等到我们彼此都能为这段感情负责的时候。”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要等多久呢?十八岁的迟羿不知道,只觉得好长好长,看不见前路。   这一刻,他等到了。   5月20日前一周,演唱会所有事宜俱已准备妥当,观众确定好了,实体票陆陆续续寄了出去,彩排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襄江体育馆,是大年初八分手那天,迟羿失约了的地方。   再次踏入,光景已大不相同。   他拒绝了祝君则邀请上台合唱一首的提议,只想安安静静坐在内场,看祝君则在台上光芒四射的样子。   再用那种样子宣布,这样的他,从今以后属于迟羿。   襄江体育馆不大,容纳一万人的体量,给出去的名额只有一半,座位都尽可能开得离舞台近,围住中间的四面台,祝君则就是全场的中心。   52首歌,他一首首唱过去。   盛夏酸红的糖、初秋清蓝的天、墨绿夜色、橘黄晚霞、深紫色江流、浅金色湖泊、梧桐叶老成枯褐、月季花洋溢淡粉。   骤雨打碎匿于黑暗的美梦,终至初雪飘下,落成天地一白。   布景和妆造自然地切换,到最后一个篇章,激烈的雨声渐弱,天空轻轻飘下了雪花。   舞动的荧光棒停下,全场都安静了。   祝君则一席黑色西装,站在舞台正中,一束长而细的白光斜打在他身上,胸口飞鸟闪闪发光,神圣而庄严。   大屏幕切到近景,他眼神温柔地望向一处,拿起麦克风,缓声道:“今天这场演唱会,叫做‘迟来的’。”   迟羿屏住了呼吸。   “相信很多人都发现了,‘迟来的’是一个双关语。我的爱人姓迟,因为某些不得已,我们分开了七年,我对他的那一声‘爱你’,也迟了整整七年。”   那嗓音低沉,每个字都郑重,迟羿一时呆了。   “在爱情中,我是个新手,做了很多错事,让他受了很多伤,真正陪伴他的时间也很短,很多重要的时刻都被草率地度过了。   “但他没有怪我,愿意等我,陪我一起履行未完的约定。这场演唱会,是我献给他的礼物,也是我对他的补偿,很感谢他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去弥补当年许多的遗憾。   “在能力范围内,我想给他一个盛大的仪式,为他打造今天这场迟来的演唱会,把我作为歌手的这一部分灵魂与他共享,像很多步入婚姻殿堂的恋人们一样,被所有人见证。”   台下的观众对这一幕早有预料,屏息凝神,和他一起沉浸在庄严的氛围之中。   “出道十多年,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孤儿,没有家,也没有亲人。”祝君则顿了顿。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所以今天,我希望你们能作为我的家人,来见证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为我,和我即将要携手走过一生的人,送出你们的祝福,好吗?”   台下一片静默。   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掌声渐起,随后连绵成片,排山倒海地震响了整个体育馆。   “祝福!”   “99——”   “他在哪里?”   周围开始骚动,迟羿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祝君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安定住场面后笑道:“他就在台下,但是他很害羞,你们不要吓到他,好不好?”   台下响起揶揄的哄笑。   祝君则也笑,“他不想上台,所以由我来给大家介绍,他叫做迟羿。   “他是一个很沉静,很果决,很有智慧的人。和他相处的时候,你会不自觉被他身上那股气质所吸引,浮躁的心变得平静下来。   “他把我从过去向喧闹中求意义的生活里拉了出来,是他让我知道,原来两个人靠在一起,哪怕什么话都不讲,什么事都不做,也不会觉得无聊。   “只要身边那个人存在着,能听到他的呼吸,我就会觉得好幸福。”   迟羿牢牢盯着他,几乎有种要站起来的冲动。   祝君则低头抚摸心口的飞鸟,指尖拂去落在鸟喙上的雪花,“你们看得到吗,这是他送我的礼物。”   大屏幕切到近景,台下一片哗然。   祝君则轻笑,“我也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他。”   忽听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一只雪白的鸽子从他身后飞出,轻灵地绕场盘旋,导播镜头紧跟着它。   屏幕上清晰可见,它粉红的爪上挂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红包。   场内登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白鸽绕着整座体育馆盘旋三周,飞回舞台,落在了祝君则的手背上。   祝君则顺毛摸了摸它的脑袋,柔声说:“去吧。”鸽子便张开翅膀,飞向台下,祝君则深情望着的地方。   迟羿心脏砰砰狂跳。   无形中与当年的场景重叠了,鸽子径直朝藏在人群中的他飞来。   他伸出手,把它接住了。   红包既小也轻,描金画着蝴蝶与翠鸟,从鸽爪上取下时重量集中在下方角落,摸上去是一个小小的圆环   戒指。   一枚银白色的戒指从红包封口滑到了他的掌心。   镜头给到时场中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尖叫与欢呼如浪潮一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人的耳膜刺破。   “七年里收集了太多礼物,以后一样一样,慢慢给你。”祝君则在工作人员的保护下慢慢走下舞台,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也欠了你太多话,其中欠的最多的,就是一句‘我爱你’,以后要多多讲给你听。”   画面里,祝君则托起迟羿的左手,帮他把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捏住他手指,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   “小迟同学,这次可不许耍赖了。”   戒指在指间折射出光芒,祝君则的眸光比之更亮,那双唇一开一合,最后归于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笑容。   迟羿失神看着,觉得自己快要被溺死在这灿烂的光里。   他踮脚在祝君则脸颊飞快啄了一口,张开双臂紧紧抱了上去。   “一言为定!”   ————————   正文完 第104章 民国(上):名伶x少爷,祝老板x迟大少   迟公馆里新进了个人。   事情还要从六月初八讲起,那天正值迟大少爷十八岁生日,老太爷南下前,特安排了戏班进府,为少爷庆生。   大少爷迟羿素来喜静,却不好拂了祖父一片心意,心里再多不愿,也只能欢笑应承。   岂料台上一出《群英会》唱毕,那演周瑜的小生实打实地撞进了他的心。   ——两弯翎羽,一袭白袍,长眉飞入鬓角,双目炯炯有神,长剑舞得利落生风,真是俊俏得叫人日思夜想,魂牵梦萦。   迟羿独自煎熬了半月,还是按耐不住,亲自定了银两贺礼,差人用轿子把那名叫祝君则的戏子给强硬抬回了府上。   彼时祝君则已是京城鼎鼎有名的人物了。   便是某些有权势的,也客气称他一声“祝老板”,按说早已脱离底层被人玩弄的命运。   可谁让造化弄人,看上他的偏偏是权势里的权势,迟家那根宝贝独苗呢?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   ……   当夜的厢房,电灯光燃得通亮。   祝君则静静坐在椅子上,手边是四方桌,桌上是丫头送来的饭菜果点,早已冷了。   窗外的月亮悬上枝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吱呀——   迟羿推门而入时,房内一片肃穆。   看桌上几碟东西依然完好,他皱了皱眉,问:“怎么不吃?”   祝君则见他进来,并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自若坐在原地,脸偏向别处,没搭理他。   迟羿眉头皱得更紧,走上前说:“是不合胃口?我叫人给你再做一份。”   祝君则说:“不必了,我不是那半夜折磨人的性子。”   除了祖父外,迟羿几时瞧过旁人的脸色?当即动了气,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是多金贵的性子?”   “不敢。”祝君则看都不看他,“比不上迟大少爷您金贵。”   迟羿一巴掌拍上桌面,震得几个描金瓷碟哐啷作响,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跟我说话!一个贱籍的戏子,你以为我要不了你的命?”   祝君则岿然不动,眼都没眨一下,“请便。”   迟羿搭在桌上的手掌握成拳头,指节发出恐怖的咔咔声,眼睛紧紧地盯着祝君则偏转过去的侧脸。   他很想一耳光扇上去,告诉这个不识好歹的戏子,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到底没舍得。   那张脸实在太好看了,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睫毛,卸去粉黛后俊俏丝毫未减,更显出一种清素端庄的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   淡漠、不屑,深处含着忧郁,不像那些面对权贵奴颜婢膝的面孔,谄媚的笑容堆得他直犯恶心。   思及此处,迟羿心绪慢慢平了,紧攥的拳头松开,捏起块糕点咬了一口。   “甜的。”他简短作了点评,把剩下一半送到祝君则嘴边,寒声令道,“吃。”   祝君则掀起眼皮,淡淡地看着他,没有张嘴。   “你今天如果不吃,明天就不会有任何东西送来。”迟羿眯起眼,把糕点强堵到他紧闭的唇上,“后天、大后天,也一样不会。”   糕点被磨出了碎屑,一些沾在祝君则嘴角,一些掉在了他衣服上。   “威胁我?”祝君则冷声道,“你以为我怕吗?”   “人都怕死,你难道例外吗。”迟羿见人终于开口,扬起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趁机一把将糕点塞进他嘴里,用手捂住强迫他咽下,拍拍他的脸说:“你乖乖听话,有的是好处给你,不要自讨苦吃。”   祝君则喉结滚了滚,视线落在他拍自己脸的手上。   那只手白嫩,一看就养尊处优,没吃过苦,指节连着胳膊全都纤瘦,他一只手就能把这两个手腕牢牢扣住。   起先收到来自迟公馆的消息,他还当是迟老太爷的主意,到这一看,居然是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子。   就这样的,也敢大言不惭地威胁他?   祝君则简直想笑。   “你笑什么?”被无视的感觉很不好受,迟羿有些着恼。   “我笑你能给我什么好处。”祝君则嗤道,不掩眸中讥嘲之色,“小少爷,据我所知,迟公馆不是你当家吧?”   他倏地握住迟羿的手腕,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迟羿低头俯视的境地随之翻转——祝君则比他高了有半个头,肩膀也比他宽阔,这一站气势逼人,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之下。   无谓的语气,再配上那寒意森森的目光,迟羿没出息地腿软了。   不会真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拉着他破罐破摔吧?   手腕上的力道越收越紧,不断提醒着他现在正受制于人,迟羿干吞了口唾液,强撑着姿态命令道:“放开我!——你放肆!”   祝君则勾起抹笑,非但不放,还抓着他一路拖到床边,把他重重甩到了床上。   胯骨在床沿撞得一痛,迟羿龇牙咧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狼狈从床上坐了起来,恼羞成怒吼道:“你找死!”   “有吗。”祝君则淡声说。   他单膝跪进迟羿两腿之间,抓着他衣领道:“迟少爷不就是找我来伺候你的吗,奇怪了,我正要满足你啊,怎么还生气了?”   “你……!”迟羿脸一阵红一阵白。   祝君则一张帅脸近在咫尺,看得他心跳砰砰,可那张嘴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快要羞愤欲死。   传说戏班那地方不好待,班头动辄打骂,便是成名的角儿也免不了权贵的骚扰。   他只是觉得祝君则好看,怕人在外面吃了苦头,想把他养在身边能常常看着而已啊,又没想过要……要做什么别的事!   “迟少爷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我还冤枉了你不成?”祝君则扯过床头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喜服,啪地抽在迟羿脸上。   “常听闻迟大少爷在学堂里品学兼优,从不混迹赌场牌场,连戏院也不去,是个难得一见的正人君子,怎么私底下竟喜欢做这种勾当?学那些下三流之辈强抢了人来,还要百般侮辱?”   迟羿胡乱扒下脸上的布料,一看傻了眼。   ——竟是件珊瑚红的旗袍,上绣了蝶恋花图案,特意做大到适宜男子的尺寸,开叉一直到腰。   “这不是我让人准备的……”他苍白地解释道,“定是底下哪个不长眼的,误会了,我,我不是……我没有要侮辱你。”   “哦,是吗?”祝君则应得散漫。   他食指点到迟羿的下巴,一路往下滑过喉结、锁骨,轻轻勾住衣领的扣子,再一颗颗挑开,附耳呵气说:“可我当真了啊,怎么办?”   迟羿今年刚从中学毕业,身边同学成家的都有,吹进耳朵的风流韵事自然不少,不至于不懂祝君则的意思。   但他自己从不同流合污,拿到毕业文凭前就拒了很多人家的议亲,与祖父商议要去南方某大学继续读书,将来还有留洋的打算。   什么花街柳巷佳人才子,对他来说都是极遥远的事,从来没想过的。   是以根本禁不起这样的挑逗,几乎立时就有了反应。   唾液咽了又咽,喉结不住滚着,他生怕叫祝君则看出异样丢了脸,试图把两条腿并拢。   偏偏祝君则的膝盖死死卡在他腿间,他想藏而不得,憋得难受极了。   “让我‘乖乖听话’,居然不是这个意思吗?”祝君则看他颤抖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不要告诉我,什么都不懂,就学大人们玩包养那套了,迟少爷,丢不丢人啊?”   某种程度上还真说中了,迟羿面红耳赤地打掉他的手,“你闭嘴!”   “我,我今天不需要你……伺候。”他好艰难才说出后面那个词,“你做好分内的事就行了。”   “那请问,什么是我分内的事?”祝君则挑眉。   他已经看明白了,这小少爷就是个色厉内荏的主,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把他强抢了来。   ——上午那军官趾高气扬,进门就把手枪往桌上一砸,把他院里收留的几个小孩吓得不轻。   他心知这一趟凶多吉少,多半是成了老爷少爷填房的玩物,回不来了,在收下贺礼时便转托好友,将他几个弟妹接走。   如今想是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也就懒得顾忌自己的生死,逮着这罪魁祸首的小少爷不放,定要在临死前玩个够本。   迟羿被他缱绻的嗓音迷得恍恍惚惚,平日里一张巧嘴派不上了用场,“你就在这里住着……不用,不用做什么。”   衣襟被祝君则慢慢解开,只剩下最里面一件薄衫。   祝君则掌心按上他左胸,笑问:“那怎么行呢?白吃白住不合规矩,少爷既然迫我来了,想必是有用的着我的地方。   “祝某一介贱民,于旁的不能给少爷助力,唯有风月场上一点事还懂得,可要……”   “不……”迟羿握住他的手,脸上已泛起了红晕,“你别弄了……这也不合规矩,我是说,你不用做旁的,安心住着就是。”   祝君则冷笑,“少爷这般出尔反尔,是否过分了些?你当我想在这里住吗?”   倏然冷下的语调犹如一盆凉水,哗地把迟羿从暧昧的情绪里浇醒。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一阵天旋地转,祝君则把他翻了个身,拽着脚踝拖到床下,小腹卡在床沿,屁股高高翘起。   祝君则踩住他两条小腿,将他两只手反剪在背后,松垮的上衣被轻而易举掀起,单薄的底裤也被一拉而下——   迟羿脑子里轰的一声,眼睛猝然睁大,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他居然被一个低贱的戏子扒了裤子!   凉风一缕缕钻进股间,惹得他瑟缩不止,当即猛烈地挣扎起来,“你、你竟敢……!”   他既愤怒又恐惧,下半身不着寸缕地露在人眼皮子底下,这人还算不上人,只是个他抢来的玩物!   灭顶的羞耻快要将他整个吞没。   而后是一声更使他绝望的清脆声响——啪! 第105章 民国(中):名伶x少爷,祝老板x迟大少   抬戏子进门这件事,迟羿不敢和别人说。   时局愈发动荡,越来越多的同学吸收了新思想,变成进步青年了,若此事传扬出去,不知学堂里那些喜爱他的老师、学生,会怎样看待他!   一定当他是个迂腐不化的遗少,仗着权势欺压百姓,在背地里耻笑!   故而他并不大张旗鼓地宣扬,只将祝君则安置在后花园的偏僻厢房中,留了个小丫头照看。   刚才来时为防谈话叫她听了去,也叫她退去外间了。   岂料聪明反被聪明误,眼下被祝君则反制在床上,居然连个求救的对象都没有。   即便有,他还能让自己这副样子叫人看了去吗?!   迟羿难堪得涨红了脸。   祝君则一掌一掌落得欢快,浑然不顾两人身份地位的差距,口吻比起恼怒泄恨,竟更像是在教训不懂事的小孩。   “迟少爷嘴上讲得好听,若没存了旁的心思,怎么会想到将人迫到家中?连正头夫人都没定下,便要使那娶姨太太的伎俩了,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迟羿下巴抵在叠好的软被上,死死咬紧牙关,不让痛呼泄出齿隙。   胸口就没这么好的运气,没什么遮挡地压在坚硬的床板上,随着动作一前一后刮蹭,胸脯被磨得生疼。   “京城地界,谁人不知迟老太爷是出了名的严苛痴情,夫人过世后再未续弦,对姨太太之风更是鄙夷,底下儿孙虽然不多,却个个端正,都称是一家子清白的人物——”   祝君则铺垫许多,终于切入正题,“却不知少爷寻花问柳之事,老太爷他知晓与否?”   迟羿瞬间打了个哆嗦,“呜……”   祝君则眯眼瞧手底下那团不复白皙的软肉,上面斑驳错杂着鲜红的指印,两条白嫩的大腿瑟缩地并在一起,依稀能看出他小幅度的颤抖。   戏院的规矩,徒弟犯了错,师父是要打的。   还不是轻飘飘的巴掌,是正儿八经用两指粗的棍子狠抽,但凡有个字唱得不对,那棍子就紧跟着咬了上来,痛得你哭都哭不出来。   更严重的时候,还会拿绳子把你绑到天井里,捆在一人宽的长凳上,让许多的师兄弟们围观着你挨打。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面子里子全都掉了个干净,却没一个人敢替你求饶,人人都自危着。   祝君则是从小没了爹娘的。   小时候被班头捡到收作徒弟,跟着一帮小子同吃同住,见惯了师父训人。   冻掉耳朵的数九寒天,他亲眼瞧师兄只着单衫跪在院里,被师父拿着沾了盐水的柳条抽。   哭嚎声冲破了院子,一通铺的男孩们全都不曾安眠,直到冷得蜷缩睡去,也没等到师父心软。   时至今日,城市里渐渐兴起了“跳舞厅”,茶馆戏院都在走下坡路。   师父前年冬天死了,徒弟们唱出名堂的很少,大多改了行,那段黑到看不见白天的岁月早已埋在了记忆深处。   没想到,眼前的场景还会与幼时的某一瞬间重叠。   迟小少爷的皮肤白,比他从小见过任何一个师兄弟的皮肤都白,是娇养出来的孩子,跟他们苦出身不同。   瘦倒是瘦。   上流圈里的富家子弟们不愁吃喝,赶时兴的还学西方,讲究什么纤瘦挺拔。   迟羿两只膝盖并在一起跪趴,大腿的肉还贴不住,中间留出好大块空隙,愈往上愈收窄,直连到臀上开出的那一条过分旖旎的细缝,被他夹得紧紧。   祝君则顿了好久,突然落了记重的。   “啊!”迟羿毫无防备地叫出声来,“你放开我,放开我!”   他死命地扭身后的手腕,屁股随着挣扎一晃一晃,倒是顾不上夹紧了。   祝君则心莫名一动,揽住迟羿两条大腿一抬,把他下半身甩到了自己腿上。   “啊!”迟羿一声惊叫。   祝君则膝盖顶起他小腹,使他整个人半悬空地趴在自己腿上,两团斑驳成为全身制高点。   这个姿势没有着力点,且更加像犯了错误被大人惩罚的小孩,迟羿本就破碎的安全感更破碎了。   他整张脸烧得滚烫,脑袋晕晕乎乎地用尽力气扑腾,可腿被祝君则别住,动弹不得,逃也逃不掉。   祝君则才不管他的挣扎,手上巴掌甩得更起兴,自顾自接着刚才的话头道:“月初才给少爷唱了一出《群英会》,看得出来,老太爷对少爷的前程是很上心的,这辱没家风的事,想必他是决计不肯应允的。”   “呜……你别说了……”迟羿痛得厉害,委屈地哽咽了。   起先羞臊占了上风,他还记得要咬住嘴唇不出声来保持最后的颜面,可随着身后痛楚越来越强烈,他已经没有空闲的脑子去思考什么面子了。   他只想让祝君则停下,停下!   “你不乐意住,回去就是了,这样算什么……!   “你现在放开我,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不然你就等着……啊!”“   迟羿挣不开他铁钳一样的手掌,干脆伏在他膝头不动了,语调低弱又可怜,“我什么时候欺辱你了……明明是你先,这样待我……”   祝君则不搭话茬,手上力道更重,皮肉击打的声音也从清脆变得沉闷。   迟羿被生生逼出了生理泪水,两滴眼泪掉在旗袍上,沾湿了蝴蝶的须子,又滑到底下的团簇牡丹上,晶亮如朝露一般。   “呜……不要了,不要打了。”见威胁不管用,他拉下脸,开始和祝君则商量。   祝君则置若罔闻。   迟羿悲伤地吸了吸鼻子,心里酸楚更浓。   他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人啊,这人居然还不领情,一下赛过一下的重,手是铁板做的吗?呜,好痛……   “我放你走还不行吗?你放开我。”他扭着腰躲避,可祝君则的手掌跟长了眼睛似的,每一下都精准落到他快要承受不住的那点上。   祝君则终于开了金口,凉声哂道:“小少爷想一出是一出,我怎么知道放开你了你不会反悔?就算今天我能平安走出这个院子,你又怎么保证日后不会再来找我麻烦?”   迟羿根本没做过这种假设,一时懵了,慌张道:“我不会,我答应你了就不会反悔的。”   祝君则一嗤,“谁信。”   迟羿头疼不已,难挨极了,退而求其次道:“你,你轻点……”   话音刚落,自己先羞得抬不起头了。   求人就算了,求的还不是什么有气势的话,只是叫人打轻一点,这不是默认人家可以打他了吗?   自尊心一片片被剥了个干净,迟羿委屈地呜咽着,两只眼睛泪汪汪的。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床上,把旗袍上的蝴蝶和花全洇湿了。   抽噎声没换来一丝一毫的心软,祝君则根本就是铁石心肠,看他示弱的哭泣,不停就算了,连轻一点都不肯。   嘴上还嘲笑道:“小少爷身娇肉贵,这才哪到哪啊,就受不住了?我们戏班十一二岁的小孩子都比你能抗,鞭子上身也一声不吭的。”   他掰过迟羿的下巴,强迫那垂下的头高高抬起,露出那张布满泪痕的脸蛋。   迟羿咬着嘴唇,惊恐地看着他,眸子藏在水里颤动。   祝君则拇指拂去他脸上的泪,力道堪称温柔,“哭成这样,只会被打得更厉害——想试试?”   迟羿仓皇摇头,努力收住哭音,道:“不要……”   他才发现手腕没了禁锢,却也没了挣扎的力气,软绵绵地抓住祝君则的衣袖,“不要了,别打了……”   仿佛有根细针在心口戳了一下,祝君则膨满怨愤的心房突然就漏了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他被这不受控的反应惊了一跳,目色倏然一凛。   迟羿以为他生气了,吓得手脚并用地从他腿上扭下来,啪地摔在地上,红得凄惨的屁股在木床脚踏上重重一磕,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祝君则朝他伸出手。   迟羿条件反射地往后躲,地上脏都顾不得,“你别过来……”   祝君则不耐地“啧”了声,直接过去把他胡乱提裤子的手拍掉,抱着人仔仔细细拍了遍灰,拎起来放回床上。   迟羿一点力气都没了,红着脸窝在他臂弯里,任由他摆弄。   祝君则看上去是真的停手了,扯掉他脏了的裤子,让他平趴在床上。   迟羿赤着两条腿不好意思,拉过被子把下半身遮住了。   祝君则叹了口气,坐在床边给他隔着被子轻轻揉伤。   听着那轻如游丝的抽气声,心里那点怨不知怎的,竟真的在这娇贵小少爷的一串串眼泪和隐忍痛呼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揉了一会儿,道:“我去叫小箫送你回房。”   “小箫?”迟羿支起一点脑袋。   “你差来服侍我的婢女。”祝君则说。   “哦。”迟羿闷闷道,脑袋放了回去。   忽然身下一凉,再是一痛,他猛地拔高脑袋,“嘶——你干什么!”   祝君则淡定地把他被子盖了回去,语气平平,仿佛刚才作恶的不是他一样,“我知道,记住下人的名字对你们来讲很难,当然,对你们来讲,我们也根本不算人就是了。”   迟羿觉得冤枉,他家里的丫鬟那么多,贴身服侍的几个算熟不就好了,哪能个个记住名字的?   可他不打算辩解,鼻子里喷了口气,用后脑勺对着祝君则。   祝君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用不着别人服侍,也不习惯服侍别人,小少爷想找乐子别找到我头上来。   “今天就当是个教训,不算重的,比这更难受的苦也有的是人在吃——小少爷,我们后会无期。”   说完起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迟羿头没转,耳朵却一直竖着听他的动静,听人真的拉开了木门,蹭地爬了起来,“等等!”   祝君则顿都没顿一下,径自跨出门槛走了。   “喂,等一下!”迟羿慌了,跳下床随便套上裤子就冲了出去,在走廊尽头捉到了那枚高大挺拔的身影。   圆月高悬,凤尾竹沙沙作响,夜很静谧,也很长。   他不顾身后撕裂般的疼,哒哒跑过去拉住祝君则的胳膊,“你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祝君则好笑道:“不是你讲的我想走就走吗,怎么,真的反悔了?看来我事先预料得不错。”   迟羿不自然地扯了下嘴角,蛮横道:“打了人还想走,哪有这么好的事!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祝君则觉得荒谬,抱臂靠在廊柱上,枕着月色打量这个泪痕初干的小孩,“不是给你揉过了吗,你还想怎样?”   “我、你……”迟羿结结巴巴。   总不能说他觉得事后祝君则给揉的那两下很舒适,不想就这么断了吧?那也太丢人了!   “反正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他拽着祝君则的手不放,红着脸低下头,“那里还,还痛……我怎么回房啊……你至少等我好了才能走。”   祝君则不解,“我在这儿会让你好得快点吗?”   迟羿羞恼得攥紧了拳头,“我又不知道怎么处理,你不是很有经验吗!”   “噗。”祝君则轻笑,“睡一觉就好了,怎么娇气成这样。”   “我是受伤了!”迟羿急得要跺脚,“你不许走,你就是不许走!你要是敢走我就叫人抓你,你小心……”   “好啊。”祝君则眯起眼,“叫人吧,让大家都知道你被我打了屁股,我是无所谓啊,但少爷你的面子呢——就不好讲了,对吧?”   迟羿气得够呛,“你敢!”   “有什么不敢?”祝君则挑了下眉,手拢在嘴边唤道,“小箫,你家少爷叫你——”   迟羿忙跳起来捂他的嘴,脸红得快要滴血。   他算是琢磨透了,祝君则吃软不吃硬,狠了狠心,拧出一副可怜的语气道:“我不威胁你了,你别走,今天太晚了,我明天送你出去就是了……”   祝君则捉住他手腕,居高临下问道:“当真?别是耍诈吧。”   迟羿眨了眨眼,“真的,不骗你。”   祝君则深深地看他一会儿,扑哧一笑,抬手往他屁股上拍了一掌,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行,那就信你一次。” 第106章 民国(下):名伶x少爷,祝老板x迟大少   迟羿也不知自己是中了哪门子邪。   被按着欺侮的时候那么疼,那么恨,可当祝君则抱他上床,还轻柔关照着他的时候,他又一点都恨不起来了。   戏台上的初见,祝君则带着挑不出错的笑容,光芒四射,但多少有点距离。   这会儿私下无人,两人外在的身份标签都被剥离,他发现祝君则脸上最多的,其实是一种暖人的傲气。   不是骄傲到盛气凌人,也不是疏离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亲切的,自信的,给人一种安心的照拂感。   祝君则好像天生会照顾人。   给他揉伤的力道适中,积聚刺痛的肿块被挤压散开,化为一团酥酥麻麻的热意,软乎乎罩在身后。   迟羿趴着趴着,有些困了,眼皮耷着耷着,渐渐合上了。   祝君则给他掖了掖被子,起身去关电灯。   刚一站便惊动了床上困倦的人,迟羿迷迷糊糊地,凭感觉拽住了他的手,“别走……”   祝君则只好又坐了回来,随口笑道:“不走,我睡哪呢?”   迟羿呢喃道:“你,睡床上……”   “既然答应了明天要放我走,今晚怎么好乱了规矩。”祝君则小心捋掉他的手,“床你睡着,我去椅子上靠着歇一夜就是。”   “不要。”迟羿揉揉惺忪的眼,把他往床上拉,“什么规矩不规矩,我让你睡就睡,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房间。”   “那你呢,”祝君则啼笑皆非,“按你这么讲,你岂不是把我的床给占了?要不要我送你回自己房间?”   迟羿抄起手边的旗袍往他脸上甩,“这也是我的房间!让你睡就不错了,你还想赶我走?不识好歹!”   祝君则一把抓住那块红色布料,猛地一拽。   他力气惊人,迟羿冷不丁被拽得扑到他胸口,鼻尖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撞得生疼,“呜!”   祝君则钳住他下颌,似笑非笑,“小少爷,我还以为有了教训你就会听话呢,怎么还是这么张牙舞爪啊,啊?”   他并起两指,眸色幽幽地拍了拍迟羿的脸,最后滑到他嘴唇上用力一按。   “这张嘴实在学不会讲话,就把它打烂。”   迟羿不明显地一颤,慌乱辩驳道:“本来就是……”   对上祝君则温度骤降的眼神,他很没出息地怂了,滑坐到床上,捂着鼻子倒打一耙,“你都弄疼我了,还没道歉,你先跟我道歉。”   “行,对不住,弄疼你了。”祝君则敷衍说完,拿被子把他胡乱一裹,推到大床的最里面。   随后按灭电灯,只留床边一盏油灯,长腿一跨上了床。   他和衣躺着,双臂枕在脑后,和迟羿隔着不小一段距离,没有半点要亲近的意思。   油灯光昏沉沉的,随着灯芯的燃烧一晃一晃,清浅的兰花香薰在空气里弥漫,把夜衬托得愈发沉静。   迟羿把自己从被子里蛄蛹出来,支着脑袋看祝君则的睡颜。   学堂里的外国教/员信教,常跟他们提“主”,说天神都是慈悲的,眼里含着对众生的怜悯,他压根没当一回事。   他是个唯物主义的“新青年”,相信科学,才不搞神神鬼鬼那一套。   但在祝君则的脸上,他好像真的能看见一种名为“慈悲”的东西。   和身边那些高举拯救民生大旗的知识分子不同,祝君则是个实实在在的底层人。   他吃过苦,享过福,和三教九流的人打过交道,自己熬出头后,又回去帮过数不清的人。   身上那种坚毅而不失柔和的气质,使他哪怕是冷脸凶人,甚至动手,迟羿也不认为他会真拿自己怎样。   如他所说,只是个“教训”罢了。   迟羿当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但他知道祝君则看待问题的角度肯定跟他不一样,没关系,他可以原谅。   “看够了吗?”祝君则突然说。   迟羿撑着下巴的手肘一滑,“啊?啊,啊……哦。”   祝君则翻个身面朝他,眼中闪过一丝愉悦,“盯我到现在,有那么好看?”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高挺的鼻梁在唇边投下一片影,那双眉眼愈发柔和,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   迟羿咽了咽口水,小声道:“看看都不行啊。”   祝君则不跟他纠缠,把头转了回去,“当然行,人都是你抢来的,想怎么都行。”   “真的?”迟羿脱口道。   “你想怎样呢?”祝君则笑了,“小少爷,订婚了吗,什么时候成家?夫妻之事懂得多少,会玩几个花样啊?”   迟羿懵然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时脸红了一片,嗫嚅着说:“还没订婚,下半年要去南方读大学。”自动忽视了后面两个问题。   祝君则拿起床尾的旗袍,随手往迟羿脸上一蒙,“你没想到的事,底下人比你更急,看看,东西这么齐全,你既然不知,想必是另有人授意咯?”   迟羿扯下眼前遮挡,见祝君则手掌上托着一个小圆盒。   时下顶时兴的一款香膏,落款迟羿眼熟,去年祖父还跟他商量过,要他毕业后去那家实业公司领个差事做,尽早锻炼起来。   “这个怎么了。”迟羿伸手接过,凑在鼻边嗅了嗅,“兰花味,我挺喜欢的。”   祝君则盯着他茫然到有些可爱的样子,眸色深了深。   良久,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没怎么,睡吧。”   ……   迟羿是后来才明白,祝君则那晚别有深意的笑是什么意思。   他的确不曾反悔,如约把祝君则护送了回去。   送祝君则的还是一开始接他来的那名军官,粗犷的脸上拧满迷惑,心想这戏子有点本事,竟能让大少爷亲自送到门口。   是以一路上手枪老老实实地别在腰上,不敢有一句不敬的。   自那以后,迟羿就成了戏院的常客。   倒不是去看戏的,祝君则成角后也不常上台,大多是被贵人请去府上唱个一出。   迟羿帮他把闲杂人等的邀约全挡了回去,问就是迟家请人在先,被拒了的敢怒不敢言,只当祝君则傍上了新的靠山,只得拂袖作罢。   迟羿了解到祝君则养着好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把银子一筐筐地往他房里送。   人家不收他就换成衣服和米粮,有次还搬了个好大一个留声机过去,咿咿呀呀放着洋场流行的小曲儿,把孩子们逗得拍手大笑。   祝君则心里感激,时不时请他用个茶点,带他回家坐坐。   听迟羿讲学堂里的见闻,读他一摞摞拿来的报纸书籍,和他坐在一起喝茶谈天。   他发现这个小少爷并非只知贪玩逗乐,对时局竟别有一番见解,谈起民生并不高高在上,不由得逐渐改了观。   一来二往,两人也算是处了朋友。   朋友的称号不多时,就被暗生的情愫吞噬。   其实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对彼此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只不过碍于世俗一直压抑,祝君则更是瞧着迟羿高贵的身份,不敢逾越半步。   转机出现在迟羿南下念书的前一天晚上。   彼时迟羿已和祝君则暗中厮混一月有余,正是情浓之时,难舍难分之际,夜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攥着多买一张的火车票百般纠结。   终于他下定决心,趁夜溜出迟公馆,直奔祝君则住的小洋楼。   见面就把车票塞进祝君则手里,扶着门框气喘吁吁,“你明天和我一起走!”   晚上没碰到黄包车,他一路是跑过来的,累得站都站不稳,祝君则忙心疼地搂住了他,关门把他抱进了房间。   车票被汗湿得皱皱巴巴,祝君则把它展平,拿到电灯下看了又看,不确定地问:“这是你给我买的?”   “不然呢!”迟羿气得要跳起来,“我都跑来给你了,还能是给谁买的?你快点收拾东西,明早六点要去火车站了!”   “我……”   “你什么你!”迟羿把他往衣橱上推,“不许拒绝,你这里的小孩子另外找人照顾,我出钱,你不许因为他们留下!快点整理衣服!”   祝君则后背砰地撞上橱门,见迟羿着急到满头湿汗,心软得一塌糊涂,含笑捏了捏他红扑扑的脸蛋。   “好啊,不拒绝,其实……”他顿了顿,把衣橱门打开。   里面一件衣服都没有了,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个皮箱,迟羿愣住了。   祝君则又走到书桌前,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崭新的船票,在他眼前晃了晃,笑说:“前段日子听你讲快要开学,我就留意着要去南方了,没好意思跟你讲。”   迟羿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几天他几乎彻夜难眠,想着祝君则和他分别在几千里外,赶一次路最快也要三天,传一封信又要好久。   他不能像暑假那样,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立刻和他分享,想他了就跑去找他。   何况时局不安定,祝君则没有背景,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出事?他会搬家吗,搬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等他回来后发现人去楼空,他们再也见不到面了!   这样的日子,迟羿光是想象一下,就已经浑身发寒,难受得要掉眼泪了。   可这一刻,祝君则拿出了那张船票。   所有的惆怅都迎刃而解了,原来祝君则没有不思念他,他也想和他在一起!   他们在南方还会会面,未来的四年里,他不是一个人在异乡,他不会孤独,有一个了解他、爱他的人陪伴着他,而这个人刚好也是他所爱的!   迟羿激动地扑到祝君则怀里,仰起脸,一口咬住了他的下巴。   眼眶飞速聚起了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滑下,瘪起的嘴角看着是委屈,眼睛里却洋溢着闪亮的光彩。   “你都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又哭又笑地捶祝君则的肩膀,“害我每天都担惊受怕,都怪你!”   祝君则任他出气地打着,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我不敢和你讲啊,怕我自作多情,不知道迟大少爷在大学里要遇到多少优秀的女孩子,到时候肯定把我忘了。”   “你才把我忘了!”迟羿气呼呼地反驳。   “怎么会。”祝君则托住他后脑,“想你都来不及,每天都在愁去南方后怎么和你碰面,这辈子没进过学堂,人家会不会看出来我没文化,把我乱棍打出去。”   “噗。”迟羿被逗笑了,“谁敢打你?我找人帮你打回去。”   “真的吗?”祝君则低头一点点靠近,快要和迟羿的鼻尖贴在一起,“你真的喜欢我吗。”   眼前压下阴影,迟羿下意识想偏头,可后脑被一只手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感受到喷薄在脸颊上的呼吸,温热的气流像一个个浪,卷上他的嘴唇、鼻子、眼睛,痒痒的,催得人心跳愈发快了,打在肋骨上砰砰作响。   他睫毛颤了颤,垂下眸子,支吾道:“真、真的……”   “真的什么?”祝君则问。   “唔,真的……”迟羿舔舔干涩的嘴唇,“喜欢你。”   祝君则弯起眼睛,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哑声说:“我也喜欢你。”把他脑袋往上抬了抬,含住了他的嘴唇。   七月流火,夜风带着丝丝凉意,吹过相拥的一双人时,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火热染得滚烫。   迟羿大脑一片空白,迷茫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摆,僵硬地站立着,任祝君则支配他的身体。   嘴巴贴着软绵的触感,祝君则吻他温柔,一点点将他两瓣唇用唾液沾湿,舌头撬开他合得并不紧的牙关,舔/弄他湿润柔软的口腔。   “唔……”迟羿艰难喘着气,闭上眼睛,搂住他脖子,把重量挂了上去,笨拙地学着回应。   祝君则另只手摸上他的腰,顺着脊柱抚向上,四处流连着,毫无章法地来回揉捏,像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只想用力地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迟羿双腿不由控制地发软,体内仿佛有把火烧了起来。   他享受眼前人对他的侵略,身上那只游移的大手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让他知道祝君则是多么地想要他、珍惜他、爱他。   呼吸慢慢重了,祝君则的动作也从一开始的温柔变得有些粗鲁,把他的唇瓣吮吸得水淋淋的。   交换唾液的声音粘腻交缠着,迟羿脸上温度随着心跳一起飙高,腿软得快要站不住。   祝君则干脆把他抱了起来,让他两腿叉开,夹在自己的腰上。   然后把身一转,让他后背贴着衣橱。   唇舌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迟羿额上再次沁出了汗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软软地靠在祝君则的肩上。   祝君则用牙齿咬他胸前的排扣,一粒一粒解开,风丝丝缕缕灌进胸口,迟羿下意识一抖,两腿夹得更紧了,弱声问:“干嘛啊?”   祝君则捕捉到他的颤抖,喘着气笑道:“喜欢吗。”   “什么……”迟羿装傻。   祝君则在他颈窝亲了亲,“这个,喜欢吗。”   迟羿臊得不敢认,含糊说:“我不知道。”   祝君则咬着他耳垂,嗓音低哑,“喜欢还是不喜欢,不许讲不知道。”   威胁意味浓郁,迟羿忙道:“喜欢,喜欢的。”   混乱中他听到祝君则一声餍足的笑,接着被抱到了床上,祝君则吻他,从鼻尖到嘴唇,再到喉结、锁骨。   迟羿再迟钝,也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羞得拿手背覆住了双眼。   眼前一片黑暗,鼻子就更加灵敏,轻浅的兰花香伴着清凉而来,晕染在空气里,冲淡了靡乱的春光,渗透进每一寸娇嫩的皮肤。   迟羿几乎要叫出声来。   不知到了几时,迟羿早已累得一身虚汗,瘫软在祝君则身上,牙齿没什么力气地咬他的胸口。   祝君则把他紧紧揽在怀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他身后新伤,突然问:“你的那所学校,是不是南边最大的一所?”   “嗯……”迟羿眼睛都睁不开,“开学那天你送我去,我们一起看。”   祝君则说:“好。”   过了会儿又道:“要是能和你一起读,才更好。”   这声音轻飘,自语一般,迟羿没有回应,可能是没有听清。   祝君则合上眼,想象着如果他投生在一个富贵人家,能和迟羿在学堂中结识,那他们会是多么平等,多么和谐。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认识的途径简直是……   祝君则想着想着,把自己逗笑了——简直是荒谬,他怎么会有这么异想天开的想法?   他这种人,和迟少爷上同一所学堂,怎么可能?   等到下辈子说不定可以。   看着怀里不知何时睡过去的迟羿,他最后一点杂念也没了,在人额头上落了个吻。   反正这辈子,也不算完全糟糕。   他知足了。 第107章 乡土(上):糙汉x小掌柜,君则哥x小迟掌柜   过了春分,气候逐渐转暖。   路边桃花开着小苞,河边新柳吐了嫩芽,白茫茫的冬日过去,春天像个提着鲜亮衣裙的小姑娘,翩然而至了。   在这明媚的季节里,人们脱掉厚重的棉袄,步子变得轻盈,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春天的光彩。   只有小江镇上,迟木匠家那个小掌柜不同。   ——迟羿这两天不开心。   蔫头耷脑,胃口都变小了,一天就啃一个白面馍,客人上门也爱答不理。   他的神思恍惚大家有目共睹,但没人知道为什么。   这天下午,迟羿照旧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托着腮,痴痴地望向青石板的尽头。   街上路过的婶婶姐姐们逗他,“小迟掌柜!别噘着嘴啦,你爷爷去社里拿补贴,回来给你买花生糖吃!”   迟羿皱了皱眉,嘴噘得更高了,背过身不理她们。   女人们哪里肯放过他,追着调笑道:“成日家往东边儿瞅,是不是瞧上人豆腐坊的小姑娘啦?”   “一定是!听说兰蕊她爹正给她议亲呢,要嫁城里干部的儿子,咱们小迟掌柜心里不痛快!”   “嘿,小迟可不比干部的儿子差!单论这模样就出挑,瞧瞧,比豆腐还白,再喊你爷爷买块手表戴上,就是大城市的千金来了,也挑不出错儿!”   迟羿恼了,“噌”地站起来道:“你们胡说什么,谁要和干部的儿子比了!”   他抄起屁股底下的板凳,举起来轰人,“走开,走开!再说我就叫爷爷不给你们家修桌子了!”   女人们嘻嘻哈哈散了。   迟羿憋了一肚子气坐回门口,眼睛还是牢牢地盯着东边巷尾。   她们有一点没说错,他的确瞧上了个人。   那个人不是城里的大官儿子,也不是镇上的知识分子,连厂里的工人都不是。   他叫祝君则,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来自隔壁的小水村。   日头偏西落了,迟羿再一次开始思念他。   祝君则有着高直挺拔的身材,孔武有力的臂膀,两条腿笔直修长,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来的深麦色,两只手掌宽大而结实——   起码两个男人一起抬的八仙桌,他一下就抓起来扛到了肩上,还稳稳当当走路呢,一点都不吃力!   每个月的初一,祝君则总会准时出现,来拿他上个月定好的东西,再定下下个月要来拿的东西。   有时候是桌椅板凳,有时候是木橱木盆,更多时候是木制的小玩意,木陀螺、竹蜻蜓、拨浪鼓……   这些东西容易丢也容易坏,价钱又便宜,他经常来买。   迟羿心想,他家里肯定有好几个弟弟妹妹。   可这个月都到初五了,祝君则还没来。   赤金的晚霞逐渐铺满了道路,迟羿连候五天,再一次失望了。   他收起屁股底下祝君则上个月拿来修的小板凳,兴致恹恹地往里间走,突然眸光定住。   ——来了!   祝君则骑着一辆自行车,车把手上挂着好些油纸包,正晃悠悠地朝这边来呢!   迟羿失落的心情陡然回升,心砰砰跳了起来,两只手端着小板凳,呆愣愣站在门口迎他。   “小羿!”祝君则单手冲他招呼。   迟羿心跳漏了一拍,忙招手回应,“哎……”   没下文了。   他一贯笨嘴拙舌,不像祝君则那么能说会道,开朗又外向,来过几次问了他的名字,就娴熟叫起“小羿”来了。   “怎么傻站着,”祝君则骑得近了,轻巧下车,利落把车梯一别,笑盈盈打趣道,“在等我啊?”   这话原是个玩笑,听在迟羿耳朵里却不得了,以为是自己的心思叫人看穿了,急忙忙否认道:“不是!”   “不是?”祝君则曲指叩了叩他端着的板凳,“这不是我的东西吗,难道还有别人来拿?”   他真事儿似的往回看了看,“咦,没人了呀。”   回头刮了下迟羿的鼻子,笑道:“不是等我,那跟我讲讲,在等谁?”   “唔……”被刮过的地方好像被火烫过,热腾腾地烧了起来,迟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音量很低地说:“没等谁。”   祝君则忍俊不禁,解下车把上一个小油纸包,拆开从里面取了一颗水果硬糖,放在小板凳上。   彩色的糖纸映入眼帘,迟羿惊奇地抬起头,疑惑地眨眨眼睛。   “送你的。”祝君则从他手里接过板凳,顺手把糖塞进他空落落的手掌。   “这两天去了趟县城,刚好过年的糖票还有的剩,就换了点,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糖是个稀罕物,只有在过年,大人才舍得买两块麦芽糖和芝麻糖给小孩子解馋,平常日子里哪有糖的影子。   像那县城百货大楼里的水果硬糖、大白兔奶糖,简直是王母娘娘宴上的蟠桃,只能听得,不能看得,更不要说吃了!   迟羿捏着糖果,手上仿佛还留着祝君则掌心的温度。   糖还没吃,心里已经甜津津了。   “好贵的,”他咽了咽口水,克服本能把糖递还回去,“君则哥,还是你自己吃吧。”   “跟我有什么好客气啊。”祝君则不接,拍了拍重新扎好的油纸包,“你看,我还有好多呢,你先帮我尝尝味道。”   迟羿执拗地摊手归还,“爷爷说了,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啊……这样啊。”祝君则眯了眯眼,“那好吧。”   他两指捏起糖果,沙拉拉捻开糖纸。   迟羿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糖纸在晚霞中反着五彩的光,在祝君则指间粼粼泛亮,像一只晶莹的,扑簌翅膀的蝴蝶。   看得正出神呢,突然蝴蝶朝他扑了过来,径自跃上他的嘴唇。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口中已经渗开了丝丝甜蜜。   祝君则指尖抵住他两片唇瓣,见他把糖吞吃进去,才满意地抽开手指,捏了捏他一侧鼓起的脸颊。   “这样就不算你拿了,对不对?”   频繁的肢体接触,让迟羿快要不能呼吸了,他舔舔唇,迷迷糊糊道:“嗯。”   “真乖。”祝君则摸了摸他的脑袋,伸脖朝屋里看,“你爷爷呢?”   “爷爷去社里了,他说要明天才回来。”   “行。”祝君则从衣兜里摸出一角五分钱的纸币,“把这个给你爷爷吧,帮我谢谢他,记住不要弄丢了啊。”   “噢。”迟羿点点头。   看祝君则是要走了的架势,他连忙道:“是我修的。”   “什么?”祝君则没听清。   “我说这个,”迟羿指指他往车后座上绑的小板凳,“不是爷爷修的,是我修的。”   “哇。”祝君则眼睛一亮,回过头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他,像第一次见似的,“小迟掌柜,你都会修东西啦?   “年前还听你爷爷讲你不喜欢做木工,要送你去县城念高中呢,才一个年不见,变厉害那么多了,嗯,是该给糖奖励。”   说着又拆开油纸包,抓了两颗给他,“吃吧,但不要贪吃,今天一天吃完了可不行,省着后面两天再吃,听到没有?”   迟羿不喜欢他叮嘱小孩子的语气,嘟囔道:“我知道,糖吃多了要蛀牙,谁不知道。”   都是大人们为了省钱,编出来骗小孩的鬼话,才吃这么一点,怎么可能蛀牙?   “怕你不知道。”祝君则没忍住又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爷爷不回来,自己一个人也要记得吃晚饭啊,进去吧,我要走了。”   祝君则下手没轻没重,迟羿被他捏得有点疼,捂着脸躲开了,“哦。”   相处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才说了几句话,祝君则又要走了。   既然惦记他不吃晚饭,干嘛不……不留下来陪他一起吃呢?   他都不会做饭,只能吃中午留下来的白面馍,都干了。   可见此人根本没有诚意。   迟羿莫名有点生气,这气站不住脚,所以没法表现出来。   他掩藏得很好,所以祝君则也没看出来。   祝君则啪地踢起车梯,长腿往自行车上一跨,一只脚撑在地上,跟他挥手拜拜,“别愣着了,快进去吧,天都要黑了。”   然后一踩脚蹬,走了。   迟羿目送他的背影慢慢缩小,眨眨眼,突然想起了什么。   慌忙把自家店门拉紧锁好,揣着钥匙就追了上去。   祝君则忘了定下个月要什么东西!   对,他肯定是忘了!   得去提醒他!   迟羿手心攥着糖,在青石板路上飞快跑着,眼中只有祝君则骑车的身影,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两个轮子,祝君则离他越来越远。   迟羿吊着口气不松,一直跑一直跑,跑出了镇子,跑到了土路上。   这是去小水村的路,迟羿认得,他以前应爷爷差遣,去小水村送过货。   往村庄去的路少有人烟,坡上的草褪了枯黄,冒出了很多鲜嫩的绿,桃花粉嫩嫩地点缀在山道上,把厚黄沉闷的土地衬得温柔又多情。   迟羿卖力追着,一步步踏在土地上,震出哒哒的回声。   他其实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叫住祝君则的。   但他没有。   许是知道“提醒你忘了下个月的东西”这个理由太过牵强,他不好意思当件正经事跟祝君则讲。   追来那刻没想太多,现在想要回头也来不及了。   再有一点就是,迟羿有自信就算追不上,他靠自己也能打听到祝君则住在哪里。   其实也是有一点私心,想看看祝君则的家长什么样子。   如果提前叫住他,那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天幕黑沉沉地压了下来,山里没有灯,很快就看不清路了。   迟羿循着记忆拐进一条岔路,一直走一直走,怎么也走不到记忆里的下一处地点。   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两圈,还回过头去尝试走另一条岔路,绕着绕着,把自己弄糊涂了,彻底绕不出去了。   下坡时还一个没注意,踩到块尖锐的山石,脚一崴,摔了。   脚踝刺痛钻心,祝君则早没了影子,迟羿又累又饿,无助地坐在原地,一个人对着漆黑可怕的山谷。   耳边冷风飕飕,不知名的鸟兽扑着翅膀,在黑夜中发出恐怖的呜咽。   他忍住疼痛的泪水,强撑着爬起来,想要走出去。   夜里的山风吹在身上刺骨地冷,他走了两步,实在是痛得不得了,吸吸鼻子,挑了块石头坐下,想休息一会儿。   屁股刚沾到冰冷的石面,肚子就发出一串咕噜噜的叫唤。   迟羿越想越委屈,拿出口袋里的两颗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纠结要不要吃。   到底挨不过生理饥饿,剥开一颗吃了。   很快又剥了第二颗。   糖根本不管饱,早知道就把白面馍拿来了,干的也比没有强。   可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没有人知道他陷在了这里,祝君则不知道,爷爷更不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还会有谁来救他呢?   难道真的要在山里过一夜吗?他原本想的是能让祝君则收留他一晚的啊!   他开始想念自己柔软的床铺,暖烘烘的炉子,蒸笼里又白又大的面馍馍……   什么都没了。   心里酸得直冒泡泡,迟羿终于忍不住,抱腿呜呜哭了起来。   忽然附近的草丛沙沙一阵响动。   迟羿吓得赶紧止住哭声,竖起耳朵进入警戒状态。   是他的声音吸引了什么吗?草丛里,难道是……蛇?   沙沙声还在继续,甚至越来越近。   迟羿汗毛倒竖,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唉。”一个人叹气的声音。   “啊——!”迟羿顾不上脚踝疼,惊得直接跳了起来,又啪地摔在地上。   屁股好像摔成了四瓣,他痛得五官皱在了一起。   “别叫。”那人啧道,“唉,怎么这么笨呐?”   嗓音有点耳熟,迟羿小心地睁开眼。   见祝君则正一只手拨着人高的杂草,站在山阶上,满脸无奈地看着他。 第108章 乡土(下):糙汉x小掌柜,君则哥x小迟掌柜   撞进那束视线时,迟羿心头猛地一震。   月牙露出云层,鸟兽啼鸣倏止,万籁俱寂中,一丝哭音混着气声从喉咙里溢出,“呜……”   委屈成片地翻涌而来,迟羿瘫软在原地,之前强忍住的泪水决堤似的往外涌。   “呜呜……怎么,是你啊,呜呜呜……我还以为,还以为……”   他哽咽着,话音破碎说不清楚,干脆放声哭了起来。   “以为什么?诶,”祝君则罕见的有些不知所措,“别哭啊,我在这儿呢。”   他两步跃到迟羿跟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小羿,为什么跟着我?”   迟羿吸了吸鼻子,慢慢停住哭声,难堪地蜷起腿,把脸埋在腿间,不让他看自己。   “我没有跟着你,我就是……就是,自己找不到路了。”   好丢人,他撒谎了。   “天都黑了啊,怎么还乱跑。”祝君则没有戳穿他的谎言,一手卡住他肩膀,想把他提起来,“来,别坐在地上——嗯?”   迟羿犯了犟,使劲抽回胳膊,“没有。”   “什么没有?”   “我没有乱跑,”迟羿瘪着嘴小声说,“没有。”他把腿抱得更紧了,一副防备的姿态。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为什么偏偏这副模样被祝君则撞见!   祝君则瞧他闷闷不乐的,无奈半跪下来,摘掉他头上一根草屑,柔声道:“好啦,知道你没有乱跑。”   注意到迟羿紧攥的拳头里露出来的糖纸,问:“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他这一提,饿扁的肚子存在感顿时强了起来,迟羿羞赧地点点头,“嗯……”   这声应得斯文,祝君则愈发觉得眼前人像只腼腆的小猫,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天这么黑,送不了你回家了,你爷爷也不在……要不要去我家睡一晚?”   为了更有吸引力,他补充道:“我前天新背了两袋白面回来,做了馒头,我炒菜也还不错。”   迟羿心跳了跳。   祝君则居然主动邀请他去他家里住!   他生怕祝君则反悔,飞速仰起脸应道:“好!”   祝君则见他小脸上满是泪痕,水渍在银白色的月光下一亮一亮,更像只花脸的小猫了,不带恶意地笑了笑。   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窘态令人更觉羞耻,迟羿胡乱挡住脸说:“你别看我!”   祝君则更想笑了,不再言语。   托住迟羿双臂,像抱孩子那样把他抱了起来。   迟羿还没来得及反应,双脚已经腾空离地,惊呼着搂住了祝君则的脖子,两条腿自然地夹在了他的腰侧。   祝君则托着他屁股稳住身形,趁着月色往山下走。   迟羿实在不习惯这个动作,他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手长脚长,祝君则怎么能像抱三岁小孩一样抱他呢?!   他别别扭扭晃着,撑着祝君则的肩膀想跳下来。   “别动。”祝君则一巴掌招呼在他屁股上,“想摔啊?”   “啊!”迟羿耷拉下脑袋,“呜……”   祝君则听人唤痛,安抚性地拍了拍,快步下了土坡。   山路崎岖难行,他抱着迟羿虽不费力,却禁不住他手脚扑腾,万一踩空掉下去,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迟羿有苦说不出。   他刚才在地上摔得狠了,后面不碰都隐隐作痛,更不要说迎上祝君则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而且祝君则抱他着实不算温柔,是紧箍着的那种方式,他想扭个腰都费劲。   崴了的脚踝还没好,悬在空中,跟着祝君则步伐一晃一晃,牵扯出撕裂般的疼痛。   迟羿痛得厉害,眼里又泛起了盈盈泪花。   不过除了最开始的那一声,他就没再喊疼了。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更多丢人的声音——祝君则一定会嫌他烦的!   祝君则没注意到怀中人诸多的计较,找到自己停在坡下的自行车,把迟羿放到地上,解开后座的小板凳塞到他手里。   “来,你坐后面,凳子抱好,我载你回去。”   迟羿乖乖接过小板凳,忍着疼说:“好。”   祝君则发现他站姿别扭,话里还含着哭音,奇怪地皱了眉,“怎么了,还疼?不至于呀。”   那么轻的一下,这小孩真有那么娇气?   不对不对,不是娇气,小孩是镇上迟木匠用白米白面喂大的,跟他们田里庄稼人不同,细皮嫩肉的,手上一个茧都没有,当然受不了半夜风餐露宿的苦。   估计是一个人吓着了,还没缓过来呢。   刚才他骑车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老远地回荡在山谷里,回头一看,竟是迟羿追来了,惊得他连忙调转车把回去。   一转头,迟羿却不知拐进了哪条岔路,找不见人了!   这下可把他给急坏了,急急忙忙到处寻人,还好在夜更深前,听到了山间隐隐的哭泣声。   那哭声细弱,抽抽嗒嗒,气也喘不匀,真像只可怜的猫儿。   听得他的心也仿佛被只手揪住,生生疼了起来。   正想开口安慰,却见人眼尾泛红,要哭不哭的,疼痛不似作伪,他又不确定他到底是吓着,还是真疼了。   ——难道是刚才摔的那一下?   是了,就是那一下!迟羿坐在地上好久没站起来,肯定不是要面子那么简单!   “真摔着了?”祝君则急得掰过他肩膀,要查验他身后伤势,“我看看……”   迟羿忙绷着肌肉躲开,故作镇定地往车后座坐,“没有疼。”   祝君则一听就知道他在撒谎,沉下脸说:“是不是屁股疼?伤到骨头了吗?我带去你去找郎中。”   迟羿瞬间红了脸,忽视他直白的字眼,拼命摇头道:“不要!不是,不要找郎中。”   拉祝君则手说:“君则哥,我们快回去吧,我好饿。”   祝君则将信将疑,但迟羿坚持没事,他也只好作罢。   让小孩环住自己的腰,骑车带人回了家。   ……   迟羿是真饿坏了。   他从来没觉得白馒头是这样香,这样软,直接吃带着丝丝的甜,夹着肉与菜吃则鲜香无比,胃口较前几天直接多了一倍。   饭后,祝君则在灶上洗碗,收拾零落的柴火,厨房间里飘出淡淡的禾草香,混合着炉膛里温热的煤灰味。   迟羿窝着被子坐在床上,透过掀开的布帘,看祝君则忙碌的身影。   他才知道祝君则是个单身汉。   这个“单身”,不仅指祝君则没有娶妻,也指他没有爹娘,更没有他想象中的很多弟妹。   祝君则一个人住在不大的一间房里,有一个同样不大的小院子,站在院里远眺,能看见无垠的天空与连绵的梯田。   他家人口虽少,力气却多,一个人能顶别人一家的劳动。   记的工分不但够他换粮过活,还能有剩余的换些糖票,不时去县里买糖,分给村里的小孩子们。   去迟羿家定做的木制玩具,也是拿来逗小孩的。   迟羿刚听说时很不爽,哼哼着不搭腔。   但祝君则笑眯眯把那装糖的油纸包拿出来时,他又喜笑颜开了。   还顺着杆子往上爬,端出自己脚扭了的惨事博同情,蛮横让他不许把糖分给别的小孩,这一次的糖全部都要给迟羿。   祝君则想着哄他开心,便由他去了。   收拾完后,祝君则拉灯转进里间,从衣橱里取了套干净的单衫和裤子给迟羿。   “新做的,我没穿过。”他说,“身上那件换下来吧,在山上肯定摔脏了。”   迟羿道谢接过,正捏着下摆要脱衣服时,却见祝君则迟迟不走,连身都不转一个,又不自在地把衣摆拉了回去。   “你看我干嘛啊。”他忸怩道。   祝君则还疑惑他怎么突然不动了,闻言笑道:“怕我看吗,你又不是女孩子。”   “那你也不能看!”迟羿往床里退了退,“转过去!”   祝君则哪惯着他的臭讲究,他们田里做活的,哪个不是成天一身汗,赤着上半身再正常不过,谁还怕人瞧了?   他还惦记着迟羿脚伤,还有屁股摔的那下,会不会真伤了骨头?   反正最后都是要检查的,换个衣服还扭扭捏捏,等下让他怎么看?   想到这里,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捉住迟羿,强制把衣服从人身上扒了下来。   迟羿惊得大叫,“你干嘛!”   起初他还捂着胸口挣扎,后来挣扎无果,干脆把脸埋进被子,衣服也不肯穿了,只露一个光溜溜的脊背对着祝君则。   祝君则眯起了眼。   小孩虽是娇养,肉却没长多少,腰细得他一只手都揽得过来。   埋头的动作很好地抻开了背上的皮肤,勾勒出蝴蝶骨和脊柱的形状,一条突出的脊骨从中间滑下,成一道沟壑没入裤腰。   如此半隐半露,更是成就了好一番美景风光。   迟羿好像还觉得自己藏得很好,浑然不知落在自己身后的那道视线有多么灼人。   祝君则一阵口干舌燥,转身去倒水喝。   听见身后的咕嘟嘟的水声,迟羿警惕地抬起脑袋,眼睛滴溜转了一圈,飞快套上祝君则给他准备的干净衣衫,把自己藏进了被子。   祝君则马上折返,也上了床。   扯下被子一角,把迟羿的脑袋捉了出来,笑问:“藏什么?嗯?”   迟羿眨眨眼,睁眼说瞎话道:“没藏。”   祝君则捏住他鼻子轻轻拧了把,“又撒谎,再这样要打了。”   “……”迟羿瘪道,“你凶什么啊。”   “我凶?”祝君则好笑道,“明明是你不讲道理,刚给你的铜壶呢?脚痛还不听话,明天走不了路,看你怎么办。”   迟羿讪讪把枕边的铜壶拿了出来。   铜壶不大,装满冷水后沉甸甸的,他两只手捧不住,就把它放在床上,脚伤处隔了一层枕巾,靠在上面冷敷。   结果看祝君则看得上瘾,不自觉把崴脚这事给忘了,铜壶也被踢到了一边。   祝君则让他趴在床上,一边控制他脚踝抵住铜壶,一边把他裤子拉下半截,查看尾椎骨的伤势。   迟羿感受到他指尖冰凉,不耐地哼唧一声,扭着腰想躲。   祝君则威胁性地点点他的腰窝,淡声令道:“趴回来。”   迟羿顿住两秒以示抗议,回头不服气地瞪着祝君则,“你不许脱我裤子,也、也不许……打我。”   后两个字低若蚊蝇,令祝君则想欺负他的念头更甚。   流氓似的把人拖回来按住,偏要做他不让做的,挑眉道:“不许什么?听不见。”   “唔……”虽然不疼,却格外羞耻,迟羿两只手抓紧了枕头,在上面掐出道道皱痕。   憋了半晌,直到耳尖通红,他终于受不住周身腾起的热意,细声求饶道:“不要,呜……打我,啊!”   最后一下格外响,祝君则掰过他下巴,笑眯眯道:“小羿自己讲,今天不该打吗?”   迟羿眼巴巴看他,昧着良心嘴硬,“不该。”   祝君则“嗤”地笑了,一条条把他罪状数来,“一个人乱跑,不好好吃饭,无缘无故闹别扭,脚受伤了不好好敷着还乱动——”   他拖长声音,粗暴把迟羿半拉下的裤子往上一提,弹在肉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你要是我家的,今天一百下板子跑不了。”   迟羿被他说得耳热,硬着头皮辩驳道:“哪有乱跑,我是追着你来的!谁让你住这种地方,你要是……”   话没说完,祝君则眼神已经变了。   “哦?”他慢悠悠的,“可我记得,有些人讲他不是跟着我来的啊,怎么,原来这个也是撒谎吗?”   “又多错一样啊小羿,”祝君则似笑非笑地歪头,手指在他腰际流连,“这里没摔坏,是专门留着晚上挨打呢,对不对?”   迟羿哆嗦了一下,紧张地侧了身,“不是。”   又推了祝君则一把,蹬着腿道:“你走开,我不要你了。”   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好凶,好坏,还会打人屁股!他认识的祝君则才不是这样的!   祝君则瞧他受惊到眼红耳红的模样,更觉可爱非常,扑哧笑了出来。   在他头上摸了摸,说:“好啦,不逗你了,早点睡觉吧,明天早上送你回家去,哪里会真打你啊,你回头跟你爷爷告个状,他以后该不卖我东西了。”   听熟悉的语调回来,迟羿松了口气。   后知后觉涌上了被人捉弄的羞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相比之下,祝君则的心情就愉悦多了,把铜壶放到床下,拉灭灯,和迟羿一人一条被子躺在床上。   春寒料峭,夜里气温还低着,迟羿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冷得缩起了腿。   睡意朦胧间感觉身边有个火炉,不自觉就抱了上去,还拱着脑袋蹭了蹭。   祝君则以为他有事,“嗯?”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才知道迟羿是睡迷糊了,把自己的被子蹬了个精光,冷得直往他这边挤。   祝君则长腿一伸,把被子勾了过来,正要给迟羿盖回去,忽然胸口一痒,贴着了个湿热的东西。   ——迟羿居然蹭开了他的衣服,舌头在舔他!   祝君则浑身一僵。   这小子,长这么大了没断奶吗?!   犹豫几秒,到底没舍得推开——迟羿睡着的样子比醒时更可爱了,小脸粉扑扑的,睫毛又浓又密,鼻子里喷出温热的气流,紧贴着他的皮肤游走,又轻又痒。   祝君则勉力控制住周身的战栗,纠结片刻,把迟羿完全搂进了自己的被窝。   迟羿得寸进尺,这下不仅脸贴过来,腿也过来了,小腿像条又冰又滑的小蛇,死命地往他腰上腿上缠。   这份冰凉没能让他有丝毫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深夜里,祝君则艰难地喘了口气。   手指已经慢慢滑到了迟羿的背上,皮肤真是细腻得不像话,手感更是棉娃娃似的软。   祝君则觉得这样下去实在不行,强迫自己把手从迟羿身上抽了回来,打算拿床下的铜壶给自己降降温。   就听迟羿嘤咛一声,“好硬……”   【是床硬啊!】   祝君则:“!”   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屏住呼吸问:“什么?”   迟羿打了个哈欠,翻身伸了个懒腰,嗓音黏糊,说梦话似的,“床……好硬。”   祝君则:“。”   他背上瞬时吓出了一层冷汗,这会儿气不打一处来,掐着迟羿的腰把人搂了回来。   狠狠往他身后连落几下还不解气,直把人打得左扭右晃、眉头皱起、眼睛惺忪地隙开了一条缝才停。   迟羿表情茫然,看着无辜极了。   祝君则牙根发痒,真想在他身上咬上一口。   “唔。”迟羿困着,喉咙咕噜一声,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祝君则喉结上下一滚,吞下一口唾液,凑过去,在他鼻尖克制地舔了舔。   然后掀被、穿鞋、下床——   他是该冷静一下了。 第109章 ABO(上):冷冽雪松Alpha x甜玫瑰酒Omega   “迟羿,男,18岁……未分化。”   医院诊室中,祝君则拿着体检报告单,一边看一边观察架腿坐在对面椅子上的少年,顿了顿道:“预测性别是,Alpha?”   少年面沉如水,对上他眼神时低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祝君则淡声问:“有家族隐性疾病史吗。”   少年抱臂,“没有。”   “青春期有受过什么重大刺激吗,比如……”祝君则斟酌了下措辞,“受过伤,或者谈过恋爱?”   除了基因遗传,暴力流血、缠绵情事一类的,都容易使体内激素紊乱,造成分化迟缓。   “这跟我还没分化有什么关系?”少年坐直身子,皱眉道,“你有什么资格探听患者隐私?”   祝君则放下报告单,转头在键盘上敲字,“医院是最不该保留‘隐私’的地方,在我眼里,你只是万千病人中的一个,没什么特别要打听的。我问的都是病情相关,你没必要这么紧张。”   迟羿倒回椅子,哼声更重了,“最好是。”   “一般来说,Alpha最迟在16岁前就会完成分化,既然单子上写了你的既定性别是Alpha,而你到现在还没有分化征兆,整整迟了两年——”   祝君则瞥他一眼,“我不得不排除你身上有什么没被查出来的隐性病症,最大可能就是青春期受到刺激的后遗症,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我不是来问你原因的。”医院色调清冷,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腔,迟羿倍感压抑。   他近期情绪一直不稳,被祝君则一逼问,烦得抓起手边的纸巾就朝他丢去。   “我只想知道办法,可以快点完成分化的办法,连重点都抓不准,你怎么做医生的!”   啪嗒!水杯被撞翻了。   “哦?这样吗?”祝君则淡定扶起水杯,从那包纸巾里抽出两张来擦拭桌面,“你听起来似乎很急,却对身体异常的原因漠不关心,看上去倒更像另一种可能。”   迟羿目色一凛,警惕道:“你说什么?”   先前的无礼还能说是年纪小不懂事,这次就纯粹是挑衅了,祝君则懒得再跟他迂回,目光直锥入他的眼底。   “自己坦白,还是我来讲?”   他语气笃定,迟羿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装作无谓道:“你打什么哑谜?我又不是医生,我怎么知道。”   祝君则嘴角牵起洞察的笑,像在看一个演技拙劣的小孩。   迟羿只觉那眼神分外灼人,心虚地别开了眼,“那你说关心原因有什么用?反正已经发生了,我想快点解决问题也有错吗?”   在祝君则看不到的地方,他无声地捏住了裤缝,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还嘴硬。”祝君则轻笑,“人撒谎的时候脸会红,自己感觉不到,但在别人看来已经很明显了,你要不要摸一下自己脸烫不烫?”   “我没有!”迟羿猛地跳了起来。   他冲到祝君则办公桌前,想抢回自己的报告单,“还给我,我不找你看了!”   “小朋友,没礼貌也要有个度。”祝君则飞速站起,眼疾手快地捉住他小臂,照着人胸口往后一推。   他手掌一点点用力,微笑看迟羿的脸因疼痛而逐渐变形。   Alpha身高腿长,高大的身材就足够给人压迫感了,更不要说祝君则还有着一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微微眯起,神光锐利而具有攻击性。   迟羿被逼得连步后退,后背抵到了墙。   祝君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视线缓缓移到他后颈,“没分化,预测性别是Alpha?——阻隔贴的痕迹还在,没有分化的人,居然怕闻到别人的信息素吗。”   迟羿语塞,“我、我以防万一……”   “报告单的印章是伪造的,档案里根本没有你的体检记录,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还是在赌我不会细看?”   祝君则几乎要笑了,“这位姓迟的小朋友,你这是拿我当傻子啊,我看起来很像吗?”   小动作被一一指出,这下迟羿的脸是真红了——被气的。   他恼羞成怒地踹上祝君则的小腿,“你管我!”   狠狠一脚飞出,祝君则纹丝不动,反而他的脚背撞上那坚硬的腿骨,痛得他头皮发麻,差点叫了出来。   祝君则冷笑着甩开他,“像你这种自作聪明,喜欢隐瞒真实情况的患者,我见得多了,但还没有哪个像你一样傻的。   “要科普多少次性别是天生的,不是后天找医生开药或者做手术就能改变的,怎么,分化成Omega了,对自己不满意?”   迟羿脸一阵红一阵白,愤恨瞪着这个将他心思尽数戳穿的男人。   他是在几天前发现自己分化成Omega的。   那天学校组织体测,他从一千米跑道上下来就觉得头晕,连灌两瓶冰水都不见清醒,下午的微机课干脆请了病假,一个人回宿舍休息。   六月天气燥热,他习惯性开了冷空调,谁知睡到一半被生生冻醒,体内不住发寒,额头却烫得吓人。   接着闻到空气里一股股的香气,又浓又密,是他最讨厌的那种甜到发腻的味道。   起初是花束似的甜,像母亲摆在家里的成簇的玫瑰,闻得久了,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酒精味,一缕一缕,毒蛇般躲匿在嫣红的玫瑰丛中,吐着血红的信,危险而迷人。   未分化的青春期少年都分在Beta宿舍中,根本不会有Alpha或Omega的出现,宿舍里也从没有人喷过香水。   那么这股香味从哪里来,可想而知。   迟羿心里咯噔一声,后背迅速爬上了一层鸡皮疙瘩,一身冷汗地裹紧了被子。   活到现在十八年,他家世、样貌、成绩,几乎是样样得意。   他期待过自己会是个强大的Alpha,十六岁还没分化后消沉过一段时间,也接受了自己会是一个平平无奇的Beta,却从没想过自己会分化成一个Omega。   一个娇弱的,需要人保护的性别,还会定期受到发情期的折磨。   他很想否认,可空气里的甜香骗不了人。   随着他情绪的剧烈起伏,这股香味愈发浓郁,像置身于一个硕大的玫瑰园,甜玫瑰酒的味道勾得人头晕目眩,直想醉死在这漫无边际的花丛里。   迟羿没有醉,但真的有点想死。   都不必想爷爷失望的眼神,他自己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宿舍是待不下去了。   比起分化成了Omega,他更怕别人知道他分化成了Omega。   当即不顾发情期虚软到无力的手脚,挣扎着爬下床,收拾东西逃出宿舍,也不敢回家,在外面随便找了个酒店住下了。   不管怎样,能拖一天是一天吧,之前听人说有些医院能开压抑自己的性别特征的药物,除了伤身体外没有任何副作用,也许他可以试试!   说试就试。   他两天跑了H市好几所大型公立医院,接连碰了壁,私立医院又不敢去——爷爷会知道。   他只好一个人跑到G市来碰碰运气。   吸取之前的教训,他特地找人伪造了体检报告,只要让医生相信他未来的性别是Alpha,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分化晚了,就能拿到促进激素分泌的药物。   就算变不成真的Alpha,压制一下他身上的Omega性征总没问题吧?   他算盘打得啪啪响,谁知被祝君则一眼看穿了!   “拿这种事占用医疗资源,真是闲的。”   祝君则冷冷下了结论,把他那份体检报告摔在办公桌上,“抑制剂一楼药房能配,电梯出门左拐,不送。”   迟羿胳膊被他一甩,狼狈地扑到一边,闻言红了眼。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抽过自己的体检报告,站直身体,脸色倔强地盯着祝君则,“你是Alpha,高高在上,当然不懂别人的处境。”   祝君则不想和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屁孩多做纠缠,眼神都没分他一个,自顾自在纸上勾勾画画,叫了下一位病人的号。   迟羿最恨被人无视,趁人进来前啪地把门拍上,动作极快地从内锁住了。   门把被人从外面转了转,门外传来明显的疑惑声,祝君则笔尖一顿,蹙眉抬头,“开门。”   迟羿冷哼,“我不。”   “开门。”这声更冷了。   迟羿攥紧拳头,想着事已至此,破罐子破摔也好过白来一趟,梗着脖子道:“给我开药。”   祝君则彻底没了耐心,尽力压下怒气,自己起身来开门。   迟羿挡在门前,执着道:“给我开药!”   他用身体死死地护住门锁,祝君则还真不好跟他动粗,心情差到了极点,寒声道:“一定要这么无理取闹吗?”   迟羿口风不松,“你给我开药,我马上就走。”   “你要那种药干什么?”祝君则不耐道,“你一点问题都没有,盲目服药只会给身体造成损伤。”   “这跟你没关系。”   “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什么毛病?”祝君则试图跟他讲道理,“每种性别都是一样的,只是生理构造不同,没谁比谁高贵。”   “你根本就不懂,少来教训我。”迟羿眼红红地,“你不需要知道原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行了——你到底开不开?”   “不开。”祝君则斩钉截铁,“我不会给你开的,你再怎么闹我都不会。青春期叛逆也别叛逆到这种地方来,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没人惯着你。”   “你少自以为是了!”不知戳到了哪个痛处,迟羿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谁要你惯着了?我有单子,我正常按程序来找你的,让你给我开药怎么了?我哪里占用医疗资源了?又不是不付钱!”   “啧,跟你真没话讲。”祝君则冷声警告,“快点让开,后面还有病人,你再捣乱我就叫保安了。”   易感期将近,他想在这之前多接诊一些病人,跟迟羿在这每多浪费一秒钟,他就多一分焦急和烦躁。   迟羿一动不动。   见迟羿软硬不吃,根本说不通,祝君则焦躁更甚。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诊室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玫瑰花味,闻上去很甜,是他最喜欢的那种清甜糖果的味道,闻得久了,似乎还有点醉人。   他口里发干,很想快点结束上午的工作,去楼下买瓶冰饮喝。   一时着急,竟不顾体面地直接伸手去掰迟羿肩膀,想把人直接拎开。   “你别碰我!”迟羿打掉他的手,后背抵门更紧。   他现在也不指望拿到药了,只想恶心祝君则,“祝医生,我可是一个Omega,你能不能不要对我动手动脚?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吧。”   祝君则头有点晕,空气被那股惑人的甜香填满了,每一口呼吸都逃脱不过。   恍惚间听到“Omega”这个词,他猛地惊醒——   完了,信息素!   来医院的人大多身体抱恙,容易控制不好自己的信息素,按照规矩,Alpha医生只能接诊Beta或同为Alpha但不在易感期内的病人,就是为了防止信息素的对撞。   祝君则自打工作以来就没出过差错,都快忘了这种可能,没想到今天来了个装Alpha的Omega,叫他在阴沟里翻了船。   更不妙的是,他发现自己身上热了起来。   ……他被眼前这小孩的信息素催动,易感期提前了!   更更不妙的是,小孩的面色越来越红,小脸皱成一团,腿从绷得笔直变得弯曲发软,指甲掐着手心,唇抿得紧紧,像在苦苦忍耐着什么。   ……他的信息素也泄露了!!   更更更不妙的是——   祝君则:“……。”   迟羿:“……!”   他们的信息素,怎么好像,高度匹配啊?!!   ————————   第一次写ABO题材,私设多多(嗯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都别问,问就是私设!)[奶茶] 第110章 ABO(中):冷冽雪松Alpha x甜玫瑰酒Omega   门口的病人敲了许久不见门开,看着显示屏上自己的叫号信息,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刚背过身打算去前台问问,就听砰的一声,门被什么人暴力砸了一拳,一个人从里面踉踉跄跄地撞了出来。   病人连忙弹跳避开,拍拍胸脯,小心地把重新拍上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前台护士也闻讯赶来,“怎么了?!”   诊室中,祝君则站在洗手池边,水流哗哗不止,水珠顺着他的发端滴下,撑着台面的手臂青筋暴起。   祝医生何时有过如此失态?护士惊呆了。   “祝医生,刚刚那个人……”   “没事。”祝君则平复呼吸,擦了把脸,坐回办公桌前。   空气里属于Omega的信息素依然存在,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尽可能地减少信息素对自己的干扰,同时控制自己的信息素释放。   他接过病人递来的单子,一边看一边问护士,“下午的病人中,有多少Alpha,多少Omega?”   “Alpha一个,不在易感期,没有Omega。”   护士隐约猜到了点什么,担忧道:“祝医生,是不是刚才那个病人Omega装Beta,没控制好信息素?您……”   这类事件屡见不鲜,Omega因为数量稀少,且生理构造脆弱,就医条件更加严格。   同样的病症,放在Alpha或者Beta身上,可能只需要挂一个普通医院的普通号就能解决,而Omega却需要找更加专业的医生,用更加昂贵的药才能治愈。   所以很多经济紧张的Omega就会抱着侥幸心理,伪装成Beta就医。   这种行为是被医院严格禁止的,但还是有很多人铤而走险,没控制好信息素造成混乱已经是里面最轻的后果了。   更严重还有医生被隐瞒病情,开的药不对症,造成患者死亡,所以被迫停职的。   护士见过太多这种例子,义愤填膺道:“真是太过分了,我这就去把他拉进黑名单!就知道欺负我们Beta,有本事去装Alpha啊,好歹有些药还是能共通的……”   “咳。”祝君则扯了下嘴角,“不是。   “他就是装的Alpha。”   护士:“……”   靠!O装A,什么奇葩!!   ……   迟羿分化太迟,此前不光他自己,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是个Beta。   Beta也好,虽不像Alpha那样高大有力,但胜在不受信息素的干扰,能够永远保持冷静。   所以他根本没有接受过Omega的生理知识,信息素控制得一塌糊涂,刚分化时迎来第一次发情期,整个酒店房间都飘着玫瑰酒的甜香。   期间甚至接到前台来的电话,说保洁路过他房门口时闻到气味,担心他一个人失控,也怕信息素扩散影响到其他房客,询问是否需要提供抑制剂。   他强撑着,说不用。   许是发情期激素的作用,他对别人的关怀分外敏感,总觉得他们是在嘲笑他。   嘲笑他成了一个Omega,一个连信息素都控制不好的Omega,真没用。   对自己的性别更多了一层厌恶。   意乱情迷间忍着羞耻,迟羿努力回想着班上其他Omega在发情期时是怎么做的。   除了注射抑制剂以外,好像就只有……标记?   被一个Alpha标记。   更绝望了……这两种方式无论哪一种都令他脊背发凉。   他太害怕打针了,是听到这个词都会腿软的程度。   细长尖锐的针头发着森寒怵人的冷光,挑破血管时会伴着可怖的刺痛……光是这么想着,他心尖便不由得发起畏惧的颤。   可他又怎么能忍受被一个Alpha咬破腺体,在身体里注入信息素呢?   且不论根本没有Alpha的人选,他根本就无法接受自己弱小的一面示于人前,他太骄傲了,向别人摇尾乞怜,还不如自己硬抗……   “呃啊……!”   又一波情动汹涌袭来,他不受控制地喘叫出声。   身体似乎更烫了,像被人架在火上烤着,发端都散出掺着香味的汗水,额上起了一层薄汗,成珠滚滚流下。   难以言喻的感觉令迟羿羞愤欲死,他拭去眼角憋出来的生理泪水,虚握了把拳头,憎恨这么无力的自己。   叮铃铃——   前台的电话再次响起。   迟羿啪地摔掉电话,铃声戛然而止。   他掐着大腿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把被子卡在两腿间紧紧夹着,妄图用摩擦来缓解难挨的生理反应,口中不断泄出痛苦的呻/吟。   砰!啪!   迟羿勉力睁开眼朝床下看去。   ——他无意中踹到床头柜,原放在床头的玻璃香薰摔在地上,玻璃碎裂,液体淌了一地。   玻璃碎片的尖角裹着液体粼粼亮着,他脑中突然划过一个念头。   他挣扎下床,拾起一片玻璃,尖角对准手腕,划破,用力,加深……   “嘶……呃啊!”   他低吼一声,求生的本能和发情期的迷乱像两股力量,在体内地疯狂纠缠、拉扯,几乎快要把他整个撕裂。   鲜血汩汩从破口中涌出,蛇似的攀上他雪白的手臂,糜烂而狰狞。   迟羿手臂颤抖着,神智在剧烈的疼痛逐渐苏醒。   失血多了,身体机能下降,信息素分泌功能也随之变弱,房间的气味很快淡了下去。   他瘫软在床边,艰难吐出几口粗气,虚弱地看着手腕上的血痕,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虽然痛,但总比注射强。   如此过了两天,好容易将耻辱的发情期熬了过去,迟羿还以为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恶心的信息素泄露了。   谁知道被一个Alpha迎面压制的时候,身体会比大脑更先感到兴奋啊!   发情期这种东西居然还会去而复返的吗??   都怪那个破医生!   叫什么来着?祝君则!   迟羿咬牙发誓,他总有一天要他好看!   ……   吩咐过把余下的病人推掉,提前进入易感期休假后,祝君则查了下迟羿的资料。   户籍所在地是H市,他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来G市看病呢?   他眯眼看着电脑上助理发来的信息,情不自禁地抚上自己后颈的抑制贴。   单身多年,易感期都是靠抑制剂度过,还从没试过标记别人。   何况是匹配度这么高的Omega。   甜玫瑰酒的味道让他成瘾,那天回来后买了好几款类似味道的香薰,都没有Omega带给他的冲击力强。   那是生理上的吸引,反抗不了,也没必要反抗。   祝君则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并光速打定主意,他要认识这个Omega。   如果各方面都合得来,不是不能发展为长期伴侣。   可那个Omgea……   他好像对自己的性别很不满意啊。   刚分化没尝过好处,不满意很正常,他理解。   没关系,教教就懂了。   给迟家送去的就医报告在三天后得到了回信,迟老爷子果然不知自家乖孙做的好事,完完全全被蒙在鼓里。   根据祝君则的提示,迟嵩成功逮到了迟羿用放血来抑制发情期的现场,一看手腕,血痕新旧错落,早已是个惯犯了。   盛怒之下将迟羿关了禁闭,请来专门的医生给他检查身体。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因为发情期错误的处理方式,迟羿的身体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损伤,短时间内不能以注射抑制剂的方式来压制信息素了。   ——用失血来对抗正常的生理现象过久,再用抑制剂的话,长此以往,很有可能会失去分泌信息素的能力。   作为一个Omega来说,无异于半个残废。   在这种情况下,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找一个信息素跟他高度匹配的Alpha,在发情期时对他进行安抚。   迟嵩就是有再多不愿,看着愈发虚弱的迟羿,也只能捏着鼻子给祝君则发去邀约,问他愿不愿意接受聘请,成为迟羿的家庭医生,薪水待遇都好商量。   这个Alpha既然主动在信件中提起两人的信息素高度匹配,想来也是愿意进一步相处下去的。   祝君则抽出信件里附带的合同,粗略一眼,就知迟羿这个好爷爷将自己查了个底朝天。   细则里甚至写道,无需担心在医院就职走不开,他那边已和院方交涉完毕,捐赠了一套国外生产的大型医疗设备,作为交换。   祝君则不免有点想笑,难怪早上接到消息,他的假期从一周延长到了一年,还是带薪的那种。   按这么算的话,他还卖得挺值钱的。   不管怎样,他能有时间去会会那个一看就欠教训的小少爷了。   也好。   ……   房间里窗帘紧闭,一片昏暗,飘着股刺鼻的酸苦味道。   酸中夹杂着过腻的甜,像是果子熟过了头,也像是发酵过度的玫瑰酒,清新的玫瑰花香完全被杂味掩去,在黑暗中独自挣扎、腐烂。   房门刚被打开的时候,迟羿被刺眼的白光晃了眼。   他抱腿坐在床边的角落,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刺眼的光芒,因不适而眯起的眼睛慢慢张开。   不是爷爷,那是张陌生的面孔。   又是来帮他检查的吗?他不要!   迟羿把屁股往墙角挪了挪,整个人藏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   “迟羿。”那人唤他温柔。   迟羿:“……?”   声音好像有点耳熟,是谁?   “怎么不睡在床上?”一进来就是这副颓靡的景象,祝君则皱起眉头。   他简直不敢相信,房间里的这股气味,会是那天的清甜可口的少年发出来的。   只是一次分化而已,怎么会给他如此重的打击,乃至于要用自毁这么极端的方式抑制信息素,现在又这样一蹶不振。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迟羿意料中的没有回应,祝君则轻轻带上门,留出一条采光的缝隙,抬步朝迟羿走近。   “你别过来。”迟羿紧张地蜷起身子。   祝君则依言停住,听到迟羿低弱的声量与微哑的颤音,面上多出一丝不忍。   他停在迟羿十步远的地方,蹲下身,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身高带给他的压迫感,放柔嗓音道:“愿不愿意跟我讲讲,为什么要坐在地上?”   迟羿警惕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手指把裤子扯出了一道道皱痕。   祝君则也不说话,耐心地等着他。   他以前有个同学是专门研究自闭症的,他跟着实地走访过很多患病儿童,别的没学太多,耐心是练到位了。   看出迟羿还是紧绷着,他干脆学着他一样,也在地上坐了下来。   还将颈后的抑制贴掀开半边,适当地露出了一点属于Alpha的信息素,用以安抚发情期前后,敏感不安的Omega。   迟羿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观察眼前这个陌生的人。   虽然也很奇怪,但他跟前几天那些强硬控制他探查他身体的人不一样,只是坐着而已,好像不会对他做什么。   而且,这个人好看极了,五官立体,面部线条流畅分明,像一座完美的雕塑,比雕塑更完美的,是他还有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深黑的瞳仁像是一颗荡在水波中的星子,明亮而温和。   迟羿几不可察地耸了耸鼻子,似乎闻到了一缕清冽的香味,是凛冬松林里的味道,新雪干净的冷中,夹着古老松针的沉厚绵长的木质香。   闻着就像到了一个静谧的无人之境,天空高阔,枝影摇曳,没有让人喘不过气的教条和规训,只有前所未有的自由。   好舒服……   他情不自禁地想要舒展四肢,在雪地中奔跑、安睡……   迷蒙中,他感觉到头上罩下一只大手,顺着他的发丝轻抚,那只手上,也有他喜欢的冷冽香味。   缩在一个柔软而芬芳的怀抱里,令人感到无比的安心。   迟羿不由得卸下了所有防备,舒展眉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   再度睁开眼时,天光已然大亮。   窗户开着,暮春的风徐徐吹进房间,把夜里浊重的气味逐了个干净,雪白的纱帘轻轻晃着,迎着阳光拂上窗台上一盆生机勃勃的花。   慢着,花?他房间里什么时候种过花?   迟羿坐起身来,他这时候才发现,房间里被爷爷强制收走的东西全都回来了。   大如电脑,小如摆件,只要是他常用的喜欢的,都被冠之以尖锐、有伤害他的风险的名头,打着为他好的旗号,被搬离了。   迟羿心知肚明,其实根本不是伤不伤害的问题,爷爷只是在惩罚他。   惩罚他成了一个丢人的Omega,惩罚他自作主张的撒谎。   这些东西为什么又回来了?   爷爷改主意了吗?   迟羿心跳了跳,赤脚跳下床,尝试给电脑开机。   显示灯刚刚亮起,门就被人从外推开,一个高挑帅气的Alpha走了进来。   “吃早餐吧。”祝君则把餐盘放下。   两个拳头大的面包,一杯牛奶,一碟果切。   “你是谁?”迟羿坐在电脑椅上转了转,狐疑地打量他,“新来的管家?”   祝君则轻笑,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不是管家,是管你。”   他把餐盘往迟羿那边推了推,“吃吧,不一定要吃完,填填肚子,不要空腹太久,不利于体能恢复。”   “什么意思。”迟羿一脸戒备,“你凭什么管我?你是什么人?”   “真忘了?真么快?”祝君则挑眉,“这么讲我可要伤心了,好像还是你主动挂的我的号吧,小少爷?”   “还挂号,你真有脸说。”迟羿冷笑道,“是爷爷让你来的吧?怎么,他改策略了,发现硬的不行,来软的了?”   他撑着桌子往后一滑,主动与祝君则拉开了段距离。   “你去告诉他,我就是一个Omega了,让他感到丢人我很抱歉,但我已经努力过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要实在看不惯我,那就继续把我关到死,或者把我赶出去自生自灭都行,不要再假惺惺地‘为我好’了。”   迟羿攥紧拳头,语气恨恨,“反正我知道,他一直都不喜欢我,刚好趁这次机会,我们彼此……”做个了断好了。   “饭都没吃,哪来这么多力气讲话。”祝君则捏起果盘里一颗蓝莓走近,“啊,张嘴。”   “滚!”迟羿伸开条腿挡在两人中间,“我不需要,你离我远点。”   这人语气轻飘飘的,明显就没认真把他的话当一回事,还张嘴,哄小孩呢?神经病。   “由不得你要不要。”   祝君则直接无视了他的腿,一个箭步上去卡住他下巴,迫使他把嘴张开,把蓝莓丢进去,再托着他下巴往上一合。   “唔!”迟羿两只手抓他手臂,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双颊涨的通红,徒劳地瞪着他。   “唔唔唔!”你干嘛!   祝君则微笑令道:“乖,咽下去。”   “唔唔唔!”我不要!   祝君则钳制他的时候甚至还有余力,食指轻轻地扫过他的鼻尖,弯眼笑道:“还讲不要?小羿啊,我是在跟你商量吗?”   “呜呜……”这声弱了。   祝君则力气惊人,温柔的语调在此衬托下非但失去了原有效用,反而更加瘆人。   Alpha的气势扑面而来,迟羿心跳漏了一拍,生理性的有点害怕。   一边又忍不住羞恼,这可是他自己家,怎么能让一个外人耀武扬威到他头上?   下意识抬脚向踢祝君则,“唔唔唔……!”你松手!   祝君则另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嘴边微笑不减,“小羿,听话一点,跟我对着干是可以,但不要拿自己跟我赌气啊,你讲对不对?”   “唔……哼。”   蓝莓在口中被轻易抿碎,迟羿喉结滚了滚,把软烂的果肉咽了下去。   祝君则松开对他的钳制,指腹擦过他的唇角,愉悦地点了点,“嗯,这样不是很乖?晚点会有奖励。”   “谁要你的奖励!”迟羿耻辱地咬牙,“你到底是什么人。”   “管教你的人。”祝君则轻描淡写,递出一张名片,似笑非笑道,“在我们医院大闹一场,结果这么快就把我忘了,我是该说你记性太差,还是心太大呢?”   迟羿扫到名片上的名字,眼珠一颤。   祝君则?祝君则!   刚松开的牙又咬了回去,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居然是你!你,你怎么敢来,我……”   他气得语无伦次,胸膛剧烈起伏一阵,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就是你把我的体检单送到我爷爷手上的,要不是你,我早就……我根本就不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你现在还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要不是祝君则多管闲事横插一脚,他早就约好了另一家医院开药了,就算变不成Alpha,也能做到永远不释放信息素,跟普通Beta根本没什么两样!   迟羿越想越恨,眼睛里慢慢爬上了红血丝,生生克服本能的畏惧朝祝君则打去。   “滚!你给我滚出去!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你!”   Omega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拳头砸在胸口跟撞上团棉花没什么区别,祝君则垂眼看了会儿他怒极的样子,没有阻止,也没有动。   “要不是我,你这辈子不会好过。”祝君则沉声道。   迟羿哪里听得进去,红着眼骂道:“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我好不好过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就是因为你才不好过的,你哪来的脸!”   “信息素退化的Omega和Beta是不一样的。”祝君则道破他心中所想。   “有周期规律的发情期和信息素,是一个Omega健康的象征,虽然会给生活带来很多不便,但只要注射正规机构所生产的抑制剂,就可以很大程度地减少影响,所以——”   他严肃道:“会教你‘一劳永逸’的,一定是不正规的,明白吗。”   “不正规又怎样……”迟羿刻意避重就轻,口不择言地骂道,“你自己不给我开药,我找别人也有错吗,就算医疗事故死了,也用不着你来哭坟好不好!”   祝君则沉下脸,“迟羿,我在认真跟你讲,没跟你开玩笑。”   “哦!”迟羿被怒气冲昏了头脑,“我也在认真啊,谁跟你开玩笑了吗?我就是喜欢不正规的医院,我就是喜欢找死,这跟你有关系吗?”   祝君则面若冰霜,寒声警告道:“迟羿,注意你的言辞。”   “呵。”迟羿冷笑,“你有什么资格叫我注意言辞,你算什么东西?祝君则我告诉你,你脚下站的这个地方姓迟!   “医院是你的地盘,你能叫保安抓我,我认了,但在这里,有资格报警抓你的人是我!你少在这边摆什么长辈架子,趁我没翻脸之前赶紧滚!”   祝君则静静等他宣泄完情绪才开口,“抱歉,我现在是你爷爷为你聘请的家庭医生,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算是你的长辈。”   “你放什么……”迟羿话头卡住,眼睛一瞬间张大了。   他看见祝君则慢条斯理地从衣袋里取出一份合约复印件,展开放在桌上,抬头字眼显著,签名和印章他再熟悉不过:迟嵩。   祝君则欣赏了会儿他惊愕的表情,笑眯眯道:“所以我确实有资格管教你,小羿。”   迟羿脊背窜上一阵刻骨的凉意,呆在原地,连说话都不会了。   “你爷爷告诉我,他不排斥我使用棍棒教育,既然不爱吃早餐,那就先给别的地方来盘开胃菜吧,反正以后还会有很多。”   迟羿根本不敢细思这话的含义,嗫嚅道:“你说……什么。”   “嗯?没懂吗。”祝君则懒散往椅背上一靠,拍拍自己的腿说,“自己趴上来,还是等我去捉你?” 第111章 ABO(下):冷冽雪松Alpha x甜玫瑰酒Omega   迟羿当然不会傻到自己趴过去。   他定在原地,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死死地锥住祝君则,嚣张的气焰一下子灰飞烟灭。   半晌讷讷出声,“你不能……这样。”   “能的。”祝君则微笑。   迟羿喉结微动,“我不、不用。”   眼前情况已经很明了了,对着干没有好下场。   他一向是个审时度势的人,干脆咬咬牙把心一狠,嗓音放软了道:“上次来的医生说,我现在需要休养……我饿了。”   他还是做不到向祝君则求饶。   祝君则满意于他的反应,知道这已经是小少爷能放下身段的极限了,没再坚持提什么惩罚,也是不想第一天就给人留下个残酷无道的印象。   晾了他几秒后,朝局促站着的人招招手,“既然饿了,那就吃早餐吧。”   “……”迟羿闭了闭眼,压下满心怨愤,“哦。”   这顿饭吃得他味同嚼蜡。   更糟糕的是,祝君则宣布说,从今往后,自己的三餐都会由他负责、陪伴,包括什么时候吃饭,吃什么饭,吃完之后要做什么等。   他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陪伴?呵,说得好听,明明就是监视!   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要跟这个人待在一起,他就恶心得想吐,想吐想吐想吐!   ——当然,没吐出来,吃得还挺香的。   尽管再不想承认,迟羿还是无法忽视生理上的吸引,每当祝君则坐在他对面用餐,他都会感到莫名的安心。   就像是孤身奋战多年,身边终于多了个人陪着的安心——毕竟他最缺这种东西。   祝君则不像爷爷,不会强压给他各种指标,对他的要求仅限于早餐需要光盘,不能挑食,饭后不要马上坐下,要去花园散散步消消食一类的。   都是很简单的事,他很轻松就能做好,做好之后还会得到夸奖。   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安抚性地摸摸脑袋,更多时候是一句口头的表扬,“真乖”。   迟羿已经很多年没有得到过不含目的性的赞美了,他一开始对此不以为然,觉得祝君则是在把他当小孩逗。   但后来愈发觉得,祝君则每次的夸奖,其实都是真心实意的。   ——他是真的觉得他很厉害。   能坚持早睡早起很厉害,能皱着脸把青菜吃完很厉害,能慢慢学会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不被发情期前后的情绪波动很厉害。   发情期到来时,祝君则会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对他进行安抚。   高大的松木自积雪中拔地而起,气味寒冷而清冽,覆盖掉所有繁杂纠缠的情绪,只余下白茫茫一片澄澈的宁静。   如此平安度过了两个月,迟羿惊奇地发现,他居然有点离不开祝君则了。   是以被爷爷告知说他身体已经恢复正常,可以继续上学的时候,他是错愕的。   彼时他正在完成祝君则布置的作业,半小时的慢跑。   祝君则刚帮他纠正了不健康的作息与饮食习惯,开始注意他的体能训练。   他每完成一项,监测手环就会把他的心率等数据同步传给祝君则,完成得好,就会有奖励。   可爷爷现在要让他回去上学。   那他的奖励怎么办?祝君则怎么办?他会被辞退吗,回去继续做他的医生吗?   不行,祝君则是他专属的家庭医生,怎么可以改的啊!   迟羿心速飙升,推开迟嵩派来通知的助理就往外跑。   他要找到祝君则,现在立刻马上!   ——没找到。   祝君则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在他家生活过的痕迹都没了,衣服、餐具、用品,甚至是他每天带回来插在桌上的花,连同花瓶一起,统统不见了。   迟羿跑上跑下把整个家都翻了一遍,还是不见祝君则的人影,简直快疯了。   灭顶的无助扑面而来,罩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怎么可以?祝君则怎么可以丢下他不管?   助理姗姗来迟,抹了把头上的汗,“小迟少爷,你……”   “滚啊!”   迟羿撞开他,头也不回地冲到路边拦车直奔G市——祝君则所在的那家医院。   ……   “抱歉,祝医生今天不在。”   护士语调冰冷,看过他身份信息后更是,“你没有挂号单,不能进去。”   “是你们不让我挂号!”迟羿急了,“我在楼下试了好几遍都显示异常异常,我有什么办法?你让我进去,我要找人!”   护士拦住他,寒声道:“抱歉先生,经核实,您因为提供虚假就诊信息和寻衅滋事,已被我院拉入黑名单,请配合离开,谢谢。”   “我哪有!”迟羿更急了,“大不了我把挂号费给你行吧?十倍!”   护士皱眉,“你再不走,我要叫安保部门强制把你带走了。”   这句威胁无意中和初次会面时祝君则的话重叠了,迟羿想见他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咬牙后退一步,好声道:“我只是想见他,你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祝君则待在他家和他日夜相处的那些日子里,他竟然连个电话都没问,好像默认了他会一直待下去似的。   医院网站上放出来的信息都是座机号码,根本联系不到人!   现在想来,祝君则也从未主动提过,难道他没想过要久留吗?就像这样突然消失,再也不见他了吗?   护士厉声道:“你再不走,我真的要叫人了!”   大厅里等待的病人们都被这边的骚动吸引了目光,其中还有几束眼神属于不怀好意的Alpha。   有人吹了声口哨,“谁家不乖的Omega跑出来啦,哦哟,好凶!”   “你们闻到没?酒心的!怪不得这么辣!”   “我操,真嫩!还没被标记过吧?”   迟羿眼珠四转,突然发现自己的信息素不知何时又泄露了,赧然涨红了脸,“我……”   “迟羿。”楼梯口传来一道沉声。   迟羿头皮一麻。   他下意识想转头回看,身体却因为过于激动,迟钝地缓了动作,久久没动。   直到那声音的主人踱至近前,他才堪堪仰了仰脸,干巴巴唤了声,“祝君则。”   祝君则冷着脸,一句话都不讲,拉着他的手臂就往一边的空病房走。   他用力过大,迟羿被拽得一个踉跄,小臂被他铁箍似的五指卡得隐隐作痛,“你、喂,你慢点……”   祝君则脚跟重重往后一撞,门砰地一声合上,迟羿被这剧烈的撞击声吓得一抖。   祝君则反手锁门,把他往病床上一甩,“自己讲,刚才在做什么。”   仇人见面也不会有比这更冷淡的语气了,迟羿找人半天而不得,好不容易见到了他,迎来的却是这样一副面孔,满腹的委屈压都压不住。   他一下子讨厌祝君则了,坐直身体,梗着脖子哼道:“我不知道。”   “站起来。”祝君则说。   Alpha的神情明明不带怒火,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迟羿的后脊还是窜上了一道彻骨的寒意。   “你叫我站我就站吗?”他忍着畏惧说,“你现在还是我的谁吗?”   话里明指暗指,无非是裹着刻薄外衣的酸楚。   他只在意祝君则还要不要他。   “站起来。”祝君则冷声,“我不说第三遍。”   迟羿躲开他的视线,吸吸鼻子,从病床上跳了下来,装着不耐绕过他往门口冲,“切,凶什么,我走就……”   牢骚还没发完,就被祝君则提住后领,强硬按在了原地。   “你敢出这个门试试,我不介意在外面教训你。”   “我干什么了!”   强装无谓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质问滔滔不绝地从喉间涌出。   “你是怎么好意思说要教训我的?这难道不都是你的错吗?你为什么一声不吭走掉?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你以为我想大老远跑来这里被人当猴看吗?!”   他情绪激动,信息素泄得更快,冷白洁净的病房中霎时灌满了甜腻的玫瑰酒味。   祝君则不为所动,“我只问你,刚才在做干什么。”   “我说了,不知道!”迟羿气冲冲地直视他。   他最讨厌祝君则这种样子,冷酷得有点不近人情,会让他觉得……觉得曾经那些温和相待都是伪装,他无法接受。   祝君则压下眼皮,搭在他肩上的力道慢慢加大。   “呃……”迟羿痛得耸起了半边肩膀。   祝君则钳着他一把拖至墙边,抬腿往他屁股上来了一记,“那就站到你知道为止。”   雪白的墙壁晃得人眼花,迟羿晕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祝君则在让他罚站。   是对付小孩子的招数,他不服气地扭头,“我不要!”   啪!身后又迎上一记。   刚挪动一步的脚被毫不留情地踹了回去。   迟羿脸一阵红一阵白,空气中多出一道冷冽的雪松味,强势地把玫瑰酒的味道冲淡,直到完全压过。   那股与他高度匹配的信息素,原本能带给他安抚,但此时它的主人心情不佳,完全不像从前给予他时那般温柔。   祝君则任由信息素冲撞他敏感的神经,故意似的挑起他的渴望,却不加以满足,始终扣在临界点上,使他陷于迷乱而不至于完全失去理智。   迟羿清晰地感知到身体是如何一步步地失控下去,精神上想要挣扎,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想要迎合,四肢一阵阵地发软。   “闹事这么幼稚的行为,迟羿,你不该做出第二次。”咔哒一声,祝君则解下了自己的皮带。   迟羿垂下眼,嘴唇颤抖,没什么气力地指控道:“你用信息素……你作弊。”   皮带破风而来,啪的一声,剧痛一瞬间贯穿了他的身后。   “很好,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二点。”   迟羿咬住嘴唇,不让痛呼泄出牙关,大脑愈发空白。   他不做反应,祝君则便不停手,两个人陷入无人开口的死寂里,除了不住划破空气的皮带以外,再没什么东西有起伏变动。   迟羿闭紧眼睛,倔强着不出声。   脚底几度站不稳,朝前扑到墙上,他都站了回去,脚趾和小腿紧紧绷着,拳头攥得快要失去知觉。   祝君则说的“站到你知道为止”,并不仅仅只是“站着”。   Alpha天生比Omega强壮,也天生对Omega产生吸引力,刻在基因里的亲近和理智上的抗拒不断拉扯,迟羿憋得难受,禁不住地颤抖起来。   祝君则全不怜香惜玉,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不过十来下,迟羿就站不住地扑上了墙,“呃!”   额头和手掌渗满了冷汗,贴在墙面,湿滑而粘腻。   他松开紧咬的唇瓣,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大口喘着气,腿软得快要站不住。   双膝滑到地上的前一秒,一只手把他拎了起来,按在雪白的病床上,腹部抵住床沿。   迟羿胃里痉挛,眼前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迷了,逐渐变得模糊。   “这两个月白教你了。”祝君则的语气终于带了点波动,“平时在家我是允许你不打抑制剂,但今天是在外面,谁让你就这样跑出来的!”   他恨铁不成钢,“控制不好信息素就出来乱跑,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几个Alpha一直在看你!来这里挂号的要么是Beta,要么是易怒易躁的Alpha,万一他们对你……那些Beta拉都拉不住!”   迟羿伏在病床上,脸枕着冰冷的被子,鼻尖冲上专属于医院的清冷消毒水味。   这种味道令他害怕,生理上的——会联想到打针。   不只是这个味道,事实上这整间病房都让他感到不适,冰蓝色的隔帘,冷白的器具,床头规整贴着的规则条例。   森冷,庄严,不容置疑。   ——病人在医生面前,天然就要服从。   迟羿哭音明显地“唔”了声,意味着示弱。他真的挣扎不动了,听到祝君则的训斥,心里也有点后怕。   祝君则没有因为他的乖顺就手软。   挨到最后,迟羿根本抑不住叫喘,平整的床单被他掐得蹭得满是皱痕,口水、泪水、汗水,混一起沾在上面,洇湿了一大片。   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祝君则什么时候停下的也不知道,身后火辣辣、紧绷绷的,好像和他上半身都不连在一起了。   身上的痛都是其次,他的心也像被只手粗暴地抓住揉捏,疼得一抽一抽,眼泪不要钱地往外涌。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早上他还好好吃完了早餐,连讨厌的蛋黄都吃掉了,交代的跑步任务也有好好完成,都没有拿到奖励呢,怎么就,先挨上打了啊……   祝君则静静地听着他哭。   从一开始忍耐不住的抽泣,到后来破罐破摔的嚎啕,再到最后气弱声微的哭喘。   等喘声彻底细弱下去,他才俯身过去揩掉迟羿挂在眼睫的泪珠,“好了,起来。”   迟羿睫毛轻扑,一动不动。   祝君则摸上他脑袋,顺着发丝轻捋了捋,“罚的是你不长记性,上午的奖励还是有的。”   迟羿耳朵一动,眼睛睁开了条缝,“……真的吗。”   “嗯,真的。”祝君则托着腋下把人抱了起来,让他叉开腿坐在自己腿上。   迟羿整个人软绵绵的,脑袋歪在他肩膀上,“你欺负人。”   “要欺负你,还会给你奖励?”祝君则力道适中地帮他揉着伤处,成功地激出了怀里人一串细碎的闷哼。   “谁知道。”迟羿把脸埋在他颈窝,贪婪地嗅着他身上好闻的信息素味。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暧昧的姿势,他心底的渴望越来越按耐不住,夹祝君则腰更紧。   他知道这是发情期正常的现象,强迫空白的大脑恢复神智,回想祝君则教他的,这种时候该怎么调整自己的状态。   要控制住,要控制住……是怎么做的来着?   “唔!”他身体骤然一颤。   后颈撩过一缕温热的呼吸,祝君则的鼻梁硬硬地抵着他的脖子,柔软的唇瓣贴住了他的腺体。   随着信息素的注入,迟羿张大了眼,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那种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他从来没有体验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体验。   在分化为Omega之后,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对抗自己的性别,却不曾意识到,也许顺着命运安排的来,也不一定全是坏事。   之前相处的那段时间里,祝君则跟他玩笑也好,严肃也好,始终保持着一定的分寸,不会与他过分亲近。   哪怕是调动信息素的抚慰,也是点到即止,是以迟羿根本不知道,原来比起同床共枕,还有进一步亲密的事可做。   ——让对方进入自己,主宰自己,两个人从肉/体到灵魂,全都紧密嵌合,牢不可分。   这场“侵略”似吻似咬,缠绵至极。   祝君则从他后颈吻到锁骨,吻到喉结,再啄上他的唇角,含住他被泪液润湿的唇瓣。   迟羿无师自通地搂住他脖子回应。   冷冽的雪松浸泡在甜玫瑰酒中,酒液水波晃荡,包裹住高大坚硬的乔木,以热烈融化冰冷,滴答出一地旖旎的水痕。   两个人耗尽了气力,双双倒在病床上,给圣洁的白色染上可耻的污浊。   迟羿把脸贴在祝君则的胸口,享受他在自己背上恰到好处的摩挲,忽然说:“你喜欢我。”   祝君则不吭声,他又说:“你刚才吃醋了。”   祝君则弯起眼睛,“有点。”   迟羿得意地提起嘴角,明知故问:“这是奖励吗。”   祝君则拍拍他的屁股,“嗯。”   “噢……”迟羿懒洋洋地,“那以后也要这样的奖励,不要糖。”   祝君则往他屁股扇了一掌,“贪心。”   “干嘛啊,你明明就也喜欢。”迟羿脑袋拱了拱,“你的信息素都比以前好闻。”   祝君则轻笑,不承认也不否认,“你的也好闻。”   迟羿舒服地眯起眼,“嗯啊。”   “还讨厌自己的性别吗。”   “嗯……噢。”答非所问。   祝君则笑道:“那我换个问法,不讨厌?”   迟羿“嘁”了声,一口咬在他左胸,“不讨厌——我讨厌你!” 第112章 恋旧:命运的水流眷顾   祝君则最近发现,迟羿其实是个很恋旧的人。   虽然经常脸盲,但记性好得出奇,尤其对他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承诺,大脑能像搜索词条一样,关键词一敲,什么都出来了。   那场轰轰烈烈的520演唱会过后,网络模范情侣名单上多了浓墨重彩的一对,由于两人都是百科词条有名的人物,有好事者就开始整理他们的恋爱编年史。   祝君则微博小号关注了他俩cp的超话,这条整理得有模有样的编年史长文,当晚就推送到了他的主页。   点赞多,评论更多。   有的在纠错,xx年xx月祝君则有线下活动,没跟迟羿在一起,ip都对不上,xx月才是真的在一起,那天的节目早录好八百年了,播的时候早收工回家陪老婆了。   有的在补充,xx年xx月xx日,有网友偶遇他们在x国旅游了。甩出合照若干,并感叹道:在一起这么久,两人的感情还是这么好。   有的在趁机爆料,说祝君则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草根出身,还没火的时候就在G市开酒吧了,和迟羿就是在酒吧认识的,背景雄厚着呢!   祝君则越刷越觉得有意思,不管网友们七嘴八舌说黑的还是说白的,都是费尽心思把他和迟羿紧紧绑在一起。   他喜欢被这样的聚光灯照着,更喜欢迟羿能和他共享这份注目——不过,迟羿不太喜欢。   不仅不喜欢,甚至还有点儿讨厌。   他觉得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为什么这些网友天天想尽办法扒他们的料,自己不去找个对象谈谈呢?   都是闲的。   祝君则把那条恋爱编年史博文转给他的时候,他刚结束一个会议,会上有个人毛病太多,他一样样骂完,正窝着一肚子火。   点开博文一看,又是乱七八糟写的一堆毛病,气得更狠了,一个电话就拨了过去。   嘟——   很快通了,祝君则懒洋洋的声音从耳机里冒出来,拖着缱绻的尾音,“喂?”   迟羿的气当即消了一大半,原本气势汹汹的责问不自觉就飞了,顿了两秒,道:“你在干嘛。”   “刷微博啊。”祝君则笑道,“发你的东西看见了吗?”   “看见了,写得都不对。”   “哪儿不对?”   “……”迟羿想说哪哪都不对。   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因果不对,最不对的就是这些人非要关注他们的私生活!   再这样下去,他都快后悔出席那场演唱会了,那种搂搂抱抱的照片就该他们自己留着啊,成天在网上飞像什么样子!   现在他到个别的什么场合,正经场合,只要流出了照片,都能被网友从一堆地中海里单独截出来念叨,弄得别人合影都不乐意跟他站一起,还总少不了被调侃两句:“迟总和先生感情真好。”   办公室里没人,迟羿倒在椅子上原地转圈圈,闷闷道:“他们都乱说,G市那个酒吧是说律让吗,那又不是你开的,干嘛造谣你有什么背景啊。”   “也不算造谣。”祝君则轻笑,“咱们迟总的背景确实蛮雄厚的啊,安全感十足。”   迟羿嘴角弯了弯,突发奇想道:“祝哥,你想有个律让吗?”   “嗯?”   迟羿委婉说:“其实我还挺想念那儿的……”   “怎么,家里不够你玩了,想找点氛围感?”祝君则语调明显轻快了不少,迟羿都能想象到那是怎样一副挑眉眯眼的表情。   可惜,祝君则不给他开视频。   起因是某天中午祝君则打电话来查岗,不巧他那天刚好太忙,没听话好好吃饭,操起了老本行干啃三明治。   不想被祝君则抓到,就借口说摄像头泡水坏了,死活不肯开视频。   也不知道祝君则那次看出来了没有,反正最后也没罚他什么,就是后来每次电话,他也不肯开摄像头了。   问就是“在工作呢,不方便”,或者“没穿衣服有碍观瞻,等下封号就不好了”,到最后干脆学他,“哎呀,摄像头进水坏了,该换手机了,迟总给买吗?”   然而当天微博的自拍照可一张没落下。   迟羿明知他就是在故意报复自己,但谁叫他自己有愧在先,也不敢多说什么。   后来慢慢演变成了他想看祝君则的时候,得先软下态度求求他,祝君则才会恩赐似的开几秒,逗他两下,马上又关了。   迟羿觉得天底下就没有比他更能共情粉丝的正主了,打个电话能像演唱会叫安可一样,叫不叫得回来全凭运气。   憋屈了好几天,他决定表现一把,刷刷好感。   “照他们说的你背景好大,我们干脆坐实了,我送你个酒吧好不好?我可不想你一直被挂在封羚那儿,我们在H市自己开一家,反正G市也不怎么回去了。”   “诶,别岔开话题啊。”祝君则轻松拆穿,“上面问你的那个怎么讲?是不是嫌家里不够刺激,想去外面找点花的,嗯?”   “咳咳,”迟羿清清嗓子,“不……”   叮铃铃——   「祝哥邀请你进行视频通话」   迟羿手忙脚乱接了,看着自己暴露在屏幕小窗之中,祝君则那边还是全黑。   铃声突如其来,弄得他刚想说什么都忘了,愣了两秒,听祝君则慢悠悠道:“嗯,看迟总这表情,好像是正准备撒谎的样子呢,这次总被我抓到咯?”   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迟羿吃瘪地把前置摄像头切换成后置,让祝君则对着他桌上一盆开了朵小黄花的仙人球,意思是扎死你算了。   “不给我看你,还就知道冤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讨厌。”   “哦,冤枉了啊?”祝君则毫无歉意地笑道,“那你讲讲,为什么突然想开酒吧?——哎,别急着否认,我知道你是自己想玩,我又不喝酒,你可别告诉我你是给辛扬开的?嗯他是喜欢这些没错。   “哦对,他也是‘家里不够玩了’的那种人,哪里热闹往哪里跑,你呢,也跟他一样了?”   迟羿当然不是,他可不爱凑热闹。   生出这个念头只是灵光一现,现在细细想来,好像确实没有一定要造个H市版律让的理由。   祝君则保护嗓子不喝酒,他自己也只会在特定情境下偶尔来一杯,没有喝酒的需求,也没想着借此赚钱,那就只能是需要这个私密性的场地。   祝君则以前离不开律让,是借一个平台唱歌,他以前离不开律让,是因为祝君则在里面唱歌,可现在这些理由也统统不成立了。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迟羿想了想,道:“就当是我送给阿扬哥的好了,你跟他说我邀请他来玩调酒。”   “……”   祝君则等了一会儿下文没等到,问:“就这样,没了?”   “嗯,没了。”   “真的?”   “真的。”   “哇——”祝君则语气夸张,“你对他这么好啊,刚还讲是送给我的,转头就给他去了,我跟他讲他肯定好感动……”   迟羿急眼道:“你自己说不要的!”   “我哪句话讲不要了?”   “你!”迟羿气得一锤桌子,靠着仙人球的手机一震,啪嗒掉了下来,摄像头压着桌面,屏幕黑了。   紧接着,祝君则那边亮了。   他一副得逞的笑容出现在屏幕里,“哎哟,怎么生气了,你送他礼物我还没生气呢,你气什么?”   “就送他,你气死去吧!”   迟羿怒而把电话挂了。   都怪祝君则,本来连胚胎都还不是的念头,被他这么一刺激,他还非做不可了。   但凡迟羿要做一件事,别的不说,效率向来是极高的,很快,酒吧的定位、选址、整体风格和运营模式就都敲定下来了,快得令祝君则都咋舌。   这天晚上,祝君则抱着他洗完澡,躲进被窝,一边用膝盖蹭他的大腿一边问:“真开啊,我以为你开玩笑呢。”   “就开。”迟羿还有点儿赌气,“送给阿扬哥的礼物,我不得好好做啊,不然丢你的面子。”   “丢呗。”祝君则胳膊搭在他胸口,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刮蹭他睡衣下的锁骨,“我脸皮厚,不怕丢人……你怎么好像瘦了?”   他坐起来,真担心似的在迟羿胸口一通乱摸。   “肯定是最近想这事想得太操心了,没好好吃饭。我看你别做了,辛扬要什么礼物啊,他生日早过了。”   他的手越摸越不老实,逐渐往下搭到腰间,迟羿痒得不行,憋笑都快憋不住了,也一屁股坐了起来,打掉他的手道:“我送他的清明礼物不行?传统佳节……”   “烧点纸钱。”祝君则突然托住他的脸亲了一口,“清明前还有个节日,不烧纸钱的那种,过不过?”   迟羿眨眨眼,明知故问道:“什么节日?妇女节,植树节?前一个祝哥你好像过不了诶,你想邀请我一起去种树吗?”   祝君则托着他脸颊的手没放,就这么看着他,眼睛带笑,“你说呢?”   迟羿继续装傻,“啊,可以啊,不过树太大了,没地方种,我把我桌子上那个盆栽送你吧?”   他弯起眼睛,“噢,我知道了,你就是看上我那个盆栽了,你直说嘛,虽然我养得好辛苦,但你要我肯定会给你……唔!”   祝君则咬住他的嘴唇,把后话堵了回去。   他欺身而上,一手托住迟羿的后脑把他压倒在床上,另只手从他腰间流连到大腿,揪住块软肉,惩罚意味地掐了一把。   一吻不知多久,两人的呼吸都有些粗重。   迟羿翻了个身,反坐在祝君则腰上,把脑袋埋进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道:“好嘛,是送你的生日礼物,我对你这么好,你就知道欺负我……”   祝君则正搂着他的腰,手指在他腰窝打着旋,“我还以为迟总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呢。”   “忘不了,我记性可好了。”迟羿有些骄傲地说。   “那就是故意气我咯?”祝君则手移到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这么可恶啊小迟同学,我好像真有点被气到了,你讲要送他礼物我很吃醋的诶,怎么办?”   迟羿忍住笑,道:“不怎么办,你活该。”   祝君则眯起眼,按在他身后的力道缓慢加重,语气却柔和得不像话,“真的啊?”   迟羿嗅到了一丝警告意味,忙讨好地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亲,舌尖探入一点,碰了碰他的牙齿。   “送你的酒吧,你来取名字好不好?”   “看我心情。”祝君则牵起嘴角,“老实交代,为什么突然想开酒吧,一定有原因,你不是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人。”   迟羿有些别扭地偏开脸,“就,没什么,有什么原因啊,想开就开了。”   祝君则挑眉,“讲不讲?”   “不讲。”   “真不讲?”   “……”迟羿被他火热的眼神盯得受不了,无奈道,“讲,我讲!”   说完自己脸先红了,憋了半天,支支吾吾道:“就是,我觉得律让也算是我们第一个认识的地方,毕竟也,嗯……现在去不成了,有点可惜,就……祝哥。”   他不知回忆起了什么,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一句:“你玩牌的样子,真的好帅。”   祝君则“嗤”地一声笑了,心情大好的样子,伸出根指头在他额上一点。   “小迟同学不会喝酒硬要买醉的样子,也真的好可爱。”   迟羿恼羞成怒地白他一眼,裹进被子睡觉去了。   背对着祝君则,听着身侧人的呼吸声,他脑中闪过那天收到的恋爱编年史博文。   很多信息确实是错的,祝君则可能没意识到,因为事件都大差不差,但迟羿对数字敏感,很多小事都记得很牢,一眼就能看穿。   比如他们第一次告白在哪天,第一次接吻在哪天,第一次上床在哪天。   再比如他们第一次争执是因为什么,第一次吃醋是为了谁,第一次向对方敞开心扉,剖露出深藏着的脆弱是在哪里,什么时候。   早期的事,网友们无从知晓,只有他如数家珍。   先爱上的那个人更早进入“编年”,祝君则眼中的律让和他眼中的又怎会一样。   那是个绚丽的声色场,更是他爱情的萌芽地,恋旧的人,总是忍不住要刻舟求剑,幸好……   身后被人轻轻贴上,两人侧躺着,祝君则从背后抱住了他。   迟羿闭上眼睛。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天,车载音乐唱的一句词:“命运暂且地交错/在最后都化作乌有。”   幸好命运的水流眷顾,不管船行多远,那把剑仍然陪伴左右,稀客一朝路过,继续走的不只有你,也还有我。   短短两分钟,迟羿已经决定好把祝君则的取名权收回了。   他想到了一个更合适的名字,与他《THE WAY》的封面关同名——“SEEK”。   “稀客会”。   寻找、相会,一段感情过后,总有一段精彩的故事留下。 第113章 if:穿回老公少年时   是梦吗?迟羿不确定。   反正他一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在夜色中粼粼泛亮的一片水——金栖湖。依据四周的建筑设施,他很快得到了答案。   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正在祝君则演唱会的场馆外,坐在车内等待开场。   新一轮巡演的首站,老规矩,定在H市。因为迟羿大概率没空跟着他大半个地球满世界飞后面的场次,但是第一场肯定是要看的。   这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得到了很多G市粉丝的抗议:明明我们才是老家,怎么首场永远轮不到,所以我们祝哥才是嫁过去的那个吗?求常回娘家看看!   迟羿看见类似的玩笑话总是忍俊不禁,然后假模假样地推祝君则道:“你的歌迷说你变心了,你也该收收心,省得他们跑了。”   这时候祝君则就会笑说:“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要真变心了,我看你才是跑得最快的那个吧?”捏捏他的脸道:“迟总有钱没心,可比他们难栓多了。”   迟羿嘁他:“什么栓不栓的,我又不是狗。”   “嗯,你不是狗,狗不咬人,你咬的。”祝君则扯开衣领,露出脖子上的牙印,“喏,证据。”   迟羿气得真要咬他了:“狗才咬人,我不咬!”   看到祝君则笑容倏然放大,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饶了进去,磨了磨牙哼道:“谁知道哪条狗咬的你,活该!”   这段对话就发生在昨天,他们窝在落地窗前数月亮的时候,怎么一转眼他就来了G市?   迟羿掐了把自己的脸。   ……痛。还没祝君则掐得舒服。   金栖湖边有一个繁华的商圈,晚上一向热闹,金光灿灿的高楼把墨黑色的夜点缀得矜贵又张扬,湖边一条小摊街的中心飘来一串歌声,话筒的电流滋滋声明显。   现在主播设备都这么差了吗?迟羿腹诽。   他在G市读了四年大学,对金栖湖早已是逛无可逛,在他的印象中,来这里“卖艺”的人不但不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神通广大。   吃得上互联网这口饭的人,哪个没点专业的设备?就算一开始没有,赚到钱之后也会升级成专业的。   难以想象,这种漏音到灾难的现场,在金栖湖居然活得下去,竟还有不少人叫好的样子。   迟羿远远望着那边一群人,围得里八层外八层,欢呼声亦不绝于耳。   ……有什么好看的?   闲着也是闲着,抱着求知若渴的心态,迟羿犹豫再三,还是起身往那边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么烂的硬件到底在吸引谁。   走到一半正赶上主播切歌,下一首歌的前奏慢慢响起。   距离近了,迟羿能听出那是一把吉他,在祝君则的常年熏陶之下,还能听出弹吉他的人水平不错。   迟羿有点兴趣了,因为某些活该被咬的人的缘故,他天然对会弹吉他的人有好感,总觉得弹吉他的人手都很好看,指节修长而有力量,拨出来的音也是清脆利落的,青春明媚,又带着些恰到好处的攻击性,特别勾人……   勾人……勾人?   歌词第一句唱出时,迟羿刚好混入人群,借着身高优势从一堆人头里看到了主唱的脸。   这脸比手比歌都勾人,勾得迟羿魂没了五秒钟,被一个小女孩的棉花糖擦到手背才恍然收神,再次定睛看去,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台上背着吉他弹唱的人,竟然和祝君则长得一模一样!   迟羿怀疑自己的脸盲症又发作了,可声音不会错呀,凑到近前,歌声盖过了刹风景的电流滋滋麦,歌手的原声字字句句清晰无比,就是祝君则的声音!   可是年纪、穿着打扮,甚至是周围人的人气,都证明了这不是祝君则。   祝君则就是没事在外面溜达一圈,就算没被围个水泄不通吧,照片也肯定冲热搜了,哪可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不带个保镖助理什么的一个人背着吉他唱歌,疯啦?   难道是蹭热度仿妆仿声的?迟羿再次向台上人投去狐疑的眼神。   “……”   坚持不到一秒,他的狐疑就灰飞烟灭了。   靠!朝夕共处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他要是连祝君则都认不出来,那他不是该挂脸盲科,而是该去挂智障科了!   他宁可相信是祝君则神经病大发突然穿上这么老土的衣服跑到这里来玩行为艺术,而粉丝们也听话地没有一哄而上陪他一起行为艺术……   “谢谢!谢谢大家!”台上人一曲唱毕,弯腰鞠躬,捧着话筒笑道,“接下来是一首新歌,下周上线……哈哈哈羚哥是不让我唱来着,但没关系,我们不告诉他好不好?”   耳朵灌进身边一致捧场的“好”,迟羿心里咯噔一声。   羚哥?封羚?   前奏响起,再一次印证了他的猜测。   ——这首“新”歌,是祝君则n年前刚出道不久的时候的“新”歌,而且不怎么火,偏冷门,是后来入坑的小伙伴需要考古半天才能挖到一场360plive那种程度的老古董。   就算粉丝愿意陪他玩这么无聊的行为艺术,那声“羚哥”也太古怪了。   从他们闹掰之后,祝君则再也没叫过封羚“哥”。   一个不太美妙的猜想在迟羿心头缓缓浮现。   该不会……不会吧??   他几乎不敢再听下去,祝君则的嗓音和气质,无不在帮他印证着这个诡异的猜想。   他忙随机拉住一个路人问:“你好,请问现在是几几年?“   路人被打断了听歌的兴致,乜他一眼道:“xx年啊,干嘛,你刚从牢里放出来?”   “刚从牢里放出来”的迟羿抽了抽嘴角,说声谢谢退出了人群。   他找了个体面的借口又问了几个路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一致,最最最叫他认命的是,他在那条小摊街上,找到了一个卖小饰品的摊主……顾聆。   迟羿两眼一黑。   行吧,穿越了,穿到十几年前祝君则二十岁的时候了。   他摸了摸口袋,幸好,手机还在。看日期显示的年份,这部手机跟他是一个时代的,是陪着他一起穿过来的倒霉蛋。   和一些人穿越到爱人年少时激动的心情不同,迟羿最先担心的是自己成了黑户,何况祝君则这时候并不认识他,不见得会给他爱人的待遇。   一想到现在的祝君则看他就和看任何一个粉丝一样,他心里就一阵酸胀……不,可能比粉丝还不如,粉丝跟他多有话聊呀,哪像他,听了多少年演唱会还是跟唱不了一句,笨死了。   迟羿想了想,走到顾聆的摊位前随手挑了一只蝴蝶戒指,问道:“多少钱?”   如果真成了黑户,他连酒店都住不了,只能先求助于人了。   年轻的顾聆笑吟吟道:“五块钱,我给你包起来吧。”   “不用,我直接拿走。”迟羿抬起手机,却没看到熟悉的二维码,“嗯?怎么付钱?”   顾聆奇怪道:“您直接付就行了,我找得开。”   迟羿愣了片刻,恍然想起这个年代好像还没普及移动支付!   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工作后他就没继续学生时代随身携带硬币的习惯,这会儿摸遍身上每一个兜都不可能掏出一分钱来的,而顾聆这小摊小位,显然也不可能支持信用卡。   他迟小少爷长这么大不知道没钱付账是什么滋味,被顾聆疑惑的眼神打量着,更是觉得难堪。   他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边围着的人少了许多,看着是快要收工了。   刚这么一想,祝君则就唱完了最后一句,跟剩下的人闲话说笑两句,收好吉他往这边走来了。   迟羿手上的蝴蝶戒指没完全拿着,也没想起来放下,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傻愣愣地看着祝君则朝他走过来。   “聆姐。”祝君则掠过迟羿,直接和顾聆打招呼,“今天生意怎么样?”   顾聆哭笑不得地说:“还不错,就是最后这单出了点小问题。”她转向迟羿:“先生,您买不买呀?不买我要收摊啦。”   “我……我买,”迟羿卡壳,“我今天没带钱,明天再来付可以吗?”   “没带钱?”祝君则瞥了眼他手上选中的戒指,笑说,“哇,蝴蝶啊,我刚看到你在下面听我唱歌了,你是我的粉丝吗?”   “啊?”迟羿没想到他会问这么直接,二十岁的祝君则这么不要脸、咳,自信的吗?虽然私下里对他嘴上功夫的邪恶多有领教,但在外面,他一直都是谦逊有礼的,迟羿一时间有点不习惯。   “嗯……算是吧。”迟羿矜持道,“你的新歌很好听。”   “是吗,那你怎么听一半走了?”祝君则追着他闪躲的眼神,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迟羿又愣了。   他听歌的时候离得那么远,祝君则居然看到他了?还看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太夸张了吧!   “没付钱就先归我了,”祝君则抢走迟羿手上的蝴蝶戒指,“明天付当然可以,明天我还在这里唱歌。”   他边退后边朝迟羿拜拜,嘴角扬得飞起,“要记得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