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风 作者:唯见月 简介:   视角:主攻   【预收:《重回弟弟年少时》求收养~】   正文完结啦~   冰山美强惨穿孔师攻X阳光软萌摄影师受   攻患有双向,受弯而不自知。   “既生苦难我西行。”   治愈向公路文|酸甜口|He放心食用~   骆驰生性孤冷,自年少起便孤身远赴异国求学。   本该锦衣玉食的豪门少爷,日子却潦倒得不及街头流浪者。   他早早认清一个道理:人只能依靠自己,过度依赖换来的,只会是更深的抛弃。   安稳的国外生活,被一通突如其来的归国电话彻底打碎。   满心奔赴,换来的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心灰意冷之际,他踏上西行之旅。   而在旅途的最开始,他遇到了位麻烦男人。   “旅行如果不嫌麻烦,可以带上我吗?”   拒绝本是本能,可对上于忱那星子似的眼眸,骆驰的回绝如鲠在喉,最后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随意。”   于忱也遇到位很奇怪的男人。   面上钉着银饰,寡言少语,情绪阴晴难定。   明明周身都写着疏离抗拒,却偏偏默许了他一路同行。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第一次让向来万人追捧的他,生出了想要主动靠近的念头。   “骆驰,给我也打颗钉子呗。”于忱随口玩笑。   骆驰沉默良久,目光认真:“会痛。”   于忱眨了眨眼,轻声反问:“那你为什么打这么多?”   西行结束后的某一天,他收到了一份快递,他未曾网购,心下存疑,仔细一看那寄件地址是来自西北……   *   骆驰以为于忱是个铁直男,但他身边的同性似乎都对他有意思。   “你知不知道你朋友喜欢你?”骆驰想于忱是个小傻子,不告诉他他这辈子都不知道他兄弟喜欢他。   “不可能!我们是好兄弟!铁哥们!”于忱一口回绝。   但后来骆驰发现,这人根本不是,他只是迟钝,只是没遇到喜欢的人。   “骆驰,世界太坏,我来爱你吧?”   ——————————————   2026.2.4   -   内容标签:年下 因缘邂逅 美强惨 冰山 公路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骆驰,于忱 ┃ 配角: ┃ 其它:你是恩赐   一句话简介:服务意识超好老婆X美强惨少爷   立意:爱老婆爱孩子爱家人 第1章 起西宁 “那天见面,你身上有好闻的薄……   人是自然界的产物——恩格斯   四月初,骆驰只身一人乘坐绿皮火车,从平原丘陵再到高原谷地,长达一天时间终于抵达西宁。   这是此次旅程第一站。   “乘客朋友们,下一站西宁,请到站的乘客整理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广播内传出提示信号,骆驰从行李架上取下黑色行李箱,站在走廊处等待火车停靠。   火车内的味道实在难闻,汗味儿夹杂着烟味,但骆驰并不在意,比这难闻的味道他都闻过。   “诶,小伙子,劳烦帮我拿一下上面的帆布包。”   骆驰回头,是从上海站出发站一路的老奶奶。看着约莫七十,额间满是皱纹,骆驰见她行动不便,上车后知晓她是站坐后,将自己的座位让给了她,也就顺便将老人手里的包放上了行李架。   骆驰没有说话,只是点头。一伸手将那洗得花白的帆布包取下,递给那老奶奶。   “诶谢谢你小伙子,你真是个好孩子。”老奶奶盯着骆驰,眉开眼笑,一脸慈祥:“要是我孙孙在哇,也差不多有你这么大咯。”   好孩子这个夸奖,骆驰从未听到过,他生来就是坏孩子,不管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会找到的,老奶奶。”路上老人告诉骆驰,她原是西宁人,二十年前帮自己儿子带孩子,自己粗心把孙孙弄丢了,后面儿子和儿媳因为这事闹了离婚,她此后每年都要出去找孙子,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心里的那份愧疚和责备就越是强烈。   “借你吉言小伙子,奶奶真谢谢你咯,要是没有你,我这个老身板怕是遭不住的,你是外地来旅游到吧?有时间来找奶奶玩,奶奶给你做饭吃——”   谈话间,火车已经到站。   骆驰没有回答,他一向不爱管别人的闲事,但这次竟不知为何,一股莫名情绪推使他去跟这位奶奶交谈。   最后他是被手机铃声惊扰,才从那情绪中脱离。   不肖多想那是骆逸决打来的,骆驰没有接,将手机调至静音,他不愿再去想关于骆家的事。   骆逸决是骆驰的亲哥,但两人在骆家的地位天差地别。   骆父是做海外贸易发的家,正值九十年代经济建设,乘着改革东风,骆父事业一路腾飞,那会儿作为第一批吃到红利的生意人,几乎一年骆父就成了上海圈内的名人,那会儿沪圈谁人不知骆商海贸。   正值骆逸决两岁,两人计划再要一个女儿,同年骆母怀孕,检查的医生含糊不清,即便骆父给予重金,他也不敢透露孩子性别,两人只当骆驰是女儿看待。   第二年骆母生产日意外难产,签病危通知书时骆父强烈要求必须大人小孩都保,但最后结果是骆驰活了下来,骆母产后大出血离开人世。   本就无意再要男孩,加之爱人为生子离世,骆父格外不喜骆驰,从小对他就是非打即骂,骆驰十五岁那年更是直接被他丢去了国外。   不过这也不奇怪,一向有钱人家不受宠的孩子都是早早离家。   骆驰觉得国外的日子比在国内轻松许多,哪怕骆父总是不给他生活费。好在骆逸决经常瞒着家里帮持他,但后面被发现后,两人也几乎断了来往。   骆驰顺利完成学业后在当地开了一家穿孔店,本无意再回国,一年前被骆父的一通电话叫了回来。   骆逸决肝因为长期应酬喝酒损坏,需要□□,他这个弟弟自然是最佳的换肝人选。   骆驰并不抗拒给骆逸决提供肝移植,骆逸决对他很好,记事开始哥哥像是扮演母亲的角色,父亲打骂他时,哥哥总是会护着他,带他出去玩给他买玩具,什么时候两人渐行渐远的呢?大概是他出国的那年,他哭着求骆父不要送他出国,骆父无动于衷,他又去求骆逸决,这次骆逸决不再站在他这边,他不明白一向疼爱他的哥哥为何视若无睹,又为何他是被抛弃的那个。   骆父如今年老,骆逸决在海贸渐露头角,骆驰回国后也没再回骆家,骆父本就不喜欢他,穿孔师的职业在骆父眼里是见不得人的三教九流,更何况他也不是M,自然不愿再回去舔他爹的冷脸。   肝移植的事是半年前骆父派人给骆驰说的,骆逸决倒没有跟骆驰透露半点,骆驰知道后当场拒绝,但他却想知道为什么这事骆逸决这个当事人不来对他讲。   只要骆逸决不亲口说,他就不给。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执拗什么,回国一年他仍会梦到当年自己一人在国外生活,打工,学习的日子,原本应该快乐的童年却被悲痛孤独裹挟,之后再绝望些,他想过自杀,但都一次次被救了回来。   后面,他终于去看了心理医生。   这次的西北之旅便是医生安丽推荐的,一方面为了散心,另一方面骆驰也想知道若自己离开了上海,骆家要怎么再找到合适骆逸决的□□。   但骆家不缺钱,想必只是时间问题。   也许他下次回去,骆逸决又和过去那样意气风发。   骆驰将手机揣进冲锋衣口袋,又掏出一支烟,熟练打火,那香烟雾丝丝缕缕在空中散尽,不一会儿就再见不到那白烟,只留下薄荷夹杂些许烟茶味。   骆驰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口,伸手打了辆计程车:“师傅,去肇星民宿。”   师傅下车帮骆驰把行李搬到后备箱,才又上车,从西宁站到肇星民宿得一个小时的车程。一宿没睡的骆驰毫无睡意,看着车窗外风景发呆。   司机师傅车上此刻响起许巍的蓝莲花,骆驰听着前奏,音乐舒缓温柔,沿途的戈壁景象荒凉,草甸斑驳青绿,这个季节来见不到绿色的草原,但不同的季节总有不同的收获。   歌曲高潮,司机突然搭话:“帅哥来西宁玩嘛?”   骆驰淡淡开口:“嗯。”   “这两天正是来玩的好时候,不冷又不热的,这天气好啊去那青海湖玩,漂亮得莫法,诶帅哥你一个人来玩哈?”   “不抱团不买特产。”骆驰闭上眼,这司机怕是个拖。   “哎哟帅哥,我那是得拖嘛,我就是给你摆哈晓得不嘛,你不要误会叔叔哈。”   骆驰没回他,那司机吃瘪,一路上再没说话。   下车后司机明显冷淡,骆驰自己将行李箱拿下,走进用隶书书写的“肇星民宿”牌子的小院,民宿不大,但格外温馨,不管是屋外的植被还是室内的装潢都看得出主人设计的巧思。   院门两侧各挂灯笼,绿植藤蔓攀上,红绿点缀一排田居风光。   穿过小碎石铺的小路,进了大厅,前台没人。又朝着里屋方向走去,这里屋别有洞天,原来这里面还有个院子,不过这不是露天了,主人用一层玻璃封了顶,夜里看繁星是个不错选择。   “诶,稍微看这边一点,诶对对对。”   不知是谁在讲话,光听声音都觉得亲和,骆驰有些好奇,寻着那声音又绕过一条隔廊,才在廊道最里侧看见了声音的主人。   “这样,海荣姐你抱着小羔我们再来两张。”面前的男人拿着相机指挥着坐在吊床的叫海荣的女人,小羔应该是女人身旁的布偶猫。   骆驰并没有出声,看着两人拍了半天,那拍照的男人看了眼照片,似乎并不满意,半晌没说话,从骆驰的角度看去,似乎他眉头还皱着。   “你是?”那叫海荣的女人瞧见还拖着行李箱的骆驰,又开口问道:“是今天的客人吗?哎不好意思这里忙了点事儿,快来先坐着。”   “不用了,尾号6678,麻烦告诉给我房号。”骆驰并不想参与两人这毫无意义的拍摄,他只想洗澡,在火车上一天他快被闷出味儿了。   “海荣姐,已经拍好啦,我一会儿导出来发给你!我感觉拍得不是很好,要是不满意一会你忙完了再接着继续拍。”那男人放下相机,朝着海荣眯眯笑着,说完看了眼骆驰,眼里满是打量。   “好叻,于忱谢谢你咯,这么忙还帮我拍照片,我先带客人去登记。你拍的照片姐哪里有不满意的,净说玩笑话。”海荣起身将猫放在吊床上,拍了拍身上的猫毛,来时她已经跟骆驰在网上说明了民宿情况,有猫猫狗狗,如果介意可以换其他家。   骆驰没再多留跟着海荣一路又回到前台,登记完海荣又领着上了楼,说清房间情况才离开。   “帅哥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在前台找我,桌上还有电话可以联系我。”海荣说完这句话后带上了房门。   晚上骆驰又换了身干净衣服,海荣离开后他洗了澡躺床上睡了大概两三个小时,到了饭点他被饿醒,下楼正巧瞧见一行人在露天小院烧烤。   “诶帅哥要一起烧烤吗?”说话的是今天给海荣拍照的那个男人,骆驰听海荣叫过他,他叫于忱。   “诶,于忱你认识?”坐在于忱一旁的男人开口问道。   “不是,今天海荣姐新来的客人,来都来了,一起来玩嘛,人多热闹!”骆驰没回答,于忱起身走到骆驰身边,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他,“这都是民宿的客人,大家都是来玩的,人都很好的!”   小院内,烧烤架围满了人,大概有十来个左右,骆驰不喜欢热闹,于忱自以为是的将他变成了众矢之的。骆驰脸色难看,没搭理于忱,从小院穿过,出了民宿。   原本只想吃饭饱腹,花不了多长时间,但骆驰硬是在外待到了凌晨。回小院时,出门前吃烧烤的人群已经散了,骆驰松了口气,不料刚想上楼,却被坐在前台的于忱叫住了。   “帅哥,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帮好基友带个文,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看看!《是哥哥,也想要》by京常 全校都知道程玉人帅,只可惜,好端端的帅哥偏偏长了张嘴。 有学妹,跃跃欲试跟他告白; 他一抬手:“抱歉,我是Gay。” 接下来,他开始收到男生告白,只是无一例外都被他毒舌回应; 学习好的他说:“先把你那一块腹肌,练成八块,慢走不送。” 身材好的他说:“溜肩能扛什么责任?长得不打灯看不着。” 身材相貌学习都好的,他又说:“你很优秀,值得更好的,而不是我这种最好的。” 久而久之,同学都以为他是个不恋者; 哥哥听闻传言,下班后想要和程玉聊聊心,开导一下他。 没上锁的房门,被推开,程玉的声音先响起来; “哥哥,哥哥你属于我……” 程玉正脸色潮红的,对着哥哥的照片…… 一间屋子,两张红脸,四目闪躲! 最后怎么关上的门,程玉不记得了。 隔日,一向厚颜无耻的程玉,连夜公交站座,搬出继兄家里; 可还没两天,手机忽然弹出哥哥的短信; 【小玉,我在校门口,你现在出来。】 他刚想找借口拒绝,一张偷拍的继兄照片图片发来,只不过上面带着干涸的白痕; 图片结尾,附带着一句话; 【这样的照片,你住的房间,还有一沓。】 第2章 遇你 “拜托理理我”   没有边界感是骆驰对于忱的第一印象,于忱若是一位销售,那他一定是销冠。   “骆驰。”骆驰不喜欢别人叫他帅哥,会让他感觉奇怪。   “好自由的名字!”于忱夸赞一句,用手挠挠后脑勺:“那个不好意思啊,晚上的时候是不是吓倒你了?我没有恶意的,只是大家出来玩想着一起热闹些。”   “没有别的事,我先上去了。”骆驰依旧冷淡,只是这次他抬眸看了看于忱的脸。   于忱是一眼乖的类型,和骆驰形象十分鲜明。要说骆驰是别人眼里的坏男人,那么于忱一定是他的对照组,先不说于忱那对圆眼给人的温和,就是单拎他的气质就和满身穿孔的骆驰有着鲜明的反差。   不过骆驰今日并未将脸上的钉子带上,倒显得要亲和很多。   “那个我叫于忱,是位摄影师。”   我知道。   于忱是骆驰旅程中第一个给他搭话的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至少他记住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今天于忱那张人畜无害的脸,骆驰想他凌晨在院内也许是在等自己,但是两人不过才见过一面,一句话都没说过,他有什么理由等他呢?   骆驰深思好一会儿,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又睡不着了,从床上爬起,在行李箱内找了半天,最后在夹层里找到了褪黑素,吃了后才慢慢睡着了。   西宁的第二日,骆驰要去青海湖,在网上租了车,吃过早餐,中介就将车开到了民宿门口,交付完毕骆驰准备出发。   “骆驰!等一下!”   骆驰摇下车窗,瞧见车外的于忱在跟他招手,今天他脸上戴了钉子,剑眉尾处的眉钉钻透出淡蓝的光,今日比昨日更生人勿近了。   于忱今天背着相机,带着Lvi家的鸭舌帽,运动套装应该是要出去采风,骆驰这样想着,于忱已经走到了车旁。   “骆驰你要去青海湖吗?”   “嗯。”   “那个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于忱解释道:“我正好要去那边拍摄,想着你也是一个人,我们可以有个伴,那个可以带带我嘛?”   于忱双手合十,朝着骆驰露出乞求之色,但骆驰一个人就是因为害怕麻烦。   像一只黏人精,这是骆驰对于忱的第二印象。   但他没有拒绝于忱,具体什么缘由连骆驰自己都不清楚,或许是因为于忱那双琥珀色眼眸。   就这样骆驰驱车,两人向西北方向出发,朝着青海湖驶去。   从民宿出发到青海湖大概需要两个多小时的时间,起初两人并没有说任何话,除了刚上车时于忱止不住道谢,后面就是一阵沉默。   四月青海湖已经开湖,春寒料峭的过渡时期游客并不多,沿途的车辆也十分稀少。   出了市区骆驰走上G6高速时,调试好相机的于忱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骆驰,你是从哪过来的啊?”   骆驰将车变道至最内侧,车速提高到100迈以上:“上海。”   “哦哦。”许是骆驰回答得冷淡,于忱也没再开口多问。   骆驰打开车载电台,随意调了频,电台女主持人用一口标准的播音腔报道近三天的天气。   “今日西宁晴,三日内预测天气多云转阴,受春潮席卷,部分地区可能伴有大风沙尘,请各位市民朋友做好出行规划。”   主持人播报完毕,时间来到了九点整,接着进入音乐频。   “骆驰,你在西宁待多久啊?”于忱又开口问道。   待多久这个问题,骆驰并未想过,他这次西行计划是绕青甘大环线,具体的时间他从未想过,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来慢慢走。   “不确定。”   “啊?那你下一站是哪里?”于忱摸了摸鼻子,他未曾遇到过这样的旅客。   “你有什么推荐的地方?”骆驰有一瞬间觉得这于忱和当时送他去民宿的司机师傅一样,也许是某家旅游公司的拖。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于忱知道骆驰误会他的意思了,急忙开口解释:“我也是一个人出来旅行,我看你也是,要是顺路我们可以一起……”   “不用,我不习惯人多。”骆驰几乎没有思考就否决了,但于忱却还想再争取一下,又解释道:“我不会麻烦你的,我只是……”   骆驰又打断了他:“我只是习惯一个人,不是说你不好,你别多想。”   于忱泄气的靠在座椅,窗外已经有河流的出现,两人已经行过了倒淌河,现在走上了环湖西路。   四月的西线比南线人更少,黑马河更靠近候鸟的栖息地,也是最适合看湖观鸟的线路,骆驰不爱热闹,并没有走南线观景台和景区的路线。   “你去那条线?”骆驰沿路停下,他跟于忱也许并不顺路,为了不必要的麻烦,他还是决定问于忱。   “走西线吧。”于忱拉下半扇车窗,车外被围栏紧紧围住,两边立着三三两两的告示牌: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虽说是四月春,但青海湖上还有大片碎冰,冰未融尽,青海湖没有其他季节的湛蓝,但也并不妨碍人们为一睹它独特美丽前仆后继地奔赴而来。枯黄的草,斑斑点点的小绿点缀,草原正在苏醒。远处的山脉还有白雪覆盖,这个季节多了些清冷。   骆驰踩下油门,两人接着向西出发。   如天气预报说的,今天的确是个难得的晴天,环路上骆驰觉得云似乎就在自己的头顶,高举着手便能触达,已快完全解冻的湖水与天空融为一体,骆驰沿着这条道,寻找着他心中的净土。   信仰,是西北最不缺的。   沿这西线出发不过十分钟,已经遇见不少转湖信徒,青海湖被他们称作圣湖,以三步一叩首,五步一投地,手里拿着转筒经幡,嘴里念叨着六字真言,他们诵经跪拜,他们在做自己的朝圣。   于忱拿出相机,快速按下快门,照片的咔擦声响很快,他记录着别人的信仰。   “你的信仰呢?”这是骆驰第一次主动给于忱搭话,他放慢了车速,尽可能让于忱能拍得满意些。   于忱放下相机,平日里的健谈此刻竟不知飞去了哪儿,要问他信仰,他还真难以回答。   “信仰太过沉重了,要说执念我或许会答出一二,但这话题我还真没想过。”于忱笑着回答,但骆驰觉得他并不诚实,否则不会思考好一会儿回答得连自己都不确定。   “执念吗?”骆驰觉得这是人之常情,或许它们也会是自己未表露过的遗憾。   “对啊,不过话说回来骆驰,你是做什么的啊?工作不忙吗?”于忱才发现自己还未问骆驰的工作,竟然有如此长的时间旅行,难道这是他离职旅行?   “小众职业。”骆驰没有直接挑明,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它,甚至有的会用有色眼镜去看待它,骆父就是这样的人。   于忱更加好奇,“什么啊?我们没听过吗?”   “穿孔。”   于忱指着自己的眉骨,“这是你自己穿的吗?”   骆驰眉尾的钉子是早些年在国外穿的,他摇头:“是我的穿孔老师。”   “国内穿孔还真算小众的,疼吗?我害怕疼,一直没敢穿,连耳钉都没打……”于忱不知道想到什么,呲牙咧嘴地捂着耳朵。   疼吗?骆驰并没有思考过,第一次穿耳洞,他还不过十七岁,明明是用穿孔针穿透耳垂留下的空洞小洞,但意外的让他内心丰盈,那个时候他就爱上了这样的感觉,以至于后来他成为了一名穿孔师。   “也许是疼的。”骆驰想,他应该已经失去了疼痛的能力,所以连刺青他都感觉不到针扎身上的痛。   “你感觉不到吗?”于忱无厘头。   骆驰只是盯着前方的路,丝毫没有再回答的意思。   于忱又问道:“那是不是你也会纹身啊?”   骆驰这才看了眼于忱,一副看傻子的模样:“那是纹身师。”   “这样啊……”   “不过也学过,只是不怎么给人刺青了。”   “为什么啊?”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   “不是我就是问问。”于忱悄悄瞥了眼骆驰,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几乎要听不见。   骆驰并不生气也没有不耐烦。   骆驰知道他在看自己,于忱那视线灼灼,可能连于忱自己都未曾意识。   黑马河的确安静,加上本是淡季,零零星星的几人站在湖边经幡处,同行人举着手机给他们记录留念,骆驰将车停靠在路边,两人下车后,红嘴的鸥鸟朝他们飞来,在头顶盘旋好一会儿,又快速离开。   于忱举起相机,将它们记录了下来。   “带薯条面包了吗?”于忱透过取景框,将相机对准了骆驰。   骆驰双手插兜,“没有。”   于忱放下相机,试探问道:“专程来西线不是喂海鸥的?”   骆驰朝着湖边走去,于忱快步跟上,只听见骆驰说道:“它们是它们,不需要取悦人类,这里的湿地有足够的食物,我并不认为我应该干预它们。”   “投喂也不行?”   骆驰停下脚步,后面的于忱还未反应,仍旧朝前走,两人重重的撞在一起,相机角嗑到骆驰的后背,隐隐作痛。   骆驰还没有说话,于忱就急忙开口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骆驰我刚刚没注意,在看湖边的取景位……”   “人类是最危险的动物,还是不要放松警惕的好。”骆驰说完这话,又朝着前方直走,在最接近候鸟盘旋的湖面,他坐在沿岸的荒芜草甸之上,注视着它们,注视着远方。   于忱举起相机,取景框再次聚在骆驰身上,这一次他按下了快门。   作者有话说:   小骆驰你再这样呢就这样冷脸萌下去吧!于忱宝宝一点都不辛苦…… 第3章 沙尘暴 你很幼稚诶!   “别拍。”骆驰用手挡住镜头,语气里带着警告。   他不喜欢面对镜头,或者应该说他不习惯别人记录他,就像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一样。   “年轻的时候就该多多记录嘛,喏,你看!”于忱将相机取下递给骆驰,骆驰没有接,只是低着头看着斑驳湖面。   于忱见他不动,索性坐在他身边,“要是不喜欢,我可以重新再拍的。”   骆驰想起那日他也这样跟民宿老板讲过诸如此类的话,这是摄影师的职业病?但明明这次他瞧着于忱脸上是格外满意的。   骆驰一把抓过于忱手里的相机,真的不满意吗?   于忱很有拍照的天赋,哪怕骆驰这个不了解摄影的人,也会被他拍摄的照片打动。   照片里,骆驰望着天边盘旋的飞鸟,荒凉的草地冰雪消融处,一点绿意涌出,云海一线天,白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得,男人眼里是道不出的悲悯,在回头一瞬,鸟飞人惊,眼里却是见底的寒意。   他自己都不觉一愣,别人眼里的他是这样?   “怎么样?是不是超级有感觉!话说你怎么还在走穿孔这条弯路,就你条件不当模特真可惜了。”于忱很满意这张照片,不是因为照片里的人,而是照片的情感,让人想去深究的故事。   “你也别走摄影的弯路了,去试试销售。”骆驰刚从兜里掏出烟盒,不知道为什么又揣了回去。   “真的啊?我可是铁了心要深耕摄影行业的,不会真这么差吧?”于忱拿回相机,开始翻阅以前自己的摄影作品。   好骗。   要按照这样的逻辑,岂不是别人说两句这人就不坚守自己的想法了?骆驰起身,湖面的风刮得人脸开始泛疼,于忱低着头继续捣鼓着机器,骆驰站在他面前,“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看法?”   于忱仰头,骆驰正在看他,他狡黠一笑,举起相机,快门声响个不停,他跳高了快门速度,那声音如同机关枪一般,“嘟嘟”响个不停。   骆驰明白其实于忱才是根本不在意的那人。   骆驰不理他,开始转湖。于忱连忙爬起,跟在骆驰身后,骆驰约莫189的身高,步子迈得很大,于忱不到一米八,费了好些功夫才勉强能跟他保持同等的速度。   “骆驰,你知道青海湖的海怪吗?”于忱费力跟着骆驰身后,骆驰却一脸轻松,双手揣兜,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   听到于忱气息不稳,骆驰放慢了步子,悄悄朝着身后看了眼,于忱踩得湖边石头“哧哧”作响,他发现了骆驰看他的眼神,下一秒小跑过去与骆驰平行。   “你知道?”于忱像是遇到了知己,炯炯有神地看着骆驰。   “不知道。”骆驰继续走,但步子比先前慢了许多。   “诶?”于忱觉得骆驰是个怪人,他还以为骆驰知道才看他呢。   “那我给你讲,你就知道了。”于忱很喜欢说话,这大概跟他的人民教师父母有关,从小就爱说教,给他讲各种故事。   骆驰低眸,幽幽地盯着于忱,于忱丝毫没有觉察,只沉溺于海怪的传说故事。   “据记载,这海怪清朝乾隆年间便已有出现,说是身子像牛,头部像豹,黑白相间但皮毛又夹杂红绿色,行动敏捷如同喜鹊一般。”   这是什么配色?骆驰难以想象,动物世界他没少看,到不曾听闻如此生物。   “所以摄影师是来拍海怪的?”   于忱呲牙笑道:“那倒不是,我是人文摄影,动物摄影不在涉猎范畴。”   两人行走间,泛着薄冰的湖面不知何时开始有水涌向岸边,仔细听能听见拍击水面的声响,于忱都还未反应,骆驰先感觉到了异样。   “水怪来了。”骆驰漫不经心。   “怎么可……”于忱话还未完,只见湖面下流动翻涌,在阳光照射下竟有丝丝银色光泽,“靠!什么运气?!”   “诶不是,来真的啊?!”于忱火速掏出相机,聚焦后疯狂按下快门,一张接着一张。   骆驰嗤笑一声:“这是鳇鱼。”   于忱这才反应过来,骆驰在骗他,他明明就知道海怪的传说。   “骆驰,你幼稚不幼稚。”于忱收起相机,这会他倒是不愿意跟骆驰一起走了,气鼓鼓直往前冲。   “幼稚?”骆驰不明白这词为何会用在他身上,他一直都有在做成熟的大人,他讨厌将情绪流露,但此刻却被一个陌生男人评价幼稚,他不明白。   之后几个小时,于忱不再搭理骆驰,骆驰乐得清闲,绕了好久的湖,天色渐黑,骆驰回到原地时,于忱正蹲在湖边堆石头,身旁已有三处石堆。   “走了。”不远处天色欻黄,隐隐有沙尘席卷的趋势,骆驰想起上午来时,电台主持人报道的天气状况,心里隐隐担忧。   于忱在放下最后一块石头后开口道:“骆驰,用本地人的话这叫玛尼堆,你听说过垒石许愿吗?”   骆驰道:“不想听说。”   “堆一个吧!万一有什么愿望实现了呢?”于忱双手合十,缓缓闭眼,他倒是希望自己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这一年他一定要得到他想要的。   “幼稚。”骆驰将之前于忱的话原话返回,于忱并不生气,人若被现实打击透彻了,真的会迷信鬼神。   “算了你不懂,你要是懒得堆用我的许愿也行。”于忱指着自己身旁两处堆好的玛尼堆。   “走了。”骆驰看了眼时间,不到五点,远处的昏黄离二人越来越近。   “真不许愿?可以保佑健康暴富,心想事成的哦?”于忱循序渐诱,他不信面前的男人没有任何情欲和物欲,人的善恶嗔痴七情六欲。   心想事成。骆驰竟也开始动摇,于忱站起笑了笑,朝着车的方向走了。   变故只是一瞬,自然面前,人的力量如此渺小。   不等二人回到车里,那沙尘已经被大风席卷而来,那扬起的沙粒如珍珠米大小,砸在脸上像是针扎,骆驰眯着眼试图看清前方,但仍旧模糊一片,脑海里上一秒于忱还在前方几米,这会儿连人影也见不到半点儿。   沙尘天气若是呼喊,免不了嗓子眼进入灰尘,他们谁也不敢开口叫对方名字。骆驰只期盼于忱就在车前等待,他们必须马上回车里待着,风再大些定会让两人吹得人仰马翻,到时候处境只会更难。   骆驰艰难前进,风力逐渐变大,他脱下放防风衣,将它盖在头上,试图睁开眼朝着前方行进,但走一步,风就将他向后吹两步,不知到底走了多久,终于前方隐隐才能看见于忱的身影,他还未抬腿,于忱被风吹到了他的面前,他被于忱再次重重砸到。   骆驰闷哼一声,却不敢开口。于忱晓得身后是骆驰,终于松了口气。   于忱将近一米八高个,但毕竟体重只有144斤,被这风暴吹得几近站不住脚,相机镜头可受不得沙粒摩擦,他只得紧紧护着镜头,这是他全身上下最宝贵的东西。和风暴挣扎半天,终于在要碰到车门把手时,他被暴烈的风猛得吹倒,差点以为要被吹翻,但庆幸此刻骆驰正在他的身后。   于忱被风吹的无力,双手还环抱镜头,他整个人几乎紧紧贴在了骆驰身上,骆驰抵着他,艰难得撑着,风沙越来越大,意味着他们俩在每回到车内前都是万分危险的。   面前的人使不上力,骆驰知道他护着自己的相机,举起手直接用防风衣把两人罩在一起,但还是不行走动,无奈凑到于忱耳边:“抱着我。”   于忱听不太清,骆驰在耳边呼出的热气弄得他腰后一阵痒意,无奈骆驰比他高,他要说话必须垫脚才行。   于忱伸长脖子努力用脸贴近骆驰的脖颈。于忱的头发在骆驰脖子扫动,痒意袭卷骆驰,骆驰被于忱弄得尴尬,于忱每碰一处,皮肤便红一处。   低头一瞬嘴角不慎撞到于忱耳廓,真是忙的时候干什么都出错。   “抱着我,先去车里。”骆驰声音嘶哑,低音炮直戳于忱耳膜,于忱难得有了害羞的感觉,两人明明处在危险地带,但于忱却觉得格外暧昧。   他这次听到了骆驰的话,除了两人一起合作回车里,目前再找不到更好的法子,于忱又朝骆驰怀里钻得更近,将相机放在胸前贴着骆驰的腰腹,双臂从后圈住了骆驰。   相机抵住骆驰的腹部,骆驰无奈,早听说过相机佬爱“老婆”,到不想这般精贵。这幅模样属实不好走,尝试无果,他再次凑到于忱耳边:“你来盖衣服,我抱着你走。”   于忱还未反应,骆驰已经放下双手,那防风衣差点被吹跑,他急忙拉住,但两人脸上还是进了风沙。   “啊……”于忱惊叹一声,骆驰已经将他抱起,这个姿势太过尴尬,从记事开始他再也没被这样抱过。   于忱几乎挂在了骆驰身上,以剪刀腿的形式挂在骆驰的腰上,骆驰两手各抬他的两只大腿,将他挂在自己的腰间,相机被稳稳地护在两人中间。   要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于忱死也不会保护相机。   后面骆驰每走一步,那相机就顶一下于忱的小腹,太奇怪了……   终于两人走到车门前,骆驰顾不得于忱,单手拖住于忱的臀部,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车门,将于忱丢了进去,不肖一秒他自己也爬上了车。   作者有话说:   码字到凌晨三点,写美了……慢更慢更…… 第4章 越界 “他才是没有边界感的人”   两人喘着大气,车外沙尘暴愈来愈大,风暴席卷而过之地,无一完好。庆幸的是那风暴暂时未向车的位置前进,骆驰暗暗松了口气,至少目前而言,两人在车内是相对安全的。   两人无疑与死神擦肩,骆驰从车后座拿了两瓶矿泉水,递给了于忱。   于忱脸耳朵红得不像话,抱着他怀里的相机蜷缩在车右座,骆驰以为他没缓过神,手推了推他的肩:“喝水?”   于忱转过头,眼睛湿漉漉地,骆驰一愣,怎么会有这么怕死的男人?   又重复了一句:“喝不喝?”   于忱恶狠狠盯着他,什么话也没说,手一抓便把骆驰手里的水拿了过去,他顺着瓶盖一拧,一口喝了一半下去。   骆驰没见过这样的人,自己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行吧农夫与蛇照进现实,骆驰摆摆手,拿着水侧身翻到驾驶位置。   打开手机,果然服务区暂无信号。骆驰想也许今晚是回不去了,他不是没有过失联经历,大三时突然一时兴起,和俱乐部的驴友组了个团,当夜几人美国东海岸飞到了摩洛哥。   第二日上午几人一落地,又租了座越野,直往梅尔祖卡。路途中经过古堡,再过电影城,几人只是短暂停歇,匆匆地又赶路,明明知晓那周有门很重要的课程结束,但一旦动了念头,骆驰就不会停下。   终于在后一日,日落前的两小时,骆驰一行人抵达梅尔祖卡。   撒哈拉的沙被白日的阳光烘烤后,骆驰抓了一把,它们又细又软,还有阳光的颜色,他觉得它们是金色的。   他追逐着落日,大步在沙漠奔跑,每跑一步他就会陷落,但他并不在意,他只想跑,跑到世界尽头。   在成功跑到沙漠顶后,他忽地躺下,太阳落得很快,一眨眼它就从空中朝着沙漠边线靠近了几厘米,骆驰没有拿出相机,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天空的边际被染上金粉色渐变,夜色渐浓,颜色又隐隐泛紫。   夜间气温骤降,点着篝火看繁星时,难得下雨的撒哈拉暴雨突袭。   旅客们在导游指挥下慌乱地往营地赶,骆驰和驴友们在这样慌乱的情况下走散了,没有信号的他国,骆驰骑着骆驼,牵着驼缰,雨水挂满他的睫毛,又顺着他的脸滑落进了衣领,像是湍急水流在沟壑纵横的山谷,雨越下越大,那水流也愈加汹涌。   这样一个平常日子,他在沙漠看到了百年一遇的暴雨,而在暴雨中他又找到了一颗心,一颗破碎的心。   骆驰扶额,他已经很久没有去回忆过往的习惯了,药物的影响下,他鲜少有一段完整的回忆。   “骆驰……”于忱叫了骆驰好一会,见他不搭理自己,于忱以为是骆驰生气了,毕竟他也是救了他,自己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这么想着他又觉得自己是有些小气了,骆驰也不是故意的。   “那个对不起啊……”   骆驰其实压根没有在意,于忱看起来就是个乖乖孩子,这会他还不知道看起来幼稚的于忱比他还要大两岁。   “做好准备吧。”骆驰试图切换网络,想看看另外一个运营商能否有信号,但仍旧无法。   “什么?”于忱不解,他要准备什么?   “没信号,今天回不去。”   没有信号,导航也用不了,求助电话也打不出,两人能做的只有等待。   “你觉得我怕死啊?”于忱脱口而出。   “不然?”   “诶!谁不怕死啊,我梦想都没实现呢我就死了……”于忱不信真的有人不怕,他以前说自己不怕死,但真到危机关头他体内的求生欲望便会不断膨胀,再说他还瞒着自己爸妈说他在跟导师搞项目,虽然这的确是项目。   “你的梦想就是,拍照?”   “这叫摄影。”   “侵犯别人肖像权。”   于忱反驳:“我都是争取了别人许可的。”   “那我?”   于忱真的骆驰说的是刚刚他偷拍,吐了吐舌,尴尬笑了笑:“意外意外。”   骆驰没再说话,天色渐渐变暗,气温也越来越低,他打开车内空调,保持温度。   在尝试第N次连上网无果后,于忱实在无聊,又开始找骆驰搭话。   “你说什么时候才有网啊?”于忱躺在后座,又举起相机在翻着照片,幸好他带了两块电池,这会儿还能看看看照片打发时间。   骆驰朝着车窗外望了望,车外此时黑压压一片,已经没有什么沙尘飞舞了,他试图打开车窗,才刚开一条缝,一阵狂风袭入,他又赶忙关上。   “等救援。”   “骆驰,你饿不饿。”于忱开口问道。   两人也就早上出发前吃了碗粥,到现在已经是下午,几乎一整天没有进食,骆驰没有开口,他很少饥饿感,于他而言吃或不吃只是为了活命?   透过车镜,骆驰看到捂着肚子的于忱,此刻的男人面色如常,方才的小插曲似乎并未发生。   “后座的背包有压缩饼干。”   那饼干是两年前买的,尽管保质期长,但于忱一看就是在宠爱下长大的孩子,真吃出毛病来无疑给自己增添麻烦。   骆驰靠着驾驶座,将车座放低,身子渐渐放平,双手抱胸闭上眼不再去看于忱。   要真出问题也是他自己吃的。   “哦?”于忱嘟囔一声,他不懂为何骆驰方才拿水的时候不顺道一起拿出来,但毕竟车不是自己的,这食物和水也不是自己的,他也无权要求别人。   但既然男人这样说了,那他就不客气咯。   于忱心心念念,压缩饼干虽然不好吃,但至少能饱腹,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等待救援,能吃上一口属实不错,那还能考虑味道。   可当他打开骆驰的背包后,他傻眼了。   “你确定这是我们吃的压缩……饼干?”   骆驰的背包吃穿用行一应俱全,尤其打开背包后映入于忱眼中的900压缩干粮。   除此之外,还有于忱还注意到背包的最角落,似乎是医院的检查报告单,虽然只能隐隐看到折叠后的一角,但上面的报告单二字却没有被折叠住。   “军用应急款,后座还有水。”沉默的骆驰再度开口。   这款是最省事,高能量的干粮,比起普通的压缩饼干,出门带更方便些。   于忱扯起嘴角,暂时压制住心中的震惊,这人也许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好叻哥,谢谢哈。”于忱掏出一块饼干,“你吃不?”   “不饿。”   又被拒绝了。   但越是被拒绝,于忱反而越来劲。   “哥,你从小在上海生活啊?”于忱可不信土生土长的沪少能吃下这样干瘪的食物。   巨硬,跟吃白墙刮下的粉尘一样。准确的说,比粉尘更齁甜,更干噎,吃一块口水都被吸干。   他不问这句还好,这一问算是摸到七寸了。   骆驰猛地睁眼,一记冷哼压抑不住从嗓间溢出。   于忱自然听见了,像是一块残缺的玻璃再度破碎,尽管可以破裂处已经少之又少,但它的吱吱作响无不宣示,它依旧在破碎。   “问够了吗?”骆驰音色比先前还冷。   “不是哪个哥,我没其他意思……”于忱哭笑不得,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问题,这很隐私吗?   “对不起,哥要是介意我就不问了。”于忱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快要听不见。   对于高敏感的人,也许他已经是越界了。   骆驰并不算土生土长的上海人,高中时期便被骆家的人扔去国外,国外生活多年,日常生活习惯也改变不少。   但以往在上海,过得是养尊处优的少爷生活,保姆佣人无比尽心竭力照顾,但其实更多是骆父的责骂。   一想到这里,骆驰头忍不住又疼起来。   心里暗骂一句:Shit。   转头拿包时却见于忱一脸做错事的模样,小心翼翼地盯着他,他好像又要哭了?   见他朝后面看来,于忱咽下嘴里的饼干,偏圆点杏眼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比传统东方瞳孔要浅上一度,两人对视一瞬于忱杏眼微眯,眼下浅浅卧蚕似被描摹过。   “骆驰,你别生气了呗。”于忱是真担心要惹着人不快,一会儿把自己扔下去怎么办,按照以往的经验,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要他露出这样的笑容,一般别人都不会计较。   “我……”   “哪个要不你问问我?我是京城来的,地道的……#%”于忱终于把早上骆驰未问的问题回答了,他可等待好久,偏生骆驰就是不问,这会儿终于给他找到时机了。   “你把包给我。”在于忱细碎的言语炮轰下,骆驰终于说出他的话,这人怎么能做到一口气说几百个字的。   “哦哦哦,给你!”   骆驰单手接住,熟练从背包内侧掏出药盒,两粒白色药片看都不看,直接咽下喝水,一气呵成。   药盒放回原位的一瞬,背包也落在了副驾驶座。   “你生病了吗?”于忱朝着骆驰的方向靠去,语气满是关切。   骆驰嘴里的苦涩还没来得及消散,额间便被一处柔软触碰。   他微微仰头,于忱那双清透眸子真直直盯着他。   很多年前,他也曾见过这样的眼,湿漉漉地,关切地。   “没发烧啊?”于忱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认好两人温度一致方才撒手。   倏地他伸手按住于忱的头,指缝触摸到男人头发的瞬间,记忆中一处柔软绕到指尖,他哑声道:“于忱,你知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失踪人口回归!宝宝们我攒攒收,谢谢大家喜欢这本!愿意来看他们,七月会陆续更新,有存稿,请放心食用~ 第5章 摄影 ”他说听过我的名字“   于忱一脸懵,他没有料到对方突如其来的动作,被骆驰触碰过的发尖似乎变得灼热,看着他细长上扬的眼尾,左侧眉尾眉钉射出的幽蓝光泽落进于忱的眼里,下意识地让人忍不住去触摸。   但对方是骆驰,一想到先前被拒绝多次,于忱没有动,只是任由对方的手勾着自己的脑袋。   半晌终于开口:“知道……什么?”   骆驰也没想到于忱会乖乖地任由他摸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比之前放软了不少,“柔软得像猫。”   “欸?什么嘛!”于忱话说一半,骆驰已经松开了手。   “但不管你什么目的,最好,别来招惹我。”话里的警告意味几乎快要溢出来。   骆驰可不相信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善意,也不相信真的一个成年男子毫无目的的接近,事实上在某种程度上,他的确猜到了于忱的心思。   “不是你这人真特奇怪。”上一秒还在对着自己笑,下一秒就换了另外一副面孔,于忱活了二十六年头一次遇到这样奇怪的人,甚至连表面客套都懒得装。   即使于忱再好的脾气也被骆驰这副漠然搞得心中不爽,索性猛地靠倒在后座,再不想去招惹骆驰。   逼仄的车内,再无交流声,车外风扬起漫天黄沙,世界在哀鸣。   于忱的发丝很软,像极他国外喂养过的黑猫,不过小家伙装可怜蹭了他一月食物后,在之后的某一天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骆驰收回发散的心绪,他的话于忱并未反驳不是?先前还有些许的愧疚顿时烟消云散。   -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响起,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有了信号。   “喂,海荣姐,嗯是,我们现在在一起。”于忱半梦半醒,声音嗡嗡还带着鼻音。   是民宿老板打来的电话,不过看样子似乎也在询问自己。骆驰揉了揉发涩的眼眶,太阳穴突突直跳,药效的副作用并未因短暂的休憩而消减,反而愈演愈烈,像是要将头沿着神经劈裂开来。   两人谈话尽数落进骆驰的耳朵,海荣问了两人现在的位置,又说了救援队正在赶往,同时又嘱托二人一定不要随意走动。   总之就连一些常识内容也交代得事无巨细,骆驰无意再听,朝窗外看去时,才发现风沙已经在玻璃上盖了一层,已经看不清外面是何状况。   若不是手机时间显示已到晚上八点,骆驰都不知道原来已是晚上。   “行,我一会儿问问他。嗯,我们待着呢,没乱走。”   “哎呀,谢谢海荣姐,我们回来再给你发消息。”   于忱挂断海荣的电话,仅仅失联了下午,一打开讯息便被无数条消息轰炸。   听着于忱微信提示音不止响起,骆驰率先开口:“老板联系了救援?”   于忱本想转达海荣的话,但思索后还是将手机音量调大,好让骆驰听见。   “嗯,姐叫我们别乱走动,外面这会儿不安全。”   骆驰没再开口,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回完基友消息,于忱最终还是忍不住,偷偷将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踌躇半晌最终还是落到骆驰的身上。   男人剑眉微蹙,深邃的眼眸凝视远方,尽管窗外的一切都被黄沙掩盖,但这也丝毫未影响他,仿佛他拥有看穿一切的本领。   于忱不得不承认,骆驰是他摄影这些年来见过最有故事感的人,也许别的摄影师出片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但若是主角换作骆驰,即便是在逼仄的车内,他也能一秒出片。   他本身就是艺术,是梵高笔下琢磨不透的线稿,是蓝色忧郁的星空。   是的,于忱的确是为此想要接近骆驰。   所以是被戳中心事后的心虚,于忱不再像先前那样热情。   “那个骆驰,我其实不是想——”于忱小心翼翼地,生怕惊扰对方。   骆驰转过头,两人对视间,于忱到嘴边为自己粉饰的话又被悉数咽下。   “好吧,我承认我的确是出于摄影才想要接近你。”骆驰清冷涣散的眸里似有化不开的愁绪,于忱只看一眼便陷入无尽的荒芜,这种沉寂与落寞让人心惊。   骆驰了然于心,这话似乎他早已知晓,他语气平缓,听不出一丝波澜:“为了参赛?”   于忱心事被挑破,但反而让他没有了负担:“要我说得再准确些吗?”   他轻笑一声:“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大学学的摄影。”   这有什么好笑的?   骆驰不解:“这并不好笑。”   于忱诧异:“你不认为这摄影并不是路好门道吗?”   或者在寻常人的思维下,学习艺术的多半是成绩不好之人,学习摄影一般都是有钱人,光是设备和学费,就已经比普通学生高出不少,就连于忱的父母也这样认为。   但好在,身为教师的他们虽然不解儿子的选择,但最终还是只能支持。   “那你会认为穿孔师是令人不齿的职业吗?”骆驰反问。   “当然不会啊。”于忱没有丝毫犹豫,职业有什么好分三六九等的?每个人喜欢的不同,那追求自然不同,不可能剥夺别人追求喜欢事物的权力。   “所以,摄影有什么好笑的。”   于忱眉眼弯起,唇角舒展,再次鲜活起来:“骆驰,你这人真有意思。”   “是吗?”骆驰并未因为夸赞而欣喜。   “当然,骆驰你很酷!我想如果在学生时代,你一定会是那个最特别的人。”于忱没有夸张,也许学生时代大家会讨厌甚至唾弃.欲.加.之.言.特立独行的人,但在他这里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也是这种人,看似危险,但心却格外干净。   这算……赞赏吗?   乖学生的夸赞?   但让于忱失望了,他在学生时代并不特别,他普通得再不能普通。   “不过不可否认,摄影的确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话锋一转,于忱又忍不住瘪嘴,自以为进入国内顶尖美院的学生,在校期间获奖无数,自以为是天赋异禀,最终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重拳。   “什么简单?”   骆驰的思考角度总跟其他人不同,比如现在于忱只觉得摄影并不简单,但他却认为凡事都不会太简单。   于忱耷拉脑袋,跟骆驰聊天,心情犹如过山车,忽上忽下。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理论实□□哪点比不上别人。”于忱嘟囔着,双手托腮,看着窗外,这会终于明白骆驰方才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是在思考。   “只是想当然比不过。”   “欸!你别打击我了行吗!?”   于忱几乎哀嚎,再如何说他国内有含金量的摄影奖项都拿了一遍,如此被人说倒是让于忱那颗自尊心受挫,何况骆驰根本就不知道这些。   外行人看热闹,只有内行人才懂他的含金量,没眼力见的人!   “于,忱。”骆驰一字一句,将于忱的名字念出,脑海里闪过片刻记忆。   “怎么?”这人又想干嘛。   骆驰紧锁眉头,拇指和食指来回揉捏着山根,他鲜少的回忆过去,也不大记事,但于忱的名字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去年在索尼人文摄影奖项提名的,于忱?”   索尼世界摄影奖颁布晚宴设在伦敦,好友Any去年获奖邀请他一并去,似乎在那个时候他就见过这个名字。   “欸?你咋知道?”   于忱挠挠头,他为此事郁闷许久,去年是他最有希望冲击奖项的机会,但最后得奖的是一位叫Any的英国女人,他不明白,对方拍摄的非洲系列毫无记忆点,地区疾苦,人性软弱,满是苦难宣传,是他最不屑的摄影方式。   难道只有歌颂苦难才能被称为最佳?   “要是没记错,你拍的应该是民族片?”其实骆驰并不关心摄影,若不是Any邀请,他恐怕并无机会去这场大佬云集的摄影盛宴。   而这套民族片也是从Any嘴里提及,他才仔细看了一眼。   照片以记录少数民族女子婚嫁为故事线,筹备、待嫁、婚宴、婚后长达一年时间,不难看出摄影师耗费的心血,但Any的评价骆驰至今难忘:“驰,你不觉得这很恐怖吗?这位女士看起来并不开心,这是东方什么特别的习俗吗?”   骆驰抬眸瞬间,婚宴上穿着传统民族服饰的女子被家人簇拥,盖上红盖头,从婚礼筹备开始,女子脸上再无笑意,如今更是双眼空洞麻木,丝毫感觉不到欣喜。   骆驰不记得自己回答Any的原话,只记得他的感受和她是一样的。   “是啊,我在西北蹲了一年,好不容易沟通下来能够参与拍摄。”于忱语气里满是遗憾:“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投索尼,去年大概是离它最近的时刻吧,三次提名,三次陪跑……”   于忱自诩是运气太差,这次他下定决心,再给自己一年时间,若是再拿不下,他也不再浪费时间,只当自己是没有天分,回家听从父母安排。   “若是为了拿奖去摄影,那我劝你最好别去参赛了。”骆驰此话一出,于忱瞬间像只炸毛的猫。   “欸!骆驰你话别太过分!”于忱满是不服,为了拿奖拍摄有什么错,大家不都是如此?   “你适合恐怖这条赛道。”骆驰说完,手机亮起,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随后再度开口,“今晚走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Hi有人吗 第6章 温柔 “他的与众不同”   意外的天气,两人被困青海湖。   道路两旁的基建受损,西道几处路灯阻隔,救援人员夜里不便开展搜救,按照事故的轻重暂时排除伤亡人员,将有限人力投入事故发生最惨烈的区域。   骆驰收到了信息的同时,便将这事告知了于忱。   于忱来到副驾驶,和骆驰对接了俩人所掌握的讯息。   两人目前相对安全,在接通当地消防部门电话后,便在车内耐心等待明日救援工作。   因为这段插曲,先前的话题告一段落,但于忱却对这事上了心。   骆驰的话到底是何意思?   若是去年在伦敦,他也未在晚宴上见过这人啊!   不说他脸上的银饰,就单单那张脸,他就不可能没有印象……   骆驰被于忱死死盯着,男人眼神直白,心思全写在脸上。   骆驰只是轻轻瞟了一眼,知道他去了又如何,能否改变于忱拍恐怖片的事实吗?   他索性别过脸,想去看窗外的景象,但才发现这会儿黄沙过境,车窗外只能见沙。   于是又只好闭眼。   “骆驰,你有去过伦敦吗?”于忱的民族题材影片只投给了索尼,他在国内已近一年未发布商业影片。   骆驰不仅去过,还在那里待了十年。   “看过,很烂。”   骆驰犀利评价,于忱这人总爱穷追不舍,凡事刨根问底,自讨没趣。   他话已至此,只希望对方知难而退。   “是吗?”换作旁人恐怕已经生气,于忱却是一脸挫败,并未有不满。   “说实话,也许我真的没有摄影的天赋。”于忱捂脸苦笑,国内的奖项大多出于感情牌,有一位好老师已经淘汰了百分之九十的摄影师。   他庆幸自己的老师是上世纪最后一位荣获索尼摄影奖的华人,但有时又会因为是他门生而愧疚万分。   或许如他的父亲所言,他只是运气很好有一位优秀老师,被外界冠以天才摄影师的他只是借着老师的东风,才能上了一个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在本科时期,于忱并不认同这话。   随着后期硕士进修,同门的师兄师姐好的作品屡见不鲜,更有甚者已经够资格进入评委的席位。   好像真就如了于父所言,这是一潭被染了墨的池子。   于忱的情绪,骆驰敏锐洞察,失望落魄的,与他先前的亢奋阳光截然不同。   骆驰想起了第一次去英国时,面对不熟悉的文化背景,以及陌生的外国面孔,在租房时差点被拐去了销金窟,那个时候他蹲坐在路灯下,这种滋味儿并不好受。   他咽了口唾沫,安慰人的话他并不会讲,但若有人关心总归是好受些,何况于忱是因为他的话才如此。   尽管他不认为自己说错了。   忽地他开口:“倒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于忱靠着车框,细圆的眸子低垂,睫毛不住地上下拍闪,不自觉地说道:“我总以为只要努力就好,旁人眼里都摄影天才,哼实际上真如了老于的话,只不过是掺了水分的名头。”   “骆驰,我在西北蹲了一年了。”他艰难扯出一抹苦笑,将手伸到面前,比着相机的模样,“其实我家里人并不赞同我走摄影这条路,在国内的话,出名容易,被认可很难。”   一定要被认可吗?不能是自己喜欢吗?   至少在五年前,骆驰也同于忱的想法一样,好像人生就是得让别人满意,不过现在他发现,比让别人满意,更多的是自己释怀。   “你喜欢的到底是什么?”骆驰失语片刻后追问。   “名气?还是认可?”   于忱想不明白,这难道不是所有摄影师追求的吗?   骆驰闭上眼,不再多说。   他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平日沉默的他今天好像跟这位不熟的男人说了太多的话。   夜里出奇得静,他那颗心都显得鲜活太多。   脑海此刻只有一句,少有交际方能沉静自持。   于忱还在回味骆驰的话,隐隐约约中他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再想开口,骆驰闭眼似乎已经睡着。   是啊,白日驱车两三个小时,风暴席卷而来时出手相救,他是该疲倦。   于忱盯着骆驰细细打量,男人高挺的眉骨在朦胧车灯下格外立体,和远处的山如出一辙,巍峨挺拔,看似不近人情,但你一旦靠近,却发现高山也会释放出它的温柔。   不怪背包客爱征服群山,于忱想,也许骆驰是会给他灵感的缪斯。   凌晨四点,骆驰从睡梦惊醒,于忱被他的声音吵醒。   半梦半醒间,又听到拉链的声响。   骆驰打开背包,在最角落将一板药片撕开,仰头片刻,药片便已入喉。   他后背凉飕飕地直淌汗,仍旧是十五岁的梦,身体似失重一般,心慌不止,手腕无力,瘫软在车座。   一旁的于忱迷迷糊糊,声音黏腻得很,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他害怕骆驰出什么事,强撑起眼皮:“骆驰,你怎么了?”   “没事,睡吧。”骆驰哑声回答。   于忱并不放心,他早先看到了药片还有医院报告,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你—”   “睡吧,还有两个小时,救援车队到了排查完车辆问题,我们就回去了。”   骆驰打断于忱的话,翻身背对着他。   后半夜,于忱不敢睡得太死,潜意识里一直在提醒,自己必须得看着骆驰。   说不定骆驰是因为绝症来的西北……   骆驰后半夜几乎没睡,但又怕于忱这人因为自己睡得不好,只能闭眼假寐。   早上约莫七点,手机提示音响起,昨夜联系的消防部门发来消息,紧接着车窗被人敲响。   一旁的于忱还在睡梦,这人的睡眠质量怎么能好成这样,骆驰有些羡慕。   最后轻声打开车门,穿着救援服的人对着骆驰点头了点头,神情庄重,声音洪亮而清晰:“抱歉,久等了。”   骆驰同样回礼:“是我们给你们添麻烦。”   救援人员排查了一遍车辆,确认发动系统正常,又检查了油门管道。   骆驰看着他打开引擎盖,又捣鼓了几处线路,最后又叮嘱了开车事宜才又上了车。   “途中遇到问题可联系当地文旅,我们将竭尽全力为您服务,祝您西北旅途愉快。”   救援工作者检查一切无误后方才离开。   打开车门,于忱已经睁眼,玻璃窗外在救援工作者检查时,骆驰已经将堆叠的风沙清理干净。   “不好意思,睡过头了。”于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不是故意的,骆驰身上的薄荷茶香有一定安眠的作用。   “回去了。”   西行第一站青海湖,骆驰并没有网上别人说的体感,但本就月份不对,难得幸运是下午短暂的放晴,一睹青海湖的秀美,人活着本就是一个瞬间。   再遇难得沙尘暴,不知是该说他幸运还是倒霉。   驱车回民宿,依旧两三小时,电台里熟悉的女主持人声音再度传来:“截止今日早上八点,消防部门联合警方已将青海湖周边所有上报的遇难群众全部核查,请各位旅客朋友以及广大市民朋友注意天气变化,合理安排出行。”   “早间新闻今日到此结束,接下来为您播放的是音乐FM……”   于忱看着车窗外渐行渐远的群山,想起两人来时也听着这档节目,不禁笑道:“骆驰,我们这次算不算生死之交?”   骆驰跟着导航一路直行,在一个拐角处方向盘打了记左转,开口道:“死在远方的路上,听起来不错。”   “喂喂喂!你注意前面来车!”于忱听这话奇怪,下意识反驳,却在下一秒一辆白色奔驰迎面而来,他惊慌开口。   那白色小车似乎也被吓倒,连按了好几遍喇叭,下一秒一位中年男司机摇下车窗,从驾驶座探出了脑袋,大骂道:“他妈傻逼是不是!你怎么开车的你!不知道前面有人吗?!”   骆驰没搭理那人,只是将车停靠在一旁。于忱还未从惊慌中缓过神,这会儿听到对方在骂,下意识要道歉。   “别理他,他全责。”   下一秒,骆驰打开车门,掏出手机就开始拍,车牌,车型,驾驶员他都不放过,挨个记录。   那男人慌神了,急忙开口:“喂!你干嘛啊!”   骆驰拍完才将手机放进包里,走到司机面前:“原来你心里有数啊?”   男人脸色一沉,知道他是遇到行家了,一改先前的斥责,立马恭恭敬敬道:“不是,兄弟我这也是糊涂了,哎呀你看我们都没事,我给你道个歉?这事就这样算了?”   车内于忱还处在游离状态,这画风怎么一下子变了?   “你现在想算了?”骆驰看着男人,一看就是惯犯,而且这种人专门挑游客宰。   男人自知今日算是栽了,往日遇到外地租车自驾的游客,他总能碰瓷薅到钱赔偿。   这次他失算了,谁知道这粉色大G里面居然是位男司机!   谁家男的开粉色大G啊!   “哥,好哥哥,我错了!我真不敢了!”他再被交警逮一次车都要被扣押了,他可不想再去驾校考一次驾照……   骆驰抬眸,早听闻租车界的传闻,还真是……混乱。   “行车记录仪,还有照片,下次要查到你再碰瓷,直接上交12123了。”   “行行行!哥我真不干了!”   最后骆驰重新上车,于忱被骆驰这一套操作给震撼住了,要是他估计只有给对方道歉赔钱了。   “诶!骆驰你怎么知道他是要碰瓷的啊?”   “考驾照没?”骆驰拨动方向盘,两人再次出发回程。   “当然啊,大学必考啊,可是加学分的。”   “你,算了。回去重学吧……”骆驰欲言又止,这人常识都不懂……   “不要啊!!”于忱学车的痛苦经历再度涌上,谁懂他科二考了三次的救赎感……   车内,许巍的歌再度响起,于忱张开双臂,跟着音乐哼唱起来:“我像风一样自由,就像你的温柔无法挽留……”   作者有话说:   对向会车,右转让左转哦~骆驰在国外16岁就开车,是个“老司机”后面一定要让老司机开车能放出来啊啊啊啊 第7章 朋友 不想和你做朋友   两人回去已快中午,因西北旅行淡季的缘故,海荣民宿内这几日客人并不多。   他们下车进门后,海荣正抱着小羔在院内坐着和一位男人吃茶。   镂空玻璃顶下,两人相对坐着,男人背对进门方向,海荣在他前方,男人的脸和表情骆驰无法知晓,但海荣笑靥如花,目光紧紧跟随着男人,时而展颜,时而皱眉,一颦一笑仿佛被男人拿捏。   小羔不停挣扎似乎想从她的怀抱跳脱,但下一秒海荣将食指勾起它的下巴,上下抚摸着,很快小羔停止了动作,一脸餍足地等待海荣的再次安抚。   于忱一进门,迫不及待大声喊道:“海荣姐,我们回来啦!”   他回来的路上给海荣发了消息,两人自去年他来西北采风认识,平时就在肇星住着,一来二去,两人也算混成了熟人。   “阿木!你今日怎么来啦?”按照以往,西宁的四月是最忙碌的时候,整土翻土,为后面农耕作好前期准备,育苗防止霜冻,再者便是果树打理和牛羊牲畜的照料,四月是一年中格外重要的月份。   不仅仅是草原草木复苏的季节,更是游牧民族一年的黄金时期。   那叫阿木的男人微微侧身,骆驰看见他被晒得黝黑几乎要泛红的脸,眼睛铮亮,目光热情真挚,眉目间是草原的爽朗阔达,西北风的粗犷,将他磨砺得阳光坚韧。   一开口,他用着蹩脚的普通话:“于忱?”语气里意外又惊喜,肉眼可见嘴角上扬的弧度又加深了些:“今日阿妈让我下山买菜种,海荣姐说你跟一位先生去湖边遇到风暴,我才知道你又回西宁了。”   于忱尴尬一笑,他自己也没料到如今还会在西北……   “怎么,不欢迎啊?”他故作轻松地说了句玩笑话。   “罢说了罢说了!好在你没有什么事。阿妈把你想得很,天天嘴里念叨你。你给她拍的那些相片,她心疼得不行,你闲下来一定要来沟里转一转!”阿木当了真,一方面庆幸于忱无事,另一方面真担心被他误会,只好急忙开口。   骆驰被晾在一旁好一会儿,于忱小跑过去拉着他凑过去,嘴角下意识上扬,朝骆驰说道:“这是阿木,也是我在西北认识的朋友!”   又对着阿木道:“这是跟我一起的那位骆驰,骆先生。”   路上,于忱给海荣发完消息后,又跟骆驰聊了许多,他一年前就来到西北,拍摄索尼的那组民族少女就是在西宁的里乡找到的,据他所言是当地的一位朋友牵线搭桥。   骆驰想那位朋友应该就是面前的藏乡男子。   阿木对着骆驰微微低头,礼貌问好:“你好,我叫扎西木,大家都叫我阿木!”   阿木说完嘴角一扬,精准露出了八颗白牙,想是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伸手:“按照你们汉人的习俗,应该握手?”   骆驰将视线聚焦他伸过的手,他的手因长时间劳作而纹络深邃,满是沟壑,指侧厚厚的茧子是他长时间干活烙下的印章,手背青筋突起蜿蜒至手腕,最后被黑色便服遮盖。   海荣急忙开口:“阿木!骆先生不喜……”   “你好,骆驰。”骆驰伸手握住,对比之下,他的肤色尤为白皙,本就是冷白皮的他更显病态,就连凸起的青筋都显得尤为脆弱,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   海荣的话还没说完,又堪堪咽下。   她作为民宿老板自然知道骆驰是上海那边来的,当然听过上海人不喜欢外地人,骆驰不像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更何况阿木只是一位普通的藏乡小伙。   “你长得真攒劲!”   阿木笑着,又坐回到原位,但特意朝着左侧坐了些,给两人留出吃茶的位置。   骆驰不懂这话,但想来是夸他的意思。   “骆驰,人家阿木夸你长得帅呢!”于忱乐呵呵的,他也赞同阿木的话。   骆驰剑眉锋利高挑,浓黑利落自带疏离与锐气,仿佛拒人千里之外,清冷下垂的狐狸眼,瞳色黝黑,睫毛细长浓密,眼里总是带着一种安静淡然,充斥着倦意和无奈。鼻梁高挺,唇型饱满立体,常年缄默唇角也安静垂着。   加上190的身高,若他不说自己的职业是穿孔师,旁人第一印象会是:他是个模特。   骆驰后来发现原来于忱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   “哎,来来,这是刚熬好的咸熬茶,骆先生应该还没尝过西宁的本地做法吧?于忱给我发消息说你们在一起,我悬着的心才放了一半,这两日累了吧,先来喝口茶?”海荣又在桌上摆了两只杯盏,从陶瓷茶壶里倒出青褐色的液体。   “谢谢海荣姐!我们没事啦,好在骆驰开了车,我们在车内等了一夜,今早救援人员也来了,没什么大问题。”于忱笑着坐下,伸手接过海荣手里递过的茶。   骆驰本就不欲多留,是于忱硬拽着他来的。   下一秒,他嘴一张一合,礼貌回答:“谢谢老板,昨天吃饭喝过。你们慢喝,我累了,先回房休息。”   不等几人反应,骆驰已经转身。   毕竟赶路的确辛苦,人家都讲累了,再挽留又显得为难,他们也就不再多说。   “于忱,你们不是朋友吗?”阿木不解问道,他见于忱如此热情,还以为他跟骆驰认识。   骆驰并未走远,离开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了。   于忱盯着骆驰离开的身影,笑道:“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啊?”   于忱觉得骆驰和其他人不一样,好像所有人都会因为他而转动,但是骆驰,不会。   从浴室洗漱完毕,骆驰躺在床上,西旅第一站,他遇到位奇怪的人。   他说,他叫于忱,是位摄影师。   他说,如果不嫌麻烦,可以带上他吗?   “麻烦死了。”骆驰脱口而出:“以后也不会是朋友。”   走前,于忱的话像雨滴轻落大地,悄无声息。   一路开车加上昨夜在车上睡得并不安稳,久违的倦意袭来,骆驰复盘这两日的经历,不知何时睡着了。   这次竟意外的安眠,醒来时已经下午五点。   房门被急促敲响,骆驰无意识地皱眉,敲门声此起彼伏冲击着耳膜,他抓开被子,翻身起床,套着拖鞋走到门口,随着“咔擦”一声,门被打开,敲门声戛然而止。   门外,于忱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一见骆驰,眼神虚浮上瞟,骆驰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乌黑凌乱的中长发,额间的碎发自然垂落,半遮眉眼,眼下乌青一片,若不是身高问题,于忱真觉得他是位病弱美人。   “那个,我就是来看看你醒了没。”于忱尴尬一笑旋即解释,又将悬着的手赫然收回。   骆驰太阳穴这会儿发紧,被人从睡梦中惊扰的感觉属实不太美妙,此刻困意全无,只有从梦里惊醒与现实世界失感的错觉。   手机微信弹出好一阵消息,他打开一看,于忱在半个小时前就给他发了20条消息。   “所以?”他举起手机,将两人聊天界面展露在于忱的面前。   他不回复,不就是没醒,在睡觉吗?   如此简单的道理,对方一个二十几岁的成年人难道不明白?   可出乎意料地,骆驰并没有不开心,或者说并没有不耐烦。   这种感觉过分奇妙,骆驰想他以前一定有过这种体验,只不过时间太久,他记不太清这应该被称为什么。   像是关心?   “诶,也不是嘛,要是手机没电啦不也不会回嘛?”于忱找了一个理由,一个现代人都不会相信的理由。   哪有人不爱玩手机的。   但这理由在骆驰这里却是成立的,他的确不爱玩手机。   在车上于忱问他能否加个微信好友时,他手机几乎已经要关机了,充电宝续上电,微信里好友屈指可数,于忱偷偷在心里数了一遍,加上微信团队,骆驰的好友也才五个。   不过骆驰在国外也没有用微信的必要,他与家里没有交际,国内朋友更是少之又少,高中以前唯一联系的朋友宫延泽后面也被送出了国,不过和他不同的是,宫延泽是家里的独子,从小被宫家寄予厚望的大少爷。   “找我什么事?”这样说来于忱还真算他回国交的第一个好友,但是也仅限微信好友。   骆驰这样认为,于忱这种人和谁都能玩的来,并不适合深交,同类才是最安全的。   于忱眨眨眼:“不请我进去坐坐,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找你自然有事,不如坐下细说?”   这房子是你租的还是我租的?   人怎么能自来熟成这样?   但最后,骆驰还是让于忱进来了。   骆驰订的大床房,是肇星民宿最好的房源,坐北朝南,接近四米的落地窗将远处的群山尽数揽括,窗前摆放原木茶几和座椅,一旁骆驰的行李箱大大敞开,里面清一色的深色系衣服折叠整齐,有条不紊地摆放着。   骆驰俯身合上行李箱,顺滑的丝绸家居服随动作向下滑落,整片腰腹毫无遮挡地袒露出来。   线条分明的八块腹肌利落清晰,锋利的人鱼线顺着腰线向下隐入裤边,冷白肤色衬得骨骼却又格外脆弱敏感。   “坐。”骆驰收好行李箱,让别人看见凌乱的房间属实不好意思,他用手指将额前碎发朝后抓了抓,“找我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约他 去里乡   被骆驰盯着,于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阿木说明天回乡里,想叫我去采风。”   骆驰点头,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那个我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啊?”于忱带着试探,心里已经做好被骆驰拒绝的准备,但即便如此,在对方没有开口前,他的内心都是极为忐忑的。   邀请?   骆驰睨看他一眼,于忱这人当真奇怪,别人叫他去,自己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拒绝的话已到嘴边,于忱轻咬着下唇,微微下垂的小狗眼直勾勾盯着他,眼底像是被潮湿染透,涟涟眼波仿佛拒绝他是什么不合规矩的事。   骆驰索性沉默,好让对方知难而退。   “诶?怎么不说话啊?”于忱反问道。   骆驰愈发觉得这人得寸进尺,非要得到明确拒绝才知道别人的心意吗?   “不——”   “不说话就是默认哦!”   得了,这个人一如既往先入为主。   “明天我们一起去吧!里乡很好玩的,话说你应该是第一次来西宁,不过我在西北待了一年,好像也只去过几个地方,后面一直在肇星。”   “对了对了,你在肇星待多久啊?”   “嗯!你应该之后都是自驾吧?路线安排好了吗?是要绕大环线玩吗?”   于忱的话极密,骆驰连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有,他起身从床头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到于忱面前。   于忱笑着拿起,下一秒拧开盖子喝了半瓶,“你人真好!但是好像就我一个人讲话诶。”   “需要,讲?”骆驰耸肩,他惊觉自己该是遇到话唠了。   “我是不是问得你不舒服了啊?”于忱尴尬摸了摸鼻子,他跟朋友都是这样相处的啊,后知后觉,骆驰跟他身边的人并不相同。   此人像是常年躲在乌云里,即便偶有阳光放晴,他也是灰蒙蒙的。   “好。”骆驰嗓音低沉,鬼使神差的他嘴角微微翘起,但细小的弧度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未发觉。   对方很烦,但他并不反感,他将原因归咎于也许真的是自己太无聊,或许身边有个这样的人旅途会不算太无聊。   “多久出发?”   于忱立马回答:“明早!大概八点左右。”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于忱讲了一遍自己是怎么跟海荣还有阿木认识的,骆驰隐隐嗅到八卦的气味。   虽然他不感兴趣,但从于忱嘴里说出来,好像有些意思。   最后于忱凑近骆驰的肩膀,用力嗅了嗅。   “怎么?”骆驰无厘头。   于忱笑道:“骆驰,你好香。”   说完于忱带着门离开,只留下站在房门口的骆驰一人懵圈。   “于忱,你还真是……”骆驰扶额苦笑一声,这人到底知不知道——   什么是边界感。   翌日,骆驰不到六点就已经苏醒。   西宁纬度位置较高,太阳早早就升起了,打开窗帘,屋外天色已经渐渐亮了。   昨夜简单对付了几口泡面,这会儿胃部翻江倒海,时不时隐隐作痛,这种感觉并不美妙。   骆驰洗漱完毕径直下了楼,民宿是提供早餐的,他打算先垫垫肚子,不然自己连胃药都没法吃。   倒不是骆驰听话遵守医嘱,只是前几年在国外他才不管什么饭前饭后的用法,完全随心吃,胃痛没控制,反而伤了肠胃。   尽管再不惜命,但好歹这是在外面,死在别人的民宿算什么事,何况老板跟他无冤无仇。   一楼大厅沿着走廊往里一直走就到了厨房,小羔从骆驰下来就一路跟着,布偶的尾巴时不时缠上他的小腿,骆驰干脆蹲下身将小羔抱了起来。   “还真不怕生。”骆驰挠了挠小羔的下巴,想来是自己起得早,一楼这会儿人都没有。   早饭是六点就提供的,骆驰倒是不怕进去没有饭。   才到厨房外,海荣和阿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尽管门被死死掩住,看不见里面的人。   “为什么?”海荣的声音带着不解,甚至可以说有些不甘。   但这只是骆驰个人感受。   阿木结结巴巴,因为回答太过着急,语序都稍显不通:“我,这不是我答应的,我没办法……”   “那我算什么!我等你几年了?别人不清楚你难道不知道?”海荣拔高声音。   男人这会儿陷入了沉默。   听了一分钟,大概是感情纠葛?   骆驰皱眉,自己的出现似乎不大合时宜,怀里的小羔听到主人和另外男人的争执声后,在骆驰怀里翻了个身,又将头埋进骆驰的怀里。   骆驰被它的样子逗笑,不免又想起之前的流浪猫,用指尖勾起小羔的下巴,压低声音小声骂道:“小没良心的。”   下一秒,小羔开始喵喵喵叫个不停,在骆驰怀里来回挣扎摆动。   骆驰暗道不妙,正要转身离开,“咔嚓”一声,厨房门开了。   来人是海荣,女人面色疲倦,眼下一团青黑,眼眶泛红,俨然一副刚哭过的样子,她这一开门正好跟骆驰撞了个正着。   小羔“噗通”一声从骆驰怀里跳下,跑到海荣脚下来回打转。   “骆先生早。”海荣用手整理了下凌乱的头发,情绪一秒也恢复如常,对着骆驰道:“先生是来吃早饭的吧?今早熬了小米粥,都是自家店,粗茶淡饭的,别嫌弃。”   骆驰摇头,他也许就不该在这里出现。   几人都没再提清早发生的小插曲,成年人的默契,是心照不宣,是点到即止。   骆驰吃完饭,不欲多留,径直回了屋子。   直到早上八点,于忱前来敲门。   “骆驰!起来没?”   骆驰这会儿正给钉子消毒,眉尾的淡蓝眉钉被浸泡在消毒液,他脸上就打了这一颗。   于忱又在外敲了一阵,骆驰收拾好个人物品,才去开了门。   “早上好,骆驰!”于忱标志性微笑,露出刚刚好的八颗牙,今日穿着藏青色的冲锋衣,工装长裤同样防风,脖子上挂着R系列的佳能相机。   比起上次两人去青海湖采风他带的狗头,今日的镜头他换了个定焦的。   “早。”   “欸,今天不戴钉子吗?”于忱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眉尾,他的眉形生得平缓柔和,并没有明显的眉峰,整体圆润平滑,这种眉形并不适合带眉钉。   骆驰没有回答,转身回房在黑色纯棉打底外套了一件黑白条纹的低领毛衣,于忱有了上次进来的经验,骆驰一开门他也跟着进来。   “山上很冷的,不多穿点?”于忱特意叮嘱道,视线却被桌上的首饰盒吸引了。   骆驰带了很多钉钻,除了上回于忱见过的幽蓝,还有其他冷色的,当然不止颜色,哥特复古样式的骆驰也带了不少。   “这几日天气似乎还行。”骆驰收拾好要带的物件,原本并不打算再带其他,但听到于忱的话还是在包里塞了件便携马甲。   “天气这东西说不准的,我之前出去,天气预报还说是个大晴天,结果您猜怎么着,那天完全阴天,最后傍晚瓢泼大雨,愣是把我冻晕。”   骆驰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要带的物件,出去一天倒是不用带多少,但心里总觉得必须把背包全部带上。   “骆驰,你的钉子真好看,你觉得我适合什么钉子啊?”真不怪于忱对骆驰的钉子感兴趣,骆驰的钉子全部是定制的,哪怕是最简单的款式,仔细去看还能发现很多细节的纹路,比起一般的穿孔钉,成色也会更有质感。   骆驰背上包,于忱这会儿一个劲地看他的饰品盒子,他将于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最后淡淡道:“不适合,白白净净的适合你。”   “啊?真的啊?”于忱从小被冠以乖乖男娃的称呼,如今都二十好几了,仍觉得自己当年就该叛逆些。   “走了。”骆驰拉着于忱的领口往门口走去。   “还没看完呢!”   于忱坐在副驾上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讲阿木要离开了,海荣平时再如何都会来送送,今日不知怎么,两人临走前招呼都没打一声,十分地不对劲。   骆驰在驾驶位置开车,透过车镜,坐在车后座的阿木表情一览无余。   藏族男人神情凝重,手中的佛珠被他来回摩挲,时不时轻咬下唇,心事重重。   昨日于忱约了骆驰一道去里乡,骆驰开车,自然没有让两人去乘车的道理。   于忱开口道:“今日海荣姐不知道怎么了,总感觉怪怪的。”他说道一半猛然转身,又对着身后的阿木问道:“阿木,你发现没有?”   阿木轻咳一声,看了骆驰一眼,很快又撤回了视线:“也许吧。”   今早的事被骆驰撞了个正着,但骆驰显然并没有多管闲事的打算,阿木想跟骆驰搭话,但骆驰吃了饭就回房间了,再加上于忱这一发问,他便知道骆驰谁也没有告诉。   于忱点点头,阿木都不知道,那就真是不知道了。   骆驰知道一星半点,但显然双方都没想跟于忱说的打算,他打开音乐,随机播放起来。   “不过,骆驰你喜欢粉色啊?”于忱这会儿想到上次遇到那个碰瓷的中年男人,对于一个190的男人开粉色大G尤为震惊,其实他也挺想问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摸头 他很舒服   从肇星出发,沿着省道一路直行,途中稀稀拉拉的行人,道路两侧走百米就有一位摊贩,卖着当地特产的奶贝和牦牛肉干。   “只剩粉色。”骆驰盯着前方,在导航提示的下一个路口前打了记右转方向灯。   他租车平台上大G就只剩粉色一个颜色,开习惯了型号,他不习惯其他车的手感。   随后进入羊肠小道,开始一小时的盘山公路。   起初地势稍显平缓,越走到深处越是崎岖,左右来回急转,车内人左右摇摆,于忱拉着副驾车顶扶手,尽可能稳定住身形,阿木早已习惯山路的颠簸,只不过大G的车座实在太高,加之后座空间狭小,坐着更不舒适。   “骆驰!你租大G咋想的啊!”于忱被晃悠得头昏脑胀,接着又是一记急转,他险些没抓住,右脸贴在了玻璃车窗。   于忱一脸吃瘪,帅是帅啊!可在盘山公路上,重心高,侧倾也严重,离心感十分强烈,他一个从不不晕车的人,这会儿都要吐了。   “呕——”   骆驰心头一惊,这人不会吐了?   果然一转头,于忱单手捂嘴,满脸涨得通红,脖颈处因为强忍不适而泛起隐隐青筋,他鼓着嘴,眼睛因充血而发红,生理泪水止不住地往眼眶外冒。   车上并没有备塑料袋,且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两侧停车并不安全,加之不熟悉路况,他也不敢贸然停车。   “有空袋子吗?”骆驰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放慢了车速。   后座的阿木听到两人的交流,也知道于忱是晕车反胃,他早习惯了大巴车的颠簸,因而倒不觉得有什么。   “车上有吗?”阿木左右环视,希望能在某处发现什么。   于忱不敢讲话,只能微微摇头。   “背包打开,里面有帽子。”骆驰对着身后的阿木道:“后面还有水,再给他拿一瓶。”   阿木一愣,帽子?   帽子能做什么!?   不过他仍旧照做,从骆驰的背包里找到一顶纯黑棒球帽,又顺手从包里掏了一瓶水:“给。”   话音刚落,于忱一把抓过,只听见“呕”的一声,车内一股酸味弥漫开来。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咳嗽,于忱将呕吐物尽数吐在了骆驰的帽子里。   “对不起,我会赔你一顶新的。”于忱有气无力,视线因眼泪而模糊起来,他拧开水瓶,一口气喝了大半。   大G的风噪极大,骆驰微微摇下自己身侧的车窗,这会儿耳边充斥着噪音,即便于忱再难受,这样危险的路段却根本不敢停车。   “别说话。“骆驰嘴上冷淡,但车速又被放慢了不少。   于忱靠在车座,心头空落落,喉咙难受得厉害,又疼又肿,仿佛被人撕开了道口子。   他又仰头将矿泉水一饮而尽,这会儿他也没力气去应答骆驰,手里紧紧攥着帽子,这种情况太过尴尬,但身体却由不得他多想,再一个急转弯,又是一记“呕——”声。   半小时后,终于下了山路。   骆驰靠边停车,于忱迅速打开车门,几乎连滚带爬出了车门,车门还未来得及关,呕吐声再次响起。   骆驰带了很多药,但唯独没有晕车药。   经年在国外,赛车运动他没少玩,更甚者在盘山路段比赛也没少参加,那会儿Any坐副驾驶也晕的不行,他还一副平常模样,没少被调侃,说他不该去穿孔职业,更应该去当飞行员。   骆驰对很多事情都不太感冒,赛车也是Sum央求陪同,飞行员更不用多说。   骆驰下车,又从后座打开背包,夹层处还有几粒薄荷糖。   他走到于忱身边,将薄荷糖递了过去:“吃了会好受些。”   于忱接过,剥开淡绿色外衣,在嘴里塞了一粒。   才入口,强劲薄荷味席卷整个口腔,鼻腔连同整个口腔如同被打开一般,凉风阵阵,薄荷味直冲天灵盖去了。   “靠,眼睛好辣!”   于忱这才仔细看了一眼包装,上面一串看不懂的符号。   “那个国家的?”   “德国,超强劲薄荷。”骆驰见他这会儿蹲在路边,也没急着催促。   这会儿地势低洼,绕过公路,前方的尽头,一座小山村坐落于此。   小山坡上草甸尚未复苏,去年的旧草在冬季枯萎,蔫哒哒盘在地面,而新生的嫩芽悄无声息,这块土地下万千生命蓄势待寓家vip发,只盼时间给予的回应。   不远处的山峰上还点缀着皑皑白雪,即便已经快到中午,仍旧被烟雾缭绕,在这样的地方,似乎一切都被放得缓慢。   “于忱,骆驰,前面就是里乡了!”阿木摇下车窗,对这二人喊道。   里乡的住户极少,进了村子,骆驰才发现这里大多数居民楼都是闲置的。   几乎是五家住户里才有一家有人,且村子都是老人小孩为主,像阿木这样的青壮年,几乎鲜少能在乡里看见。   一路上阿木给妇孺幼儿打着招呼,少数民族的语言听着拗口,骆驰将车停在牧民的草场旁。   阿木解释里乡的草场都是公家所有,这里的羊群也都是一起圈养。   前些年还不是如此,但这几年因为乡里的年轻人少了,更多的老人孩子被留守,劳动力不够,大家也就趋向于一起来照顾这些牲畜,能节省一些精力。   于忱一到里乡又生龙活虎起来,路上的小插曲被抛诸脑后。   他和阿木走在前面,村里的小孩认识他的也不少。   “阿库!”穿着半高斜领口衬衣的男孩跑到阿木和于忱面前,外面还挎着薄绒坎肩,宽大的棉裤将男孩的双腿裹住,是这里普遍孩子的打扮。   于忱笑着,从兜里掏出方才骆驰给他的薄荷糖,蹲下身与那孩子齐平,开口说道:“南卡,这是那边的哥哥给的,要去说谢谢哦!”   说完,他指了指身后的骆驰。   那孩子点点头,小跑到骆驰面前,他小手欲伸,指尖还有残留着泥垢,却在要触碰到骆驰衣角时,他又默默将手收了回去。   骆驰眸色一沉,脸上却丝毫察觉不出一丝情绪。   于忱站起身来,看着两人,南卡背对着他,因此孩子的动作他全然不知。   南卡怯懦地看着骆驰,手不断摩挲这自己的手腕,孩子音还未完全褪去:“阿库,秋吉嘎。”   骆驰并不知道他的意思,但结合于忱的话,他知道小孩是在感谢他。   骆驰刚想摸那孩子的头,却被阿木出声制止:“骆驰!”   于忱小跑过来,将骆驰的手拉住,脸上一副“外行人不懂吧”的表情,随后开口解释:“藏族文化中,头顶是被认为灵魂的出口,神明依附的位置,只有家里长辈可以抚摸,陌生人摸的话是很冒犯的举动。”   “抱歉。”来得突然,并未做足功课,骆驰即使不知晓,在于忱说完后也知道自己的行为过分。   阿木抱起南卡,不知道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只见南卡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最后对着骆驰笑了笑,脸颊侧的两处高原红分外明显,孩子纯真眸子闪烁,骆驰心间空了一拍。   “南卡还不会讲汉语,目前正在学习。”阿木开口解释:“南卡没有生气,不过在藏区还是需要多多注意。”   “好啦,没事,我之前刚来也会忍不住想摸孩子的发顶!”于忱想将手放在骆驰的肩膀上,但两人身高差距实在太大,他索性拍了拍骆驰的后背缓解尴尬。   骆驰没搭理他,于忱下一秒拉起骆驰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头顶。   “好啦别沮丧了,摸摸我的吧?”于忱吊儿郎当,路上骆驰都贡献了他的帽子,而且这次里乡出行还是他邀约的,他可不能让这位伙伴心情失落。   不过他全然不知,骆驰并不是沮丧,也没有生气,被人勾肩搭背尤其是一个还未熟悉的男人,骆驰并不习惯。   他不回应已经算是最大忍耐。   偏生于忱这人行为举止样样出格,骆驰反应过来时,这人已经将头蹭在骆驰的手上了。   于忱头发细软,男人特意做了羊毛卷,发尖微微泛黄,但仍旧很好摸。   从骆驰的角度看去,于忱歪着脑袋,细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灵动的圆眼时不时盯着骆驰看两眼,嘴角微微翘起,要是于忱有尾巴,估计和压不住的嘴角一样吧。   骆驰手指重重一敲,于忱“哎呦”一声,手捂住了被骆驰敲过的地方,语气不悦:“骆驰!你这人真坏!”   “说了要摸你?”骆驰语气冷淡,但是察觉不出半点生气。   那为什么打他啊!于忱不满,他明明对自己头发很满意,果然这人变脸比变天还快。   “哼,行吧我是吕洞宾。”   于忱转身不去搭理骆驰。   骆驰看着于忱的背影,莫名觉得好玩,这人比想象中的有意思。   阿木和南卡被两人互动逗笑,随后又领着两人在村里晃悠了一圈。   午饭时间到了,南卡被奶奶叫回屋子,阿木本想留着南卡一道,但老奶奶语气强硬,硬是将南卡拉了回去。   临走还不忘对着骆驰一通打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好正 “骆驰,你好正!”   一顿简单的藏式午餐,阿木阿妈是位传统的藏族妇女,一米六不到的身高,两鬓斑白是岁月难掩的痕迹,皮肤因为常年紫外线照射粗糙而黝黑,面上却盈盈泛光,单眼皮下是一双浑浊的眼睛,单纯质朴。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左眼的眼珠最中央位置有一处白块。   饭桌上拉珍见于忱格外热情,看得出来她真心喜欢他。时不时嘱咐阿木问于忱是否还需要奶渣或者点心,于忱眼里总会带着笑:“已经吃好了,谢谢拉珍。”   对于被直接称呼名字,这位藏族妇女并没有生气,反而脸上的笑意更甚。   又凑到阿木身边讲了几句话,阿木道:“阿妈问旁边这位帅哥吃的怎么样?”   骆驰放下碗筷,点了点头。   水煮牦牛肉和羊杂汤,传统藏式风味,量大管饱,味道骆驰并不挑剔,不过第一次尝试正宗的酥油茶,味道和之前去的藏式餐厅味道完全不一样。   但也谈不上不好喝。   “谢谢阿姨,吃好了,多谢款待。”   于忱被骆驰逗笑,“叫阿姨拉珍就好,拉珍喜欢别人叫她名字。”   拉珍听完,这会儿并没有再让阿木传话,骆驰第一次听到她讲中文:“是,叫我,拉珍。”   “拉珍在藏语的意思是美丽圣洁,阿妈最喜欢她的名字。”阿木解释道:“这里的位置偏僻,前些年政府帮扶,好不容易修好公路,但先前封闭太久,很多人都不会讲汉语,但民族一家亲,陆陆续续来过许多支教老师,我也才会说些汉语。”   “是啊,拉珍那会儿还是跟小付学的这句话?”于忱想了想,语气不太笃定。   “是,你来那会儿小付都支教两年了,不过……”阿木话还没讲完,于忱忙声打断:“哎不讲不讲!”   拉珍在一旁笑着,起身收拾起碗筷。   骆驰听出其中定然有故事,也只是起身默默帮着拉珍。   拉珍几番推脱,说没有让客人来收拾的道理。   骆驰白吃白喝,心里总归过意不去,但最后还是没能拗过拉珍。   下午时分,里乡的妇孺孩童几乎都去了草场,开春牦牛褪去冬毛,这又是乡里人的一笔收入。   阿木买种子不仅仅是给拉珍买,他几乎是把全村的种子都买了回来。   山路崎岖不便,盘旋的公路更是容易让人晕眩,阿木作为里乡少数守村的壮年,乡里的采购事宜这几年自然而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挨家挨户把种子送到各家,原本跟南卡约好了下午一起去草场,但不知为何南卡临走前又拒绝了阿木。   骆驰看着南卡慌张的神情,像是事情的罪魁祸首是他一般。   上午南卡奶奶最后戒备的眼神,如同烙印印在他的心间。   于忱抱着他的相机,对着四周一通拍摄,骆驰耳边的“咔嚓”快门声络绎不绝。   这人拿着相机就没完没了了。   草场设在半山腰,骆驰和于忱二人跟着阿木从里乡一路向上,步行约莫二十分钟路程,才到达半山草场。   “快点快点!”于忱原本还因为爬山累得够呛,看见羊群这会儿来了劲。   “喂!别去调戏它们!”阿木话刚说完,于忱大步一迈,朝着已经被拉珍为首的一众妇女踢散的羊群奔去。   骆驰看着在草场疯跑的于忱,但男人怀里的相机仍旧被紧紧护着,不知道为何这人总似孩子脾气,喜怒哀乐皆表露无遗,成年世界对规则于他而言仿佛不过一张废纸。   阿木对着骆驰笑道:“走快些吧!一会儿于忱又去祸害羊群们了。”   骆驰点头,两人紧随于忱其后。   只见于忱伸出双手,一把捏住被剪毛的肥羊屁股。   阿木无奈笑道:“你还真是——”   “好了不许骂我,去年都被你们骂好多次了。”于忱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可是谁懂大尾羊摸着真的很舒服……   骆驰看着于忱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下一秒却被对方逮了个正着。   “骆驰,要不要……”于忱话里带着引诱,但还没说完,就被骆驰一口回绝:“不要。”   变态。   骆驰在心里暗骂一声,但后知后觉自己也没比于忱好哪里去。   两人遇到沙尘暴那天,他似乎也摸了于忱……的屁股?   “哦。”于忱被拒绝也不恼,举起相机像是报复般对着骆驰咔擦一顿狂拍,骆驰不喜欢他拍,但是于忱呢就是喜欢,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他才不会去贴骆驰这个冷屁股。   骆驰还未反应,便被于忱抓拍了好几张,等出声制止时,肇事人已经跑开几米远的距离。   骆驰看他一脸得意对着自己挑衅一笑,倒不觉得有什么,此人一向爱跟他作对。   “骆驰,你好正!”于忱打开相册预览框,几秒转瞬即逝的抓拍,却在相机留下了几十张的相片。   快门速度极快,故而人物被抓拍得十分清晰,很多转瞬即逝的表情,在千分之一秒保留进了于忱的相机。   “好啊,你明明也在偷笑!”于忱将相片放大,特意将骆驰嘴角上扬的弧度放大,占据整个屏幕。   屏幕里,骆驰紧皱着眉,鼻尖微耸,但嘴角的弧度却藏不住他心中其实并不抗拒的情绪。   连骆驰都颇为惊讶,他怎么会出现这幅表情。   “正!”拉珍对着骆驰喊道,骆驰生得高挑,眉目清冷,生人勿进,起先拉珍也担心这孩子不好相处,但吃完饭后他热切地去收捡碗筷,她便知道这孩子是外冷心热。   他是个好孩子。   骆驰抿抿嘴,没有反驳。   草场上藏族妇女们围聚成圈,手中的剪刀一起一落,牛羊的皮毛便被剪下剥落,随后孩子们将皮毛捡起堆叠在一处,只等大人们手里的活忙完再去统一处理。   被修剪好皮毛的牛羊在低垂天空笼罩的草场上肆意走动,起初被人们剪刀所惊吓,在时间流逝中慢慢平静,最后忘却……   心随天地走,意被牛羊牵。   虽不在阴山下,但此处的西宁里乡却给出了骆驰最完美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命运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为什么要认……   几人在草场待至傍晚,藏民紧赶慢赶将牛羊的皮毛收好,趁着夜晚到来前再稍微预处理,只等下回收货人得空一并拖走。   原本预想晚上开车回去的骆驰,在拉珍热情的邀约下难以拒绝,几人晚上又一同用了晚饭。   下午六点,天色尚好,但温度明显比白日低了几度,时间越往后推,体感就愈低。   于忱下午在草场拍了不少人像,妇孺闲聊调侃,说着家长里短,成群的牛羊在草场晃悠走动,草场草甸仍在生长期,故而少有牛羊停留。   草场广阔无垠,天地一线,落日余晖,天边只剩几道橙红色。   四月西宁的天气,骆驰早有经验,前一阵还是万里无云,下一秒大风四起,不一阵雾色濛濛。   天气说变就变,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拉珍吃到一半,急忙和阿木去院子外将还在晾晒的蕨麻收起,骆驰和于忱跟着一道,人多倒也利落,但几人收捡完毕进来时,发梢以及身上还是被雨水打湿。   拉珍进来后给炉子烧了火,热气将屋外寒气驱逐,她不好意思笑道,语调奇特的藏族口音讲着汉话:“今日多亏你们。”   于忱向来嘴快,接过阿木递过来的毛巾,擦拭发间的雨水:“拉珍说这些!是我们该感谢你的款待才是。”   于忱转身,骆驰发尖一滴雨水恰好滑落,鬼使神差的,他将毛巾搭在了骆驰头上。   感受到头发被人触碰,白日里触摸于忱脑袋的触感再次从手掌传来。   骆驰眼眸一暗,伸手打掉于忱为他擦拭发尖的手臂,语气同寻常一样冷淡:“走开。”   于忱耸耸鼻尖,不管骆驰疏离的态度,又将脸凑到对方的面前:“骆驰你是小朋友吗?一会儿感冒了。”   他的脸在骆驰眼里无限放大,于忱细微毛孔一览无余,淋雨的缘故,他的脸蛋水润得厉害,在灯光下好似透光。   阿木又递来一条干净的毛巾,开口道:“傍晚山上就是如此,多雾又下雨,温度降得快,尽快擦干为好。”   依旧是于忱接过,“骆驰听见没!多大个人了还和小孩子似的。”   几日的相处,骆驰已经给于忱定了性,此人大大咧咧,毫无边界,并且还很喜欢招惹他。   “两个都跟孩子似的。”阿木噙笑道,又帮拉珍在火炉里加了几块炭。   “今夜下雨,山路崎岖盘旋,若是不嫌弃,留下休息一晚,明日再走吧?”   骆驰本意是夜晚返程。原定西宁旅程的起点,但在此地待得太久,明日或许该要接着出发。   阿木和拉珍有心要留骆驰和于忱,山路难行不讲,何况还没有路灯,总是要安全第一。   这夜,骆驰和于忱睡在了一起。   阿木家只有三间房,除了母子两人原本的房间,便只剩下一间客房。   阿木说自己打地铺,让于忱去他的房间讲究一夜,但一来留下本就叨扰主人家,哪有让主人打地铺的道理,二来于忱能有和骆驰相处的机会,他是乐在其中。   入夜,房外的雨声淅淅沥沥,雨滴浸入大地,土腥味儿从窗口缝隙蔓延至房内。   于忱简单洗漱,打开了卧室房门。   骆驰早早躺下,不过这会儿并无睡意,自西宁挂断电话后,手机再无上海归属地的讯息。   房门打开瞬间,他将手机锁屏,顺势一扔丢在了枕头之下。   “骆驰,你还没睡啊?”于忱忍不住打了记哈欠,眼角微微泛泪,抱着外套走到了床的另外一侧。   今早当了一路的司机,中午吃了饭也并未午休,几人又去草场待了一下午。虽说是去采风,但貌似只有于忱下午在拍照摄影,骆驰在诺大的草场逛悠了一圈,下午还帮着拉珍做了活。   即便是超人,这一天的强度也不是盖的。   这会儿居然还没睡觉。   “嗯。”   骆驰应声,嗓音暗哑,于忱洗漱时他去屋外抽了一支烟。   他用手顺着头皮将头发撩至耳后,出发前才修剪的狼尾发型又长了些。   “把灯带上。”   客房只有一处开关,靠近房门的位置,于忱点头,上床前将灯关掉。   光亮的房间顷刻陷入了黑暗,于忱没有带手机,伸出手摸着黑小碎步朝着床的方向挪动。   “哎哟!”于忱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他倒吸一口冷气,手不住地揉着一个地方。   骆驰起身,将手机电筒打开,于忱捂着波棱盖,紧缩眉头,呲牙咧嘴。   “那个,骆驰谢谢你啊。”于忱借着微弱的灯光终于爬上床榻。   身旁一处重重一陷,同一时刻骆驰关掉手电筒,再次躺下。   一时之间,房间内的二人相对无言。   骆驰极少有与人同睡的经历,说起来小时候他总会缠着哥哥和爸爸陪他,那会儿照顾他的阿姨总爱看林正英的僵尸片,他无意中只是瞟了一眼,之后夜里总爱做梦。   下雨打雷的夜晚,也会是孩子害怕的时候。   骆父的脾气,见到他总是少不了一阵责骂,但骆逸决不一样,只要他撒娇,哥哥总会陪他——   “骆驰,你用的什么香水啊?”于忱从方才磕碰的疼痛之中缓过神来,这会儿又开始和骆驰搭起话来。   “香水?”骆驰沉默片刻,他来西北就没带香水。   “对啊,薄荷的味道。”于忱试图说得更加具体,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最后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那是烟味。”   “啊!居然是香烟吗?”于忱大为震惊,即便知道水果烟,但他没想到原来烟草已经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你抽烟?”骆驰闭着眼,倒是第一次有人说跟他讲喜欢烟味的。   于忱莫非是老烟民?   “不不不!那倒不是。”于忱急忙否认,但小时候他的确背着大人偷偷吸过一口,那味道简直不敢恭维。   他可不喜欢抽烟。   “我还以为是香水呢,还挺好闻的。”   上次在民宿时,于忱就是闻到了这个味道。   不过那会儿他也没抽烟啊?骆驰不解,于忱当时是怎么闻到味儿的?   骆驰又不讲话了,于忱像是兴奋得睡不着,一直在床上来回翻动,辗转反侧。   骆驰终于开口:“你不睡觉?”   于忱仿佛就是在等这句话,下一秒凑到了骆驰的耳边,“骆驰,那个……”   身旁的人欲言又止,支支吾吾了半天,这句话还没讲完。   骆驰早已猜到他的心思。   “回去再说。”   “啊!?你还会读心术!?”于忱话都没讲完,被骆驰这话给怔住了。   “你就差把要跟我一起的话写在脸上了。”骆驰轻飘飘一句就讲于忱暴露得淋漓尽致。   于忱尴尬一笑,也幸亏夜里什么也看不清,不然他一定又会被骆驰嘲笑。   “得了,您真厉害。”   骆驰闭上眼,身旁的人这会儿安分了不少,乖乖地躺在一旁。   屋外的雨似乎小了,雨滴也变得柔和,不再是噼里啪啦的落地声,而是清晰明了的水滴声。   不知过了多久,于忱小声问道:“骆驰你睡了吗?”   “还没。”骆驰夜里不太容易入睡,何况今夜身边还有个男人。   于忱倒也不辜负骆驰对他的评价,听到骆驰的回答,下一秒他转过身,正对骆驰,小心翼翼问道:“骆驰,你是不是知道阿木和海荣姐之间发现了什么?”   骆驰睁开眼,早上于忱已经问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问?”   于忱轻叹一声,无奈说道:“海荣姐和阿木认识快十年了。”   “你也看出来了吧?海荣姐很喜欢阿木,阿木呢也喜欢海荣姐。”   骆驰应答一声,于忱又接着说道:“但是两人始终没能在一起。”   于忱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遗憾。   “别人的事,你在担心什么?”骆驰不理解于忱,于他而言,那是对方的选择,他只是局外人应当尊重。   “但是我们是朋友啊!我当然会替他们担心!”于忱不同意骆驰的说法,当即爬起身来,盖着俩人的被褥被扯开一条缝,冷风钻进,他忍不住打了记哆嗦,很快又躺了下去。   “其实你看到了,不是阿木离不开这里,是这里离不开阿木。”早上的事情于忱并不是毫无察觉,骆驰的话意有所指,阿木白天虽表现一如寻常,但于忱隐隐感到他在强颜欢笑。   尤其在回房时,阿木脸上的落魄已经满溢。   “太穷了。”   骆驰的话让于忱听得云里雾里,骆驰说话总只讲一半,点到即止。   于忱还在理解他的意思。   “他被困在这里,命运使然。”骆驰轻描淡写,但话却格外沉重。   阿木重情重义,决定了他被困在这里。他的善良,质朴让他无法抛弃家乡的一切,这里的土地,房屋,牛羊,草场……   “命运?”于忱问道:“骆驰,你相信命吗?”   骆驰被问住了,即便他能说出命运这个词,冠之阿木身上,但说起他自己,他好像并不认命。   “命运一词太过沉重,于凡人而言,一切因缘际会,轮回百转是苍天命定,但人生在世不过百年。”   “为什么要认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种子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女生”   骆驰没有回答于忱的问题,缓慢闭眼。   因为他也正在找寻问题的答案。   于忱见骆驰半天没有回应,忍不住凑近他,熟悉的薄荷茶香扑面而来,伴随着均匀平缓的呼吸声,骆驰睡了。   屋外雨势逐渐褪去,随之而来便是寂静的深夜。夜色之下,于忱仍旧能看清骆驰的清晰轮廓。   于忱盯着看了几秒,愈发肯定自己是个颜控,所以才总想着跟着对方。   骆驰醒来时,于忱仍在睡梦之中。   他缓缓扯开被角,昨夜睡得意外的安稳,骆驰伸手揉了揉眼,昨天和于忱聊到一半自己似乎睡着了,他心里只道是自己太累,下一秒从床上爬起,穿戴洗漱完毕,出门时又小心翼翼将房门带上。   阿木和拉珍也起了个大早。   对于牧民而言,清晨是无比重要,喂养牛羊家禽,筹备早饭,他们认为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天的好状态得由早晨决定。   屋外,阿木蹲在门口,身旁是邻居家的大黑狗,他时不时抚摸它的头,那狗跟他仿佛十分熟悉,总是蹭着阿木的裤脚,湿漉漉的舌头一上一下抽搐,一人一狗在屋外待了许久。   骆驰并未惊扰,从口袋掏出一支薄荷烟,下一秒却又将放回烟盒。   昨夜被于忱提及味道,这会儿抽烟总想起对方,骆驰索性不抽了。   “早。”阿木这会儿起身回屋,正好撞到站在房门里面的骆驰。   骆驰点头回应,阿木面上表情欲言又止,一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的模样。   “阿木。”骆驰叫着阿木的名字,他猜的大差不差,对方是因为昨天早上民宿的事。   “那是你们的事,我不会多说。”   骆驰的话一出,阿木也未见得轻松,他垂下眸子,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讲了句谢谢,又作势离开。   “你要留在这里?”骆驰的话脱口而出,他自己都未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发问,对方于他也并无半点关系,一向不爱管多管闲事的他竟然也会多问一句。   阿木点头,他也没想隐瞒骆驰,更何况也被对方听到了。   “如你所见,里乡的青年并不多,我现在还不能离开。”阿木语气无奈,他若是再走,这里会和千千万正在消失的村落一样。   时代的潮流驱使,落后贫穷的地方会随着开放的浪潮慢慢改变,社会优胜劣汰的规则之下,他太过明白若是自己也离开,里乡最后的结局会是被遗忘、荒芜,最后从整个文明史上被抹去痕迹。   骆驰不知阿木的执拗,偏远山村被淘汰是时代必然,即便在上海待了十五年的他,在离开沪上后也并未有过想念。   要是真说感情,他恐怕也只有恨,他恨那里的人,那里的事物,恨所有的一切。   “一起走。”骆驰回答。   阿木摇头:“阿妈们不会离开此地,当然这里也不该被放弃,我想若是我能努力——”   阿木的话并未讲完,骆驰开口道:“整合草场,还有牛羊是你的主意?”   “我看网上都是这样的啊,这叫集体经营,整合资源,集中销售。”   骆驰失语,半晌没开口。   阿木以为他感兴趣,又讲网上学到的电商理论,直播营销如数家珍给骆驰说了个遍。   “电话。”骆驰这次并未打断,只是询问起了阿木的联系方式。   阿木说话时眼里似在放光,他描述着未来自己对里乡的发展规划,县长许诺他的扶贫计划,里乡未来将会有更多的发展空间。   命运啊,阿木并不是相信命的人。   用过早餐,骆驰和于忱准备离开,临走前拉珍从房间拿了一背篼的羊牛肉,又将昨晚从屋外收回的蕨麻给两人捡了好些。   原本就是叨扰,又吃又喝,临走还带着东西离开,骆驰是真的办不到。   于忱这会儿也是忙声拒绝,阿木却直忙将那背篼往车的后备箱放去。   几人争抢的间隙,南卡怯生生地从泥墙后探出脑袋。   骆驰看到他时,他正直勾勾盯着自己,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何时来的。   “南卡!”于忱也发现了他,笑着对他打着招呼示意孩子过去。   南卡这才从墙后走出,紧握着的右拳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待南卡走近,骆驰发现他总是很小心地偷瞄自己,时不时上挑的眼神将孩子自以为的谨慎暴露无遗。   “怎么?”骆驰蹲下身子,这孩子像是有什么话对他讲。   南卡眨巴着眼,黑白分明的眼里是一片汪洋大海,他咬了咬唇,将右拳伸了出去。   骆驰摊开手掌,下一秒,一块彩色碎布条落入他的掌心。   “阿库,得勒吉。”南卡对着骆驰说了一句藏语,又转身小跑,消失在几人的视野。   阿木看着骆驰掌心的布条解释道:“南卡性格腼腆,但是他很喜欢你。”   八九点的太阳并不喜人,这会儿山里的温度也并不算高。   汽车行驶在山间,回去的路与来时并无两样,唯一改变的是两人的心情。   于忱为了谨防自己再度晕车,早上饭也没吃两口,临走又喝了拉珍给的晕车汤,这会儿走了一半暂时身体还未见不适。   他又给嘴里扔了颗薄荷糖,嘟囔着:“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骆驰透过车镜看见他脸上的愁容,细圆眼尾微微下拉,可能连他都毫无察觉的咬着下唇。   “你回来的时候。”骆驰接过他的话,临走的时候这人不还信誓旦旦说要回来看拉珍,这么一想又是客套话,果然人啊最是嘴上会说,实际上根本没想过要回去的骗子。   于忱自然不知道这会儿骆驰心里又给自己加上了一个标签,他来西北有拍摄任务的,原是想让骆驰当他的模特,但因对方抗拒这会儿连创作的思路都没有,再这样下去他才是真的要被老于两口子抓回去了。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这里了嘛。”于忱不满回答,骆驰的话尖锐带刺,尤其他总是不带感情,让人听得十分郁闷。似乎总在挖苦他一般。   “想回来什么时候都会回来。”   “骆驰,你是不是特看不惯我!?”于忱的火气一点就着,从两人见面到现在,就是不能好好讲话。   话音刚落,骆驰一个右急转,于忱整个身体朝着车外甩去,若不是车窗未开,说不准真被惯性甩出去了。   于忱愈发肯定自己的想法,骆驰这人真特么的不讲义气,好歹也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情谊。   于忱脾气再好这会儿也忍不下了,他什么都没做错,就是对骆驰死缠烂打了点?就要被对方这样对待!   正要开口发脾气,却被骆驰抢先一步说话:“环线走完,我们再一道回来。”   于忱被骆驰的话怔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   “昨夜,我的回答,我们一起。”   于忱看着沿途的风景,头一瞥之后再不看骆驰。   沿途实在无聊,一人的话可以走很久,但也许多了于忱,他们可以走很远。   阿木、拉珍的热情,南卡的腼腆,里乡的质朴……   所以他决定在这里留下一颗种子。   直到回了肇星,两人都未再讲一句。   骆驰本就沉默,无人开口搭话,他也不会主动。两人就这样听了一路车载音乐,直到下车,于忱才幽幽开口:“帽子我会赔给你的。”   “不用。”骆驰打开车门,将车座后的背包背上,又将后备箱阿木母子二人给的特产全部带去了后厨。   海荣今日不在民宿,接手的人是这几日刚来的义工,小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但旅行做义工又能玩,又可以节省不少住宿的费用,是不少学生党的选择。   “海荣姐昨天就走了,说家里有点事,放在地上就好了。”小女孩看了骆驰一眼,对上骆驰眼睛的瞬间两颊立马红透,又怕被男人发现,下一秒就低下了头,但出于少女时期的好奇,总会时不时偷瞄两眼。   骆驰应声,放下背篼后准备离开。   “那个,小哥哥……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嘛?”女孩做了十足的心理建设,双手抠着两侧的衣角,声线止不住地发抖,但还是鼓起勇气。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女生。”骆驰一口回绝,并不多留,只剩那女孩一人待在原地。   才出门,跟于忱撞了正着,他手里还有一袋蕨菜,是骆驰忘记拿上的。   “那个,我什么都没听见。”于忱捂耳绕过骆驰,脸上一副你就欺骗人家女孩的表情。   骆驰懒得理他,这不是单纯拒绝别人的理由,而是他真不喜欢女孩。   当夜骆驰难得给于忱发了微信,他在软件上给海荣发了消息,明天吃了午饭他就离开西宁。   【明天吃完午饭走,德令哈。】   按照以往,于忱总会秒回,但今夜骆驰洗漱完,离发出消息已经两个小时,对方也未回复。   骆驰点开于忱的微信主页,加上好友这几天他从未去看过对方的个人信息。   鬼使神差地,骆驰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仅好友三天可见,过往的一切被时间设限,最新的动态是昨天他们在里乡的一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离开 很是般配   骆驰并未朋友圈动态,他既不喜欢别人关注他,同时也没有关注别人的癖好。   于忱的动态更像是分享日志,一路的风景照片,他翻到最后发现了一张自己的侧脸。   是昨天傍晚夕阳西下时,几人从草场折返时于忱偷拍的。   骆驰虽不喜于忱偷拍,但也不得不承认,于忱在摄影方面的确很有天赋。   这份天赋不在于他的构图,而在于他对每一张照片情绪的捕捉,照片的本质是记录,抓住当下,而情绪的流逝却会在毫秒间,对于摄影师而言,再过精妙的构图都是为捕捉真实留下的情绪服务。   骆驰看完内容,于忱还未回复,聊天框的内容从于忱的单项输出调转角色,变成了他的独角戏。   于忱理解能力有问题,骆驰决定再给他发一条。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打字,却又不知道该给对方发点什么。   又到半夜,骆驰在床上辗转,询问的话终归未能发送。   第二日,骆驰起了个大早。   他本想去找于忱,但后知后觉,似乎他并未问过于忱的房间在几楼几号。   昨天被拒绝的女孩这会儿在院子浇花,看见骆驰下楼今日仍旧礼貌地招呼。工作是工作,情感是情感,被拒绝后她也并不尴尬窘迫,依旧大方。   骆驰点头也向她问好,正要出去,却听到女孩对他说道:“骆先生,于忱哥让我转告你,他说他今日先走了,不麻烦你一道。”   女孩也云里雾里,若是同行的朋友,难道会没有联系?还让一个陌生人转告。   结合起昨日骆驰拒绝她的话,她才恍然大悟,又笑道:“骆先生跟于忱哥很般配啊,不过男朋友生气的话,还是要去哄哄哦!”   骆驰下楼的脚步一顿,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好在身侧正好有扶手,堪堪扶住才不致摔落。   他们一对!?   骆驰头顶黑线,他们要是一对那这个世界才是真的疯了,他绝对不会喜欢自以为是,没有边界感的家伙。   “我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骆驰稳定身形,这算什么事。   于忱一看就是直男,还是铁直那种。   女孩捂着嘴,显然骆驰的解释她并不相信,于忱昨天在骆驰走后进来,还说了好多骆驰的“坏话”,不认识的人怎么可能这样。   “抱歉,骆先生,是我误会你们了。”二十岁正是年轻藏不住事的年龄,女孩笑得开心,手上的浇花壶因发笑上下抖动,好些水被洒落在外,察觉到裤脚被打湿,她才将壶放在地上。   骆驰吐了一口浊气,并不多说,出门去超市采购下午要去德令哈的物资。   昨天海荣已在平台为骆驰办理退房,并将押金一并退还。那天早上的事情,两人也并未提及,彷佛并没有发生一般。   吃了午饭,骆驰走时,小羔慢悠悠从房间走出,在骆驰身边打了个转,很快义工女孩将它又抱进房内。   这可是老板的猫主子,丢了她总是不好交差,末了又对着骆驰挥手,祝他一路顺风,旅途愉快。   大多数自驾路线通常是把西宁当作暂时落脚点,一般从西宁到德令哈的路上只要一天就可游玩青海湖和茶卡。骆驰并没有规划,而是走到哪里玩到哪里。   大G从西宁城区上南绕城高速,转G6京藏线路,一路朝着茶卡方向行进,从多巴服务区,经过药水峡隧道,高速路上远观山口经幡,前方便是日月山。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骆驰越开越烦躁,无名的怒火涌上心间,他从兜里掏出烟,一把塞进嘴里,下意识地打火,火焰吞噬香烟,薄荷茶香在狭小的车间弥漫,前面是当时于忱与他一同路过的倒淌河。   在G6与G109国道的交汇处,骆驰停下了车。   骆驰摇下车窗,夹着香烟的手探出窗外,烟灰被沿途的风吹落,落在这贫瘠的土地,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香烟燃尽,朝嘴里又塞了颗薄荷糖,钥匙一转,发动机发动,骆驰再度启程。   三小时的路程,骆驰在茶卡转G0612高速,经乌兰,柯鲁柯,最后在晚上八点抵达西行之旅的第二站——德令哈。   不远处的天隐约能见淡蓝色晚霞,远山轮廓清晰可见,戈壁旷野,两侧的护栏因疾驰的汽车不断后退,风噪声在耳边此起彼伏,骆驰心里空空,他想德令哈的第一夜是蓝调的。   才下高速,电话响起。   骆驰瞄了一眼,归属地是青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接通片刻,对面传来一阵温柔的女声:“先生您好,这边是海西酒店的,今天您在平台订的单人客房在下午六点预留就结束了,酒店已经为您多预约了两小时,给您发消息您没有回复。八点这边已经截止留房,今日单人客房已经全部售出,对您产生的不便,我们酒店深感抱歉。”   骆驰打开手机消息,果然在六点前收到了酒店预留回复,但时间仅限于晚上八点,过时不候。   “知道了,谢谢。”骆驰挂断电话,本就是他没有及时回复,这也怪不了谁。   这会儿到了市区,他也懒得再去平台预约房间,就近找了一家旅馆。   在旅馆不远处的车位停好车,骆驰拖着行李箱在众多旅馆中随意走进了一家。   旅馆名字是一串藏文,只有最后的两个汉字“星空”。   才进旅馆,前台是位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骆驰进来前她还在嗑着瓜子追着网剧,看得入神,连面前站着位客人都未发觉,还在哈哈大笑。   骆驰环顾四周,旅馆比不得酒店门面大气,但环境卫生确是一丝不苟。   “老板,一间客房。”骆驰出声打断正在追剧的前台女人。   那女人不耐烦抬头,却在看到骆驰第一眼后立马热切起身,脸上方才的不悦仅仅一秒就已烟消云散。   她用着带着青海口音的话问道:“帅哥,对房间有什么要求吗?”   “一间单人房就好。”骆驰若是真要要求,也不会随便找了一家。   “好。”女人打开电脑,进入旅馆的住房系统,今日房源还剩不少,“帅哥,你住多久啊?”   女人打着字,接过骆驰递过来的身份证,录入基础信息。   “住两晚。”骆驰计划明日在此处逛一天,估计待不了多久。   “行,今日白天也有个帅哥入住,欸你也是一个人来的吗?”女人录好信息,将身份证连同房卡一并交予了骆驰。   “从上海来的?”   白天旅馆也来了位小帅哥,也是一个人来,这段时间西北淡季,不是旅行的季节,一个人来一定有什么故事。   骆驰又生得低眉浓眼,高冷外表下,这颗心是最容易受伤的。   前台女人想,小说里面都是这样写的。   “嗯。”骆驰接过,看过房号,他住在旅馆二楼3号房,拖着行李箱上了楼。   女人看着骆驰上楼的背影,摇了摇头,又接着看起了她的网剧。   上了二楼,骆驰才发现这里是用镂空隔断的板房,隔音效果并不好。   还没走到人家房门口,就能听到别人在房间里面的说话声。   旅馆里男男女女、形形色色的人混杂着各类声响。终于走到自己的房间门时,对面房间忽然一记男声大骂起来。   “我靠!特么真是少爷啊!我算是明白了我爷爷为啥不喜欢上海,我们家以后从我开始,未来三代禁止上海!”   骆驰听着声音耳熟,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   对方似乎正在打电话,但并未开免提,屋外也听不清楚电话的内容。   只听见男人又接过:“我真不行了,小爷我也很贵的好吧!阿恒我真不行了,我天天好心当成驴肝肺!他就天天耷拉着那张脸,哦对了我就是因为他那张脸……”   骆驰越听这声音越耳熟,加上对方说话的京腔还有对上海人的抱怨,不会真那么巧?   他不再多留,下一秒房卡一“嘀”,他走进了房间。   房间小而整洁,骆驰对住宿唯一要求就是干净,这倒是符合他的标准。   才放好行李,他又径直去了浴室洗漱,进去前特意点了份外卖。   半个小时后,骆驰从洗漱间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被盘在耳后,身上还滴着水,腰间的随意用浴巾裹住,勉强遮住下身。   骆驰背后右侧肩胛骨有一处烟雾状的纹身,沿着人鱼线一直往下,最后在近腰侧消失。   吹风机不在浴室,餐桌柜上放着。   骆驰就近插上,暖风嗡嗡从风口吹出,打在因热水烫红的皮肤上。   正要吹发,屋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骆驰关掉吹风,估计是他点的外卖到了。   自己明明是备注了放门外就好,他又对着外面说了句:“放门口。”   但门外敲门声不但没有停下,反而愈发用力。   骆驰不得不起身开门,这里隔音不好,再放任下去真就扰民了。   房门从里被打开一条缝,骆驰露出一只眼,门外只能看见一处白色的衣角,他又重复说道:“放门外就好。”   还未来得及穿上衣服,终归不好开门。   下一秒,门外的人猛地用力,房门被大大打开。   “你大爷的!什么人啊!真把我当免费外卖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情敌 他知道阿恒喜欢于忱   门开得猝不及防,两人相对而视,里面的人上身□□,下身仅靠短短的浴巾遮掩,而门外的人怒气重重,手里还提着外卖盒,仅仅对视一眼,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屋外冷气骤袭,于忱的声响引来一众人出来围观,不懂的人还以为他被人劫财了。   骆驰单手扶额,对面的02房门被大大敞开,果然是冤家路窄。   墨菲定律果然名不虚传。   “进来。”于忱在门外脸红了又白,整个人如遭雷击,当场僵硬在原地。   骆驰用力拽着于忱提着外卖的左手,将人直接拉进房门。   尽管屋内开着空调,但骆驰身上的水汽尚未完全消散,蒸汽顺着他的右手蔓上于忱的身体,回头看时,于忱脸已经通红一片。   于忱一个直男,他害羞个屁。   骆驰觉得自己才是被占便宜的那个人,他还没说什么,这会儿于忱却先开口了。   “不是,骆驰你个……”   话只说到一半,骆驰从靠椅顺手一拿,卫衣从头套进,将赤裸的上半身笼罩其间,露出脸的一刻,于忱又不说话了。   骆驰从他手里接过外卖盒,拉开靠椅顺势坐下,他是真饿了,以至于这会儿胃部不适感愈发强烈,懒得再跟于忱搭话,下一秒直接叼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将外卖盒打开。   辣椒混合着香料味在房间弥漫开来,原本洗漱后的沐浴香味被取而代之,紧随其后是花椒的香麻。   于忱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意识到自己失态,下一秒轻咳一声,又接着方才的话继续说道:“骆驰,你还真把自己当大——”   “吃不吃。”本来是反问的语气,但骆驰语调太过平缓,这会儿直接变成了陈述句。   于忱又一次发作被打断,正所谓事不过三,他早不发脾气他就是孙子!   但下一秒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作响,他下午四点抵达德令哈,作为P人的他的行程规划完全是随心所欲,随意在市区找了个旅馆暂作歇脚,晚上六点吃的第一顿饭,这才不到十点,又饿了。   “吃啊,骆驰。”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于忱左手握拳朝骆驰肩膀一靠,下一秒也拆开筷子坐到了骆驰旁边。   于忱这人就是四海之内皆兄弟,骆驰叫他吃饭不就是学生时代妈妈们要跟孩子道歉的意思嘛。   于忱认为,这就是骆驰道歉的方式,像他这样孤僻的人,一定拉不下面子道歉。   “没事,骆驰你别不好意思,好歹外卖也算是兄弟了,帮你拿外卖我挺乐意的。”   骆驰简直要发笑,于忱的顿悟力比钝感力恐怕强了不只一倍,话又密又多。   纯粹是一份不够起送,骆驰索性点了双人餐。   但外卖送错,骆驰承认他是故意的。   这一点,他的确做得有点不道德,但于忱——   此人也好不到哪去,在背后说人坏话被发现给点惩罚是应当的,但他没想到的是,于忱这人不按常理出牌。   “于忱,你真乐意?”   于忱尴尬一笑,他当然不乐意,谁家好人点外卖名字叫“老公为男同出走的那个雨夜”啊!外卖员还死命在外敲门,叫他老公哥……   于忱脸都丢尽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知道是骆驰的外卖后,于忱突然释怀了。   紧接着是一阵大笑:“怎么不乐意啊,都是兄弟,帮帮自家兄弟这有什么。”   于忱看着满满一盆外卖,这是当地特色的阿斯玛特色干锅,早被阿恒安利许久,于忱还正打算明天去吃。   “好吃!果然名不虚传!”于忱夹了一筷,牦牛肉入嘴便是一阵肉香,口味恰到好处,尽管闻着香辣,但实际上入口还带着甜口。   “愣着干嘛,骆驰你也吃。”   于忱又给骆驰夹了一筷,早不早就把米饭打开,一口肉一口饭吃得津津有味。   骆驰哭笑不得,他才是遇到神人了。   吃了饭,于忱并没有立马回去。   待骆驰已经吹干头发,他仍未有离开的动作。   骆驰走到行李箱,从一叠衣服下面取出药包,这会儿再不吃药,他真要疼晕了。   于忱眼尖,看他朝嘴里扔了胶囊似的物品,试探问道:“骆驰你身体不舒服?”   吃饭时骆驰就蔫嗒嗒的,唇色一开始还正常,越到最后几乎欻白。   “胃不好。”骆驰也不隐瞒,这又不是什么秘密,现如今那个成年人身上没什么胃病。   只不过是严重程度的问题罢了。   “啊?胃不好还吃辣椒啊?”于忱竖起大拇指,骆驰简直是个疯子,把自己的身体当日本人一样折腾。   骆驰从不管这些忌口,搞得好像按医嘱吃药就能完全好一样,命里有时终需有,有钱人再如何保养最后还不是患癌命不久矣。   不如及时行乐。   于忱听得呲牙咧嘴,他完全受不得疼,小时候发烧打针,看见针孔他都害怕得不行,医生的针头还没接触皮肤,他都能感受到针孔刺破皮肤的酸痛,根本不是大人嘴里说的,只是蚂蚁咬一下,一点都不痛,以至于好长一段时间他很讨厌蚂蚁。   “为什么先走?”骆驰嘴比脑子快,明知道这话问出来不合时宜,但嘴一张一合,话已经抛出。   “啊,喂喂喂!对呢对呢!我一会会儿回来,现在在朋友房间,你等我一下——”于忱拿起电话放置耳边,煞有介事一般,彷佛真有人跟他打电话。   骆驰可不信,在这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偏偏他问了这个问题就有电话打进来了。   于忱真把他当傻子?   “走了走了。”于忱从椅子上站起,正作势往门口走去。   这人总是如此,一言不合的来,又一言不合的走。   骆驰想到骆逸决,那个他所谓的哥哥也总是如此,总以为什么都给他安排好就是对他好了,心上莫名烦躁。   于忱走到门口,骆驰一把抓住于忱握手机的手,“于忱,你觉得我很好糊弄?”   骆驰难得语气带着情绪,于忱一怔,天地良心,他这次绝对没有耍骆驰。   电话那头传来一记男声,听见于忱身边有陌生男人的说话声,语气有些着急:“小忱,你旁边是谁啊?”   骆驰眸色一暗,心里笃定,于忱这人定是又勾搭了结伴的搭子,所以才放他鸽子。   果然是个骗子,才半天时间不到,朋友又找好了。   “欸。那个阿恒,我这边一会出来,你等我一分钟。”于忱因骆驰突如其来的生气扰乱了思绪,阿恒话语里的关心已经超过了朋友,但他也根本没有发现。   骆驰常年与同性打交道,早就是千年的狐狸,只听对方这句话就断定了这个阿恒对于忱有不同寻常的感情。   但于忱这会儿还答应电话那头的男人,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骆驰,你是不是有点生气啊?”于忱举手示意:“好啦好啦,是我不对,我不该放你鸽子”   于忱嘴上道歉,心里却像出了一通恶气,之前他净在骆驰手里吃瘪了,这会儿也该他扳回一城。   骆驰一口回绝:“关我什么事。”   他什么损失都没有不讲,还没有烦人精在身边叽叽喳喳,骆驰乐得清闲。   于忱哼了一声,他才不信,不过这会儿他可顾不得骆驰,他说没事就没事呗,反正他再也不热脸贴冷屁股了!   “得了爷,那我就先走了,今儿谢谢款待,来日我再请上。”于忱推开门,一溜烟从门缝溜了出去。   走前骆驰透过门缝看见了正站在门外等待于忱的阿恒。   男人小麦色皮肤格外醒目,寸头浓眉,细长丹凤眼微微上挑,高挺鼻梁自带距离,却在于忱出门瞬间,满眼温柔,下意识的一瞥,正好透过门缝与门内的骆驰对视,只是一秒,骆驰嗅到了同类的危险气息。   阿恒嘴角扯起轻蔑一笑,眼里满是戒备,像是被别的雄狮侵略领地一般,对着骆驰透出震慑的目光。   骆驰“啪”地一声将房门紧闭。   无聊的家伙。   也就于忱这个小傻子看不出来,骆驰懒得搭理两人,就算全世界只有于忱一个人,骆驰也绝对不会跟他在一起。   凌晨十二点,骆驰在床上辗转反侧,总觉得口渴。   这旅馆的饮用水格外难喝,在西宁肇星的民宿骆驰都不觉得难喝,果然还是不能随意找路边的小旅馆。   骆驰想着,明天他就要退房。   半小时后,骆驰套上衣服,还是出了门。   说是出去买水,但还是买了旅馆同款的农夫山泉。   回来时,步子比先前放缓了不少,路过02房门口时,像是被人施法定在了原地。   房内男人的交谈声若有若无,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时不时笑着。   于忱突然拔高了音量:“阿恒,当年那么多追你的女孩,你都拒绝了,现在说你找不到喜欢的!?开什么玩笑!现在人家璐璐还在北京等你回去呢!”   “你说这干嘛,我就……随口一讲,不讲这个了,对了你这次来在德令哈待多久?”阿恒顿了顿,岔开了话题。   骆驰站在门外,不知不觉又听了许久。   作者有话说:   你们俩咋这么可爱 第15章 同行 他说我们一起吧   翌日清晨,骆驰生物钟稳定发作,不到六点准时清醒。   昨夜回来都已经要到一点,骆驰毫无睡意,今夜总是难眠的。   又起来吃了药,后半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   迷迷糊糊间仿佛梦到了于忱,骆驰下意识皱眉,虽记不清梦的内容,但骆驰隐隐觉得不太妙。   从昨夜回来站在门口听别人墙角这个行为,骆驰觉得自己变得格外奇怪。   骆驰穿上拖鞋,昨夜出门买的水几乎没有动,回来便被他扔在茶桌。   他走到浴室,镜中人脸色苍白,狐狸眼尽显疲态,他拧开水龙头,未等水温渐暖,直接用手捧着冷水洗了把脸,凉意袭面,短暂清醒片刻。   再次起身看向镜子,骆驰松了口气,好在纠缠不深,他需得尽快离开。   骆驰一向雷厉风行,七点不到,行李如昨日刚来时,全部规整收好。   才出门,却又正好撞到从于忱房内出来的阿恒。   阿恒打量地不动声色,昨夜的敌意这会儿隐藏眼下,但骆驰仍旧察觉异常。   紧随其后的,于忱背着包从门后走出,见骆驰一脸惊讶,语气却是欣喜:“好巧!骆驰,你……”   “也要出门啊?”   随后于忱视线落到了骆驰的行李箱,语气似是不解。   骆驰随意应付了两句,提着箱子就要下楼。   于忱和阿恒二人紧随其后,骆驰走到昨夜前台的位置,今天的前台换了一位中年男人。   男人看着骆驰,原先还客气问道:“先生是要退房吗?”   待骆驰说明自己要提前退房时,脸色倏地阴沉,而后语调一转,十分淡漠:“原定的两夜时间,小店是小本经营,概不退房,若是强行退,今晚的房钱不退哈。”   倒也不难理解,做生意谁不想赚钱,又是淡季,本就来的客人不多,有个人来住宿好歹也能赚点回本钱。   骆驰无感,一两百块无关痛痒。   “行。”骆驰话刚说完,身后的于忱急忙制止:“不行不行!”   骆驰回头,于忱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仿佛他做了天大的错事。   于忱走上前和骆驰并排站着,和老板据理力争:“他在中午12点之前退房根本没有耽误下午的客人入住,凭什么不给退房?你们这违法了知道吗?!”   于忱一通输出,先从法律角度讲解这旅馆的不合规行为,又从老板办事不地道没有人情味的人文主义视角进行分析,总之是要帮骆驰要回这一晚的房钱。   但前台男人可不听这些,只有钱在自己兜里才是最安心的,既然进了自己兜,那他就可没有再吐出去的道理。   手指着身后的小牌念道:“本店一概售出,不做任何变更,一切后果自负。”   两人争执不下,阿恒在旁恶恶盯着骆驰,这一切都是骆驰的问题。   明明是自己的事,却让于忱为他“冲锋陷阵”,而当事人却在一旁高高挂起。   按道理是这样的道理,但难道不是于忱自己要来多管闲事的吗?   骆驰费解,果然麻烦精的朋友也一样麻烦。   但话到嘴边,只冒出一句。   “没事。”   骆驰下意识的一句,早就习惯了凡事自己解决,突然被人关心,为他说话辩解,说没有触动是假,尽管嘴上说于忱讨厌,但在心还未察觉时就已经对他发生了改变。   于忱拉着骆驰的衣角,“这不明摆着欺负你!你还能说出这话!”   于忱丝毫不能容忍,明明是对方的问题,退步却是骆驰,骆驰不是挺会怼人的嘛!一到关键时候,这人就变成了胆小鬼。   两人一方不理解,一方不介意。   阿恒对骆驰充满敌意,他太过了解于忱,几人是认识十年的兄弟,尽管于忱说他喜欢女孩,但骆驰那张脸——   他实在放心不下。   阿恒走到前台,掏出黑皮包里的证件递给男人:“朋友。”   话一讲,那男人立马变了脸,尴尬笑道:“哎呦喂,您看看我这是,哎呀迷糊了!早说您们是朋友啊,我这就给办理了!”   男人态度转变迅速,骆驰微微皱眉,那人看了什么,让他如此害怕?   于忱也好奇,凑到阿恒身旁问道:“你小子这几年到底在干什么啊?!这么有实力?”   阿恒对着于忱宠溺笑着:“我家那点事你不都清楚?”   于忱还真不知道,读书时阿恒就神秘兮兮的,那会儿几个玩的好的家里到处都走遍了,就唯独阿恒家没去过。   后面阿恒说要给大人报备,但到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骆驰猜出几分,既然是于忱熟络的人,估计是京城那边的人物,能让普通人脸色突变的要么从政,要么是部队的。   “不用了,谢谢。”骆驰打断两人在这回忆往昔,他可不想欠别人人情,何况只是百来块钱。   前台男人盯着二人,手里的钱拿出来不是,放回去也不是,他这次是长记性了,再也不乱来了,要真被上面来人查,这店怕是不保。   阿恒瞥了一眼骆驰,他出来说话也是看在于忱的面子上,领不领情是于忱的事,他只需要给于忱留下好印象,至于其他,都不重要。   “你随意。”阿恒将于忱拉到身旁,自己站在两人中间。   幼稚。   骆驰垂眸,转身朝着门外走。   “骆驰。”于忱开口喊着他的名字。   骆驰步子放慢,但没完全停下。   “你今天去哪里?”   骆驰还是没停下。   “我们一起吧?”   骆驰停住脚步,于忱见他没有动作,拉着阿恒走到骆驰面前。   “我跟阿恒也是两个人,人少怪不好玩的,旅行就是得人多才好!你一个人,我们两个人一起吧!”   从里乡回肇星的车上,于忱第一次对骆驰发了火,翌日一言不发地离开,就连离开的消息都是民宿义工告知。   阴差阳错两人又在德令哈的星空旅馆相遇,对方拉着自己的追求者在自己的面前询问要不要一起玩,骆驰简直要气笑了。   正要回绝,阿恒和昨夜的神情如出一辙。   警告充斥眼眸,拉着于忱的手臂力气加重了些。   只听见于忱“哎哟”一声,骆驰改变了主意。   “好。”   而后对着阿恒扬起一抹微笑,“一起玩。”   骆驰不急着走了,德令哈说不定是个有趣的地方。   四月底的德令哈正是早春,白杨尚未抽芽,光秃秃一片排在道路两侧。今日辽阔晴空,虽说温度不高,阳光炽烈灼人,昨夜来时远处柏树山脊的雪还未融化,今日看那处白色隐隐消退了些。   小城安静闲适,路上少有行人,巴音河穿过城区,三人沿着河道一路开往郊区。   一切的行程全源于于忱,于忱午饭以还骆驰昨夜外卖为由,又拉着他去吃了一顿干锅。   当然唯一不同的,这次一道的还有阿恒。   饭桌上于忱提议去柏树山的牛奶湖,阿恒说从柏树山那道线不通,自从午饭过后骆驰驾车,三人一道从市区出发,沿着乌德路一路朝着牛奶湖方向行驶。   开车越过无人区,一个多小时的碎石路段,三人来到无人之境。   沿途也见几辆外省车牌轿车,碎石路段一辆轿车才刚开始,车胎便被扎爆,另外几辆不是SUV的,一路刮着车底盘,未到一半只能放弃告终。   骆驰来的轻松,除了碎石路段颠簸,其他都不是问题。   在第一个岔路口处朝着左处挂着琉璃湖路牌开去,又开了一截小路,三人终于抵达了牛奶湖。   骆驰在小路旁停好车,于忱和阿恒在后座聊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停下。   原来两人大学毕业后就未曾联络,几乎是四年的空白时期,阿恒被家里安排到了西北,再过几月待满四年回京任职,如骆驰所料,他家是军区的。   两人再次联系还是源于于忱在里乡的那组照片。   骆驰在驾驶座怎么也不肯相信,于忱在西北待了一年,里乡那次是他第一次发西北的照片。   “怎么就不相信了,我以前很忙的!”于忱关上车门,上一年他的确很忙,一是硕士论文,二是毕业作品,三是要去投国际摄影奖项。   他即便是拍了照,也没有发圈的欲望。   “是,不过我还以为骆驰跟你是一道的。”阿恒笑着说道,他原本是打算回京再找于忱,但在照片里发现了一位陌生男人的侧颜,路上听于忱说起两人相遇的经过,才知是他误会了。   “军分区这阵这么闲?”车外,骆驰略过二人,眼前的风景的确如于忱所言,湖水像是被打翻的牛奶,水底白色矿物粉末将这汪湛蓝湖水稀释成蓝白牛乳。   “倒也不如骆少爷闲,家里的事没处理完,潇洒出走,真是狠心呢。”阿恒三言两语便将骆驰的家底拖了出来。   被阿恒知道上海的家世,骆驰并不意外,这人有军区的背景查他轻而易举。   但骆驰还是不满被对方提起骆家那档子事,也不愿袒露过往。   骆驰语气淡然:“狠不狠心是我的事,至于滥用职权调查私事,褚公子还真是信手拈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机会 我们去看星空吧   针尖对麦芒,骆驰认为对方绝对有被迫害妄想症,甚至连自己喜欢的人性取向都还认知不清晰,是个人在于忱身边就四面楚歌。   “有这个时间把我当作假想敌,不如去看看你真正的情敌是谁。”骆驰轻描淡写,倏地想到那日在里乡,阿木嘴里提到的小付。   “你什么意思?”阿恒一头雾水,心道骆驰是个傻子,于忱的确对人热情友好,但这么多年也没见于忱对其他人如此缠着对方,反倒是别人围着于忱转。   这边两人毫不对付,阿恒越是逼问,骆驰就愈是不讲,对付这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吊足他的胃口,知道他的信息简单,但小付他未曾见到知晓,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他连一面之缘都未曾有过,就让他干着急去吧。   “咔嚓”一声,骆驰心道不妙,果然一转头,于忱捧着他的宝贝相机对着二人咔嚓不停。   被两人发现的于忱对着他们露出微笑,大喊道:“怎么下车还不过来!前面更漂亮!”   说罢,朝着湖面走去。   骆驰没再搭理阿恒,两人之间距离被迅速拉开,不像是一道来看风景的,更像是路边毫不相熟的路人。   从琉璃湖上的小坎而下,几人站在湖边,湖水之上,水流湍急,上游的冰雪融水夹带沿途的盐分一道,混入湖底,悬浮的矿物质充足,颜色比往常更加的浓郁。   阿恒靠近于忱,将话题带到只有二人知晓的事件,骆驰又刻意离两人远了些,果然他并不适合多人出行,耳边总是两人的聒噪声响。   让人心烦。   骆驰沿着湖边小坎,蜿蜒行走,脚下的马丁靴被染上白色的盐矿物质,走起路来,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四月风大,吹得人脑子都要不太清醒,德令哈这座小城本就寂静,在这条山谷山腰的小湖,更是无人之境。   见到山海,不免心生悲怆,即便放松,心间总是漂浮不得安定,人啊,多么渺小的人……   于忱不知何时走到了骆驰身边,轻拍骆驰的后背:“骆驰,你怎么一个人走这么远?”   骆驰被于忱的声音惊扰,从放空拉回到现实。   昨夜骆驰睡得并不安稳,当然罪魁祸首就在面前,把骆驰的旅程搞得一团乱麻,还在面前萌萌地问对方怎么了。   骆驰接着走,于忱也跟着骆驰的脚步,踩着骆驰走过的地方,每一个脚印都对上了骆驰的脚印。   忽地,身后的衣角被人抓住,身后的重力直直将骆驰往后拉去,骆驰来不及反应,本能驱使,单手抓住身后的人,又一个前倾,勉强将身形稳定。   “我靠!”于忱从惊慌中回过神,方才脚下一滑,险些摔下,紧紧毫米时间,慌乱之中抓住骆驰的衣角。   “于忱。”骆驰抓住于忱的手腕,声音冷得仿佛淬了冰。   于忱尴尬一笑,这会儿他真不好意思了,仔细想来,这一路上他还真一直在给骆驰添麻烦。   “那个,如果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相信吗?”于忱双手合十,十分抱歉。   骆驰抓住于忱手腕用了力,“很难怀疑你不是故意的。”   “真的,你自己看!”于忱指着脚下,方才滑落处的小坎决口,那处缺口已然被于忱踩陷。   “跟着我干嘛?”骆驰发现脚下只有他踩过的痕迹,猜到于忱是跟着他的步子,心里说不上来的感觉,太过奇妙,像是一头撞上了棉花。   “你都不讲话,要孤立我们?”于忱半开玩笑,骆驰这人总是把自己封闭着,清朝早就灭亡了,这人还搁这里闭关锁国呢。   “你们不是聊得很好?”骆驰闷声说道,尽管先前再生气,但还是拉着于忱走到了湖岸,末了才松开于忱的手腕。   “我们也可以聊得很好。”于忱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天地,骆驰这人心口不一,不仅高冷,还是个闷骚系的。   骆驰略过于忱,在车旁看见了正在接电话的阿恒。   “真的要聊?”骆驰逼近于忱,两人面面相觑,双目对视。   骆驰的目光极具侵略,半眯着桃花眼格外犯规,眼尾上挑,语气又比平日更带了些蛊惑,于忱舔舔唇角,咽下一口唾沫,舌尖不住舔着犬齿,脸颊一鼓一鼓,明知道对方故意使坏,但还是忍不住接了骆驰的话。   “聊……”但明显声音少了气。   “聊什么?”骆驰又凑近了些,呼吸刻意落在于忱的侧脸,惹得于忱的脸似被羽毛轻扫,心也被骆驰挠得发痒。   只是瞬间,于忱耳尖便已红透,他迟迟不肯开口,这会儿心跳得太快,仿佛一开口心就会从嗓子眼里冒出。   骆驰说话怎么变得如此奇怪,怪骚的……   危险,危险……   于忱察觉不对劲时已经太晚,骆驰再度开口,丝毫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于忱,聊什么啊?”   骆驰每说一句,两人的距离就被缩短,于忱下意识往后褪去,却被骆驰再度逼近。   “小忱!”   啊恒接完电话,正巧撞见两人亲密,额间青筋突起,双手攥拳,嗓音带着怒意。   于忱别过头时,整张脸也红透,阿恒冲到两人面前,将于忱拉到身后,周遭空气又冷了一度。   骆驰一脸无辜,耸了耸肩。   阿恒吃瘪,他现在生气算什么,他只是于忱的朋友,没有名分的吃醋,最是要命。   “阿恒,是有什么急事吗?”于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方才的感觉太过奇怪,久久不能抽离。   无疑阿恒的出现,将他拯救于水火。   阿恒忍住心中的不快,对于忱他总是温柔。   “工作的事,一会儿那边派人来接。”阿恒很是无奈,他昨夜出来就不合规矩,但这次,于忱离他实在太近,他绝对做不到不去联系。   检讨是小事,但于忱若真因为这次出行跟骆驰在一起,他才是会后悔一辈子。   “这样吗?”于忱点头笑道:“你昨夜出来,我还以为部队今日休假。”   海西军分区设在德令哈,在柏树山附近人烟稀少的地段也有管理区。沿途骆驰上山时,路边便断断续续出现蓝色警示牌,标注军事管理区,铁丝网顺着远山延伸,看不见军区内部,只有几处小楼在望不到边的尽头。   “再过段时间,我就回京了。”阿恒这会儿没法跟于忱细聊,军区的事,他不能过分透露。   他唯一能告知的是,自己即将回去。   “行,回头约饭!”   于忱话音刚落,越野的车响逐渐靠近,最后在骆驰的粉色大G处停下。   是军区的车。   车窗被一层黑膜格挡,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况,阿恒应答一声,不敢丝毫怠慢朝着那越野大步跑去。   开门前,他朝着坐在副驾驶位置的人行了举手礼,不知道车内人说了什么,阿恒大声吼了句“是”,这才打开后座进去。   下一秒,越野车扬长而去,只留下缭绕难闻的车尾气,但又不到片刻,那气味被风一吹,在空气中消散,仿佛并未存在。   骆驰对阿恒谈不上敌对,但总归因被调查的事情而不满,故而利用于忱报复阿恒。   一时之间只剩两人留在原地,于忱感叹道:“还真是大忙人。”   “别惋惜,这人挺喜欢你的。”骆驰看出于忱的不舍,只道于忱心大,故意将阿恒的心思点出。   于忱差点要喷出来,不可置信地大声吼道:“开什么国际玩笑!我跟阿恒纯友谊!铁哥们!”   骆驰嗤笑一声,低声骂了句:“还真是小傻子。”   阿恒离开后,骆驰明显话多了。   于忱问一句,他这会儿也会答一句,即便是不想回答,也会敷衍两声。   偶尔也会接过于忱的话,两人一来一去,下午也快过去。   于忱原来和阿恒是高中认识,四人团里,阿恒是对于忱最铁,最仗义的兄弟,据于忱所说,两人的革命友谊已经快长达十一年之久,那会儿两人下课顺路,阿恒总是和他一道回家,不过每次都是他先回。   骆驰一眼看穿,什么顺路,都是借口罢了,无非是想陪于忱一道回家。   “你看不出来他只是想送你回家?”骆驰冷不丁打断于忱,这谎话太过拙劣,连三岁小孩子都不一定相信,在于忱这里竟然奏效。   “骆驰,你这人思想真奇怪!”于忱不满地说道:“我们就是同学,那会儿谁有这个心思。”   “你高中三年连他家在哪里都不知道,还顺路送你回家,于忱,你是傻子?”骆驰觉得再聊下去他真得收于忱的聊天费了。   于忱不是没有想过,但的确不懂阿恒的目的,若真是如骆驰所言,他宁愿装傻不知,他不愿意失去阿恒这个朋友。   回想昨夜,阿恒字里行间的询问他的感情近况,于忱开始后怕。   连声转移话题:“哎不说这个了!这都快到晚上了,骆驰,我们去看星空吧?”   今日德令哈晴空万里,远处的山轮廓清晰可见,没有丝毫灰蒙,骆驰抬头看天,云几乎消散不见。   今夜,是个观星的好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帐篷 户外,还送免费床伴   车灯熄灭的瞬间,如墨的夜色将山谷笼罩,前方有几处星星点点的人工灯带。   起先来琉璃湖并未计划夜里去看星空,什么装备都没带,夜里风大气温骤降,两人自驾看星不切实际,既然是于忱提出,骆驰同意后,他在网上就近定了营地。   还没到营地内,相隔五六米远,隐隐能听见人声,愈是靠近,灯光愈是强烈。   进了营地才发现这会儿正在篝火晚会,于忱在路上提及的十点篝火。   虽说四月到九月是最佳观星时间,但四月底的西北却是淡季,今夜篝火堆除了营地老板和几位驴友,现场人屈指可数。   两人空手而来,于忱白日穿得不多,下了车寒风一吹,上身蜷缩,骆驰在车内还有件未来得及收进行李箱的羽绒服,顺势扔给了于忱。   于忱笑着接过,又开始油嘴滑舌:“哥,你真是我亲哥。”   “我比你小一岁。”骆驰接过于忱的话,他起先也以为自己比于忱大,于忱长得也不像二十六岁的人。   “哎,得了那你叫我哥?我也乐意。”   骆驰更是不想接话,迈着大步往营地走,于忱套上骆驰的衣服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不就是差了十多厘米吗?于忱简直怀疑骆驰是巨人。   “哎等等我!”一转眼,骆驰已经走出三五米远。   骆驰和于忱进来时,老板起身热情迎接。寓言   “两位是在网上定营地的客人?”老板打开手机聊天页面,开始核对。   “是的。”于忱翻开两人的聊天界面,老板即刻带着两人去了定好的露营帐篷。   营地内已经设好几处帐篷,从门口进去走了大约五分钟,路上老板告知两人叫他阿康,又说了今夜极大可能看见带状星河。   老板的普通话十分标准,偶尔带着东北腔,于忱跟人又搭了几句话,才得知阿康原本是沈阳人,大学在西北,毕业后因为一些原因留了下来。   “这处,你们定的大帐篷营地。”阿康似笑非笑,指着一旁的帐篷。   骆驰轻皱眉头,难怪方才一路阿康总是字里行间打听两人的关系。   于忱这呆子,两个人定一处帐篷不知是怎么想的,而且他还听见自己不喜欢女生,这人心真大。   “还有多余的帐篷吗?”骆驰扶额,他可没有睡直男的癖好。   于忱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倒不是他抠门,而是他现在卡全被冻结了……   真是要命。   阿康不解,先前他在微信多次追问,要不要定两处,于忱回答得斩钉截铁,就要一处。   阿康正要回答,衣角似被力拉扯,低头一看,是于忱在扯。   于忱疯狂摇头,食指竖起放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回答。   阿康嘴角的笑更是抑制不住,果然还得是城里人会玩。   他笃定于忱一定对骆驰有意思,但骆驰倒不像是喜欢于忱的,可他身上不合适的衣服显然不是自己,更像是骆驰的。   “抱歉,营地只有白日可以追加帐篷,淡季来人较少,为了节省人工维护费用,今夜没有多余的了。”   阿康没有说谎,事实的确如此,只是没有将于忱的话告诉骆驰罢了。   “哎,没事是大帐篷,我们凑合睡一晚,又不是没有睡过!”于忱给自己的话找补,不能让阿康一人承受火力。   “谁睡谁啊?”阿康越听越来劲,没想到这两人关系这么劲爆。于忱愣是把他的八卦心拉到了高潮。   说实在,两人性格和长相都挺搭的。   于忱没听懂言外之意,“当然是两个人一起睡。”   骆驰险些被口水呛到,当即回绝:“没睡。”   阿康一脸“我都懂的”表情,将两人带到帐篷,又告知两人最佳观星时间最好在晚上十一点之后到凌晨三点,走前,还贴心提醒,还有半个小时到十一点。   帐篷内,设了保暖内衬,供暖的简易设备,骆驰看着一旁的于忱,欲言又止。   “不满意?”于忱明知故问。   骆驰故意回答:“满意,户外还送免费床伴,多好。”   “哦?”于忱眨眨眼,自从两人在肇星那次见面后,骆驰的话就格外奇怪,不由地真的开始怀疑骆驰的性取向。   “哈哈哈哈户外床伴,说这话,两人一起睡更暖和。”于忱尴尬陪笑,试图给骆驰的话找补。   越说自己倒是越心虚。   “于忱,你最好真的不懂。”骆驰套上营地提供的保暖羽绒服,出了帐篷。   晚上十一点,天色完全褪尽,地平线的蓝线消失,气温还没跌到夜里的最冷值,骆驰同进来时看见的几人坐在篝火旁,听着驴友和老板们交谈一路上的风光趣事。   期间有位中年男人,每感叹一句西北,接着又会咒骂一句前老板,吐槽黑心公司。   骆驰嘴角弧度不自觉上扬,被这会儿才出来的于忱瞧了个正着。   于忱快步走到骆驰身旁,他身边还有一处空位,在一旁将三脚架架好,相机架上,调好视频录制设置,才幽幽挤到骆驰旁边,最后坐下。   骆驰瞥了他一眼,于忱没有穿营地的外套,身上还是来时他的那件,怀里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索尼相机。   “阿康,你们聊什么呢?”于忱搓了搓手,对着掌心哈了口气,刚从帐篷出来,这会儿还在适应外面的室温。   “聊故事啊,欸对了,于忱你们俩一起来的,路上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没?”夜里太过漫长,若是只是看星,长夜不免太过煎熬,阿康主动破冰,只用几句,便让几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熟络交谈起来。   “我们啊?”于忱偷瞄骆驰一眼,两人也是旅途认识的,本来都准备一个人玩了,德令哈在星空旅馆又巧合般相遇。   于忱相信这一定是老天的安排。   “我们不是一道来的。”   “我们在西宁认识的。”   两人异口同声,几乎同一时间回答。   “哦!那也是缘分。”阿康眼里噙笑,只觉得这两人格外有意思。   “哈哈哈哈,我们也是缘分,今个儿都以为这里只有我们自己一个人在,来了才发现还是有不少人!”说话的人是方才抱怨公司老板的中年男人。   男人一口川普,不难猜出他是从四川来西北旅行的。   “大哥,你是四川人?”于忱问道,“我有个朋友,也在四川,前两年也来西北了,不过是支教,也是缘分啊!”   “你朋友四川,你又不是四川,你一个北京的,有什么缘分?”骆驰脱口而出,套近乎套得牛头不对马嘴。   “那还都是中国的,当然缘分!”于忱不甘示弱,一旁四川大哥调侃道:“你这小伙子,相遇就是缘分,哪里分什么省份地区的!”   阿康点头应和:“是啊,相遇即是缘分,而且我家乡有个说法,说是一起同行走过一段艰苦旅程的人,再大的磨难都不会走散。”   “事在人为,哪有什么命由天定。”骆驰并不赞同,不过是人说谎话来欺骗对方,只要一人变心,怎么样都会走散。   人心复杂,当下的话就在当下算数,什么天长地久,不过是哄痴情人。   “我就相信。”于忱笑着对骆驰说道:“我们不是在德令哈再度相遇了?”   骆驰失语,亿分之一相遇的概率,两人不仅去了同一处旅馆,还是对门位置。   但有一点于忱却不知道,如果骆驰不想跟他有纠葛,这辈子他们也不会再遇见。   天边的北斗,漫天的繁星逐渐清晰,偶尔流星划过。   几人在星空下从别人的故事聊到自己,家人,朋友,爱人……   但唯独骆驰,他从不开口讲述他的故事,于忱从他口里知晓的信息少之又少。   即便他与众人一道,但那颗心却拒人在千里之外,冰山一角,于忱只看到了他愿意透露的。   夜里聊得尽兴,阿康说要请几人喝酒,从营地又取出一箱易拉罐装的勇闯天涯。   锁扣打开,丝丝白烟冒出,于忱大灌几口,长舒口气:“爽!”   “我可是难得拿出来,原本都是自己喝,今夜大家难得聚,四海之内皆兄弟!干杯!”阿康是个酒鬼,无酒不欢,今夜聊得上头,索性把给自己准备的酒水拿出。   骆驰喝了几口,冰凉的口感夹带淡淡小麦香划过喉间,国外几年他没少喝,对酒水极为挑剔的他再多品牌的酒水都尝了个遍,今夜的啤酒明明再普通不过,但是意外地,他爱上了这个味道。   “下一站你们去哪里?”阿康又打开一罐啤酒。   “不知道。”骆驰来时就没有计划,走到哪里算哪里,围着青甘走吧,走到哪里就是哪里。   阿康看了眼于忱,于忱摆手:“我也不知道啊,我就跟着这哥走的。”   酒喝到一半,于忱猛然反应,不对!他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行吧,要是不知道,我给你们推荐!既然今夜是为了看星空,不如去大柴旦看看吧?”阿康解释道:“不是推销不是推销,大学时候跟朋友去过一次,不过那会儿是七月暑假,湖水很好看,星空也很美。”   骆驰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250收藏动一动啊!! 第18章 错吻 耳朵不听话,要惩罚它   凌晨一点,东南方向星子聚集,仿佛搭了一座银河星桥,颜色浅淡朦胧。篝火旁的几人聊了两三小时的天,这会儿望着天边星河都不再讲话,万籁俱寂,就连风声也变小了些。   温度在后半夜骤降,于忱凌晨喝了酒身上发热,将外套半敞开,这会儿迷迷糊糊,骆驰回头看他,他眼神朦胧,正看着骆驰的侧脸发呆。   “于忱?”骆驰小声试探,这人怕不是喝醉了。   “嗯?”于忱声音嗡嗡的,见骆驰叫他,身子往骆驰那方凑近了些,“你叫我干什么啊?”   骆驰拧起眉头,无奈又觉得好笑,这人到底是来看星空的还是来喝酒的。   “你喝了多少?”   于忱比了比手指开始数了起来:“不多啊,就是一瓶,不对不对……”   骆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像个小朋友真正做单位数加减法,不听他废话,起身朝着于忱身边看去,他的身后有七瓶喝完的空铁罐。   “你醉了。”   “才没有!我以前可是学院的酒王!”于忱不满地反驳,说话黏黏糊糊,口齿不清的,俨然不想一副清醒的模样。   阿康听见两人这边的声响,起身询问情况,下一秒于忱靠倒在骆驰的身上。   做老板的人最是识趣,当即改变策略,对着旁边的几位驴友使了记眼色,几人点头示意后,皆带着笑去了另外一处,给骆驰和于忱留出了二人空间。   “不是……”骆驰看着身后众人离开,以及依靠着自己的于忱,当然清楚这是阿康的主意。   “于忱,起来看银河。”骆驰用手捏了捏于忱的脸,很柔软的触感。   于忱打掉他的手,“别捏,痛……”   骆驰发誓他绝对没有用力,这人跟陶瓷娃娃一样。   骆驰抖了抖肩,示意于忱起来,于忱被晃得难受这才坐直看着骆驰。   “欸,骆驰?你还会分身术啊?”于忱定睛看着骆驰,眼前的男人又多了一个,长得还一模一样。   “你醉了,我们回去。”果然是个麻烦精,骆驰再一次刷新对于忱的认知:爱喝酒,酒品还不好。   于忱掏出相机,对着骆驰比划了两下:“还好带了相机,让你嘴硬!”   骆驰准备伸手拉住于忱时,下一秒闪光灯正对着他的眼,短暂而强烈的白光,他的瞳孔骤缩,下意识别开了眼。   “欸,怎么没有拍到?”于忱看着相机屏幕上曝光的图,丝毫没意识到骆驰这会儿已经生气。   正在琢磨哪里出了问题,下一秒一只手抓住了他的相机。   “欸!我的……”于忱话还没说完,骆驰将相机一把抓过。   “这么喜欢拍,我给你也拍两张?”骆驰一脸阴郁,是平常从未有过的。   但醉酒的于忱可没注意这些,听骆驰一问顺口就答应了。   “好啊好啊!”   骆驰使坏捏着于忱的脸,天地良心,他方才真没用力,当然现在也没有。   “痛啊!痛……”   又是一记闪光灯,于忱被闪得睁不开眼,生气骂道:“骆驰你是狗啊!知不知道怎么拍照啊!还说我拍的不好像恐怖片!你完全就是把人闪瞎!”   这人还有两副面孔,怎么对待他就是理所当然,换到自己身上就是别人使坏。   骆驰嗤笑一声,被于忱听到后又被说教一通:“喂喂喂,有没有在听啊!我真的要生气了。”   大概是因为醉酒的缘故,于忱的语气不像是责怪,更像是……撒娇?   “于忱,你是小朋友吗?”   会不会骂人。   于忱摇头,对着骆驰说道:“骆驰,我比你大一岁,你要叫我哥哥。”   骆驰再次被逗笑,方才的怒意瞬间烟消云散,于忱这人怪有意思的。   眼见于忱已经快醉的不省人事,骆驰不再难为他,温声道:“走了,回帐篷,睡觉。”   于忱死活不肯,非要骆驰给他拍照,说自己还没留下人生照片,又讲骆驰总是针对他,总之这晚上将对骆驰的所有不满一一发泄。   骆驰见他说的十分可怜,关掉了闪光灯,又调了感光参数,“来,给你拍了就回去。”   于忱乖巧点头,说起人文摄影他擅长,毕竟只需要记实,但这拍照姿势他还真不懂怎么摆拍。   “怎么呆愣着?”骆驰拿着相机,显示屏上的于忱略显局促。   “不会摆姿势?”骆驰试图拍了几张,效果不佳。   “你是拍照的,怎么还要求起别人来!会不会拍照!”于忱嘴硬,从未在摄影吃瘪的他可不会轻易接受别人怀疑他摄影的专业度,哪怕他真的不会商业拍摄……   “行,那我发挥。”   话音刚落,骆驰一手捏住于忱的下巴,一手举着相机,于忱本就意识朦胧,被他这一弄毫无设防,只听见快门“咔嚓”几声,骆驰只看了一眼,随即说道:“好了。”   于忱嘟囔着嘴,被骆驰捏着下巴疼,伸手就要夺过相机:“给我看看!”   骆驰将相机放到身后,没让于忱得逞:“明天清醒了看,大作。”   于忱自知自己抢不过骆驰,只好认命点头,起身的瞬间天旋地转,走路更是分不清南北东西。   他不信邪,硬撑着走了两步,才刚迈开步子,步子一陷,像是踩到了棉花,眼见下一秒就要摔倒在地,骆驰眼疾手快,伸手一捞,将于忱抱进了怀里。   “得,你别走了,不然还得大半夜送你去医院。”骆驰嘴上这样说着,但脚下的动作却丝毫未停,扶着于忱走了几步,这人就跟泥土里的泥鳅,走两步就往下滑,骆驰索性握住于忱的腰,将人直接抱了起来。   “哎!”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于忱忍不住叫出了声,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一个男人公主抱过。   好奇怪。   “别叫,回去了。”骆驰转身就要走,于忱这会儿又凑到他的耳边咿咿呀呀:“后面的相机!”   得了,骆驰算是明白,他不仅是司机,还是于忱的保姆。   最后骆驰还是将于忱的相机收好,这可是摄影佬的宝贝。   后半夜星河柔和,骆驰抱着于忱,往帐篷方向走去。   于忱比骆驰想象得要轻,将近一米八的男人大概也不到一百三,但他在怀里并不安分,先前还答应好要回去,半途看见天遍透亮的星河又吵着要去看。   “回去了。”骆驰重复着先前的话。   于忱凑到骆驰耳边:“骆驰,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于忱酒品极差,骆驰心道下回再一路说什么也不让他沾一滴酒。   温润的触感从耳廓传来,骆驰腰尾椎处一阵酥麻,再度开口,嗓子比先前哑得厉害:“于忱,你……”   明明是警告的语气,但话说出口声音泄了一地。   于忱这会儿轻咬着他的耳廓。   “耳朵不听话,要惩罚它。”于忱呼吸急促,说话时温热气息洒落,骆驰身形一滞,耳朵又热又烫。   喝酒误事,在于忱这完美诠释。   “于忱,你知不知道我喜欢男人?”骆驰警告地说道,尽管压低声线试图不让喉间喘声溢出,但于忱实在过分,左颈侧一阵刺痛,他又咬了骆驰一口。   “嗯,你说你不喜欢女生……”于忱将头埋进骆驰颈侧,“骆驰,你好香——”   于忱声音软绵绵地,说着说着忽然没有了声响,他在骆驰怀里睡着了。   德令哈的第二夜,骆驰仍旧睡不安稳。   早上六点,在于忱又将腿放到自己身上后,骆驰睁开了眼。   回国这一年,骆驰从未滋生过半分欲念,就连自我排解的念头都不曾有过,身体长久维持着一片淡漠沉寂的状态。可自昨夜于忱咬在他耳尖的那一刻开始,陌生的燥热毫无来由地漫上来,一阵麻意顺着腰间皮肉缓缓下坠,沉向小腹,那股微弱的发烫感逼得他不受控制地绷紧了腰线。   骆驰刻意无视这份异样,陌生的体感令他浑身别扭。好不容易那股躁动将要慢慢褪去,身侧的于忱翻了个身,右腿不轻不重地压在了他的腰腹上。   “操。”骆驰低低闷咒一声,双腿下意识向内收紧。指尖悬在半空迟疑地蜷起,最终还是僵硬地按在了身侧的床单上,死死攥住了布料。   那股陌生的燥热迟迟不肯褪去。被子下的躯体绷得发紧,他侧过身望着身侧熟睡的于忱,睫毛沉沉垂落,视线都有些发虚。他死死屏住呼吸,拼尽全力压住体内那股翻涌的异样,整夜积攒下来的难耐缠在四肢百骸,没有半分可以纾解的出口。   漫长的煎熬漫无边际,那股灼烧般的躁动反复拉扯着他的神经。   短暂的热浪席卷过后,余下的只有浑身的酸软不适。骆驰微微蜷缩起脊背,单薄的腰身绷出一道紧绷的弧线,脑子空空沉沉,心底漫上一阵难言的窘迫。身旁的于忱对此毫无察觉,呼吸平稳绵长,睡得安稳。   骆驰起身抽了几张白纸,*顺着淡粉指尖一路流到了手背处,凸显的青筋上也被染上一层晶莹。   骆驰擦拭完,将纸巾丢到了垃圾桶,即便几乎一夜未睡,这会儿也丝毫没有困意。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起来。   出了帐篷,清晨的山谷清幽寂静,昨夜山顶又落了雪,山体被银装素裹,雾气弥漫,骆驰轻吐一口浊气,他感觉自己真的快要疯了。   但仅仅一秒的时间,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海子的诗》两人亲热都没有。你锁啥意思,不准人自我排解?看碟下菜你们真牛? 第19章 吃醋 于忱似乎很……可爱   回去的路上,骆驰并没有将昨夜的事告诉于忱。于忱隐隐察觉不对,一路上也闷声没讲一句。   车内的气氛并不美妙,往常骆驰总会随意播放几个音乐电台,今天他却出奇地什么也没放,除了两侧的风噪声,车里仿佛时不时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于忱从早上醒来就没见骆驰身影,他其实鲜少喝酒,昨夜的记忆早就支离破碎,只堪堪记得是骆驰把他带回来的,怎么带回来的,期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是一概记不太清。   临近中午他出帐篷后,阿康对着他莫名其妙的微笑,再加上说了一通乱七八糟的他听不懂的话,昨夜的事情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骆驰,昨天晚上,我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于忱不安地问道,车内的安静被打破。   骆驰眼神直视前方,下山路上,两侧的灌木旁白雪还未消融,车身经过时,两边冒出缕缕白色水汽,两侧的玻璃雾蒙蒙一片,车前玻璃时不时也被雾气遮盖,山路崎岖,骆驰开得全神贯注。   但听见于忱的声音,还是下意识侧头,于忱以为骆驰不会看他,下一秒两人视线撞了个满怀。   于忱急忙躲闪,出发前无意看见了骆驰左颈侧的一处咬痕,明晃晃地暴露在空气中,分外惹眼。   骆驰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昨夜的失控短暂,转瞬即逝。   “嗯,你觉得呢?”骆驰反问一句,又将问题抛给于忱。   “我觉得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于忱越说越没底气,他一向不记酒后这些事,高考后跟阿恒那群兄弟去酒吧宿醉一通,第二日也是如此。   “你觉得没有就没有。”骆驰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比先前用了力,指尖泛白,手背上青筋喷薄蜿蜒,在冷白肤色下像是一处流淌的绿河。   于忱并不相信,断断续续的记忆始终萦绕心头,困惑不安在脑子里蔓延。   “那我今早起来怎么下巴会酸酸的?”   “哦,你昨夜说要拍照。”骆驰轻描淡写一句,仿佛昨夜是再寻常不过的拍照。   于忱道:“拍照跟下巴有什么关系?”   “姿势。”   “用下巴摆姿势,我去!这什么新鲜姿势啊?“于忱两眼放光,骆驰这人还真有意思。   骆驰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欸,骆驰你笑什么?”于忱听见声响,下意识翻了身,从后座将昨夜的相机拿了出来。   开关键被拨动,显示屏亮起的瞬间,电池余量只剩百分之二,屏幕不住闪动,于忱按下查看相册的按键,下一秒电池电量不足,旋即关了机。   骆驰瞟到于忱的动作,他其实挺想看见于忱看到照片时候的表情,一定会很有趣。   不免有些遗憾,但以后总会有机会。   “要一起吗?”   于忱还在摆弄他的相机,被骆驰的话问得发愣:“啊?问我的吗?”   于忱当然不相信,要是换做旁人,一定也会不相信,从西宁见到骆驰开始,他就一直想跟着对方,从青海湖到里乡,一路上骆驰都在拒绝他而且他还在西宁放了他的鸽子……怎么在德令哈突然转性了?   于忱满脸戒备:“骆驰,你什么意思?”   尽管于忱的确很想答应,但转变太快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情,总归是多问问。   “什么什么意思?要不要一起?”   骆驰并不满意于忱的反应,这种感觉——   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他不想和于忱做陌生人。   于忱思索了几秒,眼下的戒备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得意的微笑:“得,是吧?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很好玩,既然我们骆驰都说了,那哥哥我也不能让你扫兴,这一切可能就是天意,骆驰我们命中注定要一起的。”   命中注定,如果真的命中注定,是不是真就如阿康的话,同生共死过的他们真的就不会走散?   于忱这会儿又不困惑了,他总有一种能力,过去即是过去,眼下的情绪才是最该抓住保留的,骆驰的话让他达到了最开始的目的,尽管他早就开始动摇这个想法,但在还没完全放弃前,骆驰又给了他新的希望。   “放首音乐吧?”于忱忽然很想听歌,当然如果骆驰可以给他唱,那就最好了。   当然,目前来看,显然不行。   “想听什么?”于忱的雀跃已经满得溢出,骆驰眼角微微上扬,于忱的心思他早已知晓,那他的心思对方是否又知道几分呢?   “骆驰,你听过词不达意吗?”于忱话音刚落,骆驰打开了歌单,下一秒熟悉的旋律响起,林忆莲甜美的嗓音在车内响起。   “有些人用一辈子去学习,化解沟通的难题,为你我也可以……”   两人默契地没有讲话,于忱靠着座椅,盯着骆驰开车时的侧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明明前不久见面还冷淡得不愿说一句话的他,这会儿也会主动地邀请自己。   而骆驰被一阵炙热的视线灼烧,对方太过温暖,仅仅是随意给予的一记眼神,就像洒下的一缕阳光。   可他明明是烦人精啊……   到星空旅馆时,于忱又靠着座椅睡着了。   在颠簸的石子路段都能睡着的人,骆驰真是没招。   不过倒是可以理解,毕竟昨夜睡得晚,喝了酒又不安分,精力总归是不太好。   “于忱,一夜未睡的人是你还是我啊?”骆驰看着身旁熟睡的于忱,这人还真是……可爱。   于忱是被饿醒的,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还在车内,没有早已习惯的风噪声,两侧的景物建筑也静止不动,车窗外是熟悉的旅馆,他们已经抵达目的地。   但是骆驰在驾驶座的位置睡着了。   于忱打开手机,阿恒昨日离开后给他发了几十条微信消息,又是嘱咐一人旅行要小心,又是问他能不能在德令哈多待几天,大概意思是再有一周他能腾出假来陪于忱一起玩。   另外阿恒在晚上,凌晨又分别给于忱打了不下十通电话。   昨天进山后手机信号就时断时续,晚上到了山谷人迹罕至的地方,更是没有信号。   于忱给阿恒回了消息,告诉他自己刚刚到旅馆,又说明日大概就要离开德令哈。   消息刚刚发出,阿恒的微信电话弹出,铃声响彻逼仄的车内,于忱急忙按下接听键,又匆匆下了车。   下车的瞬间,骆驰缓缓睁开双眼,于忱醒来之前他就已经清醒,只不过,打扰别人睡觉总归不好,他不是个没素质的人。   紧随其后,骆驰也下了车。   “于忱,吃饭。”骆驰看着背对着打电话的于忱,对方小心翼翼,一手捂着听筒,一手掩着嘴,听不清说了什么。   但他敢肯定,电话那头的人一定是阿恒。   于忱被身后熟悉的嗓音惊扰,被惊得一颤,回头看见骆驰后悬在嗓间的心才放下,“靠!吓死我了!”   电话那头的阿恒关切问道:“小忱,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骆驰盯着于忱的手机,半眯着眼,于忱下意识看了一眼电话,总觉得骆驰奇怪,但又说不出来的是哪里有问题。   而阿恒还在发问,于忱终于反应过来:“哦哦!没事,骆驰叫我去吃饭呢,你先忙吧阿恒,我们先去吃饭了——”   话还没讲完,一双苍白修长的手便将于忱耳边的手机夺走。   “阿恒,你安心工作,不用担心于忱,我会好好照顾他的。”骆驰夺过于忱的手机,阿恒实在烦人,明知道两人还未吃饭,倒也不见得多喜欢于忱吧?   为了替他好好照顾于忱这个好兄弟,骆驰也只好速战速决,既是为了让于忱早点吃上饭,又能让阿恒放心。   骆驰觉得,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比他更贴心的旅行搭子了。   “骆驰,你狗日的!撬墙角的狗玩意……”   不等阿恒的咒骂声从电话里说完,骆驰眼睛眨都不眨,将电话反手挂断。   “吃饭。”   骆驰脸色阴沉,上一秒还和颜悦色,这会儿已经换了副模样。   于忱从未见过骆驰这副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吃掉,他尴尬地对着骆驰笑了笑,指着骆驰手里的手机:“那个,哥?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休息的,我下次一定小心,绝对不在你睡觉的时候打扰……”   “不饿?”骆驰没想到自己再度失控,他本无意吓到于忱,只是听见阿恒的声音他就一股无名怒火。   一定是因为对方随意调查他。   “饿了,饿了。”于忱看他没生气,松了口气,又接着说道:“那个,我的手机还在……”   “……”骆驰扶额,将手机归还给于忱。   作者有话说:   没名份吃醋嗯,此男就是如此老婆就是夫管严嗯(*^^*) 第20章 殉情 你会不会殉情?   两人就近选了一家西北菜馆,才进门,老板热情迎接,又指着墙上贴的十八线不知名男星说道:“我们店可是明星同款打卡,口味巴适地道。”   “哦,原来是他!”于忱赞同地点点头,随即侧身指着照片问道:“骆驰,你认识吗?”   “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于忱对着老板露一排白牙。   老板原本还在展颜,这会儿脸已经垮下。   如骆驰所想的,这一顿饭,真的特别——难吃。   “骆驰,什么明星打卡店啊,简直比我妈做的饭还难吃!”于忱出了店门,才终于忍不住开口,说是香辣口,实则一点不香,要把人辣死才是真的。   骆驰举起手里的水,又喝了一口,嘴角边缘微微泛红:“嗯,拜你所赐。”   骆驰严重怀疑,不,可以说是十分笃定,绝对是因为于忱多嘴,那十八线糊咖说不定是老板亲戚,也说不准是老板的儿子,不说还好,他这一说直接把老板给得罪了。   “我哪里知道……”于忱抱怨着,尽管他确实是故意的,但这老板做的实在是太不地道:“欸,我水喝完了,再给我喝一口呗。”   骆驰拧紧瓶盖,将剩下的水全部丢给了于忱。   两人朝着旅馆方向走去,吃饭时就已经商量好,再休整一夜后,明日便离开德令哈,去大柴旦。   昨日白天还跟前台要走的骆驰,在说出续订一晚后,那男人看着眼前的骆驰和于忱,从前台出来,对着门外四处张望,四下再无其他人,又对着骆驰问道:“确定好了哦?”   骆驰扫了前台的付款码,连带着于忱今夜的房费一道给了。   “走了。”骆驰叫了于忱一声,先行上了楼。   于忱应答,一道回了房。   骆驰是真的累了,回了房人一倒,整个人几乎要失去意识。   “骆驰,你睡了?”于忱还是第一次看见骆驰这副疲惫模样。   昨夜骆驰到底睡了多久?   骆驰自然没有给他回应,于忱给骆驰盖好被子,才带上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骆驰醒来时已经快到晚上十点,一通嘈杂的手机铃声将他吵醒,眼睛还没睁开,下意识的将电话接通,“喂?”骆驰的嗓音里还夹带着倦意,明显还没睡醒。   在听到电话里的人声后,骆驰睁大了眼。   下一秒,反手将电话挂断。   手机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归属地正是上海。   骆逸决出事了,但是跟他有什么关系。   骆驰紧握着双拳,昏暗环境下,只有手机微微发出蓝光。   第二日一早,骆驰开车再度朝西行进,沿着柏油路上德小高速,两侧树木迅速朝后褪去,戈壁无边无际,远处的雪山依旧,风从荒原横卷,骆驰今日开车的速度比平常快了许多,车身这会儿晃动的厉害,不一会儿,托素湖闯进了车窗视野,湖水沉静泛蓝,另一侧则是可鲁克湖,两湖遥遥相望,但骆驰并未停下,   长路继续向前,戈壁连绵不断,仿佛没有尽头。   于忱这会儿忽地开口:“骆驰,你听过情人湖的故事吗?”   “不知道。”在于忱开口后,车速比先前慢了不少。   “传说蒙古族有一对恋人,托素呢要去戈壁背盐,死在了路上,那姑娘寻夫,最后也殉情,姑娘化作淡水湖,而小伙子化成了咸水湖,中间的那条小河,是他们牵在一起的,千年也没有松开。”于忱将他知道的故事悉数告知,语气里满是惋惜。   骆驰不解问道:“为什么男的死了,女的就要殉情?听起来怪恶心的。”   “啊?!”于忱惊呼一声,骆驰的脑回路他完全不懂。   “为什么女方死了,男方不殉情,还能心安理得地活着?”骆驰听懂于忱的不解,自古以来仿佛民间流传的所有爱情故事都是歌颂女人的牺牲,可明明这些都是毫无意义,根本禁不起人的深思。   “听说过女人为男人守节再不肯嫁,也听说过孟姜女哭长城,再有你说的姑娘为小伙子殉情,于忱,你不觉得很诡异?”   于忱缓缓点头,倒是认可了骆驰。   “好像的确如此哈。”   “但是,也有男人很深情吧。”于忱总觉得骆驰说话像是一位……怨妇?他的关注点总是和旁人不同。   “如果你老婆死了,你会殉情吗?”于忱还挺好奇骆驰的回答。   骆驰淡淡道:“我又不喜欢女生,我不会有老婆。”   还真是个同性恋……   “那如果老公?你老公死了,你会不会殉情?”于忱还真不信,骆驰真能为男人去死。   “假设不成立。”骆驰淡淡开口,将于忱的问题驳回。   “怎么就不成立了!骆驰,我就假设!假设!”于忱提高分贝,他发现骆驰这人特较真。   “我应该会比他先死,或者说我死了也不会让他死。”骆驰想了好一阵,在于忱对他回答都不抱有希望时,他还是回答了。   于忱没料到骆驰的回答,他的回答让人出乎意料,一时半会于忱还接不上话了。   “你,呢?”比于忱先说出口的是骆驰的问题。   “我啊?我好像也没遇到过什么喜欢的姑娘,不过我老婆要是死了,我估计我也活不下去。”于忱从未有过心动,他似乎比同龄人更晚熟一些,在别人表白早恋的时候,于忱心心念念的还是怎么摆脱他的原身家庭——一对教师父母。   “骗人。”骆驰才不相信,这种直男最是绝情,说不定老婆还没进ICU,下一秒就带着全家所有的钱跑路了。   这会儿,骆驰说什么也不肯相信,未来的某一天于忱真的会因为他连命都不要。   “骆驰,我就说吧,你对我绝对带着有色眼镜!”于忱也不愿意跟骆驰计较,这人又是医院报告,又是吃药,又是悲观心绪,也怪可怜的,过去一定很悲惨。   骆驰也说不上来,他或许只是想让于忱多给他说几句话,至少如果能给对方心里留下点什么,好像也不错。   在怀头塔拉服务区,骆驰停下,这一路上也就一处主要补给点,简单吃了饭,骆驰又给大G加了油,本来就不是省油的车型,总是免不了多准备些。   一路上骆驰光是油费就花了小一千,骆驰正要付款,于忱也不是白嫖的人,拦下骆驰付款的动作:“我来我来。”   骆驰也不推让,“四百。”   “我靠……”于忱强忍肉痛最后输入了支付密码。   再次启程,于忱闷闷不乐地盯着窗外。   “于忱,你是不是缺钱?”骆驰想了半天,最后才想出这一个缘由。   其实于忱不是缺钱,而是他的钱动不了。本来就跟家里面说了,就在西北待上一年,拿了索尼人像奖就回京城陪老爷子,结果呢,确实是入围了,但是也就是一个提名,最后奖项还是被白人拿了去。   去年于忱连家都没回,过年还是在西北过的。老爷子一生气,直接停了他所有的卡,他爸妈更是帮凶!   于忱气不打一处来,说什么也不肯被胁迫,说来拿奖回去就是必须拿奖!   “嗯……可以这么讲,但不完全是。”于忱身上能用的还有几万,只是卡里面的被冻结了,当然这几万也是问兄弟借的。   “失信还是卷款逃逸?”骆驰半开玩笑,要于忱真是缺钱,星空营地那一夜他也能理解了。   于忱瞪了他一眼:“哥,我守法公民!”   于忱是真有钱,本科时期基本上就实现了经济独立,那会儿签约了平台,每年一张作品起步价就是1K。   再后面跟硕士导师常年对接国内各大摄影展,一张更是能卖出上万不等的价格,后面更别提他拿了国内最佳摄影奖项,身价又是翻倍。   不过这会儿也是真的拮据了。   “我只是要买新镜头,卡被家里人冻结了……”于忱越想越懊悔,当年就该重新开一张卡。   骆驰失笑,卡都被冻结了,还想着镜头。   “多少钱?”   “大概小两万。”于忱都开始心疼现在的自己,以前设备是说买就买,现在买装备还得看网站折扣。   骆驰点点头,“没镜头不行?”   “也行啊,没听说过一句话?技术不够,设备来凑。”于忱的八字箴言,就算是给大佬再老的胶片机都能出片,给新手小白哈苏相机也不一定能出大片。   不过于忱想要单纯是因为他的收集癖好。   骆驰不再接话,车速一如既往,朝着看不到尽头的公路行驶,戈壁荒漠,风沙盐湖,高原雪山,西北的粗犷野性里总是夹带丝丝柔情。   从服务点出发,穿过小柴旦湖,路边零星停着几辆车,湖面视野开阔,但两人不做停留,又北转G314省道,不一会儿便抵达了大柴旦镇,这里地处柴达木盆地北缘,在蒙古语里译为盐泽。   四面戈壁,群山环绕,此处镇子不大,本地常住人口并不多,仅一条主街贯穿全城,风声呜呜,两人下了车,沿途一路看见的的雪山,此刻仿佛就在两人面前。   作者有话说:   两人都不像是会说假话的人 第21章 害羞 于忱,你是不是害羞?   已是下午时分,寂寥的小镇藏着荒原独有的沉默与疏离。   所有人只是在此地短暂停留,随后又匆匆奔赴下个地点,戈壁和盐湖,以及望不到边的天空,人在天地间更显渺小。   骆驰和于忱在此处决定暂作停歇,随意在路边找了一家民宿旅馆,四五月正是淡季,民宿老板格外热情地接待了两人。   两人的房间紧邻,骆驰回房后又接到了上海的电话,这两天他们来电格外频繁。   他心中惴惴不安,可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的电话号码,始终没有按下接听键,只是看着屏幕亮了又黑,黑了又亮,长久后,屏幕陷入死寂。   骆驰坐在床边,长时间沉默地望着远山,风吹得持久,云从一处飘向了另外一处。   【骆驰,那个晚上我有事情,就不出去了。】   微信提示音响起,是于忱发来的消息。   骆驰眸子一沉,上楼两人还商量得好好的,吃完饭跟着阿康推荐的领队去大柴旦地下雅丹再看星空。   【你朋友又来找你了?】   消息刚发出来。对方几乎秒回。   【不是,就是我有点不舒服。】   从德令哈到大柴旦这一段路上,于忱并未表露半点不适,但实际上这处最是容易高反,   莫非对方高反了?   先前的不悦立刻烟消云散,几乎同一时间,他问老板要了氧气,敲响了于忱的房门。   “谁啊?”于忱问了半晌,但门外的骆驰并未说话,最后他只能从床上爬起开了门。   在看清对方脸的那一刻,于忱猛地将房门关上。   骆驰却没有给于忱半分机会,在对方关门的瞬间,右脚一下抵拢了房门。   于忱垂下头,死死盯着骆驰的脚尖,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般:“骆驰,我真不舒服,我要休息了。”   “高反?”骆驰将手里的氧气罐递给于忱,语气平常。   于忱呆愣一秒,方才接过骆驰手里的氧气罐,闷声说了句谢谢,作势又要关门。   于忱全程没有抬头一秒。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行,你好好休息。”骆驰说完,于忱暗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于忱的下巴便被一记重力捏住硬生生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我去!”于忱一声惊呼,拿着氧气瓶的手在骆驰眼前不住地乱动。   于忱此刻满脸通红,连带脖颈处一路往下皆被染上了红晕。   “于忱,你过敏了?”骆驰并未松手,第一感觉是于忱这个病应该蛮严重的。   得赶紧去医院。   “不准看我!”不好的记忆又涌了出来,于忱这辈子没这么憋屈。   骆驰像是察觉了什么,嗤笑一声,刚要开口却被于忱用力一推,他朝后推了几步,顺势松开了手,而于忱也因为惯性朝后倒了下去。   骆驰稳住身形,急忙去看于忱,于忱只堪堪后退几步倒是没有摔下。   但这会儿对面也始终不肯看骆驰一眼,骆驰被他的小动作逗笑,不等于忱邀约,径直进了房门,又顺手将门带了上去。   逼仄的玄关口,骆驰站在房门口,室内于忱并未开灯,窗帘被死死拉上,即便有光线透过也显得微弱。   两人面对面站着,于忱背着光已经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那双漉漉的圆眼却在这样的环境下格外惹眼。   骆驰正要开灯,却被于忱拦下:“不准开灯。”   骆驰猜到七八,但还是装作不解:“怎么突然生病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于忱心里暗骂他一句,果然看人不能只看脸,他也知道骆驰就是在等他自己发现后的窘迫,自然不能让他如愿。   但说来奇怪,明明心中已经有了报复计划,但是看见骆驰来了,好像所有的想法都已经从脑海里脱离出去。   “骆驰,你明知故问!”千言万语最后于忱只愤愤说了一句。   “看到照片了?”   骆驰不问还好,他这一问于忱就更加无语。   “哪有人拍照拍成那种啊!”于忱简直要被气笑了,骆驰如果去日本摄影一定有他的一席之位,搞不好还可以遗臭万年。   难怪骆驰说他自己看了明白了。   “不是你说我不会拍照的吗?既然让我拍,就按照我的风格来,有问题吗?”骆驰没有开灯,但朝着于忱的位置一步步逼近。   柔软的触感从脖间覆上,紧接着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疼痛,于忱掐住了骆驰的脖子。   “那个正经的摄影掐人家下巴拍照啊?”于忱本意是想学骆驰的动作,但无奈骆驰比他高,要做出这个动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骆驰将脑袋靠近于忱的脖颈处,吞吐着热气,耳边一冷一热交织,于忱耳朵痒得厉害。   “怎么就只说这个?单主也要咬摄影的耳朵?这是什么规矩呢,怎么没有听过?”   于忱既然看到了照片,自然也看了那夜在星空下两人对话的视频。   不然他不可能反应这么强烈。   果然于忱在听到骆驰的反问后,立马收回掐住骆驰的手,下意识转身回避,嘴里支支吾吾:“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嗯,没看视频?”骆驰轻笑,说是问句,但明显语气并不相信。   “什么什么视频?我不知道的好吧。”主要的确是自己的问题,于忱真没想到自己喝醉了会做出那种事情。   若是能重来,他真的不会再喝酒了。   “于忱,你是害羞?”   于忱矢口否认:“不是!”   “大家都是男的,有什么好害羞的?”于忱从小又不是没接触过男人,这点算什么,一起脱光洗澡的时候都有,不就是咬了一下骆驰的耳朵,这人一直捏着这件小事不放。   骆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再说下去,恐怕于忱真不会跟他出去了。   “嗯,不害羞。”   “行吧,那我也原谅你的摄影技术了。”于忱同样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骆驰,我确实不太舒服,今天头晕晕的。”   此话半真半假,晕当然不是因为高反,而是心理作用,是被骆驰气晕的。   “那,好好休息。”骆驰点头,于忱这种人是一旦紧逼就会无限往后,骆驰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渐渐摸清楚了他的套路,表面上的热情实际上一旦过于熟悉他又会突然离开。   但在离开前,骆驰问了于忱一个问题: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于忱回答不出来,他的确没遇到过让自己心动的人,这是他的知识盲区。   但另外一方面,对于骆驰说喜欢男人的话,他现在已经开始相信,甚至敢肯定,对此免不了对于这个问题更多了些戒备。   “骆驰,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两人各怀鬼胎,满是试探,从一开始的陌生现在已经开始怀疑。   骆驰也卖着关子:“反正不是你这样的人。”   当夜于忱罕见失了眠,他说不准自己的心情,只是在听见骆驰说不会喜欢他这样的人时,心上不快。   在骆驰眼里,他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即便是在小镇上,夜里依旧繁星点点,在西北,不管何处,只要白日晴天,夜里抬头,总会看见漫天星空。   骆驰一向睡不着,只要独处,总会想到骆家那些破事。   但神奇的是,和于忱在一起,他总是很本能地被对方一举一动牵引,上海的事几乎是想不起来。   骆驰觉得自己是寂寞了,完全是闲下来给自己找事。   【睡了吗?】   凌晨一点,于忱给骆驰闪了一条消息。   骆驰刚准备放下手机,宫延泽破天荒跟他联系了,不过他正好也有事让他帮忙,两人一聊他才知道今年宫家也让他回去了,说是家里老爷子快不行了,最后莫名其妙扯出来一个他爸的私生子。   他自然得赶紧回去处理这些家事,骆驰早已见怪不怪,豪门家庭什么小三小四,说是有小十都不例外。   不过,宫延泽提到了骆逸决。   骆驰穿上鞋子,正要出门,顺手给于忱回了消息。   【没睡。】   【我饿了,你吃晚饭没。】   不一会儿,于忱的消息提示音再度响起,他今夜没有吃饭,据老板说他一下午都没出房门。   骆驰夜里简单对付了两口,吃得寡淡,某种程度也可以说没吃饭。   【下楼,吃饭。】   骆驰刚开门,撞到了走廊上的于忱,他才刚发消息,对方正巧出现在房门?   是不是太过巧合。   “好巧啊。”于忱笑得太假,视线无意识闪躲,不过比起下午见到骆驰依旧好了很多,至少还能对视。   骆驰回应了一句,两人半夜出门觅食,主街上小店几乎都已经关门。   本来白日就不见多少,现在更是几乎找不到可以去吃饭的店。   “好饿……”   两人沿着主街一路行走,这会儿走了快半个小时,于忱饿得前胸贴后背,早知道他骆驰叫他下楼吃饭时他就跟着去了。   “出门不是说了,现在这会儿没什么商家在开门。”出门前,老板看见两人,听完他们要出去吃饭,就说这会儿出去吃饭可能要走很久才能找到一家开门的店。   于忱不想吃泡面,去年一年他就吃了半年,还是决定大不了多走一截路。   但是没有人告诉他,走了半个小时还没找到啊!   “那回去吃泡面?”骆驰一句话,于忱又立马恢复斗志。   “不要!再走走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哄他 我哄哄你吧?   半个小时后,两人终于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烧烤店。   老板正要收摊,两人在最后时刻赶了过去。   “叔,再来二十串烤羊肉!”   桌上,两人先前点的几十串烧烤已经被于忱悉数解决。   骆驰喝了一口白水:“要不,来点酒?”   白水还是于忱强烈要求的,吃烧烤喝白水,全世界也就于忱能干得出来了。   “不要!”于忱强烈拒绝,那夜自己喝醉的窘态实在太恶劣,为了防止自己再度发生这样的事,于忱决定直接喝白水。   “老板,来半打啤酒。”   骆驰的话一出,老板高兴接过:“好嘞!”   方才还因为被两人打扰下班节奏而抱怨的老板,这会儿笑得嘴都合不上。   要知道在西北这个物价几乎比别的地方高出一倍的地区,这些点酒菜大气的外地人简直就是喂到嘴里的肥肉,本身今日人就不多,从这两人身上都能赚回这个月的本钱了。   于忱嘴里的食物还未吞咽,由于一次性塞得太多,说起话来像是一只囤货的小仓鼠,气鼓鼓的:“骆驰,你喝?”   不怪于忱多提一嘴,那夜在德令哈骆驰就没怎么喝。   “你要喝也行。”   于忱摇头,他才不要。   烤串和啤酒是一道上来的,店里上的是西北的特产青稞精酿,老板贴心全部用开瓶器打开,于忱急忙制止,一次性开这么多,不明摆着把骆驰当冤大头整嘛。   “不用一次性开这么多啊,叔他一个人喝不完。”   于忱越说得快,那老板开瓶的速度就越快,话说完酒也全部开完了。   “哎不好意思,我这都全部开了……”嘴上说的不好意思,但是眼里满是商人的市侩。   骆驰并不介意,他只是当时没喝,不代表他不能喝。   “没事。”   骆驰接过精酿,仰头一瞬,酒水已经喝了大半。   于忱皱眉呲牙,不想骆驰喝酒这么猛。   “骆驰,你要不吃点?”于忱见骆驰闷头喝酒,给骆驰拿了几串羊肉。   骆驰的胃不好,照这样喝下去一定出事。   “不用。”骆驰并不是单纯想要吃饭,只是他好像更希望有于忱陪着。   再者,看于忱吃饭比自己吃好像更容易得到满足。   “骆驰,你是不是不开心?”于忱的直觉告诉他,骆驰今晚比以往还要淡。   从出发开始,骆驰就很奇怪。   骆驰没有直接回答于忱的问题:“我看起来不开心?”   “倒也不是,只是感觉。”   骆驰道:“嗯。”   “其实我也会不开心的,你别看我平时嘻嘻哈哈,不开心的话就说出来,烦恼说出来就不在了,要是不介意跟我讲讲呗?”于忱对于骆驰,是有好奇的成分,但此刻说出的话的确是真心的。   “你倒是会安慰人。”骆驰还以为于忱能说什么安慰人的话来,难道问题说出来就会自己解决吗?   于忱听了这话有些不乐意,又吃了一口串:“我可不是安慰的话,我安慰的话都还没说呢。”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骆驰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明明是为了散心才来的西北,但到了途中,并没有自己预想的放松。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又喝完了一瓶酒才重新开口:“于忱。”   于忱故意装作没听见,闷声看着手机。   骆驰又叫了他一声,这次他才堪堪回应:“干嘛?”   于忱一回应骆驰又不说话了,反复好几次,于忱再也忍不了,此刻像一只炸毛的猫,拔高了声音:“骆驰,你到底干嘛?!叫我名字很好玩吗?”   知道于忱不耐烦了,骆驰又放软声音,眼尾微微垂下,“我有点不开心。”   “你不开心关……”关我什么事。   话刚说一半,对上骆驰的眸子,于忱又生生将话咽了下去。骆驰简直是只狐狸,还是特别会拿捏人的狐狸,桃花眼微微泛红,大概今夜喝了太多酒,眼里水光潋滟,一眼就能让人深陷。   “嗯……”   “你哄哄我。”骆驰说的理所应当。   于忱觉得莫名其妙,平日一句话都不爱讲的骆驰,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骆驰,你是不是喝醉了?”   骆驰不接话接着喝酒,于忱在一旁看着,忽然试探问道:“为什么要我哄?”   又是一瓶烈酒下肚,骆驰看着于忱的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随后苦笑一声:“为什么总是看不见你难过?”   于忱是一眼看就会觉得生活很幸福的人。   眼前的碎发将骆驰的眼睛遮了大半,嘴唇上还残留未舔干净的酒渍,于忱看不懂骆驰眼里的晦暗不明,只觉得呼吸一滞,不敢再去看骆驰。   左脸还有方才骆驰捏他余留的温度,骆驰的手很凉,他坐在最靠近门边的位置,这会儿风吹得很大,骆驰应该觉得冷了。   “你冷吗?”于忱问道。   他确实很幸福,毋庸置疑,从小到大,于忱不仅有爱他的父母,还有一位可以堪称溺爱他的爷爷。   于忱没吃过苦,他的人生顺风顺水,出身北京高知家庭,顶级的学术资源,父母从小的耐心陪伴,更有在政界工作的姑父姑母,还有位书法大家的爷爷,顺极了这句话在于忱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若不是他当初要选择走摄影,家里早就给他规划了一条锦程路。但哪怕是走摄影,于忱也没吃过苦,别人十年都可能拍不出名堂,但他只用了一年,摄影作品就已经能入围亚洲摄影展,再后来更是在校就有多家艺术展会请他出展。   于忱最苦的时候也就是在西北的这两年。   骆驰摇头。   于忱被骆驰的问题搞得云里雾里,不是在讲他不开心吗?怎么会把问题扯到自己身上。   “骆驰,你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   骆驰并不像失恋的人,真能牵扯人的情绪的不外乎就只有家人,朋友,爱人。   很显然骆驰不像是有很多朋友的人,微信里的好友加上微信团队,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再其次这人这般毒舌,也不像是有对象的人。   “我有一个哥哥。”骆驰这十年从未对旁人提及过,哪怕是在国外,他也从未对Any和其他的朋友说过上海的家事。   于忱目不转睛地盯着骆驰,并不愿意错过他的任何一句话。   骆驰接着开口:“他生病了,所以我回来了。”   于忱不解,骆驰说的回来是什么意思。   骆驰看穿于忱的心思,于忱并不难猜,未经过社会毒打的带着清澈感的人最是藏不住心事。   “我在国外待了十年。”   于忱这会儿才发出一丝惊讶:“十年?!”   他虽然知道自己和骆驰在英国有过一面之缘,猜测对方只是大学出国念书。   骆驰今年才不过25岁,若真在国外待十年,岂不是十四五岁的时候就被送出国了?   “哥哥的病很严重吗?”于忱调整好情绪,又柔声问道。   骆驰点头:“很严重。”   “所以是因为哥哥的缘故难过吗?”于忱半猜半问。   但这会儿,任由于忱如何开口问,骆驰说什么也不开口了。   很快,在骆驰喝完最后一瓶啤酒后,于忱招呼老板过来结账。   本来是于忱邀请,自然这顿饭钱得由他来结算,但骆驰将于忱反手揽在身后,微信一扫便将钱转给了老板。   “本来就是我邀请你出来吃饭,怎么有让你请客的道理。”于忱又从微信给骆驰转钱过去,骆驰当即退回。   “不是被家里停卡了?”   又说要买相机设备,骆驰并不想让于忱花钱。   “再怎么穷酸,请朋友吃饭的钱总是有的。”于忱还真不是没钱,后知后觉问道:“骆驰,你哥哥是不是没钱治病啊?所以你难过,要是缺钱的话我可以借你。”   “傻子。”骆驰没理于忱,又朝着民宿的方向走去。   “喂喂喂!等等我!”于忱急忙追上骆驰。   已经快到五月,白日里气温还有个十几度,入了夜又降至零下,两人穿着加绒的冲锋衣,在户外行走。   很久以后,骆驰都想不通为什么那天晚上会跟于忱那个傻子一起走了半个小时去找一家烧烤店,也想不通为什么跟于忱说了那么多的话。   夜风干冷且频繁,扬起了戈壁的沙尘,盐碱地淡淡的咸腥味充斥两人的鼻尖,但于忱还是从骆驰身上闻到了淡淡的薄荷茶味,两人在风中行走,默契地没有再说一句。   街边的路灯孤零零亮着,这座小镇上人来人往,他们却驻足此地经年不转,若不是年久失修,这辈子便扎根此处,有的人只能匆匆一面,而有的人会为他们停留。   灯火被两人甩在身后,整座小镇已经入眠,头顶星空极低,和那夜在德令哈观赏的星空不同,那是一处完整的银河带,温和闪烁。   而在这座小镇,骆驰与于忱在街上,仿佛这只是属于他们的星空。   “骆驰。”于忱倏地开口,叫着骆驰的名字。   骆驰周身的酒气被风吹得消散了许多,他闷声应答。   “今晚的星空也很美,你不要不开心了,我哄哄你吧?”   作者有话说:   小宝们明天早点来大概19:00 第23章 难受 骆驰的一句   骆驰的一句玩笑话,不料于忱当了真。   “要怎么哄?”骆驰失语了好一阵,即便是他自己提出来让于忱哄他,但是他也不知道怎么样才算哄人。   于忱脱口而出,“就是给点好处吧?”   于忱只哄过小孩子,成年人还从来没听说过要人哄。但原理应该是一样的。   “要给我什么好处?”骆驰停下步子,身后的于忱还没反应,一头撞到了他的后背。   “好痛!”于忱捂着额头,对于骆驰突然停下语气里明显不满。   骆驰看着高高瘦瘦,但于忱见过他的上半身,体脂率极低,但肌肉却不少。于忱揉着额头,视线落在骆驰单薄却极具力量感的背脊,视线往下他记得他的后腰侧有一处烟雾状的纹身,心头轻轻一动,原本因为碰撞升起的不快,又被悄悄生出的别样滋味取代。   “我怎么知道你要什么?”于忱嘟囔着,小孩子或许比骆驰好哄一些,哄小孩尚且有眉目,但哄骆驰,他全无头绪。   骆驰转过身,于忱垂着头,这副模样俨然一副学生时代被老师问题难住的学生。   骆驰凑近于忱,温热的气息在他的颈侧盘旋好一阵,半晌才开口,语气算不上热烈,但也足够让于忱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   “你……骆驰……你!”于忱满脸不可置信,心里乱作一团,不是骆驰真的不觉得自己是骚扰吗?   哪有一个男人让另外一个男人帮自己解决生理需求的?!   “不愿意也没关系。”骆驰也没想过于忱会答应,而且也未想过自己会对于忱说出这话。   “真的会开心吗?”   于忱到底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你没有试过?”   于忱今年26,不可能不知道。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于忱脸颊红透,他的确没有试过,但如果真说了,那也太丢人了。   “行啊,又不是什么大事。”   但回去后,于忱很快就后悔了。   伴随房门被关闭的声响,于忱站在玄关处,不肯朝前迈动一步。   骆驰倒了杯水,回来的路上他就预料到于忱会临时变卦,一开始也没抱有什么期待。   “喝水?”   于忱摇头,这才朝着骆驰的位置走来。   让他不理解的是骆驰为什么让他帮忙?这明明是一件十分私密的事。   “骆驰,你有喜欢的人吗?”于忱心里忐忑,最后还是坐在一旁的木椅上。   手里的温水并没有送出,骆驰摩挲着玻璃杯,许久才放下。   喜欢的人?骆驰接触的人很少,换句话讲,因为他的性格就不愿意跟旁人打交道,或许该换句话讲,他可以喜欢的人几乎没有。   “我喜欢谁?”骆驰将问题抛给于忱,随即将杯子放置桌上,两人回来已经快三点,他并不介意于忱在旁边,三两下脱光换上了睡衣。   骆驰的头身比十分优越,一米九上下,头身比几近八的比例,腰线位置高,肩宽舒展,腿部肌肉线条紧致利落,于忱原本还在思考怎么拒绝,但被骆驰换衣服的声响吸引过去。   于忱承认自己脑子似乎开始不清醒了,否则他绝对不可能说出那句话。   “我不会做那种事情……”   喝酒的明明是骆驰,为什么感觉自己才是那个醉酒头晕的人。   屋内的暖气今夜格外的热,于忱的脸上的红晕从进屋开始就没有消散的迹象,骆驰分不清楚那是方才在室外被冷风吹的,还是因为他也会害羞。   他好像真的醉了。   “会接吻吗?”骆驰一步一步朝着于忱靠近,好像这一刻,他真的成为于忱的老师。   不会做,他可以耐心点,或许有一天他会教会这个笨蛋。   于忱摇头,他恋爱都没谈,怎么会接吻。   少年时期对异性的欲望朦朦胧胧,破天荒的在某一天去报亭买了黄色影碟,终于在父母离开后找到一丝间隙,怀揣着憧憬打开电视,第一次看见性教育片时的青涩和羞赧,并没有同龄人说的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刺激感,反而是一股不可名状的想要反胃的冲动。   导致后来收到表白情书再也没有以往的雀跃激动,于忱下意识会告诉对方:谢谢喜欢,目前没有恋爱的打算。   “要学?”骆驰故意压低了最后的读音,低沉的语调里带着蛊惑的味道,气音透过空气漫在了于忱的面前。   “我教你。”于忱还没回答,骆驰步步紧/逼,两人之间原本只剩下不到一寸的距离一点点缩短。   越是靠近,越是能发现于忱纤细浓密的睫毛不住发颤,连呼吸都乱了节拍,骆驰在靠近于忱唇角,但并没有着急落下,比嘴唇先碰到对方的是他的鼻尖。   于忱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本以为会抵触但当骆驰靠近时,薄荷感清凉的气息覆盖住他,他竟生不出半分想要躲闪的念头。   理智告诉于忱这是不对的,但身体却像是被定住。   骆驰看他没有推开,默许一般用唇轻轻碰了碰于忱的唇角,但也只是试探般的浅尝辄止。   于忱呆愣原地,骆驰倏地一笑,他不自觉地拉住骆驰胸口的衣服,骆驰又稍稍后退,看于忱没有反应,只是将他胸口的衣料揉得发皱。   接吻的几秒,于忱到底在想什么?   “学会了?”骆驰知道于忱根本不会亲吻,他完全已经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不然也不可能毫无防备地就点头。   很乖,很软,很听话。   于忱“嗯”了一声,像一只猫,让人听得耳朵发痒。   骆驰单手握住于忱的脸,迫使他飘忽不定的视线与之对视,对方心跳得很快,下一秒就要跳出整个胸腔,骆驰使坏地捏着他的脸,引诱地开口:“真学会了?”   接吻的触感很奇妙,于忱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天地,偏生两人凑得极近,骆驰的唇就在面前,只要一仰头就能再次触碰。   于忱的小动作骆驰尽收眼底,对方拉着他,将好不容易透出的间隙又挤掉,温润的触感再次袭来,对比起先前自己的试探,于忱几乎全部贴上。   于忱的动作生涩僵硬,骆驰从先前的主动陷入被动的温热,他低垂着眸,看着紧闭双眼的于忱一点一点蹭着他的唇角,杂乱的心跳混合交/缠的呼吸,骆驰握住于忱的脖子。   对方呼吸急促,颈侧脉搏剧烈,全数落在骆驰掌心。   明明说好是于忱帮骆驰,可此刻失控的人反倒像是他。   “于忱,你不是要哄我吗?”骆驰刻意与于忱拉开距离,于忱脸上红得像是能渗出血,双目失焦一般望着骆驰,嘴角残留的水渍是他舔/骆驰留下的。   骆驰伸手帮于忱擦拭嘴角,手上也被染上一层水渍,但室温实在太高,几秒不到,手又恢复干燥。   “好……”于忱乖乖点头,又用舌尖舔了舔骆驰刚才摸过的位置,字都讲不完整,骆驰额间青筋跳了跳,原本握着于忱的脖子的手这会掐/住了他喉咙,细细摩挲。   “好……难受……”   于忱用力去/扣骆驰的手,短暂的疼痛让他的意识渐渐回笼。   “呼吸……不过来……了……”于忱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伴随着身体莫名其妙的酥/麻感,他几乎说一句就会喘/息好一阵,这种失控感太过可怕,初尝禁果的感觉是这般?于忱开始怀疑是不是被骆驰下了降头。   骆驰将手里的力气放缓,于忱也松开了手,软哒哒地将下巴搭在他的虎口,氧气重新从鼻间进入肺部,短暂的窒/息让于忱贪婪地大口呼吸。   口水沾染在了骆驰的指尖,随后蔓延至手腕。   “怎么流这么多水?”骆驰从一旁抽出纸巾,将于忱嘴角的水擦拭干净。   正要抬手拭去手上残留的触感,于忱身子一软,顺着木椅滑坠下来,直直扑进骆驰怀中。   骆驰毫无防备,被他一并带得跌坐在地。   近距离相贴,不过浅浅一吻,于忱已然溃不成军。   “于忱,你喜欢男的?!”   于忱耳边嗡嗡作响,骆驰的声音隔着一层薄雾,字句模糊涣散,他根本无法集中思绪。   心底尚存本能的疑惑,他下意识不愿深究,为何会失控到这般地步。   一/股燥/热缓缓漫开,持续夺走他仅剩的心神。   “奇怪……”于忱陷在骆驰怀中,骆驰能清晰察觉到怀里的人不受控制地轻轻蹭向自己。   但于忱的幅度并不大,毫无规律地,又十分急迫。   “怎么要我哄你了?”骆驰失语,他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全让于忱爽了。   最后骆驰还是将于忱从地上抱起,他浑身热得像火球,骆驰才发现于忱进来后连外套都没脱。   得了,这人一开始就不信任他。   索性将于忱往床上一扔,自己进去洗澡了。   浴室内水雾升腾,镜面蒙上一层厚重水膜。温热的水流不断洒落,冲刷在骆驰身上。   流水声响持续许久,等满身酒气消散,骆驰方才走出浴室。   推门的刹那,一地散乱的衣物闯入视线。   于忱卧在床上,呼吸纷乱。方才和骆驰贴近时生出的异样心绪萦绕不散,心头纷乱难平。   那种近距离相处带来的震颤,是他独处时从未体会过的。   在骆驰怀里的感觉和自己躺在被窝里的感觉格外不同。   但总归是连一部完整教育片都没完,摸索了几下,最后还是放弃。   半梦半醒间,于忱终于意识到还在骆驰的房间,浴室流水声淡去后,理智驱使下,他爬起身,胡乱将衣服穿上,作势离开。   作者有话说:   骆驰,你对自己差点吧……修改了一点审核你再区别对待呢。。。刚放我又给关了是吧?哪一个词有问题莫名其妙啊,大佬随便写,我都没干什么给我锁。你再看人下菜呢! 第24章 道歉 对不起是真   于忱当然看到了骆驰,这一次他不像以往那般理所当然,更像是做错了事被大人发现后心虚逃窜,可明明罪魁祸首不是他,而是刚出浴室门,一脸平静看着他的骆驰。   “要走?”骆驰轻声询问,他要的答案早在刚才于忱那一吻落下时,就已经知晓。   明明就是骆驰引诱于忱,但此刻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但于忱现在没有心思再跟骆驰讲话,他必须快点离开,趁着他还没完全坠落骆驰的掌心。   他大步向前,脚步还处于虚浮状态,可也早已顾不上那么多,于忱迫切离开,只听一声熟悉的关门声响,房间里只剩下了骆驰一人。   第二日,两人原定去盐湖的事宜被昨夜的插曲打断,于忱闷在房间,而骆驰也没去叫他。   两人关系仿佛又回到原点,骆驰思考过,如果不是于忱跟他搭讪他们也许一开始就不会有交集。   昨夜的事,骆驰是故意的。   但是跟于忱提及的家事,是真心的。   五月的第一天,原本没有关系的两位西北旅程搭子一天都没见面,自然一句话也没有和对方说。   这一天,骆驰给钉子消毒八次,行李箱的衣服怎么整理都不称心,在窗边坐了一下午。   终于又一次胃部痉挛后,他还是决定下楼吃点东西。   走出房门,他倏地停下脚步,原本下楼应该右转,但仅仅一秒,他又朝左迈出步子。   于忱的房门口,骆驰伸出的手悬在空中,思量片刻,他又缓慢将手放下。   指尖来回摩挲着,冷白肤色隐隐有泛红的趋势。   辗转了许久,骆驰最终没有叩响那扇属于于忱的房门。   “欸,小伙子你朋友没有跟你一起下来吗?”旅馆老板娘眼尖瞧见了下楼的骆驰。   镇上的旅客形形色色,人来人往,她其实并不记得昨夜于忱骆驰二人半夜询问餐馆的事,不过那给她留下了一个初步印象。   原本骆驰今天一身黑本该不惹目,但他耳廓连带耳垂带了四五颗的蓝钻钉,闪得厉害。   对视时,骆驰嘴角原来还有一处,这是他来西北后第一次穿上。   “他身体不舒服。”骆驰反应了好一会儿,于忱的确不舒服。   在此处高反的客人很多,昨日骆驰又问她要了氧气,她估计于忱是缺氧高反而引起的身体不适。   特意叮嘱:“对了,高反的话千万别洗澡洗头,一会儿更难受了。”   原本骆驰开始也这样认为,但昨日看见于忱,才发现是他多心。   “谢谢老板。”骆驰礼貌回答,不再多说,独自出了店门。   晚上七点,主街两旁的路灯准时点亮。   路上行人多是附近的下班的矿工,在大柴旦这座小镇,大部分的居民是矿工后代,外来务工者以及长途的货车司机,他们占据了小镇主要的流动人口。   骆驰随意走进一家小馆,老板仍旧热切询问。   “尕娃,吃些啥?牛羊肉,面片面食,菜单在墙上哩。”老板拿着擦桌布擦拭上一位客人留下的痕迹,腔调平缓粗犷,带着高原特有的音色。   骆驰半听半懂,“一份面片,不要辣椒。”   老板对着后厨又报了道菜名,转身去隔壁桌又询问客人。   骆驰看了眼桌上黑屏的手机,随后又开口加了两个菜。   “再加一份炕锅羊肉,一份拌面打包。”   老板连声应答,又冲着后厨补充了一句:“20桌再加一份羊肉和拌面打包!”   骆驰的面片吃了几口,羊肉和拌面打包好了,他就放下筷子,结账离开。   最后面片碗里还跟刚上来一样,老板收拾桌子看了一眼急忙追了出来,骆驰早已走得看不见踪迹。   “老婆子,这面片。”老板端着骆驰几乎没动过筷子的碗递给了自家在后厨备菜的老伴,语气不解:“不对啊,我们家面片是镇上最好的一家,不至于就吃两口吧?”   “你操什么心,人家不吃就不吃哩,又不是没给钱。”老伴接过骆驰的剩下的面片,嘟囔两句:“现在的尕娃真是浪费,我们那个时候哪有这种条件……”   *   【你,是不是让老板给我送饭了?】   骆驰洗漱完,于忱正巧发来消息。   【今天,不舒服。】   没联系的两人因为这顿饭,于忱主动发来了消息。   确切地讲是回复了骆驰。骆驰早上就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不过对方似乎假装没看见。   【好吃吗?】   骆驰没有正面回答,比起说他送的,他更希望于忱真的吃了。   【嗯,谢谢。】   于忱十分客气地回答,骆驰心生烦躁,明明这是他预期的结果,但这会儿心烦的也是他。   骆驰烦闷地将手机扔到床上,他现在也有点不懂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纠结了好一阵,还是决定问问宫延泽。   电话打过去好一阵,对方才接通。   “喂……”宫延泽哑声开口,声音沉闷得厉害。   骆驰看了一眼电话号码,确认自己没有打错:“你,在忙?”   “呜呜……”比宫延泽声音先传来的,是陌生男人的呜咽声,听着情况比骆驰想的还要糟糕。   “骆驰,听够了没?到底什么事?”宫延泽不悦问道,骆驰若不是有急事绝不可能给他致电,但这会他的确很着急。   “你忙。”   话说完,骆驰毫不犹豫挂掉。   上海锦兴那块地,是有些说法的。   风水不好,不然后辈不可能都不谈异性。   不过骆驰现在没心思去研究风水,于忱这会儿换了新头像,一串看不懂的符文。   【头像什么意思?】   骆驰想了半天,也只能发出这一句话。   于忱差不多等了半个小时,也才慢悠悠回复。   【大师说我近期被邪祟冲扰,此符文辟邪有奇效。】   ……   即便于忱没有说明,骆驰也知道邪祟说的是他。   【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于忱指的是今早骆驰问他的什么时候去翡翠湖,原本来时就商量好要去逛逛的。   骆驰发现于忱很好哄,但也许对方也并没有把那件事当回事。   【随你。】   于忱最后定了早上九点的时间,骆驰依旧比他定的时间早在旅馆门口等待。   今日于忱穿了件白色毛衣,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身上,黑色直筒牛仔裤紧贴着腿根,小小一圈,比骆驰第一次见他时瘦了一圈。   相机依旧是他出行必带的物件,不过今日的相机又换了一个。   “骆驰,你怎么又这么早!”于忱打开后车门,将黑色背包丢在身后,转身又准备将车门关上。   “我不给别人当司机。”骆驰淡淡一句,于忱动作又停下。   最后于忱还是坐到副驾驶位,骆驰才开车出发。   车子驶离主街,骆驰跟着导航汇入纬一路。两侧的建筑渐渐消失,公路在茫茫戈壁延伸,视野又逐渐开阔起来,从镇上出发到翡翠湖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但骆驰开得极慢,最后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到达。   但在离翡翠湖还有一段距离时,骆驰拐进路旁一片空旷滩地,车停留在此地。   此处并没有围栏阻隔,几步路便可抵达小柴旦湖。   与主景区采矿遗留下细碎的盐湖不同的是,小柴旦湖是连片宽阔的湖面,颜色也不似翡翠湖的蓝绿,它的颜色更接近于沉静幽蓝。   还没下车,远岸连绵的戈壁山丘就从车窗玻璃撞进视线,五月远处的雪山还很清晰,骆驰发现和于忱在一起时,总会是西北难得的晴天。   “骆驰,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做的有点过分?”于忱踩着发干的盐滩,发出“咯吱”声响。   湖岸处并不是雪白的厚盐泥滩,杂沙碎石混杂,稀疏枯黄的草随处可见。下车后,两人保持着礼貌距离,一前一后间隔两三米,仿佛并不相识一般。   过分?骆驰还从未听别人这样形容自己。   是于忱自己答应的,何况他什么也没干。   “过分吗?”   于忱快步走到骆驰面前,“难道不过分?”他转过身子,但骆驰并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于忱只好随着对方的步履缓缓后退。   骆驰垂下眸子,脚步却比一开始放小了许多,他视线牢牢放在于忱的脸上,但始终一句话都不讲。   于忱也不甘示弱,相互对视着,一来一回,无声地拉锯。   “那?对不起?”   骆驰突如其来的道歉,让于忱猝不及防,后退时险些被一块石头绊倒,与在德令哈如出一辙,他又伸手紧拽骆驰,但这次骆驰却不像上次那样搀扶。   “骆驰,你故意的!”头脑一瞬短暂空白,于忱也终于反应,骆驰早就已经知道他后面有处绊人的石块。   “真不是故意的。”骆驰无辜举起双手,明明眼里一丝波澜都未起,但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宣示,这个男人并非如嘴上所说的那样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是很讨厌我碰你?”骆驰知道于忱不相信,又补上一句。   “这明明是两回事!”于忱认为骆驰在诡辩,别人摔倒去帮扶和那个啥明明就不能一概而论。   况且,他好像并不讨厌和骆驰接触。   “咳咳咳。”意识到自己失态的于忱急忙转身,将背影留给了骆驰。   “但对不起是真心的。”   那处险些绊倒于忱的石块,骆驰将它踢出了两人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原谅 那就拜托了   于忱不料骆驰会突然这样说,像骆驰这样的人肯说道歉都怕是难事,真心的?到底有多少真心。   “道歉总得给出点诚意吧?”于忱学着骆驰的样子谈判,事实上他并不是小气的人,只是出于对昨天骆驰让他自尊心受挫的举动,他认为这件事也不会那么快解决。   对于骆驰来讲,他也不会相信于忱真的不介意。   “想要什么?”骆驰少有的答应别人的要求。   于忱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挠了半天脑袋,还是空空。   “你不是想给我拍照?”骆驰觉得于忱很蠢,这明明是他让自己做他模特最好的时机,他这会是不会拒绝的。   可于忱摇头,这反而让骆驰摸不着头脑了。   “骆驰,这是两码事。”   于忱解释道:“如果出于你道歉的诚意,去要求你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那我岂不也成了坏人。而且你早就知道我是为了摄影跟着你的,是不是?”   于忱的问题明明早就有了答案,但是还是想要亲口听到答案从骆驰嘴里说出。   骆驰接不上于忱的话,大多数情况下,要求别人道歉的诚意总会无意识中伤道歉的一方,没人会去站在道歉方考虑,骆驰也这样认为,明明是道歉方的错误,惩罚他难道不是应该的?   但于忱说这是两码事。   “骆驰,要不你跟我讲讲你的故事?”于忱摩挲着怀里的富士胶片机,阿恒说的骆驰并不像是他看到的骆驰。   “我的故事没什么好讲的。”骆驰并不是拒绝于忱,只是他好像也忘记了很多过去的事,那些痛苦的,不幸的,自以为不公的过往,骆驰习惯性遗忘。   “那,你想听我的故事吗?”于忱半开玩笑,如果不出意外骆驰一会拒绝。   “好。”   水面被风荡起层层涟漪,湖水缄默无言,片刻又恢复如初。   骆驰轻飘飘吐出一个字,于忱险些再次被绊倒。   骆驰扯住他的后领,轻声道:“平地也会摔跤?”   于忱尴尬一笑,平地被绊倒怪丢脸的,当然更多的是骆驰态度的转变。   话一说出,当然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那你想听什么?”于忱弯腰捡起脚边的石块,用力朝着湖心投去,激荡起连片水花。   又顺势找了块平地坐下,抱着怀里的相机捣鼓起来。   骆驰在他身旁也坐了下去,“讲讲,讲讲过去的西北一年吧。”   “西北有什么好讲的,去年就在西宁拍摄啊,你不都知道吗?”   “除了摄影,比如遇到什么人或者事?”   于忱想了想,“海荣和阿木你都知道了,还有的话,小付?”   于忱试探问道,那日也只有在里乡听拉珍提及过,难道骆驰想问的是小付?   “小付是谁?”骆驰紧锁眉头,像是真的不知道这个名字。   于忱又看着他好一阵,偏生骆驰也毫不遮掩地盯着他,双目相对的一瞬,于忱却先低头败北。   “小付就是支教老师啊,一很厉害的姑娘。”于忱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骆驰,你知道西部计划吗?”   骆驰摇头,他在国外待了十年,哪里听过这些名词。   “我一开始也不清楚,但是来了西宁后我才知道。”   于忱从小生在北京,打小身边打交道的人非富即贵,并不知晓原来还有许多大山地区的孩子吃不饱饭,常年贫寒连书都读不上。   第一次了解山区还是学校教育宣传,援建山区教育,于忱看见那群孩子跋山涉水上学路,铁碗里沾满泥垢的食物,在他还不懂什么是贫富差距的年龄,他回家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全部捐给了那群孩子。   “你所看到的里乡,实际上就是西部计划帮扶的一个村,我去年刚来的时候,那边很多还是土瓦房子,下雨天会漏水,小付那会就在,小姑娘一个人白天要教书,晚上备课改教案,因为里乡实在是太贫穷了,那会山路不通,就带着阿木一道跑乡镇,找政府,一谈教育二谈基建,其实根本没有空闲的时间休息。”   骆驰第一次完整听到小付这个姑娘的事迹。   “当然从目前来看好像是杯水车薪,但那条颠簸崎岖的山路就是小付努力的成果,这里的环境恶劣,所有人都做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我那会儿还不懂为啥他们哪怕开山也要修路,换个地方不就得了。”   “但事实的确很多人离开。”骆驰打断道,像阿木这样肯留下的毕竟是少数。   “小付最后不也离开了?”骆驰问道:“因为西部计划的时间到了?”   于忱点头又摇头。   骆驰没有接着追问,他大概猜到了。   “其实我并不希望她留下,我是个很自私的人。”于忱坦然:“这里给不了她什么,却一直浪费她的时间,每个人理解的不同,小时候我觉得这里很可怜,所以我愿意捐掉我所有的零花钱,但要我生存在这里,我也是做不到的。可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个里乡,也许像小付这样的人还很多,但她只有她一个。”   说到这里,于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骆驰,你觉得我是不是很自私?”   骆驰嗤笑一声:“这算哪门子自私?”   “结果已经很好了,路修好了,草场也集中了,你我都是凡人,又不是神仙,假如真要论起圣人无私,那可是慈悲为怀的菩萨要做的。”   于忱大笑起来:“骆驰,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所以你喜欢小付?”   于忱释怀不到半秒,又被骆驰这一问,口水险些将自己呛晕。   “不是……”于忱幽幽开口:“要真喜欢,我还在西北待着?”   喜欢的人当然要去追啊。   “我的都说完了,骆驰你就没什么要说的?”于忱反将骆驰一军,说了那么多,他最想知道的还是骆驰。   “很会勾搭人。”   骆驰脱口而出,于忱不管在哪里总能勾搭到人。   “靠,我这叫擅长社交!怎么能叫勾搭!”于忱不满,这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天赋!   “行,六月投作品,你想好主题了?”骆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尘。   “什么主题?”   骆驰话锋一转,又将主题拉回到摄影。   “索尼?”于忱思索片刻,只有索尼要六月初投作品。   “只有一个月时间了,你来西北不就是为了它?还没准备?”骆驰敲了敲于忱的脑袋,自己说过的话都忘记了,还要旁人提醒他。   于忱捂头站起,瞪着骆驰这个罪魁祸首,他倒是想快点确定主题,可目前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除了这个一直抗拒他的骆驰。   “我其实早就准备了,今年大不了不投人文纪实,投风光去呗。”于忱装好胶片,对着远处的雪山按下快门键。   无非是换一个赛道,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把握的赛道。   “你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骆驰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于忱干什么都是一副孩子气,被拒绝也不多问问他,没准他这次就答应了呢。   “真的假的?”于忱急忙放下相机,眼里是藏不住的期待,“你真愿意让我拍?”   但很快那股期待感又被另外一股情绪取代。   “你问问。”骆驰继续引导。   于忱咽了咽口水:“那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   骆驰说完转身向远处走去,不给于忱半秒反应时间。   于忱意识到自己又被骆驰耍了的时候,他已经和骆驰拉开了三四米距离。   “骆驰!我不会原谅你的!”于忱对着还在大步往前走的骆驰大喊,骆驰背对着他摇摇手丝毫不理会于忱。   但在于忱看不到的地方,骆驰早已弯起唇角,指尖摩挲着口袋里揣好的墨镜,他故意放慢脚步,即便没有回头,但耳朵始终听着身后人的响动。   地面隐隐微震,在默数三个数后,于忱小跑追上了骆驰。   戈壁的风吹走了许多暗处肆意生长的情绪,骆驰从不会直白妥协,过度的依赖难免会再次被抛弃。   但他又舍不得将于忱推得太远,庆幸的是于忱是那个会为他奔跑的人,两人的距离在可控的范围内时又被于忱拉近。   “骆驰,你说对不起我就原谅你。”于忱追上来,知道骆驰只是玩笑,如果他真不答应自己也不会一开始问他要不要拍照。   骆驰停下,将于忱手里的相机拿过,对着于忱比划了两下:“你会把它清洗出来?”   “对啊,洗相片很好玩的。要不要一起?”于忱没听懂骆驰的意思,但总之先学着骆驰的样子引起别人的兴趣再说。   下一秒,骆驰将于忱揽进怀里,将镜头对准他们二人,按下了快门键。   “我的胶片!”于忱踮脚伸手去勾相机,却被骆驰抢先一步,用另外一只手将他打断。   短暂刺眼的闪光灯后,骆驰才终于将相机还给于忱。   “那就拜托了。”   “欸,你答应啦?”于忱小心翼翼收起胶片,出来时就没打算拍人像,特意换了柔和的富士胶片,这会儿被骆驰一按,又少一张底片。   “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地震 生死一瞬,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跟一个男人一起旅行?”电话那端宫延泽提高了音量,骆驰这人一声不吭离开上海就算了,早些年在国外就被骆父因为出柜的事说要断绝父子关系,这会儿还明目张胆跟着男人在一块。   傍晚时分,骆驰驱车,两人又回了旅馆。于忱的胶片机最后仅剩的胶卷全部贡献给了骆驰,这会儿回房整理底片去了,说是要寄回去这几日就冲洗好。   下午宫延泽来了电话,那会儿骆驰还在小察汗湖,信号时断时续,骆驰索性调了静音。   “不接电话吗?”在骆驰从兜里掏出手机后,于忱放下手中的相机,他下午实在是占用了骆驰太多时间,这会儿骆驰有人找,他不好意思挠挠头:“要不要先接电话啊?”   “不重要。”   下午两点,宫延泽这会儿才结束。   昨日困惑的问题今日已经解决,骆驰关掉手机亮起的屏幕,又开口问道:“底片拍完了?”   于忱笑着摇头,骆驰第一次发现于忱这人笑起来貌似有一颗虎牙。   “喂!骆驰你到底在听我说话吗?”宫延泽回国这段时间一直在处理宫家外面那位私生子,又得帮骆驰盯着骆逸决那边的情况,前两天又收到一通归属地西宁的电话,敢情他拿骆驰当兄弟,骆驰把他当工具人。   骆驰闷声应答了一句:“嗯,在听。”   “西宁那边我已经派人过去了,后续你自己盯着点,他们拍的照片那块地是真烂啊,这绝对是我做过最烂的投资。”   宫延泽叼起一只烟,身旁的男人识趣地爬到床头取出打火机,下一秒火星灼上烟头,烟雾缕缕,宫延泽瞟了一眼一旁的男人,男人被他这一看又蜷缩起身子。   长得不错,就是性格胆小。   “国外还没让你赚够?”   “欸,哪有人嫌钱赚够了。”宫延泽笑了笑,对着身旁的男人挥手,示意他出去。   男人识趣地穿上衣服,颤颤巍巍出了门,随后将房门带了上去。   “得了,你开口倾家荡产我都给你把事办了。”   骆驰失语,宫延泽这人在国外那几年干金融赚得可比宫家的产业还要多,在这里哭穷也就他能做到了。   “没让用你的钱,流水走我账,你多找几个专业的人去里乡。”骆驰翻阅着宫延泽发来的资料:“再修一条路吧。”   “我去你大爷的骆驰,你以为修路简单啊?那上面不审批下来,谁敢动公家的地?!”宫延泽是有钱,但不代表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啊。   “这难得到宫少?”宫延泽连他叔父都能抓进去,何况不用政府出钱筹划的便民路。   “得,知道了。”宫延泽熄灭烟蒂,起身一把掀开了窗帘,光线争先恐后,尽数跑进了原本昏暗的房间,六米宽的落地窗外,整个魔都一览无余,三十层高的大厦直耸云端,站在高处难免不胜寒,但举棋不定才最容易导致粉身碎骨。   “不过,骆逸决那边暂时还没有合适的肝/源,你爸最近一直找你。”   骆驰挂断电话,双手捂着脸,躬身蹲在墙角。   万籁俱寂,昼夜轮转,先是玻璃窗轻微闷声晃动,紧接着床榻也接连上下颠簸,随后又开始左右的摇晃,骆驰夜里吃了药这会儿昏昏沉沉,还道自己是高原头晕了。   片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于忱在门外大声呼喊着骆驰的名字:“骆驰!地震了!你起来没!?”   整个世界在崩陷,屋内并没人回应,骆驰平躺床上,仿若一切与他无关。   墙上的挂画摇晃得厉害,“咚”地一声掉落。   骆驰这才睁眼,他朝着房门处瞟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秒,仍旧没有什么动作,随后又闭上了眼。   于忱还在不断敲打骆驰的房门,一分钟,两分钟……   最后于忱已经顾不上其他,身子用力一撞,巨大的冲击力将木制的房门撞开,惯性作用下,他连带着一道冲了进去。   骆驰望着天花板,没有作出丝毫反应。   这是于忱第一次看见骆驰这副模样,即便之前已经做好准备骆驰这人该是心理有些问题,但真的看见人像木头一般呆愣,那股胆战心惊顺着身体每一处神经最后抵达大脑,连他也蒙了好一阵。   桌椅还在不断晃动,屋外传来远山碎石滚落的闷响,混杂着当地人蜂拥而至跑出房子,劫后余生的欣喜声音以及对房屋损坏的哀叹。   本能驱使于忱这会儿该立马跑出去,步子已经微动,但看见床榻上的骆驰,于忱最终大跑过去,嘴里咒骂道:“骆驰,你搞什么名堂!再不出去我们一起死这里了!快点起来!”   于忱用力拽着骆驰的领口,试图将他拽起,好不容易提起来一点,骆驰空洞的眼眸晃了晃,接下来的话几乎将于忱气晕:“你自己走。”   “骆驰,你要死啊!”于忱恨不得揍骆驰一拳,这人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要在早就走了,至于浪费宝贵的逃生时间折回找他吗?   “我告诉你骆驰,你今天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于忱咬紧牙关,费劲力气终于将骆驰从床上拖起来。   “我走不走跟你有什么关系。”骆驰推开于忱,于忱被他的话问得发懵,结结巴巴半天:“我,我……你跟我一起自驾的啊,你走了谁来开车!”   越说于忱的脸越红,他其实并不差一个司机,只是如果对方是骆驰,好像出去的意义就不同了。   “而且,要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来这里!”于忱拉着骆驰的手腕,催促道:“快点啊!”   因为……我吗?骆驰心上空了一拍,没料到于忱会这样回答,真的是因为他吗?   人在生死关头总会希望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他似乎什么都没留下。   但于忱说因为他,骆驰笑出了声,他是否给于忱留下了什么东西了?好像只是一组照片?又或者他冷漠的性格?   于忱一脸不解地望着他,下定决心回去后一定要让骆驰去看医生。   在于忱的强势要求下,骆驰还是被于忱拉出了房间。   尽管震感已过,但此地余震不少,当地人今夜都裹着棉服在外静静等待余震的到来。   出来后,于忱就再没跟骆驰讲过一句话。   于忱蹲在路边,听着当地人讲着这是今年第三次地震,手机上推送着本地方才经历5.2级地震的消息,以及人员伤亡和房屋受损的程度。   “你们外地人怕是没见过啥子叫地震哦?”一旁的男人操持着一口正宗四川话,听起来是成都那边的口音。   “我晓得。”于忱笑得半眯眼,他在西宁经历过一回,不然也很难第一时间做出判断,这次是地震。   “哟,小伙子那是不晓得我们那个时候地震好黑人哦,房子一坎坎地垮,跑得慢嘛就是命都没有了,那个时候你晓得汶川死了好多人不嘛。”老辈子说起往事眼里总是忍不住感慨,天灾面前,人能做的只有坦然应对,“那个时候啊,我们前一秒还在说二天娃儿以后长大了就不得操心,你说下一阵房子就垮了,搜查人员找半天,后面挖倒地下,才找到娃儿尸体。”   于忱听到这里瞪了骆驰一眼,骆驰就是纯纯找骂的。   “你们两个出来这么晚,要真是八级的,可南门办哦?”男人摇摇头,“说是大震跑不脱,小震不用躲,在这个位置莫听这些。”   男人语重心长,连带着于忱一道说教。   当人真处于生死一瞬,本能的求生欲仍旧会占据上风,那些平时说不如死了算了的人,危险来临时也会本能地撤离,可见骆驰这人是真的不想活。   但真的是不想活吗?那为什么又跟着自己出来了。   于忱想不明白。   骆驰没有再听两人的对话,他听来像……指桑骂槐?   今夜的主街上几乎镇上所有的人都尽数出现,白日也未见几人,因为一场意外,倒是让从未见面的人都有了交集。   骆驰坐在路边,昏黄灯光从顶部洒下,骆驰眼下被一片扇形阴影笼罩,脸部平时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绒毛在这会儿一览无余,一身黑色单薄的海马绒毛衣随意挂在身上,指尖不停地来回摩挲,看起来像个无措的孩子。   于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披在了骆驰的肩上,熟悉的味道席卷,骆驰知道这应该是于忱的外套。   没等骆驰先开口,于忱顺势蹲在了骆驰的身旁。   骆驰下意识瞟了他一眼,他身上也裹了件羽绒服。   于忱总说他很香,但他身上也有一股很美好的味道,在德令哈时骆驰才突然发现。   是阳光的味道,是冬日里阳光晒透绿植的味道。   骆驰又朝着左侧挪了挪,给一旁的于忱尽可能留出再多一点的空间。   骆驰在心里从一数到了两百。   “为什么?”依旧是于忱先开口。   “你呢,又是为什么?”骆驰从地上随意捡起一块碎石,朝着远处的戈壁掷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拉钩 你会跟我联   于忱很讨厌骆驰,这人惯会将问题甩给别人。   他就像丢出的那块石头一样,将所有的问题又丢给了于忱。   于忱无奈笑道:“骆驰,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骆驰侧过脸,盯了于忱好一阵,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在肇星小院等他等到凌晨,第二次是他缠着自己问能不能带他一起去青海湖,第三次是问他要不要去里乡。   “朋友?”骆驰不确定,在来西北之前,他对朋友一词只是所谓的点到即止。   而于忱嘴里的朋友,是什么都事无巨细,是哪怕遇到生命危险也绝不抛弃对方的那种关系。   “你对其他朋友也这样吗?”   “朋友不都该这样两肋插刀吗?”于忱回答道。   “所以不管今天躺在房间是不是我,只要是你的朋友,你都会这样做?”骆驰详细重复了一遍,他太想知道于忱的答案,一个准确的能解答他心中不安的答案。   这一次,于忱想了很久,点头又摇头。   不等骆驰再说,他用右手小拇指勾住了骆驰垂在身侧的左手小拇指,“当然会,沙尘暴的那天你也救了我不是吗?我们早就是过命的交情了,比朋友,嗯……还要好很多。”于忱停了停,又接着说道:“所以我们拉钩好不好?”   于忱看出骆驰在那一刻已经抱着必死的心态,过去读三毛,在三毛听说朋友准备去死时,三毛祝福得不解,但如果真的死亡能带来解脱,那从一定程度而言是幸福的。   骆驰一定过得并不幸福,于忱这样认为,所以在生死一刻时,他决定离开这个世界。   “拉钩?”骆驰盯着于忱与自己缠绕的小拇指,对方的温度很烫,仅仅这一星半点的接触,骆驰都觉得要被于忱的炽热烫伤,但是他又舍不得放手。   下意识钩紧了他。   “嗯嗯。”于忱点头,“我们拉钩,骆驰你不要放弃好不好?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情绪失控,你天天板着脸其实也很难过吧?”   于忱又朝着骆驰的身旁挪了挪,“其实在青海湖的那夜,我就知道了。”   于忱地轻声地坦白,不认为是问题很大的事情。   “知道什么?”骆驰不明白于忱到底指的是什么,那夜两人什么话都没讲,他能知道什么呢?   于忱扯了扯嘴角,骆驰这人一点都不坦诚。   “难道你不是生病了才来的西北?”于忱将那天看到的医院报告一角全盘告诉了骆驰,夹带着他的猜测:“而且哪有人像你一样,整天一副冷冰冰的表情?”   骆驰的确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但于忱看到的并不是他心理检测报告,是在医院与骆逸做肝/脏配对的检测报告,即便直系亲属可以捐献,但骆父还是让两人做了配对检测。   “你倒是会猜。”骆驰失笑一声,这人总能做到过程全错,答案全对。   当然于忱知道的答案也是骆驰透露的。   “直觉向来如此。”于忱又捏了捏骆驰的小拇指,“所以要不要跟我互换一个愿望吧?”   “愿望?”   “对,不过是交换。”   交换愿望这个词似乎只在小孩嘴里听到过,比如生日的许愿。在两位成年人之间用交换愿望一词恐怕也只有于忱了。   “想要什么?”骆驰并没有什么要实现的心愿。   “行,那就约定好了,骆驰。”于忱又拉着骆驰的大拇指盖了章,“你这样问就是答应我了,章也盖了,你不要反悔。”   骆驰看着两人紧紧攥在一起的手,眼底微闪动。   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戈壁夜里风声呜咽,即便已经五月,但入了夜依旧刮人脸,它来得匆匆,卷走一地沙尘的同时又带走了等待余震过后人们的些许不安。   时间悄无声息,预想的余震并未抵达这块土地,在收到余震警报解除后,小镇上的人陆陆续续回了自己的屋子。   街上从喧杂的人声恢复得宁静,只剩两侧的昏黄路灯依旧。   回房时,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你的愿望是什么?”   两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最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暂时没想到。”骆驰收起嘴角的弧度,又和往常一样,但语调却放缓了不少。   于忱笑道:“想到了,但是呢现在不告诉你。”   建议提出者在提出的那一刻,想法就已经成立,骆驰自然知道。   “骆驰,旅程结束后我就告诉你。”于忱打了记哈欠,他实在是困了,今夜被骆驰简直吓得不行。   但既然对方是病人,于忱还是抱有很大的耐心。   说完,于忱径直回了房间,只剩骆驰一人待在原地。   第二日,于忱盯着一双黑眼圈慢悠悠出现在骆驰的车旁,睡眼朦胧,宛若一夜未眠。   骆驰猛吸了一口烟,尼古丁上头的瞬间大脑的意识勉强回笼,而在于忱上车前还没燃烧片刻的烟蒂已经被他掐灭。   “早……”于忱将行李箱放在后备箱后上了车,关上车门的瞬间,从一旁的盒子里拿出了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   强劲的薄荷味道席卷舌尖,清凉感直冲脑门,于忱半眯着眼,视线发散到了远处还被雾气笼罩的雪山。   “真的有必要早上就出发吗?”于忱躺在副驾驶位,对于昨夜自己答应骆驰的那句话开始无限的懊悔。   “行,那再回去睡会。”骆驰作势就要下车,于忱急忙伸手制止:“别啊哥,我错勒,您开车就行。”   提出今早走的人是于忱,当然昨夜询问他是不是今早就走的也是骆驰,这会儿都起来了,又不是他开车,于忱不免也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些。   “我也不是很着急。”骆驰看着一侧昏昏欲睡的于忱,半晌冒出一句。   伴随着发动机启动,耳廓又响起熟悉的车噪声,于忱并没有听见骆驰这句话,路途仍在继续,不知不觉青甘环线已经快走了一半。   离开大柴旦,骆驰并未将车驶入柳格高速,将方向盘调转驶进了G215国道。   柏油公路段,沿途鲜少有车辆来往,两侧的盐滩慢慢褪去,赤裸的西北戈壁尽数暴露,今日的天色并不理想,但世界上哪有完全称心如意的事,本就是五月,若要此地天天放晴,倒不知道该是什么样的运气了。   “困的话可以先休息。”骆驰将车载音乐关掉,除了噪音外隐隐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于忱将车座调高,揉了揉发涩的眼,对着骆驰半开玩笑说道:“没事,当司机的都还没累,我这个乘客可不好意思说自己累了。”   骆驰没搭理于忱,一路沿着柏油公路朝着远处开去。   于忱打开手机,刚出发时还有两个信号,这会儿连半格都没了。   “真是的,才出来一会儿连信号都没了。”于忱慢悠悠又将手机收回,路边这会儿除了荒原就是戈壁,零零星星几处电线穿插,在这处无人问津的地界,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慕名而来的旅客,只为目睹独属于西北的壮阔。   “你,要跟谁联系?”骆驰脱口而出,脑子里下意识已经脑补了一个人选出来。   于忱没有听出来骆驰的潜在意思,“没有,就是昨天晚上地震,阿恒晚上发了消息,我还没回——”   “我靠!”于忱话没说完,骆驰一个急刹车,险些将他又甩到玻璃窗上,“骆驰,你干什么!?”   于忱惊魂未定,满脸错愕看着骆驰。   “抱歉,以为前面有什么东西,没看清。”   骆驰理所应当,下一秒又一脚油门,两人继续朝着目的地行驶。   骆驰道歉了又给出理由,于忱再追问下去倒显得自己斤斤计较,但骆驰不免也太过奇怪,于忱未说完的话咽进嘴里,像一颗种子被埋进黑暗的土层,不见天日。   车载音乐再度打开,李宗盛的嘶哑嗓音响起:“不要说我做得不对,不要说你永远不会,因为我在无意间听见有人叫你宝贝……”   “骆驰,想不到你还听李宗盛啊?你怎么喜欢听我爸妈那个年代喜欢的歌?”起先于忱还觉得这歌土土的,但现在听起来怪上头的,难道他也老了?   “随机播放的。”骆驰一语带过:“只是联系阿恒一个人?”   话题又回到一开始。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太过奇怪,手机不就是用来联系朋友的吗?   联系谁不是联系呢?   “手机不就是联系人的吗?不然手机拿来干嘛?”于忱打开微信,上面一行亲人朋友,但也就是这一刻,他后悔说出这句话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骆驰……”于忱暗骂自己嘴快,骆驰能联系的人少得可怜,这不明摆着往人家伤口撒盐嘛。   骆驰并不知道于忱的想法,只觉得这人道歉莫名其妙,这没什么好值得道歉的,他也的确没有要联系的人。   “以后会跟我联系吗?”   “啊?”于忱呼吸一窒,不想骆驰会这样问。   骆驰轻笑一声:“没事,难得脱离网络世界,没有信号的话,到服务区再回复。”   于忱“嗯”了一声,望着沿途的寂寥空旷难得感慨:“偶尔脱离与人打交道,心上难免多些不同的感悟,大自然呐!真是神奇!”   说罢,他又伸了个懒腰:“不过,骆驰,那也只是偶尔,人是群居动物,恩格斯说人是自然界的产物。”   “我们遇到的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件事情,得到的每一份经验,最后才构成了我们自己。所以你的问题,明明就不是一个问题,我当然会跟你联系,但是你呢?”   “你会跟我联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孤独 奥德赛时期   抵达冷湖镇时已经中午十二点,正值饭点,从大柴旦到黑独山这一路上,补给比从大柴旦直接高速去敦煌少了一处服务区,冷湖镇自然是自驾者首选的补给地,再往西北开去,只有成片的无人区。   骆驰将车开到镇上的加油站,首要给车加满了油,又在路边随意找了一家馆子,两人进去时,还有几对自驾的人也在这里吃饭。   两人简单点了几道面食对付了两口,吃饭时骆驰并不爱讲话,两人这桌安静得厉害,反观隔壁的一桌,热闹极了,从一进门开始就有说有笑。   听了半天,原来这是几人的毕业旅行,看起来也的确稚嫩,瞧着也不像是社会人士。   “别说,我家那老头子非让我再去考研,这不是瞎整吗?”最靠近骆驰的男声听着同伴抱怨了实习老板半天,这会儿也终于发声:“他又不是不知道,他儿子真没读书的天赋,我学医那四年简直是我最痛苦的五年!”   “嘉帅,你这哪跟哪,我去实习遇到那个带我的老师,才是真的绝望!我们平时院内学的那些医疗知识在医院哪都不管用!那老师每天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他们写的那些药单专业名词,我真是见都没见过!”又是一声哀嚎,嘉帅邻座的男人扶额苦笑。   “是啊,我实习也没好哪去,先不说我好歹没学医,就我去学校带学生,现在的孩子真的不仅没开智,反而呢个个都是体育生,早恋的,打架的我就一个实习班主任,我管又管不了,学校追责就全是我上!”嘉帅对面的女生是位师范生,这会儿仍旧对着满桌的朋友抱怨。   “得了,我还说我过得苦,跟你们讲真是各自哭各自的坟……”   几人围坐一团,从开始的雀跃到如今的沮丧,最后不知道是几人中的谁先开口打破凝重的氛围:“得了,别说这些丧气了,出来大家玩得尽兴!至于做牛马什么的,回去之后再讲!”   几位年轻人很快又被打起鸡血,正是荷尔蒙上头的几年,斗志热血一点即着,这样美好的年华,不掺杂任何的处心积虑,真诚的赤子们并不会知道在此后面对世界紧随其后的一系列暴击会有多么残忍,在未来痛苦的岁月,这段和好友旅行抱怨、撒泼疯玩的日子也将会成为未来他们绝境时的每一丝渺小但也足够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希望。   “骆驰,你也有经历过像他们这样的奥德赛时期吗?”   待到几人走了,于忱放下手里的筷子,一脸好奇盯着骆驰。   骆驰抽出纸巾擦拭掉嘴角的残渣,他的奥德赛时期可比这群还是孩子心性的大学生们来得早得多。   “嗯。”骆驰点了点头,不过对于那会儿的他而言,这些都是小问题,真正值得焦虑的是如何从别人手里拿到自己想要的。   抱怨解决不了一切,只有弱智抱怨,强者该是考量生存。   “在国外的孩子们也会迷茫吗?”于忱挠挠头,骆驰在国外待了十年,按理讲有这个水平的家庭,孩子一般过得都不会太差。   “为什么不会?你觉得国外的孩子就很容易吗?”骆驰轻轻皱眉,国人的刻板印象一如既往。   于忱急忙摆手否认:“不是不是,只不过听说国外就业不是很卷,对比起国内总会有些许差异吧?”   “这是一方面,当然国外的阶层更为固化,英国有很多区,在富人区的有钱人自然不愁,就像在国内有的人天生家里就给安排好一切,但世界上不能只有富人,若全是富人,谁来供他们打压剥削呢?”   骆驰打开手机,扫了扫墙角贴着的付款码,结了账。   两人出了饭店,于忱跟着骆驰上了车,短暂补充完体力,两人接着朝着黑独山的方向行进。   “骆驰,你毕业后去干嘛了?”   车上于忱依旧纠结着先前几人工作的问题,当然他更好奇骆驰,骆驰这样一位淡人在工作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会不会得到过一位浓人的工作?   “穿孔。”   骆驰倒不是没工作了选择自主择业,他大学在IC读的金融,正是洛杉矶股市危机时就跟宫延泽赚了别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最后甩手全抛,此后也少有再去混股市。   “但之前做过一段时间金融,不过只是兼职,帮朋友打工。”   如此割裂的两门职业,是于忱未曾想过的,不由得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盯着骆驰看了许久:“你是金融的学生?”   “很难相信?”骆驰被于忱的反应逗笑,人选择自己喜欢的职业有什么问题呢?   欲盐未舞于忱很快也接受了这件事情,毕竟骆驰是真的有钱……   一路走来,两人的食宿餐旅全被骆驰一个人包了,除了他给车加了一次油。   “倒也不是,就是意外,很多人都往赚钱的行业走。”   骆驰问:“你觉得我穿孔不挣钱吗?”   于忱还真这样以为,毕竟在国内很少见到专门穿孔的店面。   “我也没说。”于忱捂住嘴巴,即便他再怎么认为当然也不会当正主面说出来,但又被骆驰勾起了好奇心:“所以方便问问,穿孔赚钱吗?”   “还行。”骆驰穿孔是按照位置算的,并且他的店也全当兴趣爱好接客,事多的不接,没眼缘的不接,有时候一连几个月都不会接手一位客人。   当然是不赚钱的。   “我这职业也还行,属于赚一次吃一年的职业。”于忱想了想,他这职业看着也不稳定,但接单一次也是能吃饱饭的。   “摄影都吃不饱饭了,那这个世界就完蛋了。”   “话不能这样说啊,我们这些臭拍照的也是得过苦日子的,前期设备投入,还有自费出行采风,还有各种比赛,奖金没多少,投比赛的钱都给搭进去了。”   骆驰听于忱埋怨了半天,嘴角弧度又上扬了好几分:“坏处你都说完了?嗯21C最佳天才摄影师于忱先生?”   于忱欻一下脸颊红透,骆驰去查他了?!   这称呼正是于忱迫切想要摆脱的称号,什么天才不天才的,他不认为这是旁人的谬赞,人们越是造神,就越会想看神跌落神坛的那刻。   “其实,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所以骆驰,你别叫我……”   骆驰车速放慢,不远处的黑独山已经能渐渐显露,低矮山包通体的灰黑玄武岩碎石,此地寸草不生,像极了黑白水墨画卷。   “所以于忱先生的奥德赛时期是因为年少成名?”   “年少成名并不是好事,但岌岌无名更不是,人生需要恰到好处,有时候差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少见于忱这副正经模样,骆驰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但不再问,年少成名的代价比普通人想的多得多。   二十分钟的车程,两人抵达了黑独山。   这处沟壑纵横,荒芜寂寥的黑山戈壁,有人称它为外星人感的地表,站在平地,仿若进入山水画卷。   当黑色褪去深邃,荒芜是我们共同的伤痕。   醒目的标语被标识在大巴等待处的位置,两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并未说话。   骆驰望着不远处的黑独山,原本途中裹挟的焦虑被这里的整片大地吸收,在荒芜和贫瘠的柴达木盆地中,自然吸收了一切怨念,愤怒以及未落下的那几滴泪水。   于忱这次并未着急掏出相机,只是静静看着这里的一切,即便淡季人并不算太多,但远处总有零零星星的几处人在里面行走。   两人默契地朝着前方行进,下车前两人裹上了冲锋衣,在骆驰的强烈要求下,于忱不情不愿戴上口罩和墨镜。   事实证明,骆驰是正确的。   即便白日,此地的风依旧呼啸,沙粒被风扬起拍打在脸上身上,于忱想去高处,两人又一路朝着山脊的方向走去。   锋利的山脊,脚下每踩一步都会沙沙作响,上坡路段走了将近半小时最后于忱找到了满意的位置。   在眼睛对准取景框的位置时,于忱说道:“在这里看着这片黑山,总不免觉得孤独。”   “孤独?”   这一词好像很难从于忱嘴里听见。   说话间,快门按下,一张张风景被永久定格在相机的取景框里,他们承载着拍摄者那一刻想要记录下来的执念。   于忱放下相机,就地而坐,望着远处仍在山脚上山的旅客,他们缓慢地在大地移动,一点点靠近这出几亿年方才形成的黑山,难怪文人墨客偏爱山水,每每诗性大发,见山见水那颗躁动之心也会难免的宁静。   “对,骆驰你有这样的感觉吗?”于忱问道。   骆驰摇头,站在山脊的他只是觉得平静,放空的感觉席卷内心,但某一处却的确空落落的。   或许这是于忱嘴里的孤独?但这样的感觉他很早就已经有过,他不懂。   碎石被脚步轻踩,转眼间,两人身后又来了一批新人。   说来巧合,那几人正是骆驰中午和于忱在冷湖镇停歇吃饭时遇到的几位学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敦煌(二合一) 我妈走了   几人也认出了骆驰和于忱,那位叫嘉帅的男生随后走上前跟于忱骆驰二人搭话。   “hi,好巧啊哥哥,居然又遇见你们了。”嘉帅咧嘴笑着,先是打量了两人一阵,最后还是选择走到于忱身旁。   两人不懂为何这群孩子突然跟他们搭讪,但于忱一向热情,有人搭话,他也顺势接过:“还真是缘分。”   “哥你能帮我们拍个合影吗?”嘉帅对着身后的同伴使眼色示意他们过来,那几人也极为配合,一秒走了过来。   原来是想找路人拍照,于忱看了眼骆驰,骆驰没看他,当然也没看这群学生,只是兀自看着不远处。   于忱点头答应,顺势问道:“用你们谁的设备啊?”   嘉帅攀着一旁的男生,对着于忱陪笑道:“哥,你用你的呗,我们试一下你的镜头。”   于忱会意,原来这男生是在打这个主意,不过他并不介意,原本相机就是用来拍照的。   四人相互勾肩,两名女性站中间,两位男生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在于忱快门按下瞬间,他们的痕迹也被定格。   骆驰在一旁等待于忱给几人拍完照片,视线一直落在于忱的身上。   女性总是天然敏锐,其中一人凑到同伴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随后于忱再次询问:“照片是现在发给你们吗?”   于忱将拍好的合照递给几人看了一遍,画面玉岩屋中四人占据画幅三分之一,背景是连绵的黑色群山,几人扶持一路,像极了执剑行走江湖的儿女。   “老王,我就说还得专业人士来干这活吧!”嘉帅用肩轻靠一旁的男人,眼里满是对于忱拍摄技术的赞赏。   老王笑着回答,先是对于忱竖起一个大拇指,随后肩膀用力靠了回去:“还是嘉帅厉害。”   “哥,我们加个联系?晚点你一道导出来,发个我们就行!”其中一个女生开了口。   于忱心道也是,总归都是要一起导图的,加个好友也不麻烦,再者这里没有信号,读卡器也被放在骆驰车上。   正准备掏出手机,一旁沉默许久的骆驰走到于忱身旁,将他手机夺了过来。   “他不怎么看消息,加我的就好。”   于忱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骆驰能说出来的话,弄得他一头雾水,貌似不爱回复消息的人是骆驰才是。   “欸。”于忱拧起眉头盯着骆驰。   不料骆驰一眼都没看他,熟练从包里取出手机,给那姑娘留了自己的联系。   于忱被气笑了,但在这么多人面前,还是将心中的不解压下,没有揭穿骆驰。   他咬牙切齿道:“是,我不爱看消息,加他就好。”   很明显两位女生并不相信,看着行为怪异的二人,又忍不住发笑。   “好啊,那就麻烦两位哥了。”   经过拍摄这一插曲,四人也顺势跟于忱和骆驰聊了起来。   “这位是老王,王靖宇。”嘉帅指着身旁另外的男生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小茜,茜茜公主,徐茜尧。”一旁黑长直的女生对着两人打了记招呼,笑的时候两颗虎牙被展露出来。   “这位是露露,何露露。”短发女孩笑着,依旧跟两人问好。   最后才到嘉帅自己,他特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我呢,是这场旅行的策划人员,人称嘉帅,郭嘉。”   于忱被他介绍的方式逗笑,人在跟比自己年纪小的孩子打交道时,总会被他们年轻人的方式打动,当然骆驰除外。   “于忱,你们好。”   几人介绍完,于忱礼貌回应,他清楚骆驰的尿性,不出意外,这人一定不会回复他们。   果不其然,这会儿几人一致看着骆驰,骆驰嘴未动分毫,并不打算开口回应。   于忱接过话:“他是骆驰,我们一道的,只是性格比较i,没有恶意的,你们不要介意。”   于忱找补说道,场面尚还可控。   “你们也是环青甘线走的?”嘉帅从包里掏出水壶,畅饮了几口。   “嗯?你们也是吗?”   于忱反问回去,他原以为也就骆驰一个人傻乎乎淡季出行,这个时候的西北并不算美妙,不想还有人组团来得。   老王接过话:“别提了,嘉帅出的主意,原本定的是六月再来的,结果嘉帅闹着离家出走——”   “我去,别揭我老底啊!”嘉帅捂住老王的嘴,一把将人拖到一旁。   小茜捂着嘴笑道,看见同行人吃瘪,一旁的露露也大笑起来。   黑独山的下午,骆驰和于忱两人遇到了一群好玩的朋友。   “所以说,于忱哥你还真是摄影专业的啊?”老王越过嘉帅,凑到于忱身旁,他起初看见于忱手里设备还只道这人是个摄影爱好者,后来看到于忱的构图和参数设置后,才觉得他是真的专业。   “嗯,大学学的是摄影,后来自己就当个业余摄影师。”于忱没打算说自己是职业的,毕竟这个身份太过尴尬。   骆驰在一旁笑出声,不想于忱在面对这群孩子面前还会对这身份不好意思。   嘉帅从骆驰的反应中迅速察觉到,于忱的话一定掺杂水分。   “欸骆驰哥,你是干什么的啊?”嘉帅凑到骆驰身旁,几人聊了一路自己的专业和于忱,但骆驰只是一旁听着,什么话也没讲,只是偶尔接接于忱的话,大多数都是沉默。   “小众职业。”骆驰虽然觉得几人话多,还是回答了嘉帅。   “他是位穿孔师。”于忱往骆驰这边靠了靠,指着他眉角的钉子,“诺,是不是很好看?”   “那还真是小众,不过穿孔的话是不是什么位置都能穿啊?”老王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忍不住打了记寒颤。   露露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在医院遇到的牛鬼蛇神一定很精彩,之前提及的都是冰山一角。   “咋了老王,实习还遇到啥有意思的了?”   老王呲牙咧嘴,“我当时在科室值班,那天晚上来了位说是心肌炎的患者,老师让我帮他做心电图先看看,我一掀开那个衣服,他身上全是钉子,从肋骨一路到腹部,翻身后还有,说这是什么所谓的人皮扣。”   骆驰神色如常,人皮扣确实有,在国外做过几次,只是护理不当容易发炎,对于追求痛感的人来讲,这是一项舒服的体验。   “啊?真的假的?现在进化成这样了吗?”那会学生时期对于穿孔几人还停留在打耳洞,鼻钉什么的,说起人皮扣,几人还是第一次听说。   骆驰点头,的确有这样的穿孔方式。   “不过正规的穿孔点未成年都是不允许穿孔的,但也不用觉得惊讶,每个人爱好不同,即便你们觉得异类,但在他们的圈子里,你们才是不合群的。”   骆驰没有解释,在他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只不过这群孩子对外界了解的太少才会如此。   小茜点点头,颇为理解骆驰:“我之前还说想去纹身,结果我爸妈说考公不能纹身,这不,我现在还在家里备考。”   “我去茜茜,你真给你爸妈说了这个想法啊?”起初露露只当小茜是随口提及,不想在旁人眼里乖乖的小女孩真的想去。   “我也想啊,我学生时代就可想去体验一下这些,不过奈何爸妈管制太严苛。”于忱倏地开口,拉住骆驰,“所以啊,其实能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就很好了,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骆驰盯着于忱拉着他的手看了好一阵,最后也没再说什么。   要离开黑独山时,于忱忽然叫着骆驰,将相机递给老王:“骆驰,我们还没拍合照呢。”   几人识趣给两人挪出位置,骆驰从未想过要跟于忱合照,除了在大柴旦时自己按下的那卷胶卷。   于忱一脸期待,在小察汗湖时,那卷胶卷已经被寄回去清洗了,他迫切想要看到那张胶片,但好的东西总是需要等待,在黑独山,给四人拍完,他就有了想法,以后再跟骆驰去一个地方,他一定要留下一张合照。   “骆驰,拍一张吧?”于忱一脸期待,冲着骆驰笑着,黑色墨镜也不能遮掩他的眼中闪烁。   骆驰不懂于忱为何这样,但如果是于忱想要,好像也行。   离开黑独山的黄昏时刻,骆驰和于忱在这里拥有了他们的第二张合影。   几人的路线顺路,下一站都是敦煌,这一程的公路上不再是一辆粉色大G,大G后还跟着一辆黑色的SUV。   继续沿着G215国道一路向北,戈壁已是常态,在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后,荒漠出现一汪蓝色的湖,湖面成群的鸥鸟盘旋,一旁还有处临时观景的空地,但一行人并没有停下而是持续往前行驶。   海拔越来越高,黄昏时刻,气温开始骤降,但好在车内暖气和玻璃将寒意阻隔在外。   “骆驰,把我手机给我。”于忱在身上摸了半天,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在黑独山交换联系的时候就被骆驰拿走了,后面也没还给他。   “兜里自己拿。”骆驰盯着前路,并没看于忱。   于忱只好自己伸手从他兜里把手机拿出来。   “不过,你不是不爱加别人吗?”于忱解开屏幕锁,界面还停留在微信页面,白日骆驰这么突然说留他的联系?之前在青海湖他可是软磨硬泡才让他给了自己联系。   而且之前肇星的小姑娘问他要联系,他还拒绝了。   “传个照片而已。”   于忱听了骆驰的回复反而更加不解:“传照片加我不是更好?我导出来直接给他们就行了啊?”   骆驰不再说话,车内只剩车载背景音乐。   “那个到敦煌住宿定好了吗?”一首歌已经放完,于忱再次开口,骆驰不回答就不回答吧,他问问其他的。   “定了。”   “住哪里啊?”   “市区。”   “哦哦。”   车内两人再度沉默。   导航的大当金山垭口时,海拔已经3648米,当金山是祁连山与阿尔金山结合部分,甘肃和青海的交界处。   从垭口下坡即将进入甘肃阿克赛,这里是柴达木戈壁跨进河西走廊的咽喉位置。   五月初冬春交替,山顶上还挂着残雪,垭口处风大得几乎能将车辆掀翻,骆驰放慢了车速,尽力保持底盘稳定。   40多么里的超长下坡路段,海拔急速下跌,两人耳朵嗡嗡作响,短暂的耳鸣后,映入眼帘的是荒芜的峡谷戈壁,经过长草沟检查站,几人在此地短暂地休整,将从高海拔急速暴跌的失重感抛去后,才又开始踏上了开往敦煌的旅程。   进入了甘肃地界,一路驶向敦煌,高山慢慢褪去,平缓的戈壁渐渐靠近,远处已经能看见点点沙丘。   于忱还未从垭口的那段下坡路缓过神,脑袋晕晕,抱着氧气瓶大吸了好几口,嘴里喃喃道:“真刺激……”   “回来不走这段路,总得有一次不一样的体验。”骆驰从口袋掏出烟盒,单手打开,思索了片刻,将烟递给于忱:“抽烟吗?”   于忱试探地拿起一只,他不抽烟,但是他发现骆驰身上的味道和它很像,这勾起他的好奇心。   “试试也行?”   骆驰又掏出打火机,顺手递给了于忱。   点燃香烟的片刻,薄荷茶的气味弥漫,于忱将烟嘴对准,小心翼翼吸了一口,下一秒又被那烟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咳咳咳!我还以为这个茶烟要柔和一点呢!”   “改良的也抽不惯?”骆驰抽空看了眼于忱,于忱这会眉头紧锁,满脸愁容,嗓子并不舒服。   于忱猛地点头:“你这又是哪里的货?”他在中国没见过这个包装。   骆驰右手将那只被于忱点燃的烟抽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你想要那个国家的?”   “我又不懂这些,不过这烟肯定不是国产的。”于忱掏出一瓶白水,猛喝了一大口,方才的晕感这会儿已经没那么严重了。   “嗯,不是国产。”   “不过骆驰,原来你身上是这个烟的味道啊?”于忱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的味道比它要好闻。”   这话说出来俨然挑逗,于忱这会儿都还没意识到他这一路都在调戏骆驰。   “那你身上味道呢?”骆驰知道他没心没肺,也不再去深究,只是于忱身上的味道好像并没有在哪里闻到过。   于忱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竟然还有味道,“啥味道啊?”   “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几人到达敦煌市区,已经是傍晚时分,这座古城白日安静,入夜才真正的苏醒。   车辆驶入市区,飞天雕塑竖立城中,一路同行的那四位学生定的住宿并不顺路,他们在敦煌找了鸣沙的民宿,骆驰在城中定了一家连锁酒店。   敦煌夜里风凉,又冷又干,白日过垭口时的海拔过高,加上此地湿度不高,回了酒店,骆驰洗漱时鼻血直流,血水混杂着浴霸的水流一路流向地漏,原本头并不痛,这会儿太阳穴发紧得厉害。   骆驰洗漱完,在房间内打开加湿器,鼻血后面才缓缓止住。   吃过晚饭,于忱将白日的照片全部导出,尽数发给了骆驰。   【导出来了,一会儿发给白天的弟弟妹妹。】   文字发出来过了好一阵,图片才被甩过来。   骆驰看着手机好友里根本没加上的人,并没有着急回复于忱。   于忱又把两人的合照发给了骆驰。   【骆驰,你看我们的合照!】   骆驰打开照片,下载了原图,照片里,于忱拉着他的手臂,两人靠得极近,尽管带着墨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骆驰知道照片里的他并没有看向镜头。   骆驰下意识保存,片刻后才回复。   【没加上。】   于忱几乎秒回。   【啥,没加上?】   【嗯。】   【你没加吗?】   于忱这会儿有些懊悔,他当时就该留一个联系方式的。   不过不加也是那群人的事情,骆驰已经把联系方式给他们了,于忱安慰自己,是对方可能还没来得及加。   【没事,可能他们忘记了,晚一点再看看。】   【行。】   结束对话,骆驰躺在床上,白日自己的举动实在奇怪,正如于忱所言,他并不喜欢加好友,但在对方问于忱时,他那刻本能地也不想让于忱加他们。   所以他留下了自己的联系。   脑子一团雾水,最后还没同意对方的好友申请。   骆驰得出结论,从一开始他就不想让于忱和那几个人拍照,同样他也不想跟这群人同行。   凌晨十二点,骆驰同意了那条没处理的好友申请。   将于忱发给他的照片又转发给了对方,此后再无其他交流。   敦煌的第二日,不仅骆驰流鼻血,于忱一大早就□□醒,起来时鼻血流了一枕头。   原本睡眼朦胧的他被吓醒,早听说此地湿度很低,不想得干成这样。   急忙收拾了一通,打开门,骆驰正要出门。   见于忱捂着鼻子,骆驰已经猜到大半。   城区道路干净,沿街种满了高大的白杨树,枝叶舒展浓绿,坐落在沙漠中的这处绿洲,是大漠之中难得的鲜活色彩。   此处没有繁华都市般的高楼大厦,整座城市建筑都是暖色的,路灯护栏处是敦煌飞天的纹样,在城市的最南处,这片绿洲的尽头,鸣沙山就在那处。   两人在酒店外找了一家餐馆,来到一个新地方,自然得尝尝本地特色。   才进餐馆,老板热忱地递过菜单,骆驰将菜单拿给于忱,他吃什么都行,于忱立刻高兴得不行。   这也不怪于忱,昨日赶路了一天,吃得简单,晚餐也是在酒店随意凑合的,今早说他流了很多血,这会儿要补一补。   “这个驴肉黄面是不是很出名啊?”于忱指着菜单上的菜,抬头问着老板。   “这是旅客必吃榜单。”老板回答于忱。   “那就来一个这个,嗯,这个焖饼也来,手抓烤肉也来一份……再来一份这个杏皮茶吧?昨天来的时候在街上闻着就感觉很好喝!”   于忱说了一堆,几乎菜单招牌他都点了一遍。   点完时才惊觉自己点了太多,又急忙开口:“算了算了,这个要不……”   “点都点了,就这样不用改了。”骆驰出口打断。   于忱这会儿后悔了,他之前就这样,想吃一大堆,结果最后总是吃不完。   “但我们两个人啊,会不会太多了?”   骆驰轻笑一声,原来这人这也知道。   “喜欢就点,吃不完打包回去当晚饭。”   打包这一词,于忱很难从身边朋友嘴里听到这句话,当然喜欢就点这样豪横的话,也是小时候在爸妈嘴里听到过最多的。   于忱忍不住感叹,“骆驰,你跟我爸好像。”   骆驰无语,这人到底会不会夸人。   菜全部上齐后,两人桌位置都放不下,又换了一处圆桌。   其实是盘子大,要说分量那也不见得。   两人最后也吃得大差不差,开始说要打包,实际上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骆驰,我爸这人特别好,你别觉得我爸不行哈,也就这几年断了我卡而已,前些年我一有事最着急的就是他了。”说着于忱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烤肉,别的不说,西北的烤肉真的没得挑剔。   骆驰听着于忱说着他爸的事,从他小时候顽皮打破老爷子的宝贝花瓶,他爹给老爷子又买了一个高仿的,又讲到他上学被老师要求补课,结果他爸带着他逃学,再后面青春恋爱时期,他爹也不会说禁止早恋,只是让他别伤害别人。   于忱讲了半天,骆驰也听了半天,但也只是静静听着,一句话也没多讲。   “欸,你会不会觉得很无聊啊?”于忱话密,骆驰也没回应,心道这次自己又说多了。   于忱的童年和骆驰的截然不同,像是平行世界另外一处与自己不同的生活,骆驰摇头,喝了一口杏皮水,“并不会,蛮有意思的。”   于忱松了口气,“其实我妈对我也很好,不过你知道的,有人唱白脸就有人唱红脸嘛,她就属于我家唱红脸的。”   “这段时间又催着我相亲,说我天天在山里待着,回去就变成原始人去北京周口店待着当文物了。”   幽默还真是天赋,会遗传的。骆驰没忍住笑出了声,倒也难怪于忱的性格很好,一切都有迹可循。   “对了,骆驰,你妈妈呢?会不会催你恋爱结婚啊?”于忱随口一问,按照中国妈妈的普遍习惯,一般孩子毕业之后就会开始催婚催恋爱了。   骆驰脸上的笑意僵住,好一阵,他才缓缓开口:“我妈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圣蛇 如果真的粘   从不冷场的于忱这会儿也不知如何开口,心道自己又多问了。   两人自顾自捏着筷子,菜也没人去夹。   “那个不好意思,骆驰。”于忱摸了摸鼻尖,满是歉意,这样的概率实在太小,他不曾考虑过。   于忱话刚说完,骆驰轻笑一声:“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道歉?”   在中国人的认识里,冒昧去问了过世的人并不是件礼貌的事,再则提及对方的伤心过往,同样值得道歉。   不过对于骆驰而言,造成这一切的并不是于忱,加之这是他自愿袒露,那么一切都不需要对方来道歉。   “哎就是挺不好意思的……”于忱抬头看骆驰,骆驰依旧和往常一样,但那双好看的眼里像是一汪深潭,并不见底。   吃过饭,两人回了酒店。   原本白日的敦煌两人也没打算去逛,空气实在太过干燥,惹得人想出门的欲望也不大,索性回了酒店。   晃眼一个下午过去,骆驰回屋后于忱的心总是忽上忽下。   不仅仅是因为他提及了骆驰的妈妈,另外是骆驰本身的情绪就不稳定。   思索半天,于忱来到了骆驰的房门口,又在门外纠结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敲响了房门。   敲门声响起了好一阵,骆驰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笔,画纸上的黑蛇已初具成型,他抬起镜框,揉了揉发涩的眼,起身朝房门位置走去。   门被打开的瞬间,将耳朵附在上面的于忱顷刻失去了倚靠,只听见“哎呦”一声,他径直朝门内摔去。   但比预想的疼痛更先感受到的是骆驰炙热的怀抱,怀里的于忱紧闭双眼,手已经将脑袋抱住,骆驰想这人还算有点脑子,要是真再摔脑子了,以后估计更蠢。   于忱睁开一只眼,骆驰的那张脸依旧抗打,戴眼镜的他于忱还是第一次见,斯文感扑面而来,与面上那颗蓝钻钉并不违和,反倒多了些清冷。   于忱看了好一阵,心间又酝酿了一个想法。   “什么事?”骆驰松开怀里正出神的于忱,于忱这才反应过来,但还是险些摔倒。   当即嘟囔道:“骆驰,你搞什么啊!”   骆驰没回头,回到桌前,继续画方才未画完的稿子。   于忱环视一周,两人的套房布局大差不差,这个季节的房间价格并不贵,即便骆驰定两间也不算贵,但明明两人定一间双床房不是更合算吗?   于忱敏锐觉察,那一夜过后,骆驰似乎在有意疏远他。   可该疏远他的难道不应该是自己吗?   笔尖在纸张上摩擦发出隐隐声响,于忱凑上前看见半成品的黑蛇图案,画上的蛇张着血盆大口,朝着一颗苹果咬下,吐露的蛇信在骆驰的笔下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动起来。   “骆驰,你还会画画?”于忱满是新奇,学摄影的基本上都会学基础的构图人体,能看出骆驰基本功不算差。   骆驰看着画面上的蛇,这会儿已经开始用线条勾勒蛇鳞,这一步并不容易。   “嗯。”骆驰轻声应答:“西方的文化中,蛇代表诱惑,原罪和欺骗。”   小时候总会听到亚当夏娃的故事,而蛇是引诱两人偷吃禁果,违反上帝指示的恶源。   于忱问道:“是亚当夏娃的偷食禁果的故事?”   说罢,他顺势坐到了骆驰的旁边。   “嗯,《圣经·创世纪》,在中国蛇也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寓意,人们畏之趋若蛇蝎,但如果一开始亚当和夏娃就没有那个心思,怎么会被蛇蛊惑呢?”说道这里,骆驰又在蛇尾补上了一笔。   意有所指的话语,于忱最不爱与这些拐弯抹角的人打交道,但骆驰恰好是这样的人。   “可是在古罗马文化中,蛇是治愈、生命与永生的代表,德尔斐神庙的圣蛇通晓凡人看不见的一切秘密,蛇本身就是一类聪明的动物。”大学时期的通识课于忱还认为这辈子用不上,但有时就是如此凑巧,谁也不能预知未来会经历什么。   骆驰眸子亮了起来,于言μ嘴角微微上扬,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于忱。   “还是第一次听别人嘴里说圣蛇。”   大多数人总把蛇归咎于原罪,恶念,但刺青界中蛇很多是为首选,有人用蛇形来压抑恶念,有的却认为蛇能治愈重生。   于忱不知道骆驰为何突然画蛇,骆驰这人思考的逻辑和之前见过的人并不一样,但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这是要做什么图?”于忱对着骆驰眨眨眼,才发现骆驰身后床上有一卷画纸。   “后面是已经画好的吗?可以看看?”   骆驰转过头朝床榻瞥了眼,随后轻声吐露:“随意。”   不是拒绝。   于忱起身走近,拿起骆驰已经画好的图。   “是纹身的样式吗?”   骆驰手里继续勾勒鳞片,“嗯,一些灵感,大多数找我的人是定制图案。”   于忱难得呲牙咧嘴,愤懑道:“那一开始你还骂我蠢!不就是在接纹身嘛!”   “的确不是主业。”穿孔纹身这行业也不能当主业发展,尤其在国内。   “哦。”于忱朝后一仰顺势躺到骆驰的床上,他发现自己吃晕碳了,吃了午饭他回房就困睡了半天,这会儿身体还没反应过来。   “这条黑蛇是客人定制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样本?但这人不是只接定制吗?   骆驰不知要如何跟于忱讲,大概是中午跟于忱提及了他的妈妈,骆驰很难言明自己对从未见面妈妈的情感,一方面他痛恨这位母亲将他带上人世后就撒手人寰,而另外一方面他又极度渴求得到这位已故之人的关爱。   十五岁以前,他很多时候都会幻想如果她要是还在,是不是他的生活就会不同。后来他一度怀疑是受到骆逸决的影响,毕竟他的这位哥哥享受过母亲的爱,待他总是亲和的,总会给他比父亲更多的关照和关注,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依赖他。   黑蛇,是骆驰自己的欲望和罪恶。   “你会喜欢蛇吗?”骆驰答非所问,又给于忱抛出新的问题。   于忱已经习惯,还是认真回答:“说实话,不害怕是假的,但仔细一想一切的恐惧都是人类自己赋予的,好像也不存在什么了。喜欢的话?如果它粘人一点?也许大概?”   “蛇怎么会粘人?”骆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于忱的脑回路还是一如既往丝毫没让人失望。   “嘿嘿,所以是大概也许,骆驰你懂得。”   骆驰弄完手里的图纸后已是黄昏,远处的天色橙红一片,光线透过玻璃折射出彩虹般的颜色,落在墙角。   骆驰起身时,于忱已经躺在床上睡了。   手里摊开的那张图是第一年回国时骆驰画的异性骨骼符文。   “如果真的粘人,你真的会喜欢吗?”骆驰视线落在于忱的脸上,原本圆润的两颊这几日渐渐平坦,骆驰很喜欢于忱的唇,他总能说出让他很平静的话。   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往下,于忱平坦的腹部裸/露在空气之中,白皙的皮肤隐隐透出青绿色,一路蜿蜒,骆驰想,若是在此处刺青,一定会肿得更加厉害。   刺什么好呢?骆驰比划手里的那条画完的黑蛇,再没有比它更适配的。   晚上,沙洲夜市。   作为敦煌最大的夜市,沙洲整片街区由沙洲市场,秦州户商业街,风情街连片组成,占地面积不仅广,更是国家3A景区。   不到五点,夜市的商贩陆陆续续出摊,只为能在夜幕真正降临时能将完美的食材展现给来敦煌的旅客。   不是旺季,但仿唐建筑上仍旧布满红色的灯笼,在这座丝绸之路必经的城市,自盛唐以来,此地烟火气就未曾停歇。   游客,商贩交织,历史的厚重感并未因为商业消减,当地文旅整合优势资源,在此地又投入大量财力,连片的唐朝建筑,盛唐气象,宛若当年的不夜城。   本地司机将两人从北门放下,两人从北门进入,八点左右,夜市内人不算太多,戈壁的凉风中风沙气味和烤肉味混杂,于忱跟在骆驰身后,时而停下看沿路的美食,时而又驻足在文创馆外,骆驰从不回头,即便他在原地不走,骆驰也不会发现他没跟上。   终于在快走完半条街后,于忱对着前路一直迈步的骆驰大喊道:“骆驰!你到底要去哪里啊!”   骆驰转过头,于忱停在一家邮局门前,几乎咬牙切齿盯着他。   逛街难道不就是一直走?骆驰向来如此,何况此地他不甚感冒,比起人文景观,骆驰更爱自然风光。   骆驰停下,于忱又大步走到他的身旁,双手叉腰微微喘气,额间隐隐一层薄汗:“我不行了,骆驰,你真能走啊!下一年我给你报一个竞走比赛,你指定能得第一。”   “多锻炼。”仅仅一秒,骆驰便得出于忱身体不好的结论。   于忱不服输,指着两人半小时没到已经走完的半条街:“不是哥,你一路走过来街边吃食一眼没看!就朝着前路一直跑,你管这叫逛夜市?!你都不逛,干脆叫走夜市算了。”   “不感兴趣停下干嘛?”骆驰不理解,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于忱找不到话回复,转眼一想索性放软了语调:“哎呀,去邮局看看!来都来了,可以给朋友写点明信片什么的。”   “……”   于忱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他又忘记了骆驰这人根本不爱社交:“没事没事,可以给未来的自己写,想一想五十岁自己看着年轻的时候留下的话,是不是很有画面?是不是很有趣?”   “无聊。”   又是一阵软磨硬泡,最后于忱拉着骆驰一道去了邮局。   作者有话说:   于忱:如果是你,不粘人也没关系。 第31章 同频 我的意思是   推开那扇玻璃门,在进入这里的那一刻,时间也被静止。邮局内,三三两两的行人在此地驻足停留,室内暖灯从壁橱照下,两侧被摆满丝绸质的明信片,包含敦煌各类元素,先前写好明信片的旅客在门外盖完自己心仪的印章后顺势将它投进一旁的邮箱,只等未来某一天能收到。   于忱很是雀跃,进来时工作人员特地提示今日新上了莫高窟的邮票,作为工艺收集爱好者的他这会儿早已经蹲到柜台前仔细挑选起来。   骆驰被墙边挂满的一排明信片吸引,只是一瞥,藏在最下层的内容将他引了过去。   来这里的人向命运祈求,对未来期许,愿一切得偿所愿,但也不乏对自己勇敢生活的赞叹,过去的遗憾,而这张并不相同。   小小的明信片不过寥寥几行字,但却让骆驰看了许久。   于忱叫了骆驰好几声,骆驰才缓过神,转头时于忱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于忱用手指着那张他看了许久的文字,那上面字迹隽秀,透过那字迹,已经可以预见写信人那时的温柔。   “骆驰,你在看这张?”   骆驰点头但没有出声。   “因果轮回,善恶有报,看来这位写信人是个佛学爱好者呢。不过骆驰你听过地藏王菩萨的一句话吗?”于忱看完整篇内容后,知道骆驰又想到了母亲的事情,但逝者已去,很多事生人再多纠结也无济于事。   “对佛教并不了解。”有些事情越是深刻越是痛苦,要想做到写信人说的放下并不容易。   “人生之苦苦在执着,人生之难难在放下,一念执着万般苦,一念放下,便是重生。”于忱尽可能回想那句话是如何说的,他也不甚了解佛学,最出名的也不过因果轮回,地藏王还是从老师晚年爱上佛学,从他嘴里听到的。   “佛家把人的这一生当作修行磨练,我们在青海湖时遇到了很多苦行僧,他们认为经历的苦难越多,来日越有希望得到佛缘、获得解救,尽管我并不认为人应当接受苦难,无非想要修行的是放下二字。”   “你觉得我很可怜?”   骆驰还没说什么,语气一如寻常,但于忱急忙摆手:“不是不是,你别误会啊,我不是觉得你可怜,就是单纯给你分享这句话,你要是不喜欢就当我没说。”   骆驰说不出看见那段文字心中的感觉,就像是突然被告知了原来除了怨恨这世界竟然还有别的活法,人在感受到真爱的时候究竟是痛苦更多还是快乐更多?   骆驰还没说话,于忱又开口道:“要不你也写一封?”   骆驰盯着于忱手中递来的明信片,又打量了眼于忱现在的表情,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他,像个孩子一样期待礼物的眼神,骆驰别开眼,于忱又凑到他的面前:“来嘛来嘛,可以给自己给朋友或者给……你想要传达的人?”   于忱将手中写好的明信片尽数投入邮箱,骆驰靠着桌盯着他的动作,几分钟前,于忱问他,他在上海的地址。   “你要给我寄?”骆驰写字的动作一顿,但也仅仅只是一秒,随后又接着先前的内容写了起来。   于忱悄悄绕到骆驰身后,十分好奇骆驰写的内容。   在即将得逞的前一秒,骆驰一记反手,将他拦到了身后。   “骆驰你怎么知道我在后面!”于忱闷闷不乐,明明骆驰都没抬头看他一眼,这不科学。   说话间,骆驰已经将桌上写好的明信片收好,“脚步,你的脚步声和其他人不一样。”   于忱无奈,哪有人会专门听别人脚步的。   “得了,你要给我地址我就给你寄。”   骆驰单手抵着太阳穴,看着于忱手里一叠明信片:“这是给朋友寄的?”   “不全是,也有给自己的。”于忱解释道:“自己也是很重要的!就算再想别人,第一张也必须留给自己!”说完,他掏出一张买的最为精美的飞天图案的明信片。   骆驰瞟了一眼,“这是给你自己写的?”   “当然,不过也有给你准备的,但是你得告诉我你的地址。”   于忱在投完所有的信,一抬头跟骆驰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他冲着骆驰笑了笑,没想到骆驰的地址这么好问,他早已经做好了被这人拒绝的准备,但当骆驰真的说出来时,他一时还真没反应,等对方又重复一遍后,他又急忙拿笔写下。   “Edv?”于忱走到骆驰身边,“这是你穿孔店的名字吗?好奇特的名字,看起来毫无章法。”   “Eternal Defined Vow,这样理解吗?”骆驰双手环胸,脱口而出的一串英文,英伦腔让这于忱听得一头雾水,骆驰又放慢了语速,将单词一个个说出,于忱这才听清楚。   “永恒的誓言?”   “可以这样理解。”金属钉穿进身体的那刻,它的印记就被永久烙印在骨肉中。   “听起来不赖,要不下次给我也穿一颗?”于忱指着自己的眉骨位置,半开玩笑道。   简直难以想象要是他真穿上了,回去应该要被于父逐出家门,还怪刺激的。   骆驰右手抬起于忱的下巴,左右端详,当即得出结论:“三庭五眼都长得不错,没必要在脸上打钉子,白白净净多好。”   “那你脸上打那么多!”于忱不满反驳,而且骆驰长得也很标志啊,但拎出来每一处五官都很抗打,脸上至少五处钉子起步,这人怎么能说出这话来的。   骆驰沉默良久,目光认真:“会痛。”   在邮局待了半个小时,两人才离开。   骆驰那张明信片并未寄出,在离开的前一刻,他去了柜台将他交给了工作人员,于忱问他为什么不带走,骆驰说想要在这里留下Edv。   出来时于忱一直低着头,骆驰既然知道痛,为何还给自己脸上打。   “哎呦!”于忱捂着额头,抬起头,果不其然是骆驰的后背。   “怎么突然停下了?”于忱早已习惯骆驰突然停下,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撞到对方。   “因为总有人心不在焉。”   于忱很爱跟着骆驰身后走,骆驰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一股失控感,他绕到于忱的身后:“走吧。”   于忱不解回头,骆驰就在自己身后的半米,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就让他格外不习惯。   “你怎么走后面?”   骆驰道:“你不也走在我的身后?”   从两人第一次在西宁相遇,于忱就一直跟在骆驰的身后,一路走到敦煌。   于忱不好意思笑了笑,以为骆驰是介意他跟着,当即开口:“那个,我不是故意的,你要是不想我跟……”   很明显于忱并没有理解骆驰的意思,骆驰不等他讲完,出声打断:“我的意思是,我们是同行的人,所以不要走在我身后了。”   试着与对方的步伐同频吧。   于忱呆愣半天,后知后觉,骆驰是邀请他和自己并排而走,的确被人跟着身后的感觉很怪异。   他郑重点头,随后露出了一排大板牙:“其实我也这样想的。”   两人并排,起初骆驰的步子很大,于忱走着走着难免开始小碎步跑起来,一蹦一蹦地,像兔子。   骆驰不动声色放缓了些,后面于忱渐渐能跟上,两人在夜市又走了很长一截路。   这会儿两人已经走到了沙洲食驿侧边的小巷子,方才吃完小吃垫了垫肚子,本来决定回去找家小馆打包宵夜。   “骆驰,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这会儿于忱扯了扯骆驰的衣角。   骆驰侧过身,从喧闹的小吃街顺着小巷看去,那边的地界人流稀疏,隐隐能从那方听到吉他的声响。   “大概是民谣酒馆。”骆驰来时在网上看到有人推荐风情街的民谣酒馆。   于忱听到是音乐声响,这会儿也不想回去了。   “我们去看看呗!”   说要回去的是于忱,这会儿又说去民谣酒馆的还是于忱。   于忱心虚地朝着骆驰看了眼,随后不好意思开口:“那个骆驰,你要是累了我们现在回去?”   说是回去,但骆驰并未发现他有想回去的打算,那双漉漉眼一直朝着风情街那处张望。   “要不?我们去看一眼?”于忱双手合十,自知理亏,心中早已猜测骆驰一定很烦他。   骆驰只觉得他很可爱,明明已经是成年人,做事却还是小孩子手段。   如果于忱能硬气点?成年人不是不做选择,想要的都得一网打尽。   骆驰想,那样他也不会见到这般可爱的于忱。   “可以去,不过不能喝酒。”在德令哈的那个夜,骆驰早已见识了于忱的酒量,不仅酒量极差,就连酒品也让人难以恭维。   于忱自然捣蒜般点头,两人穿过小巷,大约五分钟,这处便是风情街。   与夜市不同的是,这里文创酒馆和民宿偏多,少有小吃摊贩,故而人流量并不算多,正值淡季,民谣酒馆少有人去,这儿也没有关掉隔音门,即便是几十米远,也能听到吉他弹唱民谣的声响,若是旺季,夜市沿街也会有室外驻唱。   两人最后随意找了一家民谣酒馆,进门时屋内的热气席面而来,走了一夜的两人瞬间被热气包围,空气中还隐隐能闻到鸡尾酒的气味混杂着桃子的甜腻,老板热情将两人引进,又顺手递上菜单,“二位看看要喝些什么?”   酒馆老板十分年轻,看着也不过三十,说话谈吐恰到好处。   “要是不知道喝什么,酒馆提供试喝服务,淡季团购的话会优惠些。”   “另外在本店消费,可免费点歌。”老板指着台上正在唱《月牙湾》的女人,对视的一秒,两人心照不宣笑了起来。   骆驰看了眼菜单,基本上都是调酒,于忱这会儿正盯着台上的女人笑,骆驰用脚踢了踢他:“自己选。”   于忱努努嘴,不以为意,拿到菜单那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小心翼翼看了眼一旁的老板。   “那个,有没有不含酒精的饮品啊?”于忱自己也知道那晚上酒后失态,这会儿也不敢再要酒水。   老板一愣,随后问道:“是酒精过敏吗?”   于忱点头又摇头,来时也答应了骆驰不喝酒,即便他再想喝,也还是作罢。   “白水可以吗?”   “可以。”骆驰一口应下,于忱不情不愿瞪了他一眼。   “另外,店内推荐的调酒都可以上一杯。”   骆驰话音刚落,于忱怒瞪回去,心里将骆驰骂了一百遍,这人绝对针对他!   “啊?”老板一愣:“先生你一个人喝?”   骆驰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游戏 骆驰你用力   菜单上的酒品名字是以二十四节气来命名,这也是这家酒馆的招牌,老板自然讶异,这个人真的能喝完二十四杯调酒吗?   当然来敦煌怎么能不喝“敦煌”呢?骆驰最后还是叫老板上了两杯。   “给我准备的?”于忱心道骆驰这人还是不算严格,嘴硬心软的代名词此后可以用他代替了   骆驰当即一泼凉水:“我自己喝。”   于忱瘪嘴“哦”了一声,台上驻唱的女人今夜最后一首歌也已经演唱完毕,介绍完下一位驻唱后,她将吉他放置一旁,从侧方下去往前台调酒的方向去了。   短暂的音乐空档,老板已经上完一桌酒品,但也不过十二杯。   “立春到大暑,另外这是两杯特制的杏落敦煌。”   老板委婉解释:“桌子放不下,可以喝完再续上秋季和冬季的。”   骆驰听懂了老板的意思,老板是担心他一个人喝不完,当即表示理解:“行。”   顺势拿起靠近身侧的玻璃杯,在酒馆夜灯的烘托下,酒杯莹莹泛着荧光,那杯敦煌杯壁上挂满了黄色糖浆,灵感来自于鸣沙山日落,李广杏打底,用白朗姆配柠檬汁调配,骆驰浅尝了一口,隐隐还有些许薄荷的尾调混杂杏的酸甜,谈不上惊艳,但却是一杯不错的调品。   于忱视线不由自主盯着那杯酒看了好一会儿,老板又端了一杯凉水放到他面前,“先生这是你的冰水。”   于忱开始懊悔了,自己为什么答应骆驰不碰酒精,而且骆驰凭什么管他啊!   “谢谢。”虽然不满,但老板并不是罪魁祸首,于忱还是礼貌回应。   两人之间氛围开始变得微妙,老板走之前又看了两眼,开口解围了一句:“今夜凌晨档的驻唱歌手临时有事,二位现在想听什么,一会儿临时替补的歌手来了可以随意点歌。”   难怪过了好一会儿台上也未见人去,这会儿清吧内正随机播放着赵磊的《鼓楼》,从驻唱女歌手下台后,歌单就一直重复着赵磊的歌。   于忱应答一声,仍旧闷闷不乐。   老板走了好一阵,他手机里的消消乐也顺利爬了好几十层藤蔓。   时不时又切回后台,回微信好友的消息。   “要尝一口?”骆驰将一杯新的敦煌递到于忱面前,起先于忱一脸狐疑,紧接着是不可置信,在骆驰手上吃瘪了好几回,于忱这会儿对他总是抱有防备。   骆驰盯了眼手上的酒,对着于忱一记挑眉示意,眉尾的钉子伴随着动了动:“真不喝?”   清冷低沉的声线伴随着些许的蛊惑,于忱还在犹豫之际,他作势将酒杯拿起,仰头就要喝下。   在杯子离唇不到两厘米的位置,于忱伸手握住了骆驰的手腕。   只见于忱吞咽了一口唾沫:“诶,你自己说的,可别反悔。”   骆驰的笑在昏暗的光线下巧妙隐藏,他当然不后悔,后悔的另有其人。   骆驰视线落在于忱抓住自己手腕的左手,缓缓将动作收回。   语气并无异样:“当然,不过我已经邀请了两次。”   “事不过三啊,你怎么不再问问我喝不喝啊?”于忱找补解释,他心里那点小九九早已被骆驰拿捏,原本指望着骆驰再问一句就答应呢。   不曾想,骆驰一点都不吃这套。   “这样啊?”骆驰拖长尾音,明显的逗弄:“可是我没问第三次,你也没说要喝,还是我来解决。”   骆驰说完又要喝下,于忱可再不跟骆驰废话,拉着骆驰的的手连同那杯敦煌一并送到了唇边,不到一秒,那玻璃杯的液体已经喝了一半。   于忱一记冷哼从唇角溢出,连带着匆忙喝酒流到脖颈到酒/渍,在时明时灭的灯光映射下沾染了别样的情/色,他一副事已至此你能耐我何的模样:“好了,反正我已经喝了。”   按照骆驰的尿性,绝对不会再喝别人碰过的酒水,于忱势在必得,对方一定会直接给他。   但很明显,于忱又判断错了。   骆驰并不介意,于忱未喝完的半杯敦煌他当着对方的面毫不避讳地喝下。   “喂喂喂!骆驰你这人咋这样……”   于忱从骆驰手里夺酒失败,失去了兴致,这会儿身子一瘫靠在身后的木椅上。   “不都喝了?还生气?”骆驰将空杯放置桌上,方才被于忱握住的手腕微微发烫。   于忱并未用力,只是骆驰原本肤色很白,角质层又极薄,稍微一碰,便会泛红。   他早已见怪不怪,不出意外,手腕处早已红透。   于忱闷声只看手机,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相信骆驰的鬼话。   骆驰的嘴,骗人的鬼。   于忱的一切看起来都跟他的年龄段不符合,明明刚认识那会儿他还很大方,越相处就越跟孩子似的。   骆驰想了很久,也没得出结果。   今夜实在无聊,从夜市一路闲逛到风情街,全是于忱的想法。   “于忱,你想玩真心话大冒险吗?”骆驰右手食指不断敲击着桌面,伴随着背景音乐的鼓点声响,于忱依旧没抬眼。   “赢的人可以得到一杯酒水,输的人要接受惩罚。”骆驰说道前面半句时,原本紧盯着手机的于忱终于目光动了动。   不过低头的一瞬还是被骆驰抓了正着。   听说过真心话大冒险失败的惩罚喝酒,但从没有听到赢了的还奖励喝酒。   即便骆驰的提议很奇怪,但架不住于忱实在好奇,小时候在家蹭着于爸于妈不在,小于忱偷偷把于老爷子珍藏的老窖打开喝了一半,回来时他昏睡在客厅,那次之后他在于家就被下了禁酒令,此后好不容易上了大学,哐哐喝了四年,自以为酒量上来了,结果还被骆驰说酒量差。   这次他倒是要看看骆驰酒量有多好。   “也行。”于忱思索半天后还是应下:“不过才12杯,接着把后面秋季和冬季节气的酒一并上来。”   “行。”   二轮老板上完酒品后,临时驻唱也才到达。   吉他的弦乐声伴随着男人的动作,这会儿酒馆的氛围被拉上了高潮。   “老板有卡牌吗?”上完酒,老板又准备离开,临走前于忱询问老板有没有卡游牌类卡牌。   老板正要回答,骆驰又开口接过:“不用了,这里有骰子。”   酒馆内,卡游并不多,加上骆驰原本也没想用卡牌,骰子是最好的选择。   “也是,骰子也行。”   老板笑了笑,一开始说酒精过敏的人这会儿也不酒精过敏了,两人方才的互动他全部看在眼里,临走时,顺手将那杯冰水带了去。   “欸!老板你别误会!都是——”于忱正想解释什么,骆驰将他打断:“觉得自己会一直输?”   又被看穿了……   “当然不是,我就是爱……算了算了,你先还是我先。”   于忱懒得再解释,这个时候越解释越证明心虚,当即进入状态。   “你先。”骆驰从骰盅里取出三颗骰子,骰子盒里被留下两颗,他将骰盅放到于忱面前。   于忱看了眼骆驰,手放骰盅上,随意摇晃了两下。   揭开之前,于忱问道:“比大还是比小。”   “都行。”   于忱偷瞄了眼手下盖着的骰子,在看清数字后,他当即决定:“比大吧,谁大谁赢。”   骆驰在伦敦穷人区待过,富人区也混过,对于骰子这类的游戏,天然地熟练。   比大比小于他而言从来不是运气,而是他的选择。   “行。”   于忱见他答应,这才打开骰盅,里面正好是两颗一。   “诺,该你了。”   他将骰盅递给骆驰,骆驰并未马上接过,而是先问了他一个问题:“想输还是想赢?”   “当然想赢啊。”于忱假意回答,他想赢才怪。   骆驰这才接过,“行。”   只见骆驰在空中随意甩了两下,一打开,同于忱的数字一模一样。   “不是骆驰!你是不是没有晃起来啊,不对劲吧?”于忱将那两颗骰子拿出,在眼前看了又看,并不相信世界还有如此凑巧的事,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骆驰根本没有将骰子摇起来。   “不对不对,再来再来!”于忱这次故意将两颗骰子的数字打乱,“刚才一定是没有摇起来,骆驰,你用力一点啊!”   骆驰看他认真,并不像是想赢的人。   “行。”这次骆驰故意摇晃得声音极为大声,上下左右前后一并摇了一遍,再次打开,仍旧是两个一。   于忱眼前黑了又黑,他好不容易摇出两个一来,这一切都让骆驰给毁了。   “得得得,那就平手,大家都赢了。”于忱指着骆驰面前的酒道:“既然都是赢家,各喝一杯。”   他是一定要让骆驰喝的。   骆驰点头,端起于忱指的那杯一饮而尽,末了将空杯反转,一滴酒水也没落下。   于忱也愿赌服输,既然是他说都赢了,骆驰喝了他也不能不喝,顺手拿了一杯,才刚入口,辛辣的口感席卷整个口腔,背上的汗毛也尽数竖起。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响起,他半弯着腰极力想要控制,但却适得其反,大脑顿时嗡嗡作响。   骆驰起身拍着他背,“喝慢点,没人跟你抢。”   “咳咳咳,不是……”不是是我喝得快嘛!于忱手微微发抖,指着那杯未喝完的橙红色调酒:“不是,这……太呛人了,绝对高……高度数!”   想到方才骆驰那杯淡蓝色的酒,于忱觉得自己这杯橙红色不论从颜色还是口感都贴合夏季,一定叫夏至。   骆驰举起那杯于忱描述的呛人调酒,凑近鼻尖闻了闻,随后杯沿放置唇部,浅尝一口,龙舌兰的酒香漫上舌尖,前调热烈浓重,伴随着独有的侵略感,中调的石榴果香像是还混了血橙,最后舌尖隐隐回辣。   “龙舌兰当然高度,老板还混了辣椒汁,你喝得猛不呛你呛谁。”   于忱失语,只是只言片语就已经明白了,骆驰还是个行家。   “行。”   喝酒喝不过骆驰,怎么着投骰子也得赢过吧。   于忱典型的不争馒头争口气,既然地上的路行不通,他就走水路。   “再来。”于忱不信邪,又接过骰盅,用力晃了两下。   这次比上次的两个一好,一个四一个五。   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表情的,在骆驰又一次摇骰子时,于忱聚精会神地盯着骰盅,只等骆驰打开的瞬间。   “想喝酒还是玩游戏?”骆驰再度开口。   于忱心里着急得厉害,一方面他不认为这把还能输给骆驰,另外一方面,这里调的酒度数实在太高,这二十四杯简直是开盲盒。   半晌他回答:“其实游戏也不是不能接受。”   于忱变卦只在一瞬间,当然骰盅打开也是一瞬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真心话 所以我可以   这次骰盅的骰子点数两个六。   其实和于忱一开始设想的一样,但这会儿他可不想在点数上也比不过骆驰。   该死的胜负欲发作,于忱当即表示要立马进入下一场:“行,你问吧,我选真心话。”   大冒险什么的,于忱也不是不能接受,但真心话最为快捷,只需要动动嘴。   骆驰盯着桌上的调酒,从桌子中心把于忱认为是烈酒的调品拿了出来。   “行。”骆驰嘬了一口,仍旧是熟悉的龙舌兰香,他盯着于忱的手机,这会儿微信页面又弹出了一条消息。   “正在和你聊天的人是谁?”   这算什么真心话?于忱不料骆驰问话这般没有杀伤力,心道骆驰的短板还是显而易见,当即笑着回答:“说了你也不认识,就是北京那边的朋友啊。”   不是阿恒。   “男的女的?”   于忱顺口接过:“当然是女孩子。”   后知后觉,“欸,这是两个问题!”   不过骆驰的问题无关痛痒,对待温和的问题,于忱也很有包容心,两个就两个吧。   新的一轮开启,不出意外,于忱又输了。   骆驰一如既往,挑选酒精浓度最高的调品,“你喜欢她,还是她喜欢你?”   “咳咳咳,开什么玩笑!”于忱险些被口水呛着,也是这个时刻他才发现,骆驰这人似乎总是认为他身边的人都喜欢自己。   “我们就是朋友啊,很好的朋友,就算喜欢也是朋友的喜欢。”   骆驰点头,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于忱就没赢过,越玩越是挫败。   调酒从一开始的二十四杯到现在只剩下十杯。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明明说不喜欢男人,为什么当时碰你,不反抗?”   于忱如遭雷击,先前的应答如流,这会儿却不知从哪里开口,合着骆驰在这里等着他。   十个真心话,骆驰从于忱年少的糗事问到了他的情感,在于忱兴致已经快被耗尽时,最后一个问题他要问出他想知道的答案。   骆驰单手撑着下巴,桌下的左脚有意无意蹭着于忱的脚踝,微微上扬的桃花眼兴致勃/勃地盯着于忱躲闪的眼。   真心话是于忱自己选的,他玩游戏一向愿赌服输,不过连输十把骆驰一定有问题!   没想到有一天真心话大冒险也会被人出老千,许是因为灯光迷离让人心猿意马,抑或是音乐氛围恰到好处,又或者是骆驰的那双漂亮眼睛实在让人难以拒绝,仅仅对视一眼,即便于忱再不愿意回答,也还是开口道:“嗯,这件事情我起初是很生气,不过。”   于忱顿了顿,还是说道:“不过貌似这个年龄段有生理需求是件很正常的事。”   骆驰点了点头,于忱的回答很合理,一时之间看不出半点问题,但这人忽略了一个最本质的问题。   “不过于忱,你是喜欢男人的吧?”   除了这个缘由,骆驰再得不出其他结论,直男不是很讨厌同性恋?于忱能对着他勃/起,从某种程度上,于忱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于忱躲闪后撤,不住地收起伸出的腿,但他越是后撤,骆驰这人越是步步紧逼,他抬起眸子,骆驰的脸上被酒色染上一层酡红,唇瓣上被水/色浸透,红润得像颗樱桃。   于忱咽下一口唾沫,人在无措时难免脑袋发懵一片空白。   于忱在答应骆驰那个要求时,并未设想过多,事情发生后,他想过骆驰给过他拒绝的权力,结果最后他也没兑现承诺,反倒是自己爽了……   对方亲吻他时,他也明明可以推开,但是他没有。   是他的纵容,给了骆驰机会。   “嗯?怎么不说话了?”骆驰嗓音闷闷地,像是堵在喉咙。   温热的触感伴随着些许的疼痛,于忱“哎呦”一声,骆驰的手又捏着他的脸,他眼神躲闪,下意识别过头,骆驰的手在空中落空,他还在穷追不舍追问,试图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所以倒是为什么?”   这早已经违背了真心话的一问一答原则,但于忱没有回绝,他也想知道答案,但这个问题早已经脱离他目前能够回答的范畴。   并不是不愿意回答,只是那个真正的答案被掩盖在那颗滚烫跳动的心脏下。   两人距离不断靠近,于忱浓密的睫毛微微轻颤,话到嘴边又被咽下,骆驰倏地轻笑,“原来我的问题这么刁钻?”   他收回紧逼于忱的脚,将桌边的酒水一饮而尽。   舌尖苦涩轻漫,苦艾味把酒香也冲淡不少,辛辣灼烧感像极了于忱一开始说的那股感觉。   距离再次被拉开,但空气中仍旧洋溢着不安气息,那股薄荷茶味不再抚慰人心,更像是危险来临的警告,气味渐渐消散,于忱难得喘息。   “骆驰,我没有喜欢过人。”   于忱声音软软地,听起来这几个字黏在了一起。   因为没有喜欢过人,所以他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笑意被堵上胸口,一声闷笑从骆驰唇边溢出,带着些许哑意的嗓音再次开口:“所以我可以认为,你其实是有点喜欢我的?”   于忱急促挠头,这话又该让他如何回复呢?骆驰这人总爱给他挖坑,他刚出来,又马上掉进了他另外布置的陷阱。   “这是其他的价格!”于忱猛地摇头,从骆驰的主场脱离出来,桌上的酒水还剩十杯,游戏并未结束,即便骆驰一直赢,但输的人也不见得是自己。   于忱觉得骆驰醉了。   “接着来。”他再也不选择真心话了。   果不其然,他又输了。   “我选择大冒险。”于忱急迫开口,避免骆驰的再度发问。   骆驰也不意外,伸出手对着于忱道:“手机。”   于忱不解:“拿手机干嘛?”   “你不是要大冒险?”   “手机不行!”于忱将手机捂在胸口,一脸抗拒,眉头不自觉拧紧。   “那就真心话?回答之前的问题?”   骆驰此话一出,于忱已经想去跳楼了,这人是真的一点也不客气。   最后,于忱只能乖乖将手机交给骆驰,临了用警告语气说道:“不准乱看!”   当然于忱的警告毫无威慑力,在骆驰眼里更愿意将这归咎为撒娇。   骆驰如愿打开于忱的微信界面,上面清一色的聊天好友,联系人将近一千个。   除此之外,最近一周聊天就有二十个,除去父母和家族群的消息,其中聊得最多的就属方才骆驰真心话问到的女生。   “洛依?”骆驰点进聊天界面,一眼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于忱脸色大变,急忙扑过去想要抢回自己的手机,不料骆驰一揽,顺势将人抱进了怀中。   “你大爷的骆驰!说了别乱看啊!”于忱难得骂人,急得他在骆驰的怀里不住挣扎,骆驰看着弱不禁风,但力气属实大,单手捏住了于忱的手。   “骆驰其实不怼人的时候人还挺好的,就是天天耷拉着那张脸跟谁欠他百八十万的。”骆驰将于忱方才发给对方的原话念出,于忱像是被凌迟,涨得满脸通红,在骆驰接着念下一句之前,他突然释怀了。   “骆驰,你不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   其实他也没说错,这本身就是事实。   “嗯。”骆驰应答一句,接下来一句话又让于忱陷入谷底:“不过,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跟他说那件事情。”   “要对我说什么啊?”骆驰接着往上翻阅,发现聊天记录只剩下昨天和今天的。   于忱彻底放弃反抗,心里暗道自己机灵,那种事情怎么可以留痕迹呢。   “得了得了,手机也看了,消息也翻阅了。骆驰,你不准耍赖!”   “行。”   骆驰又随意翻了一会,便将手机还给了于忱。   于忱如释重负,额间已经被盖上一层薄汗,这才理解为什么很多人都害怕查手机。   真是要命。   这会儿,于忱说什么也不来了,这次他也算是长记性了,以后再不跟骆驰玩各类游戏!   “真不来了?”骆驰盯着桌上为数不多的几杯,不知是不是良心发现,抑或是觉得于忱今晚输得实在太惨,“还有九杯,你喝一杯,我真心话大冒险随便你指定。”   骆驰说这话时也没想于忱会真的把所有的酒全部喝完,不过那都是后话,当然对于这个结果,只有当事人知道自己有多爽。   “这是你说的。”于忱毫不犹豫举起酒杯,将酒一饮而尽。   等骆驰回完消息,于忱已经喝完了五杯。   尽管最烈的酒已经快被自己喝完,但剩下的调酒闻着度数也不低,于忱铁了心要把骆驰一开始欺负他的讨回来。   “骆驰,最后一杯,你不准说话不算话。”   骆驰失语,他的信用在于忱这里难道如此低?   一桌酒饮尽,于忱这会儿身子晕乎乎,脚步也轻飘飘,“好了,都喝完了,你现在欠我九个真心话和大冒险!”   “想问什么?”骆驰失笑,这人还是一如既往。   于忱喝得太猛,这会儿揉了揉脑袋,一到问问题就卡壳了。   最后想了半天,才幽幽问出:“什么时候出柜的?”   “高中,16岁。”   “有过几个对象?”   “没有。”   于忱可不相信,这人接吻太过熟练,根本不像是新手。   “接吻跟谁学的?”语气明显不满,酒精作用下眼里已经湿漉漉一片,耳朵也变得通红。   骆驰伸手撩开遮住他眼睛的碎发,十分认真:“于忱,你是不是觉得我玩得很花?觉得我谈过几十个?”   于忱气鼓鼓回怼:“现在是我提问的环节!不要岔开话题!”   得了,骆驰知道于忱又要开始发酒疯了。   “自学。”   于忱显然不信,骆驰动作轻车熟路,怎么看都不像是第一次。   “不许说谎。”   骆驰无奈耸肩,他在国外那几年见过的比别人实战的都还多,更何况险些被卖去销金窟,懂这些很难吗?   但也是那次过后,他开始讨厌跟女性接触,同样在很长一段时间,看见男女交合也会忍不住反胃。   “真的。”骆驰放软了声音,那段往事实在痛苦,即便过去快十年,那股刺鼻的香水味混杂着男人汗水的气息,仍旧阴魂不散地纠缠他。   “于忱,你醉了,我们回去。”   骆驰起身,顺势将于忱扶起,不料于忱一巴掌打到他的脸:“不要!我还没问完呢!”   骆驰半咧嘴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发麻的唇角,也没有生气,毕竟酒是他让于忱喝的。   而这会儿于忱也知道自己似乎玩过头了,心虚地撇开眼神。   骆驰半蹲下,双手扣住于忱的脑袋,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于忱,你怎么学不乖?”   他的语气并无责怪,反而更多的是无奈。   于忱听出来其中的意思,此刻驻唱歌手这一时间段的演唱已经结束,歌手学着上一场女歌手的样子告别退场。   吉他的弦乐声骤停,酒馆短暂的安静,两颗心脏在这样的夜里跳得格外快,于忱并未开口。   两人只是对视,骆驰眼里晦暗不明,于忱时不时地视线下移,落在骆驰上下起伏的喉结上。直到台上的人走后,于忱忽然问道:“骆驰,你会弹吉他吗?”   “想听?”   于忱点头:“给我唱首歌。”   “这是大冒险的命令。”像是害怕骆驰拒绝,于忱又补充了一句。   骆驰双手垂落,轻笑一声:“那是不是如果我不会,还得现场学习一门乐器?”   直觉告诉于忱,骆驰一定会吉他,并且他唱歌也会很好听。   他喜欢骆驰的声音。   于忱还在愣神,骆驰已经起身朝着方才歌手演唱的吧台走去。   “想听什么?”骆驰将吉他抱在怀里,坐在高脚椅上,将麦克风的高度调试到适合自己的高度。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七夕?写点甜甜的应该可以放出来?总之宝宝们早点来!!! 第34章 教他 男人怎么能   于忱又盯着骆驰看了好一会儿,骆驰苍白毫无血色的左手叩住和弦,青蓝色的血管一路从手背延伸至手腕最后被掩盖在衣角下,右手随意轻扫了几下弦,很快进入了状态。   “《词不达意》?骆驰你会吗?”   星空营地返程时,于忱问骆驰:你听过词不达意吗?而此刻,于忱更想听到骆驰为他唱他最爱的歌。   骆驰并未直接回答于忱自己到底会不会,只见他轻刷和弦,下一秒熟悉的前奏响起。   整个酒馆里只有两人在内,骆驰坐在台上,抱着吉他弹唱着台下男人最爱的歌曲,于忱站在台下目光紧紧跟随台上的男人。   “我们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却触不及,虽然我离你几毫米……”   吉他的温柔,干净松弛,配上骆驰的清冷低沉音色,巧妙的碰撞,竟让平日里冰山一般难以靠近的人多了几分烟火。   最后的一句词不达意结束,周遭再度安静。此时于忱的眼睛已经汪洋一片,骆驰看他的瞬间,像是“滴答”的一声,一颗泪重重砸在暗处。   到酒店又是凌晨一点,从出了酒馆到回来的路上,于忱一句话也没讲,最后下车时,于忱抱着司机的驾驶位死活不走,骆驰一拉他,他就嚎啕大哭。   最后司机也看不下去了,语重心长劝道:“小伙子,失恋了也不能在我这车上难过发酒疯啊!”于忱仍旧死死扣住座椅,毫无撒手的意思。   骆驰在一旁扶额,轻叹一口气后,从兜里掏出了几张红票:“不耽误您,我先想想办法。”   司机大叔脸上这才稍稍缓和,但并不是出于骆驰给的钱,他摆手连声拒绝:“哎呦,现在的年轻人呐,为了点情情爱爱就寻死觅活的。”   关键于忱没谈过啊,就因为一首歌?   “得了,于忱走了。”骆驰无心解释,只是将那几张票子放到了司机的副驾驶,夜里并不好打车,加上还有位酒鬼,司机都担心于忱吐到车上,两人在马路边等了半个小时,才打到车。   骆驰一说话,于忱眼泪流得更加厉害。   车内僵持了好一阵,骆驰最后懒得废话,直接将于忱扛着下了车。   “骆驰,我讨厌你!”一路上,于忱都愤愤念叨这一句。   骆驰失语,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得罪了他。   “为什么讨厌我?”玩游戏时于忱答应的,规则也是于忱自己选择的,愿赌服输,骆驰也完成了他的承诺。   于忱这会儿已经被扛上了酒店房间门口,却迟迟不肯进去。   骆驰并不算精力旺盛的人,此刻又难得感到疲惫,下意识捏了捏于忱的脸,又轻声问道:“认为我欺负你?”   骆驰正想要解释什么,于忱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粘腻成几簇,不明的情绪在眼中一闪一闪。   原来那样没有边界感的烦人精哭起来也会像个孩子。   于忱别开脸,不让骆驰碰,在歌词结束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原来真的如骆驰所说,他或许是有点喜欢他的。   骆驰错愕一瞬,不知道于忱到底为什么突然态度转变,对方不说,他也不再追问。   打开房门的那刻,他将手里的蜂蜜水递给于忱:“喝了会好一些。”   正要离开,于忱牵住了骆驰的小拇指。   “骆驰,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于忱低垂着脑袋,靠在骆驰的锁骨位置。   还以为这人喝酒喝傻了,下一秒,锁骨处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于忱你属狗的?”骆驰倒吸一口凉气,于忱还没松口,疼痛持续漫上每一处神经。   这人不仅属狗,做事还苟,知道咬人不对就先给骆驰道歉。   好一会儿,于忱才松口。   骆驰揭开衣领,原本就惨白而凸起的锁骨被于忱一咬留下了一排红黑色的牙印。   于忱摇头,看见骆驰身上的痕迹,十分满意。这会儿不哭也不闹了,就着骆驰手里的蜂蜜水喝下,回答得十分认真:“我属羊的。”   于忱又一次转变,骆驰已经见怪不怪,这会儿只想赶紧把人送回房。   “得,谢谢侬噶。”骆驰拉着于忱就往房间去。   于忱乖乖跟着骆驰进去,不吵也不闹,仿佛方才的闹剧并未发生。   这样一个寻常不过的凌晨,于忱酒精上头吻住了骆驰。   温热的触感接触的瞬间,骆驰头脑一片空白,这一次换作他大脑宕机。   他睁着眼,于忱小鸡啄米般轻碰着他的唇,对方的吻技生涩稚嫩,毫无章法,但却足够让骆驰心神错乱。   唇瓣触感轻而浅,于忱没敢再往前,鼻尖已经轻轻蹭着骆驰的下巴,呼吸里还有一股淡淡的酒气,温暖的气息打在骆驰的颈侧,如同烫水,滚滚要将人灼个彻底。   事到如今,于忱却又开始手足无措,睫毛轻颤,末了往身后退了半步,一双眼蒙着水汽,直勾勾盯着骆驰。   “可不可以不要走?”   骆驰原本打算离开,若是再待下去,免不了会变成和看星空那夜一样。   但于忱拉着他,叫他留下。   “于忱,你知不知道我是谁?”骆驰声音发哑,被于忱的这一吻弄得发懵,整个人被定在原地。   于忱乖巧点头。   “骆驰,你是骆驰。”说着他又攥住骆驰的衣角,往前挪了半步,两人的距离再一次被拉近,说来奇怪,于忱本能地想要靠近对方,即便知道面前的男人并不安全。   骆驰身上的薄荷茶味依旧,明明是让人清醒提神的味道,却让于忱脑袋昏沉,“怎么办,好像有点舍不得你走呢?”   但仅仅是舍不得吗?于忱未曾宣之于口的喜欢被浅藏在这一句话中。   他茫然又执拗地站着,明明骆驰什么都没做,就轻而易举让他好奇地接近,明明只是那么简单的一首歌,但偏偏又是他最爱的一首。   酒馆的那首词不达意,怎么听都像是骆驰把自己唱给了于忱。   但比起说骆驰的词不达意,于忱此刻的处境更甚,第一次喜欢人的窘迫和不知所措,过去的二十六年里,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男人的他在第一次跟骆驰亲吻时的害怕,回房后的拼命说服自己,那颗不安跳动的心让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敢跟骆驰对视。   但他并不确定,不确定骆驰是不是故意要作弄他。   于忱身子微微发颤,但努力保持镇静,在骆驰的眼中,他的情绪一览无余。   骆驰倏地伸手掩住于忱好不容易不再流泪的眼,于忱的睫毛轻刷着掌心,传来一阵痒意,心上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抓挠,轻柔地像是带着安抚的意味。   骆驰低头,在于忱微微张开的唇上落下一吻。   西北的夜冷而贫瘠,但偏偏这般荒凉的地界,千疮百孔遇到了他的丰盈。   佛说,因果轮回。   佛说,善恶有报。   于忱说,凡事磨你,皆为渡你。   “会不舒服。”于忱在骆驰怀里不住扭动,熟悉的感觉再次席卷,他微微蜷着背脊,手被骆驰拉着一起,于忱一开始极力反抗,但是实在拗不过手劲大得出奇的骆驰。   “疼啊……骆驰,你别攥我了……”一股强烈的快感冲上头顶,于忱极力想要松手,不安和失重让他格外害怕。   骆驰从背后将他紧紧抱住,于忱的后背又细又瘦,两人之间已无间隙。   骆驰亲了亲于忱的耳朵,声音哑得厉害,“都说了,会不舒服。”   于忱靠着骆驰的肩膀,半仰着头,他怎么记得一开始骆驰不是这样说的。   骆驰半教半上手,各类手法层出不穷,新兵蛋子一般的于忱哪里见过这些。   这会儿双目失神般望着天花板,头皮像是被无数蚂蚁啃食,又酥又麻。同时,身体也止不住地发抖。   喘/息的间隙,骆驰从一旁抽了好些纸巾,手上的气味让于忱忍不住皱眉,想到自己手上也已经湿漉漉一片,更是嫌弃。   “骆驰我要洗手。”   言下之意,便是让骆驰放开他。   骆驰轻笑一声,怎么有人连自己的东西都嫌弃。   下一秒,将手上的液/体蹭到了于忱的脸上:“于忱,你可真没良心,你的事情解决了,我的呢?”   原本快要炸毛的于忱听到骆驰的话瞬间又软下来,弱弱回答:“我不会……”   话虽如此,但还是学着骆驰这位师傅教给他的帮骆驰解决,随后又别过脸将那处脸蹭了蹭骆驰脖颈。   于忱的触碰很轻,不比骆驰的粗暴,更像是对待一件十分珍贵的物件,骆驰闷哼一声,他算是明白了,于忱根本就TM的故意玩他。   “你到底能不能学得会?!”骆驰咬着牙,原本就不舒服的身体这会儿更是雪上加霜。   不够,根本不够。   骆驰单手握住于忱的脖子,感受着对方喷薄的脉搏在手里跳动,两人的心跳交织,连同整个生命都被紧紧串联。   “骆驰,我不行了,手软……”于忱脸红得发烫,整个人热得像个火炉,想要抽身离开,却被骆驰攥在怀里,另外一只手又死死掐住他的脖子,不得动弹。   “别攥我脖子……”于忱快要呼吸不畅,但那股几近诡异的酥/麻感反而更加强烈。   骆驰凑到于忱的耳边,轻声吐息,喘/声从嗓子处溢出:“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   倒不是于忱真的不行,而是骆驰这人实在变态,每次都说自己要去了,于忱加快动作后他又说自己没有感觉。   “张开。”骆驰捏了捏于忱的大腿,双手从于忱的腰后一路顺着腹部摸去,被骆驰碰过的地方没有一处不在发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解释 喜欢的感觉   于忱从耳根一路红到指尖,不安和恐惧爬上心头,他在思索骆驰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张开?是他想的那样吗?   他在网上看过,说是第一次都很痛,而且两个男人怎么看都很怪异。   “不行!”于忱本能想要逃跑,奋力从骆驰怀里挣扎,左手抵靠着骆驰的腰腹,用力一推,身子不自觉地朝前爬,室内的顶光灯照得人半梦半醒,酒精的后劲仍在,但意识已然回笼。   咸/腥味伴随逐渐升温的空气,一时之间竟有些泛苦,像极了路过咸水湖边的那股气味。   不知道何时,于忱身上的衣服已经尽数脱下,细软的腰/肢在灯光下格外惹眼,脖颈的淤青是骆驰先前的杰作,肩后蝴蝶骨上斑驳的红斑,未到夏季,但今年的蚊虫却比往年来得更早了些。   骆驰看着于忱一点点奋力抵抗,好不容易朝前爬出半米的距离,一双桃花眼里潋滟春色,于忱被掩盖在被子下赤衤果的身躯尽数展露,眼见快到床沿,骆驰右手抓住他的脚踝,朝身后一拉,于忱又被拖了回来。   于忱脸被闷在被间,半弓着身,被骆驰压在身下,呼吸再次被隔绝,长时间的缺氧脑袋再度昏沉,急促的喘/息迫切需要氧气进入肺腑,但骆驰并没有打算放过他,单手掐着他的颈后,另外一只手单手搂着他的腰。   “Schatz,怎么还是不乖。”骆驰紧贴着于忱的背脊线条,将唇凑到于忱耳廓,轻吐了一口气。   突如其来的痒意惹得于忱直往后缩,手奋力想要去抓住骆驰,这会儿也只能堪堪作罢。   身下的反抗越来越微弱,骆驰知道这是于忱的极限,手用力一抬,于忱的整张脸已经红透,双目失焦般,空洞无神。   可惜这一切于忱并不知晓,骆驰反手将于忱的脸对着自己,于忱贪婪呼吸着久违的空气,嗓子又干又痛,唾/液从唇角溢出,眼前像是无数个人影在晃动。   骆驰满意地看着于忱,像是在欣赏他的杰作,末了又吻上于忱的唇,这一次,不似先前那般轻柔试探,暴风雨前总是宁静,这会儿是风暴席卷,在风眼之中,尤为猛烈。   湿热柔软在舌尖横冲直撞,一股刺痛混着甜腻流转,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有这个味道在唇内,像是生根的藤蔓,顺着喉咙一路直下,连同五脏六腑,被缭绕灼烧。   “别怕。”激烈的热吻后,于忱全身都止不住发颤,摸着骆驰腰腹的手抖动得格外厉害,骆驰轻声安抚,嗓音哑得骇人。   于忱背对着骆驰,全身无力几乎瘫倒。   薄荷茶味浓烈得几乎要将于忱尽数染透,于忱喉咙疼得厉害,与先前清亮音色截然不同,声音嘶哑又沉闷:“死变态……”   骆驰没有反驳,抱着于忱的动作又放轻了些许,良久,他方才又开口:“抱歉,以后不会了。”   说罢他又亲了亲于忱的脸,单手从床头扯了几张纸巾,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鲜红的血液在纸巾上开出朵朵红花,当然,于忱脸上也好不到哪去。   最后骆驰将于忱带去浴室清洗时,于忱实在疲倦,眼皮似千斤重,只得任由骆驰摆弄,迷迷糊糊间,腿间一股热意漫开,他彻底昏睡过去。   不出意外,于忱生病了。   当天夜里,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身子滚烫得像被烈火烧过的火炉,整整一夜,直往一旁的骆驰怀里凑。   凌晨五点,伴随着外卖敲响酒店房门的声音,骆驰将怀中滚烫得死攥自己的人的手掰开,于忱不满地哼声。   骆驰朝于忱的额间落下一吻,温声说道:“去拿药,一会儿就回来。”   于忱背过身,又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大学之后,于忱就鲜少生病,最严重也不过重度感冒,敦煌的第二夜,头昏发烧来势汹汹。   酒气稍散后,比宿醉头晕更先来的是全身的刺痛,比肌肉刺痛更先落在于忱身上的却是骆驰身上他最爱的气味。   吃过药,于忱睡了一天,醒来时已经下午四点。   昨夜的意乱情迷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药物的苦涩,喉间的苦还未消散,于忱忍不住轻皱眉头,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和床榻,于忱本能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袭来,心间空了半拍,耳边浮现着他昨夜最后对骆驰说的话。   骆驰,可不可以不要走。   于忱颓然望着天花板,两人温存的片段接踵而至,一幕接着一幕,他再度红温。   “完蛋……”话才吐出两个字,于忱的喉咙就开始强烈地抵抗,如针扎一般的,就连吞咽的动作也很是困难。   “我……的嗓子?”   短暂懵逼的状态后,于忱终于明白,骆驰这人就是禽兽。   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房门“嘀嗒”一声,有人进来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骆驰那个丧良心的。   于忱紧盯着骆驰,只见骆驰提着一打外卖,随后窗帘被骆驰打开,屋外昏暗一片,乌云将敦煌全盘笼罩,暴雨就要来了。   “醒了就起来吃饭,一会儿还要吃药。”骆驰将打包好的粥从外卖袋里取出,包装盒的盖子“咔哒”清脆一声,米香在房间弥漫开来。   于忱半天没有动作,骆驰走到床头时,于忱已将自己闷头扎进了被褥。   看见骆驰的瞬间,他急忙用被子将眼睛捂着。   太尴尬了……于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仇人看到他如今的样子也该释怀了。   爸妈,爷爷奶奶,老祖宗,孙子不回来了……   于忱清醒的这会儿连自己被赶出家门的情景都已经想象出来了,那必定是一场悲惨的结局。   骆驰摸了摸于忱的头,轻笑一声,并没有直接将被子掀开。   “怎么还害羞?”   于忱又将头缩进被子。   “不出来了?”连骆驰都没发觉,现在的语气像是带着些许的宠溺。   于忱听得奇怪,这样温和的语气,他之前从未对自己讲过。   “不能空腹吃药,想快点好起来就先吃饭。”   于忱还是没有动静,像木乃伊一般将自己全副武装。   “行,饭在桌上,药也是,一会起来吃了饭再休息。”骆驰说罢,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打开又被上锁。   于忱这才从被子里露出半颗脑袋。   空气里还留着骆驰方才来过的痕迹,浸满了他的气味。   于忱才松一口气,紧接着四目相对,骆驰那双眸子正死死盯着他。   最后于忱不得不起来,没办法,他又被骆驰逮住了。   “那个,昨天晚上我……”于忱艰难地想要解释,骆驰将小米粥放置他的面前,打断道:“先不讲,吃饭。”   于忱点点头,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饭喂到嘴里的那刻,他才反应过来骆驰只买了他一人的,被人盯着吃饭,于忱总是不习惯,又将手里的勺子放下。   “骆驰,你要不吃点?”   “我吃过了。”   于忱“哦”的一声,又才慢悠悠吃了起来。   饭吃一半,于忱又忍不住说道:“那个,昨天我……”   “吃好了就先把药吃了。”   “不是我话……”   “吃了药再说。”   于忱算是明白了,他今天没把话说完,骆驰是不会让他说完话的。   好不容易饭吃完了,药也下肚了。   骆驰在收拾完外卖盒后,忽然先开了口:“昨天晚上你什么意思?”   于忱差点两眼一抹黑,昨夜受伤害最大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老虎不发威,骆驰还真觉得他好欺负。   “骆驰你放你——”不对,于忱揉了揉脑子,试图找回些许理智,将昨夜发生的一系列事又捋了一遍,这一切好像的确是他造成的……   “昨晚怎么了?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于忱哑声问道,拿起水杯又往嘴里灌了半杯温水。   骆驰一眼看穿,这人跟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我不介意帮你回忆回忆。”骆驰双手交叉,并不担心让于忱糊弄过去,他既然决定今天来找于忱,就没想过轻易放过对方。   当然这不是讨债的意思。   “听起来倒是很精彩,骆驰你记得这么深刻……”说罢于忱陪笑一声,又往嘴里灌了半杯水。   如果说于忱是老鼠,那么骆驰就是逮住他的猫,如果于忱是狡猾的猫,那么骆驰就是能抱住他的人。   “于忱,我需要一个解释。”骆驰的语气,仿佛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个人。   于忱哑口无言,嘴巴微微张合,这人怎么还倒打一耙啊?!   “不是,骆驰!貌似被你差点掐死的人是我罢?”于忱说得着急,气一岔,猛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额间青筋凸起,手里的玻璃杯被死死攥紧,指尖开始泛白。   “谁先让我留下?又是谁一言不发就亲吻对方?于忱,你一点都不诚实。”   很明显,于忱的这句话暴露了他在说谎。   空气瞬间凝结,于忱倒也不是故意撒谎,成年人的世界某些事情一旦被捅破就很难收场,于忱承认,他害怕两人之间连朋友都做不了。   关于这件事情,他也并不是为了想要从骆驰身上得到什么价值。   而骆驰呢?骆驰一再的追问,他会不会也有跟自己同样的感觉呢?   骆驰盯着于忱,想要将这颗脑袋下的思想全部看清,即便满心愧疚与懊悔。   骆驰也无法做到跟于忱低头,这一切的选择权在一开始于忱就全盘交给了他,他大可像夜店里男人般一夜情潇洒离场,也大可以装愣一概不知。   但如果这样,无疑他会把面前的人越推越远。   喜欢的感觉,好奇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坦诚 如果我追你   爱不会让敏感者变得勇敢,拧巴的人但凡得到一丁点的爱,会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骆驰就是这样的人,在不确定对方的真心前提下,他一直都是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刺猬,即便会扎伤对方。   “明明最后受伤的是我……”于忱破罐子破摔,骆驰这人还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像是自己欺负了他一般,于忱闷闷不乐地嘟囔。   骆驰今日穿着黑色针织毛衣,松垮地耷拉在身上,下一秒,锁骨处的骇人咬痕就明晃晃出现在了于忱眼中。   这下,受伤的人变成了两位。   滴答一声,玻璃窗上溅起一片水花,不到一分钟,整个窗外已经被水雾缭绕。   磅礴的大雨如期而至,窗外低沉乌黑,一时间敦煌变成了一座雨城。   骆驰走到窗边,明显的冷意漫上皮肤,他伸手将纱窗关闭,雨滴落在窗框溅起的水珠附着手背,感官像是被无限放大,湿意顺着手背一路延伸,让人格外不爽。   “我想我们可以再坦诚一些。”骆驰的语调轻飘飘,并未带重量,和他刚刚说的话截然不同,那种低沉的像是安抚的音色,很难相信这是出自同一人的嘴。   于忱像是被戳中了敏感地带,事实也的确如此,他并不诚实。   不过善意的谎言出发点总是好的,他并不羞赧。   于忱的性格如此,即便害怕,但既然是当事人要求,他也很乐意回答。   “于忱,你为什么会哭呢?你认为我在欺负你吗?”骆驰接连发问,窗外的雨又大了些,玻璃窗被敲击得闷闷作响。   于忱努力回想,倒是有些印象,在最后的那一瞬间,他竟觉得骆驰有些可怜。   可怜到最后也变成了喜欢,喜欢到最后自己都不能讲,对方像是一碰即碎的瓷娃娃,需要耐心再耐心,才能触碰。   于忱下意识摇头,“因为总觉得你太过脆弱。”   于忱的话像是一把利剑,精准地劈到骆驰的灵魂。   骆驰轻笑一声,这是什么理由,怎么能因为别人的脆弱而流泪?   于忱坦然说道:“说起来太过荒诞,不过的确如此,感动?或者说是心疼……”   “但说到欺负我认为不至于,不过你这人有时候的确恶趣味,怎么对待别人客客气气,对我就毫不客气,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你对我有不一样的感觉?骆驰,你不会也喜欢我吧?”   于忱很快抓到了重点,一味地解释只会陷入别人的逻辑思维,从骆驰的话语体系跳出来才是正解。   骆驰转过身,平日里冷冽的眸子此刻多了些别样的意味,他打量着于忱,他的确对别人跟对于忱是两种方式。   随着两人越发相处,这种方式就尤为明显。   只是当他发现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确喜欢于忱。   “为什么用也?”骆驰认真盯着于忱,两道灼热的视线交织,于忱也不再躲闪,空旷的房间,寂静无声,傍晚雨天,电闪雷鸣,潮湿空气中滋生出别样的味道。   默声良久,最后仍旧于忱败下阵来。   “嗯,我好像喜欢你。”   后面于忱认为,那一刻的他并不是输了,而是两人如果都沉默,这次谈话将毫无意义,当然如果骆驰是个沉默的人,那他愿意做主动的那一方。   背光而站的骆驰,面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喉咙的痒意使他吞咽了一口唾沫,下一秒骆驰哑声说道:“所以?”   “所以?”于忱重复了一句。   还真是呆呆的,被表白的事在国外骆驰早已轻车熟路,不过被一位从未恋爱过的人表白,的确很新奇。   “你就不想再有下一步?”   表白只有两种结局,一种是成功成为情侣,而另外一种失败成陌生人。   当然于忱认为还有第三种结局。   “喜欢一定就要在一起,或者是分开吗?”喜欢一个人只是当事人的事,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的情感强加给别人,于忱认为,这并不公平。   可感情之中,从不谈公平。   “我可以理解为,于忱你在害怕?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骆驰听出来了于忱的意思,他喜欢是一回事,在一起又是另外一回事。   和骆驰聊天堪比破解军事机密,于忱三步并作一步回到床榻躺下,感冒药效的作用,他的头又开始昏沉,于忱摆烂道:“你要是这么想,那我也没有办法。”   骆驰不为所动,只是“嗯”了一声。   床上,于忱辗转反侧,良久,骆驰也未离开。   忽然,于忱问道:“骆驰,如果我追你,你会答应吗?”   敦煌五月极少下雨,短暂零星的阵雨后,漂浮空中的沙尘被尽数冲刷殆尽,干燥的空气被短暂的湿润取代,远处的天边淡淡的一抹嫣红,一天又要结束。   晚饭过后,骆驰独坐窗边,入夜时分,整座城依旧灯火通明,在于忱房内的情景依旧,最后于忱的问题,骆驰并无立刻回答,考量许久。   “或许可以试一试。”   骆驰不住揉着虎口位置,旅程已经过半,来时的心情早已悄然变化,逃避空洞的心逐渐被一股安稳接住,骆驰打开手机,手机上是从上海出发时跟安丽的聊天。   【有些不一样了。】   半小时前,骆驰发过去的消息并无水花,对方的始终未能回复。   敦煌的第三日,于忱病态已褪去大半,不过只有嗓子还有些许嘶哑,终于在第四天,两人去了莫高窟。   前一日并无计划,到了景区两人才开始订票,也庆幸是淡季,敦煌的旅客并不多,随机开放的常规窟今日开了藏经阁和259窟,凑巧的是开放的特窟今日是第45窟,于忱早有耳闻,七身原彩雕塑,唐彩天花板的存在。   当即决定:“骆驰骆驰,我们去这个!”于忱将手机递给骆驰,又看到另外开放了第158窟,开始摇摆不定。   基本上两个窟都为两线,很难同时开放。   “都看吧。”   五月上旬,尚未迎来人流高峰,走完普窟,两条线路尚有余票。   十一点半,特窟门票的工作人员在九层楼现场统一购票放票,起初说道都看并不切实际。   “不好意思,先生,目前只能先购买一条,线路参观后还有余票可进行加购。”工作人员看着买票的两人,礼貌解释,即便是人少的天数,也无法同时售卖。   两人思考之际,工作人员又补充道:“不过,今日二线的票目前充裕,若是想看的话,可以先去一线,说不准回来还有余票?”   最后两人购买了一线,跟随单独的讲解小队分批进入石窟,队伍中的人屈指可数,除了讲解员,游客大概九人。   工作人员一路上极力地提醒,严禁拍照摄影,进窟前又提醒了一遍:“不管是否开启闪光灯,都禁止拍照,壁画和彩塑依靠昏暗的环境才得以保存,光照会造成不可逆的褪色,进去时我们也不能长时间停留,长时间停留会改变窟内的空气湿度,加速文物的损伤,若是想要拍照,可去陈列中心的复刻洞窟参观拍摄。”   文物千年之久,窟内并未设照明灯,仅能依靠讲解员的手电观看。   眼睛短暂适应了黑暗后,手电光依次扫过西龛全套七身原彩泥塑,讲解员依次讲解,从主龛的佛陀、迦叶、阿难、扭身胁侍菩萨、天王到供养人等一一介绍了一遍,手电光线移动时,塑像面部以及衣服褶皱阴影也随之变化,每一处塑像都各有特色。   石窟空间并不大,于忱小心翼翼拉着骆驰的衣角,从早上进窟开始,这人便是如此,今日比往常要沉默许多。   从昨日开始就是如此,前些天还说要追人,这会儿又跟个乌龟一样缩回壳去了。   骆驰反手握住了于忱的捏着自己衣角的左手,双手接触的一瞬,于忱的耳朵红了,不过好在这样昏暗的石窟,骆驰看不见。   骆驰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不喜欢?”   于忱摇头,早上看了三个石窟,各具特色并未有重复的内容,不管是从历史人文,还是宗教信仰,色彩塑型,莫高窟都担得起世界第一,怎么能说不喜欢呢?   借着微弱的手电光,骆驰原先模糊昏暗的轮廓渐渐清晰,于忱轻声回答:“喜欢。”   不管是这里的石窟,还是骆驰,他都很喜欢。   今日骆驰并未带钉子,临走时于忱细微发现骆驰眉尾有一处小孔。   走神的间隙,讲解员已经介绍完正龛的神佛。   最后一眼的对视,千年塑像盯着经年络绎不绝前来一睹他们的真容的游客,主尊的释迦牟尼双眼细长微垂,目色悲悯,迦叶蹙眉沉思,阿难恭顺而立,最外侧的天王怒目凛凛,一身刚厉威严。   尽管神色各异,却始终不脱离佛性。   手电灯转移的一瞬,两人也几乎同一时间转头看向对方,黑暗的石窟里,两双眼却格外透亮。   “喜欢还一直盯着我看?”   于忱下意识低头,骆驰先一步说话:“不准回避。”   于忱轻哼一声,回怼道:“谁看你,你自己站在前面……”   身后讲解员继续讲解,从东西壁最后讲到了南壁。   “南壁这幅盛唐的观音经变,也是大家常说的:求男得男,求女得女,不过原文大意并不是讲祈求男女的性别问题,佛学讲男为智慧,而女为慈悲包容,真正能决定这些的,其实是内在的修为,故而很多人都忽略了最后一句,所谓宿殖德本,才是一切的根源。”   骆驰抬头,手电灯照射的位置,众人双手合十,向观音祈求朝拜,女性身侧画着一女,男性身侧又是一位男童。   “宿殖德本,众人爱敬。”骆驰将最后一句念出,骆父是求女得男。   不过从科学依据来讲,男女是由男性的基因决定,他再想要一位女儿,凑够一个好字,最后赔了夫人,将一切的因果怪罪到骆驰的头上。   人呐,总是给自己的罪孽找补。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肚子还是难受,今天只能更3K 第37章 玩具 小熊好像重   出了石窟,原本打算再去159窟,但票已卖完,于忱有稍许遗憾。   已是下午时分,饭点已过,这会儿于忱饿得眼前发黑。   两人在附近随便找了一家餐馆,竟意外再遇到了先前的那四位学生。   “好巧!骆驰哥,于忱哥,又遇到你们了!”嘉帅依旧冲在最前,几人比于忱和骆驰来得晚十分钟。   “真是好巧,我还以为你们离开敦煌了。”于忱笑着回应,已经过去四天,按理讲早该进入下一段,于忱和骆驰之所以耽误也是因为于忱生病。   老板将最后一盘烤肉上餐,两人先前点的菜品都已经上好。   老王凑到嘉帅旁,看了眼桌上的菜品,喃喃说道:“看吧,我就说这家比旁边那个香,果然还是不能相信某书的测评推荐,都是托!”   “那可不,这几天在某书上踩多少雷了,总得涨涨记性吧。”小茜也拉着露露走过来跟骆驰和于忱打了声招呼,最后视线停留在骆驰身上,一对虎牙暴露在空气:“谢谢哥,照片收到了,后面原本想约你们呢,不过貌似账号出了些问题。”   于忱不解地看向二人,那会儿骆驰还说没通过好友呢。   骆驰当然不是账号出问题,原本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并不想有交集,对方这一问无疑让双方都陷入尴尬的境地。   “抱歉,系统设置问题。”   “这样吗?”小茜点点头,扭头才发现一旁的露露一直对着自己使眼色,而后捂嘴才发觉自己失态,成年人的处理方式和刚出社会的学生的思维总归不同。   的确,几人并不相熟。   “欸,不过哥你们怎么点这么多菜啊?”嘉帅开口打破微妙氛围,一旁老王也附和:“是啊,两个人点了满满一桌?”   于忱想吃,骆驰依旧照点,桌上几乎全是于忱之前说好吃的。   “要不一起?”于忱被问得不好意思,他可不会承认是自己想吃……   顺理成章的,几人坐在了一起。   原来这几日几人将敦煌市西线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众景点都逛了一遍,每天跟着攻略走,踩了不少雷。   “今早还早早来呢,原本以为说是跟着攻略看了影片,再依次去参观八个窟,出来特窟一线全部售罄!”嘉帅忍不住拔高了音量,“后面就去逛二线,不过倒也不错,总归特窟是值得去看的。”   “欸不过,哥你们今天也来看了,去了哪条线啊?可惜我们上午没碰见。”嘉帅满是可惜。   于忱将两人的路线告知,几人赞叹果然不做攻略的反而少踩了许多雷,不得不承认,两人是有运气在身上的。   小茜忍不住说道:“不过,我们也不是完全踩雷吧?”   露露附和一句:“我们去了一间道观,你们绝对不知道!”   敦煌一向以佛学为主,最为闻名的敦煌莫高窟,千佛洞,以及传闻玄奘西行途中所遇的雷音寺,随着隋唐时期三教并行,在敦煌设有道家的道观也不足为奇,不过倒是少有人专门来西北寻道。   于忱同样诧异,当即问道:“所谓拜道青城山,问水都江堰,道观难道不是四川最为出名吗?”   他不懂为何几人大费周章去西北寻一间道观。   老王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模样,又伸手夹了一筷子牛肉,“哥,你们啊一看不就懂,那道观可不是普通的道观,里面的老道士可玄乎着,我们开始也没想说要去,这地方在网上几乎找不到推荐,全是问了我们民宿旁边一家面馆老板,说是里面的一个老道士算命贼准,我们想来都来了就去看看呗。”   老王绘声绘色地讲着,一旁的嘉帅接过话:“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个老道士是真牛,原本说啥也不跟我们算,说是我们年龄尚小,又讲这算命也讲究原本,我们几人不合适。”   “对阿,不过后面临了又说我们几人远道而来,我估计是道观香火不甚,后面还是给我们算了一卦。”老王语气带着揣测,但并不是十分笃定。   “才不是,去之前那面馆老板就说了,人家香火盛着,不过是我们淡季加上没有庙会。”小茜不赞同老王的话,但依旧肯定了道士的算命功法:“六爻周易,梅花卦象他都会看,后面还是给嘉帅起了一卦,还算出来他是个刚辞职的医学实习生,不过这问卦还蛮有讲究,说六爻看具体一事走向,而梅花卦看体用生克。”   骆驰和于忱听着玄乎,被几人的话勾起了好奇。   吃过饭已经四点,再去西云观明显来不及,两人决定明日再去。最后商量还是决定去鸣沙山看月牙泉,半小时的车程正好可以赶上大漠日落。   嘉帅一行人也同样计划去看,凑巧又是顺路。   下午五点,入园时阳光并不毒辣,沙地上的温度也渐渐降下,除了干燥外,体感整体都很舒服。   当然五月初来月牙泉有个好处,便是客流量没有六七月时大,人不多并不算热闹,但沙地上也能见到滑沙越野的游客。   于忱抱着起先没能带进莫高窟的相机,这会儿又开始捣鼓起来。   来之前在市区已经买好了鞋套和补给,当然这些都是同行四位学生的建议,几人十分热衷做攻略,露露拿出平板将几人走过的推荐踩坑都一一记录。   “哥,你们要不?需要我就把这套研究半月的西北攻略发给你们!”露露热情展示自己的成果,尽管踩过很多的坑。   骆驰感谢随后又是拒绝,他来时就没想很多,有时候计划太多反而会错过旅途中偶然产生的意外。   “咔嚓”一声,于忱拍下了今日的第一张照片,生病之后,被困在酒店的感觉也并不好受,相机也被冷淡了两天,果然摄影这东西一天不碰就觉得手生。   骆驰回头时,于忱的镜头已经对上了他的眼。   “还没日落。”言下之意,现在拍摄并不是最佳时间。   于忱依旧按下快门,骆驰被定格在景框中,身后是嘉帅四人,他们并未看于忱,而是将视线停留在说话的骆驰身上。   吃饭时,氛围就并不对。   第一次见面时,骆驰再冷淡,于忱对于他的照顾解围也可以理解是朋友之间的恰到好处,但这次吃饭,骆驰碗里的菜都是于忱夹的,吃完后骆驰也不会动筷子,于忱又会询问骆驰想吃什么。   如此直到一整个饭局结束。   包括最后四人决定跟着两人一道前来月牙泉,于忱会低声询问骆驰的意见。   在黑独山的于忱可不会这样。   就连现在,原本说要由骆驰提的补给袋子,于忱也坚持提在自己手里。   “拍照很麻烦,把袋子给我拿着。”骆驰再次走到于忱面前,指尖无意识划过于忱的手背,想要将袋子接过。   于忱放下怀里挂着的相机,依旧坚持摇头,他从未见过那个男孩子追女生会让对方提东西的。   “骆驰,你见过哪个男人追别人时还让对方干活的?”   骆驰皱眉,话虽如此倒也没毛病,不过总觉得听起来怪怪的。   “但没成功前,我们不也是朋友?朋友帮忙提东西总可以吧?”骆驰依旧去勾袋子,于忱依旧没有撒手,“喝口水总可以?”   听到骆驰要喝水,于忱这才放开,不过即便喝完,骆驰也再没将袋子还给于忱。   四人也没在两人身上过多停留,只当是基友之间的小打小闹。   五月的风虽比四月小了大半,但总归在沙漠起风,难免扬得身上一堆细沙。   几人沿着沙上的木质楼梯一路往上爬,山脚下的骆驼成群,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这沙子好软。”于忱走在人群最后,脚刚踏上沙面,脚掌就不自觉地往下陷落,好在当地文旅做了木制的台梯,这样在沙漠行走更为便捷一些。   “沙漠的沙子都很细软。”前面四个朝气学生一股脑地往上冲,很快与后面两人拉开了距离,于忱走得最后,骆驰也放慢脚步,原是同队,这会相隔更甚了。   于忱已经开始微微喘息,说是容易走并不代表着不累。   “骆驰,你还去过别的沙漠吗?”于忱好奇问道,他愈发觉得自己鲜少了解骆驰,总是忍不住想从他嘴里知道他更多的事情。   “大学跟驴友约过一次撒哈拉,不过那次难得见了大暴雨,最后又是期末周,很快就又回去了。”   “听起来挺有意思,还蛮梦幻的。”小时候只存在于课本上常年干旱的撒哈拉竟会难得下暴雨,于忱一直认为骆驰是上帝偏爱的宠儿,对于他如何犯上心理疾病很是费解,这样的有钱人家的孩子,童年不都是要什么有什么?   “也不全然是,后面还跟驴友走散了,总之很麻烦,沙子被打湿后格外黏鞋子,尽管只是表面但一层一层,最后走路感觉脚下绑了千斤重物。”   于忱又问了好些问题,比如大学时期的骆驰去过哪些地方,骆驰最好的朋友,骆驰最喜欢的食物……总之一切有关于骆驰的他都忍不住一股脑问了出来。   骆驰看出于忱的意图,偶尔也会反问几句,不知不觉已经要到山顶,当然前面的人比他们早十分钟抵达。   下午六点,太阳才隐隐有下山的趋势,五月六点半左右为最佳观赏日落的时间,临近的半个小时,骆驰和于忱找到一处正好可见月牙泉的山顶位置,正面看去和月牙形状类似,月牙泉也因此得名。   水面被风吹拂而过,泛起层层波澜,暖黄的光洒落,泉水又像是被镀了一层金光。   骆驰躺在沙上,等待着日落黄昏。   于忱坐在身旁,侧身垂眸,原来骆驰并没有闭眼,视线相交,两人的心都空了一拍。   骆驰十分讨厌等待的感觉,等待意味着失控,随时有意外的到来,从小期盼着父亲的每周到来到最后期待哥哥来看他,结局显而易见,他什么都没等到。   不过如今等待好像变成了一种奖励。   夕阳光轻柔温和,于忱脸上的细小毛绒在光下被尽数展露,骆驰年幼曾有过一只泰迪小熊玩偶,后来离国匆匆,又在国外辗转十年,那只小熊玩具估计早已被丢弃。   “于忱。”骆驰出声后,于忱立马收回视线,害怕骆驰觉得冒犯,毕竟他现在正处于追求者的位置。   “你知道玩具小熊吗?”   于忱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不懂为何骆驰会提起玩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骆驰显然没想让他回答什么。   “小熊好像重新回到我身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日落 太阳在地平   临近晚上七点,天际的云逐渐被染上橘红,一整片火烧云。   夕阳的光晕发散,整个鸣沙山都被一层温柔笼罩。   这会儿骆驰安静地看着远方,人在接近大自然时总不免感到悲怆。   这种悲怆并不是因具体的事件而伤神,而是身处诺大世界,自身的渺小难以言喻,都说找不到自己的时候就要去找找世界。   骆驰很多年前就在寻找,即便找到了世界,那又能如何?   空荡荡的心仍旧,只不过对于很多空悲切的事会变得淡然,因为人类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于忱也回归平静,前半个小时一直纠结着骆驰嘴里说的小熊,即便他询问,骆驰也不肯再透露分毫。   悻悻作罢时,几人等待的日落悄然而至。   时间对待每个人都极为公平,要想在短暂的时刻记录下最美的时刻,首先得有一双会发现美的眼睛,自然不会等待没有准备去看见它的人。   但于忱不是为了日落来的。   “骆驰,你在什么时刻最想离开这个世界?”   骆驰的瞳孔被映出琥珀色的光,于忱将镜头再次对准骆驰,取景框内,骆驰的眼眸闪了闪。   于忱的问题并不是空穴来风,除了大柴旦那夜,他总觉得还有其他的时候,更甚者比那次更为严重。   良久,在夕阳落至离地平线大约六度时,骆驰才开口回答:“很多时候。”   骆驰回答得坦然:“可能你会认为矫情,不过在来西北之前,我并寓v言未发现人间有值得让人留恋的事物。”   骆驰像一颗洋葱,表面看是蓝紫的神秘,一层层剥开后是几乎酸涩而柔软的透明。   于忱点头,他读书那会儿也这样认为。   “西北有让你觉得值得的东西了吗?”   骆驰轻声笑道,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好能看见一只小梨涡。   “某人说要追人,总觉得很有意思。”   于忱开始说自己喜欢女孩那会儿信誓旦旦,被打脸果然是人一贯爱看的戏码。   不过骆驰可没那么无聊,他只是觉得如果追求的对象不是自己,他也不会感兴趣。   “这样吗?虽然听起来像是恶趣味,不过能让你觉得值得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于忱不介意被骆驰调侃,反而会因为自己对他有意义而感到一丝愉悦。   骆驰知道于忱不会生气,却没想到于忱反而有些许的纵容。   这让他很是意外。   “于忱,你对别人也会这样吗?”   “当然不会。”于忱矢口否认,骆驰是不一样的。   在他的镜头下,骆驰已然变得鲜活,不再充满悲伤。   西北的寂寥并未让这座远山更望而生畏,勇敢者的脚下,不止征服,丈量它的人只会被山的险峻巍峨惊叹,最后爱上它。   这不仅仅是登山者的宿命,更是于忱的。   落日的最后时刻是要用分秒来计数,每一秒颜色便会变得更浓郁一分,到最后整个天空已经变得红紫。   都说日落黄昏,蓝调时刻。   “骆驰,在摄影圈有一个鼎鼎大名的蓝调时刻,当太阳在地平线下负四度到负六度之间,整个世界都会变成静谧的蓝调。”于忱伸出右手比划着弧度,在落日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刻,天色稀薄,夜色尚未完全降临,白昼和黑夜完成了它们又一次交叠。   月牙泉周遭的建筑群灯光早已亮起,四下的枯树已经逢春展露绿芽,两人来时的一路枯黄也迎来了它们的春天。   “于忱,你很厉害。”骆驰起身,日落在这一刻被拉下了帷幕。   繁星在夜色中渐渐显露,不知何时月牙已经悄悄爬上两人头上。   五月的月牙泉并未有合唱,也未有无人机表演,但这并没有让骆驰觉得遗憾,相反比起热闹,他更喜欢人少。   漫无目的地绕着沙丘,两人渐渐脱离大部队。   “厉害什么?”于忱被骆驰无厘头的夸赞弄得迷糊了。   “你觉得摄影的意义是什么?”骆驰几乎不与于忱谈论这些,一开始这对于于忱而言只是工作。   要是以往,于忱能脱口而出是人文关怀。大学第一课的摄影,这四个大字被老师赫然写在黑板上。   但是现在,摄影的意义是什么呢?   于忱有些不确定了。   “人文关怀说出来你肯定觉得不切实际,总说镜头要有温度,但实际上做我们这样的更多只是为了职业需要。人文摄影如此,新闻摄影更甚吧。”   于忱有感而发,联想到刚认识时骆驰说的那番话,他垂眸看了眼挂在脖上的相机。   “好像一开始,我只是觉得能够记录下什么东西,觉得好玩。但身处名利场,其实很难不去比较模仿,骆驰,人是会被环境推着走的。”   “所以,后来的所有摄影有做到一开始的记录吗?”骆驰抓起一把细沙,被风一吹手里什么也不剩了。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好像缺少了什么。”但于忱也坦然承认了当时对Any摄影作品的轻蔑,并且为自己的傲慢而倍感无礼:“不过这样想来,Any的摄影倒是做到了这点。”   “你不觉得她会有镜头霸凌的嫌疑?”骆驰毫不客气,当然这是很多人都会认为存在的问题。   当镜头对准弱者,不论答案是否如此,第一印象都会被戳上诸如此类的标签。   “当然会,不过从照片孩子们的反应,我还是会认为这是发自内心的,那是一种不带有同情俯瞰的镜头语言。”   国内的人文摄影大多是这样的呈现方式:居高临下地审判弱者,同情和怜悯占据主流,苦难被刻意歌颂。   越是贫苦的摄影,越能体现摄影技术的高超。   于忱开始审视自己,正是因为功利心作祟,硕士时期也拍过不少诸如此类所谓的民族大义的片子。   “抱歉,我并不专业,没法跟你进行专业的交流,跟Any去非洲的浅薄经历告诉我,只有你真正发自内心想要记录的,才是最能打动人心的。”骆驰想了好一会儿,Any起初去那处也并不是为获奖而去,对于拿奖她第一时间也是意外。   于忱赞同道:“是这样的,对于获奖题材和主题,也许的确人文精神至上,但摄影师更不应该违背初心为了功利记录。”   说完于忱长舒了一口气,这也是为什么别人称呼他为天才时,他会感到羞赧。   “所以于忱,你很厉害。”   厉害得能不被名利熏心,天才的陨落最大的罪在于自负,夸赞可以听,但不能常听,同样贬低的话不能不听,也不能全听。   于忱却能恰好做到。   第一次听骆驰夸赞,于忱脸微微发烫,庆幸夜色渐浓,才勉强掩盖住这份异样。   只听见于忱清了清嗓子,将话题转移到了骆驰身上。   “骆驰,第一次打钉子时,你不会觉得痛吗?”   “痛。”骆驰没有欺骗于忱,他的痛感阈值很低,同样是打耳钉,别人只觉得刺痛,而他会被放大很多倍。   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开始麻木了。   “不过这种东西跟烟一样,会让人上瘾。”   “但是你并没有多大烟瘾啊?”   于忱少见骆驰抽烟,或者说骆驰只是不在他面前抽烟。   骆驰嗤笑一声:“你听过谁家薄荷茶烟含有尼古丁的?”   不过是提神的,何来的上瘾一说。   “得,不过你到底有多少处钉子?”   骆驰想了想,左耳上有四颗,右耳两颗,眉尾一处,舌头上有一颗,唇上一颗……   “大概十处。”   于忱停下脚步,难以置信,他也仅仅只见过几处,难怪骆驰说会上瘾。   “骆驰你是不是恋痛啊?”   除了这个猜测,于忱再想不出来其他的理由。   恋痛?骆驰并不否认,他也曾经怀疑过。后面发现他更喜欢让别人痛。   “也许吧。”   两人谈话的空档,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夜色笼罩整片沙漠,银河星空又一次聚在头顶。   骆驰手机久违的铃声响起,归属地依旧上海。   骆驰下意识按下拒接键,半分钟不到那边又一次打来。   “有什么急事吗?”于忱开口问道,这样急迫的电话说不定会有什么急事。   骆驰看着手机,最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冰冷的男声从电话那头响起,“骆驰,你个兔崽子去哪里了!?你哥哥现在医院还没匹配到!你要是还认你这个哥哥你就马上回来……”   骆驰神色凝重,阴沉得骇人,没等对方说完立马挂断了电话。   于忱隐隐听到了关于骆驰哥哥的事,联想起之前他喝酒时,说起生病的哥哥,也猜测出来说话的男人应该是骆驰的父亲。   尚好的氛围被这通电话打断,尽管后面骆驰并未透露情绪,可之后就再没说过几句话。景区的闭园时间在即,与四人告别后,骆驰驱车载着于忱回了酒店。   “骆驰,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希望你不要不开心。”   回房前,于忱的话还历历在目,骆驰躺在酒店床上仍旧一声不吭。   明明跟于忱没有关系,但那人却将一切不好的事情归咎在了自己头上。   “对不起,骆驰。”   于忱圆眼低垂,平日舒展的眉头越发紧锁。   浴室里,浴霸的水流从头到尾将骆驰浇湿,镜中的人被氤氲的水雾覆盖,“砰”的一声,骆驰在墙面落下重重的一拳。   凌晨,骆驰敲响了于忱的房门。   在询问得知屋外人是骆驰后,于忱很快开了门。   开门后,骆驰闻到了于忱身上熟悉的味道。   头埋进于忱的一瞬,对方明显僵愣在原地,无措的双手悬在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该放在何处。   “可以抱抱吗?”   骆驰声音冷淡中又透出疲倦,下一秒温暖而柔软的触感抚上了他的后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心疼 不管你答不   骆驰鲜少表露心绪,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内耗度过语阎乄。   有时候吃点药,药效过了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会尝试类似于赛车攀岩的危险运动。   但今夜他想待在于忱身边。   “是因为晚上那个电话吗?”于忱半猜半问,即便已经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但他还是想听骆驰嘴里的话。   床上,骆驰抱着于忱的腰,宛若受伤的孩子将头埋进了于忱的怀里。   骆驰闷声应答,抱着于忱的手又用了些力。   “骆驰,你害怕吗?“   骆驰想了好一阵,说不害怕是假的,但要说真害怕,他已经过了那个年纪。这会儿他害怕的是会失去哥哥,而不是被骆父警告   “于忱,你会离开我吗?”骆驰声音闷闷的,像是在一处密不透风的真空。   于忱靠着床头,摸了摸骆驰的脑袋,“你都还没答应我诶?”   要离开总得有名分才能离开吧?   “答应了你会离开的。”骆驰全身剧烈地颤抖,他极力克制着内心的不安。   很难在一个成年人身上看到这幅模样,或者是说一派生人勿进,熟人更是滚开的骆驰身上。   “骆驰,你为什么总是对人缺乏信任?”于忱捏了捏骆驰的脸,有些不满。   好歹两人已经在一起快走了半程的路,骆驰仍旧将于忱拒之门外。   于忱佯装生气,故意拔高了音调。   骆驰往于忱腰上撒娇般蹭了蹭,他现在完全听不清任何的话,后脑勺一阵发紧胀痛,翻涌的情绪无处安放,随后化为沉闷的心绞,像是无数的蚂蚁啃食,一点一点将他啃噬殆尽。   头上溢出的冷汗几乎渗透于忱的里衣,骆驰大口喘息,怀里的人是他抓住的最后希望。   于忱被骆驰这幅模样吓了一跳,骆驰的状态比他想的还要差得多。   “我在呢,骆驰。”于忱起身想从床头拿纸给骆驰擦汗,但在起身的瞬间,骆驰又将于忱拉了回去。   嘴里喃喃道:“不要离开……”   于忱俯身在骆驰脸上落下一吻,冷汗已将骆驰额前的碎发浸湿,就连唇瓣也在打颤。   若要说害怕,于忱才更应该害怕,但是显然他心疼更甚。   骆驰又梦魇了,他仿佛回到了那个痛苦的十五岁。   降落异国的航班,在又一次起飞回国的时刻带走了骆驰所有的希望。   在伦敦的第一个月,骆父拒绝再给骆驰提供经济支持,第二个月,骆驰开始找零工维持生计,他那会儿年龄尚小,英国的法律规定只能做十分轻松的兼职零工,自然赚取的钱也少之又少。   区间辗转,从穷人区到富人区夜里总是不安全,他被绑去卖进了Sop。   灯红酒绿的街区,常年混迹赌场的赌鬼们,在这样一派风月会所,霓虹夜场,金钱与欲望交织,不管是你的身份地位,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共同沉沦。   常年的营养不良让骆驰肤色惨白,毫无血色,若是常人定不出彩,但骆驰的细长桃花眼如冰雪寒冷望不到尽头,外国人尤为喜欢东方骨,这样的冰美人更是令人向往。   “呕……”骆驰松开于忱,这会儿胃部疼得厉害,一阵酸味从喉管涌出,才想下床,却又被发麻的手脚绊住。   只听见“咯噔”一声,骆驰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于忱急忙将他扶起,顺着骆驰手指的方向,他搀扶着骆驰去了浴室。   “骆驰,要不要去医院?”于忱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杯温水递到了骆驰面前。   骆驰摇摇头,颤巍巍地手已经拿不稳水杯,于忱将水直接递到骆驰的嘴边,骆驰小啄了一口,别过了脸,于忱将水杯放下的瞬间,他又靠在了于忱的身上。   “好糟糕的样子……”骆驰无力地说着,想捂住于忱的眼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   “不要看我,好不好?”   于忱心仿佛被绞一般难受,眼泪不受控制大颗滚落,喉咙一阵酸涩,他开始后悔了。   “对不起,骆驰……”   浴室内,于忱抱着骆驰,明明难受得该是怀里的人,但他就像是被人凌迟一般,喉咙也被锁住,只有断线的泪水和呜咽声。   “你哭什么?”骆驰被于忱掉落的泪烫得一抖,明明先前还说让于忱不要看他,这会儿又忍不住去张望。   于忱将头埋进骆驰的锁骨,一个劲地抱歉,“抱歉骆驰,我我真的没想到……”   “明明那么痛苦,但我却仍想着把你作为我获奖创作的工具,其实……一开始你就知道对不对?”于忱咬着下唇,极力让自己冷静。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拒绝我!为什么要去接通那个电话?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都不跟我说……”唇间一股血腥味卷上舌尖,于忱再也压抑不住,他所追寻的故事源于另外一个人的痛苦,他所珍视的氛围是骆驰的噩梦。   骆驰吻住了于忱。   浴室内瞬间安静,只剩下彼此的心跳以及喘息声。   泪依旧在往下流,连带着血管下的血一并流动。   骆驰睁眼看着于忱,无疑他是痛苦的,而于忱也因为他的痛苦而痛苦。   他并不赞同快乐的时候是分享快乐,痛苦的时候分担痛苦的观点。   痛苦就是痛苦,不会因为你告诉了别人痛苦就会消减半分,反而让对方也陷入痛苦。   骆驰舔了舔被于忱咬出血的唇,甜腥味让他恢复了些神智。   “对不起。”   骆驰想,该说对不起的是他。   于忱摇头,将骆驰紧紧抱着。   骆驰一开始想要的只是拥抱,而他想要的却贪心得多。   沉默的黑夜滋生了许多痛苦,于忱依旧抱着骆驰,酸涩的眼里泪总时不时掉落,泪涌出来的瞬间他又将泪擦干,不想再让骆驰发现。   骆驰一如先前环抱住于忱的腰,过去的一分钟里,于忱的心跳动了120次。   “于忱,我有个哥哥。”   黑夜中,骆驰开口打破了平静。   于忱不敢开口回答,怕自己一开口又忍不住号啕大哭。   只是“嗯“了一声,但骆驰仍旧能听出他在哭。   “我妈生我的时候,就走了。我爸并不喜欢我,很小的时候我就被他丢到了外面。”骆驰才说了一句话,于忱的泪又止不住掉。   “于忱,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可怜我。”   骆驰勾起于忱的手,十指紧扣着。   “这一切跟你都没有关系,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当然也不要因为觉得我很惨就可怜我,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于忱我很贪心,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于忱捂着骆驰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一开口,满是哭腔:“才不是可怜,骆驰我不是可怜你……”   未宣之于口的,是心疼。   “你就是很好骆驰,你不许说自己不好……”   于忱被骆驰搞得快要应激,他快要被骆驰逼疯了,这个男人惯会拿捏他。   骆驰被于忱的回应逗笑,“于忱,你怎么这么可爱。”   “还笑!你还笑!”于忱生着闷气,将头别过。   短暂的安静空档,骆驰又恢复正经:“这次回来是因为我哥哥出事了,青海湖你看到的那个报告是我跟他的□□匹配。”   于忱倒吸一口凉气,语气十分愤怒:“所以他们把你丢在国外十年不管,现如今叫你回来就是为了给他捐肝!?”   “可以这样说。”   “不行!你绝对不能回去!”于忱立马否决,“骆驰,你跟我回北京吧?”   骆驰又是沉默,于忱下意识认为又是自己失态了,对比起骆驰,他简直是个幸福小孩,从小到大为他操持一切的父母,为他兜底的父母,而骆驰却是在抛弃中逐渐长大的孩子。   “骆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我爸妈就是你爸妈,我家你就当你家,我爸妈人很好,他们会好好对你的。”   骆驰并不觉得于忱的话有问题,反而这让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我可以理解为,你想要我入赘吗?”   于忱太过美好,同时又十分耀眼,这样的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骆驰并不明白,但他不敢追问,有些事情被戳破反而会让问问题的人难堪。   深谙成年人生存法则的骆驰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啊?”于忱一愣,没料到骆驰会这样认为,不过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话很有歧义,但入赘也不是不行啊。   “那你愿不愿意答应?”   骆驰轻笑一声,之前的不愉快全被扫空,“于忱,你不是在追求我吗?怎么追人还能用爸妈做诱饵啊?”   于忱瘪瘪嘴,不满道:“就算你不答应我,只要你愿意,骆驰我愿意给你一个家。”   骆驰以前从没发现于忱这般会说情话,“你以前对别人也这样说过吗?”   骆驰并不相信于忱从未恋爱,于忱俨然一副情场老手模样。   “当然没有,骆驰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于忱,过去的二十六年里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人,也没有谈过任何一个对象,更没有对别人也说过这样的话,我现在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没有可怜你,我只是因为喜欢你而心疼,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北京吧?”   作者有话说:   骆驰你就跟于忱回去吧 第40章 意外 幸福和意外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骆驰都有种活在梦中的错觉,直到破晓的到来。   “骆驰,今天还要去西云观吗?”昨夜哭得太久,今早起来于忱明显感觉到眼眶已经肿了起来。   骆驰依旧抱着于忱,一米九的人蜷缩一团,缩在被窝。   湿热的气息在腰间断断续续,于忱是被痒醒的。   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挠,却被被窝里的骆驰一把抓住。   “想和你去。”骆驰哑声回应,手在于忱的腰腹位置并不安分,昨夜睡觉前还衣衫完整的于忱这会儿早已被脱了个精光,骆驰自然也一样。   “别乱摸!”于忱用手抵着骆驰的头,方才腰侧被骆驰吻过的地方格外烫,这人手还一路撩拨,于忱腰腹已经微微发颤。   骆驰从被窝探出脑袋,头发已经凌乱不堪,狼尾后侧的头发已经缠成一团,左侧耳朵被压得发红,眼尾微微泛红,不知是否被窝缺氧的缘故,整个人像是从红色染料走出来一般,全身都被染上粉意。   他只是盯着于忱看,一句话也不讲。   于忱喉结微动,不自觉伸手去摸骆驰的眼尾,骆驰盯着于忱伸来的指尖,并没有躲闪,顺势蹭了蹭。   “于忱,是你想摸我吧?”   于忱急忙撤回一只手,分明是骆驰故意的!   故意去勾引他。   但一想到昨夜几乎失智的骆驰,于忱又低头伸手抱住骆驰的脑袋,对着骆驰的眼尾落下一吻。   “是啊,不仅想摸摸你,更想抱抱你。”   平日一被调侃就会躲闪的于忱,今早破天荒地回应了骆驰。   被动一时间变成了主动,昨夜于忱问他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去时,骆驰还只当他在开玩笑,后面于忱又认真重复了好多遍,骆驰才肯相信,于忱是认真的。   但他没有办法回应。   两人的行程并不紧凑,旅程从不是简单随意的打卡,能遇到漂亮风景与磁场契合的少之又少,放慢匆匆的步履,反而能见到大多数人忽视的细节。   下午两点,西云观。   此地离都敦煌公园很近,但很少有游客专程为它而来。   就连本地人,也有多数人未曾听过它的名字。   两人原本是因嘉帅一行人的话而来,从正门进入并不见道观里的老道,而是几位道姑在院内闲言,见两人进去,也并未上前搭话,仅仅只是轻瞟一眼,随后又各自聊着各自的事。   除了院内的几位道姑,骆驰也再未发现其他的人。   正门入口处的牌匾刻着三元鼎立与三心之苦,两人皆对佛道不甚精通,也只是粗略看了一二又往院内逛去。   “骆驰,这里真的好冷清。”   西云观主体建筑大约十余座,沿中轴线依次分布山门、灵官殿、真武宫、三清宫,两人依照三进院落的顺序游览,这会儿正停在灵官殿。   两侧的木窗精细并无铆钉,全然榫卯结构,两人走进殿内,大殿的高处古旧的彩色悬塑顺着墙面缓缓展开,是西游记的连环画像,将近百米长,围绕着大殿一周展开了西游记一段段的故事情节。   “这孙悟空的第一个师父菩提老祖是道家的人,玄奘又是佛学,倒是有意思。”于忱望着殿内的浮雕,以往看西游记忽视的细节这会儿才有了思考。   骆驰思索片刻,随即给出了猜测:“大概跟背景有关吧?”   “那会儿民间不是已经开始三教合一,儒释道的思想都有了。”   于忱点了点头,“骆驰,看不出来你历史学得还不错,要说你在国外待了十年,我还真一点看不出来。”   于忱羞愧地垂下头,高中时期他没少逃历史课。   “也不是学的,只是当时在英国看过不少中国的文物展,其中许多被盗窃团伙割下的佛头都流落在英国,包括许多的文书绢画。”光是海外见到的佛首就极具震撼,当骆驰在莫高窟看到整尊佛像后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人执意想要带走,对视的那刻你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尊雕塑,而是看见你自己。   “这样吗?总觉得佛道从某种程度是相同的,但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分立两种派系。”于忱正看着出神,浮雕上精彩绝伦的连环画一幕幕场景皆在向世人述说着西行的故事,此刻两人身后传来了一声苍凉而浑浊的嗓音。   “道家的本质着重于教本领术法,即保留天地自由,随心而欲,而佛家的本质源于修心,慈悲渡己。即是修身,养性。”   两人回头,一身粗衣道袍,挽着小髻的道人正端端站在身后。   老道士已经年过半百,两鬓的头发已经发白,留着拇指长的胡须,双目浑浊又透着看透世俗的沧桑,说话时总是摸着那处胡须。   骆驰跟于忱对视一眼,想来这便是嘉帅一行人嘴里所说的厉害老道。   “所谓引路便是教会他强大,自由是在爱一个人后甘愿束缚,教会他克制,牵挂,最后才能学会爱人。”老道士只看了两人一眼,随后走上殿前从香火台旁抽出三根香,点燃后,对着红脸赤须的灵官鞠了一躬,随后将香插进香炉。   香烛焚烧后冒出缕缕青烟,在空中悬浮一半,而后消散不见,殿内的味道不算难闻,檀木和柏木的焦香,微苦清润,末了又散发出一丝丝的甜,   “大师这是什么意思啊?”于忱不懂得怎么还要让孙悟空爱人啊,明明一路上都是西行捉妖。   老道摇摇头,旋即回复道:“二位今日来,想必不是单纯的参观道观,能有感悟便能有所得,许多时候,不必太拘束于眼前,我道这位施主是有缘人,所谓六亲缘浅,俗缘淡薄,在道家看来倒不必纠结于血缘捆绑,凡事守着本心,且就顺其自然,最好的安排便是不做安排。”   他对着骆驰说道,“缘深则相守,缘浅则相安,不必苦苦纠结。”   短短的几句话便将骆驰心中的困惑不安全盘解答,骆驰颇为意外。   原本是打算向对方求一卦,却不想还未开口就被对方知晓。   当即对着老道鞠了一躬,“多谢大师指点。”   原本他并不相信,但就这一面,他竟也开始相信神仙。   “不过,我还想问大师再求一卦。”   于忱方才清醒,那老道士的话不单单是针对西游说的,更像是对着骆驰而言。   老道摆摆手,只说道:“既然是顺其自然,你也无须再多虑,只要顺从本心便可。至于其他,切莫劳心伤神。”   委婉的拒绝,骆驰也并不气馁,很明显对方也已经知道自己所求,他看了一眼于忱,于忱眨了眨眼,一脸不解。   最后两人逛完了西云观已经过去两个小时,那老道士自灵官殿后再不见踪迹,出观前两人问门前的几位道姑,几人只道师傅昨日清修去了,不知道何时回来。   走前,骆驰再次折回,往正殿的功德箱里塞了好几张红票。   车上,于忱伸了记懒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骆驰,看不出来你还是这道士的有缘人,我都有点嫉妒了呢。”   于忱开着玩笑,他还想问问自己有没有什么奇缘,谁料那老道士说什么也不跟两人算一卦,不算也就罢了,那骆驰至少还有他送的几句话,他是真的什么也没有。   “这你也信?不过是虚无主义。”骆驰开着车,两人不知道下午要去何处,又只好往酒店方向开去。   “你要是真不信也不会最后还要折返去给功德箱塞钱。”于忱闷闷说道,两人原先已经出了门,骆驰看到正门的对联后,又去了一趟灵官殿。   “说来不是因为相信,而是我倒是希望他是真的。”小院的道姑说,西云观所有的祈愿都很灵验,之前不少外地人会特意来此,基本上还会折返前来还愿,骆驰想他也许他的愿望早已实现,在对上于忱视线的那刻,他又一次折返,这一次他只希望于忱能得偿所愿。   红票入箱的一瞬,于忱或许也得到他想要的幸福罢。   原定回酒店后便开始休息,嘉帅四人却遇到了麻烦,电话打通的瞬间,骆驰和于忱还在楼下吃饭。   于忱的手机铃声响起,那电话号码并无备注,原本已经打算挂断,但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按了接听键。   电话那边,嘉帅急迫地声音响起,语气满是着急与不安,再仔细听似乎还带着哭腔:“哥,你们现在还在敦煌吗?”   嘉帅的声音混杂着喧闹的背景DJ音乐,于忱不免将手机拉远了些。   骆驰放下碗筷,问道:“发生什么了?”   “在的,怎么了?”于忱指着手机跟骆驰解释道:“郭嘉的电话。”   嘉帅听到于忱回复后,语速飞快,将事情前因后果尽数交代。   于忱听完,嘴里的菜还没咀嚼完,立马拉着骆驰往外跑,身后的老板娘急得也跟着跑出来,还以为两人是来吃霸王餐的。   骆驰赶忙回头结账,回来时,于忱只叫他去两人之前去过的那段风情街。   路上,于忱才将嘉帅说的事情悉数说与骆驰听。   “我靠我真不懂了,两小姑娘人都不见了,我让他们俩报警,他们两个傻x还担心警察联系父母,我真是被气晕过去!”   于忱单手扶额,既是担心又是愤怒,“两小崽子说最后一夜,跟别人组队喝酒,后面玩游戏玩一半,那边的几人一直给女生灌酒,他们两傻逼还没反应过来,真是神人。”   骆驰听完后不等于忱再多说,直接掏出手机果断报警。   “嗯,在风情街那边的巷口,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狠厉 我不介意亲   十几分钟的路程,两人抵达风情街的小巷,再往前车辆不允许通行,两人只好就此下车,车就近停在路边,来不及再找停车位置,下车后便是一路狂奔前去郭嘉发来的定位。   耳后的警笛声也越来越近,当地的警察同样正在火速前往,又一个十字小巷,两人跑过去的瞬间,骆驰的余光瞥见了两个男人似乎怀里正抱着两位女孩。   “欸,骆驰怎么不走了?”于忱气喘吁吁,半躬着腰,双手撑着膝盖,骆驰先前一路狂奔,他险些跟不上,这会儿骆驰突然停下他才得以喘口大气。   骆驰并不作声,转过身将食指放在唇间,示意于忱安静,巷间的路灯相隔十米才设置一盏,经年的使用几处灯芯已经损坏变暗,又因此地少有人来故而未有休整,背着光,骆驰的眼下一片昏暗。   于忱回头看了离两人最近的那条小道,又转身看向骆驰,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安静的瞬间,除了不远处风情小道上的吉他小调,隐隐听得到两个男人的交谈声,用着骆驰和于忱听不懂的当地方言,警笛声不断接近,这两人的语速也逐渐加快。   骆驰放慢步子小心靠近,在尚未搞清情况、不清楚对方手里是否有刀或者枪支会造成威胁的情况下,一切都需要小心谨慎。   鞋底与地面轻触发出细微的咯吱摩擦声,墙角处骆驰半露右眼,看不见前方两个男人的面容,这两人怀里明显抱着东西,顺着头部轮廓一路往下,是一双女生瘫软无力的腿,骆驰一时之间大脑轰鸣。   怎么会只有一位女生?   强烈的第六感告诉骆驰,这绝对是两人之中的其中一位,来不及再多做犹豫,他示意于忱在身后不要跟上,发完消息的下一秒,拔腿就往前方转角的两人冲去。   十米左右的路段,等这两名男子反应过来时,骆驰已经冲到了两人面前。   这两人看着岁数不大,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个子并不高,大约175公分。   看见骆驰的一瞬,右边还在打电话的男人错愣了一瞬,随后不知道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着急挂断了电话,而左侧穿着墨绿色防风衣的男人怀里正是徐茜尧,骆驰顺着他抱着徐茜尧的手看去,小拇指像是断了一截。   骆驰没有说话,三人相觑好一阵,那两人也未在酒桌上见过他,只当他是过路的路人。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啊?!去去去,这里没你的事。”右侧的男人走出阴影区,龇牙咧嘴,嗔怒地训斥骆驰,手里朝着前方比划。   骆驰在这个时间内几乎将两人全身都打量完毕,秋冬的衣物并看不出身下藏着什么,这才是目前让他头疼的地方。   若说肉搏,这两人骆驰依然有胜算,但若是枪支那就另当别论。   可眼下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何露露那边情况也不清楚,这两人说不准才是一切的突破口。   骆驰盯着走上前的那人,礼貌问道:“方才从mingle出来,想问夜色怎么走?”   那人一听,先前的警惕全然松懈,就连身后那个断指男人也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下,当即开口:“那你走错了,直接沿着后面那条道右转的第一个口再左转大概直行个五百米,那里有一个站台,随后再往左转一直走就能看见了。”   “谢了兄弟。”骆驰微微扬起嘴角,朝着两人露出一记乖巧的微笑。   原先打电话的男人这会儿怀里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见骆驰问完路还没有要走的趋势,不满地发出一声“啧”声,电话那边实在紧急,骆驰识趣地转身朝着身后迈了几步,那男人方才按下接听键。   “我c你****,你们两傻逼到底出不出来,***条子追过**我让那边先走,你们快点出来……”   电话那头破口大骂,骆驰心里咯噔一声。   “你骂你爹呢?!老子现在就过来……”   骆驰不再犹豫,转身一记勾拳重重砸在接电话男人的头上,原本还在回话的男人被剧烈的疼痛席卷,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紧接着急忙抱着头在地上哀嚎。   身后那断指的男人很快反应过来,当即扔下怀里的徐茜尧上前查看同伴的情况,嘴里仍旧骂骂咧咧,对着骆驰怒吼:“你TM臭小子要干架?”   骆驰一脚踩上地上还未挂断的手机,下一秒屏幕黑屏报废。   骆驰脱下羽绒外套的同时对着于忱的方向大声重复了一遍两人来时的路线:“那个站台,马上叫人去!”   那断指男人瞳孔一震,此刻才明白骆驰哪里是问路,分明是来套他们两人的话,知道暴露,急忙从怀里掏出手机,还没拨通,骆驰一脚又将手里的电话踢飞。   断指男人也不废话,从腰后掏出一把匕首,闷哼一声后直直朝着骆驰刺去。   “你奶奶的孙王八羔子!敢坏老子的事情!”断指男人很明显有武术功底,动作行云流水,刀刀朝着骆驰要害。   骆驰侧身猛地向后一撤,锋利的匕首从他眼前划过,骆驰依旧没有半点慌乱,眼下最后一丝隐忍尽数褪去,他没有闪躲,抬手精准扣住断指男人的手腕,顺着往外一拧。   “咔嚓”一声,匕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男人吃痛闷哼一声,骆驰并不给男人喘息的时间,一记扫腿重重踹在男人的膝盖处,那人瞬间失重,“咚”地一声重重倒地。   长时间没打架的骆驰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微微的喘息声宣告着他的体力也消耗大半,正要俯身按住那不安分的男人,先前抱头的男人这会儿已经缓过神来,从身后一把圈住了骆驰的脖子。   粗壮的手臂微微收紧,窒息感骤然袭来,骆驰喉咙一紧,额间两侧的青筋暴起,苍白的肤色也因缺氧而红透,脚下踉跄半步,但却并没有挣扎,手顺着间隙扣住男人的手臂,只见骆驰后背猛地向后一顶,借着身高优势竟直直将男人拱起,弯腰俯身,骆驰直接给了男人一记后肩摔。   久违的眩晕感再次席卷而来,骆驰捂着头重重地摇晃,断指男人借着难得的空隙再次抓起匕首,猛地从骆驰身后冲来,骆驰猛地侧身,但仍旧来不及,皮肉划开的瞬间,腰侧后方传来隐隐的酸痛。   “艹。”骆驰难得爆粗口,一手捂着后腰,另一只脚又是一脚将男人踹倒在地,男人倒地的瞬间,骆驰顾不得身后的疼痛,俯身朝着男人的脸就是一拳。   于忱带人来时,骆驰身下的人已经被骆驰打得失去意识,鼻腔的血止都止不住,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连带被打肿的眼早已睁不开。   刺伤骆驰的匕首在慌乱挣扎时,已经被甩到男人的肩膀处,骆驰喘着粗气,一把握住,下一秒就朝着男人的脖颈抹去。   “骆驰!”于忱急忙开口,阴影处,骆驰手里的动作猛地停顿。   穿着警服的人蜂拥而至,将几人层层围住。   骆驰抬眸的瞬间,看见正站在灯光下的于忱,手上泄了力,匕首又一次落地。   从医院出来,骆驰又被带到了警局。   “不是我说你们年轻人,这个正当防卫是好的,但不至于把人打进去ICU吧?”问询室内,便衣民警看着被骆驰打伤男人的报告面露难色。   “一个脑震荡,另外一个——”民警低头看着伤情报告,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笔尖在纸面微微停顿:“颈部软组织挫伤,肋骨还断了两根,眼眶积血淤青,鼻子也给人家打断了?”   话音刚落,问询室内安静了几秒。   白炽灯光下,骆驰垂着眸,脖颈处一圈未消散的暗红勒痕格外明显,他默不作声,腰后处理好的伤口仍在作痛。   于忱坐在骆驰身旁,悄悄从桌下伸去的指尖勾住骆驰摩挲虎口的手,揍得落下的青紫于忱想,骆驰一定更痛。   无声地安抚。   在赶回巷口时看见骆驰的一瞬间,他被吓在原地好一阵。   往日眼底本是冰山般的冷寂,此刻尽是狠厉,周身散发的冷气不再是单纯的生人勿近,更像是混杂着压抑的无声警告。   “是对方——”   于忱想要开口为骆驰辩解,却被骆驰无情打断:“一会儿会有人跟你们联系,他只要在ICU一天,我就付一天的价钱,要是出来后他还在太阳下肆无忌惮,我也不介意亲自把他送进去。”   骆驰懒得再多费口舌,就那人那根断指,不是赌就是偷,搞不好这地下还牵扯其他的黑事,但既然还能从警察眼下逃脱,背后的势力定然不小。   国内的这些事情他早有耳闻,他并不想管这些破事,只是对方伤了他一分,那也必须付出代价。   “其他的事情已经交代完了,要是没有其他事,就把外面那群孩子放回去。”骆驰整个流程处理得轻车熟路,就连外面问询完毕还在等待的郭嘉和王靖宇,他也没忘记打招呼。   问询民警是老资历的,一旁年轻的还想起身训斥,被他当即拦下,语重心长道:“行,你的要求我会转达,你来时上海那边已经给了消息,既然这样,你们就先跟那群孩子离开。不过这两日,暂时先待在酒店吧。”   两人出了问询室,郭嘉和王靖宇急忙起身,急切问道:“哥,你没事吧?”   骆驰瞟了一眼两人,并不理会。   “对不起,哥,我们知道错了,对不起对不起……”郭嘉一改平日的吊儿郎当,王靖宇也沉默不语。   完全的愣头青,只顾自己,要是他跟于忱再来晚一点,那两姑娘不知道现在是在一块,还是一块一块的了,说不准情况更糟糕。   骆驰不敢细想,胃内又是一阵恶心,他强忍不适,但走到一半猛然折回又冲进洗手间。   “呕……”骆驰抬头时,镜中人脸色惨白,唾液顺着唇角掉落洗手池中,骆驰打开水龙头,擦掉嘴角因为呕吐残留的津液。   双手已经发麻失去直觉,垂眸看时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骆驰,你没事吧?”于忱推门而入,骆驰已经将双手握拳,朝着于忱露出一记安抚的笑。   随后轻轻摇头:“没事,先回去吧。”   于忱微微张唇还想再说什么,却在对上骆驰那双祈求的眼眸后又缓缓紧闭 ,最后也只是搀扶着骆驰回了酒店。   徐茜尧和何露露被下了药,这会儿正在医院留院观察,最后当地的警察也并没有声张联系几人的家人,后续全程都由宫延泽在上海的人对接。   “骆驰,你tm要死啊,我刚从酒宴回来你就给我准备这种惊喜!宫家的屁股我都没舔完,你这边直接给外干到缅甸诈骗去了!”宫延泽很是恼火,宫家老宅的烂摊子他若是接盘,还必须砸上几十个亿,连带着浦东那块的地也没得搞,这几天宫延泽几乎没有空余时间,好不容易应酬完,原在西北的兄弟直接就进局子了。   “里乡那边我刚给你整完,你就来这死出!我真是谢谢侬哦,国外你想干嘛老子也不管你了,你都在国内了还敢下死手?那人要是今天死了,就是我今天飞过去你TM的都得在里面蹲上十天半个月!”宫延泽越说越气,他发誓这次再也不管骆驰了。   一通抱怨,骆驰这边还没有回应,他烦闷地点燃一支香烟,猛地又往嘴里灌下杯红酒:“喂喂喂?死崽子你在听没?!”   “知道了。”骆驰有气无力回答,他趴在床上,于忱掀开他的衣服正在给伤口上药,回来后因为身上的粘腻他不顾医生的医嘱,简单冲了澡,这会儿伤口又开始发炎。   宫延泽知道骆驰受伤了,在听到对方语气后又放软了语气,轻叹一声后开口:“算了算了,早点回来吧,你不回骆家就来我家,要实在不行,回伦敦我也能找人照应你。”   骆驰无奈笑道:“怎么?我去你家当电灯泡?你倒是事业家庭双丰收,我一个孤家寡人你故意刺激我?”   “别,你是我亲兄弟,在伦敦我就说了,有我宫延泽一口汤喝,绝对不会少了你骆驰一块肉,别说这些见外的话,要不是你,我TM早死……”   骆驰打断宫延泽,这人又开始了那段艰难岁月。   “别说这些,好了谢谢你,这边看着解决吧。”骆驰侧身回眸看了眼还在小心翼翼给他上药的于忱,对着电话那头又补充道:“还要一阵呢,回头再联系吧。”   挂了电话,于忱还在生闷气,使坏地用棉签往骆驰的腰后的伤口戳了戳。   骆驰倒吸口凉气,知道于忱不开心,他又放软了语调:“好痛的……”   作者有话说:   是个狠人呐…… 第42章 秘密 能否帮我保   “要是真的觉得疼就不会独自上去,要是真的怕疼也不会半夜去淋浴……”于忱如是将骆驰种种行为讲出。   指尖的棉签轻轻擦过被水泡发后泛白的伤口,巧合的是那道划伤正好在于忱之前看见的那团烟雾状纹身的末端。   于忱说的是事实,骆驰无法反驳,但很明显在他说痛之后,于忱上药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了。   “这团烟雾纹身有什么意义吗?”于忱第一次看见它时就很想问骆驰,不过那个时候两人还不相熟。   于忱的手顺着骆驰右侧肩胛骨一路摸下,那处纹身虽是暗红色,但骆驰的肤色很白,他还是发现了纹身的边缘也像是被晕染了色调,看起来并不像是单纯的图案。   被人轻抚,痒意顺着骆驰的脊背一路蔓延,腰又塌陷了几分。   骆驰被于忱摸得头皮发麻,刚要说话,一声喘息从嗓子眼溢了出来。   他反手抓住于忱那只不安分的手,耳尖已经红透。   “于忱……你别乱摸……”   于忱一心想知道纹身的由来,骆驰的异样他一点也没发觉。   “骆驰?你还怕痒啊?”于忱还未意识到伤口位置是骆驰的敏感点,另外一只手又开摸了起来。   直到发现骆驰名字变化后他才反应过来……   “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好了药已经上完了,我我我先出去了……”于忱磕磕巴巴地站起身,后退时不小心将椅子又踢到,又手忙脚乱将椅子扶起。   当然现在走已经来不及了。   骆驰抓住于忱的手腕,借着重力一把将于忱拉到床上,翻身一跃将于忱压在身下。   “真的这么感兴趣吗?”骆驰眼尾已经红/透,喉间溢出的气音,语速并不似逼问的急迫,反而故意拉长语调,每个字都带着喘/息。   于忱被骆驰盯得发毛,慌乱中那双无处安放的手只好悬在半空。   “那个要是你不方便可以下次再讲……”于忱战术性地找了个借口。   “你还真是……”骆驰摸了摸于忱的脖子,下一秒整个人趴在于忱的身上。   于忱的腰腹处被硌得难受,想要翻身却又被骆驰牢牢抱住,“别管他。”   “于忱,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骆驰将头埋进于忱的脖颈,即便从警局回来后于忱始终没开口问他,但骆驰知道于忱在想什么。   就像一开始他就能将于忱的心事看穿,真诚的人的眼睛和他这种人是不一样的,于忱很简单,简单到即便生气也只能轻轻弄疼他,在他扮演的疼痛中又不忍心再次让他受伤。   这样的人,骆驰想他不会再遇见第二个了。   又或许他只是想要于忱这一个。   “因为那里有一块烫伤,那会儿很吓人,想把它掩盖住。”即便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只要再次想到骆驰的嗓音仍旧会忍不住发颤。   “为什么会认为我怕?”于忱知道在灯光下骆驰看到了他的表情,他要是再晚到一步,说不准骆驰真把那断指给杀了。   在那一刻即便是陌生人,看待这一幕也应该会害怕吧?但说来奇怪于忱倒不是害怕杀人,而是担心骆驰会怎么办。   于忱忽然笑了起来,“骆驰,觉得我会害怕你吗?”   骆驰被于忱的笑弄迷糊了,若不是害怕,为什么他的脸上会是一副恐惧的表情?   悬着空中的手终于有了落处,于忱抱着骆驰的脸,表情认真:“骆驰,我跟你坦白我是害怕,但不是害怕你,我只是觉得如果你那把匕首真的将那坏人的命终结,可能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想我只是害怕失去你,至于其他人好像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于忱顿了顿:“这样的我,你会不会觉得很自私?很可怕?”   听到这里骆驰已经不敢再继续问下去,越是追问反倒让他自惭形秽,于忱很会爱人。   骆驰低头吻住了于忱,熟悉的味道将他包围,温暖的,足以让他沉沦的太阳。   只是被于忱喜欢就让骆驰感到幸福,但他是贪心的,他想要得到对方全部的爱,即便想说千万次愿意,最后只会讲一句话。   “很喜欢,再试着多追追我吧?”   事情完全解决已经是三天后,被抓住的那群人是园区那处搞诈骗的,都是一群赌徒,前些年家里被赌得倾家荡产后开始帮园区找人,买卖人口这档子事也做,而前不久接到了一笔大单子,说是只要女大学生,一个人头就是一百万,他们几个这才盯上专门住青旅的学生妹。   出事后第二天,徐茜尧父母连夜从苏州飞过来把女儿接走了,但何露露家却是一个人也没来。   几人这几日也一直跟骆驰两人住在酒店,毕竟不清楚是不是犯罪团伙作案前,警察也不敢让几人再到处游玩。   骆驰美其名曰受伤需要照顾,于是跟于忱住到了一间房。   两人刚要出门,房门打开的瞬间,何露露正好出现。   看见两人,何露露下意识躲闪,骆驰瞟了她一眼,当时何露露那边的情况她无从得知,只听说是警察在站台看见了一辆可疑车辆,速度百码冲刺,后面还是警车出动才抓住,不过还是出了一场小型车祸。   果不其然,何露露的额头被缠上了一块纱布。   “hi,中午好,要出去吃饭吗?”于忱依旧热情,在看到何露露是一个人的时候,邀请她跟自己和骆驰共进午餐。   何露露本想拒绝,骆驰却开口道:“一块吧。”   下午一点,酒店的餐厅食物种类已经没有多少,于忱给自己点了份烩面,在他的强烈要求下,骆驰只能喝白粥,何露露这位伤员自然同样。   “那个,谢谢你们。”何露露双手从刚进来时就在桌下打转,纠结半天,她才终于开口。   四人之中,何露露的存在感并不算高,在小队内,嘉帅扮演着绝对外向的外交官角色,而老王像是活跃气氛的丑角,徐茜尧才更像是小队的核心,而何露露,在骆驰的印象中基本上都是沉默或者附和,如今徐茜尧走了,三人估计也不会再自驾下去。   “其实我是想来跟你们告别的。”何露露说着低下头,一滴泪无声地落在碗中。   于忱看了一眼骆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他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骆驰没有作声,于忱赶忙起身从一旁抽出纸巾递给她,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安慰:“怎么啦?是出什么事了吗?”   于忱不安慰还好,他一出声,何露露哭得更厉害了。   她接过于忱递过来的纸,眼泪跟断线似地,止都止不住。   于忱哪里见到过这样的场面,手足无措呆愣在原地,即刻向骆驰投去求救的眼神。   骆驰喝了一口茶水,也只是看着。   于忱无奈,只好坐回骆驰身边。   何露露哭了十分钟,后面终于稳定住了情绪,抽噎地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忍不住……”   说到这里,骆驰感觉她又要哭了。   早在一开始见面,骆驰听到四人的谈话就知道,何露露是位敏感的人,四人都在抱怨家里的亲人对他们的要求,而最后的何露露只是一句话就将所有的一切一笔带过。   包括这次出事,两个姑娘,最后也只有徐茜尧的家长来。   他们一定是自己将这事情告诉了家里人,但很明显两家的态度并不相同。   面对家人的这件事,即便骆驰很想安慰对方,但是他也是有心无力。   “什么时候走?”在何露露情绪稍微稳定后,骆驰才开口询问。   何露露将眼泪擦干,对着骆驰扯出一抹笑:“晚上的飞机。”   “挺好的,需要我们送送吗?”骆驰难得主动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助,何露露也没想到一向拒绝他们的骆驰这会儿会最先开口,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随后她急忙摆手拒绝:“不麻烦你们了!这次你也受伤了……”   骆驰见她不愿也不再强求,只问她准备去哪里。   握住勺子的手僵在空中,勺子内的白粥顺着汤勺又一次滑落碗中,于忱随口回答:“骆驰,你问的什么问题啊?当然是要回家啊!”   骆驰并没有被于忱的回答影响,从何露露的反应就能看出她绝对不是要回家的表现。   骆驰并不确定几人是高中同学亦或是大学才聚在一起的四海朋友,但从几人不同的专业,他更愿意相信前者,也就是说其实何露露家也应该在苏州,但她并没有跟徐茜尧一起回去,骆驰猜想她绝对不是要回家。   沉默的间隙,骆驰打开手机,随后又开口问道:“是去北京还是上海?”   “哥是怎么知道我不回去的?”何露露问道,并没有半点被骆驰看透的生气或者不满,而是很礼貌地询问。   骆驰将自己的猜想告知了何露露,就连一旁的于忱都忍不住感叹一句。   “我去,好强的推理能力!”   何露露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就听了那几人几句话就知道绑匪在另外的位置。哥要说是警察我都愿意相信,不过不是在国内呐,今晚飞上海后转机要出国了。”   “这么突然吗?”于忱忍不住打断,因为害怕家里人知道就准备出国躲几天?   在三人的交谈中,何露露很明显从一开始的紧张变得如今的轻松,她耸耸肩:“不是,其实很早以前就有计划啦,不过我还没告诉茜尧他们。”   何露露笑着说道:“当然,所以一开始也不打算告诉你们,不过知道的话,能否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别离 骆驰,祝你   何露露双手交叠,十分平静地将几人一开始自驾的原委一一道出。   原来这次自驾行是她组织的,郭嘉跟王靖宇辞职后一开始就在群里抱怨自己是医学牛马,而恰逢徐茜尧也被学校的琐事纠葛,当然她也并未好到哪里去。   “但一开始并没有预期的顺利,毕竟是四五月,原本西北就不算得漂亮,一开始询问都没人想来。”何露露莞尔一笑:“不过最后是茜茜说服了那嘉帅和老王。”   “也许六七月来不是更好吗?按理说至少在九月之前你们都是有时间的啊?”大四的最后一年基本上学校都没课,加上几人都不实习了,于忱不明白为什么何露露一定要选择这个时间来。   “这也是茜茜之前问过我的,不过我那会说淡季有淡季的玩法,茜茜也没多问,总之后面还是顺利出发了。”   何露露回答到这里又顿了顿,“当然你们都知道这是借口,茜茜她从来不会反对我的想法,一直都会无条件赞成我,当然我也很珍惜她。”   何露露难言哽咽,简单的一句话说了很久才说完整:“当然……我知道以后这种说走就走的出行,和朋友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这次出国是因为我生病了,很严重的病,我爸妈去年年底的时候就已经在加州那边等我,大三的时候我就应该要走的,但我还是舍不得茜茜。”何露露笑得坦然:“反正也许都回不来了,还不如多待在国内一年不是吗?”   骆驰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女孩,轻叹了一口气:“倒不用如此悲观,说不准明年就回来了。”   “是啊是啊,一切都有可能的!”于忱附和着,于忱看了眼骆驰,心道骆驰自己面对死亡一脸坦然,却还能去安慰别人。   何露露摇头:“我了解过的,我脑子里长了一颗瘤,现在已经快压迫神经了,之前国内顶尖的医生都没法保证开颅后一定能恢复,所以后面才决定去加州那边。”   “但是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呢?”于忱还是不解,朋友难道连知情的权利都没有吗?要是真的是最后一面,估计几人最后知道真相都会难受的要死吧?   “不一样。”何露露摇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执拗什么,“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痛苦,如果茜茜知道了她肯定会什么都不管跟我一起走,我不能那么自私。而且我原本想这段旅程会是幸福的,但是显然最后的结局并不美满。”   于忱并不赞同她的观点,“可是你不告诉她,要是从别人嘴里知道才是真正的痛苦啊?那么明明那么要好,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都是要从别人的嘴里知道呢?”   骆驰垂眸的睫毛微颤,如于忱所言,骆逸决便是这般情况,有时候反而不告诉才是最大的伤害。   “所以别人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情,也不会有人告诉她。”何露露坚定地语气早就做好了一切的准备,一路北上她愈发坚定了这个想法。   最后于忱还想据理力争,却被骆驰拦了下来。   “行,我们会为你保密的,不过今晚我们还是去送送你,你一个姑娘我们也不放心。”   骆驰此话一出,也宣告着这件事落下帷幕。   餐后,何露露回了房间整理行李。   于忱知道骆驰想到他哥哥了。   “骆驰,你其实也是这样想的吧?”于忱询问得小心翼翼,骆驰自从回来后就一言不发,又拿出他的笔在纸上来回画着。   骆驰不停描摹的笔下藤蔓已经初具成型,何露露的话的确让他想到了骆逸决,像是困惑了他很久的问题在某一个寻常的下午被猛然解答,骆逸决会不会也和何露露一样的想法,但是他依旧恨他,凭什么剥夺他的知情权,又为什么觉得瞒着他,他就不会难过。   “于忱,你说的没错,没有人想活在谎言之中,就算是善意的也不行。”藤蔓画好的那刻,骆驰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走到于忱脚边蹲下,他拉起于忱的手轻放在自己脸庞:“其实我并不介意被老头子骗回来,但是我介意的是,哥的病情都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我也并不是真的很讨厌我哥,可以说要不是我哥,我可能今天也不会站在你的面前。”   骆驰的拧巴一方面源于对哥哥的信任依赖,而另外一方面则是太过信赖他而被欺骗的背叛感。   “那你要回去吗?”那份医院的肝/源匹配报告,骆驰是决定了要回去了吗?于忱眼睛忽闪忽闪,尽管他并不希望骆驰回去,但是这是骆驰的选择,他并没有办法替他做选择。   骆驰摇头,“我只是理解他了,是他自己不愿意,我也会尊重他。”   “要是真的没有合适的?”   “于忱,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就像明明连朋友都算不上的郭嘉四人,在嘉帅的那通电话后,知道两位女孩子处于危险的境况下,在并不知道对方是否有枪支器械的情况下,骆驰的仍旧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保护他们。   于忱知道,骆驰并不是个冷漠的人。   相反,只是个用冷漠来伪装的敏感的人。   于忱笑着点头:“嗯,我知道,我认识的骆驰一向如此。”   于忱垂下头,在骆驰的额间烙下一吻。   晚上七点,在两人把何露露送进机场后,于忱靠在车框,难得感慨:“哎,其实我也挺想家的……”   骆驰指尖敲击方向盘,这会儿红灯还有二十秒。   “想家就回去。”   于忱往嘴里鼓了一口气,从后视镜看去,像极了一只生气的河豚。   “哪有那么简单,我就这样回去多没面子啊……”   骆驰轻笑一声:“还是个面子哥?”   当然面子是可再生资源,这当然不是主要的原因。   “骆驰,我一个人回去是没面子,这不是在追求你嘛,你跟我一块回去呗。”   合着于忱打的是这个主意,骆驰这才明白。   “跟你回家啊?”骆驰装作一副听不懂于忱话的意思,揣着明白装糊涂。   “对啊,上次你就没有回答我。”   “不过我跟你回去,你爸妈同意吗?”   在骆驰的观念里,老一辈的老师都还处于封建观念,要于忱真带一个男朋友回去,保不齐两位要被急出心脏病来。   “为啥不同意?”于忱自认为老于两口子接受能力很强,而且骆驰也不是什么不务正业的人,“我都喜欢你了,我爸妈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呢?而且跟你在一起的人应该是我吧?你问我爸妈干嘛!”   “怎么说也是当老师的,真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出柜?”两人搭话的间隙,又一个红灯亮了。   “骆驰,你到底有没有看红绿灯啊!”于忱盯着前面的红灯,还好这会儿身后没有什么车辆,不然堵住了真就下车来骂他们两人了。   “嗯,忘记了。”说完绿灯亮起,两人才从机场往酒店方向驶去。   路上,于忱回答了骆驰最后的那个问题。   “骆驰,你这人一开始还说不要带有色眼镜看待职业呢?怎么当老师的就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喜欢同性啦?而且爱这种事情是随时有可能发生的,爱不是特定的人群,当然也不是用性别界定的,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又不是因为你是男性或者女性才喜欢你。”   于忱将一开始骆驰对他说过的观点拿出来回答骆驰,骆驰自然也用一开始于忱的回答来追问于忱。   “但是某人不是说,只喜欢女生吗?”   在西宁和德令哈,于忱所有的行为言语都在告诉骆驰,他是个直男。   “欸!骆驰我发现你这个人特较真,我不也说了爱又不是特定的群体,喜欢这个事情谁又能说得准?而且貌似一开始您可是很烦我的,怎么不说你自己也……”   于忱开始喋喋不休,骆驰左手捂着方向盘,右手捂住了于忱的嘴,柔声说道:“好,我知道了。”   在于忱看不见的角度,骆驰的嘴角又扬上了几分。   第二天,郭嘉和王靖宇在当地警察反复确认没有其他事情后,两人也跟于忱和骆驰告别离开,来时的四个人,最后也只剩他们两人。   临走时,老王要了于忱的联系方式。他后面得知于忱在摄影圈的权威地位,临走时一直夸于忱的摄影,于忱实在被说得害羞,急忙让嘉帅快点开车。   开车时,老王又摇下车窗,从副驾驶探出半个脑袋,恋恋不舍地问,于忱回北京后能不能给他发消息,他要去北京找于忱。   于忱只是摆手道别,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说有缘分会再相见。   不过后来的某一天,两人真的在北京相遇了。但那都是后话了。   “怎么,我们于大摄影也遇到了自己的粉丝?”骆驰站在于忱身后问道。   “孩子而已,不过就是头衔厉害,王靖宇跟我说,他想去当自由摄影师。”于忱看着渐行渐远的SUV,陷入了沉思。   “怎么?不支持?”   于忱摇头:“在国内做自由摄影本身就是难事,自由摄影跟商业摄影不同,有上一顿没下一顿的,投入的周期又长,很多青年人在一开始就迫切想要得到回报,所以很多时候在起步一年没有起色后就会放弃,我更希望这是他真的喜欢的路,不然未来会很痛苦。”   骆驰又问于忱:“那你一开始呢?也会痛苦吗?”   于忱摇头,他完全是好运,说出来真害怕被同行暗杀。   随后低声凑到骆驰耳边:“那可不是,骆驰,我的摄影生涯除了在西北这两年,那可谓是顺风顺水。”   于忱脸上的笑意已经快要漫出来了,骆驰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种表情,像是得意。   不对,是少年的意气风发。   骆驰佯装瘪嘴不屑一顾,但心里更多的还是希望于忱一直这样。   于忱就该是这样的意气风发。   “不过,骆驰,来了西北之后我觉得,我能力并不够,人在面对自然时,是没有办法做到坦然接受一切,我欠缺了很多成为一名专业摄影的素养,在没有完全找到自己之前,我只希望我不要变得更坏。”   于忱已经不再把西北的摄影当作一项工作来完成,他希望下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时,自己已经找到了属于他的独特风格,从课本到老师的教诲,过去的他都活在框架之中。   “当然骆驰,我也祝你找到你自己。”   傍晚的风依旧没有变得温柔,于忱的刘海被风吹得遮挡住了双眼,发丝随着西北的风飞舞凌乱,尽管看不清于忱眼里的情绪,但骆驰知道在这一刻,于忱已经找到了他失去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希望 希望与新生   郭嘉一行人离开之后,两人也在第二日开车离开敦煌。   错过了阳关和玉门关,那定然不能再缺席天下第一关——嘉峪关。   从敦煌出发向嘉峪关的方向行进,沿途顺路经过柳格高速,大约一个半小时,导航提示音播报前方即将抵达瓜州收费站,于忱想到之前在网上看到过的大地之子的雕塑,不过许多人觉得还不如瓜州的瓜,所以一开始也没打算去看。   但毕竟来都来了,看一眼总不亏。   “骆驰,我们去看大地之子吧?”   离瓜州出口还有五百米的距离时,于忱突然开口。   骆驰没有说话,但还是把转向灯打开,于忱笑着打开手机导航,下了站口,在导航的指引下又走了一小段的270县道。   说是大地之子,但骆驰的观感并不好。   在荒凉的戈壁中,一处巨大的婴儿雕塑被摆放其中,怎么看都觉得瘆人。   两人来时此处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游客在拍照了,有人举着墨镜对着一旁汉武帝的雕塑找着角度,以及将拳头比划对着大地之子拍摄的,很显然这些没有吸引到两人。   “你别说网上这些人还是有在认真评价的。”于忱也不大了解为什么要在此处放置这样的雕塑,可能他资历尚小并不能欣赏这类的艺术。   骆驰开口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还想来?”   骆驰出发前也做过功课,褒贬不一,也并未将此地作为要停驻的地方。   “来都来了,很多地方以及很多人都只有一面之缘,来了就是缘分嘛。”于忱即便有些失望,但从不会沮丧,况且旅行的途中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是美好的,人活着就是会有很多意外。   “不过,我想创作者的初心是好的。但对于自然总不免得画蛇添足,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反而会更好一些?”骆驰看着面前的红砂岩雕刻的雕像,那大地之子的嘴角已经有被风沙侵蚀的迹象,自然界是不会给任何人类留有情面。说不准百年或者千年之后,这里所有的一切又将化为一抹黄土。   “之前看过一个有趣的说法,其实自然的自愈能力远比人类想象的要厉害得多,现在不是很多呼吁要保护自然敬畏自然吗?其实只要没有人类活动就是对大自然最好的保护,不过人总爱幻想征服一切。”于忱原本并不打算在此地摄影了,但说完又忍不住对着那尊汉武帝的雕塑按下快门,“封狼居胥,要是我是皇帝也会忍不住在这片大地上留下我的一处痕迹。”   “留名青史也是你的愿望?”骆驰随口一问,在于忱这段话中,他好像也明白人到底在执着什么,“可是遗臭万年也会被人记住啊?”   于忱忍不住大笑起来:“居然会有人觉得遗臭万年很好?骆驰说实话,很多时候你的观念都很超前,总会让人眼前一亮。”   “不是我超前,而是现在人想要的东西太多,受到规训的时刻也多,总会有一套墨守成规的规矩要去遵循,可是人生出来就空空,走的时候也不过一具白骨,但人性总不免有贪心执念,有时候我也会陷入这样的空子里。”   于忱也很难回答这类问题,但他并不认为骆驰说的错误,在骆驰身上他看见了很多以前忽略的细节,人是多样的善变的,他很明显感觉到这一路走来他的变化,这是因为骆驰而发生的改变。   “骆驰,我们都不是圣人,更何况圣人都有私心,何苦为难自己呢?”于忱从骆驰讲述的只言片语中渐渐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他。   灰蒙蒙的骆驰,没人在意他为什么灰蒙蒙,就像于忱一开始欣赏对方的那份故事感。   “所以及时行乐怎么开心怎么来不是吗?”于忱往后退两步,与骆驰拉开了一段距离。   原本只是想抓拍骆驰的背影,但骆驰却在快门按下的一瞬间侧身回头,一半的侧脸被定格下,后景又恰好是汉武帝远眺的塑像,平行构图配上身后的荒漠戈壁,照片中的骆驰自然蹙眉,眉间明明是对于忱行为的不解,但在照片中却又是另外一种解读。   也不怪就连文字也有巧言令色的嫌疑,何况关于照片的解读呢?   “所以拍我的时候你会快乐吗?”骆驰已经转过身正对于忱。   “拍到满意的当然会,不过我总觉得我还没找到一张我真正满意的,好像是千万张的照片都勾勒不出一个真正的你。”   骆驰怎么听都觉得这句话像是在表白,但他没有证据。   明明于忱只是对于自己技术的不满,他又听出别样的味道。   短暂的停留,两人又继续出发前往嘉峪关。   走上连霍高速,骆驰一路向东,速度依旧控制在百码,于忱在五月初的时候就已经收到了老师邮件,邮箱的垃圾消息太多,刚才看邮箱时才发现。这会儿又只好在高速路段开始编辑回复。   “谁曾想毕业后还能因为比赛而回老师Email。”于忱嘴上抱怨,手上打字的速度也不敢稍有懈怠。   “六月开始征稿,截止都还有半年,我要是想好主题了早就给他老人家发消息了。”   “之前不是还说大不了去投风光吗?”   于忱瘪嘴:“你以为风光很好投吗?拍来拍去的地方都一样,真正出彩的都是后期滤镜以及尚未发现的神之角度。”   “也是。”骆驰点头表示赞同,“不过主题难道不是一开始就应该定下?既然来了西北,总免不了一些代名词?”   会话框中,于忱那条“暂时还没有思路”的回复在犹豫后的一秒被他彻底删除,受骆驰话多影响,随后他又快速打上了几个词,“生命”、“荒凉”、“萧条”。   “骆驰,你印象中的西北是什么样的?”于忱并不满意自己写下的词条,可又并不觉得它们脱离了西北。   前方嘉峪关的指示牌出现的瞬间,骆驰脱口而出:“希望吧。”   "希望?"于忱侧身看向窗外的戈壁,在这片沙漠化的土地上,骆驰居然用“希望”来形容?   “于忱,你不觉得希望新生才是西北的底色吗?”骆驰并不解释,他看见的西北不是文人笔下的寂寥荒野,也不是满地的沟壑碎石,自然给予了世界很多种可能,来时从平原到丘陵盆地,才最后来到这片戈壁雪山,不止于西北,这一路上都是希望。   抵达嘉峪关已是下午两点,于忱的那条回复导师的Email最后还是没能发出。   在市区简单吃了饭,两人又才买票去嘉峪关游玩,关城和悬壁长城以及第一墩,三个景点相隔不远,索性门票一块买了。   上关城后,因为淡季所以人并不多,三三两两游客。导游依次讲解着关城的景观,从戏台、内城、文昌阁、嘉峪关关城、长城第一墩简单地讲解个遍,骆驰跟着讲解人员最后登上关城城门,远处的祁连山上仍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黑山与祁连山峡谷间隙之中,嘉峪关作为河西走廊咽喉的要道,自洪武年冯胜平定河西后上奏朝廷修建,起初只不过一座土城,又经过弘治嘉靖年间历代前辈的努力才建成今日的巍峨城楼。   也是登上城楼的那一刻,于忱突然明白骆驰在来时说的希望。   西北大地上是大片的荒芜戈壁,但站在嘉峪关时却总能看见青绿,骆驰嘴里的希望新生源自于每一位来这里满怀希冀的人,从沙漠到绿洲,西北不缺的从来都是那一腔热血希冀。   逛完三处景点已经是傍晚,关城的夜灯亮起的一瞬,骆驰和于忱又一次折返。   天边的尽头晚霞还未完全消散,但也只是眨眼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上加速键,每看一秒,它都和上一次睁眼时截然不同。   和在鸣沙山所看见的日落不同,站在关城之上,就连空气都带着历史的厚重感,仿佛穿越千年,再次回到明代,岁月风沙会带走很多曾经的记忆,但此楼在此建成的一瞬,历史就已经成为永恒。   “这就是希望?”于忱深吸一口气,从悬壁长城开始,再到长城第一墩,他一直在反复思考这一个词语,不管是前人还是后来,来西北的每一个人仿佛都带着这样的心绪。   他想骆驰来这里也是在寻找这希望吧?   骆驰看着祁连山上最后一抹艳色消散,大地再度回到蓝调。   “来之前我也不觉得西北是希望,旅程只是源于安丽的建议。那会儿好像对一切都很淡然,不过要说西北是希望可能有些奇怪,换个说法,是西北带给人的希望,希望从来是人的。日升日落,人生轮回,这只是自然最寻常的规律,但在遇见了一个人后,每天都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西北并不适合一个人来,自然会让人平静,会让人思考更多,骆驰觉得一个人或许会钻牛角尖,但有了于忱,他会思考另外的角度。   希望不是西北,希望是西北的于忱。   夜灯亮起,城门不再允许游客登上,骆驰跟于忱在城中闲逛了片刻,灯光秀表演,实在无聊,又只好驱车折返市区。   “明天要去张掖了。”于忱倚靠座椅,车窗外戈壁旷野,并无路灯。远处的地平线上,祁连山仍旧在那处卧落。   到张掖市后,也代表着环线即将结束。   “结束后,你要回上海了吗?”   “说不准。”骆驰听出于忱语气中的落寞,他并未想那么多,后知后觉田里两人已经走过了一大段路程。   骆驰想,他或许是想跟于忱回北京的。   于忱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或许是害怕自己听到那个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他打开相机,一路上翻阅着拍过的照片,最后才真正下了定义。   “骆驰,你说的对,也许西北比起荒芜更多的是希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矛盾 于忱,你真   在五月的中旬,于忱终于定下了今年摄影的主题。   在Email发过去的半小时后,导师给于忱打来了一通电话。   “这个主题倒是新颖,于忱看来你在西北一年没白待。”老李头难得的表扬,于忱记得上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还是自己刚入学那会儿,果然在受到过多框条规训后,人会丧失很多的创造力和想象力。   “老师你又打趣我。”于忱笑着应答,不过只是选好了主题,具体的照片他都还没找到。   “你寄给你师姐冲洗的胶片,我已经给你洗好了,不过没听说你跟那位朋友一起出去啊?”老李头将洗好的胶片放在LED观片灯上,上面搂抱着于忱的男人面孔是他从未见过的面容。   “啊?老师你洗的啊?”于忱呲着牙,没料到老头子这段时间这么闲。   “对,沪上那边这段时间在办特展,你师姐那边有事走的时候让我帮你把胶片洗出来。”老头子自顾自说着,也没再追问照片上男人到底是谁,“你什么时候回来?上一年伦敦的索尼颁奖上Lucas先生很中意你的摄影作品,想邀请你六月去他的个人展会。”   Lucas?于忱想了半天,终于联想到上一年出席颁奖典礼的华人男子,年龄中上似乎说在国外待了很久,对于民族摄影格外偏爱。   骆驰这会儿从浴室出来,袒露的腰腹肌肉线条流畅利落,发尾以及发尖顺着身体线条轮廓滴落,锁骨处被于忱咬过的地方淤青早已消散,但却隐隐还能看见淡淡的咬痕。骆驰视线落在于忱脸上,随后向左平移到于忱打着电话的手机上。   “快了快了,好了老师我这里现在有事,先不讲了。”于忱急忙挂断电话,不止喉咙干痒,就连耳朵也止不住发烫。   “怎么不接着打?”骆驰若无其事走到于忱身边,将于忱结束电话后随意扔到床上的手机拾起,屏幕锁还未关,骆驰轻瞟了一眼,又说道:“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于忱别过脸,明明都与对方坦诚相见了好几次但即便看见还是会不知所措。   浴室的水汽从骆驰的指尖沾上于忱,于忱被骆驰捏了捏脸。   “是有什么急事找你?”   “也不是。”于忱盯着骆驰,想是想到了什么,片刻后开口问道:“骆驰,你知道Lucas吗?”   骆驰少有社交,于忱的问题他当然摇头说不知道。   “怎么了?”   于忱还在回想颁奖宴什么时候跟Lucas有过接触的,骆又问了好几遍他才回过神。   “老师说Lucas约了六月去他的个人展会,不过我跟他也不见得很熟。”   一般艺术家的个人展,大多邀请的都是圈内比较熟悉的朋友或者喜欢他作品的粉丝群体,被这样直接邀请,于忱不免觉得意外。   但既然对方是民俗文化爱好者好像也能说得通。   骆驰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拿起吹风机将头发吹干。   短暂地在嘉峪市区停留一夜,翌日两人继续走上连霍高速,在两个半小时后抵达张掖。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环线的最后一站。   但也是在行程的最后,整个时间被按上了加速键。   下午四点,依旧在市区酒店办理完入住后,两人驱车前往七彩丹霞。   从西门进入,景区大巴会分别停在四个观景台。   “骆驰,你不觉得说是山丘,但这里看起来像是圆润起伏的波浪吗?”   两人坐在观景大巴的后座,于忱将眼睛探到玻璃窗前,盯着窗外的山丘。   从昨晚开始骆驰有意无意地回避他,这让于忱很是不解。   一路走来,于忱都在努力搭话,但骆驰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趣。   好像从昨夜之后,一些东西就开始发生了改变。   张掖的七彩丹霞坡度平缓柔和,并没有陡峭锋利的岩壁,山体表面沟壑纵横,几乎寸草不生,斑驳的丘陵一路蔓延铺开,彩色的纹路顺着山峦起伏,朝远方眺望,地平线还能看见祁连雪山的轮廓。   “像。”简单的一个字后,骆驰再无回复。   行至第一个云海台时,两人跟随其他的游客下了车。   五月中旬的阳光不比盛夏时期的热烈,整个丹霞的色彩偏柔和淡雅。   于忱下意识想要拉着骆驰的手,却在快要触碰的一瞬间,骆驰侧身躲了开。   明明只是过了一个晚上,两人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原地。   于忱小心问道:“骆驰,你不开心吗?”   骆驰停下脚步,转过身才发现与身后的于忱相隔了好几米远。   “没有。”   于忱丝毫不信,大步朝着骆驰走来,在与对方只有半米的位置后才又停下。   “骆驰你是因为昨天的电话吗?”于忱实在想不出来到底两人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骆驰今天格外沉默。   就连来时于忱说想要合照他都兴致缺缺。   骆驰嘴张了张,他的确是因为昨夜的事。   但又并不是昨夜,确切的讲是未来的事。   于忱看出他的欲言又止,不再强迫他。只是这次死死拉住骆驰,两人在云景台待了很久。   最后行程时间又变得紧张,赶到红霞台时,已是接近傍晚,天上时不时有载着乘客的热气球飞过,还有正在滑翔的旅客。   他们在做最后的降落,而骆驰仍在空中飘忽不定地摇摆。   “回去后有什么打算?”骆驰今天第一次主动询问。   于忱的耐心也早已耗尽,跟骆驰打交道实在太累,他说十句话骆驰才可能回复他一句。后半截他不再问,像打卡游客一般来到一处景点后随意打开相机咔擦一声留痕表示自己来过,便又跟着大部队一道前往另外的观景点。   于忱蹲在观景护栏的位置,并不想说话。   “欸,小伙子来帮姨姨拍个照片!”   两人沉默之际,与两人同行一路的阿姨拽着身旁的叔走到于忱面前。   两人年龄看着不大,但后面交谈中骆驰才发现他们已经六七十岁的年龄。   于忱找好角度,给两人拍完照又调出样片,两人看了之后对视一眼,对于忱拍的照片格外满意。   随后那位大姨指着一旁的骆驰问道:“你们应该是一起的吧?怎么闹矛盾了?”   骆驰视线依旧紧跟着于忱,于忱摇头:“我哪里知道……”   骆驰的情绪是无厘头的,即便到现在他仍旧没办法对于忱或者是身边的人说出他到底哪里不开心,总是一个人默默把事情埋在心间。   骆驰想于忱也许走了之后就不会再想他,旅程中陌生人太多,在他的身边只有自己,所以才会在这段时间对他产生了莫名的信赖。   但昨日的那通电话让他患得患失,于忱身边似乎从来都不缺人的陪伴,即便在西北一年多毫无联系。   回北京后,于忱还会记得他吗?   骆驰想了一夜,于忱不再追问他要不要跟他回北京,是不是说明了其实他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活了二十多年,这还是骆驰第一次觉得自己矫情。   拒绝的人是他,想要于忱不断证明的人是他……   “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一句话就炸得年纪,叔叔以前跟你们一样,这兄弟之间没有隔夜仇,都是出来玩的,总是放松自在些好,有什么为难啊跟彼此说说,不要因为一趟旅行伤了和气嘛。”方才拍照的大爷也跟着大姨劝起两人。   用安丽的话来讲,骆驰这人纯是给自己闷的,不过在那样的处境之下总归是要闷出病来。   “不好意思,是我的问题。”骆驰看着两人苦口婆心地劝道,从儒家伦理讲到手足亲情,骆驰可不想跟于忱当朋友兄弟。   “是我觉得他不喜欢我,我其实,很喜欢他。”   两位老人下意识沉默,脸上的表情可谓丰富,一开始的困惑不解随后对视又是一阵恍然大悟,再后面又是一脸愁容。   于忱也被骆驰的话呛到,所以骆驰一路上闷闷不乐是因为这个原因?   “欸,小伙子,是我跟你姨想的那个喜欢嘛?”大爷已经控制不住面部表情,急忙拉着那大姨的手腕,仿若下一秒骆驰要真回答确定他就要跑路似的。   于忱急忙跑到骆驰身边,将正要开口回答的骆驰拦下:“不是,我们俩就是闹了点矛盾,我还以为他对我有意见呢。没事啊大爷大姨,你们看接着逛,我待会把照片导出来给你们传过去。”   于忱拽着骆驰就往一旁走,只留身后在风中凌乱的大爷大姨。   “不是骆驰你什么意思啊?”上一秒还不搭理自己的人下一秒对两位老人说他喜欢自己,但自己又不喜欢他,怎么看都像是在告状的样子。   但关键是这话不仅吓到他了,更是把两位老人吓愣在原地。   “于忱,你觉得我拿不出手是吗?”   骆驰的话像是平静水面忽然被扔进的一块石子,在于忱的心湖里溅起层层波澜。   骆驰平静问道:“昨夜你导师问你照片是谁的时候,你也沉默没有回答,刚才也是。所以你说喜欢我,于忱,你真的喜欢我吗?”   回避是出于本能,于忱并未联想过多,但是落在骆驰的眼里,这就是不被爱的表现。   问出口的一瞬,于忱明显愣住了。   “骆驰,那只是——”   于忱的话被骆驰开口打断:“所以一路上都说喜欢要追求我的人,其实也并没有觉得我很重要,哪怕是身边人提及了我,你也不会说照片上是你喜欢的人?”   “于忱,我似乎也没有那么见不得光吧?”   于忱被骆驰的话弄得哑口无言,想要辩解,但骆驰仿佛早已将他拉进失信名单。   “骆驰……我不是那个意思。”于忱伸手想去勾骆驰的衣角,这次仍旧落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幸运 世界对你太   于忱到嘴的话悉数被骆驰堵住,直到离开七彩丹霞两人都未说过一句话。   七彩丹霞离市区大约四十公里的距离,全程将近一个小时。   骆驰看着身后的斑斓丘陵渐渐隐入暮色,来时的不愉悦到最后离开的不欢而散,两人之间的平衡关系最终被他亲手打破。   油门猛踩,车速骤升,导航提示超速的警告声持续播报,骆驰也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原本车身到车噪就大,这会儿耳侧更是嗡嗡。   于忱下意识抓紧车顶的扶手,强烈的失重感让整个人有种脚下发飘的错觉,车框处传来的轻微震动耳朵也莫名的鼓胀。   骆驰依旧没有减速的意思,两侧的护栏草木一瞬而过,模糊得几乎拖出虚影,视线被带动,整个世界都在向后疯狂地流动。   “骆驰……”   五分钟后,悬空发飘的晕眩让于忱后怕,风声混杂着车噪让人心生不安,于忱咬着唇,小心地叫着骆驰的名字。   尖锐刺耳的一声“吱”,轮胎与柏油地面摩擦发出声响,车被骆驰停在了路边。   于忱被急刹车的前推力猛地向前推去,一如当时在里乡时那般险些被摔飞出去。   “抱歉。”骆驰话说完,随着车门被猛然关闭的声响,车内顷刻只剩下于忱一人。   风依旧微凉,带着野性的侵略,咸涩是旷野的底色。   指尖的又一支烟即将燃尽时,于忱走到了骆驰面前。   骆驰蹲在离车大约50米的后方,另外一只没有拿烟蒂的手随意垂在地上,时不时捯动着一旁的石子。   两人的矛盾太过无厘头,好像谁都没有错,又好像每一步都在出错。   于忱蹲下后顺势将骆驰手里的烟夺过,叼在嘴里猛吸了两口,之前还会因烟雾在气管刺激而咳嗽的乖乖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居然学会了抽烟。   骆驰喉间因不悦发出一声轻咳,就连眉头也皱了几分。   夜色早已拉开序幕,月亮悄然爬上头顶,两人蹲坐在县道的路旁,影子在某一瞬间重合在了一起。   “少抽烟。”烟已然燃尽,于忱轻轻一弹,烟头已经出现在两人的前方。   “什么时候学会的?”骆驰想也没想,起身捡烟头捡起,又从包里掏出空烟盒,将烟头塞了进去。   “骆驰,我们好好谈谈吧。”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于忱依旧坚持。   一路上骆驰也想过跟于忱的很多可能,最好的是于忱真的喜欢他,最差的,他想都不敢想。   “好。”   从七彩丹霞折返张掖市区的路上,观光大巴和私家轿车偶有来往,骆驰将车停靠在隔壁路段。   骆驰翻身坐到引擎盖上,双腿垂落,手撑着膝盖,视线落在一旁的于忱身上。   “其实我没有觉得你见不得光。”于忱缓缓开口,从昨夜的事件开始讲起:“相反,因为觉得你很重要,所以在没有真正确认关系之前,好像说什么都不大对。”   于忱笨拙地表述自己,第一次的喜欢和心动不能成为他在骆驰那方的免死金牌,如果让对方感觉到不喜欢,好像这也是他的问题。   骆驰静静听着,于忱越说越紧张,只是怕说错一句便会让两人陷入万劫不复。   说到最后一向自信的于忱声音已经微微发颤,他蜷着双腿,用力将自己抱住,下一秒头埋进了膝盖:“骆驰,所以不要生气好不好,也不要不理我,不要对我冷冰冰的,也不要讨厌我……”   明明白日是个大晴天,但这一夜繁星都藏进了云里,不亮不闪。   “于忱,你会觉得我很麻烦吗?”骆驰抬头望着天,他就像是把人逼到歇斯底里后还能一脸冷静的恶人。   “要说麻烦,难道不是应该我更麻烦?”于忱细数着一路上自己的问题,“在一开始你似乎就一直觉得我是个麻烦的人吧?青海湖我缠着你载我一道,沙尘暴里又是你把我拉上车,还有里乡……”   于忱如数家珍,每一段和骆驰的故事他都能将细节讲出。   骆驰从于忱的视角,又跟他重新认识了一遍。   “原来一开始就知道我很反感了?”骆驰故意又一次提起,“所以被猜中心思后还在想着坚持吗?”   于忱一开始的目的便昭然若揭,骆驰从不信有人会毫无缘由地向一个人靠近。   “被戳破后会有一点难为情,不过骆驰,像你这样的人如果不死皮赖脸一点好像很难跟你成为朋友。”于忱坦然回答:“在认识你之前,我其实从未有过挫败感,但被你这一拒绝我反而更来劲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亏,果不其然在德令哈你答应了我。”   骆驰失笑一声,原来于忱的内心活动是这样的。   “那后面呢?在大柴旦说要哄哄我?结果后面害羞地在房间不出来?”   这个问题于忱没有立马回复骆驰,想了想后又反问了骆驰一个问题:“所以那个时候你是真的很想要人哄,还是只是想逗弄我?”   “于忱,我没有那个精力去玩弄别人,也不是想要人哄我,而是恰好那个人是你,仅此而已。”   起初骆驰也以为自己只是因为德令哈那晚被于忱戏耍生气,但后面他发现就算于忱没有喝醉后发生的那档子事情,他也还是会这样做,   于忱有种魅力,会让人忍不住靠近,靠近他就仿佛靠近了幸福。   连骆驰都诧异,这样童话般的故事会发生在现实,后知后觉童话的魔法不过是人以爱冠之。   “但于忱,你的确让人难以拒绝。”   很明显,于忱被骆驰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不知所措,猛然抬头时,骆驰也低头与之对视,夜色下,两人的眸子都在泛着盈盈的光。   这是第一次骆驰很直接地向于忱吐露心意。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骆驰看着已经快要说不出话的于忱,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一下子释然了。   未来的一切都尚未知晓,眼下他已无心其他。   骆驰伸出手握住于忱的下巴,于忱的脸被顺势抬起,下一秒骆驰吻上了他的唇。   和以往不同,今夜的吻是轻柔的,蜻蜓点水一般,在骆驰准备松开于忱时,于忱拽住了骆驰的脖子往身前一拉,加重了这一吻。   回到市区后已经快到深夜。   路上,于忱再次开口询问:“要不要一起回北京?”   骆驰看着渐行渐远的群山,这会儿月亮终于从云下露出轮廓,整片戈壁被洒落一地月光,他瞄了一眼身旁正一脸期待看着他的于忱,嘴角微微上扬,好看的桃花眼里是难掩的情绪:“怎么不说跟我回上海?”   “上海?”于忱耸了耸鼻,“我倒是想去,不过得看沪爷欢不欢迎我了。”   骆驰没回他,于忱又着急地开口:“骆驰,你到底愿不愿意?”   “于忱,你听到今晚的风了吗?”   于忱摇头,只听到了耳边嗡嗡的车噪声。   “风说他愿意。”   两人的最后一站来到了祁连山脚下。   五月并不算祁连山草原最佳的观赏季节,来时牧民们纷纷表示让两人七八月再来一次,届时这里的整片山包都将被一片绿荫覆盖。   尽管五月中下旬草原已经渐渐回绿但依旧裸露的青褐色地皮占据主导。   骆驰在前慢慢行走,来时两人并未走私家牧场,青甘环线的最后一站于忱拿出了他最后的胶片。   “骆驰,我好像找到我的25号底片了。”   骆驰回头看时,于忱又一次按下快门。   昨夜的交谈后,两人坦然说出了心事,回去时,骆驰又一次接通归属地为上海的电话,那不是骆父打来的,而是宫延泽。   骆驰跟宫延泽几乎聊了半个钟头,于忱从浴室出来时他才挂断电话。   当晚,骆驰决定将祁连山大草原作为这趟旅程的终点。   于忱今日戴着一条白色呢子羊绒围巾,尽管来时太阳已经缓缓升起,但在此地气温仍旧不高。   于忱跑到骆驰身边,将挂在脖子上的索尼相机取下递给骆驰,一如开始见到骆驰一样,眼里噙着笑,“如果不介意,可以帮我拍一张照片吗?”   如果不介意,后面旅程可以带上我吗?   骆驰眸色放柔,早已不是开始的那般凌厉。   人在望向喜欢的事物和人时,眼里的温柔是藏不住的。   骆驰伸手接过,回答道:“当然可以,这次也要拍大片?”   于忱微微脸红,当时在德令哈的夜晚醉酒后吵着让骆驰拍的那些“大片”,记忆仿佛就在昨日。   但如今却早已经走到旅途的终点。   “那就看看我们骆大师的摄影水平咯!”于忱早已经找好了拍摄位置小跑到不远处的山头。   骆驰从取景框内看着小人儿小碎步跑向远方,离自己越来越远。   于忱比第一次见面时瘦了不少,旅行是身体与心灵的双重修炼,25岁跟于忱一起见过的雪山,草原,戈壁,湖泊,不管是晴天雨天和阴天,遇见后的每一天于忱连带着西北都已经镌刻进了骆驰的生命。   爱从来不是突然降临,但于忱却像是在骆驰最低谷迷茫时出现的、如礼物一般的太阳,在于忱回眸指着骆驰的一瞬间,身后的雪山草原连带着这个鲜活的人被永久定格在相机之中,同时定格在了骆驰的脑海。   在附近牧民农家用过午饭,两人找了块空地,趁着难得的晴天趴在山坡晒起了太阳,正对祁连的小白塔下面被当地人写着天境祁连,山坡下是牧民挂满的经幡。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拥有啊!”于忱伸出十指,试图将眼前的一切抓住。   骆驰枕着双手侧身看他,下一秒右手抓住了于忱悬在空中的手。   “抓住你就抓住了一切,七月我们再来一次吧?”此前牧民的话让骆驰有些遗憾,尽管今日已经是难得的好天气,就连牧民都说两人幸运,但骆驰仍旧遗憾。   “六月会在伦敦待多久?或许可以早点回来,正好赶上七月?”   “好啊。”于忱不假思索迅速回答,但很快语气又有些疑惑:“不过,骆驰是不是已经决定要去捐肝/源了?”   昨晚骆驰和宫延泽的对话,于忱听到了最后。   宫延泽说,骆逸决已经不大行了。   骆驰决定将行程提前,想来也是因为这件事。   骆驰半眯着眼,远处的雪山仿佛就在眼前:“于忱,我说过,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好多的话很想告诉你,不过这样煽情的语言,可不可以等下次见面再讲?”   于忱往骆驰躺的那处挪了挪:"骆驰,话我们慢慢讲,但是爱不可以。"   “那就乖乖在上海等我回来吧!骆驰这个世界对你太坏,那我就来好好爱你。”   于忱单手撑起身体,骆驰面前的雪山和蔚蓝天空被于忱的脸遮挡,于忱伸手摸了摸骆驰的眼尾,下一秒一记轻吻落在了骆驰的眼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告别 骆驰,我…   离开西北的前一夜,两人驱车又回到了西宁。   一如两人初遇时的肇星,小院内的草已经比四月时又长了些,海荣依旧没有回来,原来的义工小妹又已经换了一批。   下午时分,骆驰结算完所有的租车费,小程序关闭的瞬间,于忱从骆驰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本意是想要吓唬他,但显然骆驰丝毫没有波澜。   “骆驰,你好像从来不会被别人吓到欸。”于忱有些沮丧,骆驰一点也不吃他的套路。   “多大个人了,怎么还跟孩子一样。”   小孩子的把戏,但在于忱这里玩得津津有味,骆驰顺势牵起于忱的手:“走吧,去吃饭了。”   中午抵达西宁只是随意对付了两口,出门前于忱一直嚷嚷着肚子饿,骆驰知道他只是想出来逛逛,昨夜某人一直在床头惋惜,又要一个月之后才能见面。   “骆驰,你不觉得我们就像是刚刚在一起就要马上分开的小情侣吗?”于忱任由骆驰拉着一直往前走,小道并不宽,时而来来往往的人总会盯着两个拉着手的男人投去异样的眼光。   骆驰从不搭理他们,就像昨天晚上于忱“软磨硬泡”后,骆驰终于答应了他的追求,在朋友圈发出的第一条动态一样。   用现在时髦的话术,大约叫官宣。   事后,骆驰牵着于忱的手拍下的一张照片,成为了他朋友圈的第一张照片。   配文是一段德文:Auf dem Weg zu mir selbst habe ich jemanden getroffen, der wichtiger ist als ich.   虽说骆驰的微信好友极少,但基本上都是十分要好的人,半个小时不到,所有的人都给骆驰发来一个问号。   显而易见,骆驰都没回复。   “但对于我来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一起了。”骆驰挠了挠于忱的手心,原本昨夜还很介意被于忱藏在身后的他在今早也被于忱的一条动态哄好了。   有于忱在的时候他总是睡得很沉,不知道怀里人是什么时候起来的,等他醒来时于忱的朋友圈动态也多了一条关于他的照片。   【不仅找到了自己,也找到了你。】   骆驰至今也不知道,于忱1tb的内存卡里到底有多少张他没见过的他拍的自己,在敦煌追日落的同时,于忱也把他抓进了自己的相机里。   于忱眼神躲闪,努了努嘴:“可是一开始是我死缠烂打你,你都不理我的。”   “目的再明显一点呢?”说话间骆驰将于忱揽进了怀里,看着于忱气鼓鼓的脸又忍不住亲了亲。   说到目的,于忱气焰又稍稍消减,继续开口问道:“很明显吗?”   “怎么说?是那种一看你眼睛就会觉得你会爱上我的那种……”   “骆驰!我哪有那么明显啊!”   ……   最后的一缕夕阳落下,两人才吃完饭重回肇星。   这一夜注定是难眠的,昨夜的疯狂后,于忱发誓再也不让骆驰在上了,骆驰这人完全的自我主义,到最后于忱已经快要呼吸不过来了,他也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又是一夜的哀嚎……   “骆驰,今晚我们分开睡……”   骆驰刚从浴室出来,于忱便抱着枕头往沙发的方向走去,床被早已放好,显然对方早就做好了分开的准备。   骆驰早就知道他有这招,出发前已经将肇星所有的双人间包括空余的房间全部定下。   到了肇星于忱并不相信只有一件大床房,又去前台问了一遍,最后才心死接受这个结果。   骆驰知道昨夜自己很过分,但是于忱一直缠着他哭难道他就没有问题吗?   “嗯,反正也说不准我们会分开多久。”骆驰此话一出,于忱又低着头沉思了好一阵,也就一个月?两个月?   “那说好了,今天我们老老实实睡觉。”于忱觉得骆驰这话完全怨夫,怎么听都不像是无所谓的态度。   “不老老实实睡觉那干嘛?”骆驰嘴上这样说,但手上行动丝毫没有收敛,走到沙发右手一揽将床被一把抱住,另外左手也没闲着,于忱尚在思考骆驰话的可行性时,温润的水汽已经将自己包围。   “骆驰,你又骗我!”于忱想要拔腿撤退,显然已经来不及。   被骆驰缠上,再怎么也要留下点什么。   当然于忱又流泪又流汗……   昨夜于忱害怕得不行,刚开始一直窝在被子里发抖,骆驰又亲又哄他后面才真正迈出心中那道坎。   虽然说之前两人腻歪了多次,但要真说真枪实弹,几乎为0。   今夜的两人更显得轻车熟路。   “骆驰,别亲了……”于忱被骆驰搂在怀里,好不容易在骆驰放松的间隙喘了口气才说一句话唇又被骆驰覆上,呼吸又跟着急促起来。   空气里仿佛也被染上了情色,燥热又潮湿,怀里的人儿变得因汗水浸透而变得粘/腻,说话的音调也略显奇怪,时而哭诉,时而又拔高声音,骆驰指尖刚触碰到于忱的唇,便被他一口咬住。   “嘶——”骆驰倒吸一口凉气,又半塌着身子往于忱那方靠近了些,于忱急忙推开他,“骆驰……你大爷……别动……”   “宝宝怎么能咬老公的手?”骆驰凑到于忱耳廓轻吐一口凉气,耳朵被骆驰这一刺激,于忱已经头皮发麻,全身收J的瞬间,骆驰喉间溢出一记闷哼。   “我……讨厌你!”于忱极力控诉骆驰,抱着骆驰的小臂又是一顿咬。   但这点小打小闹对于骆驰不过是挠痒痒,小猫伸出爪子你不会觉得他会伤害你,当他爱上你的瞬间,再锋利的利爪也在那一刻被磨平。   “宝宝……”骆驰任凭于忱抓咬,另外一只手抱着于忱的腰就没放过。   对于骆驰而言,情欲一事,近之寡淡,远之可惜。但这是在遇见于忱之前的观点,当一个人真正爱上一个人时,恨不得跟对方从一处生长,怀里的人依旧颤抖得不停,当然这不是害怕。   小猫一样的敏感的人,骆驰看着于忱的肩胛骨轻开收合,蝴蝶一般地轻振,难怪别名叫做蝴蝶骨。   于忱双手被骆驰抓住,脸紧紧贴在枕头之上,脸上已经分不清楚是汗还是泪,碎发也浸染得湿漉漉,沾染在脸上看着十分可怜。   骆驰伸手将它们一一捋到耳后,但下一秒又会回到原位。   于忱只觉得现在已经盛夏,除了燥热外心上也像是被人轻撞,一下两下,心防被彻底撞塌。   一开始的不适到最后他也渐渐沉沦,身后的薄荷茶香愈发浓郁,他掉进了那个名叫作骆驰的薄荷海里。   “乖宝。”到最后,骆驰从于忱耳后一路亲下,唾液混杂着汗液。   骆驰自认为自己很是洁癖,但即便对方已经大汗淋漓,他也并不觉得什么,最后一个绵绵热吻落完,于忱的舌头微微吐露,这会儿已经被面前的人搞得七荤八素,像一只壁虎一般攀附在他身上。   “好好休息。”   末了,骆驰摸了摸于忱的脑袋,抱着于忱走进浴室。   浴室内,水汽缭绕,蒸汽漫上皮肤,于忱全身似乎被烫得泛红,他反手扣住骆驰准备清洗的指尖:“不舒服……”   比起先前的中气十足,这会儿于忱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来了。   “一会就好。”骆驰将于忱的手放到嘴边,轻轻舔咬着。   于忱躁动的心原本早已平静,又被这人勾惹起来。   “骆驰,你再这样,明早你走不了了……”   骆驰失笑一声,不知道是他走不了还是于忱?   透过浴室的镜子,于忱发现自己的眼尾和眼下两侧都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也跟着心一道变得空落落,无数的气息顺着那丢失的部分一道进入身体,奇怪的水流伴随着暧昧的热气,这个夜晚他又一次沉沦。   骆驰清晨离开的时候于忱还未苏醒,看着于忱几近昏迷的状态,现在走实在太像将人吃抹干净转身就离开的渣男,骆驰无奈笑了笑,又一次捏着于忱的脸叫了一遍。   很明显,于忱已经变成了小猪。   “宝宝,下一次见面时,不会再轻易放过你了。”骆驰在于忱的额间落下一吻,但起身的瞬间又觉得不对,又在唇上亲了亲,最后鼻子,眼角,下巴,脖子都一一亲下。   到机场时,险些误机。   但他在遇见于忱后总是幸运的。   早上八点的飞机,从西宁曹家堡出发,不到三个小时骆驰便落地上海虹桥。   三个小时短暂的外界失联,才下飞机骆驰迫不及待打开手机,临走时给于忱发出的消息在信号回复的一瞬收到了回应。   【累累……】   于忱这会儿半趴在床上,除了头晕以外,身下也是一阵酸痛。   骆驰没有打字,而是直接给于忱弹去视频电话,大约半分钟,于忱睡眼朦胧地接通。   “到了?”于忱声音沉闷沙哑,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重感冒。   “嗯,中午十一点了,午饭吃什么?”   话刚问出,骆驰才后知后觉,以往觉得跟别人联络询问吃饭是一件很多余且没意思的问题,但真的跟于忱分开后,这些以前嗤之以鼻的问题从他嘴里说得格外熟练。   想要关心一个人不就是这样,生活中细细碎碎的小事,他都想要了解,才三个多小时未见,生怕错过对方生活中的点点小事。   “不知道,不饿。”于忱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这会儿只对着骆驰露出两只乌黑细圆的眸子。   骆驰想到昨晚最后一次是在浴室里,于忱圈着他的脖子,像一只考拉挂在他的腰间,也对这人昨天吃得很饱。   “给你点了饭,再不饿也得吃。晚上飞机改签了,在肇星多待两天?”   骆驰看着手机上的航班信息,于忱这幅样子晚上再去赶飞机纯属遭罪。   “好哦……”于忱的确昨晚就在想改签的事,不过这会儿才起来,不想骆驰已经为他将一切都处理好了。   “行李全部给你收好了,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发消息……”   “知道啦知道啦。”于忱看着屏幕里的骆驰,明明比自己还小一岁,说话跟他妈妈一样,总觉得自己像是还没长大一般,   “骆驰,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骆驰并没有生气冷脸,又将问题调侃回去:“是啊,今天我话多,昨晚不知道是谁话多得说不完,一直叫着我名字,说什么讨厌我,恨我……”   “哎呀哎呀,什么啊什么啊!我失忆了骆驰你知不知道啊……”于忱被骆驰这一提,昨晚的事情简直让他难为情,立马开始装失忆不承认。   骆驰被于忱的反应逗笑,对方实在可爱。   “骆驰!”一道男声从骆驰面前传来,骆驰抬头瞬间,宫延泽正双手抱胸靠在一旁的迈巴赫上,意味深长地打量他。   作者有话说:   翻译:我在去找寻自我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比我自己更重要的人。恋爱脑小骆上线! 第48章 突变 莫名其妙   去年回国后,骆驰再未跟宫延泽见面。   这次回国再见,骆驰昨夜并没有把航班信息给他,但这人不知道怎么的搞到了他的信息。   但对方是宫延泽,骆驰一点也不意外。   挂断电话后,骆驰上了宫延泽的副驾。   在西北将近两个月,他开了两个月车,回来后再也不想碰车。   “骆驰到底什么情况?”宫延泽迫切发问,昨晚给骆驰发消息到现在也没等到对方的消息,他不是能够接受等待的人,找秘书查了航班直接来机场门口蹲守来了。   按照以往骆驰定然是不想回复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于忱,嘴角的弧度就像AK一样难压。   宫延泽透过车镜观察着骆驰的表情,面部的肌肉几乎要拧成一团,眉眼微皱,随后又忍不住打断骆驰:“不是,骆驰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一年都不见得笑几回的人,从上车后我每说一句话,你那嘴角就上扬几分,你觉得合理吗?”   “……”骆驰不想搭理宫延泽,又打开手机,跟于忱电话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得了,当时把我当军师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样子,追到了?”   骆驰这才开口:“他追的我?”   宫延泽:“?”   宫延泽知道骆驰这人表里不一,但没想到骆驰这么不要脸,自己喜欢对方成什么样了,还让对方来追求他。   果然这种闷骚的人最是可怕……   “得得得,你是这个。”宫延泽比了一记大拇指。   从浦东机场到市中心,一个小时的车程。才出机场,两人就在高架上堵了将近二十分钟,原本宫延泽打算把骆驰带到宫家老宅去,但是耐不住骆驰倔,又只好驱车将他送回Edv。   “你决定好了?”在骆驰下车的前一秒,宫延泽又一次开口发问。   骆驰解开安全带,“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骆驰让宫延泽帮忙盯着医院很大的一个原因便是要是骆逸决真出事情了他能在第一时间回来。   “要是要找肝/源,我这里能想办法,国内不行大不了去国外。”   宫延泽并不相信国内医疗水平:“骆驰,总之你自己想清楚,这不是说割一块肝长下来就万事大吉,这不是简单的创伤,而且——”   宫延泽话还没讲完,就被骆驰打断:“我明白,谢了。”   骆驰握拳轻轻敲了敲宫延泽肩头,又对着他这位兄弟笑了笑,在做肝/源匹配前医生就已经将所有的风险以及后续可能发生的病情一一告诉了他。   宫延泽看着骆驰走进Edv工作室大门,一如当年在伦敦时骆驰从Sop出去时的背影。   “喂,行我马上回来。”宫延泽挂断电话后,又驱车离去,Edv门口只剩扬长而去留下的车尾气。   虽说Edv是骆驰的工作室,但实际除了一楼外还有二楼一层生活区,起先买这处地方的时候骆驰也没想再划分一处出来,但后面经常待工作室懒得再回市区那边,就顺势将二楼规划出来。   出去将近两月,屋内像是蒙了一层灰,小程序下单后阿姨上门打扫完毕,骆驰也已经将行李箱的东西全部整理出来。   于忱吃完午饭简单午休后给骆驰又打来电话,骆驰才刚刚收拾完。   “骆驰,你还没休息?”于忱坐在小院的摇椅上,将摄像头凑近些,就像两只眼睛也凑到了骆驰身边,从头到尾将骆驰打量了一番,随后问道:“骆驰你不会还没吃饭吧?”   骆驰不语,将脸也靠近了屏幕。   于忱不满地瘪嘴:“说让我好好照顾自己,骆驰你才是那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吧?”   “刚回来忙忘了。”   “在工作室?”于忱问道。   骆驰点头:“嗯,回来后简直跟没人居住一样。”   “那也要吃饭。”于忱点开外卖软件,将地区切换到上海,之前在敦煌知道了骆驰的工作室地址,又看了看附近评价好的小馆,下单后才又给骆驰说道:“不知道你喜欢吃哪一家的,就随便买了。”   “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哦!”   后面两人又聊到了海荣,于忱告诉骆驰,海荣后面回来是跟阿木一块回来,不过只是待了短短半天时间又走了。   阿木告诉于忱,里乡现在已经换了一副模样,不止草场被大规模重新规划整合,山上的特产也有专人来收购,之前两人走过的山路后面政府也来人重新修了一遍,现在的山路尽管还是曲折,但是已经不算陡峭,说是再过一年会尝试从山的中间开洞,重新规划一条隧道,到时候进山也更加方便。   “骆驰,阿木说很感谢你呢。”于忱将阿木告知的事都一一又转告给骆驰,起先他并不知道骆驰说的留下的种子是什么意思,还是今天见到阿木后才知道后续发生的事情。   骆驰从来都是做的比说的多。   骆驰将桌上的消毒设备一一收好,这会儿黄衣骑手已经走到玻璃门外,骆驰打开门,骑手将外卖递给他,包装是他之前常点的那家花椒鸡。   “他最应该感谢的是他自己。”   之后的几天,骆驰的工作室依旧没有营业,回去的第一天在收拾完毕后,他又一次联系了安丽,在心理检测出来后,就连安丽都忍不住发出感叹,西北的旅程实在神奇,当然骆驰并不觉得是那趟旅程改变了自己,于他而言旅程中的见闻才是改变他心态的关键。   以及真正改变了他的于忱。   第二日,于忱的航班抵达北京。   打来电话时,骆驰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一记熟悉的男声,报完平安后于忱挂了电话,后知后觉骆驰才反应过来那是阿恒的声音。   夜晚,骆驰在给于忱拨通电话时,于忱正好是在家宴。   当然对比起骆驰,于忱回京后,自然是免不了老爷子组织的宴会,饭桌上于忱毫不避讳将骆驰介绍给了饭桌上的七大姑八大姨。   老爷子虽然面色难看,但好歹于忱回去了,那晚上于忱的发出的朋友圈同样遭到了亲戚朋友的不解,关于知道自家儿子出柜后的第一反应,骆驰也是在这一天听于忱说的。   于父于母倒是不意外,这年头教务处抓的情侣有同性有异性,不过当然第一反应还是意外,和骆驰想的一样。   于母当即表示自己受到了惊吓,只试探询问于忱是不是在开玩笑,后面晚上于父又找到于忱单独谈话,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那你呢?你怎么回答的?”骆驰躺在床上,于忱今晚的家宴又像是被灌了很多酒,毕竟第二日他又要跟导师一块前往伦敦。   中国出远门前免不了的家宴喝酒饯行。   于忱蹲在路边,也得亏了骆驰这通电话,他才能从饭桌上出来。   “那我肯定老老实实回答啊。”于忱蹲在路边,单手半撑着脸,路灯从上打下,死亡的灯光将他照得骇人,他又时不时在路边张望,不知道在等谁。   “然后?”   于忱想了想:“还能然后什么啊,就是问你什么时候跟我回来呗。”   “你在等人?”见于忱依旧没有看着屏幕,骆驰没有忍住,终于开口询问。   于忱没有隐瞒:“对阿,说是我刚回来,之前北京的好友都约着,晚上估计还有一场吧。”   “合着让我给你打电话是让你方便出来去赴下一场?”骆驰倒是不介意做于忱的挡箭牌,“阿恒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阿恒回来了?”   骆驰冷笑一声,料定组织者就是阿恒。   “你回来的时候他来接你了?”   于忱点头,“是啊,阿恒跟我爸妈一块来到的啊。”   于忱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起先骆驰说阿恒喜欢他,后面他是有一些怀疑的,但后面阿恒带着他爸妈一块来接机,又不是一个人来的,路上的言谈举止无一不是在朋友的范畴,于忱觉得是骆驰想的太多。   “骆驰,你就单纯想太多了,你知道吧,阿恒就完全是兄弟来着,而且我发朋友圈后他还第一时间给我送祝福了。”   “所以你不相信我?”骆驰知道于忱这人轴,谁知道阿恒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在德令哈时的三番两次警告,骆驰倒没看见他的好心。   这种人保不准在后面搞什么猫腻。   “哎呀也不是,都是熟人,总不好人家组好局之后放人家鸽子吧?”   于忱跟骆驰思维不在同一层,毕竟是约好的朋友局,况且人家一直在等自己。   骆驰不语,直接将电话挂断。   “欸——”于忱话还没说出口,手机屏幕只剩下了和骆驰的聊天框,对方挂断的迅速,让他始料未及。   “莫名其妙!”于忱看着和骆驰的聊天,明明一开始双方都还是心平气和,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朋友的喜欢,于忱真的搞不懂骆驰。   半个小时后,骆驰仍旧没有等到于忱的回复。   以往从不爱看消息的骆驰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期待着某人再次联系,他心烦意乱,又从床头将手机拿回。   【回家了没?】   【现在在哪里?】   【怎么不回消息?】   骆驰快速打字,又迫切希望得到对方的回复。   发出的消息如石沉大海,骆驰起身,时间已经来到了十一点,窗外的上海全城都已经亮起,他又在窗边辗转了许久。   下意识想着是不是自己对于忱的掌控太过强烈,可明明他应该比那群朋友重要,于忱却选择了他们,骆驰心中生出极度的不安。   在临近十二点时,他终于忍不住又拨通了于忱的电话。   但电话接通后,并不是于忱的声音,而是阿恒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笨蛋 你根本没有   “喂?”阿恒语气极度不耐烦,知道对面是骆驰并没有收敛气焰,即便已经是于忱的男友又如何,本是小三的做法却说出了正宫的气派:“骆驰啊,于忱现在跟我在一起呢,你不会真的以为跟他出去玩了两个月就能比得上我这个多年的好友吧?”   “让于忱接电话。”骆驰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但攥着手机的指尖已经微微泛白。   阿恒看了眼手机,于忱给骆驰的备注实在惹眼,他轻轻舔了舔犬齿,酒吧四下未见于忱,十分钟前于忱说是去洗手间,现在还未回来,但手机却被落在了外套里。   “他现在不方便,有什么事情跟我讲就好。”阿恒宣示主权一般,并不打算让于忱接到骆驰这通电话:“没事别来打扰,骆驰你真以为自己很重要?要真是重要想来你晚上极力阻止于忱也不会来,新鲜感褪去后,你看谁还喜欢你,你家里那些破事处理好了……”   骆驰愈发捏紧手机,后面阿恒讲的话他一句也没听,直接挂断了电话。   Edv工作室内,灯火彻夜通明。   烟灰缸内,烟头已经数不清楚,这一夜骆驰手里的烟就没停过,藏酒橱一侧的酒水已经空了。   保洁阿姨上门打扫时,骆驰半死一般躺在沙发上,叫了半天也没见回应。   “骆老板?骆老板?”阿姨拿着抹布的手颤颤巍巍,尽管之前已经有这类老板醉酒的经验,但看见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男人,心还是免不了一紧。   骆驰身子陷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一条胳膊自然垂落在地面,食指和中指之间仍然夹着一截已经燃尽的烟蒂。   细长的睫毛轻轻垂下,眼下是青紫一片,脸色更是因为彻夜未眠加上酒精作用后的惨白,原本就瘦的下颚线紧绷得厉害,高挺的鼻梁像是常年被阴云密布的高山,阿姨将指尖凑近,还有呼吸,这才轻松了一口气。   但即便如此心理的那根弦也没有就此松下。   来之前,老板特地嘱咐,说是这家老板心理状态不好,说是打扫期间若是遇到老板在的情况要轻巧再轻巧,不可发出强烈的声音。   望着茶几上七零八落的空酒瓶,烟灰缸内满满的烟,保洁阿姨也害怕这人万一酒精中毒因为她错过最佳治疗时间成为罪人,最终还是试探性伸出双手,轻轻碰了碰骆驰的肩头。   即便宿醉整夜,但骆驰睡眠也未进入深度,缓缓地掀开了眼皮。   瞳孔尚且涣散,又过了好一阵,失焦的视线才重新聚焦,看着桌上喝完的空酒瓶,骆驰并没有动作,喉咙干涩得厉害,吞咽一口唾沫像是被刀割一般,昨夜阿恒的话还在脑海里盘旋。   下一秒骆驰猛然起身,打开手机,没有一条信息是来自于忱。   阿姨被骆驰一惊一乍的动静吓得显然有些吓到了,但见骆驰没有什么问题又才小心翼翼拿着抹布绕到后面的扶手开始认真打扫起来。   骆驰抬头望向窗,天边才刚刚浮上一层淡淡天光,整座城市并未完全清醒,但人却比城先起一步。   这几日宫延泽来Edv的频率格外频繁,但每次来骆驰都是在闭店的状态。   “骆驰,你到底还开不开店了?”宫延泽这几日已经将宫家之前所有的烂摊子处理完,不过这几日网上倒是多了好些关于宫少的花边新闻。   骆驰没搭理他,继续坐在工作台画着线稿。   第二日于忱什么解释也没有,直接出了国,甚至他知道对方落地的消息,还是后来宫延泽告诉他的。   “不是,到底啥情况?”宫延泽拖着木椅坐到骆驰面前,又耸耸鼻尖,将骆驰一旁的玻璃杯拿起嗅了嗅:“靠,你现在喝酒跟喝水一样啊?”   宫延泽实在看不下去,这人这么谈了恋爱跟失智一样,那天听保洁阿姨说起骆驰的情况,他还以为骆驰又想不开,又要开始折磨身边人了。   “不是,不就是跟朋友去喝酒聚餐吗?这有啥啊?”宫延泽都分析了好几天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跟骆驰这人恋爱,他是恨不得对方全世界都是他。   “我都说了,不是普通朋友。”骆驰将德令哈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那一晚上阿恒接的电话的事情宫延泽也尽数知晓。   “哎,我的意思是人家于忱只是把人家当普通朋友,你这样人家肯定觉得你太小心眼啊,而且毕竟你才跟于忱认识几个月啊——”宫延泽每说一句,骆驰脸就黑上一分,到最后骆驰的脸已经能用阴云密布来形容了。   “当然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于忱也是……”   “跟他没有关系。”骆驰打断宫延泽,这件事情骆驰并没有觉得于忱有问题,有问题的应该是阿恒,知道对方有对象还要往上靠,于忱只是被所谓的兄弟情欺骗了而已。   “得,你说你有理,有问题就解决啊,你天天搁这里颓着,不是给人家趁虚而入的机会?而且我看那个叫于忱去参展的Lucas好像对你对象也有点情况哦?真不去联系?”宫延泽实在没话讲,按照骆驰这个进度,再这样沉默老婆真要被人家拐走了。   “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其他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宫延泽将手机相册打开,屏幕上于忱正跟着一位华裔男人开心交谈着,男人看着于忱的眼神不仅仅是欣赏,右手攀附着于忱的肩头,左手指着墙上的民族摄影照片。   骆驰原本只是轻轻一瞥,“知道了,这又是他的好朋友。”   嘴上说的轻巧,但手里的笔尖已经将画纸戳破了一个洞。   宫延泽轻叹一口气,骆驰这人就是如此,嘴比谁都硬,心却比谁都软。   “好了,你要认为是好朋友就是朋友呗,不过要是决定了去捐/肝,这段时间别再喝了,不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你床上那个哥哥想想。”   “我昨天去看他了。”骆驰轻轻吐出一句,昨天去医院时除了护工在照顾骆逸决,骆驰并没有看见那位所谓的父亲,当然骆驰很早就明白,他们这位所谓的父亲说是爱骆逸决,但本质仍旧是商人,他其实谁都不爱,他只爱自己。   “骆逸决,你哥其实,也挺不容易的。”宫延泽停顿了两秒:“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道德绑架你。我也是回国之后才知道一些事情,商贸这一块这几年并不好做,你那个爹这几年说是在外面又养了一个,这是我从老爷子那边知道的,起初谁也不知道,你哥这几年这么拼命应酬可能也是因为这件事,但后面说是那方出了意外,外面那个不知道怎么就悄无声息了。”   宫延泽点到即止,骆驰是个聪明的人,很多事情他挑明说出来就没有意思了。   骆驰放下手里的笔,盯着宫延泽突然笑了起来,说是笑但宫延泽却觉得比哭还难看。   “昨天去看他,大部分的时间他都躺在病床上,医生说他一天几乎都在昏睡,即便是醒了,意识都是模糊的,之前那么意气风发的哥哥,这会儿人已经黄得不成人样,小臂上也一片青紫的淤痕,我过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一瞬间很想握住他,和预期所想的温暖不一样,他的指尖是冰凉的。”骆驰说道这里喉间已经哽咽:“其实他比谁都希望我恨他,但是我一点都不恨他。”   “骆驰……”宫延泽还想再说什么,骆驰却举起手将他打断。   “阿恒有一件事说的没错,骆家这些破事都还没处理好,我好像确实很没有资格去爱于忱。”   宫延泽起身同样对着骆驰释怀笑道:“想清楚就好,既然是误会,说开就好,于忱这人。”宫延泽摇摇头:“嗯的确是个小太阳,在哪里都乐呵乐呵的,CC过去交涉的时候回来都是高度评价,他是个很好的人。”   “当然,骆驰你也是。”   骆驰摆手耸肩,随后又缓缓摇头:“他比我好太多,当然,不会有人比我更知道他有多好。”   晚上骆驰盯着已经暗淡了好几次的手机屏幕,终于在凌晨给于忱发去一条编辑很久的消息。   骆驰并不认为自己错了,但于忱也没有错,只是出于不同的立场,一个人的时候是自我,但两个人在一起却更应该站在彼此的角度思考,显然两人都没有做到这一点。   但两个人总得有一个率先联系打破沉默,以往于忱总是在承担着这样的一个责任,骆驰想这一次应该到他了。   发出消息的一瞬间,骆驰紧绷的心弦在一瞬间放松,伦敦正是下午五点。   于忱跟导师结束完一天的行程,回到酒店后第一时间看到了骆驰的消息。   说不牵挂是假,一整天即便强颜欢笑,跟着摄影评委交涉,心中却始终牵挂着国内的某人。   在看完骆驰发来的一长段文字,于忱指尖在点到视频通话后却又犹豫了,取而代之在聊天框内开始打字。   才打到一半,骆驰的电话却突然弹出。   拨通到接听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骆驰的脸出现在屏幕的那刻,于忱的眼眶瞬间红了。   “骆驰,你根本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即便在昏暗的床头灯下,于忱也能清晰看到骆驰眼下的淤青,唇边的胡茬还有那双疲惫充满血丝的双眼。   骆驰一句话都还没讲,于忱就已经想要回国了。   “怎么跟兔子一样,眼睛红得这么厉害?”骆驰嘴角上扬,他紧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于忱的回复,聊天框上一行正在输入看了许久,知道于忱是害怕打扰他睡觉,心里暗暗骂着于忱笨蛋,他其实一直在等待呢。   作者有话说:   好累……新工作的搭子完全比骆驰性格还古怪 第50章 思念 因为一个人   于忱并不爱哭,但此刻看见骆驰,心上却有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   眼睛痒痒,心也痒痒,是一片羽毛在心上轻落,是毫无方向的蒲公英突然在此处扎根般。   “骆驰,其实你不用说抱歉。”   于忱吸了吸鼻子,极力克制住那股酸涩,酒局结束后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骆驰会如此说了。   “你是对的,我只是一时之间没办法接受这样的事情,当然无关性别,只是突然很多年的朋友说喜欢你,好像换谁都很难接受。”于忱扯出一抹苦笑。   从洗手间回来后,于忱知道有人动了自己的手机,尽管阿恒将骆驰的通话记录全部删掉,但于忱看到手机摆放位置还是猜出来了。   离开前,阿恒抱着于忱眼里是不解:“于忱,为什么我明明比他先出现,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呢?”   骆驰看着于忱这样,甚至开始后悔将这件事情戳破,对于于忱而言友情和爱情应当是分开的,但两个却同样重要。   “但是,阿恒说的对,你出生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我有时候也难免会怀疑喜欢我,是否只是好孩子的你的一时兴起,像我这样的人貌似一开始跟你就是处在两个世界,怎么办呢于忱,原来我只是嫉妒他比我更早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不管是出于什么喜欢,你喜欢他都比我久……”   “欸骆驰,原来你会这样想?”于忱哭笑不得,怎么会有人这么小气,“但是如果我说见到你第一面就喜欢你的话,你会不会觉得好一点呢?”   骆驰眼里噙着笑,屏幕内的小人仅仅一句话便让他的内心雀跃,“这样吗?”   两人终于将事情说开,于忱最后又开始碎碎念要骆驰好好照顾自己,在得知下周骆驰已经约好手术后又仔细叮嘱他要照顾好身体之类。   骆驰即便嘴上说着啰嗦但语气却始终带着宠溺,不知不觉两人又聊了两个半小时,直到于忱房门传来阵阵敲门声,于忱晚上还有饭局。   “好了骆驰,不许熬夜了,都怪你!现在马上放下手机睡觉!”于忱假意动怒,虽然说着是对方的问题,但心里更多认为是自己打扰了骆驰。   “行,回来记得给我发消息,离Lucas,算了总之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情联系我。”骆驰想到白日宫延泽的话,想要叮嘱于忱,但最后又害怕于忱觉得他想多了,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叮嘱。   于忱看出骆驰的犹豫, Lucas吗?   “知道了,放心呐有什么事情我会跟你说的,在担心我之前先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得恋恋不舍,但于忱那头人正在催促,最后尽管再有不舍也得挂断。   后面一周,因为时差问题,两人也只能尽量错开时间联系,白日骆驰除了待在工作室也会去医院看看骆逸决,和之前的一样除了护工再看不见其他人,骆父似乎在有意回避什么,从医生那处得知骆驰要给骆逸决捐肝的前几天,骆驰在医院终于碰到了他这位所谓的父亲。   骆驰离开沪上是十五岁,那时候骆父也不过四十不到,十年后回国再见,他即便没有了辉煌时期的傲气,也不该是这会儿这般颓然沮丧,再说骆逸决已经完成了骆商的转型,说难听点就算骆逸决现在就走了,骆家也不会破产,他这会儿太过反常。   “医生说,后天手术?”男人的声音明显比以前老了不少,但看骆驰的眼里依旧没有感情,仿佛他只是一个供骆逸决活命的血包。   骆驰早已对面前这位父亲失望,十年前他可能会问他为什么不爱他,但现在的他已经二十五,在接受不被家人爱的这条路上,骆驰想他已经能完美交出满分试卷。   “嗯。”骆驰语气平淡,没有声嘶力竭也没有半点难过。   就像是和一位陌生中年人交谈。   “哼,算你有点良心,你哥现在严重成这样都是拜你所赐。”骆盛冷哼一声,不满跟愤恨都随着这一声悉数传进骆驰的耳朵,他将骆逸决如今的状态全部扣在了骆驰的脑袋上。   骆驰抬眼,终于正面打量他,骆盛身上商人的市侩和算计,不止在生意场上发挥得淋漓尽致,对自己的儿子也满是无尽的算计。   “拜我所赐?”骆驰低声重复,语气很轻,如同冬日呼出的热气,轻但能量却不小:“你老人家可别忘了他现在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那个要死不活的骆家。”   骆盛已到中年,常年应酬的啤酒肚此刻宛若怀胎十月的孕妇,被骆驰这一说,开始恼羞成怒,急促的喘息,仿佛下一秒就要呼吸不上,又急忙从兜里拿出一只香烟,打火机正要点燃,一旁的护士上前:“不好意思先生,这里是重症室,抽烟请出门左转有专门的吸烟室。”   被年轻护士这一反驳,面子又一次挂不住,大声开口怒斥:“你算什么东西!我儿子一天十万的病房我少你们医院了?我烟都还抽你在这里管你老子!”   骆驰别过眼,不动声挡在那护士面前,“闹够了没?”   “要觉得还嫌不够丢人,我不介意再给你拿个喇叭。”   骆盛看着面前的骆驰,冷笑一声:“出生就克了你母亲,现在来克我来了,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骆盛面部几近扭曲,对着骆驰咬牙切齿像是一只恶鬼要将人吞入腹中,他从来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一切的一切都是别人害他,他所有的儿子都是来报复他的,骆驰是,骆逸决更是。   “你们兄弟俩没一个好人。”   骆驰面不改色,他不再像十五岁时需要仰望这位男人,二十五的他俯看着,基因是个很神奇的东西,骆盛的伪装刻薄,骨子凉薄在一定程度上对于他的这两个儿子都有影响,但血缘同样奇妙。   “是啊,当年把我送去Sop的您难道就是什么好人吗?”   骆驰将嘴凑到骆盛的耳边:“其实你早就已经将我杀死了很多次,那一年要是没有哥,我也的确出不来,你认为他为什么同意你把我送走呢?”   末了,骆驰又对着骆盛一字一句说出了他真正在意的事。   “口口声声说忘不了我母亲,那为什么她刚走不久外面又传出来您另有他人了?怎么这次生出了最想要的女儿吗?”   “你!!!”骆盛指着骆驰,指尖剧烈颤抖着,   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被戳破后的狼狈又伴随着恼怒让他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理所应当的咄咄逼人气焰在这一刻已经消散了大半,没想要张嘴,反反复复最终一句话也没能讲出。   医院长廊惨白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将那层道貌岸然的虚伪撕得粉碎。   骆驰微微向后推开半步,视线轻瞟到骆盛指着自己的指尖,并没有动怒,无意义的争吵并不会让人亢奋,只有越接近真相之后的冷漠淡然,击溃骆盛也并无快感,更多的是对于亲情变质后的悲哀。   “所有,别再用你那虚伪又廉价的感情去消费早已经离开的旧人,要真放不下,当年知道一切你就该从医院的顶楼跳了,黄泉路上好歹还能做个伴。”骆驰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传到骆盛的耳朵。   骆盛猛然抬手,直直往骆驰的脸上挥去。   骆驰没有躲闪,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他只是看着骆盛,他再也不会因为父亲的暴怒而手足无措。   那一巴掌并未如预期一般落在脸上,骆盛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是愤怒与难堪混杂,被人洞察心事后的难堪。   骆驰扯起一丝冷笑,随后转身离开了医院。   两人的不欢而散,晚上骆驰依旧照常跟于忱聊着天,两人分享着每日发生的事,试图在对方不在自己身边的日子也能参与在对方的生活之中。   “好累哦骆驰。”于忱躺在沙发上,面上是生无可恋,这几日除了去Lucas的展,其余时间在导师的引荐下顺利接触到了索尼人文的评委导师。   “辛苦就回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骆驰不会安慰于忱,但更多的时候是想为他托底,如果于忱想多出去飞飞,他就在这里等待,只要于忱回来,他就一直在这里。   于忱乖巧地点头,他也很想念骆驰,白日去IC参观时,他想骆驰是否也在路过此处,路过伦敦眼时又会想骆驰也许曾经也在此地待过好一阵,伦敦总是阴雨绵绵,这座和骆驰气质相近的城市让骆驰待了十年,也许他喜欢的人一开始性格并不是这般,但这座城市改变了他。   “骆驰,你喜欢伦敦吗?”   骆驰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思考了半天:“在问这个问题前,或许你已经有了答案。”   于忱一副被看穿的懊恼:“得得得,怎么又被猜到了?骆驰你之前是不是学的心理学啊?”   “只是了解你,其他的还真看不出来。”骆驰了解的心理学也只有在看心理医生时有过交流,真说心理只不过恰好他了解于忱。   “哦?这样吗?”于忱半信半疑:“不过我觉得十年的话总会爱上些什么的,今天去IC的时候看见金融系的学生,我就想啊我们的骆驰以前学生时代会是什么样的呢?会和喜欢的人一起逛校园吗?会在下课后接受朋友的聚会邀请?又或者因为兼职忙得焦头烂额?”于忱每一次发问,眼里的光又会亮上几分,“还有在大本钟下,整点听到钟声好像我们又一起看过了一次风景,骆驰你知道吗,其实着这几天天气都不好,但是想到这是你十年的生活之地,我对它好像多了一份感情。”   骆驰听着于忱说着自己眼里的伦敦,明明再熟悉不过的景点和地界,又一次因为他的描述认识了一遍。   他谈不上喜爱那座雾都,他不得不生活在那处。   爱上一座城,只会因为一个人爱上。   于忱爱上他的同时,对伦敦多了一层滤镜,而他又通过于忱的眼重新爱上了过去生活的地方。   “于忱,等你回来也带我去看看你的城市吧?”   电话已经接近尾声,于忱笑着点头,说下一周就回来了要牵着骆驰一块去他的母校,要一起吃最爱的餐厅,要带他去见他的家人朋友……   “骆驰,怎么办好想明天就飞回来,你不要再勾引我了!”于忱抱着抱枕眼睛又凑近了屏幕,试图将骆驰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哪有?”骆驰很想透过屏幕去捏于忱的脸,“周日吧,手术完你也快回来了。”   周末的最后一天,骆驰和骆逸决一块上了手术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昏迷 湿热的盛夏   于忱接到宫延泽电话时刚结束Lucas的最后一天私人展。   手机铃响了半天,是一串陌生的国内电话,起初于忱并没有当回事,在国内他也时常会有一些骚扰电话的打入,已经关掉静音后那人仍旧锲而不舍地拨号,于忱眉头微皱。   “怎么?是有什么急事?”Lucas凑到于忱的身边,自从上次晚宴后于忱就跟他保持很大一截距离,明明前一日还在热情探讨,第二日晚宴这位年轻摄影就跟他保持了界限,尽管他说自己有对象了,但Lucas觉得爱这种事情是说不准的,保不齐还没回国,两人其中一人就变心了呢。   于忱不动声色往身后退了两步,对着Lucas露出不失礼貌的微笑:“应该是吧,不好意思Lucas先生,我先去接个电话。”   Lucas摆摆手,示意于忱随意。   毕竟他的民族展已经开展了一周,不过是今日多添了一副,按理说于忱应该会感兴趣,但结果却不尽人意,这人压根对他的摄影和收集的摄影作品毫无兴趣。   当真是无趣。   当宫延泽的声音从电话传来的瞬间,于忱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连带着汗毛一并僵硬。   展会周遭的人声在这一瞬间被隔绝在外,听筒内宫延泽的声线也越来越颤,于忱脚步踉跄半分,急忙扶住身侧的墙面,方才勉强站住。   先前的礼貌得体在这一刻尽数坍塌,胸腔起伏让他几乎无法开口回话,于忱顺着墙面最后半跪在地上。   “原本已经缝合好,医生说已经结束突然就是止不住的出血,凝血开始紊乱,又是二次开腹……”   宫延泽后面的话于忱已经听不清楚,整个人瘫倒在地,泪瞬间决堤,手止不住颤,“哐当”一声,电话砸落在地面,清脆的响声惹得周遭一群看展的人投来驻足的视线。   老李头跟Lucas赶过来时,于忱只是呆愣靠着墙角,嘴颤个不止,泪依旧无声滑落,在导师上前搀扶的瞬间,于忱将已经摔得稀碎的手机捡起,看向老师的眼里是无尽的绝望。   “发生什么了?”老李头从未见于忱这副模样,心头一梗,知道一定是出了大事。   于忱拽着导师的衣服,深呼吸三秒后终于将心情平复,再想强装镇静但发颤的声音仍旧将他的害怕暴露得一览无余:“老师,我……我要回国……”   原定周二晚的回国飞机,于忱在周日凌晨改签在第二日落地上海。   当真正出现在ICU见到骆驰后,于忱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明明回来时还好好的,在上手术台前一夜两人都还在期待着回国见面,却不想再见时骆驰是躺在ICU的病床上昏迷不醒。   消毒水的气味格外刺鼻,呼吸机和点滴管缠绕在骆驰的手臂上,屏幕上起伏的波形频率,都无不提醒着于忱,骆驰随时可能离开。   骆驰脸色泛着病态的灰白,双目紧闭,嘴唇已经开始开裂,任凭他在玻璃窗前如何呼唤他都没有一丝反应的,二次开腹的刀口被厚厚的纱布覆盖,即便隔着蓝白被褥,也可以想象地下狰狞的伤口。   宫延泽站在于忱身侧,满脸疲惫,从骆驰出事后他就没合眼过,眼眶下乌青一片,刚从包里拿出香烟叼上,打火机拿出的瞬间又将烟收了起来。   “血压现在已经稳定了,凝血还有些问题,之前检查的时候医生就说过了,他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这样大的手术。”   于忱紧皱着眉,骆驰明明说医生那边报告没有问题的。   “他哥呢?”   说起这个宫延泽又是一阵头晕,他扶着额头:“隔壁ICU,这俩人没一个让人省心,不过骆逸决情况好一点,已经脱离危险期了,至少人是清醒的,等身体排异反应过了就转出来。”   骆驰是为了他哥才上手术台,要是骆逸决没有被救回来,那更是不值得。   “也就手术的时候骆盛出现了,后面下了手术台人影也不见一个。”宫延泽接着说道,锦兴那一块地的父亲辈都没一个好东西,赶明儿他就把那片楼全部推了。   宫延泽一拳揍到墙面,心里总觉得不对,第一次开腹明明都已经检查完,一定是没有问题才缝合的,但是居然是缝合好才说大出血。   后面他又去查了一遍监控,一切的流程都看不出半点纰漏。   十分钟后,护士轻声走到两人身侧,出于职业的语气带着些许的克制:“先生,今日的探望时间到了。”   于忱像是没有听见,依旧靠着玻璃窗将视线牢牢锁在骆驰那张惨白的脸上。   宫延泽看了眼于忱又望了望病床上的骆驰,走上前拍了拍于忱的肩膀,“走吧,一会儿医生要来换药,停留太久,他感染的风险就越大。”   宫延泽说完,于忱才缓缓抬头,看着进来的护士,他依旧无措,哪怕骆驰在病床上昏迷,他也没有办法多陪他一会儿。   出ICU的那一刻,于忱回头,病房门缓缓合上,病床内骆驰的脸一点点从他的视线消失。   后面的一个月,骆驰仍旧没有苏醒的迹象,医生说大出血加上长时间的缺氧损坏了部分脑组织,具体什么时候能醒来,没有人能清楚地给出确切的答案。   但好在骆驰从ICU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一开始十几分钟的探望时间,现在能随时去看,尽管骆驰没醒,但也能一直看着他,陪着他的时间变长了的这件事也会让于忱觉得开心。   从伦敦回来后,于忱只回北京去了一次,之后他便一直待在上海,宫延泽原本给于忱找了住所,但于忱拒绝了。   很多时间他都待在医院,除了偶尔回骆驰的工作室帮忙打扫,但后来发现有专门的阿姨会定时清洁后,于忱又不爱去骆驰的工作室了。   骆驰从ICU转去普通病房的第一周,于忱给骆驰擦脸时发现他的脸上的孔有渐渐愈合的倾向,最后扒拉着骆驰的耳朵,果然洞已经完全闭合。   于忱笑着调侃:“醒来后第一件事情怕是要重新穿孔吧?”   但说着说着于忱又忍不住掉下眼泪,病床上的骆驰一无所知。   “快点醒来,都说了我回来要跟我一起回北京的,骆驰你这个骗子,是不是不想跟我回北京?那我都留在上海了,你都不醒……”   这段时间,阿恒也来看过一次骆驰,说是来看骆驰但实际上是来看于忱的。   “于忱,我说过的,他家里面的事很复杂,你别……”阿恒依旧是来劝于忱回京,不过就是一段恋爱,完全没有必要搭在一个男人身上。   但说一半却又停下,于忱根本没有听他的话,依旧握住骆驰的手,倘若四周无人一般。   于忱不喜欢听的话会下意识地屏蔽。   “得了,随便你吧,老爷子说让我带你回去。”阿恒叹了口气,显然谁来于忱都不会走。   于忱依旧没回答,最后阿恒要走了,于忱才起身,但也只是将人送到了门口又转身回了病房。   窗外的天色又一次沉下去,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漫了进来,落在于忱的身上,日子依旧一天天地重复。   在上海的这段时间,宫延泽几乎每周会来看骆驰一次,有时候会用告诉于忱关于骆驰以前的事情的借口,才能将于忱带去吃饭。   于忱也从而得知了很多关于骆驰自己以前不知道的事,比如骆驰其实很害怕打雷,又比如很小的时候是个话痨,七岁的他玩游戏比不过宫延泽会耍赖,又比如其实骆驰在国外很少上课,去混乱的郊区开的第一家穿孔店,后来成了很多不良少年的住所。   又是一个月过去,上海正式进入了盛夏。   每每走到街上,扑面而来的不是干爽的热浪,而是裹挟着水汽的闷热,空气总是湿热的。这对于在京长大的于忱难免不习惯,才从医院走出短短的一截路,单薄的白t便黏在了后背,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也快被太阳晒蔫,蝉鸣从早到晚无休止地叫着,柏油路面上也似被热浪席卷,轻轻扭曲地晃动。   七月底于忱的摄影稿件依旧没有敲定,原定的新生主题依旧被搁置。   伦敦一别后,他跟导师再没见过,但老头这几天又发来消息,他才记得之前叫师姐帮忙清洗的胶片还落在老师那处。   前天叫老师邮寄的胶片今日终于到沪,于忱打开邮件,第一张便是他跟骆驰的第一张照片。   照片里,骆驰故意使坏攀着他的肩膀,看着镜头的眼怎么看都是在笑,而他没有看镜头,视线全部落在对方的身上,一脸错愕的神色,明明是骆驰先跑,但他却总能追上,现在想来于忱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原来很早以前骆驰就对他也有不一样的感觉了。   于忱将胶片收好,第二天再次去医院时碰到了骆逸决。   骆逸决大概是上一周才出院,尽管换/肝手术十分成功,但毕竟也不是寻常的手术,恢复后说两句话也会忍不住咳嗽。   病房打开的瞬间,骆逸决正盯着骆驰发愣,在察觉有人进来后,他才缓缓回头。   这是于忱第一次正面看到骆逸决,骆驰跟他哥哥长相截然不同,要说是兄弟于忱一开始根本没有看出来,也是在骆逸决开口后,他才惊觉面前的人是骆驰的哥哥。   “你好,你就是于忱吧?”骆逸决向于忱伸出手,“我是骆驰的哥哥骆逸决,原本应该早些时间来见你,不过——”   “咳咳咳……”骆逸决捂着嘴,脸被涨得通红,随后缓了好一阵才接着说道:“不好意思,最近又处理了些事情,也是前两天才刚刚弄好。”   于忱这才发现骆逸决今日穿着正装,像是刚刚应酬完的模样。   “你好,于忱。”于忱礼貌回应,起初对骆逸决不好的印象在这一瞬间也被横扫一空,毕竟还是骆商的一把手,病好后也要对公司的人负责。   但想到这里,于忱心中不免还是有所芥蒂,但亲情不也很重要吗?   两人坐在病床旁的沙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该先来看骆驰,但我不来看他也有我的原因。”骆逸决在职场多年,见过很多人,于忱心里所想他已然料想到。   “这是你的事情,当然你猜的对,我的确一开始不理解。”于忱毫不留情,他的耐心已经全部给了骆驰,他不想再对伤害骆驰的人有什么好脸色,尽管那是骆驰一厢情愿。   “当然,我也可以理解。”骆逸决笑着回答,并没有因为于忱的话生气:“没想到你跟小骆还蛮像的。”   “什么?”   “以前他也会等我去看他,但总会因为父亲安排的事情推迟或者不能去,小骆也会说这是我的事情。”骆逸决说完,从一旁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文件,“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于忱不解地接过,是骆商的股份转让。   “不是,你把我当什么……”   于忱还没说完,便被骆逸决打断:“你别误会,这本来就是要留给小骆的,不过既然他没醒,给你也是一样的。”   于忱那会儿并没有想明白,什么叫给他也是一样的,直到后面老爷子说他才发现骆家没一个好人。   在他收下股份转让的同时,这辈子跟骆驰的关系就被绑在了一起。   当然于忱并不介意,不过一直被算计的感觉让他十分不舒服。   “那就等骆驰醒了你再给他啊。”于忱看着意味不明的股份转让协议,提出了心中的质疑。   骆逸决摇头,“事情已经要处理完了,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后面骆逸决说的话于忱听得云里雾里,直到骆逸决说要离开时,于忱才搞明白,合着这人是来把弟弟托付给他的。   “欸,我只是喜欢骆驰,不是说卖给他了啊!”   骆逸决看了眼腕表,随后推了推眼镜框:“当然,只是我希望你能陪着他,听起来的确过分,当然不论如何作为他的哥哥,我都是感谢的。这只是一份保障,不管你接受与否,我只是希望能为小骆做些什么。”   于忱还在思考这句话,骆逸决已经出了门。   “欸!”于忱开门正要跟上,却在屋外撞见了骆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新生 于忱,恭喜   骆盛一脸倦意,眼下的青黑坠着一片,尽管在这之前于忱从未见过他,但仅仅一眼也能看出他的目光是涣散的。   骆逸决察觉到骆盛朝着病房内投去打量的视线,回头正巧看见于忱开了一道缝,房间的人同样在打量着门外的情况,骆逸决往于忱面前退了半步,将骆盛的视线拦在身前。   本该是父子相见的亲情戏码,但在骆家倒像是血海深仇。   骆盛怒目瞪着骆逸决,布满血丝的双眼无不在控诉这段时间的疲惫,他早已顾不得所谓的颜面,在医院的走廊外大声控诉着骆逸决出院后是如何将他这个父亲逼得走投无路,又讲述着他在骆逸决生病期间如何无微不至地照顾。   周遭看热闹的家属越来越多,没有人上前制止都想看这一场免费的闹剧。   骆逸决没有反驳,只是冷冷地看着面前人撕心裂肺地怒吼,于忱每每想要出去阻拦,都被骆逸决挡在房门边,丝毫没有退让。   骆盛的谩骂依旧没有停歇,身后看热闹的人仿佛无形之中成为了他的后援,人群中早已有手机悄悄抬起,记录下这一场荒诞闹剧。   “老子在医院照顾你一年,手术成功后就联合董事会那群人把老子踢出骆商!我骆盛还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啊!”骆盛指着骆逸决,嘴边扬起自嘲而又悔恨的笑,“所以当年骆驰出国你就在记恨我了是不是!”   骆逸决原本并不想搭理骆盛,但在骆驰的名字出现后,仿佛一根导火索被点燃,他终于压制不住心中的怒意。   “你还敢提小骆出国的事?”骆逸决双手握拳,大病新愈后他一直努力克制情绪,在得知骆驰二次开腹后他同宫延泽一样觉得事有蹊跷,整个沪上最好的医院怎么会出现这样低级的纰漏?   骆逸决冷笑着,看着面前这位已经几近癫狂的男人,再也给不出什么好脸色来,“当年我以为他出国了你就不会再针对他,我都答应了只要他能好好长大,你外面干的那些破事我都不会管。怎么难道外面那个私生子是你的孩子,骆驰他就不是?”   “小骆那会儿才刚刚十五岁,一个人在国外孤苦伶仃,你找人把他丢到Sop!你到底有没有心!”骆逸决说到这又开始剧烈咳嗽,胸腔骤然涌上一阵疼痛,他半弯着腰死死抵住胸口的位置,尽管双肩因咳嗽剧烈颤抖,但仍旧抬起脸,不肯让骆盛有丝毫的辩解余地。   “当爹的都没有爹样,还指望着儿子孝顺?骆盛你真是好大的脸啊。”   “要不是因为骆驰,你妈哪里会死?我们原本就是很幸福的一家人啊?都是骆驰都是他!”骆盛从不认为是自己的问题,哪怕没有骆驰,哪怕如今骆驰的母亲还在,骆盛也会变成今天这样。   “你有什么资格提我妈?婚内酗酒出轨你不是很早的时候就做了吗?什么都做了在这里装得伉俪情深,要真觉得亏欠你早该在那一天就自己从楼上跳了。”骆逸决扶着墙,句句泣血,“小骆以前总问我,为什么父亲不喜欢他,我当时还真以为你是因为对母亲的愧疚,原来是要给外面的私生子铺路啊。”   “当然,你给他铺路,那我也给小骆铺路就是。”骆逸决死死盯着骆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由红变白,最后变成青白一片。   心中方才有了一丝报复的爽意,“他们都说我聪明,像爸你年轻时候一样,我也觉得。”   “不不不!”骆盛抱着头蹲坐在地上,他终于意识到了那不是一场简单的失踪绑架案,“你这个逆子!”骆盛再度抬眼已经空洞,年过半百的他像极了一个无措的老人,下一秒竟直接瘫坐在地上。   “当然我原本以为解决了那两个麻烦,一切都会好起来,但因为身体的问题又不得不搁置一些事情,才让爸你有机可趁了。”   “所以你提前把公司资金转移你死了后全部都归骆驰,让我把骆驰叫回来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吧?”骆盛不再挣扎,骆逸决的确聪明,但不能说和他一样。   人老的时候总会犯一些错误,而他的错误已经无法用前半生的聪明来弥补。   “有些事情我已经无心跟你争辩,至于其他的跟警察说去吧。”   楼下的警笛声响起,骆盛知道骆逸决知道了手术的事,但即便如此他今天仍旧来了,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名,他只是想知道骆逸决到底对那对母子做了什么。   “他们到底在哪里?”   骆盛被警察带走时最后的一个问题,骆逸决没有回答,只是对着他轻笑。   对于坏人而言最折磨的不是将他送进监狱,而是让他在监狱的日子里始终牵挂着并不知晓的真相,直到他死亡的那一刻。   后面于忱才从宫延泽的嘴里得知,骆盛买通了医院的主刀医生,第一次缝合的时候故意留下了纰漏,第二次开腹那医生尚存一点职业良知,本来已经准备了致死的药剂,最后还是没有全部打入。   尽管两人都已经进了监狱,但对于躺在床上的骆驰而言也于事无补。   于忱第一次对虎毒不食子有了新的理解,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儿子。   第二个月,于忱依旧每日照例来看骆驰。   床头摆放了一张照片是两人在黑独山的合照,于忱心已经渐趋平淡,之前并不理解何露露为何不将病情告知朋友,这会儿终于明白,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人会变得空心麻木,哪怕行走在大街上,吃饭亦或是睡觉,他都会想到骆驰在病床上躺着的情景。   但他仍旧会想知道真相,也许清醒的人才是最煎熬折磨的。   秋天如期而至,于忱渐渐收起了颓然,搁置了三个月的摄影工作这段时间他也开始重新接手。   前不久从阿木嘴里知道了里乡的境况,里乡的路已经修好,这段时间政府那边组织了专业的培训,要把那处打造成一块农产品加工厂,另外因为路修好了,附加发展旅游业后旅客也越来越多。   当然最重要的是,阿木也决定离开里乡了。   “我要跟海荣结婚了,以后大概会留在肇星,欢迎你跟骆驰来找我们玩!”   得知这个消息时,于忱有些恍惚,原来西北一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于忱看着病床上一天天消瘦的骆驰,明明年纪不大,皮肤纹路的细纹却越来越多,最后还是没有将骆驰的情况告知阿木。   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于忱拉着骆驰的手,血管因为长时间挂点滴,布满细密青紫的痕迹。以前总是带有温度的手掌如今的温度总是偏低。   青紫的血管里血液依旧流淌,但速度却像是被放缓了两倍。   胡茬依旧无止尽生长,于忱已经习惯了每日来为骆驰清理的日常。   回北京时已经十一月初,正好赶上地坛的银杏树枯黄季节。   当然老爷子依旧不理解于忱为什么一直陪着不会苏醒之人,这两个月又开始张罗给于忱安排相亲局,于忱拒绝N次后他甚至说男的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这次回京不是相亲,而是高中旧友的婚礼。   不出意外依旧看见了阿恒,但自从上次上海一别后,阿恒像是变了一个人。   婚礼上即便坐在一桌,两人也没有交谈一句。   结束后,没有告别,又是匆匆离开。   在北京待的两日,第一日婚礼结束回家后面对于父于母的质问,于忱将上海的事全盘托出,不过老两口并没有指责,在一夜的商讨后,最后欣然接受,总归是孩子辈的事情,他们老了能做的只有支持,只要于忱想回来他们随时可以兜底。   第二日,于忱去了地坛。   每年的秋季大约都是北京孩子最爱的季节,漫天飘落的金黄银杏叶,都像是下的一场金色雨。   于忱躺在树下,任凭落叶将自己堆积起来,空气中也弥漫着银杏叶的味道,银杏树的味道在于忱这里并不算难闻,反而是一种生命的鲜活——   “鲜活?生命?”于忱眼里是漫天飞舞的金黄,天空的云仍在流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是啊,新生是随时都会发生的事,血管里流动的血液,吸食养分的树木根系脉络,需要被清理的胡茬,以及从树枝掉落的枯叶。   于忱终于在十一月交上了他的参赛作品。   年关将近,于忱今年依旧受邀出席获奖晚宴。   不过这一次心态和以往提名都不同,原本希望除夕能跟骆驰一块的,但最后评委处强制要求于忱必须到场。   在这个时候于忱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骆驰,原本想跟你一块跨年的,不过今年确实是大变故,你不是说我作品吓人吗?今年要不要来看看你嘴里说的吓人的摄影是如何获奖的?”于忱很喜欢牵着骆驰的手,每次来都会牵着骆驰说很久的话。   年前他刚在沪上办了以西北为主题的个人展,展会依旧普通,流程和往常一样,来的人也大差不差,不过让他意外的是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不过呢,还想告诉你一件事,前两天展会遇到了一个我们俩都认识的熟人。”于忱故意停顿:“好像让你猜猜的,但是这样似乎是我在欺负你。”   于忱对着骆驰的手轻轻呼了口气:“好啦,我告诉你吧,老王王靖宇来了,之前还说希望能见面,他说他特意从北京来的,说来上海以为是我们俩一起办展,问我怎么没看见你……”   于忱说道这里又忍不住哽咽,尽管在外人面前他都竭力保持冷静乐观,但独自跟骆驰相处的时候总会一阵酸涩,他真的要恨死骆驰了。   一滴泪落在骆驰的手背,于忱又吸了吸鼻子,努力克制住哭意,“嗯,没事的,我说明年吧,明年我们再一起办展。”   落地伦敦的当天,于忱见到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对于北方孩子来说并不惊喜,但在伦敦的雪却不同。   西方对于雪总是有很浪漫的说法,比如初雪降临的时候便会有奇迹的出现。   当然伦敦的初雪在十二月就已经来过。   但于忱觉得这是他的初雪,如果骆驰在的话那就更好了。   晚上的晚宴于忱兴致缺缺,这几年的熟悉面孔他都一一见了个遍,不同国家的人齐聚于此,只为看最后的大奖花落谁家,这样的戏码于忱已经看了四年。   即便这次提前知道了最后的结果,内心也已经没有第一年时的激动欣喜。   在评委颁布人文摄影获奖人后,聚光灯落在了于忱身上。   于忱起身对着周围的前辈以及参赛者九十度鞠躬,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朝着他过去梦寐以求的位置走去。   短短的五十米,于忱脑海里闪过跟骆驰在西北的对话。   骆驰说,于忱,你很优秀。   骆驰说,我觉得西北并不荒凉,这里应该是新生。   当评委把奖杯递给于忱时,于忱才从那段回忆里抽离。   轻声感谢后,是熟悉的获奖感言和创作灵感分享的环节。   于忱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奖杯,没有预期想的感动痛哭,也没有过分的大喜大悲,他想了好一阵,最后只是对着看着自己的摄影界的前辈以及即将登顶的后来者又是九十度鞠躬。   “我想在座的所有前辈可能都听过我的名字,当然不是因为于忱这个人有多出名,而是因为在这届赛事开始之前,我已经提名三次了。”于忱眼里泪光盈盈,却还是自嘲地笑了笑:“这次很感谢评委老师和各位前辈认可,能够获此殊荣,很是感激。”   说到这里,于忱身后的LED显示大屏上出现了他的摄影获奖作品,图片中,是一双忧郁的眼拼接在西北小柴旦盐湖的画面里。于忱将苍白手腕下流动血管的画面,和去德令哈路途中见到的一棵孤树拼接在了一起。皮肤的细纹和西北大地上斑驳的地面拼接。   “在这里很感谢我的灵感缪斯,在西北待了将近一年,我原先认为这片土地带给我的只是大众口中的荒凉美,但从他的角度和他的世界来看,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生,落叶从树上掉落的瞬间,是新一轮的辗转轮回,而这一组想要表达的立意:荒芜之处,皆为新生。”   “我也希望他能够快点醒来……”   说完于忱又一次弯腰鞠躬,长久方才起身。   台下掌声雷动,长久后才又归平静。   “于忱,恭喜你。”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于忱动作明显一顿,猛然回头时,骆驰穿着正装在Any的搀扶下站在后台的入口。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毕啦,番外摩多摩多!大概意思是早点来吧,番外会补之前省略的情节,包括后面会有日常情节。感谢宝宝们的陪伴!一些地方觉得没处理好后面会开始修文,不过只会增字不会减少的宝宝们可以放心。总之依旧觉得幸运,这一本依旧算不上很好,但比起第一本也算是越写越进步了吧!希望后面能创作更好的人物和故事给大家,再次跪谢大家的包容和支持!希望以后依旧能多多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