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病美人失忆了-jjwxc 作者:脉脉春风 简介:   帅攻萌受体型差;攻永远比受更爱一点,受永远珍惜攻的真心并回应;双恋爱脑锁死;   分离焦虑忠犬人夫X失忆前后都有各自萌法的病弱娇妻   离婚是秦稚在他们婚后第四年提出来的。   秦稚坐在水晶灯下,苍白漂亮的脸稍微有了些血色,却依旧毫无生气。   顾闻希垂眸看着离婚协议,不签。   他和秦稚从出生就睡在同一张婴儿床,做不成亲兄弟,就做夫妻,没有分开这个道理。   苦苦挽留一年,也没能让秦稚回心转意,顾闻希再无办法,签字离婚。   离婚后的第二年,秦稚出了车祸。   顾闻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   电话那头的秦稚低声啜泣,委屈害怕,语气和声调都仿佛回到了过去,惯有的撒娇:“闻希哥哥,我出车祸了,你快来呀。”   秦稚的记忆回到了七年前,那时他18岁,也是他和顾闻希结婚的第一年。   食用指南:   1.走到离婚这一步,是因为太爱彼此;唯一的矛盾是爱;   2.帅攻萌受恋爱脑,双粗箭头,从始至终身心都只有彼此,锁死;   3.本文爱情浓度极高,生命的意义是彼此,时时刻刻告白,很爱很爱很爱彼此的竹马;   4.封建XP,攻宠受乖;高大英俊忠犬帅攻X长发娇怯温柔受,美受,非常美非常萌,致死量长发美受外貌描写;   5.真真失忆前患有抑郁症,阶段性抑郁和失明,时常晕倒卧床,偶尔轮椅流血,刷新点是他老公的怀里;病弱娇妻/温柔人妻属性,贯穿全文;大量发病描写,介意勿入;   非甜爽文,现代架空背景,【酸甜口】的爱情童话,病弱相关等请切勿带入现实,谢谢你。   *禁拆逆梦,拒绝相关可疑言论和不友善语言,为喜爱本文的正版读者维护良好阅读氛围;作者不吵架,会删评。   番外点菜单在评论区-话题楼;21点日更番外安排如下,顺序不定:   a)衔接正文怀孕   b)if豪门世家·伪骨科:白富美X高富帅,没有生活苦难作为催化剂,亲情到爱情的变质;[骨味会很重]【已完】   c)if破镜重圆:真真去了瑞士治疗,未失忆,与闻希重逢在开篇相同的时间;[典型破镜重圆味]【已完】   文案留存:11/06/25   wb:脉脉春风Nebelimtal   [今年还要写的两本:《今夜暴雪下的重逢》《分手后的孕期》求求收藏~]   《今夜暴雪下的重逢》病弱聋哑美萌X忠犬   今夜暴雪,航班停飞。   机场大厅,贺知意挂断助理电话,转头见到不远处的温斯语正被一个男人搭讪,他蹙起眉,走过去搂住温斯语,对方识趣离开。   温斯语耳朵上的助听器有些松了,贺知意弯腰,抬手替他戴好。   直到对上温斯语怔愣的目光,贺知意才意识到,这是他们分手三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清纯病弱聋哑受X很照顾宝宝的前男友忠犬攻   《分手后的孕期》病弱美萌孕夫X忠犬   祝微雨和李潇分手了。   他提分手的时候,李潇刚顶着满身雪回到公寓,怀里揣着给他买的糖炒栗子,还是热乎的。   李潇当即愣在原地:“分手?”   祝微雨垂着眼,嗯嗯两声:“我本来就是因为你有钱,才和你在一起的,现在你和家里决裂还被断供,当然要分手了。”   祝微雨拎着行李箱走了。   暴雪封城,没走成。   异国他乡,祝微雨没地方能去,被开车找了他一整夜的李潇冷着脸又给接了回去。   挺尴尬的,前脚提了分手,后脚还住一块儿。   尤其是祝微雨发现自己怀孕了。   [↓预收直达,请收藏我们吧,脉脉今年都写哦~]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青梅竹马 正剧 忠犬 失忆 第1章 第一章:“闻希哥哥?”   明天,秦稚就可以和顾闻希结婚了。   秦稚走在伞下,雨水雾气在他脸前漂浮,柔柔发亮,苍白清丽的脸似乎要融化在这场入夏的暴雨中。   “真真,你哥哥又来接你了。”   隔着透明杂乱的雨水,秦稚看向江城三中校门外,顾闻希侧着身,身形颀长,简单的白色棉T和黑色长裤,撑了把藏蓝色的大伞。   他太高了,在人群中英俊的脸庞极为醒目,浓眉英挺,只是站在那里便能从他身上感受到谦和沉静。   秦稚抿动着唇角,梨涡时隐时现:“他不是我的哥哥,我们只是从小住在一起。”   朋友:“可是你自己都叫他闻希哥哥。”   秦稚白皙的脸颊泛起绯红:“从明天开始,我就不这么叫他了。”   二人之间雨雾漫漫,人声嘈杂,顾闻希却发现了他,抬眼定了几秒,扭头与秦稚视线相交。   他们朝着彼此走近。   秦稚停在浑浊的水洼前,顾闻希伸出结实的手臂,搂住腰,轻轻一托,将他抱至倾斜的伞下。   跟朋友道别,秦稚肩上的书包被顾闻希取走,手里多了颗抹茶奶油布丁。   二人拐进通往菜市场的小巷,没什么人,布丁也吃完了,顾闻希就来牵他的手。   买完菜,回到职工家属楼。   顾闻希低头收伞,秦稚踮脚,拿着纸巾给他擦脸上和头发的雨水。顾闻希沉默地盯着秦稚看,看他的眼睛,看他的嘴唇,侧过脸吻他的手腕。   邻居给孩子开完家长会回来,正巧碰见,笑着跟二人打了个招呼。   进屋,越看自己孩子越气,骂道:“你看看人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小的爹妈死了十几年,大的爹死了,妈瘫了,边读书还要边打工赚钱养家、供病秧子弟弟读书,就这高考还是江城状元!再看看你,数学给我考9分!”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骂孩子的声音弄得一闪一闪。   大概是想到明天的事,秦稚这次走到三楼才觉得喘不过气。顾闻希将手里拎的菜和书包,都换到一只手,弯腰,单手托起秦稚,背他上楼。   秦稚胸口的寿桃玉坠有点硌,扯了扯,继续抱着顾闻希的脖颈,看他浓眉下的深邃眼睛。   秦稚捏捏他的耳朵,小声地喊他:“闻希哥哥。”   顾闻希亲了下他的脸颊。   秦稚安静下来,乖巧地将脸贴上顾闻希宽厚的肩膀。   家门口,秦稚从顾闻希裤兜里摸钥匙,开门。顾闻希忽然从身后圈住了他,一言不发地握住他的下巴,俯身下来,嘴唇猛地封住了他的。   秦稚微弱地喘息。   楼道灯熄了。   秦稚纤小的身体被一双手臂箍紧在怀里,酥软如绵,耳边是顾闻希粗重的呼吸…下一秒,闪电,雷声。随即,稳定、持续的医疗设备嘀嘀声。   秦稚睁开眼。   “去叫蒋医生,车祸送来的病人醒了。”   -   江城,璞淳集团。   男人身型高大挺拔,穿着笔挺的冷灰色西装长裤和雪白衬衫,浓眉深眸,戴着一副银边眼镜,轮廓硬朗,面庞带有几分威严和能用冷漠来形容的疏离。   顾闻希匆匆进到车库。   驶出地下车库,大片的金色阳光落在他身上,像覆了层金色的雪。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很是显眼。   司机为顾闻希工作四年,很清楚能让他打破计划,丢下工作的只有一个人。   上次是一个真正的下雪天。   半年前,司机将车停在距离集团不远的高级公寓楼下,秦稚在离婚后住在那里。   顾闻希站在玻璃门禁外,似乎所有的雪都落在了他身上。   两个小时,没有打伞,昂贵的黑色羊绒大衣洇湿斑驳,深浅不一,肩膀和后背的深色印记最是显眼。他垂着眼,手落在身侧,整个人似乎被什么压得很低。   玻璃门从内打开,走出一个提着行李箱的男人。男人和顾闻希对视一眼,退了回去,扶着门,秦稚走了出来。   秦稚裹着一件白色大衣,头发很长,有部分被圈进灰色围巾里,在脸颊旁蓬起柔软的弧度。苍白纤瘦,像朵被强留在冬天里的花,寒风暴雪,随时会将他揉碎。   影影绰绰,模糊不清。   司机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最后秦稚还是上楼了。   但顾闻希还站在那儿。   等到那扇窗户的灯亮起,等到给秦稚提行李箱的男人驱车离开,才折返回到车内。   后来他才听说,秦稚原本是要移民,去欧洲,不打算回来了。   司机记得清楚,因为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秦稚。   车停在医院大楼下。   秦稚昏迷的这几天,来看他的人不少,无法形容他美丽,他的脆弱,只让人来一眼就明白了。柔美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睫毛如此纤长,嘴唇小巧,让人想到装胭脂的小盒,偏偏毫无血色,楚楚可怜。   现下醒来,却发现他意外的爱笑。   秦稚额头上贴着小块白色纱布,脸颊和鼻梁有几处刮伤,涂了碘伏,橙红几块,像颗颗樱桃,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漂亮,反而更能让人将注意力全数落在他脸上。   他的状态不错,得知白粥是免费提供的后,喝了两大碗,面色红润,弯起那双淡色眉眼笑。   脸颊的梨涡很可爱,但失去七年记忆,却有些可怜。   护士遵从医嘱没有戳破,只是配合秦稚聊天,并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中午就醒了,要等到现在才给家属打电话。   秦稚穿着蓝白条纹病服,安静的眼睛缓缓眨了眨,小声地说:“闻希哥哥的习题课都是五点才下课呢。”   其实,他并不确定。   秦稚的大脑一片混沌,明明记得刚到家,怎么睁开眼却出了车祸呢?   医护让他不要用力回想,等家属到了自然会向他解释。   秦稚点头,在听到电话里的顾闻希说“马上到”,所有的紧张不安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件事。   “护士姐姐,”秦稚坐起身,抿了抿唇,“请问我住院这几天花了多少钱啊?是不是很贵?”   “现在帮我办理出院可以吗?我不能再住下去了。”   护士正想说什么,忽然,她们发现秦稚的眼睛渐渐瞪圆,好奇,欣喜又疑惑,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缝隙,望向病房门口。   顾闻希站在门边,隔着人群,与病床上的他对视。   “闻希哥哥!”   秦稚的目光倏地亮起来,下不了床,抬起没有打留置针的手,冲着顾闻希挥了挥。   闻希哥哥,怎么变得不一样了?   顾闻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脚步迟疑又急切,与离开病房的护士身擦肩而过,来到病床边。   缓缓地,高大的男人蹲下来。   他抬眼,眼神一寸寸看着秦稚的额头、眉骨、鼻梁和下巴,认真专注,平静的黑色双眼下翻涌着汹涌的情绪,难以言喻。   “疼不疼?”   顾闻希伸手,轻轻搭在秦稚的脸庞。   好小的一张脸,他的掌根抵着秦稚的下巴,指腹已经碰着了他贴着纱布的额头。然后,秦稚在偏头,脸颊在他的手心蹭了蹭。   秦稚看着顾闻希,轻声撒娇:“一点点。”   顾闻希穿着挺括的衬衫,梳着一丝不苟的黑发,戴着秦稚从未见过的眼镜,但这些对他而言似乎都不重要。   他们小时候一起看过厂里放的露天电影《指环王》,秦稚有点怕咕噜,将脸埋在顾闻希的怀里。顾闻希搂着他,凑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秦稚认真地回答:“如果闻希哥哥变成了咕噜,那我也要,一起躲在山洞里抓鱼吃。”   顾闻希变成咕噜也没关系,而且现在好像更帅了。   秦稚好奇地看着顾闻希,眼睫眨动,扶着他的肩膀,一厘厘地靠近,似乎是想用鼻尖蹭蹭他的脸。   顾闻希凝着他,没动。   秦稚蹭完,慢慢退回去,顾闻希却突然站起身,像是从梦中惊醒。   他戴着黑色袖箍的大臂,肌肉贲张,紧攥住触摸过秦稚肌肤的手指,后退一步:“抱歉。”   “闻希哥哥?”   秦稚看着忽然转身离开的顾闻希,先是一愣,然后脑子里蹿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顾闻希要走。   他扯掉输液线,想要下床去找顾闻希,可是腿上的伤还没好,一动就摔了。   “呜呜…闻希哥哥…”   门外的顾闻希听见声音,回头,比赶到门口的医护先一步冲了进去。   秦稚趴在地板上,摔那一下,腿上和手臂刚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有些渗血。   秦稚被顾闻希抱起来,却不肯被放到床上。   他伏在男人宽阔的肩膀,声音脆弱又无助,难过地问顾闻希:“你去哪里呀?干嘛走掉,你看上去像是不要我了。”   顾闻希心跳得好快,隔着衣物布料,重重地,激烈地拍打在秦稚的胸膛。   让人误解有心脏病的人应该是顾闻希。   顾闻希低头,与他对视。   秦稚额头贴着纱布,怯弱委屈,双手抓着顾闻希的衣服,指腹污渍揉皱雪白衬衫,指骨上一丛丛细细伤口渗出血,也蹭了上去。   顾闻希心口燥热,伸手将秦稚抱进怀里:“怎么会。”   他闭上眼,胳膊强而有力地圈住了他,嘶哑干涩的嗓音落在他的发顶:“没有的事。” 第2章 第二章:失忆了,在他们离婚两年后。   顾闻希接到秦稚电话的时候,刚从德国回来。   今年欧洲老牌车企雷斯特正在重新招标,一如当年,最有利的竞争者依旧是璞淳和崔氏。顾闻希飞了好几趟欧洲,忙碌异常,进到电梯也在边看文件,边听一助汇报国内工作进度。   一助汇报完提到江大校庆的邀请,见顾闻希不说话,转而给身旁新来的第三助理使了个眼色。   三助会意,赶紧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像跟辅导员请假似地说:“老板不好意思,是这样的,就是我明天可能需要请个假。”   他刚说完,就发现一助满脸惊恐地看着他,仿佛亲眼见证了一只蜥蜴人的诞生。   顾闻希合上文件,抬头,冷冽的眸光扫向他。   三助愣了愣,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我女朋友明天去医院复查,我想去陪她…”声音越来越小。   在这样的威压下,就连没脑子的蜥蜴人也自觉闭上了嘴。   “入职第一年,你的税后年薪是80万,每日税后收入2564.1。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把一天的时间浪费在陪人待在医院,这种毫无产出的事情上。”   顾闻希收回眼,将文件放回呼吸不畅的一助手里,语气依旧平静:“在你和HR用工作失误浪费我的时间前,请先让我看见你们的辞呈。”   浪费时间,是顾闻希的大忌。   17岁以江城理科第一的成绩考入江城大学数学系,19岁靠着量化交易赚到了第一金,只用了三年就修满了数学和计算机双学位的学分,20岁毕业;24岁成立璞淳集团,现在也才26岁。   一日两餐,五点起床,全年无休,尤其是近两年像台精密运转的仪器,让人感叹的同时,也不免担心会不会有天突然宕机。   跟了他几年的助理如此觉得,更何况是刚进集团三助。   三助被罚去重新参加入职培训和考试,翻看老板的资料,连连咋舌:   “天呐,老板的人生就没有什么挫折吗?”   正在整理资料的二助:“当然,老板也是人类。”   “是不是这个,21岁的时候遭遇金融危机破产,欠下巨额债务?”   二助想了想:“也算。”   但都比不上净身出户的那件事。   这时,三助翻到了顾闻希的家庭资料,看见了家庭关系的配偶一页,名字生日和喜好都有,只是——   “姐,老板的伴侣这儿怎么没有照片啊?只有…简笔画是只小绵羊吗?万一碰上,我认不出来又犯错怎么办。”   照片一直都没有,老板不喜欢他的照片被人传阅。   从前有次酒会,落单了小会儿,被人堵在露台搭讪。老板把当天跟去的助理和保镖全部开除了。   二助回过神:“放心,你没那个犯错的机会了。”   “什么意思?老板娘、夫…?这位小羊大人,不常来公司吗?”   “差不多吧。”   离婚了可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嘛。   然后,正开会的顾闻希接到一通电话。   “闻希哥哥?”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清脆,像咬了口雪梨,语气委屈害怕,仿佛下一秒要哭出声:“闻希哥哥,我出车祸了,你快来呀。”   顾闻希站在那里,从未有人见过他这样的脸色,尽管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一尊雪地里的冰雕,但深邃眉骨下的睫毛却在微微发颤。   “闻希哥哥?”秦稚又喊了声。   顾闻希甚至忘记去拿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离开会议室,去医院和「老死不相往来」的前妻「浪费时间」。   -   病房里,顾闻希坐在床边,秦稚坐在他的大腿上,病服卷起,医护帮他重新包扎了一身的伤口。   顾闻希垂眸看着,眉头蹙得很紧,问他发生了什么。   有点疼,秦稚龇着牙吸气,摇头,声音发颤:“我不知道,蒋医生说我出车祸了,但我不记得了。”   两个字像巨石一样砸在顾闻希的心头。   也是这时,秦稚的手贴上他的胸膛,轻轻拍:“我没事的,闻希哥哥不要担心。”   像从前那样。   顾闻希凝视着他的脸,镜片后的漆黑眸子里情绪复杂,喉结鼓胀,什么都没说。   秦稚的身体还没彻底恢复,闹腾了一会儿,很快便伏在顾闻希怀里睡着了。   顾闻希将他放下,掖好被子,和蒋医生去到办公室。   他看着手中的医学报告,在蒋医生把情况全都说清后,才缓缓开口:“他失忆了。”   “逆行性失忆,近七年来的记忆全部消失。”蒋医生扶了扶眼镜,“他最后记得的,是七年前的6月27日,发生的事情记得很清楚。”   顾闻希返回报告第一页:“也是车祸发生那天。”   蒋医生点头,在确保病人家属明白病情后,才开始说起和病人沟通的注意事项。不过在此之前,他向顾闻希确认一件事件。   “你是病人的丈夫,对吧?”   窗外的蝉鸣似乎也安静了瞬,顾闻希沉默片刻,点头:“我是。”   天色渐暗,顾闻希回到病房。   秦稚换进了vip病房,输完了两袋药剂还没醒。护士说,中午醒来之后没多久就困了,但一直撑着不肯睡,说要等他来。   顾闻希坐在床边,肩膀没有积雪,却依旧被压得很低。   失忆了。   所以才会打给他,才会想要见到他,在他们离婚两年后。   顾闻希垂着眼,深邃眉眼和黑暗融为一体,将一双眼睛都藏在阴影里。   不知道坐了多久,在助理第三次轻轻敲响门时,他才松开秦稚没有婚戒的手,带上门,来到会客厅。   一助将从警察厅拿到的车祸资料,都交给了顾闻希。   监控死角,肇事逃逸。   大雨将车祸现场的痕迹和证据破坏得所剩无几,受害者没家属,警察厅也没怎么用心去办。还是在今天知道秦稚和顾闻希的关系后,立即凑了几千字的卷宗交过来。   顾闻希:“送他来医院的那个路人。”   一助:“钱已经送了过去。”   顾闻希点头,让警察厅那边继续去查车祸的事,然后再请几个脑科专家来给秦稚检查。   回到病房,床头的橘黄色小灯亮着,秦稚醒了,正在看自己的医疗报告。   柔顺,自然弯曲的黑色长发落在他的肩头,睫毛影子落在眼下,微微晃动,好像下一秒就会飞走。   顾闻希停在门边,观察着秦稚的神色。   秦稚抬头,笑了笑:“闻希哥哥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呀。”   顾闻希这才走过去。   秦稚挽着他的手坐下,钻进怀里,躺在他的臂弯里,继续看着报告单。   “怎么睁开眼睛就是七年后了呢。”   秦稚垂着眼,他的眼睑很薄,从顾闻希的角度能看清眼珠转动的痕迹,像小鱼吐出的泡泡。   他放下报告单,仰脸看着顾闻希:“怪不得。”   顾闻希的身体有些僵硬,甚至忘记去抱他,手垂在床边,下颌也绷得紧:“怪不得什么。”   秦稚纤细白皙的手靠近,摘下他的眼镜,仔仔细细地看:“顾闻希长大了。”   闻言,他笑了起来,屈起食指,刮了下他的鼻尖:“没大没小。”   顾闻希不常笑,从小到大都是,少年老成,但和秦稚在一起总是笑得多一点。   秦稚脸颊上的小梨涡也露了出来。   他将顾闻希的眼镜稳稳戴好,两只手按了上去,抱着顾闻希的脸,语气伤心:“但好像瘦了。”   而且,看上去很难过。   病房的百叶窗开着,他们隔着夏天夜晚的安静月光望着彼此,认真专注,仿佛是第一次见。   秦稚是在看七年后的顾闻希,但他不知道顾闻希是在看什么。   “害怕吗?”顾闻希问他。   人生的七年被偷走,一无所知,茫然地降落在陌生的时空。   肯定会怕的。   “不怕,”秦稚摇头,环住顾闻希的脖颈,宽大的病服从他清瘦的手臂滑落,堆在大臂,“只要和闻希哥哥在一起,我都不怕。”   顾闻希沉默。   这时,秦稚摸到了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并不意外,他们本来就是要结婚的,然后会一辈子在一起。   可是——   秦稚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闻希哥哥,我的戒指呢?” 第3章 第三章:“闻希哥哥,我的戒指呢?”   月光落在顾闻希沉默的眉眼,像镀了层霜。   秦稚在等他的答案。   “闻希哥哥,我的戒指呢?”   良久,顾闻希开口:“这里。”   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上烟灰色领带,扯开,勾出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上面坠着枚戒指。   比起顾闻希那枚铂金戒指,小两圈,窄一些,排钻是更昂贵的黄钻,璀璨夺目,在秦稚的脸上浸润出温柔的光彩。   顾闻希的体温,将原本冰凉的戒指捂得暖和,缓缓戴进秦稚的无名指。   秦稚手指纤细,像极了从百叶窗缝隙落在地面的那道窄窄月光,将戒指戴得更美。他举起手,轻旋角度:“这是,真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问得小心翼翼,仿佛再大声点就会被收走。   他们其实有过很多「戒指」。   很小的时候,顾闻希就在放学背他回家的路上,给他编狗尾巴草戒指;再大一点,捡易拉罐的时候,就把拉环摘下来,洗干净给他戴上。因为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都是要戴戒指的,   后来还戴过顾槐给宋雪打的金戒指。   那时,宋雪已经瘫痪,但还能说话,躺在床上笑眯眯地夸他戴着好看,让顾闻希带他去重新熔了,打个他喜欢的款式。   秦稚没答应,金戒指值钱,留着等家里需要用钱的时候再熔。   最后,他们买了对银戒指,在嘈杂喧闹的商场门店里,稍微使劲就会变形,但秦稚好喜欢。那晚顾闻希抱着他睡在沙发上,对他说,以后会给他买最漂亮的戒指。   而现在,秦稚真的拥有了最漂亮的戒指。   可忽然,秦稚放下手,扬起的唇角耷下去,眼眶泛红,难过地看着顾闻希:“那是不是很累?”   顾闻希没明白,问他什么。   秦稚扣着嵌有钻石的戒指,低着头,下巴埋得很低:“感觉要好几万块,你肯定很辛苦,钱一点都不好赚。还有,我住院肯定又花了好多钱…”   他吸了吸鼻子,忍着不哭,老中医说过他的病最忌忧思伤身,哭不得。   哭多了,又要花家里更多的钱。   逆着窗户的光,顾闻希的脸庞轮廓模糊不清,心跳得很重,像一锅沸腾的水。   顾闻希抬手,将他带进怀里,搂着他,抱着他,像曾经无数个夜晚那样。   是一场梦也好。   真真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他的梦里。   -   第二天的检查结束,顾闻希抱着秦稚坐上轮椅。   秦稚:“还有做很多检查吗?”   他不想做检查,检查越多,他生得病就越多。   顾闻希停下轮椅,来到秦稚面前蹲下身。他看他紧张捏着衣角的手指,又看他有些闪躲的眼神,缓缓开口:   “除了我们能用眼睛看到的伤口,真真很健康。”   顾闻希补充道:“就算有任何意外也不要怕,我会给真真找最好的医生,知道吗?”   走廊里不算太吵,但秦稚的心在顾闻希的注视下更安静。   秦稚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顾闻希都会陪在他而身边,而且…他抬起手,冲着顾闻希神秘地勾了勾手指。   顾闻希配合地靠近。   下一秒,他的手被秦稚握住,带着往病服下摆钻,贴上秦稚细腻光滑又温暖的胸脯。   顾闻希镜片后的双眸微缩,一怔,身体陡然僵硬。   他下意识去看周围的人,指腹却在带领下,摸到了那条细长凸起。   那是五年前,秦稚开胸手术留下的。其实不算显眼,后面两年,他找了很多整形外科医生,如今只留下细细一条浅粉。   秦稚看着顾闻希,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语气甜蜜:“闻希哥哥好厉害,赚了好多钱。”   他们小时候有很多梦想,赚钱给秦稚做开胸手术,就是顾闻希的梦想。   二人久久望着彼此,路过的人却很难再继续保持目不斜视。   顾闻希耳尖红了,将沾染上香气的手从秦稚的衣服里拿出来,偏头轻咳一声,推着秦稚下楼散步。   午餐,秦稚想跟顾闻希坐一块儿。   顾闻希就把桌子挪到了沙发旁,抱着秦稚,边摆放餐食,边回答他的问题:   “嗯,五年前就没做证券交易了,先是做AI,现在也拓展出其他业务,金融、制造、医疗和新能源。基建板块也有,但主要是帮政府解决一些烂尾的麻烦,他们要在换届选举时,能向选民拿得出手的东西,礼尚往来,我要执政党上台后的政策。”   秦稚迷茫。   微卷黑发堆在肩膀,头顶两侧的冒出的两缕呆毛像小羊耳朵,嘴唇微张,清透的眼睛呆呆看着顾闻希。   顾闻希眉梢染上丝笑意:“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吃饭吧。”   秦稚点头,从顾闻希手里接过勺子,却在看见满桌子的素菜后愣了愣,他看向顾闻希,没说什么,埋头吃饭。   顾闻希给他夹了个丸子,鹰嘴豆泥做的素丸子。   秦稚终于吃不下草了,小声地问:“我们不是变有钱了吗?怎么好像比从前还穷,我想吃肉…”   顾闻希也愣了。   “真真,你已经吃素很多年了。”   “什么?”秦稚嘴里的不好吃丸子掉了,“为什么呀?我很喜欢吃肉的。”   顾闻希不知道。   他也问过秦稚,但秦稚只是说吃肉觉得太油腻,不想吃了。   秦稚捞起衣服,看着自己扁扁的肚子,叹了口气:“怪不得变有钱都没有长肉呢。”   他看着顾闻希,有些气馁:“身高也没长,我好像比从前更矮了。”   顾闻希发简讯,让人送些肉菜上来,说:“是我长高了,不是你变矮了。”   秦稚的参照物永远都是顾闻希。   他从鼻腔里哼哼两声,伸手环住顾闻希的脖颈,贴上去,边撒娇边继续问:“那我大学怎么也没长呢?”   顾闻希高中的时候就很高,哪怕跳级也比其他人高,17岁考上大学后,又长了不少。   这时,顾闻希扭头看向秦稚,反问道:“真真想上大学?”   “这是什么问题呀?”   秦稚坐起身,双手捧着顾闻希的脸,捏了又捏:“我当然想上大学啊,不然我干嘛那么辛苦学习。”   顾闻希任由他捏着,就像从前那样,平日里如同寒潭似的深眸,此时浮上几分复杂的情绪。   “真真,你没有念大学。”   秦稚嘴角的笑意渐渐消散,手上揉捏的动作也停下,顾闻希看着他继续说:“高三没念完,你就休学了。”   病房陷入良久的沉默。   身侧窗户洒进来的金光落在他脸上,细小尘埃在他的眼睫前晃动,漂浮,他的语气有些发颤:“为、为什么呀?”   「为什么」   顾闻希也问过他好多次。   那是他们第一次可以称之为争吵的争吵,顾闻希让秦稚坐在小板凳上,严肃地和他谈话。   但无论他问什么,秦稚就说不想读书了,读书好累,好辛苦,天气好冷根本起不来床,不想念书。顾闻希提出了解决办法,向学校申请取消他的早自习,中午他从江大过来陪他复习,晚上…   秦稚还是拒绝,不想读书,就是不读了。   卧室里的宋雪也听见了,强撑着喊他们,用仅能动的几根手指拉着他们俩个,说不出话,只有含糊的音节,但他们都听懂了。   [别吵架,好好说。]   [真真,要读书。]   晚上,秦稚趴在顾闻希的怀里哭,哭得太厉害,吐了,开始发烧。   顾闻希抱着他在深夜的门诊里打点滴,在他醒来后,拢了拢披在他身上的大衣,说不读就不读吧。   秦稚点头,苍白的脸靠在顾闻希怀里,雾蒙蒙的眼闪着泪,小声地说对不起。   顾闻希摇头,来吻他。   小诊所冰凉的水泥地面,卫生间嘀嗒整夜的水龙头和秦稚的眼泪,是顾闻希关于这件事最后的记忆。   ……   秦稚在短暂沉默后,接受了这件事情。   “可能是我真的不想读书了,因为我不会骗闻希哥哥的,我们也不会有秘密。”   身旁,顾闻希握筷的手一顿,嗯了声,继续给他夹菜。   秦稚又看向顾闻希:“那我在家里这七年都在做什么呢?”   顾闻希拿起手机,点开相册,将秦稚在家做的手工,画的画,还有参加慈善活动的照片给他看。秦稚咬着勺子,睫毛眨了眨,问:“我没有工作?”   顾闻希握着他的腰,轻声说:“工作很辛苦,真真不用工作。”   “那你一个人赚钱,岂不是更辛苦?”   顾闻希笑了:“赚钱养真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从来不觉得辛苦。”   秦稚也笑了起来,轻轻地将脸颊,轻轻贴在顾闻希宽阔坚实的怀里。   如果我们有很多钱,那肯定能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了。   秦稚想。   午睡的时候,秦稚又拉他的手摸自己的胸口,说寿桃玉坠不见了。   这次顾闻希没办法再变出来,只说是车祸裂了口子,拿去补了。   秦稚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点头,说:“没有跟妈妈讲吧?要是知道我出车祸了,一定会很担心的。”   他快睡着,也没等来顾闻希的回答。   窗外乌云密布,病房的百叶窗合得严实,房间里没什么光,顾闻希双眼黑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更是深沉。   秦稚对上他的视线,忽然有了答案。   他缓缓拉上被子,将脸捂住,露在外面的肩膀小幅度地颤抖,哭声溢了出来,随后在顾闻希俯身抱住他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江城的七月,天气骤变。   乌云盘旋在天空良久,磅礴大雨,终于落下。   夜晚的病床上,顾闻希从身后抱着秦稚。   秦稚听见说宋雪没有受太多苦,心终于好受了些,然后他想到了顾闻希。   他转身抱住顾闻希:“有我呢。”   “有我陪着你呢。”   从躺在同一张婴儿木床,他们就有彼此,过去是,现在也是,未来也是。   所以哪怕他睁开眼,人生天翻地覆也没关系,他还有顾闻希。   秦稚的温柔,柔软身体和脸颊带着的泪水气息,都是他在过去三年里,从未给过顾闻希的。   顾闻希恍惚。   他是个小偷,窃喜侥幸主人的疏忽让他登堂入室,却又在面对珍宝时犹豫不决。   顾闻希把选择权交给秦稚。   “怎么不问问我们,这七年,我们经历了什么。”   秦稚很缓地眨了眨眼,像是困了,没大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顾闻希指的那些意外,那些秦稚在听到后反驳、质疑和难以置信的意外:茹素,放弃读书,还有宋雪的离世。   秦稚想了想,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顾闻希的鼻尖:“闻希哥哥在这里,”点了点自己,“真真在这里——”   “会有什么意外呢?”   窗外有隐隐风声,暴雨离开时留下的最后痕迹。   天比之前亮了些,照着顾闻希的沉默,还有秦稚单纯清透的眼。   像从未见过大海的溪流,本能地,安心地流淌在顾闻希的怀里,对蔚蓝磅礴一无所知,没有恐惧,没有向往,只有顾闻希。   顾闻希将他拥入怀抱,秦稚一无所知,他一言不发。   -   清晨,抽完血,顾闻希按着他的出血点。   秦稚的手太细了,只是顾闻希的手掌几乎就能圈住他整个手臂。   顾闻希正在听护士说今天的检查安排,他的手却被秦稚翻了过来,指腹在他的掌心摩挲。   “闻希哥哥,你这里怎么受伤了?”   右手掌心,有一道从虎口贯穿掌面的伤疤,指根也有。   顾闻希没说话。   秦稚摸着淡淡白色伤疤,蹙着眉,又想到当初顾闻希大臂和背上的伤疤,发号施令道:“把衣服脱了。”   顾闻希怔了瞬。   秦稚瞪圆眼睛:“快点。”   好凶。   顾闻希听话起身,脱掉衬衫,利落挺拔的身形完全显露。肩线宽阔平直,往下越发收得窄,肌肉都自己懂事地找地方排列整齐。顾闻希五官生得冷,身材却极为成熟结实,克制又野性。   秦稚先摸了把比七年前更结实的腹肌,然后开始检查。   右大臂上那块暗红色伤疤,滚油泼的,那油是朝秦稚来的,顾闻希抱着他侧过身,躲过了大部分。   秦稚心疼地摸了摸,拍拍,让他转过去。后背的长疤是顾闻希有段时间在工地上班的时候弄的,工地赔了点钱,没捂热,就被感染流感的秦稚花光了。   仔仔细细看过后,秦稚稍稍放下心,没有别的伤口了。   他拿起床上的衬衫,给顾闻希穿上,一颗颗给他系着纽扣,问他手掌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   顾闻希似乎是不打算说,只是低头看着秦稚给他系扣子的手指,看得专注,然后握住了他的手腕,想亲他。   两人还没凑近,门口穿来了一声轻咳。   “咳咳。”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西装男人,抱了束百合,拎着几瓶果酱,伸手认真研究起那块可旋转木板,打趣道:“这是门吧?哦,我还以为没有呢。”   秦稚脸红了。   他不认识来人是谁,但看见了他身后的蒋医生和其他准备进来给他做检查的脑科医生,乌泱泱一群人,不知道看了他们多久。   秦稚缩起触角,慢吞吞地钻回了被窝里。   查完房,顾闻希跟他简单介绍了来人,说是他们之前认识的朋友,叫傅礼。   秦稚点头,依偎在顾闻希的怀里,跟傅礼握手,小声地说你好。   如胶似漆的模样,惹得傅礼表情玩味地看了顾闻希一眼,后者避开目光。   简单寒暄,秦稚去做检查,二人也走出病房。   清晨在下雨,顾闻希站在窗边,看玻璃上雨水隔开了阴沉的天。   傅礼为好友戏剧化的婚姻转折,感到开心:“挺好的,一个新的开始。”   随即,他又问了什么。   顾闻希未答,似乎是没听清。   傅礼是一个成熟的商人,尽责的朋友,本应该将顾闻希的「没听清」视作答案。但他锲而不舍,走近一步,又问:   “但是,秦稚的男朋友怎么办?” 第4章 第四章:“万一秦稚的男朋友找上门。”   ——秦稚的男朋友该怎么办?   傅礼继续往他偏头疼发作的大脑重重敲去:“万一他男朋友找上门。”   小偷终归是小偷。   顾闻希面色平静,下颌却绷得很紧,说:“真真醒了三天,也没见他来,算什么…”   那三个字对顾闻希太难启齿,转而道:“没有公开过,只是普通朋友。”   傅礼笑了笑,十分配合地点头:“怎么不是呢,要真是后辈也该有点自觉,没来跟你这个前夫说一声,的确不礼貌。”   顾闻希的思绪被打断,皱着眉看了傅礼一眼。   傅礼认真了几分:“既然做好了决定,别一提就脸黑得要命。藏好点,至少别在秦稚完全接受现在的你之前被发现。”   傅礼没多留,跟秦稚打了声招呼走了。   乌云愈发的厚,雨似乎是打算下上一天。顾闻希吃了止疼药,终于转身,回到病房。   床头放着那束百合,还有拧开盖的蓝莓果酱,秦稚坐在床边,捏着勺子,一只手拿着病房里的固定电话,正按着拨号盘上的数字。   顾闻希仿佛惊弓之鸟,声音陡然提高:“你要打给谁?”   “嗯?”秦稚抬头,没发现他的反常,摇了摇电话,“是我们从前的电话号码,我看看能不能打通。”   从前家里有两部手机,在顾闻希和宋雪那儿。秦稚上学用不到,只会在每晚给出去上班的顾闻希发简讯,问他什么时候到家。   这两个号码,也是秦稚唯一记得的两个号码。   顾闻希脸色稍有好转,点点头,坐过去陪他说话。   忽然,顾闻希的余光瞥见窗边的一捧花,奶黄色的多头茉莉康乃馨,半合的百叶窗恰好放了束光进来,照着花朵,如奶油般亮泽。   “那束花,谁送的?”   秦稚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顺着看了眼,“不知道,我刚刚做完检查回来,它就在那里啦。还挺漂亮的,是我喜欢的颜色。”   顾闻希眉心间的纹路很浅,嗯了声,没说话。   秦稚睡着后,顾闻希走过去检查了那束花,没有卡片,问了护士说是花店送到护士站。   VIP楼层的走廊算是安静,顾闻希没说什么,垂头,表情也看不出情绪,只是在半人高的台前站了会儿,说下次再有东西送来让他的助理先看过。   护士紧张地抱着文件,连连点头。   他给助理打了个电话,去到会议室,听秦稚最新的检查结果。   大差不差,车祸导致的颅内血肿,压迫导致记忆障碍。保守治疗,让淤血自行消散,被压迫的神经功能便可能恢复,包括记忆。   顾闻希捏着报告单:“多久?”   医生:“几周,几个月或是几年,都有可能。”   顾闻希抬眼,看向在场的人:“淤血消散,记忆就会恢复是吗?”   医生:“没错,但也不排除永久性失忆,只是这种概率很低。”   所以最后的审判终究会到来,只是死刑犯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几周,几个月或几年。   最后问了秦稚出院的时间,不安全,得带回家,不要被人找到。   助理拿着文件和一部新手机赶来。   顾闻希坐在沙发上,边调试设置手机的各项功能,边听助理汇报工作进度,让她安排下午的会议。   吃过饭,顾闻希把手机交给秦稚。   秦稚显然很开心,接过手机看了又看。高中不准用手机,除了顾闻希他也没有需要联系的人,从来没有拥有过属于自己的手机。   他上手自己试了试,划了几下屏幕,点开拨号键盘。顾闻希抬起眼,定定地看着秦稚的神情,直到自己兜里的手机响起。   他笑着接起。   秦稚坐在他身旁,双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一双眼睛满是期待地望着顾闻希,问:“那我可以一直给你打电话吗?”   他可喜欢和顾闻希说话了。   顾闻希每天接送他上下学,周三中午空闲时间长,还会回家做了饭给他送来,二人就隔着校门说上一中午的话。   虽然每晚都睡在一起,但秦稚还是有好多话想说给顾闻希听,每个小时都很想顾闻希。   顾闻希点点头:“只是我上班的时候可能在开会做事,没办法和真真聊天。”   秦稚想了想:“大老板也要自己做事吗?我看电视里的大老板都不做事的。”   顾闻希笑了,说当然要,权力越大需要做的事情就越多,然后说起要回趟公司上班。   秦稚总是能理解他的辛苦和付出:“几点回来?”   顾闻希说了个时间。   两个人的电话还没挂,顾闻希顶着正午的烈日走到庭院,跟贴在玻璃上看他的秦稚挥手。   “拜拜闻希哥哥,我会想你的,要注意安全,要早点回来。”   -   璞淳集团会议室。   顾闻希搁在桌上的手机,几乎每隔十分钟就会亮一次。   【真真:发图片要付钱吗,像彩信那样?】   【顾闻希:不会。】   【真真:^u^】   秦稚给他发了十几张图片。   什么都有,从“没有咬他嘴巴的凤梨”到刚拿到的检查报告,还有几张自拍。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安静了下来,快五点又开始闪,跟星星似的。惹得会议室的众人,都忍不住探头去看。   顾闻希手机忙碌正常,但每亮一次都拿起手机看,还会打字回复并不正常。   “老板这是…谈恋爱了,还是家里养了小猫学会发短信了?”   “胡说什么呢,老板早就结婚了。”   “可是,我不是听说他们分居…”   “你工作不想要了?”   顾闻希和秦稚离婚的事处理得低调,除了身边的朋友和助理,没什么人知道。   就连秦稚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   他躺在沙发上,正在研究聊天软件,点开顾闻希的头像,朋友圈封面是棵开满槐花的大槐树,白色清丽的花串,像烟花缀满墨绿树冠。   是他们小时候住的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看到了熟悉的事物,秦稚很开心,继续往下翻。   朋友圈的内容很少,翻到底,也只有几条,全都是在秦稚生日那天发的。   大海,雪山和草原…地上有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的人影,还有最简单的配文:[我的真真,生日快乐]   只是近两年的没有图片,只有文字[生日快乐],时间也大都是半夜。   秦稚想看看自己的,然后发现一片空白,想起顾闻希告诉他的,他从前是另一个账号,但他失忆想不起来,就先用这个。   不疑有他。   秦稚认真设置完头像和朋友圈背景,从学校官网找到班主任的电话。   秦稚的记忆还停留在和顾闻希去登记结婚的前一天。   那个周四,他跟班主任请假说了结婚的事。了解他们的李老师很开心,立即就给他批了假。   秦稚想起高一的时候,有人骚扰他,顾闻希和人动了手,也是李老师去警察厅把他们带回来。那段时间,顾闻希要高考,李老师担心再出什么事,就和学校沟通了每天安排人送他们上下学,一直到高考结束。   二人闲聊了会儿。   秦稚记得顾闻希告诉他别让人知道他失忆了,只问了该怎么拿到高中毕业证,最好是能重新考大学。   好不容易学到高三了,似乎不考一下很对不起自己。   李老师意外又欣慰,说高中毕业证很简单,线上补补学分就好,考大学的事情她没细说,只是让秦稚先跟顾闻希商量。   言外之意是秦稚现在想上什么大学,不过是顾闻希打个电话的事,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开始较真。   “真真这么多年,怎么一点都没变呀。”   秦稚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跟班主任加上了联系方式,就准备去问问顾闻希。   可刚放下电话,用脑过度的秦稚就吐了。   秦稚躺回床上,脑子里还在想「昨天」数学课上复习的空间向量立体几何,有几道题没懂,他都勾出来了,回家让闻希哥哥给他讲。   越想越难受。   想到数学就难受的病,怎么这么多年还没好呢。   护士给他调着药剂,听说他在想参加高考,笑了足足一分钟。   醒来,秦稚暂时打消了考试的念头,开始想顾闻希什么时候回来。想他了。   这时,病房会客室传来响动。   秦稚披上衣服,走到卧室门边,看着一列人鱼贯而入,手里都抱着大捧娇艳欲滴的花束:黄玫瑰、郁金香、香雪兰…几乎将所有黄色系的花,都送来了秦稚面前。   [我的真真喜欢的颜色。]   顾闻希送的。   最后,他抱了束香槟玫瑰进病房。   有次看电视,偶像剧主角就收到了这个花,秦稚说好喜欢。顾闻希在帮他做作业,抬头看了眼,第二天接他的时候,手里拿了支香槟玫瑰。   他低头嗅闻着花,想要快点见到顾闻希。   顾闻希正在跟技术团队的开会,交上来的东西没有到达他的预期,脸色不好看。   台底下的人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但其实,顾闻希是一个情绪稳定,沉默寡言的男人。更明白时间的宝贵,不会在宣泄情绪,批评下属,这样毫无产出的事情上浪费。   也是他从来如山岳般的稳重和威压,才令人害怕。   手机响了。   顾闻希镜片后的双眼还落在手中的文件上,让技术团队从感知算法的精度入手,暂时不用考虑成本问题。   单手解锁,手指碰着了秦稚发来的语音。   “这是什么…按住说话?闻希哥哥,你能听到我讲话吗?”   顾闻希抬起眼。   “闻希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现在已经五点半了,快点回来陪我好吗?我好想你。”   顾闻希轻轻勾唇,抬手让人退下。   这时,助理捧着一束花进来,见顾闻希蹙眉,立即解释道:“这是崔氏CEO的助理刚刚送来的,是送给…”   顾闻希的目光,从吞吞吐吐的助理,移到那束绿色雪梨纸包裹的花束。   花束精致,一大捧白色乒乓菊做成的小绵羊,温暖可爱。   是送给秦稚的。 第5章 第五章:“亲亲我。”   赠礼是常有的,尤其是在生意场上斗得你来我往,私下更要做做面子。   但顾闻希不喜欢任何给秦稚送花的人。   他没说话,助理自觉将花拿走。   日落时分,下了两天雨的江城终于降温。   他们坐在凌霄花下,花垂在秦稚脸孔旁,金光灿灿。   只是他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恹恹的,长长的睫毛低垂,精神不好,手里的抹茶布丁也没吃完,不停地打哈欠。   秦稚怕浪费。   顾闻希就一口口把剩下的吃完了。   秦稚的下巴枕着顾闻希的手臂,问他自己的头发是不是太长了,要不要剪短一点。   顾闻希看过来,目光从秦稚脸颊旁的发丝一寸寸滑落,是挺长的,脸是玫瑰,那发尾就是被坠地的花瓣。很美的长度。   “都好。”   短发好,长发好,他的真真什么都好。   秦稚的白色拖鞋在石凳下,脚踩着顾闻希的大腿,整个身体半蜷着,还没顾闻希的上半身大只,很轻易地就被抱进了怀里。   “闻希哥哥,亲我。”   秦稚抓着他的衣襟,凑近了些,抵着他的鼻尖撒娇:“你已经好久没有亲过我了,亲亲我。”   夕阳艳丽,秦稚躺在他的臂弯里,琉璃色的眼睛亮亮的,仰脸望着他。   顾闻希静静看他,深邃眉骨下的漆黑眼眸落在了他脸上,滚了一圈,从他漂亮的眼睛,细挺的鼻梁,最后是嘴唇,一寸寸地看。   唇很薄,颜色浅,唇角的血痂就有些显眼。   “受伤了,”顾闻希用指背碰了碰他的伤口,“养养。”   秦稚撅了噘嘴,抬起食指,戳了下自己的脸颊:“那亲这里。”   顾闻希不晓得他是怎么准确无误地戳到梨涡的位置,大概是巧合,因为他从来不需要秦稚告诉他该亲哪里。   他会亲秦稚的任何一个地方。   接吻这件事,也是他们一起学会的。   秦稚总喜欢趴到他的背上,在他写作业,或者是做家务的时候。贴上来,抱着他,然后亲他的脸。   他会亲回去。   秦稚很怕痒,亲他的耳朵就会躲着脸笑,顾闻希觉得很可爱。   忘了是哪次,秦稚来江大找他,蹲在课桌下不肯出来,顾闻希勉强让自己也钻了进去,问他怎么了。   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秦稚抱着腿,眼睛红红地望着他,让他亲;顾闻希偏头过去亲他,却在离开时,被秦稚拽住了衣服,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嘴唇被什么舔了一下,很湿。   秦稚松开手,往后退了退,嘴唇和瞳孔还是湿润的,睫毛慌乱地眨动,悄悄看他。   对上视线的瞬间,顾闻希抬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人带向自己,吻了上去。   那次,顾闻希的鼻子被秦稚撞得不轻,秦稚的脑袋也在课桌边缘磕了包。回到家,顾闻希找药给秦稚抹,也只是看了一眼,两个人又亲到了一块儿去。   好热的夏天,他们身上流了很多汗。   顾闻希垂眸看着秦稚,那个很热的夏天,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低头,轻轻吻了他。   夜色四合,顾闻希背着秦稚,一步步走过开满凌霄花的露天长廊。   秦稚趴在他的肩膀,忽然问顾闻希他们有没有养宠物。   秦稚一直都喜欢小猫小狗,但他身体太弱,免疫力紊乱失衡,很轻易就会诱发过敏。加上,家里他和宋雪都病着,顾闻希上学打工很辛苦,他懂事地没再提过。   现在,他们好像很有钱了,应该会养宠物吧?   顾闻希摇头,说没有。   璞淳成立的那年,宋雪去世,秦稚有一段时间很少出门,情绪不好,顾闻希也问了他这个问题。   但秦稚拒绝了。   秦稚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点点头,抱住顾闻希的脖颈撒娇说:“这次回家,我们就养一只狗狗好不好?就像从前楼下穆叔叔他们家的那只小白,嗷嗷嗷!”   顾闻希想了想,记忆里那是条很大的拉布拉多,叫起来声音很大,没这么可爱。   “汪汪汪。”   顾闻希也学了两声。   -   秦稚要出院了。   蒋医生说了复查时间和注意事项,禁止剧烈运动,强调了三次。   正在拼大脑3D模型的秦稚,好奇问顾闻希这是什么意思。他从小体弱,体育课都不能上,怎么会剧烈运动呢。   顾闻希扶了扶眼镜,没说话。   秦稚的东西不多,出车祸时身上什么都没有,顾闻希很快就收拾好了,牵着他往车库走。   司机上前接过行李。   秦稚看了看顾闻希,小心地坐上从前只在电视里看过的车,他趴在玻璃上,看着和记忆中全然不同的江城。   他和顾闻希出生在江城江边的小村子。   秦杨和顾槐从小一块儿长大,当兵,转业也进了同一个单位,同年结婚,妻子也是好姐妹,就连孩子也只差了一岁。   两家人住在单位分的小院里,不分你我,孩子管另一边也叫爸妈。   但那个小村子并不是真正的江城。   秦稚第一次走进这个城市,是12岁那年。   顾槐积劳成疾,没钱治病,宋雪带着他们两个去找远房亲戚借钱。他们坐在树荫下,看着小区里的小孩在跟教练学轮滑,秦稚觉得很像螃蟹,偷偷地笑,被指着鼻子骂是土包子,让他们滚回乡下去。   顾闻希起身,想同人理论,但刚好看见宋雪被保安赶出来。   两个人都没顾上,跑过去找宋雪。   保安扯着宋雪的手,说她塑料口袋里捡的矿泉水瓶是偷的,让她还回来。秦稚个子小,从人缝立钻过去,冲上去咬他的手,然后被一巴掌扇倒在地,耳朵流了好多血。   刚好有路过的好心夫妻看见,送他们去了医院,垫付医药费,还替他们报警,让小区物业赔了钱。   但秦稚还是没有住院,天蒙蒙亮,他们就离开了这个不属于他们的地方。   轻轨窗外的天很亮,太阳被耸立的高楼遮挡,偶尔会从玻璃墙折射出白光,刺眼。天蓝得像海,林立的摩天大楼是一簇簇海草,穿梭其中,秦稚是不起眼的小鱼。   江城一直这么繁华,只是从前的秦稚在距离繁华很远的地方。   而现在,秦稚看着系在自己身前的安全带,酒红色的皮革座椅,还有骑摩托的年轻人对他们的车举起手机拍照。   似乎,他也成了这个城市的一部分,可是……   保温杯的水接得有些烫了,顾闻希从中央扶手内部取出水,正往里边倒,秦稚忽然钻进了他的怀里。   “怎么了,不舒服,嗯?”   顾闻希放好水,抬手将人好好地抱进怀里,抱着他,宽厚的手掌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后背。和秦稚记忆里,他们离开的那个清晨一样。   “其实不变有钱也没关系,”秦稚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只想要你。”   顾闻希也没大明白,笑了笑,逗他:“那我们去坐公交车?”   秦稚趴在他怀里,眼泪要掉不掉,迟疑了一小会儿,摇头小声说:“那算了吧,我觉得这个车也很好的。”   顾闻希刮了刮他的鼻尖,笑过后,将他抱得更紧。   真真,不要怕。   他凑到他耳边,轻轻地说。   -   顾闻希想带秦稚去逛街,但秦稚坚持要去看看爸妈们。   天热,顾闻希不想让他在外面多待,但秦稚倔起来会变小羊,要拿头撞他。   秦稚捏着拳头,屁股一撅,顾闻希就知道他要做什么,捧住了他的脸,让他别折腾还有血块的脑袋。   刚好,秦稚刚一歪头就有点晕,难受得想哭,闭上眼,嗯嗯两声,安分地被抱进怀里。   秦稚原以为会回村子里,他爸妈和顾爸爸都葬在江边的山上,却没想到,他们已经将人都接到了城里的公墓,还是挨着一块儿。   城里不让烧纸钱,秦稚只好磕了几个头,脑袋一上一下,差点就吐了。   秦稚嘀嘀咕咕说了一堆话,又想磕头,被顾闻希拦了下来,背着他,往车上走。   秦稚趴在顾闻希的背上,下意识去拽胸口的玉坠,然后想起是在车祸里碎了,问顾闻希什么时候能补好。   顾闻希顿了顿:“买个新的吧。”   秦稚本就头晕,听见这话,嘴一撇,眼泪一下就掉了出来,带着哭腔:“我就要那个,我就要你给我的那个。”   那枚寿桃玉坠是顾闻希的。   五岁那年,秦稚父母意外离世。顾闻希的父母将他视作亲生。   只是家里实在穷,秦稚的药停不得,顾槐也是因为供养两个孩子才拼命工作,落下一身病。   秦稚十岁,家里实在拿不出钱给他治病,顾槐和宋雪就商量把金戒指熔了换钱,孩子的病肯定得医。   发着烧的秦稚醒了,把自己脖子上的小金锁解下来。那是爸爸妈妈留给他的,但是,闻希哥哥的爸爸妈妈已经为他付出太多太多。   后来,顾闻希放学回来去诊所看他。   秦稚的脖颈空荡荡,他没问,也没说话,合上书,把自己脖子上的寿桃玉坠戴到了他身上。   他说,这样不好,这是保佑闻希哥哥的。   顾闻希说,那就让他保佑他。   秦稚戴了好多年,大小病都活了过来,都是顾闻希在保佑他,不能丢。   上了车,顾闻希不敢继续说下去,把人抱过来哄,说会盯着人好好补,一定给他补好。   然而,顾闻希并不知道玉坠在哪儿。   秦稚只留下了戒指,那是顾闻希唯一庆幸的,秦稚没有当着他的面把玉坠一块取下来还给他。   可再见到秦稚时,他的脖间早没了那条红绳的踪迹,或许是扔了吧。   顾闻希想。   秦稚靠在他怀里,似乎是感受到了他呼吸一瞬间的停滞,昂头问他怎么了。顾闻希说没什么。   车停下,顾闻希牵着秦稚下车。   他们的家是湖区白色法式别墅。   前院的草坪很大,刚割过草,空气里还残留着青草汁液的香气。秦稚站在路边看着这幢陌生的建筑,七月烈日,藤蔓和大树格外翠绿。   秦稚握着顾闻希的手,好奇又有些局促地从白色石板路走过,左右张望。   顾闻希同样陌生。   离婚时,顾闻希只留了股份和少量现金,赚到的所有钱和资产,都给了秦稚。但秦稚不要他们一起住过的房子,这就成了唯一一处还在顾闻希名下的房产。   顾闻希住了三天就搬走了,他不想住在一个处处有秦稚气息,却没有秦稚的地方。   这也是他在两年来第一次回家。   秦稚看着鞋柜里的小羊拖鞋,对这是他们家终于有了实感。   七年后,他和顾闻希有了很大很大的房子,像童话一样。   后院的紫薇花和石榴花正开着,颜色热烈,喷泉池里飘着被风吹落的花瓣。   秦稚还看见了那棵老槐树,顾闻希说是前两年移栽过来的,树枝上还扎了个秋千,还是从前的位置,只是换了更结实的木板。   秦稚想坐,但屁股被烫着了,跳到顾闻希怀里不肯下来。   “好适合养狗狗。”   秦稚搂着顾闻希,被他抱着往楼上走,继续说起养宠物的事,“猫猫也可以。”   顾闻希看着他的嘴唇,没说话。   卧室散着柚子花的香薰,冷气开得足香气更是清冽。白色纱帘半合,卧室里的光半明,半暗。   秦稚靠在门扉上,手搭着顾闻希的肩膀,昂头和他接吻。   顾闻希低着头,一只手握着他的后腰,布料微微卷起,小拇指和无名指按在紧实柔韧的腰间,摸到了那枚凹陷的腰窝。   秦稚的嘴唇被顾闻希亲得很湿,眼睛也是,日光充裕,泛着淡金色的琉璃光泽。胸口起伏,和脸一样有点红。   顾闻希盯着他,喉结微动,偏头又在他嘴唇上贴了下,松开怀抱。   浴缸放满了水。   秦稚坐在里边,双手抱着膝盖,雪白湿润,赤.裸的身体爬满了白色泡沫,像一枚珠光贝壳。   他一双眼睛偶尔会被面前男人的动作遮住,清透明亮,目光从始至终地追随着顾闻希。   顾闻希弯起衬衫袖口,半跪在浴缸边,拿着毛巾,一点点擦拭着他的脸,避开那些正在结痂的小伤口。   洗耳朵的时候,秦稚有点怕。   耳朵被打坏过,有中耳炎,进不得水。   顾闻希说几年前就好了,不会疼。   秦稚还是怕,最后是顾闻希进到浴缸里,抱着他,让他趴在自己身上,慢慢用棉签给他清洗着,末了用手指揉揉他的耳廓,安抚他。   洗完,秦稚想再玩会泡泡。   顾闻希就先出门接电话去了。   秦稚穿上白色浴袍,站在镜子前伸手擦回去水雾,露出他的脸来。   秦稚戳戳镜子里的自己,像是在打招呼。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轮廓比记忆中的自己更加清晰,从前还有点脸颊肉现在也消失不见。像稚嫩的枝桠在七年里抽出了更柔韧的枝条。   他往衣帽间里间走。   灯光亮起,哪怕见过和从前家一样大的浴室,秦稚还是不免惊讶。   衣服多,看上去都轻飘飘的,哪怕是冬天的衣服也没有厚厚的。秦稚拉着浅色大衣的衣袖,轻轻抚摸,生怕弄坏了。   这么穿真的不会冷吗?   而且,怎么都是浅色的?弄脏了多难洗啊。   秦稚去到另一边顾闻希的衣橱,清一色的黑白,熨烫妥帖,没有一丝褶皱。   真好,他和闻希哥哥的衣服都有房间住了。   另一边,顾闻希在书房里。   他站在窗边,没开灯,神情淡然,接听电话的耐心却不多,再次回绝江大校友办公室的邀请,不准备出席120周年校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给秦稚拎行李箱的男人是江大的客座教授。 第6章 第六章:生涩莽撞的第一次。   回到卧室,秦稚正背对着他,坐在床边擦头发。   夕阳落在湖水里,金光粼粼,映亮了他尖尖的下巴,还有从浴袍边缘露出的圆润肩头,头发湿成一条条,像美丽海草缠绕着深海里的珍珠。   顾闻希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毛巾。   弄干头发,顾闻希把吹风机的线收好。秦稚纤细的手臂缠上来,搂住他的脖颈,腰间的浴袍带松开,不等顾闻希看清就贴紧了他。   顾闻希回吻得很深,秦稚本来就没什么力气,勾着他,躺进柔软床铺。   其实,秦稚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在他的记忆里,和顾闻希触碰真正彼此身体的次数并不多,但好像哪怕失忆,身体也是记得的。   他用脚背轻轻蹭着顾闻希的大腿,顾闻希高大的身躯压着他,那一刻,头顶和窗外的光,消失不见,将小小的秦稚囚在那方天地里,只有顾闻希的目光落向他。   两个人抱着,心和手,都在彼此身上。   不能剧烈运动。   顾闻希在亲了秦稚的脸颊后,搬出医嘱。   秦稚似乎不大明白:“什么剧烈运动?”   顾闻希一怔,忽然意识到,秦稚失忆在他们结婚的前一天,没有性.事的记忆,包括他们生涩莽撞的第一次。   “没什么,多休息。”   顾闻希坐在床边,双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弓腰,架着银色眼镜腿的耳朵有些红。秦稚躺在枕头上看他,瞳孔很圆,思考的时候眨眼速度也会慢下来,点点头,伸手拉拉顾闻希的手指。   顾闻希扭头,撞上秦稚带笑的眼睛,也跟着笑起来。   在家休养的一段时间,秦稚的头偶尔还是会疼,有时会动不了,主要是早上。   但顾闻希会抱着他,陪他说话,秦稚会好受很多,好像力气在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顾闻希也很开心。   秦稚在回应他,捏他的手指,被他逗笑…让他感觉自己在被需要。   他们晚上睡得很早,渐渐地,秦稚早上起床也不会很费劲。   半夜,助理的电话打来,顾闻希怕吵着秦稚接得很快:“嗯…”   “……”   助理看了眼屏幕,确定自己没有拨错电话   否则,老板怎么一副零点就在睡觉的样子?   助理简单说明工作,雷斯特的会议时间提前到明天早上。   顾闻希那边传来衣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似乎是在哄人,声音很轻,电话拿得远听不清说了什么。   过了会儿,冷冷的声音对助理清晰道:“知道了。”   秦稚醒来时,没有感受到顾闻希抱他的手臂,头重,他缓了会儿才翻身。   “闻希哥哥?”   秦稚试着喊了声,顾闻希不抱他,他不想起床,干脆又闭上眼晴。   临近正午,秦稚换好衣服下楼,厨房里有人影晃动。   “闻希哥哥。”   秦稚小步跑过去,踢到地毯边缘摔了跤,很快爬起来,却只见到穿着佣人制服的陌生人。   顾闻希不在家。   对方认识秦稚,但秦稚不喜欢和陌生人待在一起,他要顾闻希。   佣人告诉他顾闻希去上班了,可是秦稚在床头和玄关都找过了,没有看见给他留的便利贴。从前顾闻希出门,都是会给他留纸条的。   有点生气的秦稚决定出门去找顾闻希。   生气要当面生。   可是,秦稚迷迷糊糊地从公交车下车,才发现自己不知道顾闻希在哪里工作,他甚至没有出门带手机的习惯,无法联系上顾闻希。   这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他面前。   -   顾闻希挂断无人接听的电话,转而给家里的佣人打去。   “真真上午就出门了,说是去找先生了。”   顾闻希背对着会议室的众人,看不见神情,只听见他不悦地低声质问对方:“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佣人在电话那头回了什么,顾闻希便不再问,转身下楼。   电梯梯箱冷白色的钢铁墙壁,映出面色苍白的顾闻希。他的脸上一向没什么表情,却能从绷紧的下颌与微闪的瞳孔窥见一二。   他不认为秦稚是来找他了。   秦稚走了,   秦稚肯定想起来,又走了。   就像在离婚近两年后,秦稚受不了他的打探和时常偶遇,毅然决然,买了去瑞士的单程机票,要让广袤无垠的亚欧大陆将他们彻底分开。   那晚,顾闻希去楼下见他。   秦稚微微侧了侧身,让他站进来,暖气充裕的大堂却将他身上的积雪融得更快。他肩上的大衣湿透了,吸足了水,压得他有些狼狈,就连脸上也有拖曳出来的一条水痕。   没说什么,只是保证,自己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他的人生里,不会再惹他厌烦。   只希望他不要走,不要离开他们生长的地方,不要去他看不见他的地方。   秦稚久久未言。   久到顾闻希以为又是拒绝,他不敢抬头看秦稚,害怕又见到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仿佛他不存在。   我不走了。   他听见秦稚说。   顾闻希还是没忍住,抬头,却发现秦稚的大半张脸都在绿植的阴影里,没有眼睛,只能看见微微湿润的嘴唇和下巴一闪而过的光点。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然后,秦稚坐在医院的病床上,额头贴着纱布,将脸贴进他的掌心里,望着他撒娇。   好像重来的一次,也结束了。   秦稚又走了。   “闻希哥哥。”   秦稚的声音回荡在地下车库。   秦稚从车窗里探出脑袋,然后手忙脚乱地推开车门,跑来,扑进顾闻希怀里。   顾闻希愣神。   秦稚有些兴奋,加之跑了小段路,咳了几声。   随后他攀着顾闻希的肩膀,语气轻快地说:“我还以为自己遇见骗子了,结果真的把我送到你身边了。”   顾闻希垂眸,心跳急促,没听像小麻雀的秦稚在说什么,在他嘴唇合上后低头吻了下去。   秦稚在他的怀里安静下来,捏着他的衬衫,生涩又大方地回应。   顾闻希的双臂将他紧紧抱在怀中,顶着光,二人的身影落在脚边,模糊的,小小一团。   这时,迈巴赫里走下一个男人。   和顾闻希一样,穿着一身干练利落的西装,双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等顾闻希听完秦稚说话,抬头望来时,他主动走近,伸出右手:   “顾总,真是缘分。”   “崔总。”   顾闻希眉心微动,左手反扣着秦稚的手臂,将他护至身后。   秦稚察觉到顾闻希的意图,主动走到他身后,过了会儿,才从望出双眼睛,看着在握手后寒暄的二人。   崔泽的手收进兜里,唇边依旧挂着一抹笑:“刚从顾总这儿走,就在路边瞧见有人迷了路,些许面善,似乎是从前在顾总的生日宴上见过。”   他看了眼趴在顾闻希大臂旁的秦稚,继续道:“就帮了个小忙。”   上午,他们刚一起和雷斯特开了会。   雷斯特的人这次来没有选在中立场合,而是下榻在璞淳旗下的酒店。今早开会,也是在酒店会议室,崔氏的脸色都不好看,反倒是为首的崔泽看不出半分不悦,笑容迷人,让璞淳从未见过总裁笑的员工们,如沐春风,都有些飘飘然。   顾闻希低头看向秦稚。   秦稚没有看崔泽,在看他,抱着他的手臂冲他笑。   顾闻希勾了勾唇,将秦稚搂进怀里,掌心托着他的腰,向崔泽道谢。秦稚也朝着对方微微鞠躬,说谢谢。   崔泽从秦稚无名指上的婚戒移开眼,回了句客气,转身走了。   车辆的红色尾灯消失在地库。   顾闻希侧过身,秦稚正在把玩他领带上的钻石领带夹,顾闻希握住他的手腕,语气低沉:“怎么回事。”   秦稚一五一十地讲了出门的遭遇。   他分不清车牌和车型,但看见司机下来开车门,还以为是顾闻希来接他了。见到是陌生人,秦稚往后退了一步,正准备走——   “真真。”   秦稚回头,半信半疑地看向后座上的男人。   崔泽的视线在秦稚身上滚了一遭,从头到脚,最后对上那双迷茫的淡色双眼,笑了笑,又喊他秦稚,问他大中午怎么一个人在太阳下站着,是打算回家,还是去璞淳找顾闻希。   秦稚原本不想上车的,可是对方知道他是去找顾闻希。   来的路上,对方没有跟他搭话,也没有像人贩子一样给他递零食,甚至没有自我介绍,只是专心把玩着手中的玩偶。   挺可爱的小乌龟,脖子上戴了条红色三角巾。   或许是他的目光引来了对方的注意,等红绿灯或转弯时,对方也会朝他看来一眼,又很快车辆平稳行驶后移开。   秦稚说完,也有些好奇:“我们是朋友吗?”   顾闻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他叫你真真?”   秦稚点头。   顾闻希想到那束送到璞淳的花,唇角很轻地抿了抿。   不明显,但秦稚看他看得很认真,伸出两只手指,落在他的唇角,往上戳了戳:“怎么不开心了?”   “我还没开始生气呢。”   顾闻希的思绪被打断。   闻言,无奈地笑了声,双手贴着他的后背,搂着他:“生气什么?”   秦稚哼了声,跳到他身上,顾闻希托住他,听见他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地说:“早上醒来见不到你。”   顾闻希:“昨晚接到工作电话,有点事,早上给你发了简讯没看?”   秦稚摇头:“怎么不给我留纸条呢?”   纸条。   顾闻希想起那些垃圾桶里的纸条,被揉得很皱,似乎能看见秦稚在扯下后,手指用力揉捏的动作。   22岁的秦稚,不爱看他的纸条。   他就不写了,发简讯,就算秦稚已读不回,也能自欺欺人。   顾闻希压下的唇角,又被秦稚戳了戳,他抬起眼,很想吻他。   秦稚躲开,严肃地说:“你先保证不能那样,才可以亲我。”   顾闻希笑起来:“不能哪样。”   秦稚知道顾闻希会抱住他,所以两只手都离开了顾闻希的脖颈,掰着指头:“不可以让我醒来看不见你,不可以在出门前不告诉我,不可以……”   秦稚有些卡壳:“剩下的我没想好,下次再讲。”   顾闻希安静深邃的眸光凝视着他,明明在灯下,秦稚却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没有害怕和紧张,只是加重了手指的力气,就一点点,他也怕捏疼了顾闻希。   “听到没有?”   “听到了,”顾闻希像是终于回过神,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轻轻扣进怀里,“我听到了。”   三年,这是秦稚第二次向他提要求。   第一次是在秦稚22岁生日那天。   顾闻希刚从美国回来,买了很多礼物和一束花,暖玉玫瑰,奶白色大朵饱满,花心的鹅黄与郁金香很是相配。   入夏,江城的大街小巷都能闻见黄桷兰。顾闻希碰见卖黄桷兰手串的阿婆,买走了全部,留两串给秦稚戴,其余的放进堆满整个车后座的礼物里。   这一年的时间里,秦稚喜欢做手工。   羊毛毡、串珠、涂色和乐高积木等等,顾闻希每次回家都看见秦稚又涂好的一幅画,或者又戳了几只小动物。顾闻希每回都会偷偷拿走一只小羊。   因为秦稚好像不大爱保存自己完成的作品。   有次他回家时间早,恰好看见佣人在处理他涂完的数字油画,说秦稚要扔掉。用乐高和羊毛毡修好的一个乐高动物园,顾闻希第二天去看,动物全都失踪,围墙房屋也统统倒塌。   顾闻希猜可能是乐高不够用,让人把二楼的两间房都布置了出来,联系乐高公司来做的。   但秦稚似乎不喜欢,只是站在门口,不肯进去这个「乐高王国」。   “太多了,”秦稚的头发有些乱,下午两点他刚起床,声音也很轻,“我一次拼不完。”   顾闻希说没让他都一次拼好,秦稚没接话,点点头,但还是只在楼上那间熟悉的房间里,拼不会耗时太长、一次就能拼好乐高。   晚上,顾闻希搭乘飞机出差,收到了秦稚的简讯。   【真真: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真真:也不是节日】   【真真: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这很奇怪,因为顾闻希总是在送他礼物。   他不是浪漫的男人,但每次出差,或是路过商店,总是能看见适合秦稚的礼物。   【顾闻希:因为你是真真,因为我爱你。】   这次顾闻希准备的礼物同样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限量款,和能满足秦稚要求的手工玩具,还有一颗未经切割的黄钻,是他们结婚四周年的礼物。   他到家的时候,秦稚在洗澡。   顾闻希解了领带,去拧门把手,却发现门已反锁,打不开。他叫了秦稚的名字,秦稚嗯了声,声音有点远,似乎在浴缸里。   顾闻希没说什么,确认他没问题后,去了其它浴室。   离开前,回头又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   晚餐是顾闻希做的,他总是会在今天给家里的佣人放假,晚上他们还要去贝加尔湖。   顾闻希不会去翻秦稚的日记,只能从电视的浏览日志下手。秦稚上午觉多,不起床,会在床上看一些动画或是纪录片。   看得最多的,除了Tiny World和Mofy,就是贝加尔湖纪录片。   秦稚出现在楼梯上,顾闻希正想同他讲话,就看见他身子一斜,踉跄着摔倒了。   客厅里,秦稚坐在沙发上,许久没剪的头发垂落锁骨。   顾闻希单膝跪在他的腿边,药酒倒在掌心,搓热,捂住秦稚的膝盖轻轻揉捏,笑他:“肚子饿得没力气了?叫了你好半天才下来,下次早点…”   “我们离婚吧。”秦稚说。   这就是三年里,秦稚第一次向他提的要求。   秦稚要离婚。 第7章 第七章:不要喊其他人的名字。   “闻希哥哥?”   秦稚的腿上摊着相册,捏着抹茶奶油布丁的手,在出神的顾闻希眼前挥了挥,“你是看我,还是在看我的布丁呀?”   顾闻希从往事里抽身,又回到了这张白色布艺沙发。   秦稚勾住顾闻希的脖颈,鼻尖蹭着他:“看我就亲我。”   他正握着塑料水果刀削梨子,骨架大,手掌宽厚,手背上的青筋隐隐绷起。   他逗秦稚:“要是看的是布丁呢。”   秦稚哼了声,柔软的发顶在顾闻希身上蹭来蹭去,继续撒娇:“那也亲我,只有亲我,真真才会变成大方真真,才会分享。”   “嗯,大方真真,张嘴。”   秦稚没有咬递到嘴边的梨子,偏头,先亲了顾闻希一大口。   等顾闻希洗完手回来,秦稚又将腿横在他的大腿上,继续翻着相簿。   小时候家里太穷,留下的照片很少,所以婚后几年里他们拍了很多照片。哪怕宋雪在他们婚后第二年就离世,依旧让秦稚看到了好多的家庭合照。   南边海上的观音很灵,他们带宋雪去看过,秦稚和顾闻希站在她身后,海风将他们三人的头发和嘴角都吹了起来。   秦稚低头抚摸着照片:“真想回到这个时候。”   灯光很亮,顾闻希的目光却沉沉落在秦稚脸上,平静深邃,语气像是受到秦稚的感染,比往日柔和:“我也是。”   秦稚抬起眼睫,琉璃淡色瞳孔映出仿佛已经陷入往事的他,像小狐狸一样弯起唇角:“那我们都好幸运,现在就可以是我们的新婚第一年哦。”   顾闻希垂眸。   良久,他跟着笑了起来,抬手圈住秦稚,将他带进怀里:“嗯,好幸运。”   秦稚依偎在他的怀里,问起他们的社交圈子,过去的,现在的朋友,最后问起那个好心送他的崔泽。   顾闻希的眉心显出浅纹,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不是朋友,合作过,也是竞争对手。”   顾闻希抽了张纸巾,折叠,擦着光洁无尘的玻璃茶几,缓缓开口:“当初,金融危机,他父亲崔振明先生帮过我,我很感谢他。”   秦稚抱着相册,眼眶湿润,忽然有些难过。   因为顾闻希在难过。   他和顾闻希没有血缘,但命定的红线却让他们能感知到对方许多隐秘的情绪。他不知道那场金融危机对顾闻希造成了怎样的打击,会让他哪怕只是提到,都会,都会这么难过。   他放下相册,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   “我后悔了,”秦稚的脸被他用力的拥抱挤出了很薄一层肉,嘟囔,“刚刚才说幸运,我现在觉得不幸运。”   他想要拥有顾闻希难过的记忆,他不想要顾闻希一个人难过。   顾闻希笑了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秦稚的耳膜,和落下的亲吻一起让他好受很多。   秦稚也要再哄哄顾闻希,起身去拿抹茶奶油布丁。   门铃响了起来。   佣人正准备开门,但被还没习惯家里有其他人的秦稚抢先一步。他从穿着制服的物业送件员手里,接过江城大学标志性的紫色信封。   在别墅区工作多年的物业人员见到是他,有些惊讶。   秦稚签完字,以为对方不认识自己,双手搭在胸口上,自我介绍:“我叫秦稚,我是顾闻希的老婆,我帮他签收啦,谢谢你。”   秦稚带着信封去找到顾闻希:“闻希哥哥,是江大寄来的,我拆了哦。”   顾闻希怔住。   回头,秦稚已经拿了出来,小声读出上边的字:“‘…诚邀理学院校友顾闻希出席江城大学120周年校庆典礼’,闻希哥哥,是校庆诶。”   秦稚挥着邀请函,随即拿出随函一起送来的宣传册,翻开。   “闻希哥哥是理学院校友…不对是江大所有校友里,最帅、最年轻的。”   折叠的册子,印了江大各界杰出校友的拟邀名单,顾闻希瞥见了心理与认知科学系的版面,伸手夺过宣传册。   秦稚愣了愣,手悬在半空,顾闻希却没有向他做出任何解释,强势地扣住他的脖颈,堵住嘴唇。   秦稚的身体来不及反应,顾闻希已经死死按住了他的腰,吻得用力,手在秦稚的腰间揉捏,穿得单薄,雪白的肌肤很快就被揉得泛红。秦稚在短暂的意外后,昂起下巴,试着迎合如此激烈的亲吻。   从来没有过,秦稚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这样对不对。   他伸出手,主动环住了顾闻希的脖颈。   感受到秦稚的回应,顾闻希心生怜爱,放缓了啃咬吸吮的动作,让秦稚稍稍换气。   “喜欢。”   秦稚轻颤着湿润的睫毛,小声喊他,“闻希,还要。”   顾闻希抱着他回到卧室。   白色纱帘安静垂落,窗外的夏天夜晚像是骤然熄灭的蜡烛,没了光,热气依旧,融化的蜡液却在顾闻希的身下。   他只叫闻希,不叫哥哥。   那是他们第一次试着触碰彼此身体时,顾闻希告诉他的,可是秦稚发现当他叫哥哥的时候,顾闻希的反应更厉害,手指和牙齿都更用力。   ……   秦稚看着窗外槐树的繁茂枝叶,层层叠叠,里边还有被遮挡的嫩叶和枝条。   “好像,不够。”   他望着顾闻希的脸,抬手摸男人刚刚那一瞬间会微微拧起的眉心,疑惑又渴望:“是不是还可以继续?”   秦稚不知道,只是本能地觉得。   顾闻希凝视着他的脸,用吻将人哄睡。   顾闻希进了浴室。   水声很快停了,他系着浴巾出来,擦着湿发,找到那张宣传册。   [心理与认知科学系:钟宜]   [江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客座教授]   [江城大学医学心理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   ……   顾闻希面无表情,将穿着米色风衣的俊朗男人照片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   -   顾闻希的偏头痛犯了。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像是害怕那些事会卷土重来,最后将秦稚带走。   没睡,秦稚体温突然升起来时候,立即就发现了。   秦稚烧到了39℃,浑身软绵无力,意识在远离他,身体无力地飘浮无法降落。   他梦见了顾闻希的背影,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有时很近,但最后都会离他很远。   他试图睁开眼,扎着针头的手在床边一阵摸索。   顾闻希低声跟医生交流:“五年前做过开胸手术,亚急性感染性心内膜炎,赘生物脱落,手术做了三次;上个月底…”他的衣角被拽了下。   秦稚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哭湿了,手指没力气地抓着他,又因为太用力抖个不停:“不要走呀,你不要走呀…”   顾闻希愣了瞬,蹲下身,立即握住他的手:“真真?”   听见顾闻希的声音,秦稚的哭声渐弱,在顾闻希起身拿纸巾给他擦眼泪时,声音又突然放了出来:“你不要去…”   顾闻希压低着眉,嗓音干哑:“不去,我哪儿都不去。”   其实,他不确定秦稚是不是在叫他。   猜想可能秦稚也在做梦,梦见了他失去的那些记忆。   失去记忆的秦稚似乎没有不开心的时候,只有被他强留在身边一年的秦稚,才会难过流泪,到最后连眼泪都吝啬。   秦稚的身体颤抖得厉害,躁动严重,医生想用镇静剂。看着那支镇静剂,顾闻希想到什么,有些犹豫。   他将秦稚从病床上抱下来,脱了外套,像小时候那样裹住他。   “真真,真真…”   秦稚逐渐平复,搂着他的肩膀的手却越抓越紧,脸埋得也深。顾闻希贴在他耳边,小声同他讲话。   拿着镇定剂准备注射的护士,看了眼医生,医生摇头说不用了,输氧就好。   刚稳定下来的秦稚,感受到其他人的靠近,不安地躁动。顾闻希握了握他的手,秦稚不动了,顾闻希从护士手里接过氧气管,轻轻给他挂上去。   耳旁的头发湿透了,方才侧着脸,流下来的眼泪将发根全都浸湿。   顾闻希红着眼,拿着纸巾,一点点给他擦。   期间,秦稚醒了一次,睁开眼睛望着他。大而美丽的眼睛,目光像透明丝线,将顾闻希紧紧缠绕,越收越紧。   顾闻希在心里祈祷,祈祷他不要说话,不要喊其他人的名字。   “闻希哥哥。”秦稚喊他。   靠坐在墙边的男人,唇角轻轻抖了抖,指背碰上他的脸,屈起手指,刮了下他被月光照亮的鼻尖:“嗯。”   对视着,秦稚脸颊的梨涡一闪而过,闭上眼,睡了过去。   顾闻希将脸深深埋进秦稚的脖颈。   隔天,秦稚的烧退了下来,低烧,贴了降温贴。   胃口不好,一点饭菜都不想吃,但精神不错,趴在顾闻希怀里撒娇思路清晰。   “我知道是我跑出去晒了太阳,又吃了好多布丁,晚上出汗吹了凉风…既然是布丁的错,你就让它们将功补过,好不好?”   顾闻希没戴眼镜,闭着眼,眼底泛有淡淡乌青:“还它们?这个月都别想再吃。”   秦稚想撞他,可脑袋实在太晕,只好找了别的法子:“都怪你。”   顾闻希睁开眼,垂眸看着怀里不讲道理的猫:“怪我什么。”   的确怪他,如果是从前秦稚这么热的天偷跑出门,还差点迷路走丢,带回家后就会被他罚一周的布丁;可秦稚是想他了,是来找他的。   顾闻希狠不下心。   该怪他。   秦稚又把自己空空荡荡的脖颈露出来,可怜地说:“我的玉坠子,还没取回来呢。你没有在保佑我,我才生病的。”   顾闻希哑然。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秦稚刚吃完布丁,顾闻希帮他把空盒子藏了起来,动作生疏,险些打翻一旁的水杯,秦稚偷笑。   和从前一样,顾闻希不擅长做很多事,却总是为了他去做。   完整的诊断结果出来了,之前那些的确是秦稚生病的主要原因,但秦稚头晕的罪魁祸首是昨晚的「半剧烈运动」。   “两周前才出院,主治医师肯定跟你们说过要禁床事,相关的那…那不一个道理嘛。”   秦稚举手:“蒋医生说不可以有‘剧烈运动’,没有说…”   他的话没说完,就在医生无奈的目光里没了声,他看向顾闻希,顾闻希面上不显,但架着眼镜的耳朵红得厉害。   秦稚忽然就明白了。   对哦,结婚七年肯定要那什么…做一下那什么嘛。   病房里空了,留下两个面红耳赤的人。   秦稚偷偷去看顾闻希,见他耳根的血色消了些,问:“所以就是还可以继续的,对不对?”   顾闻希坐在那儿,双臂撑在膝盖上,看了他一眼,低头,嗯了声。   “舒服吗?”秦稚又问。   顾闻希端起水杯,抿了口,又嗯了一声。   秦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疼吗?”   顾闻希:“……我不知道。”   “我哭过吗?”   “……嗯。”   秦稚摸了摸屁股:“那就是疼嘛。”   “……也不一定。”   “那就是很舒服,所以我掉眼泪了?”   顾闻希有些坐不住,脖子都红了起来,他戴上眼镜,说出去打个电话。   秦稚却抱住了他的手,缠上来,小声让他去问问医生。顾闻希似乎猜到了,迟疑片刻,还是向他确认:“问什么?”   “我什么时候可以全部都好,”秦稚咬了咬嘴唇,“我想和你做。”   顾闻希的目光落在秦稚的嘴唇,有很浅的一道咬痕。   他有些不悦,偏头吻了上去,温柔绵长,让那道不是他留下的痕迹逐渐消散。   “等你身体恢复。”   秦稚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声音变得有些闷闷的,额头还贴着降温贴,很可爱,说:“那我要我的玉坠。”   顾闻希默了默,说会尽快。   秦稚歪头,提了另一个他认为顾闻希一定会答应他的拜托:“校庆带我去嘛,我好想去江大玩。” 第8章 第八章:小羊大人。   意料之外的,顾闻希并没有立即回答。   黄昏的光从窗户涌进来,秦稚坐在床上,微微昂头,睫毛和鼻梁都被镶了道温暖的金边,期待在他淡色的眼眸里闪烁。   顾闻希屏息,握住秦稚的手,说好。   秦稚笑得温柔,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小小的脸庞那么柔软地贴着他,长睫毛半垂,眼睑下透出的淡淡阴影,像轻盈的梦。   顾闻希忽然有点不敢看他,因为他在撒谎。   他不可能让秦稚和钟宜见面。   晚上,秦稚的体温彻底降下来了,却又开始咳嗽。   这是顾闻希最担心的事,咳起来太受罪,秦稚小时候咳太久,咳断肋骨,又担心感染到肺部和心脏。   秦稚的身体,受不住第四次手术了。   秦稚咳嗽的声音总是很轻,有时是有意压着,怕打扰同学,怕家人担心,有时是连咳嗽也没力气。从前,顾闻希最怕的就是他咳嗽声忽然没了,像呼吸。   顾闻希抱着他,瘦弱的肩胛骨在他掌心下是那么单薄,另只手拿着雾化器,说:“休息会儿。”   秦稚摇头,嘴型说道:好浪费。   做雾化不舒服,几乎没有小孩能全程做完,但秦稚不一样,从小就很乖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雾化器,忍着难受也要全部都吸掉,不能浪费。   顾闻希从来没听过他的。   “还有哪儿不舒服,”顾闻希将他又抱紧了点,“指给我看看。”   秦稚指了指脸颊。   顾闻希愣了愣,很快在秦稚眼尾泛红,却在冲他笑的眼睛里反应过来。   [闻希哥哥,亲我。]   雾化器轻轻盖住秦稚的口鼻,脸太小,没给他留出太多能亲到的脸颊,于是吻向秦稚的额头。   受罪一周,秦稚终于能出院。   顾闻希翻着秦稚的检查报告,脸色阴沉,下颌线绷得紧,翻页时呼出的气息很重。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秦稚明白他在生气。   于是,秦稚放下正在整理的衣物,走过去亲亲他。   顾闻希展臂圈住了他,明明是秦稚在哄他,最后又变成了他把秦稚抱在怀里安抚,说:“没事,多养养,多养养我们的身体就好了。”   秦稚的身体比他们离婚前更差。   他用了四五年才养好的身体,在离婚两年后,却让他看到了几乎全部标红,打上星号的检查数据。   顾闻希很想找到一个发泄口,找一个人去怪罪。可这意味着他要先承认,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还有第二个人能对秦稚负责。   他不想,于是只能怪自己。   晚上,秦稚去书房找顾闻希。   顾闻希背对着站在窗边,双手撑在窗沿上,双臂修长,望向窗外的视线平静无澜。   秦稚从身后抱住:“在看什么呢?”   很快,顾闻希抬手将他抱进怀里,没说话,先吻了他,嘴唇压在他白皙小巧的耳廓,回答他:“在想明天带真真去哪里玩。”   热热的气息弄得秦稚很痒。   他笑着在顾闻希的怀里贴得更紧:“我买的那些书都到了,闻希哥哥也要上班吧?”   秦稚要把高中读完,要上大学。   不知道当初的自己是怎么想的,但现在他想读书。   顾闻希没有立即回答,对于他而言,宣泄情绪最好的方式就是工作,积压一周的工作的确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只是,顾闻希的眼睑压了压,最终还是开口:   “嗯,别太累,不读书也没关系。”   秦稚仰头看着顾闻希,从他那双躲在镜片后的漆黑双眼里,看见了他自己,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怜惜。   这让秦稚没有把话说出口,点头,继续将脸埋进顾闻希的怀抱。   -   周天,璞淳高层赶来集团开会,苦不堪言。   “不是说小羊大人都原谅他了,怎么还周末加班呢。”   上次,秦稚两条语音,顾闻希天没黑就下班了。   此事在璞淳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据可靠目击者称,在集团对面的便利店里,看见司机进去买光了抹茶奶油布丁。   比起想象顾闻希在车里冷脸吃布丁,集团老人还是更信另一种传闻:   小羊大人终于原谅老板了。   秦稚第一次来璞淳,就是穿了身白乎乎的小羊cos服,听说是去隔壁街参加什么活动,顺路来看看顾闻希。   当时的璞淳还在CBD写字楼,秦稚一路走来被不停的搭讪。   老员工下楼接他,让那些人都滚一边子去,这是他们老板娘。   秦稚每次来头发颜色都不一样,有些人记不住脸,却又总是会在第一眼被秦稚吸引,反复搭讪,反复被璞淳的老员工骂癞**想吃天鹅肉。   后来璞淳有了自己的园区大楼,秦稚不用再担心被人骚扰,可他却再也没来过。   渐渐地,二人婚变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直到上周,而最近顾闻希来集团的时间减少,上下班时间规律,更加佐证了这点。   一众高层感激涕零,小羊大人终于开恩把他死鬼老公叫回家,放了他们一马。   今天也是,顾闻希提前走了。   秦稚要玉坠,助理找来的连他都瞒不过,要是他把这赝品带回家,能把十八岁的秦稚惹哭。   于是,顾闻希决定去一趟秦稚的公寓,碰碰运气。   顾闻希的车刚驶出车库,秦稚来了。   秦稚恢复得挺好的,昨天还在线上参加了两门考试,再考几门,高中学分就补齐了。   他准备看看江大官网,想了解他这样的情况,入学应该准备些什么。   然后,就想到了他的江大杰出校友老公还没有回家。   顾槐离世那年,顾闻希14岁,宋雪在哪儿打工他就跟着去,读书之外的时间都在赚钱,但所有所有所有的周天下午,顾闻希都会在家陪他。   18年从来没有过例外。   秦稚有点不开心,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顾闻希不可以。他们现在不是很有钱吗?   有钱就可以有更多休息的时间才对。   可令秦稚更想不到的,是他走到大厅却被人拦了下来。   “你好,请出示你的员工证,或到安保处登记。”   秦稚愣愣站在原地,介绍自己:“我是秦稚,我来找闻希哥哥。”   对方显然依旧不认识他,但听见了那个称呼,还是叫来的前台职员。   入职两年的前台也没见过秦稚,摇摇头,不过依旧耐心客气地询问他有没有预约,留下姓名和电话号码,可以帮他查询。   秦稚不明白。   江城大学在校学生,包含硕博在内共有63132人,但校门口的保安总是认得他。见到秦稚背着江中三中的书包过来,就热情地喊他,然后帮他叫校内的摆渡车。   为什么,闻希哥哥的公司却没有人认识他?   车上送秦稚来的保镖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下车,朝着璞淳大楼跑过去,但秦稚已经先一步被顾闻希的助理接走了。   接走秦稚的是上个月入职的第三助理。   三助下到大厅第一眼,就看见了玻璃门旁的人。纤瘦单薄,双臂在身侧压得很紧,竭力缩小自己身体,像合上叶片的含羞草,他的眼睛张得大大的,闪着湿润委屈的光,嘴唇抿得很紧。   从来没见过秦稚的助理,忽然就知道,他就是秦稚。   「当你发现自己有想要走过去,蹲下身,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的冲动时,你就知道你见到秦稚了。」   以防万一,他还是在电梯里给二助发了消息。   电梯里,他悄悄去看秦稚,秦稚的眼泪刚刚已经沿着脸颊滚落了一遭,下巴坠着很浅的亮光。眸光黯淡,长睫毛压得很低,在电梯门打开时也没有抬起来。   门外的二助在见到秦稚后,瞬间站直了身体。   没想到真的是他来了。   她说了什么,秦稚没有听见,只是跟着她走过走廊,进到那间深棕色的双开木门后。   玻璃幕墙涌进的光线刺眼,房间很大,秦稚没有见到顾闻希。   但房间里都是顾闻希的味道。   他喝过助理送来的温水,说自己就在这里等。随后,他把眼泪擦干,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逛了起来。   办公桌上东西很多,却像小时候和家里现在的书桌一样,井井有条。   秦稚闷闷不乐地拿起钢笔,打开,合上,无聊地放回去,又摸了摸一只早已经褪色的复活节陶瓷兔子,然后发现了桌上的相框。   都是他的单人照,秦稚拿起一张。   那是他背对着镜头坐在冰湖前,身旁是燃起的篝火,北国冰封,他似乎是在望着蓝冰,又似乎在看夜空中的大雪,天地苍茫,没有回头看身后为他拍照的人。   他不是很喜欢这张照片,不知道为什么。   秦稚拉开抽屉,将相框放进去,却在抽屉里见到了一整个毛毡小羊动物园。   “这是什么呀?”   一群小羊蹲坐在抽屉里,眼睛黑溜溜,一拉开就能看见小羊们在昂头说:你好你好。   秦稚笑了起来,坐在宽大的黑色皮椅上,拿起小羊玩。   数了下,有二十多只,能看得出来都是一个人做的,似乎偶尔状态不好,歪歪扭扭,但依旧被顾闻希珍惜地养在抽屉里。   那就是自己做的了。   秦稚想。   秦稚不生气了,他坐在顾闻希的椅子上,忽然有些害怕,有些惶恐。   好多文件,好多哪怕是签字也被用光的墨水瓶,从前顾闻希也习惯在日历上写要做的事,在这里有月历、周历,还有精确到每天每个小时每十五分钟的日程安排。   “今天上午,闻希哥哥只休息了二十分钟?”   秦稚拿着刚刚一助送进来的文件,问她:“他吃午餐了吗?”   一助点点头:“和您打电话的时候,用了些。”   秦稚低着头,他今天在家睡到十点呢,顾闻希都开了三场会了;午餐他吃了快一个小时,因为他发现边吃饭边看电视很舒服。   顾闻希却只有二十分钟,还和他讲了那么久的电话。   “他,每天都这么忙吗?”   一助想了想,如实告知:“会更忙,有您在身边,老板的休息时间会更多一些。”   “二十分钟,也算很多吗?”   一助说是。   秦稚还看见了办公室后面的休息间,顾闻希很忙,忙得太晚就睡在这里。   他垂下眼,轻轻掩上门,转头对助理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别告诉闻希哥哥我来过。”   一助:“刚刚给老板的电话没能打通,但已经发过信息了。”   秦稚没立即接话,手指把衣角搅得很紧,松开,微微的皱痕,像出现在他清秀眉间的那两条淡纹,说:“我来这里,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26岁的顾闻希,不能像曾经那样陪他,秦稚应该体谅。   “不会。”   助理不能对老板的私人事务发表任何看法,但这一点,她认为老板是允许的。   一助毫不犹豫的回答,让秦稚稍稍安心了些。   他还是没能在璞淳多待,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好忙,哪怕地上都铺着厚厚的地毯,走起路来没有声音,但秦稚还是听见了那些忙碌的声音。   秦稚在那里,像一块横在溪流中的顽石,应该自觉离开。   -   顾闻希在秦稚公寓楼下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响了,刚准备接,电梯门打开。   电梯里有人,是钟宜。   钟宜站在电梯里,手里牵着一只端坐的白色瑞士牧羊犬。 第9章 第九章:秦稚和别的男人养了一只狗。   顾闻希第一次见到钟宜,是他提前回国那个傍晚。   他去秦稚上花艺课的地方接他,等了半个小时,却发现下课走出来的人里没有秦稚。负责人告诉他,秦稚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来上过课了。   顾闻希怔了怔。   电话打不通,顾闻希只得先回家。他的车和一辆捷豹擦肩而过,顾闻希看了眼,驾驶坐上的男人也在看他。   车辆错开,秦稚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草坪上。   见到他回来,秦稚有些惊讶。   顾闻希说没去接他,看了眼他手里的白色小羊玩偶,问他去哪儿了。   秦稚把玩偶胸前红色三角巾上给他看:[江城儿童基金会感谢您的爱心]   顾闻希笑了笑,搂住他的往别墅走,问他做慈善钱够不够。秦稚很小声地回他:“就算没钱,也可以做很多事的。”   顾闻希嗯了声,发现秦稚常用的车还停在车库里,问他怎么回来的。   “朋友送我回来的。”   顾闻希想到了那辆捷豹,没再继续问,秦稚交到新朋友他很开心。   既然不喜欢花艺课,顾闻希就联系了几家江城本地的慈善机构,捐了款,让他们在秦稚原本上花艺课的时间,做一些活动邀请秦稚。   秦稚偶尔参加,顾闻希偶尔也会看见那辆捷豹。   他知道钟宜还有一辆宾利,有回他在超市碰见他们,开的就是那辆宾利。   而现在,钟宜站在他面前,站在秦稚离婚后居住的公寓楼下,手里,是一只狗。   顾闻希冷冷一瞥。   钟宜的面庞轮廓顶着光也依旧温雅柔和,他牵着狗,侧过身,从顾闻希身旁走过,同样什么也没说。   顾闻希上楼,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   数字在显示板上变化,嘀声开门,他的咬肌绷紧一瞬,走向秦稚的房门。   顾闻希站在门前。   他的侧脸一半在阴影里显得沉默又冷冽,唇角微微抿动,似乎是想让自己的神情放松些,秦稚不喜欢他发火,有次看见他训话,都有些害怕地躲在门后,不敢走近。   秦稚喜欢温柔谦和的。   顾闻希闭了闭眼,目光落在密码锁的表盘上,看不出是否有人刚进出过。   他试了密码,第三次再错就会锁定十五分钟。   正确,密码是他们的离婚日期。   顾闻希的手握着门把,犹豫不决,进去后可能看见什么,那些他竭力回避和隐瞒的事实,就会撕心裂肺地摆在他眼前。火车脱轨一般,满地狼藉。   可是,秦稚很想要那枚玉坠,会哭的。   他拉开门,清香扑面而来。   香气来源是左手边的白色斗柜,上面放着盆矮种黄桷兰,开了奶黄色小花,细长朵朵,像水里的月亮。   花叶挂着水珠,刚有人浇过水。   顾闻希别开眼,往里走,浅色木地板在地面盛放着大片的白光,白得有些晃眼。   没有家具,茶几,沙发,电视,统统没有,只有一张羊毛地毯,放在客厅的正中间。   顾闻希停在那儿,似乎能看见秦稚躺在上面的模样,微微扭头,纤长脖颈露了出来,阳光将他的发丝和肌肤都晒得温暖,仿佛会发光。   顾闻希握了握拳,回头,走进厨房。   什么都有,很齐全,冰箱里的东西不多,矿泉水堆满了一层,朋友送的果酱每种都吃掉了一半。   他关上冰箱,扫了眼客卫,没什么东西。   卧室的双人床被人贴心收好,顾闻希一眼都不想去看,去到浴室门外,手搭上去,推开。   斜前方的镜子里映出顾闻希的脸。   他的瞳色漆黑,落在双人洗漱台上的目光,似乎被这漫长得如同冰川消融的时间里,抽光了所有情绪,了无生气。   顾闻希关门,离开。   力气有些重,门后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他走出卧室,短短几步路似乎用了很多力气,慢慢地,他躬下腰,双手撑在分开的膝盖上,低头喘了几口气。   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脖颈上青筋凸起,鼓胀滚动的喉结,带着胸口的胀痛往上,钻进他的太阳穴。   偏头痛犯了。   顾闻希直起身,脚步往后挪,仿若千斤,没办法再进到那间房间。   他不认为还有什么是比两支牙刷,两只漱口杯,更能让他头痛欲裂的东西。   只能寄希望于,秦稚将玉坠随手丢在了另一间房。   顾闻希站在门边,明亮的日光从小狗床铺后的窗户进来,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高大,模糊,就像他似乎已经消失的心。   秦稚养了一只狗。   秦稚和别的男人养了一只狗。   顾闻希离开那间公寓,那间他无数次站在楼下,看过的公寓。   温暖的方窗,顾闻希站在路灯下昂头看着时,总是自虐地去想象,但所有想象的场景和画面,都抵不过这一件事。   他还记得那个夜晚,他加班到深夜才回来,秦稚坐在别墅的楼梯上等他。   他问秦稚:“养只狗狗好吗?”   朋友家的金毛刚生了一窝小金毛,很可爱,他说秦稚一定会喜欢的。   秦稚趴在他的胸口,睫毛很缓地眨了几下,似乎是在思考。   顾闻希知道自从宋雪离世,秦稚的状态就不太好,不喜欢出门,不喜欢交朋友,就希望能有小猫或是小狗陪陪他。   他继续哄劝道:“就是养小狗早上要遛,真真起不来床,”他刮了刮秦稚的鼻尖,“没关系,我来。”   养一只我们的小狗。   秦稚却忽然沉默了,过了会儿,琉璃色的眼睛被水雾包裹,眼泪掉出来,不断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顾闻希的胸膛。   那晚秦稚哭得太厉害了,哭得顾闻希束手无策,一声声的呜咽和啜泣,像是将他的心口用滚烫的热水泼过。   无论他如何抱秦稚,如何安抚,秦稚仿佛都听不见,只是抓着他,不停地哭。   缺氧,咳嗽,喘不过气,半年前刚做了开胸手术,秦稚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整个人像条濒死的鱼,像没能在暴雨来临前穿过热带雨林的蝴蝶,浑身瘫软,趴在顾闻希的怀里,哭到脱力。   家庭医生无奈用了镇静剂。   秦稚不哭了,但那支镇静剂的副作用似乎缠上了秦稚,透明的刺将他包裹,透明的玻璃将顾闻希隔开。   然后秦稚认识了钟宜。   电梯门打开。   顾闻希从回忆里窒息的中走出,脚步稳健,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没人能发现剧烈的偏头痛正在折磨着他,只是有些畏光,只能走在大厅的阴影里。   公寓大堂的工作人员,忙上前与顾闻希问好,说有人转交了东西给他。   顾闻希太阳穴后的头皮一阵抽痛,回头,刺眼的光线让他的双眼眯了眯,就像那只端坐在地上的白色瑞士牧羊犬。   顾闻希走过去,那只狗也在看他。   体型很大,健壮严肃,更像一头白色的狼,瞳孔漆黑,戴着黑色镂空的防咬嘴套,撑地的右前爪有道早已愈合的长疤,却似乎伤得深,现在也没能长出毛发。   顾闻希站在台前,就这么和那只狗对视。   工作人员看了眼神情孤傲的白色牧羊犬,又看了眼高冷淡漠的顾闻希,在心里犯嘀咕:长得真像。   只是,顾闻希不打算要这只狗。   他和秦稚会有自己的狗。   他抬步欲走,却在那只狗的脖间,看见一闪而过的光泽。   在这里。   那枚他十五年前戴上秦稚脖颈的玉坠,出现在了这只狗身上。   顾闻希想问这只狗凭什么,可他不是秦稚,动物听不懂他说话,他也不知道这只狗叫什么名字。   这时,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喊住了他。   “Vincent!”   高冷的白色瑞士牧羊犬听见有人在叫它,抬起了头。   男人是公寓老板,顾闻希闯进来前提前跟说了声,对方刚好在国内就来跟他打个招呼。   寒暄几句,告别,顾闻希出门,坐上车。   司机透过后视镜,朝后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顾闻希和面无表情的白色牧羊犬各自扭头,望向窗外。   后窗里已经有夕阳出现的迹象。   他从狗脖子上取玉坠时,那只看似很凶的狗并没有反抗,趴在那儿,似乎是闻见了他身上有秦稚的气味,身体放松了些。   车停在璞淳大楼下,助理站在车门外,准备将狗带走。   顾闻希半小时前就给她发了消息,让找个寄养,助理说自己家就养狗,可以把狗接过去。   顾闻希却犹豫了。   车辆重新启动,距离别墅越近,狗也逐渐开始发出点动静,轻轻地用爪子挠门。只是没叫,似乎觉得在除了秦稚以外的人面前叫,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你留下,看着它。”   为顾闻希扶门的司机点头。   圈子里所有人都知道,顾闻希不是什么名门贵胄,寒门贵子,想要挤进早已固化多年的阶层,谈何容易。   但顾闻希做到了,只是名声这东西说什么的都有,譬如说他心气高,目下无尘。   但都知道,顾闻希不屑用什么手段,就算任谁也挑不出一丝错处——   除了车里那只狗。   顾闻希准备告诉秦稚,这是他们的狗。   别墅里,佣人都站在厨房外。   顾闻希见了,走过去,人群自动散开。   秦稚系着围裙,在厨台前忙忙碌碌。这里切切菜,那里尝尝汤,最后被黄瓜上被小虫子啃咬出的图案吸引,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半倚在门框上,也在安静地看着秦稚。   厨房不比其他地方,煲着汤,有热气,秦稚没那么怕冷,少见的在家穿条短裤。   大腿根下面点儿,灰色的,是他们从前去海岛的时候秦稚在当地买的。挺紧的,和上半身的短款白色长袖一起,裹着他柔韧而修长的四肢,青涩漂亮,像他记忆停留的十八岁。   忙碌的小羊研究完黄瓜,自己咬了口,果然好吃。   他拿起刀,正准备切,一只手从他身旁小心将刀抽走。顾闻希拿着刀,去一旁,挽袖,洗手。   秦稚愣了愣,提醒道:“别割着手了。”   顾闻希点头。   他有很多话想对顾闻希说,说他今天其实有点不开心,说他去了他的办公室,知道他的忙碌和辛苦,但还是有点不开心。   顾闻希也是。   两个都想说话的人,却在这小方空间里,瞬间没了声。   他们并肩站在厨台前,像从前那么有默契,递碗,拿勺,却又没那么坦荡地用余光看着对方。   厨台靠着长条形的窗,夜灯亮了,像陡然升空的烟花。   二人同时看向彼此,而后移开目光。   顾闻希先开了口:“之前你说想养小猫小狗,”   秦稚正踮脚从玻璃展柜里,拿漂亮的盘子。   闻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小心取下,抱在怀里,没回头,等待斜后方的顾闻希把话说完。   “小狗可以吗,”顾闻希切着细细的葱花,语气轻柔,“我们养只小狗吧。”   “不要。”   秦稚双手死死扣住怀里的盘子,嘴唇颤抖,声音带上了几分哭腔,摇头:“不要养小狗,我们不要养。”   闻希哥哥陪我的时间已经很少了,不要小狗,不要再去陪小狗。 第10章 第十章:“不可以这么对真真。”   顾闻希站在路边,被笼罩在灰蓝色的夜空下,月亮很亮,车里的狗很安静。   白色瑞士牧羊犬伸了个懒腰,准备下车,顾闻希却关上了门。   他讨厌这只狗,现在却觉得抱歉。   秦稚应该很喜欢它,房间里很多玩具,藏食毯,绳结玩具和毛绒小羊玩偶,都能看出是秦稚亲手做的,还有,那条就算是厌恶也戴了十多年的玉坠。   可现在却因为他,秦稚也不想要它了。   车辆消失在道路尽头,太阳穴和右侧大脑的刺痛却去而复返。   顾闻希站在路灯下,摘掉眼镜,捏着银丝眼镜腿的手背,摁过凸凸胀痛的眉骨。   大脑像七月末多变的天,下起暴雨,电闪雷鸣。   别墅里一片寂静。   秦稚坐在楼梯上,双手握着右侧的黑色栏杆,脑袋轻轻靠在上边,对着大门的方向。   这让他想起了他过的梦,同一个梦,他坐在这里,看顾闻希离开的背影。   顾闻希很忙,18岁的秦稚无法接受,可是他现在是25岁的秦稚。   25岁的秦稚一定很懂事,没有去闻希哥哥上班的地方打扰过他,他却还在因为闻希哥哥没有陪他而不开心。   而且,还自私地觉得小狗会分走闻希哥哥的注意力。   秦稚垂下眼,咬着嘴唇,苍白的脸像是被浸泡在雨中,轻轻地,他握着栏杆用额头撞着,像老式木钟里的布谷鸟。   大门被推开,一丝光线,最后是一扇地涌了进来,顾闻希出现。   秦稚坐直身体,和顾闻希隔着一条条坚不可摧的栏杆,对视,沉默,像一座监牢分开的两个人。   顾闻希在洗澡。   秦稚想把东西塞进他的口袋里,却从里边摸到了一瓶药,浅棕色的塑料半透明圆柱,贴着名贴,上边写着顾闻希的英文名:Vincent G.   不知道是什么药。   秦稚站在走廊上,头顶的射灯不算亮,半明半暗,他破碎的眼睛也被压下的眼睑和睫毛遮住,只能窥见划过脸颊的眼泪。   顾闻希生病了,顾闻希一定是生病了。   在他认知里,顾闻希是山岳,是大地,是所有坚不可摧的事物,是永远能用最坚实臂弯和怀抱接住他的人;他的情绪,他的病痛,顾闻希总是想用目光,拥抱和亲吻,替他承担。   顾闻希生病了,怎么可能生病呢?   浴室的水声停了。   磨砂玻璃后划过几次人影,门打开,顾闻希下身围着条浴巾走出。   发丝和身上都滴着水,划过他沉默的眉眼,右臂上的烫伤,还有后背被钢筋划破的伤疤,最后落在腿边,在秦稚的身旁。   秦稚抱着顾闻希的衣物,右手捏着那瓶药,喃喃说:“生病了,闻希生病了。”   顾闻希蹲下身,右腿膝盖跪地,看着为他掉眼泪的秦稚。   秦稚仰起脸,带泪的淡色眼眸里是源源不绝的伤心,那么小的脸因为承担不起那么多的眼泪而苍白,而憔悴,脆弱得像是被暴雨一击即碎的蝉翼,却还是从哽咽的喉咙里,又拼凑出几个字,一字一顿:“生病,什么,病?”   「生病」   秦稚从出生那天就在生病,他以为,以为他们两个人之间,只要有一个人生病就好了。   为什么顾闻希也要生病。   顾闻希垂着脸,眉骨压低,偶尔能从眼睛和唇角分辨的情绪,如今也一概不清。   秦稚能看见,但他的眼泪蒙住了眼睛。   他只是感觉,感觉到他手里的药瓶被拿走,感觉到顾闻希带着伤疤的右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只一带,就将他圈进了自己的怀抱。   顾闻希扶住了他的脸,迅速地,带着炙热气息的吻就落在了秦稚的嘴唇,压住他。   察觉到秦稚没有躲闪,没有拒绝,顾闻希才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握住他单薄削瘦的肩,让他们看上去更像是在拥抱。   秦稚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深深闭上眼。   安静的走廊上,只有他们接吻的水声,该令人面红耳赤的响声,在此刻需要彼此安抚的人耳中,只是对方的回应。   秦稚身子软绵,最后只能被顾闻希托住腰,固定在怀里。   顾闻希抱着熟睡的秦稚,望着天花板。   他很少犹豫,总是很快下定决心,总是很快完成一件事,除了和秦稚相关的一切。他爱秦稚;他需要对秦稚负责,而对秦稚负责这件事情,早于他从生理性地爱上秦稚。   从小到大秦稚穿什么衣服,读什么学校,走哪条路上学,都是他在替秦稚做决定。   他是秦稚的哥哥,也是一个父亲。   秦稚对他全然依赖,信赖他做的一切决定,所以他才会犹豫,害怕自己替秦稚做了会后悔的决定。比如,隐瞒他们离婚,隐瞒钟宜的存在…这是不负责任的,是一定会后悔的。   可是,   顾闻希扭头,看向怀里的秦稚。   安静白皙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像暴风雨后的晴天。   顾闻希伸手,手指轻轻拨开他脸颊的发丝,温柔抚摸,低头吻了下去。   舍不得。   秦稚已经离开他太久了,已经不爱他太久了,舍不得。   -   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像是梦,不值得记住的坏梦。   他们默契地没提。   清晨,顾闻希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秦稚正在学着系领带。   顾闻希站在他的身后,环着他,将自己的黑色领带搭上秦稚纤细的脖颈,握着他手,教他。   秦稚学得很快,转过身,拿了另一条黑色领带给顾闻希系上,抚平,拍拍,最后别上枚领带夹。   秦稚开始给顾闻希戴袖箍。   顾闻希看着他穿着自己的衬衫,松松垮垮,罩着大腿,只扣了两枚纽扣,露出大片带着吻痕的胸膛,在他的领带下若隐若现。   秦稚身上的一切都属于他。   顾闻希的喉结滚了滚,压住想要亲吻他的冲动,开口道:“我要出差。”   闻言,秦稚抬起脸,歪了歪头,有些迷茫地望着他。   顾闻希垂着眼,没看他,多看一眼都说不出口:“在家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秦稚听懂了,他点点头,伸手抱住顾闻希,轻轻地偎进他的怀里,将柔软的脸贴上他结实宽阔的胸膛。   顾闻希的车开远。   秦稚回到房间才发现,他昨晚想送的小礼物,还没能送出去呢。   他将下巴搁在桌上,与桌上的毛毡小羊对视,两只小羊的眼睛都很大。   是他昨天到家后新做的。   “那就等闻希哥哥晚上回家,再送给他吧。”   秦稚搜索了偏头痛,只是看着文字描述就心疼,拿起笔,记下注意事项和多吃什么食物会更有帮助,出门买菜。   保镖跟得紧,每到一个新地方还会偷偷拍照。   秦稚正在选糖果,回头,瞧见了慌忙收起手机的保镖,问他是不是在给闻希哥哥发照片。   他之前玩顾闻希手机的时候,就看见过保镖汇报自己行踪的记录。   保镖讪笑一声。   却不料,秦稚两只手撑在推车上,托着脸,说:“拍好看一点再发给闻希哥哥。”   秦稚从超市出来,准备去剪头发。   头发像是两三年没剪过,可长啦,有时候睡觉会被顾闻希压着。   这时,一个染了头红发的年轻男人,从二楼栏杆探出半个身子,惊喜地喊他。   “真真?”   进到工作室,秦稚弯腰看着镜子旁贴着的拍立得,真的是他。   喊他的人是这家工作室的老板,叫路易。告诉他,在他搬来这片区后,就一直在这里弄弄头发,修修美甲,二人关系还算不错。   路易听说他失忆,大喊了几声no way后,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将从前的事。   秦稚坐在椅子上,围着罩衣,长发往前遮住他的脸,也挡不住他的惊讶:“染头发?”   路易:“对啊,白金,人鱼蓝和玫瑰粉金,你都染过。”   路易拿来照片,秦稚那时的头发没有这么长,在锁骨的位置,大概是拍立得的关系,脸白到反光,让秦稚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秦稚一点印象都没有,顾闻希也说过。   转念一想,大概是他无论染什么颜色,对顾闻希来说都好看,就没提。   秦稚指了指照片,说就照着这么剪。   路易有些可惜,握着他的长发,向他确认:“真的剪了哦,这你留了三年,宝贝得很,偶尔过来都让我别剪太多。”   秦稚点点头。   路易长长叹了口气,但很快,看着秦稚的脸又笑了起来:“真是讨厌,还想劝你,但一看见你这张脸,又知道你剪什么都好看,行吧行吧。”   秦稚笑了笑,说谢谢。   虽然完全不认识路易,但大概是路易性格好,又总是能掏出他没见过的照片,和完全意想不到的自己,让秦稚逐渐卸下心防,问了许多问题。   路易给他做造型,重复他的问题:“为什么染头发?”   秦稚点头。   染头发像是想要完全改变自己,就像放弃读书一样,很令人好奇。   “爱美之心也正常吧?长得再美——”路易轻轻托了托秦稚下巴,“也肯定想要更美。”   秦稚第一次染金发的时候,问他们,自己像不像一只金毛。   不像,像一只潘帕斯草原上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小羊。   但他们还是顺着秦稚点了头。   秦稚听后看上去挺开心的,笑了一下。   不像现在,一直在笑。   路易想起什么:“对了,你当时还想学化妆来着。”   秦稚怔住:“化妆?”   “对啊,然后你坐在镜子前,和我们店里最好的cody,也就是我,我们俩大眼瞪大眼,看了足足十分钟,实在想不到你还需要化什么,最后给你抹了个唇膏,就把你赶走了。”   每每想到,路易都为自己每天起床花两小时化妆而痛心疾首。   离开前,路易将那些照片都送给了秦稚,说:“感觉你失忆也挺好的。”   秦稚不解:“嗯?”   “你现在话比从前多多了,人看着也挺…活泼的。”   从前秦稚更像是烟花,绽放的,消失在夜空中前一秒的烟花,认为自己不够漂亮,无人注视的烟花。   -   秦稚觉得自己新剪的头发也好漂亮。   中长发,偏分的刘海鬓角依旧很长,碎发垂在眉梢,后边的路易用发卡固定在后脑勺,发尾披散,微卷蓬松。   他坐在车后排,举起手机,想拍几张自拍发给顾闻希。   前排司机透过后视镜,慈爱地看着他笑,秦稚有些不大好意思,埋着下巴,身体一点点往下缩,把自己藏了起来。   回到家,秦稚洗澡换了身衣服,就进了厨房。   和从前一样,顾闻希并不喜欢他进厨房,但这次医生也说做一些简单的工作,有助于他的大脑恢复。   秦稚挺喜欢做菜的,想到闻希哥哥回家就能吃他亲手做的菜,很开心。   家里佣人帮了许多忙,一些煎炸的部分都交给她们。秦稚备好菜,几道大菜都在锅里,天麻蒸山药也已经蒸上了,等会儿再炒个西芹百合就够了。   他回到卧室,本想给顾闻希打电话,但看时间还早,就又去冲了个澡。   秦稚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正将今天得到的照片放进相簿,有些恍惚,这才发现在他们的相簿里,并没用自己漂亮彩色头发的照片。   为什么呢?   也是因为太忙了,所以拍照的时间都没有吗?   秦稚将下巴搁在相簿上,垂着眼睫,手指轻轻点着照片。   昨天发生的事,他并没有忘掉,他只是,只是在让自己成熟一点。   25岁的秦稚,要成熟一点。   想着,秦稚握着那只要送给顾闻希的小羊,闭上眼,伏在床边,睡了过去。   叫醒他的是肩膀上温柔的轻拍。   秦稚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他伸出手,下意识想要去抱顾闻希:“闻希哥哥,你回来啦。”   不是顾闻希,还是家里的佣人。   “先生出差,这几天都不会回来。”   “不回来?”秦稚脸上是天真的疑惑,“为什么会不回来呢,不回家,晚上在哪里睡觉呢?”   秦稚不信,打电话给顾闻希。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片刻,说:“真真,早上出门前跟你讲过,我要出差。”   秦稚慢慢摇了下头,双手握着手机,声音很轻地说:“可是我不知道出差就是晚上不回家的意思,爸爸妈妈们都没有出过差。”   “真真,这是工作。”   “为什么呢?”   秦稚还是无法理解,身体颤了颤,眼泪涌上来,像潮水一般淹没了他的眼睛,“为什么晚上会不回家呢?每天晚上我们都睡在一起的,从来没有分开。”   眼泪如同断线珠子,砸落,语气哽咽。   “我已经很成熟了,我很成熟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离开家,每个会陪我的礼拜天下午也见不到你,我都跟自己讲没有关系,因为我很成熟,我是25岁的真真。可是现在,现在晚上也要见不到你吗?我不要这样,闻希哥哥不可以这么对我…”   “真真…”   “就算是26岁的顾闻希,也不可以这么对25岁的真真。”   电话那头霎时没了声。   秦稚挂断电话,躲进了柜子里。   四四方方的小小空间包裹着他,让他在没有顾闻希的怀抱,也能勉强感受到安全。   从前他感到害怕时,只需要躲在他和顾闻希的房间就好,那个小小房间是他和顾闻希从小生活的,是最温暖的巢穴。   但现在他无论去哪里都太大了,而且好陌生,他根本就不认识这里,没有顾闻希,这里全部都好可怕。   这里不是他的家。   门外,佣人接着顾闻希的电话,焦急地说门反锁了,打不开。   保镖上来,强行拆除了门锁。   卧室静得出奇,露台的门开着,闷热的夜风将纱帘吹起。   秦稚不见了。 第11章 第十一章:离家出走。   德国,法兰克福美茵机场。   顾闻希去而复返,私人飞机正在准备加油,无法起飞。顾闻希让助理买了最近的机票。   头等舱和商务舱售罄,顾闻希不在意,让他们留下来跟进,自己回国。   顾闻希一米九三的身高,哪怕是在欧洲也依旧出挑。他帮邻座的老人放好箱子,勉强在狭小的经济舱座椅坐下,收拢双腿,神情平静地望着舷窗。   飞抵西伯利亚上空时,已是深夜,脚下的贝加尔湖是一弯深蓝月亮。   顾闻希收回眼,拿出手机,手机屏幕的光在暗下的机舱里,微微晃了晃他的眼睛。   他点开那张照片,秦稚在超市货架前,笑得比身后货架包装袋上,扎着俩小辫、吐舌头的胖娃娃还要可爱。   同一个超市,顾闻希两年前的秋天去过。   他买了点高筋面粉和菠菜,秦稚喜欢在面条里打点菠菜汁进去,说颜色很可爱。他又去拿几瓶豆奶,他不爱喝,但秦稚喜欢。   拎着手提篮,拐进过道,顾闻希看见了站在货架前的秦稚。   秦稚穿了件他没见过的水蓝色毛衣,很薄,袖子很长,宽松地露出右侧的肩膀,如瀑布般的黑色长发挡住了后肩,长发微弯,将脸颊也挡住大半,只露出长长的睫毛和挺翘的鼻尖。   秦稚拿着瓶豆奶,似乎是在看保质期。   顾闻希在看他。   过了会儿,秦稚的睫毛慢慢扬起,抬起脸,似乎是发现了他的存在。   这时,过道另一侧响起了手推车很轻微的声响。   秦稚循着声音,扭头望过去。   钟宜推着车走来,像是要举办什么聚会,推车里满满当当。他扶着车的手臂上,搭着一件白色外套,是秦稚的衣服。   顾闻希站在原地,看着钟宜和秦稚的距离越来越近,他拎着篮子,转身,结账,离开。   那是他第一个没有豆奶的生日。   晚上,他的朋友在电话里祝他生日快乐,问起他适应新的生活节奏如何;他们以为秦稚离开他是因为工作太忙,所以他在签字离婚后的三个月里,试着放下工作。   然后他遇见了秦稚和钟宜。   他没跟朋友提这件事,只是说没什么用,便挂了电话,站在厨房,借着昏暗的月光,继续吃面。   自那天起,顾闻希两点一线,报复性工作,逃避着再相遇的可能。   但偏偏又忍不住,主动找过去,又在见到秦稚和钟宜后躲远,像是条件反射,让他这次也躲到了德国。   可他忘了,现在的秦稚是18岁的秦稚。   秦稚舍不得他,醒来见不到他会害怕,周日没陪他会难过,晚上不回家也会伤心;望着他时,眼睛闪着光,整个脸孔都笼罩在朦胧特殊的光彩中,是爱他,只爱他的秦稚。   可这些是骗来的。   顾闻希垂下眼,矛盾像把弯刀,在贝加尔湖的万米高空之上,将他的大脑剜了一遍又一遍。   -   秦稚走在没有灯的路上。   江城的夏天夜晚,没有风,空气里是呛人的炎热。夜色浓稠,无云的夜空下依旧看不清山峦模糊的边缘。   或许是因为他的眼泪。   他从计程车下来,抽噎地将钱包收好,拿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一步步往小巷深处走。   上次离家出走,是小学的时候。   父母去世,周围人都说顾家养他是个累赘,病秧子,常有人来劝顾槐把他送去远方亲戚家,或者福利院。   秦稚就自己走了。   他接了三瓶凉白开,装了几根火腿肠,还有顾闻希从学校给他带回来的巧克力,放进塑料口袋里,在一个暑假的下午走了。   他从老厂房的小路下到江边,顶着烈日,沿着江,不知道该去哪里。   顾槐的工友碰见了,把正在跟人贩子走的他喊住。   那是秦稚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挨打。   顾闻希不在家,回村里帮外公嗮谷子去了,晚上打电话听见秦稚声音不对,骑自行车赶回来,在医院里见到了中暑输液的秦稚。   秦稚不敢看他,一直将脸埋在枕头里。   手心被打得通红,小腿上也有几条鞭痕,顾闻希没说话,沉默地给他抹药膏。   最后,秦稚主动从枕头里钻出来。   顾闻希才拉着他的手,说:“真真,不能离家出走。回家我见不到你怎么办?”   “不要让我回家见不到真真。”   可这次不是的,他就是在回家。   他很想理解,很想明白,但就是不懂他们有那么漂亮的大房子,那么多钱,为什么顾闻希却连晚上回家都做不到?   而且,顾闻希好像对这样的分开习以为常。   就像不睡在一起也没关系。   可不是这样的,他和顾闻希,顾闻希和他不可以分开。   从前,家里唯一一台窗机,在宋雪的房间,他们晚上就打地铺。噪音很大,加上房间小,他和顾闻希得分开睡,一个睡床边,一个睡床尾;秦稚根本睡不着。   第二天,他在校外的黄桷树后边,抱着顾闻希不肯松手,弥补昨天晚上分开的时间。   当晚,顾闻希陪他写完作业,就只铺了一张凉席,洒了花露水,将他抱在怀里。道很窄,凉席卷着,他们像裹在糯米团里的两节小油条。   牵手也会出汗的夏天,他们也会不厌其烦地拥抱,度过一个又一个热夏。   怎么这个夏天就不一样了呢?   秦稚低头擦着眼泪,摸到自己的头发,他下午新剪的头发,很好看,顾闻希还没看见呢。   他更伤心了。   哭过,巷道和院墙长出的树影,让他的心重重跳起来。回头还看见时明时暗的橘红色光点,像是有什么人在那里。   秦稚本来就怕黑,只能朝着尽头的灯火,快步走去。   拐过弯,陡然亮起的烧烤摊,喝酒划拳的声音,将秦稚的心带回到了地面。   这家烧烤摊在这里少说也开了二十年,他们刚搬来时,就一起在这里吃过,秦稚现在都记得烤玉米有多好吃。   “诶,这不是真真吗?”   秦稚怔了怔,点头:“是我张姨。”   烧烤摊老板娘用锡纸裹着串,对他道:“有阵子没看见你们了,闻希还在加班呢?”   秦稚愣愣啊了声,不晓得该怎么接话。   老板娘把装好的串塞他,说没放辣椒,不由他拒绝,让他早点回去,别热着了。   秦稚道了谢,困惑地拎着烤串,继续往职工家属楼走。   当初秦杨和顾槐的单位有进城的名额,但秦稚的妈妈不喜欢城里,觉得吵,秦杨就拒绝了。   但孩子的教育落不得,村镇哪有什么好学校。   顾槐就说把秦稚接到他们身边住,和顾闻希一块儿读书,让秦杨专心照顾宋露就行,别担心孩子。   于是,四岁的秦稚就跟着顾家进了城,一住就是这么多年。   而现在,秦稚也重新回到了这个记忆里唯一的家,每天都能见到顾闻希的地方。   他不知道医生对他的胸膛做了什么事,但他现在走楼梯虽然也会累,但不会像从前那样,左胸下方密密麻麻的刺痛。   秦稚闻了闻手里的袋子,好香,有点点流口水了。   他走走停停,用了好一会儿才走到顶楼,正准备从奶箱里拿钥匙,却发现原本的黄色木门,被换成了黑色的防盗门。   他愣在原地,无措地摸了摸,却不知道碰到了哪里,门发出长长的嘀声。   秦稚试探着去拉,开了。   “好神奇,这个门。”   身后有男人喊他:“秦稚。”   “嗯?”   秦稚回头,见到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   男人裸.着上身,叼着烟,站在下一层的拐角平台上看着他。   秦稚用了会儿,才从脑中翻出「冯荣」这个名字,他的脸霎时白了下去,浑身僵硬。   “真的是你。”   冯荣掐了烟,跛着脚,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   秦稚的眼睛张得好大,发白的嘴唇颤抖着,随着冯荣靠近,血液瞬间回到冰凉发麻的四肢,拉开门,逃了进去。   他双手猛地关上门,像是害怕门被砸开,死死抵住,却又在敲门声的震动传来时,应激一般地逃离。   月光和昏暗的路灯,从窗户照进来,惨白一片。   那些光,落在秦稚的脚边。他盯着门,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后退,脊背发僵,甚至不敢呼吸。   “秦稚,”冯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们谈谈,这么多年了,放我一马…”   秦稚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身体摇晃,看上去摇摇欲坠,跑进他和顾闻希的房间。   关门,秦稚双腿一软,跌坐到地上。   冯荣,冯荣在门外。   那年顾闻希跳级高考,晚上有课,秦稚就瞒着他偷偷跟去宋雪曾经上班的火锅店打工,在后厨择菜,还算轻松,但就是帮忙上了一次菜,他碰上了冯荣。   秦稚试过报警,可只是骚扰而已,加上冯荣的父亲是市政厅的,没人敢惹他。   秦稚不敢告诉顾闻希,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不能分心。但顾闻希还是察觉到了什么,没上晚自习,回家刚好撞上冯荣带人来堵门。   听见顾闻希的声音,秦稚想开门。   他只推开一条缝,什么都来不及看清,顾闻希一脚将门重新关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没了声音。   顾闻希开门后,秦稚扑进他怀里,摸到了一手的黏腻,定睛一看,满手的血。   秦稚哭得喘不过气,顾闻希拍拍他的后背,说不是他的。   事情闹大了,冯荣离开江城避风头,他们都以为事情过去了,但想给冯荣出气,觉得秦稚给脸不要脸,以为长得漂亮就拿乔的人还是找到了他们。   火锅店的一锅滚油去泼秦稚的脸,顾闻希毫不犹豫地冲到了秦稚面前,抱着他,护着他,躲开了大半,承住了大半。   最后只是赔了点钱,刚结束高考的顾闻希右手大臂血肉模糊,重度感染。   秦稚在手术室外祈祷了好久好久,才终于等到手术顺利的消息。   秦稚怪自己,拿剪刀给自己剪了乱七八糟的头发,难看,但顾闻希还是说他好看。顾闻希用左手抱着他,说他没做错,错的是他太穷,没钱,不能保护他。   秦稚不准顾闻希乱讲,捂住他的嘴,十七岁的顾闻希抱着他也哭了。   这么多年过去,顾闻希手臂上的伤疤还在。   门外的声音早早消失了。   秦稚依旧伏在床边,手里紧紧捏着那只没送出去的小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全然淹没了那双眼睛。   他很想顾闻希。   他只是在生气而已,生气顾闻希的变化和忙碌,可是他从来没有不想他。   他只是,他只是很害怕。   害怕他和顾闻希之间正在发生什么,那些细小的裂缝,出现便不会消散,只会一点点扩大,一点点延长,最后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秦稚泪痕狼藉的脸,贴在手臂上,委屈,瑟缩在他和顾闻希曾经的床铺边,昏昏欲睡。   天很黑。   顾闻希进来时恰好是黎明。 第12章 第十二章·营养液加更:[两小无猜 恩爱不疑]   方窗只能看见夕阳。   屋子里的光是顾闻希推门带来的,落在秦稚跪伏的身体上,稚弱纤瘦,像终于从树叶缝隙间获得养分的花。   否则下一秒会枯萎,凋落。   顾闻希站在门边,不敢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秦稚悠悠转醒。纤长睫毛向上扬了扬,露出那双水雾盈盈的淡色眸子,一闪而过,在即将再次合上时,他看见了顾闻希。   “闻希,”   他喊他,还要说什么,但口干舌燥,没力气。   顾闻希径直走到秦稚身旁,轻轻地,左手托住他的脸,右手环住他瘦弱的腰,将秦稚抱进怀里。   秦稚轻蹙的眉心解开,在睡梦里也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全然依靠在顾闻希的怀抱。   “闻希,”他的声音轻柔细微,“我的头发,好不好看?”   顾闻希漆黑深邃的眼睛盯着某处,几秒后闭上眼睛,收紧手臂,低低道:“好看。”   黎明的光照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大概是上天眷顾,秦稚只是低烧。顾闻希想带他去医院,可抱着他一动,秦稚就有些发抖,像是不愿意离开这个房间。   顾闻希让医生来了趟,做了检查说没什么问题,发发汗,多喂水。   秦稚醒来的时候,红日恰好出现在左侧的窗里。   空气里是并不陌生的熬煮中药的味道,卧室门开着,秦稚偶尔能看见厨房一闪而过的影子。   顾闻希端着碗,在秦稚的目光里走来。   “头晕吗,喉咙痒吗,哪里疼?”   秦稚轻轻摇头,顾闻希抱起他,将刚好温热的药汁喂到他嘴边。   微微热气,微微蒸腾着秦稚的睫毛,蹙了蹙,很快喝光,只剩白瓷碗底的黑色细渣。   顾闻希放下碗,却没有立即将秦稚放下,而是低头吻向他湿润的嘴唇,温柔缠绵,将他的苦涩带走,一起躺进那张他们睡了十好几年的木床。   秦稚迷迷糊糊地说了会儿话。   说他想给顾闻希打电话,手机没带,上次送他的手表黑黑的,没电了。   顾闻希嗯了声,让他睡,别想那么多。   秦稚扯了扯领口:“热。”   顾闻希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说:“出点汗。”   秦稚闭着眼点头,让顾闻希再抱紧一点。顾闻希听他的话,结实的手臂将秦稚抱得很紧,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他脆弱纤小的骨骼。   深夜寂静,秦稚醒了,顾闻希却还没睡。   “闻希哥哥,”秦稚的声音迷离,“你生我的气了吗?”   顾闻希很轻地笑了声,问他是不是还没睡醒,说永远都不会生他的气,无论发生什么。   秦稚点点头,又摇头。   他继续说:“因为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顾闻希问。   “不知道还有什么改变了,”秦稚从毯子里伸出手,右手捏住左手食指,往下掰,“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离开家,礼拜天下午没办法陪我,晚上也会不回家睡觉…要是你还会生我的气呢。”   顾闻希右臂横在额前,听着秦稚细数他的罪状,过了会儿,说:“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可恶。”   秦稚很小声地叹了口气:“是有一点。”   顾闻希笑了,他放下手臂,撑在秦稚的枕头旁,垂眸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承诺:“我会改。”   “我会像从前那样,在出门前将你吻醒;我会将礼拜六和礼拜天的时间都给你;我会在每个夜晚都睡在你的身边。真真,原谅我。”   莫名地,顾闻希的脸变得模糊。   直到脸颊有痒痒爬过,秦稚才意识到自己哭了,这好没道理,应该开心才对。   “我原谅你的。”秦稚伸手抱他。   顾闻希顺着他,结实宽厚的身体覆在秦稚的身上,感受温柔的气息扑在耳边,听他小声地说:“我还是想你更多一点,比生你的气更多。”   “一天没见就想我了。”   “嗯,想你,”秦稚亲他英挺的鼻梁,“担心你,”然后是只对他笑的唇角,“想见你。”   顾闻希的心被重重揉了一把,捧着秦稚的脸,重重地吻他,从唇边到耳垂,然后是刚发过汗的细腻脖颈,最后重新落在他的嘴唇。   秦稚轻轻咬了一口。   顾闻希不舍地离开他的嘴唇,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秦稚慢慢眨着眼,认真思索:“小狗,是不是让你不开心了?”   顾闻希唇角的笑意,渐渐消散,漆黑的眼眸里忽然有秦稚看不懂的情绪,十八年里,从来没有看顾闻希脸上见到过的情绪。   无法描述,无法形容,只是会牵动他的心,让他鼻酸。   “闻希哥哥,你在难过吗?”   顾闻希的脸逆着光,不说话,只是注视着他。   “你不要不讲话,”秦稚嘴唇抖动,眼泪盈在眼眶里,却眼神坚定,“你告诉我呀,你要告诉我。”   顾闻希的脸光影斑驳,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脸,让他别哭,顿了顿,才承认。   秦稚伤心地哽咽一声,说:“我没有想让你不开心。”   “是我好自私,我害怕有了小狗,你就陪它,不陪我了。”   顾闻希怔住。   黑暗里,他的蹙眉和微变的脸色,都在此刻格外清晰。   “我哪里都不认识,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谁都不认识,你不要不陪我…我真的,真的很害怕。”   “真真…”   顾闻希双臂将秦稚紧紧箍在怀里,嘴唇和脸颊依次揉擦过秦稚的鬓发,他们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他嗫嚅着,最后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三个字:“对不起。”   他说:“真真,对不起。”   顾闻希贪心,想要这也是25岁秦稚的答案。   但也足够,足够了。   他拿出那枚玉坠,轻轻佩戴上秦稚的脖颈,抱住他。   “你不喜欢的我都改,真真,别离开我,别再离开我。”   -   天亮了。   顾闻希在屋外跟保镖说话,老房子不隔音,正在喝粥的秦稚听了七七八八,是在说冯荣的事。   原来顾闻希知道他会来这里,在他进屋后,冯荣就被带走,保镖整晚都守在屋外。   顾闻希跟他说了冯荣这几年的事,父亲锒铛入狱,冯荣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当年也犯了不少案子,蹲了几年牢,刚出来,让他别担心。   进屋,秦稚已经吃完了,正在主卧给四个长辈的牌位上香。   “闻希哥哥,我们回来住过吗?”   秦稚的记忆就停留在七年前,房子里哪些东西换了,他都记得。   顾闻希上完香,别开眼,没看他:“有时候会回来。”   秦稚环视阳台和窗户新加固的防盗窗,点点头,继续去小书桌的桌肚子里,翻从前的玩具。   顾闻希收拾完厨房,犹疑地,来到秦稚身后,问:“小狗,养吗?”   秦稚坐在小木凳上,把已经掉色的魔方交到顾闻希手里,说:“现在不要。”   “为什么?”   “我要考察一下你啊。”秦稚双手抱着膝盖,拧着眉,薄薄的嘴唇也撅了起来,“你要陪我多一点,我才放心养狗狗。”   顾闻希轻笑出声,说好,将还原到只剩最后一颗的魔方交给秦稚玩,走出房间,拉开门。   门外,坐着一只傻笑成萨摩耶的白色瑞士牧羊犬。   顾闻希挥挥手,助理带着恢复冷漠的狗退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的车往南边山路上开。   清晨的光,带着还不算太热的风,吹拂到秦稚的脸上,将他的发丝吹起。   顾闻希坐在他身旁,左手握着手机,却没在查看邮件,视线落在秦稚的发丝上,伸手,轻轻地握了握。   有段时间,秦稚喜欢给头发染不同的颜色,顾闻希现在都记得那些光泽,在秦稚睡着的时候,会看很久。   山路蜿蜒,有晨练的行人。   顾闻希牵着秦稚下车,进到青烟缭绕的寺庙,红墙灰瓦,古木参天,金色大佛稳坐那方宝殿之中。   秦稚的妈妈宋露身体不好,秦杨时常会来,后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都会来求个心安。这次,秦稚也想拜拜,把不好的东西都送走,算是个了结。   顾闻希告诉他,小时候常去的那家寺庙没了香火,这处是他从前常来的。   秦稚请了香,虔诚跪拜。   顾闻希站在殿外,没动。   他不信这些了,秦稚提离婚那个夏天,他去过太多,就不信了。   中午吃过斋饭,正准备离开,秦稚被寺里的师父叫住了。顾闻希跟着一块儿过去。   师傅端来木托盘,里边放着枚平安符,说今年的新符已经开好了光,还在想无法联系上秦稚,今天正巧碰上了。   秦稚并不算太意外,他们家有请平安符的习惯,只是顾闻希看上去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   师父:“去年七月供的灯,今年还续吗?”   秦稚回头看顾闻希,顾闻希抬眼,给了反应,点头。   师父也顺着秦稚的目光看来。   顾闻希的眼睑重新压下,避开目光,师父大概认出来了从前陪秦稚来的不是他。   缴了费,顾闻希牵起秦稚就想走。   秦稚不知道他在急什么,跺了下脚,顾闻希不敢动了。他木讷地站在原地,过了会儿,脖前被秦稚挂上那枚平安符。   “给我的?”顾闻希问。   秦稚:“不然给谁呢。”   顾闻希嘴角平直,半晌道:“没谁。”   他语气古怪:“说不定,是给你自己的。”   秦稚双手握住胸前的小寿桃,说:“我已经有了呀。”   顾闻希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看着没入衬衫里的那枚小小平安符,像在看什么珍宝。   等到秦稚在功德簿上重新登记,才又问:“灯,也是给我的?”   秦稚摇头。   顾闻希拧眉,伸手拿起他手臂压着的册子,墨迹未干,淡黄色的纸页拉出浅浅痕迹:   [顾闻希秦稚四季平安]   是给他们的。   秦稚手里握着笔,笔头抵着下巴,歪着脑袋,问:“闻希哥哥,你干嘛呀?”   顾闻希的动作急躁,可很快,表情就变得微妙起来,压着的唇角缓了些,扬了扬,眉眼也有所松动,从鼻腔里很轻地嗯了声。   他将功德簿放在秦稚面前,指着那列,说:“改一下。”   “改什么呢?”秦稚问。   他们在宝殿外的廊下,飞檐斗拱,日光明亮。   秦稚坐着,顾闻希站在他身旁,高大的身影罩着他。顾闻希弯腰环抱住他,大手将秦稚握笔的手包裹,温暖干燥,像小时候教他写字那样,一笔一划:   [顾闻希秦稚幸福美满]   顾闻希正欲起身,秦稚却没停笔,写完,递给顾闻希看:   [两小无猜恩爱不疑]   -   山里头的气温低些,他们牵手从背阴的小道,缓步下山。   秦稚去林子里捡竹棍,似乎是瞧见什么,害怕得跳到顾闻希背上,不肯下来了。   顾闻希单手圈住他架在腰上的两条腿,走过去,把蛇挑飞,将竹棍交给秦稚。秦稚趴在背上玩棍子,忽然听见顾闻希说了句什么。   “校庆?”   “嗯,”顾闻希低头看路,喉结滚了滚,“江大校庆,我们去吧。”   秦稚从顾闻希的肩上探出脑袋,有些不解:“之前不就答应我了吗?”   顾闻希当然没说那次是骗他的,只说想起日子快到了,得带他上街买些衣服。   秦稚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长长啊了声,说:“我那么多衣服,都不够我穿吗?”   “不够,要给真真买很多衣服。”   “我也太幸福了吧,没过年呢,就有新衣服穿啦。”   顾闻希也笑了起来,十八岁的秦稚能感受到的幸福,是他能给的。或许,也只是因为十八岁的秦稚爱他。   而这样的幸福越靠近,顾闻希就明白他必须面对钟宜。   如果说关于他们的婚姻是骗局;那隔绝钟宜的一切信息,就是自欺欺人。   过去的顾闻希拒绝承认钟宜的存在,是对自己失去秦稚这一事实的否认,而现在,哪怕秦稚忘记了过去七年里的一切,不记得他们如何彼此折磨,爱与恨都灰飞烟灭……他还是害怕。   害怕在见到钟宜后,连十八岁的秦稚也不再爱他。   但他必须得到答案。   -   从医院复查出来,秦稚想从顾闻希手里接过奖励,顾闻希却抬高了手。   秦稚红着眼睛,疑惑地望过去,然后明白了,擦掉眼泪:“我没有哭了,不会噎到的。”   顾闻希还是没把抹茶布丁给他。   车里冷气打得足,顾闻希把披肩拢在秦稚身上,伸手将他抱进怀里,问他冷不冷,还疼不疼。   秦稚依偎在他怀里,指了指脑袋,小声地说:“有一点,这里不舒服。”   今天的仪器检查,顾闻希都陪着,但要做一些问卷和问答,医院不肯让他进去。   在门外,他听见了秦稚微弱的哭声。   医生也说不顺利,秦稚比较抵触,不愿意哪怕是假设性地谈论过去七年里,可能发生的事情。   顾闻希大致明白。   秦稚体弱,总是安静地坐在一个地方观察人群,性子柔和,几乎从不会和人起冲突,话也少,心思细腻又敏感,伤心一次往往需要很久才能恢复。   这次的事情让他伤心,害怕。   顾闻希抱着他,轻轻吻他的发顶,用凉凉的布丁去冰他哭红的眼睛。   秦稚拉了拉他,认真地说:“可以吃了。”   期间,顾闻希的手机响了。   秦稚低着头,舀布丁的动作顿住,那对黑黑的、长长的睫毛小心地往上扬了扬,在看见顾闻希挂断后,才将绵软的布丁送进嘴里。   “陪你。”顾闻希将手机关机,放到一旁,将秦稚抱到大腿上,“今天都陪你。”   秦稚:“明天呢?”   明天也陪你,这个礼拜都陪你。顾闻希说。   秦稚点点头,重新将脑袋靠回他的胸膛,舀了一大勺布丁喂给顾闻希。   回家吃过饭,秦稚只睡了一小会儿就换好衣服,站在门边,期待顾闻希带他逛街看电影。   顾闻希不慌不忙地擦拭眼镜镜片。   秦稚小跑过去,捏他的脸,爬到背上去,咬耳朵,让他快点快点。   顾闻希笑出声,背起秦稚,像小时候上街玩那样,带他出门。   去看这个真正的江城。   秦稚握着顾闻希的手,步下车,前方的商场导购已经将电梯按好,恭敬地迎他们走进。   明明很期待,秦稚却还是有些腼腆,半躲在顾闻希身后。   他对商场的认知还停留在七年前,一楼的汉堡薯条,二楼的书店。   光线没有太暗,闷闷的,空气里是炸薯条的气味;二楼的书店总是挤满了人,小孩子在里边跑来跑去,文具不好看,很贵。衣服也很贵,有次他生日的时候,顾闻希给他买了件九十九块的T恤,没有讲价,商场里的衣服都不能讲价。   这里的商场,很亮,很香。   进到卖衣服的店里,却换了种香气,甜甜的茉莉和鸢尾花的香味。   秦稚玩着顾闻希的手,左右看了看,没有客人,人少,衣服更少。   他凑到顾闻希耳边,问:“怎么都没人来买衣服?售货员都快比衣服更多了。”   顾闻希闻言,严肃道:“那等一下真真要多买一点,不然CHANEL就要倒闭了。”   秦稚紧张地吸了口气,认真点头。   试衣间内,秦稚把顾闻希叫了进去。顾闻希推开门,秦稚穿着件丝质白色衬衫,发丝凌乱,像是和衣服打了一架,手里捂着两根飘带。   顾闻希帮他系好,是领结。领口的缎面黑边蝴蝶结,是这件宽松白衬衫的点睛之笔。   秦稚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问:“不会有点太引人注目了吗?”   他指的是蝴蝶结。   顾闻希从身后搂着他,下巴贴着他脸颊,看着镜子里秦稚的脸,说:“比不上真真。”   秦稚透过镜子注视着他,一双淡淡的琉璃色眼睛水盈盈的,脸颊微红,抿动嘴唇笑起来,浅浅的梨涡露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秦稚转身,将脸埋进了顾闻希的颈间。   他们接吻时交叠的人影,出现在两侧的镜子里,如同漩涡,望不到头。   结完账,从车库迎接他们的导购将一瓶粉色香水放进纸袋里,笑吟吟说,猜想秦稚可能喜欢。   秦稚有些惊讶,对导购说了谢谢。   顾闻希看上去心情也不错,对导购点了点头。   意识到自己升职有望的导购笑得合不拢嘴,心情比他们俩都更不错。   这样的好心情,在秦稚逛完第四家店,发现他刚买的一枚蝴蝶结发卡要4250块后,像受惊的小鸟一样飞走了。   秦稚坐在沙发上,捏着发卡,不说话。   顾闻希有些束手无措,以为是生气了,就说不买了,他们回家。秦稚也不说话。   最后是导购出马,三两句就把人说通,结账离开。   吃了华夫饼冰激凌,秦稚苦恼地开口。   “我觉得很贵,太贵了,”秦稚吃了口没吃过的华夫饼,发现蘸了冰激凌更好吃,又吃了一口,“但是我又很喜欢,很想要。”   “我觉得自己很坏。”   顾闻希笑了,将人抱进怀里,亲他的脸,说:“哪里坏了?我亲着都是好的。”   秦稚对他们现在极为富有这件事,依旧没有实感,会被788一份的冰激凌吓到,以为[钱包]显示的数字是升级的八位数密码……只有顾闻希给他买的钱包,不管他花多少,里面永远鼓鼓囊囊,是唯一的、切实的感受。   但他又很喜欢那些漂亮的,闪光的东西,一直都喜欢。   顾闻希听后,思索片刻道:“那我们明天换个商场逛。”   “啊?什么意思。”   “多花几次钱,多刷几次卡,真真就习惯了。”顾闻希掌心覆盖着他的后脖颈,轻轻揉捏,“「顾闻希这个大坏蛋敢不陪真真」这种变化都能适应,厉害真真,花钱更能适应,对吗?”   秦稚思索,点了下头,但又很快生气地抬眼瞪他:“我没有适应,我是在等你改呢。”   顾闻希笑起来,抱着他,嗯了声:“我改,都改。”   好吃的华夫饼冰激凌也比不上顾闻希,融化滴落,秦稚和他接吻,忘记了继续吃。   -   距离电影开场还早。   顾闻希带秦稚去了四楼的电玩城。   从前秦稚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同学过生日请客,顾闻希看那小子不爽很久了,果然在当晚就跟秦稚告白了。   秦稚很紧张,捏着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闻希跟了一路,在秦稚犹豫的时候从暗处走了出来。回家的路上,顾闻希身前背着秦稚的书包,身后背着秦稚,问他犹豫什么呢。   秦稚叹了口气:“我忍不住玩了抓娃娃机,用了他十个币,要是找我还回去该怎么办呢。”   两个礼拜后,顾闻希存钱带他也去了次,钱不够,秦稚最想要的那只小羊没抓到,只抓到了一个最普通的红色爱心。   但秦稚很开心,抱了一路,还把他们的名字也缝了上去。   如果他们有钱,秦稚就不会连拒绝别人都在担心;如果他们有钱,秦稚在当年就能拥有喜欢的玩偶。   “闻希哥哥?”   秦稚拉了拉顾闻希的手,指着前台的充值优惠,“充一百送十个币诶,我们充这个吧。”   电玩城里,两个小孩正在抢谁玩最后一把太鼓达人。   一枚游戏币滚到了他们脚边,小孩蹲下,刚捡起来,又一枚滚了过来。他们顺着看过去,见到了装银闪闪游戏币的小推车,堆得像小山,不止一辆。   店长笑得像朵花,跟在身后喋喋不休。   秦稚牵着顾闻希的手,看了眼身后推着「运钞车」的店员,在店内所有人望来的羡慕目光里,脸颊燥热,又往顾闻希的手臂后躲。   “不喜欢?”   “喜欢,”秦稚诚实点头,“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他想了想,又说:“我会努力适应的。”   顾闻希笑了起来,握着他的肩,问他想先玩哪一个。   走出电玩城时,顾闻希斜挎的背带上挂满了样式不一的娃娃,身边还有一只巨大无比、找不着方向而缓慢移动,时不时撞他身上的白色小羊。   顾闻希伸手抱过小羊,才把被完完全全遮住,险些闷晕过去的秦稚解救出来。   下行扶梯上,顾闻希193的身高和衬衫西裤,已经足以引起注意,此时抱着只巨型小羊玩偶,更是牢牢占众人回头驻足的视线。   然后,趴在他身后的秦稚抬起了脸。   天花板是玻璃,明晃晃的光落在秦稚的脸孔上,发丝和睫毛都在发光,整个人都笼罩在朦胧艳丽的光彩中,毋庸置疑的美丽。   众人的视线还在,只是没人再去看顾闻希和那只小猪还是小兔来着。   秦稚的眼睫闪了闪,摸摸小羊,有些得意地对顾闻希说:“他们都好羡慕我们呢。”   “嫉妒。”   顾闻希右手抱着小羊,左手搂过秦稚,顺势牵住他戴着婚戒的手,笑了声:“他们是在嫉妒我。”   说完,他俯身吻秦稚。   -   秦稚从来没有玩这么久。   买了好多新衣服,吃了从来没吃过的东西,玩过从前只是听同学讲过的游戏;还不用担心多花了多少钱,更不用担心顾闻希陪他玩一整天,会不会被雇主为难,甚至是解雇。   秦稚忍不住又想,这样开心日子或许是过去七年里寻常的一天,忽然羡慕又好奇自己失去的记忆。   他看向顾闻希,正准备问,却发现对方似乎又有些出神。   他顺着顾闻希的视线望去,是一家珠宝店,问道:“我们的戒指就是在这里买的吗?”   顾闻希回过神,漆黑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秦稚,却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秦稚拉着顾闻希向珠宝店走去。   突然,秦稚的小臂被顾闻希用力地握住,他整个人被这道不算重的力气,留在了原地。   秦稚疑惑,可下一秒顾闻希又忽然松开手,让他先去。   顾闻希背过身,身形如山,挡住从电梯里走出的男人的视线。   李胜显然也有些意外,能在这里见到顾闻希。他低头拨了拨衣领,双手插兜,笑着走过来,打起招呼。   “顾总,这么巧。您这样的大忙人还亲自逛街呢。”   说着,李胜狡黠的视线从他怀里的小羊玩偶和斜挎小布包扫过,随即道:“你瞧我,能让顾总破例的当然是美人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比得上…”   顾闻希的脸沉了下去。   顾闻希这张脸,看一眼是英俊,多看两眼就有些冷得吓人,尤其是对于浪费他时间的蠢货。   李胜倒是有自知之明,没说完,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他早几年得罪过顾闻希,被狠狠收拾过,那事也不敢再提,如今也都是能避就避。只是,想到当初顾闻希那样儿,李胜还是想过两句嘴瘾,回过头道:“顾总…”   “闻希哥哥。”   一道温柔清脆的声音传来。   李胜怔住。   秦稚拿着册子,指向上边的一对粉钻耳环说:“这个好漂亮,我有耳洞的,我可以买吗?”   李胜张大了嘴:“这…!”   秦稚这才发现还有人在,眼前的陌生人穿了件浮夸的花衬衫,盯着他的表情夸张。   他不喜欢,又过去抱住了顾闻希的手臂。   顾闻希冷冷睨向李胜,说:“我打狗可不会看主人。”   李胜指着秦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被顾闻希的言出必行吓了回去,咽口水,悻悻走了。   顾闻希浑身的肌肉绷得很紧,秦稚怀里的手臂更是,他问他怎么了。   顾闻希没说话。   秦稚抿了抿唇,又问:“是不是刚刚那个人闻希哥哥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他,我刚刚看第一眼就不喜欢他了。”   顾闻希的目光在秦稚的脸上逡巡。   冷漠又压抑的目光,在那双只看他的眼睛里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他抱住秦稚,沉默的情绪,透过他用力的手臂和起伏的胸膛,克制地、微弱地传达。   -   车里,李胜正在打电话。   “见过自己老婆跟别的男人买戒指,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能不佩服吗?”   关于顾闻希和秦稚,有的事不能说,但能说的,李胜是一件不落。   “啧,你忘了?那年还是你给我发的照片,说瞧见顾闻希和他老婆买戒指,说看上去不像是感情出了什么问题。我直接就笑喷了,顾闻希?当时我俩正搁一张桌子上开会呢。”   “你是没看见,他当时见了照片的那副表情,哎哟,平日里拽得跟二五百万一样,结果…啧啧啧。”   后面发生的事,李胜就有点笑不出来了,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转移话题。   “哎呀,反正顾闻希也就是看着人模狗样的,会咬人的狗不叫,发起疯来比狗还疯。就因为他老婆长得太漂亮,担心被其他男人拐跑了,移情别恋,把人关了好多次。” 第13章 第十三章:秦稚和别的男人买了枚戒指。   那张照片无比清晰。   江城二月气温低,还总下雨,秦稚不知道怎么弄的,头发和脸都湿了。湿漉漉的黑发滴着水,水珠在肩膀披着的浅棕色风衣上,晕开深深的印记。   外套宽大,是钟宜的。   秦稚似乎感觉不到冷,他的睫毛向下垂着,认真专注,正在看玻璃展柜里的戒指。   钟宜在里侧,挨得近,被挡住了脸,才被误认为是他。   顾闻希低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李胜嬉皮笑脸:“顾总,这莫不是我朋友认错了,我这就跟他说一声。”   他想替秦稚解围,毕竟他们已经离婚了,和谁,做什么,都是秦稚的自由;他不愿意秦稚被人误会。   可是,   顾闻希滚烫的眼睛,透过镜片,落在手中的文件上,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其实,顾闻希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脸色迅速的灰败下来,李胜等的就是这一刻,尝到了大仇得报的快感。   顾闻希这几年起太快,树敌多,而他自己却毫不在意。也正是因为他毫不在意,所以才更招人嫉恨。   李胜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   他兴冲冲回去邀功时,却挨了一耳光,被骂是个奇货可居的蠢货。他不明白,这看顾闻希吃瘪,不挺好的吗。   那天李胜才知道,顾闻希和秦稚早就离婚了。   他赶忙找补说还是有效的,顾闻希脸色可难看,当时就离场了,像是回去找秦稚了。   然后又被打了一耳光。   后来,顾闻希好几天没露面。   李胜得知顾闻希是把秦稚带走,关起来了,因此耽误工作,洋洋得意——又被打了。   李胜就不敢再提这件事。   而那天,顾闻希的确去找秦稚了。   秦稚的公寓距离集团挺近,远远的还能见到楼房高层。短短一节路,顾闻希看见了不少挽着手的情侣,还有卖花的小孩子。   原来是情人节。   秦稚和钟宜在情人节买戒指。   顾闻希吃了颗止疼药,下车,在楼下等秦稚。下着雨,他撑了把伞。   他有些不敢上楼。   去年秋天,他太想秦稚,只是远远看他已经不够,就带了抹茶布丁和一只玩具小羊过来。小羊是儿童餐里的,来的路上看见了宣传海报,按脑袋就会咔哒咔哒地摇头晃脑,很可爱,就想秦稚肯定会喜欢。   那天风很大,他将这个视作借口上了楼,等在秦稚家门口。   或许秦稚会邀请他进屋坐坐。   他想。   没多久,走廊中间的电梯传来开门声。   顾闻希把小羊放回袋子里,刚准备走出去,秦稚就过来了。   秦稚穿了一件好美的灰色毛衣,呆板沉闷的灰色,在他身上朦胧,素雅,像环绕行星的那一圈光环。   他似乎是去超市了,东西不多,怀里的牛皮纸袋没装满,左手抱着,右手握着一个西红柿,正在吃,与顾闻希的镜片后的双眼对上视线。   顾闻希一时忘了说话,隔着窗户投进来的光束,看着秦稚。   然后,秦稚平静地移开眼,开门,进屋,关门。   仿佛顾闻希不存在。   顾闻希在门外站了许久,双腿发麻,心在痛苦里彻底沉没。   他们拥有一段失败的婚姻,但他们也是从出生就陪伴彼此的家人,是这个世界上彼此仅有的依靠。   为什么?他不明白。   他不敢再上楼,害怕自己或许会忍不住做些什么,尤其是今天,见到秦稚和另一个男人买戒指的今天。   他也无法接受,甚至不知道自己来这里的意义。   如果秦稚说,是,我们准备结婚了。   他又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杀了秦稚,然后自杀吗?   雨幕中,顾闻希沉痛闭了闭眼,转身,整个人愣在原地。   秦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透明雨伞靠在肩头,风从身后吹着他的湿发。他将小脸瑟缩进白色围巾里,露出清透,无辜的眼睛看着顾闻希,左手握着那小小的黑色绒盒,没动,也没说话。   阴雨绵绵,落在二人之间,模糊而不真切,像梦,像幻觉。   顾闻希撑着伞,又是一阵风,卷起他黑色大衣的衣摆,发出轻微的声响。   秦稚的睫毛动了,往下压了压,在眼睑下投出半圈阴影。他盯着顾闻希鼓动的大衣,仿佛见到了什么奇妙的事物。   这样的沉默,持续到秦稚移开眼,准备像那天一样无视顾闻希的存在。   顾闻希大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只一拉,就将人带进了自己的怀抱。两把伞在他们头顶撞了下,水滴飞溅,像烟花一般散开。   顾闻希看着秦稚苍白的脸,雾蒙蒙的眼,还有眼神里未来得及出现的抵触。   他心跳如鼓,柔声喊他的名字:“真真。”   秦稚的身体猛地一怔,像是从梦中惊醒,他用力挣脱开顾闻希,丢掉伞,双手捧着那只黑色绒盒,转身走进雨中,走进疾驰的车流里。   身体比大脑率先作出反应。   “真真!”   顾闻希冲过去,在不断鸣笛的汽车声响和司机怒骂声里,死死抓住秦稚的手臂。   秦稚看着他,雨势渐大,他的睫毛被拍打不停,顾闻希分辨不清、也来不及分辨他的情绪,将人抱到路旁。   “戒指,丢了。”秦稚低低地、委屈地说。   顾闻希这才发现秦稚的手空了。   秦稚的脸上全是雨水,可他还是看见了那几道眼泪,正在从秦稚的眼中落下。   顾闻希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将牙咬碎,红着眼,转身去马路上给他找戒指,和别的男人的戒指。   方才因为秦稚而急刹车的司机,气不过,冲下来骂人。   顾闻希找到戒指,回头就看见秦稚被司机推到在地,一只手撑在地面的污水里,另只手按着胸口,回避着目光,肩膀微微抽动。   “闯了鬼!你他…”   司机指着秦稚的脸,忽然卡壳,半天说不出话。   下一秒,顾闻希抓住他的衣领,一拳就挥了上去。   男人被打得踉跄后退,反应过来,接着骂:“你他…”   一沓纷飞的红色钞票,砸向他的嘴,接着是顾闻希的名片。   顾闻希打横抱起秦稚,上了车。   暖气打到最高,挡板升起,顾闻希很快将秦稚湿透的衣服脱掉,用车上的毛毯将他赤.裸,冰凉的身体裹住。   做这一切时,秦稚始终望着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顾闻希无法承受着这样的目光,胸口刺痛,又涨满了无法言语的心疼。他将秦稚揽进怀抱,左手搂着他,右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是不是吓到了,没事,有我在,没事的。”   秦稚开始挣扎,剧烈地挣扎,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方才秦稚为了挣脱他,甩掉他,甚至不惜用那么极端的方式。顾闻希应该放手,好想松手,可是他做不到,做不到。   他不想放手。   他的力气太大,秦稚无力反抗,松开牙齿,像彻底脱力一般陷进他的怀里。秦稚闭着眼,像是不愿意见他,将脸深深埋进胸膛,抓着领带的手指在剧烈颤抖。   顾闻希似乎已经死过一次,在见到秦稚走进车流那一刻。   他的大脑开始疼痛。   *   从回忆里抽身,顾闻希撑在电影院的洗手池上,冲了把脸。   他擦干脸,正准备拿药,从镜子里看见了秦稚。   顾闻希透过镜子和他对视,不敢动,也不敢再继续看他。这里有一处露台,他害怕秦稚会跳下去,自己来不及拉住他。   “闻希哥哥,”   秦稚走过来,柔软细腻的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是不是头又疼了?”   秦稚的眼神和语气里,是无法掩饰,也丝毫没有掩饰的心疼,看着他,关切他,仿佛顾闻希是全世界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顾闻希的眉心很轻地抽动一瞬,伸手将他抱进怀里。   拥抱可以让彼此好受一点。   秦稚从前生病不舒服,顾闻希抱他就会好很多,所以他很用力地抱了回去。像在努力用臂展丈量一棵大树,直到手臂没了力气才松开。   顾闻希似乎的确有些好转,戴上眼镜,问他怎么来了。   秦稚回头,指了下卫生间标识,说:“我也是男生,当然可以进来啦。”   顾闻希怔住,意识到秦稚是在逗他开心,笑着牵起他往外走。   电影没能看完,两个人坐上回家的车。   真真医生上车之后就很忙,让司机调整空调温度和送风角度,拿起毯子裹住顾闻希的脑袋,不让他吹到一点风,扯一扯,毯子遮住顾闻希的眼睛,避光。   秦稚跨坐在他的大腿上,指腹抹了清凉油,在顾闻希的脑袋上一点点按。   顾闻希仰靠在靠垫上,透过缝隙,看秦稚认真时会半咬住下唇的小白牙齿,勾唇笑道:“哪儿来的薄荷脑油。”   “买的呀。”   秦稚又抹了点,继续揉,“那今天跟我讲了偏头痛,我就查过很多资料。我那天还做了很多好吃的,结果你没回来。”   顾闻希眼底晦暗不清,嗯了声,握住秦稚的手腕,将人抱进怀里。   “手指酸不酸?”   “嗯嗯,有点点。”秦稚点头,他的手被顾闻希拿过去,“我有把你照顾好吗?”   顾闻希笑笑,宽厚干燥的手掌,握着秦稚纤细得生怕会被他捏疼的手指,慢慢揉捏,学着秦稚点头道:“嗯嗯,照顾得很好。”   回到家,顾闻希在洗澡。   秦稚去给他送响铃的手机。备注有[工作],秦稚没接。   顾闻希让他挂了,然后将人拉进了淋浴间。   温热的水流洒在秦稚脸上,笑眯着眼,别开脸,贴近顾闻希身体躲避水流,衣服黏在身上有些不舒服。   顾闻希知道,于是伸手慢慢剥掉他的衣服,问他刚刚在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秦稚抬起脚尖,让顾闻希将他的贴身衣物也脱掉,说他在看江大刚发的招生简章。   顾闻希知道他想读江大,秦稚问过几次,他都没回应,说不急,先养病。   这次倒是嗯了声,说等真真同学拿到高中毕业证再说。   秦稚点点头,一只手环住顾闻希的脖颈,另只手往下,努力做厉害的事情。   “手好累。”   秦稚有些泄气地靠在顾闻希的胸膛。   顾闻希笑他,逗他的话还没说出口,秦稚就来舔他的嘴唇。舔了一下,退回去,无辜的,坦荡的目光望着他,张嘴,露出了那点红润腻滑的小小舌尖。   顾闻希的喉结滚了滚,重新吻他,覆盖住他的手。   -   两人就这么在家里待了几天。   秦稚用他温柔和身体的香气,安抚顾闻希,直到顾闻希接到了崔泽的电话。   秦稚醒来时,顾闻希正坐在他身旁的地毯上,看他睡觉。   二人很快接了个吻。   “真真,我有事要出门一趟,晚餐前回来。”   秦稚这才注意到,顾闻希换上了衬衫和西裤,只是没有系领带。他撑起身,眼神有些委屈,问:“去哪里?是工作吗?”   这几天秦稚的情绪好了些。   顾闻希陪他看书复习,也带着他一起工作。   知道顾闻希每天在做什么事情,安全感重建后,对这个抢走他闻希哥哥的工作,没那么抵触。   顾闻希握着他的手,大拇指在他的手腕脉搏处,缓缓摩挲,安抚着他的不安。   “不是工作,真真记得上次提到过的那位崔先生吗?”   秦稚想了想,是送他去找顾闻希的那位崔总的父亲崔振明,曾经帮助过他们,他点头。   刚刚崔泽打来电话,崔振明大概就是这几天了,想见见他。   听完,秦稚噔噔噔跑去衣帽间,刚睡醒,腿还不听使唤,摔了一跤,要换衣服跟顾闻希一起去。   顾闻希沉了沉,没说话。   秦稚从镜子里瞧见了顾闻希的神情,问他:“你不想我去吗?”   莫名地,顾闻希不愿意秦稚和崔家有过多的接触,或许是因为小羊花束,又或许是崔泽叫他「真真」。   秦稚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委屈更甚:“可是我想陪你,我现在还不想和你分开。”   顾闻希抬起眼:“那什么时候想。”   “至少还需要三天才可以,反正现在是一点都不想的,你去哪里都要带着我。”   秦稚摊开双手,“而且,你说过我把你照顾得很好,那万一你脑袋又疼了,没有我照顾可怎么办呢?”   顾闻希盯着他看了几秒,刮了下他的鼻尖,展臂抱他:“真拿你没办法。”   车辆往郊区驶去,街区高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山路蜿蜒,气温也逐渐降了下来。   秦稚以为他们会去医院,结果却是山顶别墅。   顾闻希牵着秦稚下车,跟在前来迎接的管家身后,往崔振明所住的小楼走去。   这时,别墅侧门打开。   秦稚见到李胜走了出来,就是因为他,闻希哥哥才会头疼。   他紧抿嘴唇,站到顾闻希身前,用力挺直身体,让自己看上去高大一些。   李胜没有下台阶,而是转身扶着那扇根本不需要他扶的门,点头哈腰,将一个牵着孩子的男人迎了出来。   秦稚认出了,是那天好心送他的崔泽。   崔泽看过来,嘴角笑意在看见秦稚后,有片刻的僵硬,极其微小,旁人难以察觉。   他牵着的小孩也看见了秦稚。   小孩松开崔泽的手,朝着秦稚跑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第14章 第十四章:孩子不是秦稚的。   秦稚险些被跑来的小男孩扑倒,顾闻希托住他的腰,这才站稳。   小男孩四岁左右,个子不高,瘦弱,抱着秦稚却很有力,像是见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好朋友。   秦稚低头看孩子,觉得好玩,笑着望向身旁的顾闻希。   顾闻希没有丝毫笑意,眉心微微拧着,唇线平直,确定秦稚站稳后,伸手把孩子弄下来。   孩子昂头看了看顾闻希,也抱住了他。   顾闻希先是一怔,但神情也稍有好转,至少孩子不是秦稚的。虽然年龄对不上,虽然秦稚不能生小羊小猫,也不能生小孩。   秦稚觉得顾闻希有些无措的表情很好玩,笑着伏在他的肩膀上。   崔泽从秦稚的脸上收回眼,走到他们身前,说了声抱歉,随即蹲下身,拍拍孩子的肩。   崔泽和他打着手语:闹闹,要有礼貌。   闹闹扭头看了眼有些惊讶的秦稚,表情难过。   闹闹:真真不认识我了。   崔泽:真真生病了,记得吗?   闹闹点点头,又看了眼顾闻希:这是真真照片上的叔叔,是我的父亲。   崔泽纠正了他:你记得答应过真真什么吗?   闹闹低下头,很快他主动走到一旁的佣人身边,牵着佣人的手离开。   顾闻希和秦稚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崔泽起身,转向二人,依旧是那副随和的模样,笑着同他们再次致歉。   “孩子很亲人,打扰到二位了。”   顾闻希看着秦稚正跟回头的闹闹挥手,环在他腰间的手,按紧了一瞬,看向崔泽。   “崔总有孩子了。”   崔泽笑笑,抬起手,示意他们继续往前走,回道:“亲戚家的。”   他顿了顿:“领养的孩子,原本准备领养他们的家庭,发生了些小变故,所以就由我们领养了。”   秦稚有些好奇,但他知道顾闻希有点吃醋了,对,吃那个孩子的醋。   于是没有讲话,安静乖巧地待在顾闻希身边,走进小楼。   崔振明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听医生说他们来得不巧,病人刚睡下。   秦稚从斜挎的小蛋糕包包里,拿出他亲手做的贺卡,时间仓促,在来的车上他还在贴花朵。   崔泽笑了笑:“有心了,我父亲一定会喜欢的。”   他伸手准备去接,顾闻希却先一步从秦稚手里拿过,再转交给他。摆明了不想让他离秦稚太近。   崔泽笑意微敛。   离开病房,顾闻希暂时将秦稚安顿在一处玻璃花房旁的小厅。   他今天得和崔振明见上一面,秦稚不愿一个人回家,只好让他在这里等。想安排保镖过来,但在别人的房子,这看上去无疑像是在挑衅。   秦稚坐在椅子上,顾闻希半跪在他身前,二人的手搁在秦稚的大腿上,紧紧交握。   秦稚温柔地笑着,淡色眼睛很亮:“不用担心我的,我不会乱跑,我只是想和闻希哥哥待在一起,一起回家。”   顾闻希笑起来,抬手扶住了他的头,将他带向自己。   “乖乖等我。”   秦稚点头,又亲了下他的嘴唇:“乖乖等你。”   顾闻希拨了拨他坠着粉钻耳环的小耳朵,起身离开。   佣人送上来的茶点,抹茶奶油布丁看上去很好吃。他抿抿唇,还是忍住了,走进玻璃花房。   球星玻璃花房外是葱郁的树木,树荫如盖,温度凉爽适宜,花和秦稚都很喜欢。千朵万朵的白色花卉,像是一颗纯白无暇的水晶球,眼花缭乱。   秦稚在一簇开得正好的洁白晚香玉旁蹲下。   晚香玉在夜晚才会有这么浓烈的香气,但有适宜温度和悉心照料,现在也可以。   闹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端着那颗抹茶奶油布丁,好奇地看着秦稚。   “谢谢你,”秦稚接过布丁,带着闹闹坐到一旁的长椅上,“你叫闹闹,对吗?”   问完,秦稚忽然想起小孩听不见声音,也不会讲话。   闹闹的上嘴唇并不完整,还有道伤口,秦稚看着,举起两只手在额头比了兔子耳朵。闹闹似乎听懂了,点头,指指嘴巴,又指了指秦稚。   秦稚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时,崔泽走进花房,闹闹却没有离开秦稚身旁,他便朝着秦稚步步走近。   秦稚想了想,起身,往旁边退了两步。   他的动作小心,既不想和崔泽距离太近,又不愿在主人家显得失礼。   崔泽也像是没发现,和他点头打了个招呼,就在他刚坐过的长椅旁坐下,用手语问闹闹要不要午睡。   闹闹摇头:我想和真真玩,真真现在看上去很开心。   闹闹看了眼秦稚,对崔泽继续比划手语:真真没有哭。   崔泽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秦稚觉得自己在这里不大好,正准备离开,却被闹闹拉住了。   崔泽在身后适时开口:“你的丈夫如果出来见不到你,大概会担心。”   秦稚留了下来,在对面的长椅坐下。   闹闹在花房里玩,崔泽看孩子也没走,两个人就隔着几米的距离坐着,谁也没说话。   闹闹摘了一朵黄桷兰,放在秦稚的鼻前让他闻。秦稚微微俯身,发丝从耳后滑落,遮住耳垂上的那枚小小粉钻。   崔泽的视线跟随他的发丝,这才注意到,原来他今天戴了耳环。   秦稚总是能让出现在他脸孔周围的一切事物,被人轻而易举地忽视,成为他的饰品,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情。   他第一次见到秦稚,是在医院。   崔振明也在那家医院做心脏手术,比秦稚早一个月,那时秦稚还能下床,会过来看崔振明。   但崔泽不在,他忙着国外的业务,回来的时候,秦稚刚做完一次手术,轮到能下床的崔振明去看他。   崔振明很欣赏顾闻希,少年天才,只是没什么家世背景,现在这个年头做金融,容易到死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又说在顾闻希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和妻子恩爱非常,着实令早年丧妻的崔振明羡慕。   崔泽推着轮椅没说话。   崔振明回头看了眼他,冷哼一声:“知道你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什么富二代,瞧不上闻希,但他就是比你、比你们加起来都要有出息。”   崔泽笑了笑:“父亲说得都对。”   进到病房的会客厅,正巧医护从病房卧室里出来,门开着,崔泽随意看了眼。   床边搭着一只手,苍白纤瘦,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见那薄薄皮肤之下的黛色血管,扎着针,暗红的血液流进他的身体。   崔泽有些意外,顾闻希的伴侣还未满20,术后输血,身体这么差?   他扬起眼,正准备循着那只如同柳枝般脆弱不堪的手臂,继续往上看,顾闻希走出,关上了门。   同时,顾闻希那双漆黑的眼睛,隔着镜片,极为防备地看了他一眼。   崔泽心中嗤笑,他不姓曹,就算是,曹孟德好夺人妻,那也看不上乡野村夫。   *   闹闹将一朵白蔷薇,别上了秦稚的耳朵,雅致动人,浅黄色的花蕊映衬着他那双淡色的琉璃色双眼。   他一时沉迷,忘记在秦稚看过来前收回视线。   “崔先生,”秦稚小声喊他,“闹闹他生病,很久吗?”   崔泽盯着秦稚看了会儿,似乎是在确认对方是在主动跟他说话,点头。   “聋哑症和唇腭裂都是天生的,所以才会被父母丢在山里,差点被流浪狗吃了。”   秦稚听着,眼睛骤然睁得很圆,急急吸了口气,屏在胸腔,望向在旁边给他扎花束的闹闹。   “然后呢?”   “然后,闹闹很幸运,遇见了刚从山上拜完佛的好心人。”崔泽一瞬不瞬地看着秦稚,“为了救他,差点被流浪狗咬伤,将他送去了警察局,后来也常常去福利院看他。”   崔泽就这么继续看着他,看他对这个故事是否会做出反应。   没有,秦稚只是在听一个故事。   秦稚的唇角勾了起来,梨涡像涟漪一般出现,轻声说:“真好。”   说完,秦稚看向崔泽,问:“那之前说准备领养闹闹的那个家庭,就是这位好心人吗?”   崔泽点头。   秦稚又问,是发生了什么变故,那家人没有收养闹闹。   崔泽没有立即回答,恰好闹闹把扎好的花束送了过来,他借此略过了这个问题。   玻璃花房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风卷着落叶,乌云迅速覆盖了他们头顶的天空,就连秦稚的脸都在一瞬间黯然失色。   闹闹在雷声响起前,抓着秦稚的手往别墅里跑。   秦稚很怕打雷,他以为闹闹也害怕,两个人就一起坐在沙发的角落。   这时,李胜从门外走了进来。   见到他,秦稚立即起身,连闹闹送的花也没拿,躲到了角落的罗马柱后,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闹闹跟了过去。   房间里就剩下站在落地窗旁的崔泽,和朝他走来的李胜。   秦稚在角落,先听见“啪”的一声,随后是门锁落下。他探出头,发现屋子里已经没了人,才重新回到沙发上。   闹闹像个小大人一样,拍拍他的后背,端来水,拿到毛毯盖在秦稚身上。   秦稚好不意外,恰好崔泽不在他也自在些,仰靠在沙发里,和闹闹比划着聊他们彼此都看不懂的天。   过了会儿,门再次被推开。   崔泽回来了,没有李胜,秦稚却依旧像刺猬一样竖起了尖刺,坐直身体,不再和崔泽有任何眼神接触。   因为闹闹,他险些忘记了崔泽和李胜的关系,顾闻希在见过李胜后就头疼,那跟李胜关系要好的崔泽,顾闻希肯定也不喜欢。   他也不喜欢。   闹闹玩了累了,崔泽抱着他离开了房间,可很快又去而复返。   秦稚起身,想离开房间去找顾闻希。   一直没出声的崔泽,却在这时主动开口:“估计还有一会儿。”   秦稚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说:“闻希哥哥都去了好几个小时了。”   崔泽忽然笑了笑:“见恩人的最后一面,自然是要花点时间的。”   秦稚觉得崔泽的语气有些奇怪,「恩人」两个字,被他说得极具嘲讽,也让他想起在来的路上,顾闻希情绪也不算好。   他回头:“难道不是当初闻希哥哥破产,崔老先生帮过闻希哥哥吗?”   崔泽走了两步:“是,但我相信以你丈夫的能力,哪怕身欠巨债,也能很快摆平。   “所以,我的父亲能被他称之为「恩人」,并不单单因为这件事。”   秦稚转身:“那是因为什么?”   崔泽斜靠在罗马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秦稚。 第15章 第十五章:一滴血,一滴,又一滴。   天打雷的时候,崔振明正问到顾闻希工作的事。   顾闻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神情平静,毫无感情,拣了几件事说,没提雷斯特的事。   崔振明时日无多,脸色发灰:“雷斯特,这次你也不想要?”   顾闻希蹙眉,知道崔振明说的是当年的事,反驳道:“当年我放弃雷斯特的合同,不是单单是因为真真跟我提离婚。雷斯特内部管理混乱,钻法律漏洞,大量资金投入宣发,压缩研发成本,这才是根本。”   雷斯特第一次对外招标,走到最后的也是顾闻希和崔氏,但秦稚忽然和他提离婚。   顾闻希没心思再应付工作,加上对雷斯特内部有疑虑,主动退出了合作。   不久,雷斯特被爆出了安全性丑闻,但崔氏和雷斯特根基深稳,很快就将舆论压下。直到今年欧盟补充法律,雷斯特家族内部大洗牌,才和崔氏提前中断合作,再次邀请招标。   如果当年顾闻希签了合同,那么毫无资本背景的他就会被拖出去当替罪羊。   崔振明冷哼一声:“崔泽就是没出息,目光短浅。”   他转动昏花泛黄的眼珠子,看向顾闻希:“可惜…”   顾闻希冷漠打断:“我不是你的儿子。”   “你当然不是,”崔振明闭了闭眼,“如果你是,我才不会允许你因为儿女情长的小事,浪费自己的时间。”   “秘书说,你这个月都没怎么去公司,怎么,他后悔了,要和你复婚了?”   崔振明见到他不说话,就知道崔泽没骗他:“我以为你当初同意离婚,就是想明白了,对男人而言最重要的从来都是财富和权力。这几年你的表现没有令我失望,怎么一遇见秦稚,你就又跟二十出头,拎不清轻重的毛头孩子一样?”   顾闻希抬起眼。   “我和你不一样,我和你们不一样。”   他冷硬的脸上是难得的情绪,一双眼深邃逼人,嗓音低沉:“秦稚是我的一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所谓的财富和权力,只是让我能保护他,给他最好的生活。   “没有他,这一切都对我毫无意义。”   这是顾闻希信奉的真理。   从小到大,他明白金钱的可贵难得。他的父母在工作岗位积劳成疾,病逝、中风,为了那点绵薄的薪水,为了抚养两个年幼的孩子。   穷人总是会遇见更多的问题。   宋露割腕,秦稚也差点死在了肚子里。九个月的顾闻希,刚学会走,拍门叫上完夜班回来睡觉的妈妈。   宋露救了回来,孩子紧急剖腹产。   秦稚奄奄一息。   医生说,孩子可能活不下去,就算活下来也难养,建议——   顾槐把医生赶了出去,不听他什么建议,凑钱,转院去城里治。   秦杨陪着宋露,无暇顾及孩子。顾槐和宋雪在医院住下,换班照顾,顾闻希就在弟弟床边练习扶站,一直等到弟弟睁开眼睛,有力气对他笑,对他哭。   照顾秦稚,是从秦稚出生第一天起,顾闻希就在做的事。   等到秦稚进入青春期,顾闻希开始为他打架;等到秦稚十八岁,顾闻希开始为他赚钱,只是不再是给他的弟弟,而是他的妻子。   秦稚总是很乖。   顾闻希打架,他就抱着书包,躲在树后不出来;顾闻希赚钱,他就在家照顾宋雪,中午拎着做好的好饭菜,来陪他吃饭。   婚后第一年,顾闻希忙着学校的毕业,还有跟合伙人一块儿弄的工作室。那时秦稚已经休学,在秦稚的支持下,婚后第二年,顾闻希的事业就有了起色。他们换了市中心的大房子,请了佣人照顾宋雪,分担家务。   顾闻希打电话问了学校,准备让秦稚在年后回去上学。   不需要他多努力读书,大学就选自己喜欢的专业和同龄人多接触,每天开开心心就好。   电话挂断,合伙人商宇就走了进来。   顾闻希不懂应酬交集,跟客户吃饭都是商宇的事。这回是江城商会的会长,崔振明刚做完心脏病手术,让顾闻希抽时间和他一块儿去探望。   顾闻希皱眉,没说话。   这时公司大门传来一阵骚动,秦稚来了。   远远地,二人隔着玻璃和长廊对视。顾闻希勾了勾唇,随口回了句,便离开办公室,大步走去,抱住朝他伸出双手的秦稚。   还是冬天,秦稚穿了件水粉色驼绒毛衣,柔软温暖,顾闻希的大手隔着衣料抚在他纤瘦的背脊。   “冷不冷?”顾闻希紧紧揽住他,“在下雨。”   秦稚在他怀里,轻轻摇头。   顾闻希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准备吻他的时候,前台两名职员,已经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盯着他俩,发出一声奇怪的“嘤——!”   秦稚脸红了,害羞地将脸埋进顾闻希的胸膛,更显得楚楚动人。   顾闻希忍不住想继续吻他,却也没忘吓唬两人:“再看,这个月KPI没了。”   说完,搂着秦稚往里走。   秦稚带给公司所有人带了下午茶。   商宇走过来,酸不溜秋地说:“闻希好福气啊,我家那位,我晚回家一会儿就跟我闹。真真每天都来看你,不是午餐,就是下午茶,昨天是苹果派,今天是提拉米苏。哎,真是羡慕啊。”   顾闻希在帮秦稚解围巾,随手拿起桌上的塑料勺,往他身上扔去:“说得像你没吃一样。”   商宇端起提拉米苏,笑着跑了。   大家都说好吃,夸秦稚手艺好,都能自己开店了。   顾闻希有些心疼:“做了很久,累不累?下次不准做这么多给他们吃。”   秦稚舀起一勺,喂给顾闻希,凑到耳边小声说:“这些都是我在外边买的,只有老公的才是我自己做的。”   顾闻希愣了瞬。   秦稚抿了抿唇,小小的嘴唇被他抿得湿润,问自己这样是不是太坏了。   “嗯,”顾闻希将邪恶小羊带进办公室,严肃关闭百叶窗,“太坏了,坐过来自己坦白一下。”   秦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在忙,一旁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报财经新闻。   “……寰亚控股今日宣布增加21亿美元坏账拨备……”   秦稚看不大懂,顾闻希接完电话,搂着他往公司外走。   商宇刚接完咖啡,见到他俩,“哇”了声:“兄弟,这才下午四点,还没到情人节呢,你就这么搂着老婆下班了?”   顾闻希佯装思考,点头:“陪老婆还需要等情人节吗?走了。”   公司里没人不羡慕二人的感情。   顾闻希又帅又能挣钱,责任心强,顾家,再重要的合作和工作,都没有秦稚重要;秦稚漂亮,漂亮得像静水,总是安静地坐在顾闻希身旁,不讲话,用像诗一样的眼睛望着他。   那样柔情蜜意的目光,令所有人嫉妒。   “好看吗?”顾闻希问。   点头。   ——然后就被顾闻希扔来的笔记本砸脸。   -   顾闻希提前下班,因为秦稚说今天在江边能看见粉色的晚霞。   还有,他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们从素食餐厅的包厢走出,餐厅经理迎了上来,问他对餐厅有没有改进建议。   什么?   秦稚愣住。   这里他第一次来这间餐厅,哪里知道什么改进?   他求助地看向身旁的男人,顾闻希笑笑,牵着他说先看看。等到经理离开,秦稚问:“真逛人家餐厅呀?”   “没有啊。”顾闻希说。   秦稚:“我们现在不是在逛餐厅吗?”   顾闻希点头:“但不是人家的。”   短暂的愣神后,秦稚反应过来,停在原地,抬手指着自己:“我的?”   顾闻希啧了声,双手环住他的腰,假意埋怨道:“怎么一点惊喜都没有了,嗯?”   方才他们喝了点果酒,秦稚只是抿了口,脸颊就染上一层薄红,淡色双眼越发像水盈。他笑起来,轻轻地将脸贴上顾闻希的胸膛。   “因为闻希总是送我礼物,好多好多礼物。”他仰头亲上顾闻希的嘴唇,“谢谢老公,我好喜欢。”   商场就在他们家附近,秦稚出来逛街吃饭会更方便些,不用再向服务员递出自己茹素的忌口,也不用担心会给人添麻烦。   这是不好的习惯,秦稚总觉得会给人添麻烦。   顾闻希正在努力替他改正,比如买下一家餐厅。   吃过饭,秦稚有些困,顾闻希背着他下到江边。   大概是冬天气温和湿度的关系,秦稚近来晚上睡得不好,床头抬高的角度比平时更大,有时几乎是半坐着才能睡。   此时觉得困,顾闻希就让他睡会儿。   顾闻希坐在岸边的巨石上,大衣裹着秦稚,只露出挺巧的鼻尖,和偶尔被风吹起的发丝。   江城冬季多雾湿润,江水绵延,群山重叠,如山水画般朦胧。这样的夜里,令人捉摸不定。   秦稚醒了,靠在顾闻希怀里,缓缓眨着眼,喊他:“闻希,”   “有没有粉色的晚霞呢?”   顾闻希伸手压下他脸前的衣物,露出秦稚些许苍白的脸:“有。”   秦稚看他,一会儿就撅起了嘴:“你骗人。”   顾闻希笑了笑,低头亲他的嘴唇,揉擦过细腻的脸颊,最后落在秦稚望着自己也在笑的眼睛。   从前他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顾闻希总是为了生计,跑在每一个兼职打工的地点。只有晚上,他可以抱着秦稚柔软的身体,听他用小小的声音说着晚上在家做了什么,说他有多想他。   秦稚的懂事,温驯,让顾闻希不止想要夜晚。   他想要和秦稚有许多可以浪费的时间。   就像现在。   大概也是金钱和权力能令人着迷的缘由,你可以支配你的时间和你爱的人做任何事。至少是对顾闻希而言。   秦稚说着家里,顾闻希讲了今天崔振明的事。   秦稚认识的,他们一起吃过几次饭。他不明白顾闻希为什么不喜欢崔振明,也不懂工作上,但作为晚辈去医院探望是应该的。   “闻希,”秦稚盯着他,清秀细长的眉蹙在一块儿,“不能这样,要有礼貌。”   顾闻希低了低头。   秦稚双手捧住大狗狗的头,捏捏他的脸,柔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浪费太多时间在这方面,但崔先生是长辈,还对我们很友好,不是吗?”   这是秦稚以为的。   顾闻希知道,这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对崔振明这种商人,他所有的亲切示好都是利益驱动。   崔振明想要顾闻希为他所用。   利益,才是商人唯一追求的东西。   顾闻希明白,却不想让秦稚因为这些事困扰。   他点头说好。   秦稚笑了起来,长长睫毛像绽放的花苞,露出明亮、在夜色下淡淡金光的眼睛,看他,柔软的暗示,让顾闻希在此时吻他。   江风微凉,他们在夜色下拥吻。   那令人眩晕的吻,秦稚的脸透着清凉甜蜜的香气,温柔的眼睛阖上,睫毛被风吹动像受惊的蝴蝶,薄薄地颤动。   一切的甜蜜似乎化作实体,淌在二人接吻的唇边,腻滑腥甜,残忍的味道。   顾闻希蹙眉,松开秦稚。   秦稚睁开眼,眼中的湿润还在腾升,他疑惑地看向忽然停止吻他的男人。   江面驶过的游轮,发出长长鸣笛声,射灯扫过两岸。暖光光束,以此从顾闻希和秦稚鲜血淋漓的脸上划过,像被割开的一页纸。   秦稚的眼睛睁得好大,嘴唇颤抖,抬手捧住顾闻希的脸。   大拇指从顾闻希满是血迹的嘴唇拂过,秦稚心疼地坐直了身体,没发现他近乎凝固的脸,问:“闻希,你怎么流血了?”   滴。   秦稚的围巾接到一滴血,一滴,又一滴。   夜色柔和,秦稚坐在顾闻希的怀里,迷茫地用食指碰了碰自己的鼻尖。   温热的,那些血,暗红色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从鼻子里流出,侵蚀,啃噬着秦稚的脸。 第16章 第十六章:枯萎凋零,仿佛易碎的芍药。   “闻希,我在流血。”   秦稚望着顾闻希,他的手指,脸孔,衣服上满是血。   几缕发丝被风扬起,黏腻地贴在皮肤,像被爬藤寄生的花枝。身体里仿佛被塞满了雪,沉重不堪,融化后血流如注,令他头晕目眩。   顾闻希反应过来,用围巾捂住他血流不止的鼻尖。   围巾蓄满了血,厚重,血液在用力的按压下,飞溅到秦稚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替他挡住,却还是有血落了进去,视线逐渐模糊。   秦稚昏死在顾闻希的臂弯。   他的头无力地垂着,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   顾闻希的心绞作一团,额上渗出冷汗,抱起他,不停呼喊着他:“真真…真真!”   救护车上,顾闻希不得不放开秦稚。   秦稚依旧气息微弱地躺在那张担架床上,顾闻希跪在床边,满是鲜血的手颤抖地朝着他探去,捧着他的脸,吻他的额头,吻他被冷汗浸湿发顶。   “真真…”   秦稚毫无反应,血滴从他的睫毛落下,划过脸颊。   担架床的滚轮碾过明晃晃的地面,顾闻希伏在床边,盯着秦稚休克的脸,耳边是医护杂乱的声音。   “白细胞两万,感染指标高,炎症严重。”   “一侧肢体偏瘫、瞳孔不等大,高度怀疑急性脑卒中。”   秦稚被推进抢救室,顾闻希被隔绝在场外,看着病痛又一次将秦稚带离他身边。   没有丝毫预兆。   顾闻希和他满是血污的白色衬衫,穿行在医院楼层之间,缴费窗口前。他的视线麻木而空洞,黑发在额前无力地垂着,伸手接过,道谢。   这是医院,没人会惊讶,只是可怜他。   可怜他没能如愿替所爱之人,躺在病床上。   医生办公室里,顾闻希站得有些远,像是人类出于防备的本能。   “亚急性感染性心内膜炎。”   医生指着一处阴影,说:“二尖瓣前叶有赘生物,脱落后形成的栓子,随血液进入脑血管,突发昏迷。血压急剧升高导致鼻腔血管破裂,他体内的严重感染又引发急性凝血功能紊乱,所以才会出现顽固性大出血。”   顾闻希脸白得像墙。   他的喉结鼓动,垂在腿侧的手指动了动,语速很慢:“能治吗?”   医生深吸口气,原本想说两句病人家属怎么这么悲观,但看了眼病人翻不到头的病例,把话咽了回去。   “没问题,只是你爱人的身体条件,建议去专业的先天心脏病医院。”   溶栓抢救结束后,秦稚转了院。   感染低烧昏迷,秦稚住进ICU,继续抗感染治疗。   一周后,顾闻希终于在窗户外等到了他醒来。   秦稚的眉心蹙了蹙,睫毛轻轻颤扬,很快又阖上。插满仪器的身体从内里发出的疼痛,让他隔着呼吸面罩瞬间起雾,痛苦地发出哼吟。   “真真,真真!”   顾闻希现在只想去到秦稚身旁,握住他的手,让他不要害怕。   见不到他,真真肯定会哭。   秦稚恍恍惚惚地醒来,眼前陌生的环境和身体疼痛,令他不安,开始尝试小声呼唤顾闻希的名字:“闻希,闻希…”   拥在病床旁的人群挡住了他望向窗外的视线。   “闻希…”   秦稚掉眼泪,瘦弱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仪器上的指标数据不停下跌。   最后,他终于看见了窗外的顾闻希。   [我在这里]   顾闻希用嘴型对他说,怕他看不见,一遍又一遍地说:真真,我在这里,别怕。   三天后,秦稚转出ICU.   顾闻希坐在他的病床旁,注视着他的脸,大手怜惜地抚摸他的黑发,他的脸颊,最后吻向他总是干燥的嘴唇。   秦稚唇角慢慢勾了起来,梨涡那么浅,眸光温柔,挪动手指,捏捏顾闻希还在颤抖的手,轻声说:“别担心,闻希,我很好。”   同样的,顾闻希也努力挤出个笑,嗯了声:“那我也很好。”   第一次手术定在两周后。   秦稚的身体太差,体弱,常年吃着药,近一年来吃素让他身体营养不良,没办法一次性做根治手术,得分三次:清除赘生物,修复部分心脏结构,根治缺损并闭合胸腔。   三次手术,预估耗时三个月。   顾闻希要求一切的药剂和设备,都必须用最好的。他赚钱就是为了现在,不要再让秦稚受苦。   术前检查和治疗一切顺利,除了秦稚吃饭的问题。   病房里的电视里,盛林证券两只基金倒闭的消息登上新闻头条。   顾闻希蹙起眉,正准备调大音量,却发现秦稚在偷偷把鸽子汤倒掉。他关掉电视,走了过去。   秦稚低下头。   从小到大,两边父母对于他吃饭的问题都很严肃,生病更要吃饭,不吃饭就没有营养,好不了。换作是他们在,秦稚大概会挨骂,顾闻希也有些心急,语气严肃。   “真真,马上就要做手术,必须要吃肉。”   秦稚抿着嘴,不讲话。   顾闻希又问了他,到底为什么不肯吃肉,秦稚还是不说话。   于是,顾闻希也就不问了,重新让人做了燕窝粥,一口口喂给他。   可渐渐地,秦稚发现他不吃肉,顾闻希就不吃饭。几天下来,顾闻希肉眼可见地瘦了,秦稚打他,咬他,哭也没用,顾闻希就是不吃。   “我吃了,我吃了…闻希你不要不吃饭…”   秦稚哭着捧起碗,拿起勺子,眼泪掉进碗里,吃了半年多来第一口肉。   第一次手术顺利完成。   宋雪在佣人的陪伴下,来医院看过几次。公司里的同事也来探望,商宇离开时,将顾闻希叫到了外边。   商宇:“盛林证券的消息看没?有几个客户想赎回。”   顾闻希不假思索道:“那就赎。”   商宇砸了咂嘴,低声说:“现在是低位,赎回的话,客户亏损不小,我们更是亏得大。美联储主席都说了,这次次贷危机不会影响整体经济,他们还是信你,要不你打电话劝劝他们。”   护士推着小车过来,秦稚要换药了。   顾闻希一锤定音,让他照着去办,别把客户的钱压着。说完,进了病房。   商宇走后不久,崔振明也来了。   总是有人打扰他和秦稚在一起。   顾闻希很是厌烦,趴在床边,不想动。秦稚仰躺在枕头上,笑了笑,伸手捏他的耳朵,挠挠下巴。   “快去。”秦稚声音轻柔。   顾闻希无奈,刮了下他的鼻尖.   崔泽站在门边,想要越过他望向病房里间。顾闻希蹙眉,不算礼貌地关上了门。   他的确应该见见崔振明。   这次秦稚做手术的医生,就是崔振明的主刀医生,本来已经回了美国,崔振明听说秦稚要动手术,打电话把人又叫了回来。   人情总归得还。   崔振明坐在轮椅上,长叹口气:“真真还这么年轻,不像我,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病得好好医。”   他又问顾闻希公司那边忙不忙得过来。   顾闻希点头:“商宇在负责,没问题。”   崔振明在商海起起伏伏多年,眼光毒辣,闻言深深看了顾闻希一眼,没开口。   出了病房,崔泽推着崔振明,幽幽开口:“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崔振明闭目养神,未发一言。   -   两个月后,金融海啸席卷全球。   “华尔街消息,美国第四大投资银行在今日申请破产保护,负债超过6100亿美元,成为美国迄今为止历史上最大的企业破产案。”   新闻播报时,顾闻希正在缴纳第三次手术的费用。   他站在医院大厅,眉心紧蹙,这时面前的工作人员将他的银行卡递回,并告知他余额不足。   顾闻希来不及意外和询问,几人就将他包围,亮出经济犯罪侦查科的警徽。   商宇伙同财务,卷走了公司所有的钱。   客户的,还有顾闻希的。   审讯室里,顾闻希将知道的情况如实告知。   其中包括,他的银行账户与公司账户开通了划扣权限,在过去一个月内被商宇陆续划走的近三百万。这是他卖了股票和大部分资产,为秦稚攒的手术和康复治疗费用。   他坐在审讯室里,半张脸陷在阴影里,面无表情,正在脑中计算家中所有存款。   秦稚的手术就在明天。   然而,作为公司法人,警察现在怀疑他和商宇存在内外勾结,共同侵占公司财产的嫌疑。   这简直荒谬。   他不可能在警局继续耗下去,距离他被带走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秦稚还什么都不知道。   “想走可以啊。”警察点烟,“交保释费。”   此次涉案金额在1800万左右,保释金一至三倍。   顾闻希要求和家属取得联系。   警察叼着烟烟,头也不抬道:“已经有警官去通知你的家属了,叫,秦稚对吧?”   什么?   顾闻希如遭雷击。   莫须有的罪名和一无所有的现状,顾闻希都能解决,不过是东山再起,这没什么大不了。可是,真真明天就要做手术,现在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被刑拘。   这时,审讯室的门打开。   走进来的警察跟同事耳语两句,他抬眼看向顾闻希,说:“你可以走了,有人给你交了保释金。”   顾闻希出门,见到了崔振明身边的宋秘书。   坐在回医院的车上,已是深夜。   顾闻希望着窗外金融街下班的人群,西装革履,步履匆匆,想到了曾经的一个学长。   学长是江大数学系的天才,大二退学做起量化私募,返校活动上和他聊了几句,递出橄榄枝。顾闻希在他的公司里,积累大量相关经验,也见到了未来的可能性。   然后,学长跳楼自杀。   顾闻希不明白,学长的公司年化收益10%,短短三年就做到了3亿规模,绝对的行业新兴顶尖,为什么?   后来,他看见学长的父母跪在宋秘书面前,哭着说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拿回儿子的遗物。   顾闻希送二老去汽车站时,从他们手里看见了那份学长和崔氏签下的对赌协议。   崔氏注资五百万,要求三年后公司年化收益10%,5亿规模。学长没能完成,于是,个人无限连带责任,巨额债务,就连他一手创办的公司都将成为崔氏的资产。   人生无望,一跃而下。   这是天才会犯的错,意气风发,认为这些数字对于未来的自己,不过信手拈来。   顾闻希原本以为,他不会犯同一个错,不会赌上自己的一辈子。   推开病房,秦稚还醒着,在等他。   顾闻希一时不敢过去,又实在想秦稚,直到秦稚对他笑,问他公司的事情有没有忙完。   顾闻希点点头,很快洗完澡,来床上抱他。   秦稚早早就困了,只是等不到顾闻希回来,睡不着。   此时,他依偎在熟悉温暖的怀抱里,困意袭来,说话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崔先生下午陪我说了好一会儿话,还陪我做了检查,说是你请他来的,担心我会害怕明天的手术。闻希,”秦稚在他的脖颈蹭了蹭,“我是有点害怕的。”   顾闻希轻笑了声:“现在还害怕吗?”   “不害怕啦。”   秦稚也笑了起来,露出浅浅梨涡,贴着他:“你回来了,我就不害怕了。”   顾闻希收紧手臂,抱着他,深深闭上眼。   -   术后第四天,秦稚在ICU醒来。   体内正在输入镇静剂,让他来不及惊恐应激,就找到了依旧守在窗边的顾闻希。   他看不大清,但只需要哪怕只是顾闻希模糊的身影,知道他就在身边,雾蒙蒙的眼再次合上,沉沉睡去。   四月芍药开得正好,娇艳朦胧又极为脆弱,花期稍过,只消一夜,大片花瓣便会簌簌掉落。   秦稚转出普通病房,几乎成日昏睡,顾闻希不敢碰他。   只是坐在床边,一夜夜,一天天地看他,害怕哪怕是呼吸的凑近,都会让秦稚在他眼前枯萎碎裂。   秦稚醒来是黄昏,顾闻希趴着刚睡下。   他努力转动躺在枕头上的小脑袋,无法聚焦的眸光,从轻扬的睫毛下,落在顾闻希疲惫不堪的脸庞。   没休息好,眼下有极淡的乌青,瘦了,瘦了很多,手背凸起的青筋和骨骼越发粗壮。   秦稚好像碰碰他,可是动不了。   [闻希…]   甚至喉咙里还是铁锈味,微微张口,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闻希却在心里听见了,抬起头,视线与他相交。   大概是想念,是惊喜,又或许是秦稚的苍白和消瘦,虚弱憔悴,顾闻希捧住他扎着针头的手,低头哭了。   秦稚在五月末出院。   家里又多了一个专门看顾他的护工,他的胸骨还需要时间才能愈合,一年后才能勉强恢复到从前。   顾闻希不能再像过去的五月那样,整个月都守在他身边,形影不离。   事实上,关于顾闻希上班的问题,是秦稚先提出来的。   手术前一天,他听见病房外很吵。   他莫名地觉得会和顾闻希有关,后来他也的确听见了顾闻希的名字。   然后,崔振明就来了,告诉他,顾闻希有急事先走了。   顾闻希坐在床边,轻轻搅着碗里的粥,回答:“嗯,是公司的员工来找我,是有些急事。”   秦稚仰靠在抬起的床头,看着他,关切道:“现在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来。”   顾闻希将粥喂给他,顺势就把工作变动的事说了。   量化交易就是「零和博弈」,极不可控,而这次金融危机的冲击,余震大概会持续十年。顾闻希打算往技术壁垒并且是长期发展的方向去做。   秦稚似懂非懂,问他:“那是什么?”   “算法。”   顾闻希没继续往下说,只是让秦稚不用担心,他心里有数。   秦稚点点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包包。顾闻希把他的背包拿过来,他拿出自己的钱包,塞进顾闻希手里。   “创业都是要钱的,我卡里还有之前你给我好多钱,不知道够不够。”   顾闻希垂了垂眼,将钱包放了回去,说:“这个也不用担心,崔先生是我的投资人。”   什么?   秦稚愣了愣。   “可是,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他,不愿意和崔先生合作吗?”   顾闻希笑笑,伸手将秦稚揽入怀抱:“崔先生好心投资,总是拒绝人家,是不是不好?这是真真教我的。”   秦稚伏在他怀里,轻轻地笑起来,说:“那就好。”   半开玩笑地,秦稚说顾闻希长大了。   顾闻希的视线落在虚无的远方,嗯了声:“对,是该长大了。”   秦稚不知道,原来长大的标志是忙碌。   顾闻希开始忙起来,很忙,很忙。   五点起床,深夜归家,周末和节日对他而言只是寻常的工作日。   秦稚在家养病,偶尔去医院做复查和康复训练。顾闻希复查的时候会赶过来,但待不了多久,跟医生聊两句就得离开。   “拜拜。”   秦稚坐在康复训练中心的心理咨询室,跟顾闻希挥手。视线在门扉停留许久,才缓缓转过身。   心理医生看着秦稚,询问他的感受。   秦稚有些不解,说:“没有什么感受,闻希工作很辛苦,我都知道。”   心理医生:“没有觉得被忽视和冷落吗?”   此话一出,秦稚顿时有些防备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圆,如果是猫,大概会竖起浑身的。   闻希从来不会忽视他,更不会冷落他,哪怕工作再忙,分隔千里,他都知道闻希心里有他,这算什么忽视和冷落?   秦稚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心理医生是医院指派给所有的回访患者,他翻了翻秦稚的病例,公式化地说:“手术会让大脑长期处于高炎症的环境,这是加重心理疾病的生理诱因,PCI术后焦虑抑郁发生率高达…”   秦稚不想继续听,将脸别向一旁。   晚上,顾闻希回来得晚,见秦稚坐在轮椅上,抱着抱枕,气鼓鼓地按遥控器,过去问他怎么了。   秦稚把医院发生的事说了。   顾闻希笑了笑,抱人抱到沙发上坐着,说要是不喜欢就不去了,亲他吻他,哄了好阵子。   电视闪着光,落在秦稚的脸上,像波光粼粼的海面。神情越是委屈,越像是在撒娇,他问:“才不会呢,对不对?”   他没能听到顾闻希的回答,抬起头,才发现顾闻希已经抱着他睡着了。   秦稚咬了他一口。   顾闻希吃痛地醒来,下意识捧起秦稚的脸,急切问道:“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秦稚好气又好笑。   二人亲着回到卧室,顾闻希从身后抱他。手自然地钻进他的衣服里,搂他,抚摸他,鼻尖抵着秦稚的脖颈,温热地气息扑洒在那里。他的指腹在秦稚胸口十几厘米长的伤疤处,温柔停留。   秦稚明白他沉默的怜惜,小小的手搭在顾闻希的手背上,说早就不疼啦。   顾闻希点点头,亲昵地吻过他,疲惫睡去。   自璞淳创办以来,顾闻希只在秦稚生日那天休息过。   秦稚还需要坐轮椅,心脏和身体承受不住长途跋涉,出不了远门,他们就去了郊区的山上。   江城的夏天,无风又潮湿,只有在山上的林间才能得到片刻喘息。   顾闻希在露营区的湖边扎了帐篷,支起小炉,煮秦稚爱喝的蘑菇汤。秦稚在钓鱼玩,但很快就在轮椅里打起了瞌睡,小小的脸歪着,纤长的睫毛花蕊一般,轻灵如梦。   顾闻希蹲在他身旁,轻轻托起他的脸,直到秦稚在他的掌心里睁开眼,悠悠转醒。   二人接了吻。   临近黄昏,他们去了草甸深处。带着旷野气息的凉风,拂乱了秦稚的黑色长发,漫山草浪,秦稚坐在里边像陡然生长的花,柔软雪白,胜过世间所有的花。   顾闻希举着相机,给他拍了许多照片。   秦稚说坐轮椅不好看,让他别拍进去,顾闻希不说话就一直亲他,亲到秦稚承认自己没有不好看的时候。   秦稚记得好清楚。   那天的空气里有阳光晒在青草上的味道,顾闻希抚摸他发丝的大手,那么宽厚,那么温柔。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不用努力,就能感受到顾闻希还爱他。   年底,崔氏为璞淳开了庆功宴。   崔振明为璞淳投资二千万,顾闻希仅用了六个月时间,在年底实现收支平衡,营收破千万。   顾闻希回家的时候,秦稚已经睡了。   他们搬进了湖区的别墅,浴室距离卧室挺远的,但还是担心吵醒秦稚,于是去了其他房间。   搬家的事情比较仓促。   自从两个月前宋雪去世之后,秦稚总是在夜晚哭醒,情绪不好。   顾闻希忙,在家陪他时间太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难免会多想,于是换了新房子。   从前的家具和东西都没留,想给秦稚一个新的开始。   秦稚喜欢能看见湖泊的后院,顾闻希安排了人,种了他喜欢的花;秦稚也很喜欢别墅里的楼梯,不知道为什么,总喜欢坐在那里。   洗完澡,处理完工作,顾闻希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   床头柜上有份报纸,封面是他。   顾闻希笑了笑,蹲下身轻轻解开秦稚的衣服,检查他有没有乖乖抹药。   又忘了。   顾闻希轻叹口气,拿药,给秦稚涂抹好,扣上衣服。   五点,顾闻希起床工作,发现秦稚的背影侧对着他。   秦稚现在不能侧卧,更不能左侧卧。   顾闻希伸出手,穿过秦稚的脖颈,小心将他抱进怀里,却在秦稚转过来的瞬间,见到了那泪眼盈盈的双眼。   “真真,怎么哭了?”   顾闻希俯在秦稚身上,看着那张被泪水占据的脸,蹙起眉心,用大手和嘴唇替他拭去,吻去。   “做噩梦了,哪疼,嗯?”   秦稚不说话,只是在顾闻希抱住他后,闭上眼,将脸埋进温暖干燥的胸膛。   顾闻希取消了早上的工作,但下午他要飞京港,如果和傅氏的合作能谈拢,对赌压力会小很多,不得不离开。   只是秦稚一直没醒,顾闻希留了字条,吻过他,悄声离开。   顾闻希东奔西走,为了那个不可能完成的目标,为了秦稚,他必须做到。   他在澳洲挑选纪念品时,秦稚病到了。   照顾庭院花草的园丁,隔着落地窗前的白色纱帘,看见秦稚躺在地上。昨天这个时候,秦稚就躺在那里。   顾闻希连夜赶了回来。   秦稚躺在病床上,像一株被擅自移栽,水土不服的铃兰,脸孔雪白,就连那头漂亮的金色长发也瞬间暗淡。   顾闻希站在门边,一袭黑色风衣,眉心紧锁,整个人都陷进了阴影里,难辨虚实。   “真真?”   顾闻希大步走来,脱掉沾着寒气的衣物,摘下手套,将他抱进怀里,“真真,真真…”   秦稚像是被他的呼喊唤醒。   他抬起眼,声音好细,好碎地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   “怎么可能。”   顾闻希的眉心蹙得极深,额前黑发微微颤抖:“我怎么可能不回来?”   秦稚眼泪毫无知觉地落下,就像被他放任游走的思绪,说:“妈妈,妈妈死的时候,你没有回来。”   顾闻希紧紧地闭上眼,双手战栗,抱住哭出声的秦稚。   他在秦稚咬在他虎口的疼痛中,明白这段时间秦稚的哭泣,是伤心,难过,还有恐惧。   顾闻希无法做出时刻陪伴他身边的承诺。   每当他稍稍松懈,停下脚步时,他总是会做那个噩梦,他的真真就像当初学长的父母,跪在地上,哭到失去力气,失去一切。   他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他只能向秦稚道歉,祈求他的原谅。   秦稚放声恸哭,捏着那么脆弱的拳头,捶打着他的胸膛,最后抽噎着吻向顾闻希;直到顾闻希更用力,更深地吻他,才终于停止颤抖和哭泣。   为了弥补秦稚,顾闻希送了他一棵树。   他们小时候一起爬过的那棵老槐树,恰逢春天,深深浅浅的绿色里垂下一溜溜白色小花,宛如簇拥在枝头的密密蝴蝶。   秦稚笑了,顾闻希很久没看见他笑。   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深情缱绻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含情幽幽,让顾闻希仿佛又一次拥有了这个世界。   “在家陪我,”秦稚靠在他的胸膛,用闷闷的语调说话,“好不好?”   在接下来的一周,顾闻希将工作搬回了家。   秦稚坐在他怀里,哪怕是在他开视频会议时,也不会从他身上离开。顾闻希用柔软的毛毯裹住他,防得紧,不让其他人看见秦稚的脸,只让自己能低头见到他,吻到他。   天气好,顾闻希还会在庭院里工作。   秦稚会去玩秋千,玩沙池,但如果顾闻希隔太久没回头看他,会不开心。   坐在秋千上的木板,蹲在沙池边,也不说话,唇线平直,小脸绷得很紧,就那么盯着顾闻希。似乎在看他什么时候会发现。   顾闻希每次都能发现他的目光。   他刮了刮秦稚的鼻尖,单手抱起人,打他的屁股,说:“怎么越大越不会讲话呢,嗯?”   秦稚小声地笑,紧紧搂住他的脖颈,用蓬松毛绒的脑袋蹭他。   夜晚,顾闻希抽空在开会的间隙,给秦稚洗澡。   秦稚坐在浴缸里,双手并在一块儿,握住浴缸边缘,头顶泡沫,圆圆的眼睛看着顾闻希,一瞬不瞬。   顾闻希本就不大舒服,被他看得心里熏着火,偏头轻咳,换了个蹲姿。   他的左手撑在浴缸上,大手宽厚,青筋凸起,秦稚靠近一点点,柔软的胸膛太过白皙,衬得他的手成了麦色,骨骼狰狞。   偶尔秦稚会小心蹭到他的手,顾闻希心口发麻。   宽大的浴巾裹住秦稚,脸露在外边,金发香气四溢,不停地往顾闻希的鼻腔和心里钻。秦稚手臂清瘦,挂上他的脖颈,小小的,柔软的身体贴着他。   顾闻希握着秦稚的腰,指腹多用了点力,陷进他的肌肤里,不用看,一会儿就红了。   顾闻希不敢看,低着头,给秦稚换好睡衣,抱进被窝,硬着去浴室冲了个澡。   出来时,秦稚似乎已经睡着了。   顾闻希过去抱他,手又不自觉地往里探,摸到伤口。想到秦稚因为手术吃得苦,落的泪,顾闻希的心就像被烫水泼过。   心疼压过那点事儿,当即拿了出来,拥着他睡去。   秦稚似乎也有些介意那道伤疤。   偶尔,顾闻希会看见秦稚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就像当初在山上,秦稚说自己不好看那样。   顾闻希轻轻替他穿好衣服,吻他,说他怎么都好看。   秦稚似乎不信,躺在他臂弯里,一双凄凄欲诉的眼眸望着他,语气很轻:“真的吗?你喜欢吗?”   这个问题难不住顾闻希,他说,他爱秦稚的一切。   秦稚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讲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一次,顾闻希开会路过茶水间,听见有人讨论生长纹,说不好看,影响穿衣服,想怎么做手术去掉。   顾闻希若有所思,叫来助理,问了她的看法。   助理是新来的,对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很是谨慎。   上回秦稚住院的事,就是她在国内处理的。   秦稚给家里的佣人放假,佣人听了,却没有告知顾闻希,导致秦稚一个人在家生病发烧没人发现,送进医院,心肌炎,当即就进了抢救室。   她亲眼看见顾闻希发了好大的火,把佣人们骂了个狗血淋头,当场辞退。   在医院照顾了秦稚一天,见到传闻中的小羊大人,以为那些只是夸张的比喻,却发现秦稚真人比传闻中还要漂亮。   这么漂亮的人,身上有这么长的疤,肯定会介意吧。   顾闻希点头。   随后就让她去约了最好的整形外科医生,带秦稚去做了修复手术,顺便又复查了心脏。   秦稚说困了,回病房休息,顾闻希跟着医生去了办公室。   医生说秦稚恢复得很不错,问他们在床.事上,秦稚有没有感受到不舒服。   顾闻希怔了瞬,道:“当初说,半年至一年内不要有,所以还没有过。”   闻言,医生缓缓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已经一年了。”   顾闻希点头:“嗯,刚好一年。”   头一次遇见这么遵循医嘱的家属,医生深吸口气,说可以尝试,不过要多注意秦稚的身体状态。   顾闻希应下。   秦稚哭了。   顾闻希有些手足无措,哪怕是第一次,秦稚也没有哭得这么伤心。他问他,是不是把他弄疼了,是不是心脏不舒服。   秦稚不说话,只是哭,捂着胸口那道已经淡去的疤痕哭,金色长发湿润,湿哒哒地贴在脸庞。   顾闻希的心都被他哭碎了。   一整晚,顾闻希都抱着他,不敢松手,害怕他融化在眼泪里。   日子缓慢而沉重地向前走。   顾闻希瞒着秦稚做了胃部手术,在浴室里,小心换了药。刚打开门,就看见秦稚穿着他的白色衬衫,赤着脚,站在浴室门前。   秦稚一只脚踩上另一只的脚背,手指攥着衣角,呼吸急促,时不时抬眼偷偷看他。   顾闻希仔仔细细地看着他,深深凝视,悸动的心在秦稚又一次看他时,抬手按住了那道纤细脖颈,吻了上去。   顾闻希害怕弄疼他,动作很轻,很缓。   秦稚坐在他怀里,雪白的脸染着浅浅红晕,眼里有泪,靠在他的胸膛上,好小声地说:“这次我不哭了,你别走。”   “我去哪里,嗯?”   顾闻希笑着亲吻他的脸颊,嘴唇,最后是他的纤长的脖颈,“除了真真身边,我哪里都不去。”   “可是,”秦稚泪汪汪地看着他,“好远,闻希好像离我好远。”   顾闻希拉过他的手,柔软的手贴在自己的左心房,覆在跳动的心脏上。秦稚的眼泪忽然止住,安静感受,然后抬眼望向顾闻希。   顾闻希抵着他的额头,笑着问他:“还远吗?”   秦稚的掌心下是顾闻希的心,为他滚烫的心。   顾闻希是爱他的。   秦稚笑了,好像那层蒙在他心上,眼前的薄纱,终于被暂时吹走。他伏进顾闻希的怀里,视线越过宽阔结实的肩膀后,望着初夏的夜色和灯火,逐渐朦胧,逐渐模糊。   秦稚闭上眼,咬住嘴唇,感受被进入的真实。   “还远吗?”   秦稚被顾闻希压在身下,听见他又低低笑着问自己,有些脸红,顾闻希继续吻他。   我哪里都不去,就在真真身体里。   顾闻希说。   秦稚又笑了一次,然后,主动地吻了顾闻希。   顾闻希收拾完快两点了。   他每隔半小时,就从书房回卧室给秦稚量体温。四点的时候,抱着秦稚睡了一小时,继续去书房和加州那边开视频会议。   日子似乎轻快了起来。   偶尔秦稚还是因为生病,情绪不好,但比从前更爱出门了,也交到了新朋友。   有次顾闻希下午的会议取消了,晚上还要飞美国,抽时间回来看他。不巧,秦稚和朋友约了见面,顾闻希问他能不能推迟,这趟去美国至少要四五天才能回来。   秦稚说好,进房间里给朋友打了电话。   顾闻希笑他怎么神秘兮兮的,秦稚也笑了笑,却没有接话。   天色渐渐暗了,秦稚温顺地靠在顾闻希的胸膛,微微喘息,眼珠亮亮闪烁如星星般。   顾闻希搂着他,无法控制内心血液的沸腾,不停地吻他。   终于,时间到了。   顾闻希换好衣服出门,叮嘱秦稚在家好好休息,别太累,说一定会准时回来给他过生日。   秦稚躺在床上,布满吻痕的瘦弱肩膀露在被子外边,看着他说好。   顾闻希出门,见到了停在路边的那辆捷豹。   他想了想,上前,礼貌地敲了敲车窗,跟秦稚的朋友打招呼。车上的男人有些意外,但很快调整好神情,下车。   男人认识他,主动伸出手,称呼他顾先生。   对方外貌俊朗,谈吐不俗,顾闻希却丝毫没有吃味。这是秦稚选择的朋友,他无条件相信,更高兴秦稚交到朋友,愿意出门。   “感谢你对真真的照顾。”顾闻希笑着同他握手,“真真生日那段时间我得空,来家里吃饭。”   那是他和钟宜的第一次见面。   七天后,秦稚提了离婚。   顾闻希用了一年的时间,也没能让秦稚回心转意,只能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枯萎,凋零,仿佛过了花期的芍药。   所以他签了字。   他拿着离婚协议,在卧室的落地窗前跪下。秦稚躺在那里,躺在地板上,苍白憔悴,隐在他无法触碰的白雾之中。   那一刻,顾闻希明白秦稚说的「好远」是什么意思。   他伸出手,温柔地将秦稚抱进怀里,感受他的纤瘦怯弱,感受他毫无光彩的脸,轻声说:“真真,我签字了。”   “真真,我的真真,开心一点。”   *   顾闻希从小楼出来。   雨还在下,但雷声已经停了。风卷着落叶,从他眼前呼啸而过,他和秦稚离婚那天,也是个暴雨天,这让他一时有些分不清。   直到他看见秦稚。   秦稚坐在台阶上,双腿并拢,纤细的手臂叠在一块儿,尖尖的下巴搁在上面,隔着雨幕,亮亮的眼睛望见了他。   “闻希哥哥!”   秦稚扶着墙起身,挥手,顶着雨,笑着向他跑来。 第17章 第十七章:死了,闻希会回来看他吗?   雨势依旧,狂风夹着雨水,扑扑拍着车窗。   车后座的挡板早已升起,白色绒毯搭在酒红色真皮座椅上,和湿衣服在一块儿,有些凌乱,边缘露出一只雪白纤瘦的脚。   秦稚跨坐在顾闻希的大腿上,裹着毛毯。   顾闻希语气温柔,又带着点大家长管教的责备:“这么大雨,怎么跑过来呢。”   “你去太久了,”秦稚有些委屈,“我很想你。”   顾闻希擦拭他发丝的动作,微微顿住,隔着镜片上挂着的雨水去看秦稚,低低说:“两个小时不到。”   秦稚咬了咬嘴唇,盯着顾闻希的眼睛,说出了他期待的答案:“那我也很想你,你离开我一会儿,我就开始想你了,一直都是这样的。”   说完,秦稚被按住脖颈和顾闻希接吻。   骤雨连连,车辆行驶在人迹罕至的路上,雨水浸润热夏里的焦枯的树叶。秦稚用他的温柔,湿嫩的舌尖安抚着顾闻希的心和唇齿。   两人在车里越吻越重,紧紧缠绕。   绒毯围起的三角领口,渐渐松开,毯子从秦稚秀气单薄的肩膀滑落,堆叠在他压着顾闻希的浑圆挺翘上方。蝴蝶似的肩胛骨,柔韧的腰,随着他承受激烈的热吻而起伏。   顾闻希闭着眼,嗅闻秦稚的脸。   甜美潮湿,是淋过雨的香气,离婚那天,秦稚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那是秦稚22岁生日前夕,雨下了两天,早上刚停。   顾闻希去衣帽间,给他挑了透气宽松的衣物,不会在雨后的天气里太过闷热。   秦稚早上起床很是艰难。   顾闻希做好早饭,又检查了一遍秦稚的行李箱,确认他常用的东西没落下,拎到别墅门口,回到卧室后,秦稚才坐起身。   玻璃杯里的水还温着,顾闻希喂他喝了些,坐在床边给他换衣服。   吃过饭,顾闻希看着他把药吃了,才带上他出门。   车后排,秦稚仰靠坐在车后排,顾闻希给他系好安全带,轻轻抬手,将他被压着的发尾拿出来。   “还困吗?”   顾闻希用指背抚了抚他疲惫的眼睛,“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秦稚没睡,但薄薄的眼睑压得很低,朦胧模糊,让人无法看清他眼角余光的去处。   手续办理得很快。   两人的律师先走,他们坐在市政厅的黑色长桌两侧,沉默不语。   过了会儿,玻璃杯上秦稚的身影动了。   他站起身,收好那份离婚判决书,轻轻挎上包,离开了顾闻希低垂的视野里。   顾闻希还坐在那儿,面色平静,宛如闷热午后的无风海面。   良久,宽厚的肩膀沉下,他尝试握了握右手的手指,却发现还有些抖。   从小到大,他签过秦稚的成绩单,手术知情同意书,从未想过会在一刻钟前,亲手签下结束他们婚姻的证书。   顾闻希吃了止疼药,沉默离去。   一旁的市政厅工作人员,在感叹如此般配的二人怎么就离婚了。   将他们离婚文件封存的管理员出来了,说了句什么,对方瞪大了眼,不信道:“不会吧?!”   “如果不是过错方,为什么把名下90%的资产全都给了对方?爱成这样,那还离什么婚?”   顾闻希接到助理电话,说董事会议调不开,崔振明和其他股东已经到了。   “好,我十分钟后到公司。”   忽然,他止住话,视线落在站在玻璃门外的秦稚身上,话锋一转,“取消,今天我不去公司。”   秦稚站在台阶上,头发别在耳后,露出耳垂上那对南洋珍珠,圆润光泽,是他在结婚两周年送的礼物。   真真把它戴得很好看。   珍珠上的光影晃了晃,秦稚扭头,隔着玻璃,他们视线相交。   一瞬间,顾闻希生出秦稚在等自己的错觉。   玻璃门自动往两侧打开,暴雨杂乱的声响涌入顾闻希的耳膜,狂风怒吼,长长台阶下的黄桷树被风齐齐刮向同一个方向。   留住秦稚的不是他,是骤雨。   顾闻希给司机发了信息,停在距离秦稚一米开外的位置。   雨下得太急,来市政厅屋檐下躲雨的行人不少,或吵闹,或埋怨,只有他们两人安静地望着眼前的雨帘。像叫好不叫座的文艺电影开场画面。   司机一手举着伞,急匆匆地再次跑上来。   刚来过一次接秦稚,但秦稚没走,让他先回车上去。   顾闻希拿过他手里握着的那伞,撑开,走到秦稚身旁:“走吧,回家。”   说完,二人双双一怔。   顾闻希在秦稚的目光中反应过来,他们离婚了,已经没有家了。   他举着伞后退一步,别开脸,示意司机送秦稚。   他独自往下走,余光中,只有砸落的水花。   顾闻希停下脚步,回头,望见秦稚很慢地走在黑色大伞的边缘,左侧肩膀已经被雨水淋湿,湿漉漉的,正顺着葱白一般的手臂往下滴水。   司机欲哭无泪,他已经尽力在给秦稚撑伞,但他每靠近一点,秦稚就退三分。   这时,顾闻希走了过来。   司机正准备解释,但顾闻希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秦稚。   秦稚站在顾闻希的伞下,怯弱瑟缩的身体,像感受到安全的害羞草那般缓缓展开,低头,跟在顾闻希身旁,一步又一步往下走。   “冷吗?”   顾闻希在起风的时候问他。   秦稚安静地颤了颤睫毛,唇抿着,没说话。   顾闻希将倾斜的伞换到右手,抬起左手,握着他单薄的肩头往下滑,握紧冰凉的手臂,将他揽进怀里。   他低头看路,却也感觉到秦稚在看他。   顾闻希没抬头,继续看着秦稚的白色帆布鞋,跟在他的黑色皮鞋旁。像他们二月在贝加尔湖那样,秦稚走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踩在他留下的雪地脚印,让他误以为秦稚还需要他。   让他误以为这段婚姻还能挽回。   他将秦稚送上车,站在车门外,垂眸给他系上安全带,叮嘱他到住的地方记得洗澡换衣服。   顾闻希关上车门。   他记得他用伞将秦稚遮得很好,可不知道为什么,门合上的瞬间,他还是看见秦稚的脸被雨水打湿了,晶莹碎亮,尖尖的下巴坠着雨滴,一滴又一滴。   顾闻希站在雨里,举着伞,目送远走的黑色车辆。   离婚的事拖了一年,整整一年。   他的心和五脏六腑,在过去一年里早已对刀凿斧劈的痛楚习以为常,走在雨里的脚步远比想象中轻快。   直到他看见草坪上那只复活节兔子。   兔子是刚搬来的第一个复活节,秦稚藏起来的。秦稚趴在他背上撒娇,让他去找。他忘记自己当时在忙什么,嗯了声,应了下来,却很快被雪花般的工作掩盖,抛之脑后,直到今天才在暴雨冲刷下,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他捡起那只褪色的兔子。   兔子里边有一颗大白兔奶糖和张纸条,应该是写了什么。但风吹雨打的两年过去,早已什么也看不清。   真真也是这样吗?   在他的遗忘下褪色,最后被时间的风轻轻揭过,消失不见。   顾闻希深陷在沙发里,脸笼罩的阴影里,神色不明,与茶几上的那只褪色兔子对视,跟它说对不起。   这是他想跟秦稚说的话。   别墅门口的那几只行李箱还在,秦稚还会回来取。   但很快又意识到,这样的事他在过去一年里,做过很多次。   顾闻希总是能找到忽视和冷落秦稚的证据,太多了,借此来跟秦稚说对不起,想要证明自己的悔过,能够做出改变。   可是没用的,秦稚只是不爱他了,并不需要他的道歉和承诺。   董事会会议结束后,跟着开了股东大会。   审计报告已经出来了,顾闻希完成了三年对赌协议的所有业绩指标,按照协议,回购崔氏在璞淳持有的40%股份。   顾闻希拿回对璞淳的控制权,与崔氏完成切割。   这么多年,这么多人,他是唯一一个做到的。   在他离婚后的第三天。   他好像少一点运气,而在失去秦稚之前,顾闻希一直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   但至少,他不用再那么拼命了。   毕竟关于他人生追求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他还是犯了错,在所有庆贺和欢呼声里,也输掉了自己的一辈子。   *   “闻希…”   秦稚的锁骨被顾闻希咬得有些疼,他轻轻地叫了声。   顾闻希闭着眼,继续舔舐他的脖颈,而后是脸颊和嘴唇,托起他,进到温暖光亮的浴室。   上天垂怜,让秦稚回到他身边。   忘记了那些将他们分离的裂痕,对视的沉默和同床异梦,十八岁的秦稚只爱他。   雾气蒸腾,地面淌了些水,两个人泡在浴缸里。   顾闻希靠着浴缸壁,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握着腰腹上秦稚的大腿,嘴角噙笑,看着叽里咕噜说话的秦稚。   秦稚分别拿着只橡皮小羊和小乌龟,跟布偶剧一样,正在演他和崔泽都聊了什么。   十八岁的秦稚和他没有秘密。   “……咳咳,‘所以,我的父亲能被他称之为「恩人」,并不单单因为这件事。’”   秦稚粗着嗓子模仿,说完发现顾闻希正看着他,唇线平直,光线下照出他微蹙的眉间。   “然后呢。”顾闻希问他。   秦稚感受到他的不悦,怔了一秒,继续说:“没有啦,他就看着我不说话,然后你就来接我了。”   顾闻希看了眼他的手。   小时候,秦稚为了省药钱,撒谎说自己吃过药。顾闻希就告诉他,撒谎的小朋友手指甲会变颜色,信以为真,秦稚每次撒谎都会把手藏在背后。   大一点就不好骗了。   但顾闻希足够了解秦稚,还是是能从他心虚压下的眼睫,和抿起嘴角时鼓起的一边脸颊分辨。秦稚就一直以为,指甲会变颜色是真的,但只有相爱的人才能得见。   所以每次撒谎,秦稚都会被手藏起来。   此时,秦稚的手正乖乖拿着两只橡皮动物,认真地看着他。   过了会儿,顾闻希嗯了声。   宽大的掌心捧水,顾闻希浇在秦稚水面外的肌肤,手贴上去,揉了一把,另只手握着他的下巴,封堵住他的嘴唇。   两个人在浴缸里闹了会儿。   按摩浴缸突突冒出来的水,弄得秦稚敏感的身体很痒,就往顾闻希的身上趴。让他关掉,顾闻希故意不关,就让秦稚坐在他怀里。   只是弄到最后,蹭得有些难捱,他抱着秦稚从水里出来。   这时,秦稚问他是不是和崔泽关系很糟糕。   顾闻希拿着毛巾,专心给他擦着身体,没说话。   秦稚就自己说:“我也不喜欢他,说话说一半,神神秘秘的。”   顾闻希笑了:“嗯,不喜欢我们以后就不见他。”   说完,秦稚被顾闻希单手抱了起来。   秦稚坐在顾闻希的臂弯里,笑着搂住男人的脖颈,和他接吻。   月光下,秦稚的身体实在漂亮。   顾闻希压抑着冲动,却还是忍不住吻他的嘴唇,然后顺着脖颈往下滑,压在他柔美细腻的脖颈上,感受秦稚因为他的亲吻和热气而微微发抖。   亲吻着,秦稚翻身坐上来。   他看着顾闻希的眼睛,唇角柔柔地笑,像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的花瓣,他松开捏住浴巾的手,露出完整的身体和坦白的心。   顾闻希的喉结滚了滚,接受自己被引诱的事实。   他的小手拉着顾闻希,抚上胸膛,停留在那道浅粉色的伤疤上。很浅的疤,但秦稚的肌肤太过雪白,美玉上的丝丝裂纹就尤为显眼。   “哥哥你看,”秦稚滑动他的指尖,“像不像有蝴蝶会从这里钻出来。”   顾闻希也笑了,低头亲吻,两边都有照顾到。   秦稚抱着他的脑袋,手指穿过黑色粗硬的发丝,半合着眼,思绪迷离而恍惚,像被捧进了云雾里,好不真实。   失去记忆的秦稚,忘记他曾经有多么厌恶这条伤疤,厌恶自己的身体。   因为有了这条疤,顾闻希不爱他。   那是他做完手术的那年,滞重而缓慢的日子,来到了年末的冬天。   顾闻希的名字和照片,出现在江城报纸上,身旁是端着酒杯,红光满面的崔振明。   秦稚站在路边,惹来旁人的好奇。   报刊亭的摊主,看着站在面前的人。一件米色的骆马毛大衣,裹着过分纤瘦的身子,领口立起,遮住了下巴,嘴唇,尽管如此整个人依旧薄薄的像片树叶。   长发发丝吹到脸孔前,让人愈发看不清那双迷离,模糊的眼睛。   “买报纸?”   摊主试探性地问他,把报纸递过去,说送给他了。   对方似乎是说了谢谢,抬手的动作极其缓慢,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秦稚将那份报纸带回家。   他想看看媒体是如何夸奖的闻希,可是他做不到,那些字像是蚂蚁,密密麻麻,四处乱爬,无法进入他的大脑。   他也不是真的想看夸奖。   只是很想顾闻希,已经半个月没有见面了。   圣诞节说要回来,秦稚总是在睡觉,思维慢,动作慢,用了三天才装扮好圣诞树。也是在那棵圣诞树下,收到了顾闻希从国外寄来的礼物。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果然,顾闻希的电话打了过来,说对不起。   今天,顾闻希也说会回来。   秦稚坐在楼梯上,头抵着栏杆,盯着别墅大门。可直到跨年晚会结束,顾闻希还是没推开那扇门。   睡不着,秦稚望着窗。   听见身后的卧室门在深夜被轻轻推开,很快,又再次被关上。   他走到卧室外的浴室,听见里面传来水声。   顾闻希如约回来了,可是为什么不在卧室里洗澡呢,是不想自己也会进去吗?   秦稚低头,看自己从领口露出的疤痕。   他努力不去想,在顾闻希解开他衣服时,心跳加快,闻希没有讨厌他的身体,只是太忙了。   然后,他听见顾闻希叹了口气。   顾闻希扣上了他的衣服,沉默地在他身后睡去。   黑暗里,秦稚睁开眼。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也愣愣地望着窗外的月亮,任由眼泪在他脸颊悄无声息地冲刷。   可为什么,顾闻希还是会在发现他流泪时,还会那么温柔地抱住他,然后再次不见踪影。   秦稚到黄昏才有力气起床。   他撑着枕头起身,浑浑噩噩,无法聚焦的视线落在床头的那张字条上,又躺了回去,直至夜深了。   秦稚喝了水,吃了佣人准备好的食物和药,回到衣帽间深处的小柜子里。   光从白色衣柜的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日记本上面,随着笔尖缓慢地移动,忽明忽暗。   [1月1日]   [……]   […………]   秦稚握不动笔,思维迟钝,笨拙,身体逐渐往下滑去,那些黑白条纹的光,移到他脸上,分隔他的眼睛,他的嘴唇。   看不见,也说不出。   自那天之后,秦稚的病就开始加重,动不了的病。   黑夜从白色纱帘后渗透进来,照在地板上,怜惜地抚摸着秦稚的脸孔,他的头发,还有被地板牢牢吸附的身体。   苍白又憔悴,像无人小路上被雨水打下花,只是枯败地躺在那里。   会死吗?   秦稚睁着眼睛,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死了,闻希会回来看他吗?   他的大脑很快否认了这个问题,不会,宋雪死的那天,顾闻希没有回来,只是在电话里沉默了许久。   秦稚在宋雪的尸体旁坐了一整天,直到凌晨顾闻希回家。   所以,就算他死掉顾闻希也不会回来。   秦稚蜷伏在地板上,他感觉到自己的肉体在融化,一点点,一丝丝,缓缓浸入地板的缝隙之中,没有实体。   被送进医院后,他的意识回到了身体里。   但在看见门边伫立的身影时,秦稚又觉得自己还在幻觉里,顾闻希怎么会来呢。   可是闻希来了,抱着他,在黑暗与寂静里亲吻他。   或许还是爱他的。   秦稚用力地感受,在呼吸不畅的那个春天,感受到了顾闻希的爱。   砸落地面的花,回到枝头,似乎只要他一直在顾闻希的目光里,他就可以重新活一次。   只是顾闻希还是没有抱他。   直到祛疤手术顺利结束,那一整天,秦稚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像没有自主意识的布娃娃,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刺眼的光亮在他眼前消失,又出现。   被缝补好了,顾闻希才愿意和他上床。   或许,也是因为他将头发染成了顾闻希喜欢的金色。   他渴望顾闻希的爱,却在顾闻希抱住他的时候,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眼泪落下,他还是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他需要改变自己,成为顾闻希想要的样子,才能得到他的爱。   顾闻希想养小金毛,而他不是狗狗,他只是小羊。   大脑里的黑洞,不断蚕食他的情感和记忆,甚至将过去二十年的被爱湮没。   爱情像走钢索,失去情感和被爱的秦稚,没有平衡,无法前行,只能被困在千万尺高空,无法降落。   后来有人告诉他,试一下,试一下告诉顾闻希。   可是秦稚没有嘴巴,从他坐在宋雪尸体旁,从天亮到天黑,他的嘴巴似乎就被带走了。   “真真,试一试。”那个男人说,“试一下去看他的眼睛。”   秦稚害怕见到顾闻希的眼睛,他戴了眼镜,镜片将他们隔开,好远好远,好像里面从来没有他。   但他很想顾闻希爱他,所以他试了。   顾闻希在浴室里停留了很久,秦稚在门外也是。   秦稚不断调整呼吸,他要去看顾闻希的眼睛,手却在触摸到冰凉的门把后,缩了回去,犹豫不前,直到顾闻希拉开了门。   他盯着顾闻希还在滴水的小腿,肌肉结实,抱着他走路也很稳。   秦稚好紧张,从来没有这么紧张,他害怕顾闻希没有看他,很害怕。   他鼓起勇气,抬眼,顾闻希的脸忽然凑近。顾闻希擒住他的脖颈,轻轻一扣,就将他按进了怀抱,另只手托起他,走进卧室。   在秦稚还没有去看清顾闻希的眼睛前,顾闻希宽厚坚硬的胸膛已经压住了他,嘴唇也被紧紧封住,吸吮啃咬。   闻希在吻他。   秦稚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只是跟随本能地抱住他,闭上眼,回应这个激烈得无法承受的吻。   “真真,”顾闻希吻在他的耳边,“我的真真。”   是有一点的。   顾闻希是有一点爱他的。   然后,他的手被捉住,按上顾闻希的左心房,感受到了顾闻希的心。   “真真,我爱你,最爱你,只爱你。”   他伏在顾闻希的肩膀,望着窗外的灯火和薄雾,听见顾闻希又说了一次,接着,清晰地感觉到满足。   秦稚想要永远记住这一刻。   顾闻希拥抱他的姿势,亲吻他的角度,那一瞬间下颌绷紧的狰狞,还有温柔亲吻他脸颊时的「我爱你」。哪怕他的大脑不允许,哪怕那个黑洞会继续吞噬掉他的一切,他也想要记住顾闻希对他的爱从来没有改变。   可是他做不到。   直到他失去所有的记忆,只记得,明天秦稚就可以和顾闻希结婚了。   *   秦稚哭了。   他仰躺的枕头上,双手抓住枕头的边缘,脖颈绷得像只漂亮的白色天鹅,鼻间发出不成调的嗯嗯声。   他盯着模糊的天花板,发现原来真的会哭。   顾闻希头俯得很低,高挺的鼻梁也看不见,偏头,亲了亲内侧的肌肤,秦稚微微颤栗的反应,像是在给他极大的鼓舞。   秦稚喊他。   顾闻希欺身上来,吻掉眼泪,问他怎么了。   这时,被用手压住的腿,挣扎了下,蹭上顾闻希的腰间。   顾闻希怔了瞬,抬头看秦稚。秦稚也在看他,睁着那双好大的眼睛,带着几分娇怯,惹人怜爱。   秦稚小声地说:“那个,一下。”   顾闻希唇角勾笑,撑在他的身体上方,逗他:“哪个?”   “就是…”   秦稚脸红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嘴巴一张一翕地动。   顾闻希装作听不懂,只是吻他。   可他的真真实在可爱,那么柔软的手,环在他的身上,会说话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他,好可爱。   吻得越深,越忍不住。   最后顾闻希从床上起来,坐在床边缓会儿,秦稚过来趴到他的腿上,两条手臂轻轻交叠,脸枕在那儿,用温柔又顺从的姿势看他。   顾闻希的目光上上下下地在秦稚的脸上逡巡,笑了笑,将他抱进怀里。   身体柔软白皙,那么轻,像抱着一团在春天刚剪下的羊毛,带着淡雅的青草香气。顾闻希握住他的脸,闭上眼,沉迷地吻他。   他只是怕秦稚会后悔。   秦稚失去记忆后,甚至还没有见过钟宜。   他怕,怕秦稚见到钟宜,就会后悔和他在一起。   而明天,他就会知道答案。 第18章 第十八章:“真真,爱我,选我。”   校庆当天,秦稚显得有些兴奋。   顾闻希坐在窗台的桌后,刚打完电话,一会儿就被秦稚吸引去目光。   秦稚像那只从他胸口钻出来的小蝴蝶,哼着歌,从浴室去到衣帽间挑衣服。   “闻希哥哥,这件怎么样?”   秦稚举着一件小小的白色上衣,另只手拿着条水洗蓝牛仔裤短裤,比划比划,短裤后腰有个牛仔蝴蝶结。   顾闻希:“太短了。”   秦稚:“哪件?衣服还是裤子?”   “都短。”顾闻希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我们在室内,得把膝盖遮住,吹了凉风骨头会疼。”   不过,见秦稚很是喜欢那条牛仔短裤,顾闻希让他穿上看看。   秦稚放下衣服,赤脚站在床边的地毯上,纤细的手指塞进白色长裤的腰间,弯腰,头发从薄薄的肩膀滑落,裤子也是,一双雪白笔直的腿出现在顾闻希眼前。   身姿袅袅,肤若凝脂。   顾闻希支着下颚,目光沉沉,安静地凝视着他。   秦稚拿起短裤,抬腿,又窄又短的裤腿一点点滑过他的腿,最后将挺翘的屁股裹住,饱满圆润。   “闻希哥哥,”秦稚踮踮脚,撅了撅,“蝴蝶结好看吗?”   顾闻希的视线正落在那儿,赏心悦目,他点点头,招手让秦稚过来。   牛仔裤的拉链还没拉,秦稚的手指搭在那里,一下就被顾闻希捉住,只一拉,将人弄进了怀里。   顾闻希坐在宽大的黑色皮椅上,秦稚坐在他怀里,扶着脸就吻了下来。   拉链敞开,顾闻希却没从上边摸进去,而是故意从下边,略微粗糙的手指钻进勒住秦稚大腿的布料里。   ……   秦稚脸色绯红,哼哼唧唧地要顾闻希亲他。   顾闻希只腾得出一只手,温柔地握住他的后脖颈,仔仔细细地吻他。   在他手中的秦稚感觉到了顾闻希的情绪。像暴风雨来临前,焦躁不安的动物,在寻求让自己安定的方式。   秦稚想着,忽然天旋地转。   秦稚被顾闻希弄到了床上,侧趴着的姿势,衣服穿得好好的,牛仔短裤还是敞开着拉链。   “不脱。”   秦稚不解地回头,一双湿润的大眼睛无辜地看他:“闻希哥哥?”   “并拢。”   顾闻希的不安,来自秦稚可能会做出的选择。   他害怕秦稚会选择钟宜。   秦稚提离婚的那晚,他单膝跪在沙发边,空气里是草本气雾剂的味道,秦稚低垂着眼,没看他。   就像所有不愿接受现实的可怜虫一样,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稚好心地又说了一次:“我们离婚吧。”   顾闻希的大脑在一瞬间失去链接,那样的感觉他从未有过,也只有他的真真能让他经历如此…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感。   他还未接受,眼眶却开始发热。   似乎是那些他有意忽视的细节,有了作祟的迹象。过去一年多以来,秦稚对他的偶尔冷淡,他都能感受到。   只是,只是他从未想过,原因是——   “我不喜欢你了。”秦稚对他说。   顾闻希能够理解「离婚」这两个字的意思,是运用法律手段终止婚姻关系的行为。   但他无法理解这句话。   他开始逃避。   秦稚坐在餐桌旁,离婚协议在他手边。顾闻希对此置若罔闻,他沉着脸,把餐具都收进洗碗机里,开始收拾餐桌和厨房,最后连地也拖干净,找不到其他可以忙碌的事情。   他拿上手机,说公司来电话有事,出了门。   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在顾闻希把秦稚关起来之前,他也试过其他办法。   那一整个夏天,顾闻希带着秦稚,几乎访遍世界各地有名的寺庙道观和教堂。   旁人见秦稚那般虚弱苍白,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薄冰,都以为顾闻希是来求神拜佛,保佑健康。   顾闻希的确觉得秦稚生病了。   他的真真一定是被什么脏东西给缠住了,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所以才会不爱他。   旁人觉得他不可理喻。   爱情这种东西,本就虚无缥缈,不长久也是情理之中。   顾闻希知道不是这样的,他和秦稚,不会是这样。   这场闹剧,最后在梵蒂冈的教堂收场。   璞淳的董事会派人来找顾闻希。   教堂里亮着烛火,忽明忽暗,顾闻希在洞开的拱门下与人争辩,细碎的光影落在他高大疲惫的身体上,影子拉长,覆盖住小小的秦稚。   秦稚跪坐在那里,捧着蜡烛,眼泪如同蜡液般滴落。   回国的航班上,头等舱半人高的挡板,隔绝了旁人的目光,另一层是舷窗外的层层白云。   顾闻希用毛毯将怀里的秦稚裹住:“没事,也不一定非要治好。”   “真真再试着喜欢我,或者,只是我喜欢真真也很好。”   秋去冬来,顾闻希每天都在尝试让秦稚重新爱上他。   他在出门前吻醒秦稚,非必要绝不出差,像从前那样,哪怕太忙晚上睡在办公室,也会抽一个小时回家看秦稚。   从前没跟秦稚说过,怕他担心,但现在他每晚回来都会留下点什么,一个吻痕或一张字条。   顾闻希开始学着做毛毡,了解秦稚常去的那几家福利机构,把他们从前的照片摆在床头,换回从前的发型,不戴眼镜……可秦稚只是躺在那里,如一汪静水。   秦稚隐入缥缈的烟雾中,柔弱的脸,怯弱的身体,却那么坚毅,永远不会被他打动。   顾闻希开始意识到,或许是真的。   他又问了秦稚一遍,秦稚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说出那句话时,秦稚正望着窗外灰白的天,一只手搭在脸枕着的枕头上,没有藏起来。   秦稚没有在撒谎。   他的真真,真的不喜欢他了。   顾闻希开始躲着他,只在秦稚睡着后,才小心抱住他,不用担心熟睡的他说出那些不愿意听的话。   一月,秦稚找到了公司。   顾闻希正在和雷斯特的人开会,当即起身,可在开门的瞬间,意识到秦稚是来找他谈离婚的。   他没见,让助理把他送了回去。   晚上,他买了秦稚喜欢吃的抹茶奶油布丁,进屋,秦稚坐在沙发上,拿着离婚协议书和一把刀。   顾闻希把那晚发生的事,忘了很多。   只记得,医生给他包扎伤口时,秦稚像犯错的小猫一样,躲在门扉后,露出小半张脸,流着泪,偷偷地看他。   右手没伤到筋脉,还是修养了几天。   等不怎么流血之后,顾闻希带秦稚去了贝加尔湖,冰雪荒原,如果秦稚真的想要他去死,在这里动手比别墅更方便。   二月是贝加尔湖最美的时候。   冰封的湖泊,如同一颗巨大的蓝宝石,湖底散发着幽幽蓝光,宛如火彩绚烂。   秦稚穿着很厚很厚的白色防风棉服,像只没来得及剃毛的小羊,戴着绒帽,蹲在顾闻希身边看他制作饵料。   他们在冰湖上开了洞,在钓鱼。   大部分的时间里,秦稚比贝加尔湖的蓝冰更加冷漠,但顾闻希只需要那一小部分时间就好。   鱼上钩。   秦稚抱着膝盖,睁大眼,新奇地看着从零下的湖水中钓出来的小鱼,变成好奇小猫。   顾闻希握住鱼,凑到秦稚脸前吓他,秦稚被吓得扑通一下坐到了冰面。然后,在小鱼从顾闻希手上滑落,准确无误地落进冰洞时,笑得露出了小梨涡。   夜晚,暖气足,不算太冷。   秦稚还是会钻进他的怀里,在以为他睡着之后,会轻柔地,小心地抚摸他裹着纱布的右手掌心,然后将脸轻轻贴在那里。   顾闻希的心喧闹呼啸。   秦稚就是这样,偶尔会给他错觉。   这样的错觉很少,钟宜的电话却很固定,一早一晚,准时给秦稚打电话。   顾闻希在处理食物,秦稚在帐篷里通电话,时间很短,一会儿就挂了,但是却每天都打。   那晚,顾闻希喝了点酒,秦稚也喝了。   忘了是谁主动的,大概是他,秦稚坐在他身上起伏的身体,比西伯利亚的冰雪更加洁白。   他手掌的伤口裂了,弄得秦稚满身都是血,像是从秦稚悲伤的身体里流出来的。   “不离婚。”   地板上铺着一张黑色熊皮地毯,黝黑光亮,秦稚趴在上面,雪白柔软,让人忍不住在他身上留下一切的痕迹。   顾闻希压在他身上,扳过他的脸,强迫他和自己接吻。   “真真,不离婚。”   顾闻希清晰地记得秦稚答应了,说好,然后翻过身,搂着他的脖颈,缠绵地回应他,一声声地喊他。   “闻希,闻希…抱抱我。”   这次秦稚是在骗他。   回国之后,秦稚又变回了雾里的模样,哪怕他就在床边同他说话,秦稚也毫无反应。   顾闻希想明白了,秦稚只是在骗他回国。   回国也没用,顾闻希还是不签字。   他和秦稚的名字没有在同一张户口簿,秦稚不爱他,就只剩下婚姻才能将他们的关系存续。   他不可能同意离婚。   哪怕,他坐在门廊下,看着秦稚在黎明中,从钟宜的车上下来。   见到他在,秦稚和钟宜都愣住了。   秦稚站在原地,珍珠色的晨风将他的长发吹得很乱,破碎地漂浮在脸孔前,隔着未熄灭的路灯和顾闻希对视。   钟宜脸色微变,下意识向前,似乎是想同他解释。   但又很快在秦稚看来的一眼里,停下了脚步。   两人说了什么,钟宜驱车离开,秦稚迎着顾闻希的目光,一步步向他走来。   别墅门口的白色长廊上,爬满了紫藤花,四月正是花期,一缕缕淡紫色的花垂下,如梦似幻。   顾闻希坐在台阶上,白衬衫上有疲惫的褶皱,眼底淡青,昨晚回来之后,他就坐在这里,等秦稚回家。   原本他在德国和雷斯特签合同,但就像是感应到什么,连夜回国。   别墅好安静,窗户开着,夜风吹起无人卧室的纱帘一角。   秦稚停在他面前,张张嘴:“你,”忽然又止住了话。   顾闻希低着头,猜秦稚是想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顾闻希的脸毫无血色,下颌绷紧,抬头,在浮上的一层滚烫泪雾中望向他。   秦稚环抱手臂,压着眼睑,长长睫毛瑟缩地垂下,掩住那双已经好久好久不曾有他的眼眸。   他是他的丈夫,他可以,应该,需要说些什么。   但顾闻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道路两侧的灯熄灭,风一吹,他们头顶的紫藤花簌簌摇晃,漂浮,而后消散。   秦稚在洗澡。   顾闻希冲进来的时候,他正蹲坐在浴缸里,双手捂着脸,眼睛很红,像只迷路的兔子。   他似乎是没能反应过来,任由顾闻希将他从水里抱出来,压在墙上,一寸寸,仔仔细细地检查他的身体。   秦稚的身体很诚实,任何一点揉捏亲吻,都能留下痕迹。   而现在,他的身体上只有刚刚被顾闻希按住腰肢,留下的红色指痕。   在冲进来的前一秒,顾闻希的心被绞得痛不欲生,将秦稚压在墙上那刻,慌乱紧张,害怕自己真的会看见什么。   他忽然想当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在他想要反悔离开的时候,秦稚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指。   或许是他看错了,秦稚往前走了一小步,让自己的身体站在更光亮的地方,每一处都被照得很亮。   秦稚背对着镜子,映出他纤细的背脊,顾闻希站在他面前,二人正在对视。   顾闻希高大的身躯,没有被浑身湿润的秦稚遮挡,在镜子上方露出那张沉默的脸,分辨不出情绪。   镜子里的人动了,秦稚踮脚,吻了顾闻希。   ……一下,两下。   顾闻希展臂,好大的一双手,完完全全罩住了秦稚的背,缓缓收紧,将秦稚死死按进怀抱。   镜子前,顾闻希单手抱起秦稚。   ……   结束后,顾闻希坐在床边又问他,不离婚,好不好?   他望着窗外,睫毛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合上那双浸润在水雾中的眸子。   秦稚嗫嚅着,也问了他一句话。   “不要爱我了,别爱我了,好吗?”   顾闻希说不。   黑暗里,顾闻希注视着他,深深地、安静地注视着他,然后,说:“没学过,我不会。”   秦稚闭上眼,泪珠滚落。   那晚之后,顾闻希就把秦稚关了起来。   秦稚睡在卧室,顾闻希有时睡在床边的地板上,大部分夜晚都睡在屋外走廊。   他不想看见秦稚在床上留给他的冷漠背影,也做不到离开秦稚。   几乎每个中午,顾闻希都会赶回来,和秦稚一起吃饭。秦稚一般不吃,还在躺在床上,顾闻希把饭菜端过去,坐在他身旁吃完,收拾,出门。   四月的江城是那么美。   空气里是含笑和柚子花的香气,还有那棵槐树的清甜。   有时秦稚会离开房间,坐在秋千上,抱着腿,像一只猫。   猫在玩秋千,顾闻希坐在沙池旁,腿上是笔电,手边是看不完的合同,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一眼没有在看他的秦稚。   也有离开的时候。   哪怕知道秦稚不在乎,他也会蹲在床边,把自己要出差的消息告诉他,事无巨细,去几天、去哪里、和谁做什么事,最后在离开的清晨留下一张纸条。   [我的真真:   今天的真真睡得好甜。离家五天,美国加州,和HB集团谈芯片合作。   希望真真可以想我,再爱我一点。   顾闻希]   他的真真不会给他发消息,他留在家里的字条,也会被撕掉揉碎。   顾闻希不在乎。   他们还有好多时间,真真或许会在明天就重新爱上他。   爱情的光彩,总是会出现在一个人的脸上。顾闻希眼底的淡淡乌青,惹来合作伙伴的玩笑,家中的秦稚更是憔悴。   秦稚,纤小稚弱的秦稚,像只被束缚在原地的幽灵。   他躺在地板上,了无生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败。是进入初夏,冰雪消融的贝加尔湖;过了花期,片片凋落的芍药。   所以,顾闻希签字离婚。   他能接受,秦稚不爱他,甚至能接受秦稚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但秦稚不能枯萎。   二十三年前,襁褓里的秦稚在他的注视下睁开眼睛;二十三年后,秦稚在他签字离婚的笔下,开启新的人生。   只是,顾闻希以为他们会一起度过人生里所有的二十三年。   离婚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钟宜却没有来接秦稚,不是一个称职的男朋友,所以他不想秦稚和他在一起。   不要和他在一起。   *   “真真——”   日光下的床榻,顾闻希感受着秦稚身体的微微颤抖,闭着眼,低头埋进柔嫩的颈间,嗅闻他肌肤温柔清冽的香气。   “爱我,选我。”   顾闻希的不安和焦躁,在他将秦稚喜欢的牛仔短裤弄脏后,偃旗息鼓。   八月阳光刺眼。   秦稚坐在车后排,扭来扭去,最后被顾闻希托起来,放在怀里,才总算安静了下来。   “不舒服?”顾闻希问他。   秦稚点点头,双手靠在下巴那儿,贴在顾闻希的怀里,小声地说:“有点疼,麻麻的。”   顾闻希手放上去,揉了揉:“再擦点药?”   秦稚说不用,药膏在大腿那儿还是凉凉的,他只是好奇。好几次,在不得章法地贴合蹭弄中差点挤进去了,可最后还是没有。   虽然,有点点…但秦稚很喜欢。   秦稚轻声说着,有点害羞,那些薄薄的红润出现在他的脸颊。不用需其他,只是闪动着眼睑,天真漂亮的羞涩,就足够让人腾升起无限欲望。   顾闻希的喉结滚了滚,低头吻他,咬他湿润的嘴唇。   “不亲不亲,”秦稚的手撑在他胸前,往后缩了缩,“哥哥再亲,等下就出去不了了。”   顾闻希嗯了声,亲了亲他的脸颊,搂着秦稚,陪他看窗外的街景。   七年来,江城的变化翻天覆地。   顾闻希的下颌,贴着秦稚的脸颊,跟他讲哪儿是什么时候重建的,那个正在装修的百货大楼是璞淳集团的地产最新项目。   秦稚一路都在哇哇,像只刚长成的小青蛙。   说着,秦稚想到他们的家,问:“那我们家是什么时候重新装修的?”   上回,烧烤摊的张姨还问他,顾闻希是不是还在加班没回家,肯定经常碰见他们。   顾闻希垂下眼。   离婚后,秦稚的行李箱,是司机来取的。但别墅里,依旧处处都是秦稚的影子,顾闻希搬走了,搬回了那间职工家属楼的小两居。   开始他历时两年的漫长、痛苦的挣扎。   他还是会梦见秦稚,偶尔还会看见秦稚蹲在阳台的花盆前,喊他过来看,说有花开了,然后在小虫子飞起来的时候,细细叫一声,扑进他怀里。   在那间房里的秦稚,依旧爱他,幻觉或梦境都爱他。   他住在那里,仿佛是在等秦稚回家。   后来,秦稚的确回来过。   在那个下雨的情人节,顾闻希抱着浑身湿透的秦稚,回了那间小两居。   没有浴缸,顾闻希就抱着秦稚洗澡,热雾蒸腾,两个人隔着雾气望着彼此,很快就有了第一次接吻。   是秦稚主动的。   秦稚抬起手臂,搂上顾闻希的脖子,另只手按着他绷紧的胸膛,仰头和他接吻,舔咬吮吸,像一条雪白的小蛇。   眼睛明亮,宛若湖水。   他将长发捋至脑后,完整地露出那张脆弱又美丽的脸,温香弥漫,水流从秦稚脸上滑落,速度极慢,也在为他痴迷停留。   顾闻希粗喘着,捧起他的脸,吻他,舔他。   ……欺身上来,秦稚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闭眼,发出一声柔软的轻哼。   他的指甲也陷入顾闻希的肌肉里,只是没顾闻希的那么深。   二月的雨季绵长。   小小房门紧闭,那张他们从小睡到大的木床,不算结实,总是吱呀响个不停,却没能压过秦稚用小小嗓音呼喊的声音。   “闻希,闻希…”   顾闻希喜欢听他喊自己的名字,喜欢秦稚咬着指尖,望着他,喃喃撒娇的模样,纯真而色.欲。   荒唐的日子在第四天结束,秦稚再一次将他推开,用沉默和永远无法看透的白雾。   那天,顾闻希听见秦稚在跟钟宜通电话。   他也沉默,沉默地在厨房里做饭,然后等他去到客厅时,看见秦稚站在阳台外边。   秦稚清瘦的双臂展开,朝后反抓着栏杆,迎着风,长发被凌乱地吹至脸后。像一只要翩翩飞走的蝴蝶。   顾闻希没再关着他。   他红着眼,开车将秦稚送到公寓楼下。   钟宜在那里,见到秦稚安然无恙,长长舒了口气,他同顾闻希握手,说谢谢。   「谢谢」   顾闻希的愤怒,最后被内心的荒芜爬满,什么也没说,接受钟宜在对秦稚负责这件事,驱车离开。   车流拥堵,雨刮器在眼前规律摆动。   顾闻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还在颤抖,他看向后视镜。   秦稚站在深蓝时刻的细雨里,似乎是在看他,那么小的身体几乎整个被雨水浸没。   顾闻希的重重跳动的心脏,在此刻忽然缓下,像是心脏上长出了荆棘藤蔓,密密麻麻,刺破他的心只剩下疼痛。   他停车,推开车门,逆着身旁一辆辆打着车头灯的车流,朝着秦稚走去,一步两步,他快步跑起来。最后却只看见钟宜搂着秦稚,消失在玻璃门后的背影。   只是错觉,以为秦稚不想他走。   这样的错觉实在太多,让顾闻希以为秦稚和他离婚,或许是有难言之隐,可最后都变成他可悲的一厢情愿。   自那天后,顾闻希就不再主动去打扰秦稚。   钟宜看上去挺面善的,但不知道他是不是足够爱秦稚,足够包容和善良。万一他心里在意秦稚和前夫走太近,只是不说,对秦稚不好怎么办?   他独自回家,烧烤摊的张姨叫住他。   张姨说新到的玉米又香又甜,烤了点,让他带回家给秦稚。   顾闻希点点头。   这就是顾闻希不想让旁人知道他们离婚的原因。   离婚后,对方的名字似乎会变成禁忌,会有意避免提及。可顾闻希不想,他还是想听见秦稚的名字。   秦稚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放在一起,仿佛他们不曾分开。   *   顾闻希也这么告诉秦稚,说是他们那年情人节,他们回去住过一段时间。   秦稚点点头:“我很喜欢我们的房子。”   顾闻希又逗他:“我们搬回去住?”   然后,在秦稚打算回答时,抢先一步,模仿他说话的语气道:“‘那算了吧,我觉得大别墅也很好的。’”   被说中,秦稚不好意思了。   秦稚抿住唇角笑,垂着眼,伸手抱住男人结实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的衬衫上,轻声说:“只要和闻希哥哥在一起,哪里我都喜欢。”   顾闻希低头,深深吻他的发顶。   -   车在江大校内停车场停下。   秦稚牵着顾闻希的手,好奇地看着明明记忆里前几天才来过的校园,如今也变了好多。   “闻希哥哥,”秦稚指向一处台阶,“那里。”   顾闻希顺着看过去,问他那里怎么了。   秦稚怔了怔,微微拧眉,有些生气地踮脚质问他:“你怎么都不记得了?”   太阳挺大的,顾闻希想让秦稚先进大楼里再生他的气。不然,晚上回家肯定得发烧。   可秦稚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他拿头顶了下顾闻希,然后小步跑开,下楼梯又差点崴到脚。   顾闻希从保镖手里接过伞,追上了去,一直到方才秦稚指的台阶上,才把人圈进怀里,挡在伞下。   “跑,又摔了。”   顾闻希抵着秦稚的额头,喊他平地摔小朋友。   就这么一会儿,秦稚难得过鼻尖红了,别开湿漉漉的眼就,不肯看他,脸颊鼓得像只小河豚。   “你不记得了,”秦稚掉眼泪,“我都记得好清楚。”   顾闻希:“十八岁的真真小朋友,距离本人大学毕业已经过去六年了。”   秦稚眨了下眼,看向戴着眼镜的顾闻希,反应过来:“是哦。”   顾闻希笑了,问他到底怎么了。   “那天日全食,你还记得吗?”秦稚甜甜地笑起来,眼泪变成亮晶晶,“我来给你送午餐,你很想亲我,但是又抽不开身。”   “所以当天黑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日全食,只有你在亲我。”   顾闻希想起来了。   秦稚性子害羞,有点小脾气全使他身上了。在外面胆子更小,只要他在身边就会一直黏着,抓着手臂,贴在他的身后,从来不和陌生人讲话。   那天他早上走得早,秦稚醒来没见到他,中午来送饭的时候就跟小土拨鼠一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抱着饭盒袋,盯着他。   顾闻希也想他,但那天他在帮教授做接待,实在走不开。   日全食让江大所有人停下脚步,只有顾闻希趁着这个机会,找到在台阶上等他的秦稚。   顾闻希不大喜欢在公众场合和秦稚接吻。   因为秦稚很可爱,闭眼的样子,被亲吻后睁开眼的样子,只想自己一个人看。   而现在,顾闻希也低头吻住了他。   在钟宜走来的时候。 第19章 第十九章:除了那个男人。   钟宜从车上下来,跟旁边理学院的邹教授打了个招呼。   “邹老师,老师的腿好些了吗?”   邹教授的伴侣是钟宜曾经的老师,因为腿伤,没能参加这次校庆。   邹教授点点头,说好多了,就是得制动。   二人说着往礼堂的方向走,邹教授问起钟宜最近在做的课题,也是今天钟宜的要讲座的主题。   这次校庆,吸引不少媒体来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各院系请了杰出校友,返校做演讲。   心理系自然是钟宜,理学院则是邹教授引以为傲的爱徒。   树荫下,钟宜正说着,忽然止住话。   他头顶的树叶原本在动,缝隙忽宽忽窄,金光时而碎碎地落在他脸上,而此时,风停了,像钟宜凝固的目光。   邹教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台阶上有棵黄桷树,顾闻希站在树旁,正搂着怀里娇小的人接吻。   邹教授背着手,认出了是谁,呵呵笑着跟钟宜打趣道:“我们闻希,可是大学就结了婚。钟宜啊,你也得抓紧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钟宜在黯淡的光里笑了笑,没说话。   二人继续往礼堂走,玻璃门外,钟宜为老师扶着门,安静沉默地回头又看了一眼。   顾闻希还没来得及将伞交给保镖,秦稚就迫不及待地跳上了他的背,小羊不是小兔,跳得太低,男人弯腰,腾出一只手将他托了起来。   像背着一只时而安静,时而捣乱的绒雀,在日光下乐此不疲。   他们走到理学院时,顾闻希正是他们的谈论对象。   顾闻希大学只读了三年,且最后一年大都在校外实习和创业,与班上同学连接不深。极度自律,沉默寡言,就像一个游离在集体外,出现在教授项目组和获奖公告栏里的名字。   “诶,你们说顾闻希都来了,他老婆会不会来啊?”   “我靠,自从九年前见一面,每次看见顾闻希,就打听人家老婆,要不要脸你?”   “说我?”男人脸色涨红,“别以为我不记得,当初跑得最快的人就是你!”   第一次让人感觉到他或许是个活生生的人,就是那个冬天。   九年前,江城的冬天湿冷无比。   悬在江流丘陵之上的云,仿佛凝固的水泥般。连续数日不见光,很是阴沉。   下午忽然落了雨,不少下课的学生都被困住,要么就冲进雨里,或是几个人挤在一把伞下。   秦稚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雨下得太急,将他困在不远处的凉亭中,周围除了他,只有开放的淡黄色蜡梅。他也像一株花,小巧洁白,脸已经湿了,在雨中不知所措。   人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们率先反应过来,撑着伞,跑过去接人。接二连三,去了四五拨人,最后看实在没机会,悻悻回来。   他们紧盯着秦稚的脸,用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秦稚在哭。   他的脸颊被泪水打湿了,像一朵真正的花,薄薄的眼睑泛着淡淡的红,偶尔抽噎,哭起来也温柔。脆弱美丽,能在见到的一瞬间激发人内心最深处的保护欲。   像梦,像水,让人觉得一辈子也不一定好运,能遇见一次这样的人。   秦稚伤心,却似乎不愿意在他们面前落泪,低头擦擦脸,才说自己是来找人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脑中立即出现了顾闻希的名字。   果然。   “哦,那你的确是跑空了。顾闻希下午跟教授去大二那边上课了,不在这儿。”   几人送秦稚去找顾闻希。   给秦稚撑伞的男生站得挺远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自卑,不敢离人太近,一双眼睛也不敢在他身上停留,总觉得冒犯。   但周围其他人朝这边投来的目光,又让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胸膛。   能在江大这种地方让人羡慕的,除了大脑内置计算机的顾闻希,大概就只有此时的他。   正想着,他们已经走到了阶梯教室。   顾闻希站在桌旁,身形高大,十七八岁气质就已是沉稳内敛,右手拿着笔,指着草稿本上的推演步骤,正在给学长讲题。   一路上都没讲过话的秦稚,这时忽然开口。   “闻希哥哥。”   秦稚忍了许久的眼泪和委屈,在此刻如潮水般涌出,声音颤抖,朝着顾闻希走去的步子摇摇欲坠。   声音很小,只有周围的人听见了。   但顾闻希似乎是感应到了他,抬头,见到秦稚的瞬间有些愣神,极快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大步跑来。   “真真!”   秦稚脚下有台阶,哭着更没看路,一脚踩空。   顾闻希伸手接住了他,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抱在怀里,蹙眉,托起他的下巴:“真真,怎么了,怎么哭了?”   秦稚呜呜哭了两声,泪珠不住地滚落。   “丢了,我的钥匙丢了…来找你,车上,钱包被小偷偷走了。”   他说着,将哭泣的脸埋进顾闻希胸前的衣服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顾闻希脸色不变,漆黑的双眼里却随着秦稚的哭声,浮上无法言喻的怜惜。当机器人拥有情感时,总是胜过普通人类千百倍。   他低头轻声哄着。   顾闻希抚摸着秦稚有些被濡湿的头发,亲亲额头和脸颊,将秦稚抱住他腰间的手,放到脖颈,弯腰,就着这个姿势将秦稚抱了起来。   这样的拥抱,仿佛他们做过无数次。   顾闻希没理会周围人的惊讶,和那些眼神里的探究八卦,拿上书包,抱着秦稚走了。   满室寂静。   那天发生的事,这很好解决了关于顾闻希的两个疑问。   顾闻希的确是人类;以及,怪不得他在拒绝人时,总是在不多的礼貌和很多的冷漠里,夹杂大量的「无意冒犯,但就凭你?」   如果每天都是和这样一张脸接吻,的确很难对其他事物有情绪反应。   后来,秦稚每次来找顾闻希,周围人看上去都比顾闻希那张冰块脸更激动。   每周二下午秦稚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他会请假提前来江大等顾闻希下课,那习题课的出勤率也是最高的。   久而久之,顾闻希就不让秦稚来教室这种公共场合找他,小气得很。   ……   这次校庆,看见顾闻希确定要参加,当初那些把「顾闻希男友」投上江大非官方组织的校花第一名且蝉联三届的人,同样激动。   几人正说着。   背对大门的人,发现自己对面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地立正站好,目光凝住,而后又像被猎人追得四处乱窜的动物,不敢看。   秦稚来了。   秦稚听说签到会送理学院的吉祥物挂件,是只小狐狸,拉着他就来了。   签到表上有学号的空格,没几个人写,早早就忘了。但秦稚记得,一笔一划地写下顾闻希的学号,拿了两只。   顾闻希的手机没有手机壳,秦稚就拿出自己的。   只是,他发现手机壳上没有能挂的地方,叹了口气:“从前大家可喜欢在手机上挂东西呢,怎么现在都没有了。”   顾闻希笑笑,伸手将小狐狸挂在秦稚腰间,牵起秦稚往里走。   江大理学院所有人都认识顾闻希,也认识秦稚,更知道他们是如何恩爱的一对。   顾闻希不用担心被人点破,甚至能坦荡地收获艳羡的目光,对此很满意。   在他与人寒暄时,秦稚和从前一样,抱着他的手臂,打招呼时会出来,其余时间就安静地贴着他,听他讲话。   顾闻希看见一旁的甜品台有抹茶千层,伸手将秦稚抱出来。   他正同老师说话,右手握着秦稚的肩,贴着背,掌心滑向他的腰,把人搂在怀里。秦稚的腿修长,挺翘饱满,柔韧的腰身黏着顾闻希,亲昵无比,一如昨日。   秦稚觉得好吃,喂给顾闻希。   一旁的几人端起矿泉水豪饮,恨恨说了句:真配…!   -   各院的讲座差不多在同时间,崔泽跟钟宜撞上了。   两人互相看了眼,移开视线,各自走进演讲厅。   顾闻希来得稍晚,陪秦稚去了兰香园那边的食堂吃东西,从麻辣香锅,到章鱼小丸子,最后是烧茄子。   秦稚小鸟胃,蔬菜还行,但肉类就两个拳头大小,吃多了就犯恶心,胃酸反流,半夜肯定得疼醒,还容易发烧。   秦稚负责点菜和吃两口,顾闻希负责把剩下的全都吃光。   “吃饱了。”   秦稚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肚子上,像短手的海豹,拍拍圆鼓鼓的胃。   顾闻希端过烧茄子,低头,不吭声地三大筷入嘴,就给吃得一干二净。   演讲厅里,碰上几位工作上的合作伙伴,顾闻希过去跟人聊了几句。   有人带了小孩来,正在吃江大校徽款糖人。秦稚弯腰问他哪儿买的,小孩说就在外边,热心地拉着他就要去。   秦稚让他先问问爸爸同不同意,然后抬头问自己的家长。   顾闻希笑笑,松开手,叮嘱他注意安全。   买了糖人,秦稚一手一个往回走,双手小心举高,生怕碰着,跟着人流进了演讲厅。   钟宜正在和台下互动问答,厅内气氛热烈。   他不像隔壁厅的崔泽那般长袖善舞,挑人回答问题时,走到人身旁,单手抱胸靠站着,将人看得脸红心跳地才肯作罢。   他的眉眼在灯光下很是平静,温润谦虚,条理清晰地回答每个提问。   “生理性导致抑郁症,这并不在少数,但一定也会有心理层面的诱因。譬如,亲人离世,生活环境变动,伴侣…”   演讲厅的门被推开,漏了些光进来。   对方似乎也觉得抱歉,连忙将门关上。秦稚在他身后,傻傻的,就这么被关在了里边。   他眨眨眼,刚想出去却被台上的声音吸引。   “抑郁症的核心症状之一是快.感缺失,大脑奖赏回路的器质性改变。知道此刻在下雨和感受到雨水淋在身上,截然不同。”   有人举手提问:   如果有人拥有所有生理性影响因素,却没有直接心理诱因,会不会患上抑郁症?   这个问题,让台上的钟宜陷入沉默。   不是不知道,而是想到了一个人。   钟宜见到秦稚那天在下雨。   夏日暴雨的黄昏,秦稚站在他的心理诊所的屋檐下躲雨,白色的墙面衬托着他被雨水淋湿的身体,静静立在那里,像一条钻出海面的人鱼。   钟宜坐在车里,雨刮器在眼前匀速挥舞,一下,又一下。   秦稚歪着头,纤细的手指拧着他滴水的头发。   粉蓝色头发像海草一样,微微弯曲,缠绕着他的指尖,搭在他沾满水珠的锁骨上,周身仿佛在游动香气。   钟宜给诊所前台打了个电话。   不一会儿,玻璃门被推开,工作人员将在不停打喷嚏的秦稚接了进去。   钟宜在车上坐了会儿,接着,他按下启动键,驱车离开。   前台电话打来时,钟宜已经上了高架。   “钟医生,这位是初次来访的患者。”   他猜到了。   “嗯,按照正常流程接待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前台说了句什么,钟宜缓缓踩下刹车。   秦稚借了套诊所未使用过的工服,天蓝色的制服和他头发相配,钟宜进来时,一眼便看见了他的背影。   秦稚回头,在与他四目相对后,很快移开。   钟宜从前台手里接下那张纸条。   秦稚拿来的,上边的黑色字迹被淡淡洇开,却还是能清晰看见是他的名字,地址和电话号码。   钟宜也认出了是谁的字迹。   前台告诉他,按他之前的说法向对方介绍了其他医生,都拒绝了,说只找纸条上的人。   钟宜沉吟片刻,问他叫什么名字,又问:“哪个稚?”   “稚气的稚。”   钟宜的确不想接下秦稚,他有很多项目在进行,还有学校的教学。他很忙,没办法再排出时间,接受新病人。   于是,他走到秦稚身旁,试图说服他换一名医生。   可秦稚现在像只缩回壳里的蜗牛,低着头,盯着自己搭在大腿上的手指,手指一点点地搅,指甲一点点地掐,仿佛没有痛觉。   钟宜蹲下身,右手搭在桌上,左手搁在膝盖上,是一个和善地发起谈话的姿势。   这时,他听见了秦稚落泪的声音。   好大颗的眼泪,像珍珠,七零八落地砸向秦稚乳白贝壳一样手背。   钟宜没能将话说出口,带秦稚进了诊疗室。   离开的时候,秦稚说会把衣服洗好送回来。钟宜说好,提醒他记得去拿药。   秦稚没说话,低头付钱,钱包里有许多银行卡。但不想留下痕迹,他付了现金,说剩下的下次再付。   钟宜点头。   雨天不好打车,钟宜让刚刚接待秦稚的前台下属,开车送秦稚回家。   但秦稚拒绝了,撑着伞,独自走在雨里。   一条丝巾落在诊疗室的沙发上,黄水仙的颜色,秦稚虚弱得在六月的起风天气里,还需要戴丝巾。钟宜让人替他收了起来。   晚上诊所聚餐,话题的中心当然是秦稚。   哪怕他只是路过,钟宜相信他也会成为所有人讨论的对象,毕竟没有人能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男男女女全都如此。   钟宜当老板没什么架子,而且大部分员工是从他在纽约就跟着他,一些话题就没避开他。   谈论患者的美貌和脆弱,是一件有损职业道德的事情。   所以钟宜只是听着,好在他们也没有太过越界,没有过度猜测有关秦稚的私人事务和病情,只是在讨论,为什么秦稚的眼睛既纯真又疏离。   这时,不知谁说了句。   “他不是我的病人,我可以追他吗?”   立即被人给骂了回去:“首先,人家已婚;其次,人家也看不上你;最后,你一心理医生想跟抑郁症患者谈恋爱,趁人之危,你不要脸!”   聚餐吵吵闹闹地散了。   钟宜再见到秦稚的时候,他说他没有拿药,问他可不可以不吃药。   当然不可以,钟宜陪秦稚去取药,帮他将取药报告撕碎,扔掉,毁尸灭迹,不让他的丈夫知道。   他们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钟宜拧开药瓶,看着他一颗颗吃下。   秦稚哭了,说想到了妈妈。   *   秦稚是这个问题的最佳回答。   “会。”钟宜说,“这也是我近年来的研究课题。”   “就算没有直接心理诱因,生理性遗传和病变也会导致抑郁症,我们称之为「内源性抑郁」:家族遗产病史,早产儿,以及经历过严重躯体疾病,长期炎症与抑郁症的发生高度相关。”   “抑郁症是一种高度复杂的疾病,不能单单归因到某个生理或心理问题。”   钟宜继续说起表现形式的不同。   “……有的患者会感受不到爱和注视,就像是一颗钻石在告诉你,自己太过黯淡。”   底下不知道谁起哄喊了句:“是很漂亮的患者吗?”   钟宜:“这个问题很不礼貌,但可以向你们保证,那是一枚足以令所有人驻足回眸的钻石。下一个问题。”   灯控室移动的射灯,挑选提问对象。   灯光从侧门扫过,正准备落在观众席,忽然,灯光师重新将光落在了门边。   秦稚拿着两根糖人,站在光里,出现在钟宜眼里。   连灯光都会为他停留。   有时看秦稚就像是站在湖边看升起的月亮,遥远的,疏离的,安静的,哪怕没有太阳那般刺眼的光也叫人不敢直视;无人能触碰,他们甚至感受不到月光的温度,用力去捕捉水里的倒影,也只会换来他柔和的破碎。   除了那个男人。   聚光灯和所有人的目光落在秦稚身上,脸红了,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唇。   有观众席的人给他让座,钟宜名声在外,每节课堂座无虚席,这次的讲座也不例外,以为秦稚是来晚了没位置。   这时,门再度被推开。   刚帮秦稚去拦搭讪的保镖,找到了他,将人护送出了错误的演讲厅。   秦稚顺手拿走了一份心理认知科学系的招生简章。   -   顾闻希站在台上,从校方安排的人手里接过花。   他面上不显,看向观众席第一排的目光里,却带了点和无奈。   秦稚刚刚赶来,只是加快了点步子,就气喘吁吁的。他双手轻轻合十,指尖搭着指尖,放在嘴唇旁,用眼神可怜巴巴地跟顾闻希讲抱歉。   送花的环节,顾闻希和秦稚说好了,让他上来送。   结果出去买个糖人,迷了路,还在不知道什么讲座听入了迷。保镖一间间出去找,总算把人给找了回来。   顾闻希站在后台,周围是酒红色的绒面幕布,还有忙里忙外的工作人员。   秦稚踮着脚,给他摘下别在脸庞的耳麦,脸刚凑过去,就被顾闻希咬住了嘴唇。他低低哼吟一声,手自然放在顾闻希的肩膀,被他抱着进了一旁幕布后。   他被吻着,脸颊微红,嘴唇被亲得湿润和嫣红。   顾闻希埋在他脖间,问他去哪儿了。   “迷路了,长得太像了,这些门。”   秦稚回答得断断续续。他穿了条白色的阔腿裤,丝绸顺滑,顾闻希的手将他的膝盖抬起后,已经从底下摸了进去。   像在出门前忍不住弄他一样,顾闻希的手也有些急躁。   他怕秦稚和人撞见,就不回来了。   眼看顾闻希就要蹲下去,秦稚有些害怕,幕布外就是人来人外的礼堂,怕有人进来。于是,他用脚背踢了踢顾闻希,把人叫起来。   顾闻希还是放过了他。   秦稚一天就两次,再多就清得跟眼泪似的,可怜得很,还没哭得多。   他松开秦稚,像猎人松开小野兔的耳朵。   野兔被擒了一次就乖得很,不乱跑,不乱动,半合着那双水盈盈的眼睛,蹲在草丛里小口喘气,垂着的一对耳朵不停地抖。   顾闻希盯着他的脸,他微张的嘴唇,忍不住又去吻他。   外边人太多了,声音也吵。   顾闻希稍稍平复后,带秦稚从后面离开,去他们从前常常约会的林子。   秦稚快哭出来。   刚刚就被弄得腿还在发软,进去了,被人碰上怎么办?他拉着顾闻希的手指,说现在回家吧,车上弄也行。   顾闻希倒愣了瞬,凑到秦稚耳边,问他。   秦稚没有想隐瞒,可是这光天白日的,很害羞。他小小地点头,声音好轻:“本来就喜欢,一直都喜欢。”   顾闻希现在就想带他回家。   可是还没到晚宴,秦稚还没有和钟宜见面,顾闻希还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室内室外的折腾,秦稚出了汗,头开始疼。   车里一直备着药,就知道夏天在外玩一遭,秦稚得不舒服。顾闻希给他换了湿衣服,喝完药,轻柔按着他额头上的穴位。   秦稚靠在他怀里,慢吞吞说着迷路的事。   “那个教授看上去好年轻,但说话一点都不复杂,我也听得懂。”   秦稚本来就聪明,但身体太差,光是坐在椅子上太久,肌肉耐力就是极限,真能学哭。一堂大考坚持下来也很难,写到作文,解到大题,身体就受不住。   顾闻希对他学业从未做要求。   但秦稚从来没放弃过学习,直到高三那年寒假,所以他才那么惊讶不解。   “真真本来就聪明。”   顾闻希按着他的太阳穴,忽然,手指的动作慢了下去,他问秦稚:“哪个教授?”   这次讲座的名单他看过,既年轻,又有教授头衔的,只有一个人。   “好像姓…”   秦稚睁开眼想了想,就是没想起来,但此时对面的大楼里走出一人。   “就是那位教授。”   顾闻希扭头,钟宜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正被热情的学生包围,微笑着和他们聊天。   钟宜也发现了他们。   他抬头,视线越过整个花园,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秦稚脸上,而后是顾闻希。   顾闻希收回目光,垂眸凝着秦稚,嘴唇紧抿。   秦稚却睁大了一双眼睛,愣愣看他,噘着嘴,问:“怎么了?”   顾闻希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   秦稚:“可素,你在捏我的脸。”   如梦初醒,顾闻希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覆在秦稚脸上,捏得有些用力,拿下来,脸颊上留下了明显的指印。   顾闻希来亲他,哄了哄,接着开始发难。   “什么感觉。”他问。   秦稚都快被捏哭了,抬起手背,揉揉脸:“疼呀。”   顾闻希搭上他的脸颊,轻轻抚摸,继续问:“钟教授,见到他什么感觉。”   秦稚歪头,不明白。   阳光没能穿透层层树叶,顾闻希垂着脸的眉眼看不出什么情绪。他问了更简单的问题:“帅吗?”   秦稚摇头:“不记得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没怎么看,但去听他讲座的人很多,只是比闻希哥哥少,所以应该很帅。”   刚刚被夸聪明的秦稚,聪明地看出来了顾闻希的情绪,抱着他的脸:“闻希哥哥最帅了,真真最喜欢,只喜欢闻希哥哥。快点快点,亲亲我,我刚刚吃过糖人,嘴巴可甜啦,不准再吃醋了。”   顾闻希抱紧索吻的人,吻下。   -   一百二十周年的校庆,来的人多,能参加晚宴的人却极少。   一个院,一圆桌,也就十二人。   除了顾闻希,没人能带家属来。最近正值中期选举,法学院那边党鞭想和他聊聊。别说让秦稚参加晚宴,就算是秦稚想上台表演诗朗诵,也能连夜把台子搭起来。   秦稚挽着顾闻希的手。   他看见了自己的名牌,和顾闻希的挨在一块儿,笑了笑,又在隔壁桌看见了一个名字。   “‘钟宜’?”   秦稚嘀咕了声,想到了今天的讲座,原来钟教授叫这个名字。   这想着,顾闻希忽然朝他看来一眼。   秦稚疑惑,歪头和他对视,没注意脚下的线,一个踉跄。   顾闻希和钟宜同时伸手扶住了他。   出于基本礼貌,秦稚向好心的陌生人先道了谢:“谢谢钟医生。”   钟宜怔住。   顾闻希站在秦稚身旁,盯着他望向钟宜的视线,目光探究,似乎是像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或蹊跷。   秦稚对钟宜笑了笑,转头来看顾闻希。   灯光从头顶落下,顾闻希的眉骨压得很低,漆黑的眼睛半是藏匿在阴影之中,脸色灰白,唇线平直,是秦稚从未见过的表情。   顾闻希的视线往下,停在钟宜扶着秦稚的手臂上。   不过眨眼一瞬。   钟宜回过神,松手,不再停留,目不斜视地从二人身旁大步走过。   落座后,秦稚抬手抱住了顾闻希的脖颈,问他怎么啦。   顾闻希从侍者手里接过热毛巾,没说话,拿过秦稚的手,手指一根根地细细擦拭。   秦稚抿了抿嘴,抬手勾住顾闻希的脖颈,拉着他过来,要亲他。   顾闻希顺着他,弯腰低头,在秦稚亲亲他的嘴唇后,按住他的后脑勺,重重吻了回去。   “闻希哥哥。”   秦稚抵着他的额头,脸小,嘴唇落在顾闻希鼻梁那儿,呼吸时的香气将男人围绕。   顾闻希看着他的眼睛,嗯了声。   秦稚睁圆眼睛,亮亮的琉璃色瞳孔里只有顾闻希,继续轻声说:“我喜欢现在这样。”   “怎么样。”   “从前都你都不能在外边亲我,现在可以了。”   顾闻希以为他要说什么呢,看着秦稚认真又开心的模样,心情再糟糕也能松懈几分。   他揉了揉秦稚的后脖颈,问:“在这里亲真真也可以吗?”   真真点头。   顾闻希左手搭在秦稚的座椅椅背上,带着他微微侧身,钟宜恰好出现在二人之间,又问:“当着所有人,包括哪位你觉得很好的钟教授……”   话没说完,秦稚就亲了上来。   飞快地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弯,梨涡甜蜜地在脸颊打着旋:“想亲真真你就亲呀,真真是你的老婆,可以亲的。”   确认秦稚没有想起关于钟宜的事,并且再见到钟宜,至少没有一见钟情。   顾闻希终于笑了出来,扣住他,带向自己的怀抱,吻他。   餐桌上,校友这个情分在,都是借着这个机会谈生意,酒喝得多一点。   常常有人来敬顾闻希的酒,但顾闻希三两句就推了,更多只是看一眼,对方自己就干了,他则是继续给秦稚夹青菜。   秦稚只能吃点青菜。   下午吃了那么多口,晚上再吃,今晚肯定就没办法睡觉了。血液光是供给他的心脏就很难,再去胃里边努力工作帮助消化,他就会心慌得喘不上气。   甜品上来,秦稚尝了口,不好吃。   他将下巴搁在顾闻希宽大的肩膀上,大眼睛左右滴溜溜地转,看见了一个男人。   崔泽手搭在桌布上,晃动酒杯,和秦稚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嘴角挂着笑,正在同人交谈。他似乎对秦稚的视线很敏锐,立即看了过来,与他四目相对。   崔泽抬手,遥遥与他举杯。   秦稚从鼻间里哼了声,收回眼,将脸贴在顾闻希胸膛,被温柔搂进怀里。   晚点有烟花表演,秦稚很期待。   顾闻希得去人谈事,有了迷路的前车之鉴,让保镖寸步不离地守在秦稚身边,陪他去外边看荷花。   秦稚蹲在池旁看荷花,露台上的男人在看他。   靛青色的夜幕下,崔泽衔了根烟,倚在墙边,看着秦稚被突然跳出来的青蛙,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笑了声。   钟宜也出来了。   这个露台能毫无遮挡地看见荷花池,钟宜来,他也不算意外。   “这种感觉很深刻。”   崔泽夹下烟,双手撑在黑色铁栏杆上,缓缓吐出一口青白烟雾,继续道:“他站在你面前,懵懂天真地看着你的样子。虽然不记得你,但好像一株早已枯死的水仙花,重新生长了起来。”   “失忆真的有用?”   钟宜看着正在嗅闻荷花的秦稚,不答反问道:“你究竟还想做什么?”   崔泽说他冤枉,见了秦稚好几次了,什么话都没说,别让秦稚和前夫感情一受阻就赖他身上。   钟宜看了他一眼:“需要我把你做过什么都说出来吗?”   “当初你和顾闻希在竞争德国那边的合作,为了让顾闻希退出,你找到了秦稚。做了哪些事,说了什么话,他病情加重,不全是你在推波助澜吗?”   崔泽的脸沉了下去。   缓缓地,他吸了口烟,忽然又笑了起来,道:“如果就凭我派去的人,三言两语就能让秦稚跟顾闻希提离婚,他们的感情也没好到哪儿去。”   钟宜:“那很抱歉,你真没那么大本事。”   崔泽嘴角笑容凝固,像所有在最后计划失败的电影反派那样,追问他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池边秦稚险些摔进水里。   露台昏暗的光影下,二人皆是身形一晃,急急迈出半步。   保镖眼疾手快,一把将秦稚捞了起来,但鞋子和裤子还是都湿了,保镖打电话给司机送备用衣物,带他离开。   见秦稚走了,崔泽也不打算在露台多待。   临走前,钟宜再度提醒崔泽:“别想着再去介入他们,你如果真的喜欢秦稚,就不要再去打扰他现在的生活。”   崔泽嗤笑一声:“钟医生,别把你自己摘那么干净。”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没有私心,只是人坏,所以才不把这些告诉顾闻希。哦对,你要搬出你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保护病人隐私了。还是说——”   崔泽掐灭烟头,“干脆就承认,你没比我坦荡多少。”   “怎么,对这个理由不满意?”   “行,我再帮你个理由,你跟我有同一个要死不活的爹。出于孝道和理性判断,你很清楚如果顾闻希知道这些事,我们全家会有什么下场。”   “当年为了秦稚的手术费,他连三年公司估值100亿,这连李鸿章都不敢签的东西都签了,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崔泽又点了根烟:“少在这儿跟我装模作样。”   钟宜神情自若,反问道:“这就是你这么愤怒的原因?”   “明明都有私心,却只有你能做到,无论他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那么讨厌你,也算是难得。”   崔泽咬肌凸起一瞬,死盯着钟宜。   他还想说什么,但到嘴的话,最后还是变成了那个问题:秦稚到底为什么会和顾闻希离婚?   钟宜站在夜色里,灰色衬衫几乎要和墙面融为一体,他走到露台边,看着换好衣服的秦稚,在树下等到了顾闻希。   「去爱一个无法感受到爱的人,是一件痛苦的事,我不想闻希这么痛苦。」   这是他和秦稚在公园长椅坐了整晚,快天亮时告诉他的。   新加的药已经起效,秦稚愿意开口讲话,问他,知不知道如果顾闻希得知他的病情,会怎么做。   钟宜摇头。   秦稚的唇角有淡淡笑意,说:“他会辞掉工作,每天都在家陪我。在我醒着的时候,他会坐在我身边和我说话,给我读故事书,带我出门玩;在我睡着的时候,他会查很多抑郁症的资料,会学习如何陪伴患有抑郁症的爱人,会一直抱着我,直到我在他的怀里醒来。”   秦稚的睫毛压了压,很快又再度笑起,转头看着钟宜:“你见过闻希对吗?”   钟宜点头。   “从前我喜欢看他穿白色棉T和卫衣,但现在的他白衬衫黑领带也好帅。他工作很专注,镜框上边一点的眉心会微微蹙起,还会不自觉地用大拇指摸我们的婚戒。他在工作中有无限的激情和创造力,但为了我,他一定会放弃。”   “为了我,他会放弃一切,包括他的理想。”   秦稚微微仰起脸,即将消失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朦胧模糊,唇角浮现的梨涡,却没能带走那双美丽眼眸的眼泪。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知道他有多爱我,他会为我付出什么…但或许明天的我不知道,后天的我只会自怜自艾,我的状态只会越来越糟糕,到最后完全感受不到他对我的爱。”   “停在这里,就很好。”   “去爱一个无法感受到爱的人,是一件痛苦的事,我不想闻希这么痛苦。”   秦稚为了顾闻希的幸福,放弃了自己的幸福。   可顾闻希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钟宜想起那个清晨,任何一个丈夫,在看见伴侣彻夜未归,却在第二天被其他男人送回家,都会愤怒疑心的清晨。   秦稚让他先离开,他开出一段距离还是觉得不妥,准备掉头去和顾闻希解释。   却只看见,晨光熹微的紫藤花架下,秦稚站在那里,顾闻希坐在台阶上,低着头,一只手无力搭着膝盖,另一只手拉着秦稚的手,不让他走。   钟宜坐在车里,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震撼。   所以后来,顾闻希同意离婚,他也没有感到意外——   顾闻希为了秦稚的幸福,也放弃了自己的幸福。   人生重来一次的机会如同天方夜谭,宝贵而奢侈,但如果真的发生,钟宜会希望是发生在他们身上。   就像他们的幸福也只能是彼此。   -   顾闻希处理完事务,听说秦稚险些落水,急忙赶来。   江大的香樟树很有名,墨绿色的叶子在热夏的夜空中,宛如翻涌的海浪。   秦稚坐在树根上,双手抱膝,蜷缩成一团,真成了只红眼兔子,涌着眼泪,像有一枚清透的小小泉眼在他的眼睛里。   顾闻希心疼又好笑。   他伸手刮了刮秦稚的鼻尖,而后把哭得委屈的人抱进怀里,就坐在树根上抱着他,额头抵着,柔声发问:“怎么了,荷花池不乖欺负人,里边竟敢有水,把宝宝吓着了吗。”   顾闻希有时逗他会这么喊他。   秦稚很乖地伏在他怀里,往往一听就好了些,会不好意思地往他怀里蹭,或者红着脸说:我就是哥哥的宝宝。   但现在,秦稚却哭得更伤心了。   顾闻希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脸色突变,开始检查秦稚身上是不是哪儿受伤了,又把一旁的保镖叫来询问。   秦稚忽然开口。   “闻希哥哥,我们,是要离婚了吗?”   秦稚望着他,新的眼泪珠子又掉了出来,声音发抖:“有人,有人说…说我们在离婚。” 第20章 第二十章:“只喜欢闻希。”   和顾闻希在离婚的消息,是他在更衣间听见的。   弄湿裤袜的秦稚,在更衣间换衣服。   从前,顾闻希学习工作很忙很忙,却还是会在周日下午,或者天气很好的傍晚,带他去玩。   每次都会背一个很大的双肩包。里边都是他的东西,衣服隔汗巾和餐具,光是保温杯就有三种:装中药的,喝药剂的,还有喝水的。   秦稚双手才能拖得动那个包。   他走会儿就喘不上气,顾闻希会把包挂在身前,再来背他。   很辛苦。   现在顾闻希带他出门要带的东西更多,但他们有钱了,可以放在汽车后备箱,也有司机和保镖在帮忙。   “有钱真好。”   这样,闻希哥哥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秦稚换衣服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他还是开始鼻塞,头晕脑胀。   他忍着不适,出门去找顾闻希。   走廊连着卫生间,秦稚路过时,有两人回头看了他好几眼。   见秦稚的背影消失,立刻按捺不住。   “不是说,顾闻希和他老婆在离婚吗?怎么今天就大张旗鼓地带来了。”   “要是你老婆长得这么漂亮,就算离婚了也得求着人家来吧。不过,谁说他们离婚了?我这边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离婚吗?我以为快了,这几年都没见过他和他老婆在一块儿,只是分居?”   秦稚没走。   他倚在拐角的墙后,方才他咳了两声,咳嗽牵引着他被胸骨锯锯开过的骨头,一股钻心的疼,让他只能停下休息。   而现在,那些话。   明明毫无根据,不可能的话,却不知道是割到了他大脑的哪处神经,秦稚来不及疑惑,只是疼痛。疼痛一路传导至他的眼眶,疼得他闭上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捂着胸口,贴着墙缓缓跪坐下。   他将额头抵着墙,冰凉的墙面,或许能缓解他大脑深处的灼烧感,可眼泪却止不住。   保镖发现了他,将无法呼吸的秦稚带去室外,立即通知了顾闻希。   树下,秦稚哭声微弱。   “闻希哥哥,我们,是要离婚了吗?有人,有人说…说我们在离婚。”   树影婆娑间,秦稚的脸上的光彩淡去,只剩下被细碎光影下的泪痕,苍白脆弱,将顾闻希瞬间带回离婚那年。   只有那时的秦稚,才会黯淡流泪。   失去记忆,忘记一切的秦稚,不应该有这么伤心的神情。像是会再一次离开他。   有人,在将爱他的秦稚,从他身边带走。   他内心陡然腾起怒火,起身,高声质问,训斥身旁的保镖:“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这些话,都是谁在说?人呢!”   秦稚眼里泪光闪烁。   他坐在树根上,一张小脸因为顾闻希的愤怒愈发苍白,肩膀扣着,不自觉地抖了抖,难以置信地仰头望着顾闻希。   吓到真真了。   顾闻希放缓呼吸,松开垂在身侧拳头,蹲下身,将秦稚抱进怀里。   他蹭着他的脸颊,宽厚的掌心落在单薄后背上,脊骨凸起,轻柔安抚:“没有的事,别怕。”   熟悉的拥抱和语气,让秦稚发紧的心稍稍松懈,却还是没能抬手回抱住顾闻希。   只是安静地被抱在怀里,露出一双眼,空洞地望着远处的灯火,忽明忽暗,无风的夜晚,晃动的是他的眼泪。   顾闻希:“真真,你相信那些话吗?”   “没有,”他轻声地说,泪水却从面颊滚落,“没有相信。”   顾闻希捧起他的脸,内心愈发痛楚:“为什么哭?”   秦稚压下睫毛,湿润的睫毛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无力垂着,声音好轻,好空:“我不知道。”   顾闻希被白色衬衫包裹的胸膛,在急促的呼吸下,重重起伏,镜片后的瞳孔,无法避免地收缩慌乱,他担心、害怕秦稚想起来了。   他们的离婚,他们的失败爱情。   他想过去亲他,却害怕只能得到秦稚的闪躲,或是真正的花,任他亲吻拥抱也没有一丝情绪,了无生气。   “真真…”   秦稚好茫然:“我们会离婚吗?”   这样丝毫不可能和他们有任何关联的,却让他此时无比伤心的…秦稚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把这样的事情,加诸在他们身上,像是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   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此感到怀疑。   顾闻希的身体微微一僵。   秦稚在等他的回答,泪珠悬在大大的眼眶里,望着他,等他给自己毫不犹豫的否认,终止这场噩梦。   可是,顾闻希用了好久。   “不会,”顾闻希目光从秦稚的眼睛移开,抱住他,喑哑的嗓音落在他的发顶,“我们不会离婚。”   终于,秦稚抬手抱住了顾闻希的肩,断断续续地哭。   夏天夜晚的风太热,秦稚的脸却是冰凉的。   顾闻希捧着他的脸,眉心蹙着,心疼地一点点擦着他湿漉漉的脸颊。   秦稚喝了点水,还在抽噎,断断续续地讲话:“我、我才,不会和你离、离婚的…”   顾闻希低低嗯了声。   秦稚红着眼睛,继续说:“就算有,那、那就是你的错,肯定…肯定是做、做错事了…呜。”   顾闻希想到那两年里,他在深夜归家,清晨离开,秦稚独自在家度过的夜晚;想到他们离婚后,在超市的那次偶遇,寻常陪伴是他再没给过秦稚的。   的确是他做错了。   顾闻希深深凝视着秦稚的脸,不知道还有多少事,他忽略了多少事、将多少事视作理所应当,才让秦稚,从小牵着他的手学走路,睡在他怀里,只听他话的秦稚,决定离婚。   “是我。”   顾闻希漆黑深邃的眼眸,隔着镜片,也藏匿不住那些愧疚,嘴唇嗫嚅,而后缓缓开口:“是我的错。”   他说:“真真原谅我。”   秦稚哭声更大,却也逐渐喘不上气,他手上也满是眼泪,摇着头,固执地去捂顾闻希的嘴。   “不要,”秦稚哭着说,“不要道歉。”   “道歉,道歉就像是、真的…真的发生的事情,不要道歉。”   顾闻希闭上眼,展开双臂将他抱到腿上,紧紧拥进怀抱,亲吻着他的脸,从耳廓到鼻尖,最后是沾染泪水的嘴唇。   “真真,我的真真。”   秦稚病了。   回家的路上,秦稚就在他的怀里难捱的睡着,直打冷战,额头,脖颈和后背全是冷汗。   更衣间的空调没关,秦稚湿着腿和脚,在里边换衣服,吹了风,又大哭了许久,肯定是会发烧的。   “别走,别去…”   “不走,”顾闻希抱着他,顺着他没头没尾地话说,“哪儿都不去。”   秦稚的情绪在他怀里逐渐稳定,体温也没如预期中升高,顾闻希和赶来的医生都松了口气。   半夜,秦稚坐了起来。   中央空调和新风系统的声音很小,秦稚捂着胸口,喘息的声音很大。   床是定制的,床头升降角度抬高,减少心脏回血量和负荷,不容易睡觉胸闷憋气。   可现下,秦稚还是觉得喘不上气。   他想要坐直身体,可有没力气,只得拿枕头垫在背后边。仰躺着,鼻尖冒出汗珠,嘴唇微张,拼命想要获得更多的氧气,无助的,像被猎人击中垂死挣扎的动物。   顾闻希端着刚熬好的中药进来,秦稚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咳出大口粉色泡沫。   “真真!”   顾闻希立即接住秦稚的身体,搂在怀中,让人先将家里制氧机搬来,给秦稚挂在氧气面罩后,送往医院。   秦稚浑身冰凉,手腕的脉搏又慢又弱,像密闭车厢外的风声,顾闻希好用力,才感觉到那一点点的跳动。   急性心衰,肺水肿。   秦稚手背扎着留置针,监控仪器的线,各种颜色,从他白色病服的领口钻出。   顾闻希坐在那些线的尽头,躬着腰,双手捧着秦稚夹着血氧仪的手,紧紧贴在唇边。   顾闻希看着随着秦稚的呼吸,氧气面罩偶尔现出白色的雾气,时隐时现,害怕下一秒就会消失。   秦稚在第二天醒来。   似乎是被咳嗽呛醒的,他伏在床头,双手抓着病床边缘,微微颤抖,瘦削的背脊弓着,止不住地咳嗽。   顾闻希侧身抱他,手臂横在胸前,按住肩膀,生怕他摔下去,另只手托着他无力歪斜的下巴。   顾闻希接住他咳出的泡沫。   谢天谢地,是白色的,肺部没有再出血。   秦稚的长发被侧拢在一侧,苍白的脸咳得红润,止不住流泪,身体还在发抖。   尤其是那双撑着身体的手臂,好在有顾闻希抱着他,渐渐地,他卸了力。可那一瞬间,心仿佛也空了。   他唯一的支点是顾闻希。   秦稚就这么靠在顾闻希怀里,找回大脑和心脏的力气,还有,他想说的话。   “闻希…”   他的喉咙似有刀片拉过,疼得说不了话。   医生来做了检查,嘱咐秦稚一定要卧床休息。   见他强撑着眼,捏着床旁男人的手指,不打算松开,医生加大药剂。   “闻希,”秦稚的眼皮在打架,“别走。”   顾闻希握着他的手,伏在床边,向他保证:“我不走,睡吧真真。”   终于,秦稚再度睡去。   医生和顾闻希去到办公室,询问他,病人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顾闻希点头承认。   医生叹了口气:“你作为病人家属,应该很清楚他的身体。他做了三次开胸手术,心脏脆得像玻璃,供血本就不足,大脑里还有车祸的血块,一旦缺氧,风险比普通人高多了。别说刺激,就能太大的情绪波动都不应该有,怎么就不知道注意呢?”   顾闻希低着头,站在墙边,点头,说是,记住了。   秦稚还没醒,顾闻希牵了会儿他的手,去屋外看查到的监控视频。   他冷蹙着眉,安排下去,把乱嚼舌根的两个人处理了。   其中一人倒是方便,但是,助理神情有些为难:“还有一个是崔氏的高管。”   顾闻希回头扫来一眼。   助理立即闭上嘴,颔首应下。   只要给得足够多,一个高管又算什么?   助理在电话里表明来意后,崔氏那边让他稍等。本以为电话会挂断,但没想到,短暂静音后,对方很快又接了起来。   没有问璞淳开出的条件,而是询问秦稚。   “请问,秦先生现在情况如何?”   助理愣了愣,如实说秦稚刚从ICU出来,已经平稳。   下一秒,电话挂断。   当晚,崔氏出了解聘公告。   两天后,秦稚在病房从昏睡中醒来。   他现在的身体,无法手术,甚至再大剂量的药都会承受不住。只能让他在睡眠中,经可能地修复,就像当初的开胸手术。   可等他醒了,睁眼就掉眼泪。   顾闻希以为是房间光线太亮,合窗叶,调了灯,问秦稚这样有没有好点。   秦稚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摘了有两天,可从耳后根到鼻尖的细细红印,依旧若隐若现,眼睛湿得像玻璃珠子,嘴角耷拉,泛红的鼻尖抽抽搭搭,可怜得很。   喉咙干,说不出话,只能委屈地看着顾闻希。   “不哭,”顾闻希坐到床边,轻柔地将他抱进怀里,“你的身体,哪能天天给我表演掉珍珠呢。”   现在秦稚任何的轻微活动,都会加重心脏负担,顾闻希抱的动作很轻,像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果然,漫长温暖的拥抱让秦稚好了些。   至少从他胸口露出的几根线,没再跟着抽噎一颤一颤,看得顾闻希心慌。   秦稚微微转动脑袋,将脸贴在顾闻希的胸口,扎着针的手,也在缓缓用力,扣住他的手指。   顾闻希反握住他的手,另只端来小刻度杯,给秦稚喂水。   秦稚还想喝,咬住了小杯不肯松开,但他现在的液体平衡管得严,每天摄水量都有控制,顾闻希掰开他的牙齿,给收了回来。   有些闹情绪。   顾闻希知道,这几天他躺的床抬高了太多,腰背睡得不舒服,胸骨咳得也疼,发会儿脾气再正常不过。   可秦稚现在没力气发脾气,只是靠在他怀里,仰头,微张着嘴,泛红的眼睛望着他。   顾闻希喝了口水,低头撬开他的唇齿。   被凉水浸过的舌头,从秦稚的柔软的口腔里卷过,含住他的小小舌尖,亲密地吻他。   顾闻希吻得缓慢,害怕秦稚喘不过气,就像他们第一次接吻那样。   吻毕,秦稚的额头被顾闻希轻轻抵着,鼻尖也被亲了亲。   秦稚撩起眼睫,隔着模糊的光线看着顾闻希,终于有了力气讲话,只是声音太小。   “什么?”   顾闻希没听清,挪了挪手臂,换了个更贴近秦稚唇边的姿势,“真真在说什么。”   “不要犯错。”秦稚用气声说。   顾闻希怔住,没想到秦稚还记得。   他转过头来,与那双湿润又坚定的眼眸对视。   秦稚眨眼,那么轻巧的睫毛,将眼眶里的眼泪赶了下来,沿颊滚落,像坠落的小星星。   “我不想和你离婚的。”   秦稚脆弱的声音好重,好尖锐,一字字,一下下,扎进顾闻希的耳膜和五脏六腑。   他努力地摇了下头,咬着嘴唇,脸孔毫无血色。   “就算你犯错,我也舍不得离婚。”秦稚又掉了两颗眼泪,“可是,我会很伤心。”   顾闻希僵硬原地。   良久,顾闻希抬手抚上秦稚的脸颊,将他带进怀里。   他嘴唇嗫嚅,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能抱着秦稚,抱着亲口说出舍不得的秦稚,盯着黑暗,久久不得回神。   巨大的喜悦将他包裹,随即而来的却是怨恨和嫉妒。   18岁的秦稚爱他,愿意原谅他,不会和他离婚。   所以,21岁的秦稚有多爱钟宜。   一定比爱他,更爱。   -   顾闻希在给秦稚念书,偶尔走神。   秦稚躺在他的臂弯里,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有时像是梦见了什么,断断续续,会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话。   关于他的事业,关于他的身体,秦稚像许久不见的老朋友,问他,关心他。   “闻希,公司还好吗?”   秦稚醒了,没扎针的手搭在顾闻希结实的大臂肌肉上,脸也枕在那儿。   顾闻希回过神,轻笑一声。   他合上书,学着秦稚侧过身,躺下,和迷迷糊糊说话像是在撒娇的雪白小人对视,回答道:“嗯,很顺利。”   秦稚眨了下眼:“闻希。”   “嗯?”   “我治病,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不值一提,”顾闻希屈起食指,轻轻刮过他的鼻尖,“我挣了很多钱,全都是给真真的。”   秦稚快合上的眼睛亮了亮。   顾闻希握住他搭着的手腕,轻轻摩挲,感受他的肌肤和脉搏,轻声道:“我在阿根廷买了一个牧场,有很多小羊,等真真身体好了,我们春天就去草原上给小羊剪羊毛,好不好?”   秦稚期待点头。   “闻希,你现在又喜欢小羊了吗?”   顾闻希不明白这是什么问题:“我一直都喜欢小羊,只喜欢真真这一只小羊。”   “和狗狗比呢?”   秦稚挪近了点,扯到胸骨,疼得他哼了声,鼻尖抵着顾闻希的下颌,像小羊警察在严肃盘问:“更喜欢狗狗,还是小羊呢?”   顾闻希更不明白了,可他想到了那只狗。   秦稚和钟宜养的狗。   他神色微敛,没立即回答,转而吻住了秦稚的嘴唇,仿佛在告诉自己此刻和秦稚在一起的人是他。   “只喜欢真真,真真也要只喜欢我,知道吗?”   “知道的,”秦稚微喘着气,乖乖点头,“只喜欢闻希。”   秦稚在一周后出院了。   考虑到他脑内的血块和还需要适时监测的心率,医生依旧建议卧床休息,少走动,静养为主。   可秦稚不想坐轮椅,顾闻希就抱他。   怕压着胸口,顾闻希没让秦稚正面趴在怀里,而是只用一只手,便在腰间托住了他,让秦稚坐在手臂上。   秦稚太轻,顾闻希抱着他时常没有实感,只得握住他的大腿,生怕他会飘走。   “我嘴巴里还有泡沫的味道。”   浴室里,秦稚依旧坐在顾闻希的手臂上,“还要漱口。”   顾闻希给他又接了水,擦完脸,回书房的单人躺椅上一块儿看书。   原本顾闻希买了张双人的,可刚到就惹了秦稚不开心,问他是不是不想抱着他。   顾闻希埋在小羊大人的脖颈间,高声喊冤。   当天就退了货,只剩那张单人的,秦稚还不准有抱枕,只准自己挨着顾闻希。   顾闻希搂抱着他,问他是不是还有点不开心。   秦稚抿着唇角,过了会儿才点头,声音很小:“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前没有这么小气的,可是我现在就是不想。”   从前秦稚的确不在意这些事。   只有那一回,秦稚跑来江大找他,躲在桌下问他关于谈恋爱的事。顾闻希怔住了,说他们不就是在谈恋爱吗?   秦稚呆了呆,红着脸,小小哦了声。   顾闻希性格使然,不愿和人过多接触浪费时间,或者说不喜欢除了秦稚以外的任何人;在严肃学习了秦稚曾经一度痴迷的偶像剧后,更明白什么是避嫌,不让真真伤心。   秦稚不会吃醋,也不会没有安全感。   但现在,自从秦稚失去记忆,因为没有安全感,躲回他们曾经的家,以及现在不愿从顾闻希怀里离开。   他甚至想过,或许那些记忆还在,25岁的秦稚还爱他,所以害怕分开。   可很快,他否定了这个想法。   只当作是秦稚还没能适应七年后的生活,对于那些与他认知的相悖的事件,有着天然的恐惧。   于是,顾闻希开始陪秦稚复习,转移注意力。   很快,秦稚攒够了高中毕业学分,和学校约了时间去拿毕业证书。   家里还留着当初的校服,只是白衬衫胸口的校徽有些掉了颜色,秦稚到不介意,换好,站到顾闻希面前,问他好不好看。   怎么会不好看呢?   顾闻希倚在门边,看着秦稚,任何衣服在他身上都会变得好看,这样素净的颜色更是。   天气还热,顾闻希不准他去操场上拍毕业照,来了曾经的教室。   秦稚坐到曾经靠窗的位置,让顾闻希给他拍照,拿相机的人忽然有些神情不自然。   那是他们婚后,顾闻希来给他开期末家长会。二人就在桌椅旁接吻。秦稚很害羞,说不亲了,以后上课老想起来怎么办。   顾闻希嗯了声,亲了下他的脸,刚准备放开他,就被教导主任抓住。   把两人叫去的办公室,理解他们新婚的喜悦,但让他们注意影响。   现在看着穿着校服的秦稚,顾闻希还是想亲他。   和当初一样,秦稚坐在他腿上,羞赧地将下巴埋起来,等着顾闻希偏头,轻柔地吻他,次次深入,让秦稚一点点抬起脸。   办公室里,秦稚在和李老师聊天,顾闻希出去接电话了。   李老师还翻出了不少他高三的照片,说给他发过去:“哎哟,真真我给你发到从前那个账号去了,能收到吗?”   秦稚怔住:“从前的账号?”   头像是一株在黑暗里模糊虚化的花,像是从疾驰的车窗里抓拍到的。   点进头像,背景是像一片绿色的海浪,签名简短:[……你让我的梦缥缈高举]   秦稚看不懂这句话。   他拿出小本子,记下账号,准备回家试着找回之前的账号,说不定能想起更多的事情。   只是奇怪,为什么闻希哥哥从来没提过呢?   回家的路上,秦稚提到了账号的事。   顾闻希正在给他脱鞋,这几天秦稚在吃药,脚偶尔会肿,走路难受。   闻言,他的动作顿住。   顾闻希低着头,掌心托着秦稚的脚后跟,默了会儿,抬头,视线停在他眼瞳里,语气平静:“是吗,我只记得你说找不回来,觉得麻烦,就说算了。”   秦稚眨了眨眼:“是这样吗?”   回到家,顾闻希给他洗了澡,用浴袍一裹就放到了床上。   洗澡好热,秦稚被热气蒸得脸有些红。   他躺着缓了会儿,拿起手机,准备研究怎么找回账号,顾闻希就把他抱去吹头发。   “闻希哥哥…”   “想好想读什么专业了吗?”顾闻希打断他。   一听,秦稚瞪圆了眼睛,放下手机:“闻希哥哥,你同意让我去江大啦?”   江大学业重,顾闻希担心他不适应,之前一直拖着没松口。   顾闻希的确做了让步。   钟宜虽然是江大的教授,但只要不是一个专业,能碰见的机会不大。而如果秦稚拿回账号,一定能发现自己不在他的通讯录上,且说不定会收到什么消息。   顾闻希拿起木梳,温柔地梳着他的长发:“嗯,所以想读什么专业?”   说完,秦稚从他怀里下来,噔噔噔快步走远,拿上东西,又噔噔噔地回来了。   “这个!”   秦稚站在顾闻希面前,双手举着江城大学心理认知科学系的招生宣传单,封面就是钟宜的照片。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怎么爱他,都不过分。”   “这个…!”   秦稚举着从校庆拿回来的招生简章,圆圆亮亮的眼睛,期待地盯着顾闻希。   顾闻希坐在梳妆台前,没说话,镜子里映出他宽阔挺拔的肩背,晃了晃,放下手里的木梳:“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不是突然,我想很久啦。”   秦稚没发现顾闻希低下头时的神情,走来,坐回他怀里,指着册子说:“就是那天听了这位钟教授的演讲,我觉得…很有意思。”   秦稚垂着眼,抿了抿唇,不知是在想事情,还是在看钟宜的照片。   顾闻希眸光沉沉,似要化作实体,钻进秦稚的大脑和心里看个仔细,到底在想什么。   良久,他问:“只见了一面,记到现在?”   秦稚回过神,疑惑地啊了声。   顾闻希避开他目光,别过脸,镜片后的双眼盯着搭在桌上那把木梳,唇线平直。   秦稚放下册子,抬手轻轻贴上顾闻希的脸,歪头,轻声问他:“怎么啦?”   手指纤细,指腹又软又凉,带着丝丝沐浴过后的芍药清香,融化着顾闻希绷紧的下颌和神经。   他暗暗吸了口气,捉住秦稚的手,放在唇边:“为什么选这个专业?只是因为钟…教授?”   秦稚摇头:“不是的,是因为他讲的我很感兴趣。”   “要是当天你见到的不是他呢,你还会选这个专业吗?”   秦稚想了想,又一次摇头,如实道:“我不知道,我也查过资料都看不懂,但钟教授讲的那些我能听懂。应该会吧。”他最后又补充了句。   顾闻希不怀疑此刻的秦稚,那以后呢?   哪怕只是客座教授,但还是会见面,如果像多年后他的一样,又爱上了钟宜怎么办?还要再分手一次?   顾闻希抬手,放在秦稚细腻圆润的肩头,揉了把,说等他想想。   从小到大,顾闻希都是家里的大人。   在顾槐去世后,更是肩负起了整个家庭的责任,边跳级高考,边打工赚钱,家教、餐馆和工地都去过,回家还要照顾瘫痪的宋雪和体弱多病的秦稚,大大小小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在做决定,秦稚也懂事,什么都听他的。   闻言,秦稚愣愣点头。   但还是争取一下,他换了个姿势,跨坐在顾闻希的腿上,双手搂住脖颈,问:“闻希哥哥,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顾闻希抬眸,双眼探究,眉骨压得很低,声音也是:“我有什么不该相信真真。”   秦稚:“就是考试呀。”   “我知道江大很难考的,我也知道入学考试只是第一关,想要留在江大还需要期中、期末成绩和教授推荐,但我会努力的。”   秦稚说得好认真。   顾闻希笑了,抬手,大拇指指腹轻轻抚平他蹙起的小小眉心:“这些倒是不打紧。”   校庆那天,秦稚和钟宜的陌生人关系,让他很满意,已经跟江大打过招呼。   只是,没想到秦稚会想读心理。   顾闻希不愿意,但秦稚看上去很期待。以及,如果他现在拒绝,秦稚又会拿起手机试图找回从前的账号。   孰轻孰重,他还是明白。   顾闻希捏捏他的脸:“真不打算再休息一段时间?上次提到的牧场,想去看看吗?”   秦稚睁圆了眼睛,纠正他:“现在阿根廷是冬天,零下呢,很冷的,小羊不会出去吃草的。”   “那去其他地方,江城太热了,过两个月再回来。”   “那也不行,”秦稚不解,“闻希哥哥,你不用上班吗?那个雷斯特,不是很重要吗?”   顾闻希答:“没有你重要。不想出去玩?”   秦稚:“可是,你之前在医院讲,‘权力越大,需要做的事情就越多呢。’”   沉默片刻。   顾闻希握着秦稚的手腕,拿他的手打了下自己的嘴:“说错了。”   可秦稚还是不理解,他每天在这么大的别墅里待着,好凉快,好舒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像偶像剧里被找回的大小姐,根本不想出去玩。   “我想读书,不想玩。好不好嘛,哥哥,好不好?”   秦稚扭着小腰蹭他,又亲他,咬他,最后撅起屁股,要用羊角顶他胸膛的时候,被顾闻希按住。   “撞晕了,明天抹茶布丁又没有。”   “……”   犯罪嫌疑羊,迷途知返,说哥哥你最好啦,就一口亲了上去。   翌日,秦稚起得晚。   晚上在顾闻希怀里闹,被男人掀开被子钻进去的收拾了一顿,累晕了过去,快中午才被舔醒。   秦稚的手搁在床沿,被舔得湿漉漉的,手指,手心和手背,就连手指缝也没放过。   “哥哥…”   秦稚睁开眼,见到一只白色大狗狗。   瑞士牧羊犬蹲坐在床头,见他醒了,尾巴摇得更厉害,咧开嘴,嘿嘿地喘气。   他与狗狗漆黑的眼睛对视几秒。   忽然,秦稚慢慢从床边滑了下去,捧起大狗狗的脑袋,欣喜道:“闻希哥哥,你果然会变狗狗。”   门边,顾闻希倚在那儿,说:“秦真真,想什么呢。”   秦稚看过去,眨眨眼,又看向将脸放在他双手掌心的狗狗,才终于意识到不是同一只大狗狗。   “狗狗,我的吗?”   顾闻希笑着走来,坐到秦稚身旁,搂过他:“嗯,喜欢吗?”   秦稚重新看起眼前的狗狗,好大一只,同样坐着比他还高,皮毛光滑,黑瞳炯炯有神——他偷偷看了眼身旁的男人,很像。   这时,他注意到狗狗的右前爪有道已经愈合的伤口,只是没能再长出毛发。   秦稚伸出手,狗狗极其聪明地将爪子放了上去,他很惊讶,就像刚见面就认下了自己这个主人一样。   “这里也好像。”   秦稚摸着狗狗,又温柔地将脸贴在顾闻希的右臂上,“怎么都受伤了呢。”   顾闻希说不清楚,救助站捡到它时就受伤了。   狗狗看了他一眼,没好意思说他。   秦稚毫无察觉,心疼地摸着他们,说:“没关系,我会照顾好你们的,以后都不会让你们受伤了。”   顾闻希勾了勾唇角。   昨晚他想了一夜,就像从前钟宜之所以能进入他们的生活,是因为自己太忙,陪秦稚的时间太少,趁虚而入,又惯会恬不知耻地做出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难免的。   现在秦稚想读书,大抵也是觉得无聊,那就养只狗。   “走吧,小主人。”   顾闻希把秦稚抱起来,往浴室走,“换衣服,陪狗狗玩。”   狗狗站起来,跟着一块儿往里走,但很快就被顾闻希无情地关在浴室门外。   顾闻希去接它时,说得很清楚。   想要见到真真,就必须听他的话,记住真真最爱的永远是他,别仗着有一身很好摸的毛,就整天在真真身边蹭来蹭去,真真撸他的时候,它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Vincent叹了口气,趴下,安静守在门外。   晚上,他们带狗狗去了湖边玩。   狗狗受不住天热,想去水里玩,舔着秦稚的手往湖边走:“汪汪…!”   秦稚点头:“去吧,小心一点哦。”   顾闻希将秦稚抱进怀里,在湖边坐下:“就说你是公主,怎么都能听懂你说话呢。”   秦稚腼腆地笑了笑:“明明是狗狗聪明。”   他说完,意识到他们还没有给狗狗取名字,问了顾闻希,想叫什么。   牧羊犬已经回来了,嘴里还给秦稚要来了根木棍,正摇着尾巴、吐着舌头,等着被夸。   顾闻希:“那就叫小白。”   “……”   狗狗毫不客气地甩了顾闻希一身的水。   顾闻希冷声:“大白。”   “……”   狗狗还准备甩,被秦稚轻声呵斥:“不可以这么对爸爸。”   顾闻希看了没脾气的狗一样,笑笑。   然后,下一秒就听见秦稚给狗狗取名叫Vincent.   顾闻希怔住,问他怎么取自己的名字。   秦稚揉着终于开心笑起来的小狗脑袋,说:“我不知道,看见它就想到闻希哥哥了,而且,你是不是也很喜欢呀,啾啾啾~”   Vincent:“汪汪!”   小狗不舔秦稚的脸,像是知道他容易过敏,只是一个劲儿舔他的手背和从凉拖露出来的脚趾头。   秦稚怕痒,笑着躲进顾闻希的怀里,见他有些出神,问:“怎么了,不喜欢吗?”   顾闻希没说话。   秦稚继续说:“那叫顾真真好了。”   顾闻希思绪收回:“不行。”   他将秦稚抱得更紧:“我的真真只有一个。”   秦稚笑起来,环住他的脖颈亲上去,贴着他的耳朵,小声地说:“我的闻希也只有一个。”   顾闻希逗他:“嗯,那你叫它Vincent,又叫我什么呢。”   秦稚思索,薄薄的眼睑压下,很快睫毛撩起来,露出那双时刻含情的眸子,说:“老公?”   顾闻希怔愣一瞬。   秦稚有些害羞,见顾闻希不讲话,只是用漆黑的视线盯着自己,更是,脸也红了。   他用指背碰了碰有些热的脸颊,撑着顾闻希的肩,准备起身,手腕却被那只大手捉住,接着腰同样被搂住,整个人再次坐回顾闻希的怀里。   顾闻希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他呼吸渐重,吻得用力,不给秦稚时间便剥开了他的唇齿,碾转吸吮……秦稚失去了意识,闭着眼,情不自禁地回应了他。   缠绵的,沉迷的,像身旁湖泊里睡下的月亮。   夜晚,秦稚躺在枕头上,顾闻希的吻过他的面颊,耳垂,问了他句什么,然后滑下来,亲吻时的气息,滚烫地落在他的胸前。   “好不好,宝宝。”   顾闻希又问了次,上来将已经面色酡红的秦稚抱进怀里,又去亲他的脸和嘴唇:“陪了小狗,也陪陪我,好么。”   秦稚闭着眼,嗯嗯嗯地叫,也不知道是不是回答。   “可爱,我的宝宝真可爱。”   -   秦稚陪顾闻希上班去了。   上回在校庆听到的那些「谣言」,顾闻希一一编了谎向他解释过,工作太忙,秦稚鲜少在集团露面,才有这样的误解。   秦稚很难过,拿脑袋顶他,说要多带他出去玩,不要被人误会他们已经停止相爱。   顾闻希答应下来,借着机会将秦稚带在身边。   办公室的黑色长桌,换成了张L形的,秦稚就坐他旁边,他一抬头就能看见。   秦稚有时会帮顾闻希整理文档,字迹娟秀小巧,会将每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标明,放在顾闻希顺手的位置。然后乖乖坐回去,或者坐到顾闻希的腿上,要夸奖。   “老板,我做得好不好?”   好几年没能听见的「老公」,还没听舒坦,秦稚又找来了个新称呼。   小助理当得尽责,上班学着助理穿白衬衫,只是没有西装裤,就穿着条黑色齐膝短裤,有模有样。   顾闻希一只手搂着他,另只手搭在他大腿上,揉着,说挺好的。   秦稚轻轻地笑:“老板,上班时间不可以哦。”   顾闻希没听,只想吻他,感受他。   会议冗长,顾闻希也不想秦稚去,让他在园区找好玩的去玩,游戏厅或电影厅,还有职工托育园,七八个月满地爬的小宝宝,秦稚很喜欢陪他们玩。   但他从不主动提,就等着真真助理贿赂他。   秦稚坐在办公桌上,白色衬衫领口被他主动解开,拉着顾闻希靠近。   顾闻希还想再等等,但秦稚一贴上来就忍不住,像是点了火,可明明秦稚的肌肤总是微微泛凉,那双眼睛清透,也并不热烈。   办公室后边的休息间,是他们待得比较多的地方。   浴室里放了秦稚爱用的沐浴露,床单也换成了更柔软的淡黄色,在暮色下,会和秦稚白皙的肌肤融在一块儿。   闹了一通,秦稚睡了,睡前贴心地帮顾闻希也解决了。   顾闻希拧了热毛巾,擦了他的身体和磨得有些泛红的两只掌心,出门继续工作。   秦稚那方小桌不算乱,只是有些难以分类的小东西,顾闻希整理着,发现了一本写满笔记的心理学专业书籍。   他站在那儿,低头翻着书页,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助理送了部手机进来,已经换上了秦稚从前手机卡,账号找回也就不难。   手机通讯录里有许多小红点,除了些企业账号和换过无数号码对秦稚穷追不舍的人,还有钟宜。   新手机上看不见聊天记录,只有未读消息。   【钟:明天需要陪你去医院吗?】   【钟:[未接电话]12:30】   【钟:[未接电话]20:30】   【钟:记得吃药。】   【钟:约定的时间没有见到你,也不在家,会让人很担心。真真,请看到消息和我联系。】   ……   顾闻希的视线从「医院」两个字,最后移至最后消息发送的时间。   当初在医院,那束花果然是钟宜送的。   钟宜查到了秦稚在医院,和自己在一起后,送了束花后便不再联系秦稚。   这看上去很奇怪不是吗?   看着自己的男友和前夫在一起,却无动于衷。   这次秦稚生病住院,傅礼来江城帮他处理和HB的合作时,也这么问过。   “会不会是误会?”   顾闻希却摇了头,说钟宜只是很爱秦稚。   就像当初的他,只要秦稚开心,有些事情就没那么重要了。   傅礼似是无法理解。   顾闻希随他去,只是说真真是值得的:“怎么爱他,都不过分。”   此时,顾闻希还想继续看秦稚这两年的生活,但屋里的人已经醒了,在低低地喊他。   顾闻希添加上自己的号码,便将手机收了起来,进屋抱秦稚。   公司附近新开了家茶餐厅。   顾闻希开会时间延迟了,秦稚就来跟他说了声,去买点吃的,顺便遛狗狗。   “嗯,别热着,让它自己跑两圈就行。”   “讨厌。”   会议室众人在顾闻希进来后,纷纷低头,假装没偷听到秦稚撒娇喊地那声讨厌。   秦稚牵着狗,走在阴凉的廊桥下,司机开车在路上跟着。   打包好食物,保镖将餐盒提上车,Vincent却忽然带着秦稚走到了马路对面。   “去哪里呀?”   “汪!”   秦稚笑了笑,拦着不让保镖插手,直到一人一狗走到一幢高级公寓楼下。   他看了看附近,也没有适合小狗玩的地方,不知道Vincent为什么会带他来这里。   但这似乎并不是终点。   Vincent用脑袋蹭了蹭秦稚的手,咬住他牵着的牵引绳,继续往公寓里走。   秦稚稍稍用了点劲儿,拉住狗,以为他是累了想找地方休息:“Vincent,那是住宅楼,我们不能进去的。我们现在回去找爸爸,好不好?”   Vincent咬着绳,哼哼叫着,将秦稚到了入户玻璃门。   玻璃门禁上有面部识别,里边还有门童。   秦稚刚想向Vincent证明,他们无法进去,门禁开了,识别出了他。   什么?   秦稚怔住。   门童拉开门:“秦先生,Vincent,下午好。”   秦稚不明所以,不等他细问,狗又在拉着他一路往电梯走,就像遛狗结束后带着主人回家。   这时,顾闻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真真。”   秦稚停下走进电梯的脚步,回头看去,顾闻希正大步向他走来。   男人呼吸急促,鼻翼翕动,两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抓住秦稚的手,也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哥哥?”   顾闻希将他带离了那幢建筑,才去回应他的疑惑。   “去哪里做什么?”顾闻希反问他。   秦稚指了指躲在他腿后的Vincent:“是它带我去的。”   顾闻希盯着那只狗,狗舔了舔鼻子,扭头四处张望几下,讪讪趴下,不敢和他对视。   秦稚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   “我问过前台的工作人员了,说我是这里的住户。”   顾闻希僵住。   秦稚闪动着睫毛,天真疑惑:“因为这里离哥哥的公司很近,所以我们偶尔会来这边住吗?”   顾闻希看着他,目光上上下下地在他脸上逡巡。   秦稚眨眼睛:“嗯?”   顾闻希笑了,抬手揽住他,往车上走,说是。   Vincent被赶去坐另一辆车。   公司也不去了,顾闻希带着秦稚回了家。   上楼,还在卧室门前的走廊,顾闻希就按捺不住地要亲近他。   顾闻希握住秦稚的手臂,推着他,进屋反手关上了房门。秦稚摘发卡动作被打断,柔顺的发丝和顾闻希的吻,同时落在他的脸颊,脖颈和锁骨。   秦稚小小地吃了一惊。   顾闻希的手臂是那么有力,圈抱住他,深邃的目光压下来,低头,吻住了秦稚的嘴唇。   圆一个谎,注定要用更多的谎。   不想秦稚追问关于他过去的社交账号,所以同意让秦稚去读书;不想秦稚去读心理,所以带回了那只会找回家路的狗。   而现在,顾闻希在面对秦稚同时对这三件事的疑惑,只能妥协。   秋季开学前几天,顾闻希带秦稚去了江大。   校长和校董围着秦稚,正在介绍心理认知科学系的环境位置,路过花园时,还笑眯眯地问他,有没有喜欢的花。   秦稚有些不好意思,小口喝水,嗯嗯两声。   顾闻希在后边,正在跟教务部的主任说话。   主任赔笑:“江大一直都有董事会的内部名额,不算破坏规矩。”   顾闻希嗯了声,说:“他身体不好,许多事,力不从心。”   主任敏锐捕捉到什么,脚步慢下来。   顾闻希抬起眼,望向秦稚,秦稚侧身对着他,正好奇地在看教学楼外的雕塑,语气沉了几分:“读书太费劲,倒是更愿意他能安心在家里休息,只是他想。”   主任似懂非懂,等着顾闻希接下来的指示。   秦稚蹲下身,捡起朵地上的落花,没注意有小蚂蚁,吓得丢掉,扭头来找顾闻希。   顾闻希撂下句:“入学考试,该怎么考就怎么考,不用看在我的面子上。”就跑去接秦稚。   主任懂了。   二人临走前,校方来送,主任在校长后边与顾闻希握手,说放心,会安排好的。   顾闻希觉得主任笑得太过谄媚。   可他无暇去想,秦稚的手刚被小蚂蚁爬过,咬了口,已经红了起来,匆匆就走了。   在车上吃了过敏药,却还是没止住泛红的痕迹,一路蔓延到秦稚的脖颈和后背,痒得厉害。   家庭医生看过,开了点涂抹的药膏。   过敏药起效,秦稚已经开始犯困,可身上又痒,不舒服,难受得想掉眼泪,一声声地像小时候那样喊顾闻希。   “哥哥,哥哥…”   顾闻希坐在沙发上,抱着他,小心把上衣脱了,将他伏在自己怀里,边哄着,边给他的后背涂药。   雪白单薄的背肌,此时红肿了好几块。   顾闻希眉心拧出浅浅的纹路,心疼得厉害,说:“怎么不听呢,别捡地上的东西,尤其是下过雨,很多虫子都出来了。”   秦稚张了张嘴,很委屈:“我想给你看。”   “可你一直在后面跟别人讲话,我才捡起来的。”   顾闻希垂眸看着他,看他明亮的眼睛里映着自己,镜片后的黑色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什么刺痛,深海一般的沉默。   “闻希,你要多看我一点。”   月光下,秦稚薄薄的眼睑泛着微弱的浅蓝,纤长的睫毛撩起,用朦胧的眼眸望着他,说:“好像只有在你的目光里,我才不会受伤。”   其实,秦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讲。   但似乎,顾闻希明白。   良久,顾闻希有些颤抖的手,从窗外树影中,缓缓抬起,将懵懂的秦稚抱进怀里。   夜深了,秦稚在怀里睡下,歪着脑袋,像昼开夜合的纯白睡莲。   顾闻希抱着他,彻夜未眠。   顾闻希越发觉得不让秦稚去上学,离开自己的视线,该是对的。   -   这段时间,秦稚在家积极备考。   不仅他,连Vincent都有些吃味,觉得秦稚陪它的时间也少了。   但实际上,秦稚大部分时间依旧是在睡觉。   身体弱,再积极也没能到哪儿去,学习半小时就没力气,浑身疼,课间十分钟,五分钟都在不舒服、抹眼泪,睡两小时才能缓过来。   顾闻希看得心疼。   好在考试很快结束,结果也出来了。   小茶几上放着笔电,秦稚正准备查看邮件。   Vincent趴在角落,似乎是嗅闻到了秦稚的激素波动和心率升高,抬头,坐起,立即跑来,拿鼻子顶秦稚,伸出爪子按住他的手。   秦稚笑了,抱住Vincent蹭了蹭:“谢谢你宝贝。”   顾闻希站在一旁。   他准备了抹茶奶油布丁,安慰的拥抱亲吻,以及环游欧洲的行程。   让花不完的钱,吃不完的美食,成日的安逸,催眠秦稚那颗总想着考试学习的小脑袋。   他神情淡定,毕竟那天已经跟教导主任说好了,按照江大正常的录取难度,秦稚通过不了,很是放心。   只想着,一会儿该如何安慰伤心的真真。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真真一点都不笨。   “闻希哥哥,我通过啦!”   嗯?   顾闻希止住笑意。   秦稚双手举起笔电,将邮件给他看,欣喜道:“还是满分哦。”   “……”   顾闻希有点放心得太早了。   晚上,顾闻希打给教导主任,问怎么回事,考试通过就算了,还拿了满分?   这让秦稚觉得自己就是小天才。   努力学习的意志愈发坚定,下午抹茶布丁都不吃了,牵着他和狗就上街,买了更有学者风范的行头。   就差在脑门上扎红布条,写「奋斗」俩字。   学习小火苗,很难浇灭了。   对面也愣了,说是按照他的那个意思去办的。   “……我说的那些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覆水难收。   顾闻希头疼地挂掉电话。   回到卧室,秦稚不在床上,顾闻希在书房找到了他。   秦稚坐在地毯上,正在整理今天新买的书包,将笔记本和笔袋,一一放进去。   顾闻希看着他爱惜无比的动作,忽然有些怔住。   秦稚发现了他,招招手,让他过来。接着,拿出今天买的小卡套,说:“班上好多同学都有,我也想买的,可都觉得太贵了。自己织的歪歪扭扭,只有闻希哥哥觉得好看。”   他将手里的卡套,翻了一面,抚摸着说:“现在我们有钱了,但我没读书,还以为没机会用到了呢。”   顾闻希:“现在也用不着饭卡,我不会让你去吃食堂,中午就把你接回家。”   秦稚眨眨眼,忽然笑了起来,小梨涡甜甜地打着旋:“那也没关系,能读书,我就很开心了。”   真真说他很开心。   顾闻希垂下的视线慢慢抬起,落在秦稚光彩闪亮的脸上,良久,揽过他的肩,轻轻吻向发顶。   “嗯,真真开心就好。”   开学第一天,书包像从前一样在顾闻希的手里。   秦稚把校卡放进卡套里,举起来,在顾闻希眼前挥挥,问他好不好看。   顾闻希笑着牵住他的手:“好看。”   他把秦稚送到教室,拿着课表去找学校,商量秦稚的课程进度。   秦稚从七月出院到现在,大大小小的病没断过,昨晚还因为太兴奋,在床上踢被子玩,翻来覆去地把自己折腾吐了。   吐完,胃空了,烧得慌,喉咙还疼,抽抽搭搭地哭了很久。   顾闻希抱了他一整夜,实在担心。   教导主任这次终于没再会错意,说秦稚所在的国际部的学业压力,比江大本部会轻许多。   随即又机灵道:“如果顾董更希望秦同学在家休息,只需要在期中和期末成绩上…”   教导主任打量着顾闻希沉默的神色,最后还是没把话说话。   顾闻希起身,让他别擅作主张。   这段时间,知道自己能上学读书的秦稚,不准备当公主,而是在清晨的窗台唱歌的小鸟。   顾闻希抱睡哄他,睡得晚。   睁开眼,就在床边看见了早起的秦稚。   朝曦从露台涌了进来,秦稚盘腿坐在地毯上,微埋着下巴,哼着不知道什么调调的歌,正在给课本包书壳。淡淡金光,笼在他的脸孔,像沐浴在光里正在生长的花。   顾闻希感觉自己在做梦。   记忆里,在床边地毯上的秦稚总是躺着,侧身对着他,正在融化,正在枯萎。   秦稚的歌声停了,他扭头,见到顾闻希醒来,笑着放下手里的书本,膝盖跪地,爬过来,趴在床边,对他说早安。   顾闻希忽然感觉什么都值得。   从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出来,顾闻希没走,就等在走廊上。偶尔,去窗台那边,在树下看秦稚上课。   第三节课的时候,秦稚就有些撑不住了,在课桌下偷偷拿手机给顾闻希发简讯。   【真真:屁股QAQ】   秦稚拒绝顾闻希现在去接他,说能坚持,可午餐吃一半,就困得睁不开眼,长长睫毛都快把身旁的顾闻希扇感冒了。   顾闻希在帮他拆排骨,只得用手肘托住他的下巴,摘手套,遗憾地将人抱回家。   车上,秦稚醒了一次,说自己还能上学。   顾闻希叹了口气:“就先休息会儿,醒了进去上课。”   “嗯嗯,哥哥记得叫我。”   顾闻希没回答。   回家,顾闻希给秦稚热敷了腰,检查屁股,倒是没真给硌红。   将人放进了被窝,拉高绒毯,遮住小半张脸,睫毛垂下,眼底落下的小圈的阴影看上去可怜。   顾闻希坐在床边,牵着他的手,爱怜地看着他的睡颜。   晚间,助理来家里送东西。   关于秦稚车祸,重金悬赏之下有了结果,有人提供了肇事车辆的车牌,只是暂时没找着人。   顾闻希翻着文件,镜片后的眉眼微微拧起,让继续去查。   秦稚醒来的时候,身旁没人。   只有Vincent守在床边,见他醒来,赶紧凑上来在他身上嗅了嗅,然后去给他叼拖鞋。   空气里是艾草的味道。   他的身体是被擦拭过后的干燥,发上的发卡也取了,换了睡衣,却在睡醒后更加疲惫,腰背发酸,发胀,像是许久没有这么长时间久坐,连走路都费劲。   “闻希哥哥?”   他循着灯光,推开门,找到在和助理说话的顾闻希。   顾闻希坐在黑色皮椅上,手里拿着文件,助理站在一旁,正在低声汇报着什么事。   见他来,助理退到一旁。   顾闻希放下手里的纸页,过来抱他,坐回到皮椅上,一只手握住他的脚,语气里有很轻地无奈:“不穿鞋。”   秦稚放松身体,依偎在他怀里,小声反驳:“没有鞋子,我看过了。”   顾闻希想起来,秦稚被他抱着没下地,的确没给留鞋。   他嗯了声,低头问他有没有睡好。   秦稚摇了摇头,拉着他的手去摸自己发酸的腰和大腿。   可很快他发现助理还在,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收回手,将脸埋进顾闻希的怀里,藏了起来。   顾闻希抬了下手指。   助理向二人道别,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出门离开。   小狗就在这时,叼着拖鞋找了过来。   顾闻希啧了声,说它倒是惯会献殷情。   上次,带着秦稚去了公寓那边,顾闻希就和Vincent吵了一架。胳膊拧不过大腿,罚了一周的零食,下调牛肉等级,并且一周不许它被秦稚溜。   逃离失败,Vincent也就认命了。   知道秦稚现在不需要他陪,摇了下尾巴,就退至书房角落,安静地趴在那里,望着秦稚。   秦稚在顾闻希怀里,后腰被搂着轻轻地揉,问:“我是不是做得不好?”   顾闻希:“胡说。”   他揉着秦稚的大腿,继续道:“秦真真小朋友的脑子里是昨天还在上课,但现在已经七年了,身体哪里受得住?”   秦稚知道,自己这七年算是养尊处优。   衣帽间里浅色的衣物,家里的佣人,还是出行时跟着的保镖就知道,只是还没适应。   秦稚抓着顾闻希的手腕,有些着急:“那怎么办呀?我这样,跟不上学习的。”   顾闻希没想让他学,自然也答不上来。   只说顺其自然,身体是第一位。   秦稚的目标却很明确,通过期中和期末考试,留在江大。   顾闻希支着下颌,目光落在那张写有目标的便利贴上,没什么表情,等到秦稚转过来看他,才笑了笑。   -   很快,顾闻希连笑也笑不出来。   虽说作为客座教授,钟宜的课并不多,特别是大一,每月只有节公开大课,但他每周都会去江大,研究所也在那儿。   但他有项特殊的激励,每月会从各班小测前1%和满出勤的学生中,抽几人,参观研究所和他的私人诊所。   回到家,二人进厨房做晚餐。   秦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顾闻希,顾闻希正在切胡萝卜,闻言手中一顿,扭头:“你选上了?”   “没呢,只是想去,啊——”   秦稚把刚煎好的牛肉切块,喂进顾闻希嘴里,见他表情不好,问怎么了。   顾闻希咬肌绷紧一瞬,低头,继续切着菜,沉沉道:“你好像很喜欢那个钟教授。”   秦稚想了想:“还好吧,我最喜欢的是田教授。”   顾闻希用余光瞥着他的神色,切菜的力气加大几分,秦稚好奇地看来过,他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秦稚从小就不算是意志坚定的小朋友,容易受到外界影响,性子敏感,除了相信长大后会和顾闻希结婚,似乎没有什么确定的事。   越是追问,他自己就会往深处想,不断给自己暗示,最后相信自己可能真的喜欢钟宜。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就像当初顾闻希为了让他吃胡萝卜,说他每次吃胡萝卜时眼睛都很亮,很可爱,看上去很喜欢胡萝卜。   说了几次,秦稚就信了,后来见到胡萝卜就说是自己最喜欢的蔬菜。   所以这件事,顾闻希就不打算再提。   追问过去的事,没有任何意义,只要秦稚现在爱他,待在他的身边,胜过一切。   但秦稚不能再和钟宜走近。   他嫉妒。   但现在,秦稚每天为了能被抽中去钟宜的研究所和诊所参观,好努力,有时就连Vincent都看不下去。   秦稚在水吧台旁,边看书,边准备拿水杯。   “汪!”   Vincent立即按住了他的手,不准他去拿,秦稚这才发现,自己之前按了热水,杯子很烫。   秦稚好惊喜,拿零食奖励了在保护他的狗狗。   顾闻希也发现了。   Vincent对于周围环境的敏感程度,远高于一般的狗,且对秦稚的人身安全似乎额外敏锐,像是经过专业训练一般。   下午他从外面回来,被Vincent叼着裤腿,去了趟书房,爪子不停挠着地板上的门压条。   顾闻希懂了。   他找到秦稚,脱了裤子一检查,果然,膝盖红了两块,走路踢着给摔了。   顾闻希问他,是不是又在走路看着书。   秦稚立即将手藏在身后,眨着圆眼睛:“没有呀。”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顾闻希只得将人抱回床上,惩罚他不准下床,哼哼唧唧也没用,顾闻希心会软,但其它没软。   想了一晚上。   顾闻希不愿直接否定秦稚的努力和用功,让他伤心,只能在暗地里想法子。   书房里,秦稚穿着奶茶色居家服,抱着双腿,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刚翻开课本,忽然顿住了动作。   他的鼻尖动了动,一抽一抽,发顶两边都别着白色小小发卡,两缕头发垂下来,实在像只兔子。   他循着甜腻的甜点香气,和同样开始流口水的Vincent汇合,一路找到厨房。   “闻希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秦稚手里还捏着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顾闻希将热气腾腾,胖乎乎的舒芙蕾,从烤箱里取出。   “真真,来。”   秦稚被收买,忘记了复习。   一连几次,顾闻希用美食、礼物和动画片,成功分散秦稚的注意力。   只是他还是疏忽了。   哪怕工作那边的事,基本都停了。每天就陪读,上下学接送,中午带饭过去,或者接秦稚回家。   但稍不留神,秦稚还是和钟宜说上了话。   教室讲台旁,钟宜正在边收拾东西,边回答学生的问题,这时,他听见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句话。   “真真,你不是想问钟教授吗?你问呀。”   钟宜拧紧保温杯的动作顿住,慢慢地,在人群之中将视线落在抱着课本的秦稚脸上。   秦稚没看他,正红着脸,低头小声地跟朋友说,人太多了,下次吧。   钟宜很意外秦稚会选择心理学,更意外,顾闻希竟然会同意。   不过,转念一想,顾闻希能为了秦稚选择离婚,似乎也并不算意外。   钟宜:“有问题可以来我办公室。”   周围学生都愣住了。   钟宜年轻又英俊,哪怕是客座教授也会担心和学生传出什么绯闻轶事,保持距离,不添加联系方式,不私下见面,不进办公室就是他所严苛遵循的规矩。   他们似乎都知道,这是给秦稚开的例子。   开学一个月了,每天来找秦稚搭讪的人都没重样过,哪怕秦稚抬起左手,露出婚戒说自己已经结婚了。   或许还因为,秦稚的背景挺特别的。   听说江大新动工的分校区,就是他家里全权负责。   人群散开小道。   钟宜单手插兜,拎上公文包走出来,秦稚抱着课本,跟在他身后。   电梯口人多挤得厉害,也就两层搂,二人往楼梯口走,钟宜扶着门,等秦稚进来缓缓松手,带着他往楼下走。   “钟教授。”   这时秦稚第一次和钟宜说话,有些紧张,走路本就慢,此时下楼梯更是。但好在,钟宜并没有催促,甚至配合着他的步伐,站在台阶上等他。   “钟教授,我在上次听过您的讲座,很厉害…”   秦稚偷偷看了眼,写在手心上的开场白,一字字慢慢念出来:“……受益匪浅,深受启发,所以冒昧打扰想要请教您一个问题。”   十分真诚,万分可爱。   钟宜站在他下方的台阶,却依旧比秦稚高出小半个脑袋,身形颀长,他语气不变:“嗯,什么问题?”   秦稚其实将想问的问题,都写在了纸上,担心自己没办法讲清楚。   秦稚鼓足勇气:“上次,您说导致抑郁症的心理层面诱因,里面提到亲人离世和生活环境变动。”   钟宜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男人肩膀微微绷紧,看着秦稚,等他继续往下说。   秦稚打开书,拿出那张纸条:“所以,我想请问,如果是情况相反——”   顾闻希的声音从二人头顶上方传来:“真真?”   秦稚抬头,与撑在楼梯扶手上,正在急切寻他的顾闻希,对上了视线。   他挥挥手:“闻希哥哥,我在这里。”   日光从头顶落在顾闻希身上,健硕的身型被勾勒得很是高大,呼吸的起伏很是明显,低头,见到他的那瞬有些怔住。   看见了秦稚,也看见了钟宜。   顾闻希脸庞坚毅,步履生风,大步下楼。   秦稚愣了瞬,立即将手中的纸条藏好。   钟宜看着秦稚咬嘴唇的神情,还有藏纸条的动作,默不作声。   顾闻希赶来,停在他们二人上方的平台,一步步,一步步地朝着他们走近。   他的漆黑双眼像是淬了冰。   秦稚又一次从顾闻希的脸上,看见了记忆里从未有过的神情,一些无措,一些紧张,还有被藏进眼底的恐惧,克制又微弱,像是在害怕会失去什么。   秦稚的心突突跳了两下。   “闻希哥哥。”   秦稚慌忙跑向他,没看路,脚尖恰好跟台阶擦过,身型踉跄,还好被大步上前的顾闻希一把抱住。   同时,他也感受到还有只手从身后托住了他的腰,只是很快松开。   钟宜收回手,放进口袋。   在顾闻希狠厉的目光剜来前,他主动开口:“这个问题,在你们现阶段的教材中并没有提及,可以参考开学时列出的课外书清单。”   他从秦稚脸上移开视线,冲着顾闻希微微颔首,拎着公文包,转身下楼。   秦稚点头:“谢谢钟教授,再见。”   他松了口气,或许是错觉,似乎钟宜了解他想要隐藏的事,并未戳破,反而替他遮掩了过去。   回头,又对上顾闻希古怪又强烈的视线。   秦稚抬头和他对视,琉璃色的眼睛发着光,亮得像童年里小孩被争抢的那颗最漂亮的玻璃珠子,脸迎着光,美丽得不可名状。   顾闻希握住他的脖颈,一推,将秦稚压在到墙上。   “闻希…”   秦稚的话来不及说完,嘴唇被封住。   他的身体在顾闻希的怀抱里,逐渐放松,只是喘不上气,脆弱脖颈在顾闻希的掌心下,吞咽时也变得敏感。   早秋的衣服就那么点,顾闻希的手早就钻了进去,揉它,捏它,一点也不像昨晚那么爱惜,将它们揉搓得更红。   秦稚咬着下唇,颤抖着声音喊他:“哥哥。”   他站不住,如果不是顾闻希抱着他,早就滑到了地上去,膝盖有些抖,只得喊顾闻希,说要回家。   车上,秦稚温柔又顺从地依偎在顾闻希的怀里,仰头和他接吻。   这样的事情,总是秦稚纵容得多一点。   ……   浴缸里,秦稚倒不困了,顾闻希从身后抱着他,还在咬他的脖颈。   秦稚歪着脑袋,可怜兮兮地说:“就是在问问题呀。”   “嗯,那为什么见到我,这么紧张?”   “因为你老是这样。”   秦稚撅起嘴,抓起捧泡泡弄顾闻希脸上,揉揉揉,不满道:“总是好介意我提到钟教授,可是我们明明都不认识。”   热气氤氲,秦稚被蒸红的脸,生气也可爱。   顾闻希仰靠在浴缸壁上,一只手握着他露在水面外的肩头,另只手搭在浴缸边,岿然不动,闭着眼睛,任由秦稚搓揉。   等人消气,冲了把脸去亲他。   “你当时手里拿什么了?下来怎么没看见了。”   唔。   秦稚眨眨眼。   脸小眼睛大,心虚的样子就会变得额外显眼,顾闻希坐起身,探头过来看他。   秦稚呼吸急促起来,当机立断,回头抱住顾闻希的脖颈,藏起马上就要变色的手指甲,边亲顾闻希,边说没有没有。   顾闻希还想再问。   但水里有沐浴露,滑的很。   顾闻希就没心思问了,抱着他,开始回吻他。秦稚抵着他的鼻尖,看着他,眼睛和唇角带着很淡的笑意,甜蜜可人。   “哥哥…”   顾闻希捧着他温温发热的脸,舔舐他的嘴唇:“再过几天,养养。”   “嗯嗯…”   秦稚点头,还是不小心吃进去了一点点。   他痴痴地笑顾闻希那一瞬间的样子,然后被顾闻希抱着按进了水里。   -   周五,顾闻希陪秦稚一块儿来听钟宜的大课。   秦稚没跟他坐一块儿,让顾闻希去坐最后一排,自己坐到了第一排。   真真一点都不笨。   他看出来了,这段时间顾闻希总是在打扰他学习。   就算不给他投喂好吃的食物,顾闻希也要吃他的嘴唇,说好只是抱着他看书,没一会儿,就不知道手去哪里了。   衣服裤子丢得比书快。   但怪他自己每次都上当,很喜欢顾闻希亲他,每次被亲,就什么都不想做了。   现在上课就更不可以了。   不可以在上课的时候摸他,会被发现的。   大课结束后,秦稚很想借着交随堂小卷的机会,将上次没来得及给出去的问题,交给钟宜。   但又觉得不太礼貌,而且顾闻希已经过来了。   他还没准备好告诉哥哥呢。   秦稚想着,低头轻叹,将手中的纸条放回书页中。   正准备合上时,一道影子罩住他,有人站在了他面前,秦稚缓缓地抬头。   钟宜穿了件深蓝色衬衫,右手拎着公文包,戴着腕表的左手,从他眼前快速晃过,抽走了那张纸条,转身离开。   动作极快,饶是顾闻希也没看清。   顾闻希狐疑地皱起眉:“他做什么呢。”   秦稚微张着小嘴,慢吞吞地啊了声:“我不知道耶。”   “给你什么东西了?”   秦稚摇头。   “你给他什么东西了?”   不算。   秦稚摇头。   顾闻希镜片后的双眼眯了眯,目光带着深深的探究,表情不善,准备继续发难。   秦稚:“但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顾闻希问。   秋天了,人来人往的教学楼外,地上的落叶比脚步更多。   秦稚踮脚亲了亲他的脸。   浓烈的橘黄色日光,透过金黄的银杏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点点的光影,仿佛融为一体。   顾闻希没了脾气。   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树下,左手拎着书包,抬起右手,搂住,吻住秦稚的嘴唇。   秋风卷来簌簌声响。   远处,钟宜打开那张纸条,读完,眉心很浅地皱了皱。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去哪儿了?”   是夜,钟宜梦见了秦稚。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喝水,再次拿起那张纸条。同样的问题,秦稚在梦里和四年前,都问过他。   那是他和秦稚的第二次见面。   秦稚不愿吃药,讳疾忌医,更害怕进医院拿药。   钟宜开车,陪着秦稚去了医院。   他一边开车,一边回头看秦稚,秦稚坐在座椅里,单薄的身体停得很直,双手捏着腿上的包,不愿放松,哪怕身体已经因为躯体化,而止不住微微颤抖,仍在强撑着想要和陌生的他保持距离。   取了药,秦稚问他,会不会被他丈夫知道。   钟宜愣了愣。   秦稚的丈夫叫顾闻希,顾闻希的名字近年来在江城炙手可热,除了他的才华,便是他与爱人极深的感情,商场沉浮,也没有半分绯闻。   秦稚不应该担心丈夫,会因为生病抛弃他才对?   但钟宜依旧去到一旁打了个电话。   告诉秦稚,只要他丈夫不特意去查,医院会保护好他的个人隐私。   秦稚点头,唇角浮笑:“闻希,很相信我的。”   然后,他没再说过话,只是坐在长椅上掉眼泪。   钟宜让他先吃点食物,秦稚接过吐司,咬下,长睫毛半垂着,眼睑下的小圈阴影在咀嚼时,偶尔晃动,脆弱得不堪一击。   时间差不多,钟宜拧开药,指导他一颗颗吃下。   秦稚动作缓慢,却听话,指尖从他掌心刮过,拿起一颗两颗,放进嘴里,咽下,继续拿。   他们坐在六月的廊下,秦稚的脸依旧苍白,没能被初夏的光照亮,像那株被人遗忘在角落,忘记带出去晒太阳的花。   钟宜说起药物副作用。   打哈欠,恶心,注意分散,昏沉,嗜睡却失眠……但一定不能断药,也不能私自增减药量。四周后,副作用会逐步缓解。   钟宜不知道秦稚有没有在听。   他拿出给秦稚买的日记本:他建议秦稚可以尝试写日记,将那些无法言语的痛苦,转化为实体的文字,找到出口。   写下服药注意事项。   这时,秦稚忽然开口了。   “我想到我妈妈了。”   秦稚流着泪。   这听上去很残忍,但流泪的神情很适合秦稚,令人不忍,却无法阻止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他的琉璃色双眼蒙上一层泪光,哀怨,祈求的眼神望向你,向你求问。   “我的妈妈也常常吃药,她是不是也生病了?”   钟宜躬着腰,手臂撑在膝盖上,拿着药盒低头看着,没有立即回答。   秦稚又说了很多。   “她在怀孕的时候,自杀过,在我出生那天。”   “我是不是不应该出生?因为我的出生,我的妈妈才会那么痛苦,不应该生下我,不应该生下我……”   钟宜拿着药盒的手顿住,扭头看向喃喃自语的秦稚,出声否认。   秦稚摇头:“可是我妈妈想要杀死我。”   钟宜:“你的妈妈生病了,她感到痛苦,想要结束的是自己的生命,和你无关,不是在怪罪你。”   秦稚不讲话,隔着身后浓绿的树影,怯生生地望着他。   钟宜身体一僵。   他盯着秦稚眼中的惊惧和仓惶,意识到秦稚在说什么,缓缓坐直,问:“什么时候?”   “我三岁的时候,”秦稚说,“我被溺在水缸里。”   “是爸爸…闻希的爸爸,把我抱出来带去了医院。他告诉我,妈妈只是生病了,让我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哪怕是闻希。然后,搬家的时候,带上我一起走了。”   “你都记得?”他问。   “我都记得。”秦稚说。   “我记得,我已经很安静了。因为爸爸说过,妈妈不喜欢被打扰,我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我只是坐在床上,我没有发出声音,可是妈妈还是不喜欢我。”   秦稚的脸庞苍白,鼻尖和眼眶泛着红,像是被烫着了眼睛,眼泪源源不断,嘴唇微颤……问他。   “是我的妈妈本来就不爱我,我不该出生,还是因为生病,她才不爱我?”   “那我呢?”   “那我以后会不爱闻希吗?”   “我会伤害闻希吗?”   ……   [……抑郁症,会让一个人不再爱自己的孩子吗?还是说,这个孩子的出生,才是加重抑郁症的罪魁祸首?]   钟宜慢慢叠起纸条。   忽然明白,秦稚为什么会选择心理系。   他只是有疑问,对自己降生在这个世界,正确性的疑惑。   就像当年一样,钟宜此刻同样为难。   人的视角是狭窄单一的,无法保证秦稚的记忆是完整的。   而他没有同秦稚长大,不知晓他父母与他相处的细节,就连秦稚都记得不清,只有创伤事件的记忆。   只有顾闻希能解答他的疑问。   但他最不愿的就是让顾闻希知晓,一如当年,秦稚总是觉得不应该给他的丈夫增添麻烦,也一如童年,他应该保持安静。   钟宜拿出秦稚当初填写的资料。   姓名歪歪扭扭,年纪记错,生日也记不得,却准确无误地在[配偶]栏写下了顾闻希的名字,还有联系方式。   钟宜点开拨号键盘。   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亮光,却照得他眼底的犹豫很清晰。   退出界面,钟宜转而给秦稚发去邮件。   -   顾闻希带秦稚去了游乐园。   除了旋转木马和摩天轮,秦稚能玩的项目几乎为零,但秦稚是看着云霄飞车上在笑的人群,也能感到开心,笑出来的小朋友。   秦稚坐在旋转木马上,一只手拿着猫爪冰棍,顾闻希在给他拍照。   拍完,冰棍被没收了。   秦稚很想吃,下来,脚还没站稳就往顾闻希身上扑。   顾闻希将冰棍举高,他踮脚也够不着,就环着顾闻希的脖颈,拉他下来和自己接吻。   顾闻希哪里能拒绝,弯下腰,来亲他。   秦稚匆匆亲了他一下,调转方向,张嘴,恶羊扑食,咬住冰棍,呜呜呜地叫——嘴唇冻上边了。   回家,秦稚就开始发冷。   顾闻希抱着他,又拿厚被子裹,守了一晚上,才好歹没烧起来。   白天,两个人就缩在被窝里补觉。   秦稚睡了一整晚,醒得早,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好,下楼让医生做了检查,吃过早饭,带Vincent去湖边玩了一圈。   ——应该是Vincent溜他,Vincent不准他走边边,每次都把他挤回里边,上楼梯也是。   在回复完邮件后,悄咪咪地又钻回顾闻希的怀里。   顾闻希闭着眼,由着秦稚抱着他亲了亲,才收拢手臂,将人搂紧了些,问:“去哪了。”   秦稚:“梦游哦。”   顾闻希笑了,拉起被子,翻身将秦稚压至身下。   秦稚有事想跟顾闻希讲。   钟宜给他发邮件,约了面谈的时间,而顾闻希近来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很难偷偷溜去。   于是,就想趁着顾闻希开心一点,跟他讲。   “哥哥,钟——”   话没说完,就被顾闻希咬了嘴巴,挺用力的,秦稚就不敢讲了。   迷迷糊糊地,秦稚听见顾闻希在问他。   “钟宜到底哪里好,现在还提?”   “嗯…嗯…”   秦稚已经缩到了枕头下边,发丝凌乱,刚被顾闻希翻过来,下巴枕在手臂上,长发垂下,半遮着隐隐透红的脸孔,睫毛困困地往下压着……顾闻希在后边,从太过清瘦而凹陷的背脊,一路往上,停留在他的脖颈,咬下去。   顾闻希:“说话。”   秦稚摇摇头,嘟囔道:“我讲话,你又咬我。”   头顶传来顾闻希的轻笑,秦稚被抱起来,坐在他的怀里,后仰靠在肩膀上,和顾闻希接吻。   顾闻希的小臂和秦稚的脖颈一般粗,手捏着下巴,将他整个人按进怀抱。   “哥哥,”秦稚喊他,“抱抱我。”   顾闻希对视上那双凝住水雾的眼睛,手顺着来的方向往下,阖眼,俯身吻他。   秦稚的小白牙齿半咬着嘴唇,发出一点点声音,含糊不清。   “汪!”   卧室门外传来犬吠。   Vincent很少会叫。   顾闻希蹙眉,温柔地亲了亲刚咬上他的秦稚,将他放进被窝里,披上睡袍,出门跟狗吵架。   门打开,Vincent径直跑到床边。   秦稚的一只手垂在床沿,没什么力气地摊开,雪白纤细,Vincent在他手腕不停嗅闻,似乎是在判断秦稚颤抖和出汗的原因。   这好像难到它了。   Vincent端坐在床边,盯着秦稚,直到他坐起,笑着问它怎么了。   确认主人没事。   Vincent摇着尾巴,离开了二人的卧室,继续趴在门口。   二人对视一眼,耸耸肩。   吃过饭,秦稚在看书,顾闻希坐到他身旁有些吃味,盯着他,问:“刚刚在床上,你想说什么。”   秦稚将书靠在鼻尖前,露出一双眼睛,眨眨,然后摇头说没什么。   顾闻希看上去要吃掉他。   不讲话,顾闻希也要吃他。下一秒,他的脚腕被握住,只一拉,便把他拉向顾闻希,没反应过来,顾闻希已经压下来亲他。   秦稚被亲得咯咯笑。   “下次别提他。”   “谁?”   顾闻希抬头:“其他人,任何人。”   秦稚抬手,一只手环住顾闻希的脖颈,另只手抚摸着他的脸,指腹柔软,细细抚摸着他在粗硬的黑色短发,轻声道:“闻希哥哥怎么成小气鬼了呢。”   秦稚伸出戴着婚戒的左手,甜美地笑:“我们已经结婚啦,大家都知道的。”   秦稚爱的人只会是顾闻希。   他相信顾闻希和他一样坚信不疑,所以不过是和从前一样,是在吃醋总有人和他告白。   但现在他们已经结婚了,还担心什么呢?   但伏在他身上的男人,却没有如他预料中那般有丝毫放松,面色凝重,一双浓黑的眉毛反而蹙得更紧。   顾闻希沉默几秒。   他伸出手,缓缓拂开落在秦稚面颊的发丝,而后掌心温柔地贴上来,静静凝视着他,那样幽深的目光,似乎要将秦稚囚禁在他漆黑的眼里。   “嗯,”他听见顾闻希低低地说,“我们已经结婚了。”   顾闻希俯下身,收拢双臂,抱着他瘦弱的肩胛骨,抱着他柔软的腰肢,紧闭上眼。   “我们已经结婚了。”   顾闻希看上去很难过,秦稚不知道为什么,只能试图用他小小的身体抱住顾闻希,手在结实宽阔的后背,一下下抚摸。   “闻希哥哥,真真爱你。”   良久,顾闻希回答他:“我更爱你,最爱你,只爱你。”   秦稚笑:“我知道哦。”   顾闻希上来,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尖,和他接吻。吻到秦稚开始出汗,心率加快,又被试图进来的Vincent打断。   秦稚担心狗狗。   从顾闻希怀里起来,扣上衣服,陪Vincent玩了会儿。Vincent见到他,同样的,在他周身嗅了嗅,然后安静地将趴在他的腿上。   “明天你带它去医院看看吧。”   顾闻希蹙眉:“明天你有课多,我要陪你。”   秦稚想着刚好能和钟宜见面,摇头:“我担心Vincent,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顾闻希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午休时间,秦稚去教职工咖啡厅找钟宜。   不凑巧,刚到门口就看见钟宜在和几个校领导说话。   钟宜抬头,目光越过来,示意他稍等。   秦稚点点头,转身,远远就瞧见顾闻希牵着狗,冷着张脸,大步流星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闻希哥哥怎么来了?!   秦稚下意识慌乱。   左一步,右一步,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眼见顾闻希就要到台阶下了,一只手从身后握住了他的手臂。   秦稚被钟宜藏进储藏室。   懵。   钟宜关上门。   很快,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的高大男人,牵着狗,背着光,走了进来。   走廊上没什么人,顾闻希扫了一眼,没发现秦稚,可刚刚秦稚的同学说他往这边来了。   这时,Vincent叫了声:“汪。”   Vincent带着防咬器,叫声很小,尾巴却忍不住开始摇,带着顾闻希走过拐角,见到了钟宜。   顾闻希瞬间警觉。   他再度环顾四周,此刻却比谁都害怕秦稚真的在这里,在这里,发现他们的狗认识钟宜,甚至比起他,更喜欢钟宜。   而后是渐重的疑心。   顾闻希下颌紧绷,握着牵引绳的手攥得极紧,浓黑的眼神死死剜向钟宜。   “他呢。”顾闻希先开口。   钟宜看向已经嗅秦稚气温的Vincent,对它微微摇摇头。   然后看向顾闻希:“顾先生指的是?”   顾闻希额前青筋暴起,紧咬牙关。   他和钟宜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不是……会先给钟宜一拳。   他多有爱秦稚,就在见到钟宜时有多愤怒。当初他从未有过疑心,只是为秦稚有了朋友而开心,还曾亲自送过秦稚去见钟宜,甚至当面感谢,邀请钟宜有空来家里。   却在那个清晨,看见秦稚从车上下来,带着钟宜身上的古龙水。   真是可笑。   更不要提,秦稚和他在一起后,身体越来越差,还有一回在深夜吵架,离家出走。   二十五年。   他和秦稚在一起二十五年,从来没对秦稚说过一句重话,他怎么敢和秦稚吵架?   如果不是他恰好路过,碰上了,秦稚还在路边站着淋雨。那么大的雨,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而现在,钟宜还出现在他面前,想要带走秦稚。   新仇旧恨。   顾闻希脸色铁青,一双拳捏得作响,怕是下一秒就要动手。   Vincent察觉到了顾闻希的情绪波动,站起来,“汪!”不停在原地踏脚。   钟宜进退两难,正欲脱身,却发现了Vincent的异样:“Vincent这几天的工作失误,是不是比较多?”   什么?   顾闻希蹙眉。   钟宜默了默,将原本要说的话收了回去,将一家兽医院的地址,投送给顾闻希,建议带Vincent去一趟。   “他很需要Vincent.”   钟宜抬眼,看向依旧面色不虞的顾闻希,顿了顿,“现在应该不会,但还是建议带Vincent去做一下…检查。”   说完,钟宜转身走了。   顾闻希站在原地,低头,冷冷看向腿边的狗:“怎么,想跟他一起走。”   Vincent不敢讲话,趴回去,耷拉下眼皮,只敢时不时偷看,只能祈祷主人早点出来,救它狗命。   校门口,顾闻希等到了秦稚。   秦稚背着书包,双手捧着杯热咖啡,小心翼翼,一步步慢慢走下台阶,见到顾闻希又忍不住跟他挥手。   顾闻希靠在车旁,深吸口气,放弃准备好的询问姿势,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单手搂住秦稚抱了下来。   “去哪儿了。”   “买咖啡,”秦稚双手背在身后,藏在书包下边,“给闻希哥哥的。”   顾闻希克制住情绪:“是吗。”   “是的呀,”秦稚咬了咬嘴唇,“你不喜欢吗?”   秦稚看上去要哭了,眼眶泛红,鼻翼翕动,好不容易有了些血色的脸,此时也苍白起来,看得顾闻希心疼。   “喜欢。”   顾闻希抱过他,低头,嘴唇挨着秦稚的脸颊,“哪里能不喜欢。”   到了兽医院。   Vincent似乎很熟悉这里,熟练跟工作人员打了招呼,360°展示这段时间用和牛喂养出的油光水滑皮毛。   只是,在被带离去做检查前,不停围在秦稚身边打转。   “我不会乱走的,你去吧。”   “汪。”Vincent放心离开。   秦稚第一次来这里,也有些好奇,正看着,忽然发现顾闻希向他投来的目光,又是同上回那般的古怪,如出一辙。   只是,这回秦稚有些心虚,埋着头,认真玩着手指甲。   忽然,顾闻希猛地凑近。   秦稚没有害怕,也没有躲,只是睁圆着眼睛,被温顺地被锁进顾闻希怀抱与墙角之间。   下一秒,他脖颈丝巾被男人扯掉,气息滚烫,随着顾闻希的脸一同压向他的胸口。   好烫,好痒。   他今天穿了件薄薄的水粉色绒衫,一对窄窄的锁骨在外边,凹陷的幅度像小勺,盛着顾闻希熟悉的气味。   清甜铃兰,带着点芍药的淡雅。   嗯,是真真身体的味道。   没有古龙水。   顾闻希的鼻尖顺着锁骨,一路揉擦至秦稚的唇角,亲了口。   抬手,重新给他系上丝巾,挡住秋风,也挡住旁人望向秦稚时,想要看得更多的目光。   秦稚后背抵着墙,长发滑落,半遮着他红透的耳垂,喘着气:“哥哥,干嘛呀。”   顾闻希理了理他的丝巾,不答反问:“我碰见钟宜了。”   “哦。”   被敷衍了的顾闻希,蹙起眉,看向从他手里抽走丝巾,捂在胸口的秦稚:“他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狗的名字?”   “嗯?”   秦稚惊讶地抬头,微张着嘴。   顾闻希注视着他,低头,额角抵着秦稚,迫使他和自己对视,语气强硬:“你们私下见面了?什么时候,做了什么?”   秦稚慌张摆摆胸前的指尖,眼睛睁圆:“还没有。”   顾闻希镜片后的双眼眯了眯:“「还没有」?”   糟糕。   秦稚抿了抿嘴唇。   “就是,没有见面,没有和钟教授私下见面。”   “那他为什么知道我们狗的名字?”   名字是他们一起取的,就在湖边,如果不是秦稚告诉钟宜,钟宜怎么可能会知道?   除非,现在有人告诉他,这只狗从前就叫Vincent.   顾闻希也想要相信。   但秦稚和他离婚了,秦稚说不爱他了,秦稚爱上了其他人,秦稚根本不愿意见他,秦稚不会给陪伴在身边的狗,用他的名字。   秦稚勉强抬起睫毛,这次是真的想哭:“我没有这么做。”   顾闻希凝视着他,好一会儿,看见他苍白的脸孔,微微发颤的嘴唇……不再忍心,顾闻希放下手,从秦稚的肩膀滑至后腰,将他抱进怀里。   “好,我知道了。”   秦稚还准备讲话,但医生出来了,让他们进去。   Vincent在的房间不是医院的诊疗室,更像是训练场地。   原本在吃东西的Vincent见到秦稚进来,放下食物,立即跑来,在秦稚蹲下后,将他轻按倒在地,卧在他腿上。   顾闻希当即准备将Vincent牵走,却被一旁的医生制止。   医生:“Vincent正在安抚他的主人。”   什么?   医生翻着手中的文件资料,说:“他的主人现在的压力激素正在飙升,Vincent在用深压疗法,帮他平复心率和焦虑情绪。”   Vincent是经过高度专业训练的精神辅助医疗犬。   它与只是精神陪伴的抚慰犬不同,通过嗅觉可以判断出主人在情绪崩溃前所释放的化学信号,并进行打断。   Vincent右前爪的伤,就是在阻止秦稚不知道哪一次自杀时,不小心留下的。   顾闻希思索片刻:“抚慰犬?”   医生想起钟宜在电话里的叮嘱,点头:“对,抚慰犬。”   顾闻希了然。   医生继续说起,像Vincent这样的工作犬,需要主人陪同每月来这里进行疏导和训练。   “主人的精神状态是会有变动的,尤其是——”   医生看着已经情绪好转,坐起身,陪着Vincent在玩玩具球的秦稚,“像秦稚这样的情况。”   说完,问这段时间Vincent的反常,主要是在什么方面。   顾闻希摸了摸鼻尖。   他和秦稚在卧室,好几次,秦稚缠得厉害,顾闻希也有些忍不住,可到了最后一步,总会被Vincent打断。   医生明白了:“除了情绪崩溃前,人体释放的相关有机化合物,Vincent还会通过主人的汗液、呼吸和心率去判断。”   “但因为Vincent之前接受的训练和应对的案例里,没有出现过的类似的情况,所以才会出现工作失误。”   顾闻希似有不解。   医生笑了笑:“就是Vincent之前没有碰见过主人出现性兴奋的情况,所以误将出汗、瞳孔放大和心率上升,判断为危险信号,导致错误介入。”   顾闻希愣在原地,看向正在陪狗狗玩的秦稚。   秦稚也在看他,见他望过来,想叫他,最后又抿紧嘴唇,红着眼睛,不开心地移开目光。   顾闻希低声重复:“从前,没有过。”   “这只狗,跟着他多久?”   医生翻看记录:“快两年了,再过几天就是10月22,刚好两年。”   说完,医生发现身旁男人的神情变得格外沉默。   顾闻希的大脑有种模糊的情绪。   两年前的十月二十二,他在超市遇见了秦稚和钟宜,在他生日那天。   秦稚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零食,正在学习如何正确的奖励和鼓励狗狗,听得认真,直到顾闻希来到他身旁。   秦稚抱住手臂,将自己缩得更小,屁股往旁边挪挪,不和他在一块儿。   顾闻希碰了碰他抱住手臂的手指。   像被逗弄的猫尾巴,细长白皙的手指咻地一下就收了回去。   训练师走了。   顾闻希展开手臂,从身后抱住他,贴在他的耳侧像一只大型犬,紧紧,深深地抱着他:“真真生气了。”   身体那么小,稚弱单薄,像一小粒珍珠嵌在他的怀里。   秦稚难过。   薄薄的嘴唇抿紧,唇角压下,总是天真坦诚的眼睛也难过,盯着顾闻希看了会儿,在眼泪涌出来之前,扭开了头,闷闷地说:“是你做错了,不是我在生气。”   顾闻希贴着他,一下下地点头。   “是我做错了,不该一直问真真不喜欢的问题,不该见到真真伤心才抱真真,是我做错了。”   顾闻希低声温柔地说:“真真,对不起。”   秦稚张嘴就是一口。   顾闻希表情不变,任由他咬,然后感觉到小小牙齿松开。   秦稚心软了,又换上自己的脸,贴上他被咬的手背。就像当初在贝加尔湖。   “你现在就知道欺负我。”秦稚说。   秦稚看着他,用足以令顾闻希心碎,心疼的眼神。顾闻希的心被揉了一把,将秦稚带向自己,吻向他。   Vincent直起身,耳朵跟着竖起来。   很快,它想起今天做过的训练,努力判断秦稚此刻的状态,最后重新趴了回去。   吻毕,秦稚靠在顾闻希的怀里喘气。   顾闻希边抚着他的后背,边拿出零食,奖励做出正确判断的Vincent.   狗狗的训练还有几天。   Vincent和秦稚已经足够熟悉,现在还需要熟悉主人的伴侣。   顾闻希冷着脸,问Vincent,之前是不是也是这么和钟宜在一起训练的。   Vincent假装听不懂,反正它是狗,不说话也正常。   顾闻希又去问了工作人员,出于客户隐私,没得到什么有用的回答,倒是清洁工大爷告诉他,的确之前都是两个人陪Vincent一起来训练。   顾闻希拿出钟宜的照片,清洁工说是。   “是这个小伙子,跟森森一块儿训练。”   顾闻希:“森森?”   大爷也说不清楚:“还是文文?特特?”   顾闻希垂了垂眼:“文森特?”   “对对对,就是叫这个名字。”大爷推起清洁车,“哎哟,还是真真取的呢,就抱着它,喊‘文森特,文森特…’”   车轮碾过的响声,渐渐远去。   顾闻希身后的消防通道声控灯,随之熄灭,只剩下走廊的白炽灯,从头落下,罩在他身上。   他久久不动。   深色衬衫和长裤裹着他僵硬的高大身躯,手垂在身侧,食指不收控制地微微颤抖。沉默在顾闻希身上时常发生,只是此刻如深海,平静之下,翻涌激烈。   顾闻希翻到训练登记表,第一页有秦稚的字迹:   [主人:秦稚]   [训练日:10月22日]   [犬名:Vincent/文森特^u^]   为什么。   顾闻希不明白。   回家路上,Vincent正在趴着休息,最后还是被男人源源不断的愁绪所打扰,坐起身,望向顾闻希。   顾闻希低头,和这只和他同名的狗对上视线。   ——他的英文名也是秦稚取的。   顾闻希伸手,第一次如同主人一般,摸了摸它的头。   他有了求证的冲动。   或许,或许,或许…当初的真真对他还有一丝感情,只是他不够努力,当初再努力一点,或许就能挽回。   可是,那些记忆早已随着车祸消失。   现在也很好。   顾闻希笑着握了握Vincent的爪子。   今天秦稚下午和晚上都有课。   原计划,顾闻希带Vincent做完训练,再去修一下毛,去买秦稚期待很久的限量抹茶绸鱼烧。   公主发话了,要让他亲自去买。   但顾闻希现在就想见到秦稚。   “秦稚?”同学一脸茫然,“真真晚上的课请假了,刚走。”   顾闻希僵立原地。   他拿出手机,十分钟前的消息:   【真真:记得让发型师给它把屁股修圆点,会很好摸~】   【真真:我上课啦,晚点家里见,想你[心]】   -   天黑了,秦稚回到家。   草坪上又有落叶飘了下来,秦稚挑了一片最漂亮的,想要送给顾闻希。   别墅大门没有从里边打开,似乎佣人都不在,秦稚哼着歌,自己开了门,转身关上。门外的光线消失,身后客厅的落地灯却陡然亮起。   秦稚愣了愣。   他循着灯光的方向走去,顾闻希坐在单人沙发上,正看着他。   夜色浓稠,露台的门拉开一半,风将白色纱帘吹得微微鼓起,吹得秦稚走向顾闻希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顾闻希陷在沙发里,手边的茶几上放着罐止疼药,一手支着额角,宽阔结实的胸膛在不算亮的光线下微微起伏,他看向秦稚,语气平静。   “去哪儿了?”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心理疾病]   别墅里不算冷。   秦稚却觉得有凉意,从他身后密密麻麻地袭来,紧贴着他,像挟着雨水的风。   风将他身上的古龙水,吹向顾闻希。   他背着书包,捏着手中那片红色枫叶,因紧张而滚烫的心,一步步走过黑暗,来到顾闻希几米外站定。   那凉意,就变成面前男人的视线,从头到脚,将他淋了一遍。   顾闻希揉了揉眉骨,放下手,双臂撑在分开的膝盖上,微弓着背,像在灌木丛后隐藏身型的狼,静静地,死死地盯着秦稚。   “去哪儿了。”他又问了一遍。   秦稚站在原地,双腿并拢,手臂紧紧贴着身体,似乎是在努力降低存在感,想要真的变成一株渺小植物。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讲。   闻希哥哥很不喜欢钟教授,每次只要自己提到,脸色就会变得难看。那是他从没有见过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诚实也变得笨拙。   他抿紧嘴唇,下巴埋得很低,用靠近睫毛那点目光,悄悄看着顾闻希,小心翼翼地说:“学校呀。”   顾闻希垂下眼睛睁开,起身,带着先前透过秦稚身体的凉风,大步走到他面前。   没有抱他,没有捉住他的手腕,只是停在他面前,漆黑的视线一寸寸压下来,从秦稚慌乱的眼睛,到撒谎的嘴,最后是藏在身后的手,语气强硬:“去哪儿了?”   秦稚摇了摇头。   他微微侧过身,俯下头,将树叶握在胸前,干枯的叶片在秦稚指尖一点点碎裂开来,发出很轻的声响。   秦稚的语气里带着可怜又倔强的祈求:“你说过不这样的。”   顾闻希凝视着他的脸,小小的脸庞苍白而颤抖,像他手中那片薄薄树叶,禁不住他再强硬的逼问。   他也知道,秦稚骨子里到底有多倔。   会脆弱地掉眼泪,将下嘴唇咬出丝丝血痕,也不会在他的逼问下开口。   顾闻希站直了身子,后退半步。   秦稚抬头,默默看着他。   他转身走开,去到厨房,洗了手,他拉开给秦稚装甜点的冰箱,取出他在打不通电话的两个小时里,排队买到的抹茶绸鱼烧。   秦稚哭了。   “哥哥…”   顾闻希低着头,将绸鱼烧放入甜点碟的动作顿了顿,嗯了声:“去洗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闻希转身去拿牛奶,加热。   嗡嗡声在厨房响起,窗外的灯光早亮了,秦稚哭着走过来,声音在发抖:“你问吧,你问我吧。”   顾闻希拿纸巾,轻柔地擦拭掉秦稚脸颊上的眼泪,末了,亲了亲他的眼尾。   “不哭了,先洗手。”   秦稚的手被顾闻希握在掌心,带到洗手池前,温热的水流和泡沫,从他指尖滑走。   顾闻希给他擦着手。   秦稚说:“我去见钟教授了。”   顾闻希低着头,没有表情,似乎早就知道,又或许是对回答已经不感兴趣。   秦稚一眨眼,眼泪又掉了出来,隔着擦手纸,捏住顾闻希的手:“哥哥,我去见钟教授了…”   灯光下,顾闻希喉结滚动的微小细节也被放大,他擦拭掉秦稚手腕上最后的水渍,扔掉纸巾。   “不说了。”   顾闻希没看秦稚,温柔地捏了捏他的手指,“真真,我们不提这件事了,好吗?”   他转过身,拿出加热好的牛奶。   牛奶温热,灼烧的是他不敢面对的心,嫉妒,怨恨,折磨着他,在秦稚说出口的短短几秒里,就能将他的心和大脑捏碎。   秦稚在他身后,双眼泪水盈盈,迷茫,无助地看着他:“哥哥…”   他的话没说完。   顾闻希抬手圈住秦稚,用手扶住他的脸,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迅速地,低头来吻住了秦稚的嘴唇。   明明是在啃咬,咬得秦稚很疼,可熟悉的气息和怀抱,却让他在这个激烈的吻里,得到想要的平静。   顾闻希对他总是有无垠的耐心。   在他车祸醒来失去所有记忆,包括接吻和性.爱,顾闻希总是温柔教导,抱着他,捧着他,告诉他什么都不用想,只管把自己交给他。   可这个吻不是。   秦稚在吃抗凝药,顾闻希最后的理智,是没有咬破他的嘴唇,而是将啃咬的力气都留给了他的锁骨和脖颈。   扯开他的薄衫,抱着他,揉捏着他,留下宛若红叶般的痕迹。   顾闻希放弃思考,只是不断地咬他,问他:“为什么?不是说过,不要提他,不要见他,为什么?我对你不好吗,你又决定不爱了我吗。”   秦稚被压在池台,身后是长条的窗,带着星光的夜色从身后涌入,染黑他的长发,落在白皙的身体上,随着呼吸不断起伏。像跃出水面的鱼。   秦稚的泪水划过他的脸颊。   舒服,疼痛,秦稚难以分辨,只是隔着衬衫,将指甲深深嵌进顾闻希的肩膀。   顾闻希放过他的胸口,上来,捧着他的脸,吻他:“什么时候,见了几次,做了什么。”   顾闻希语气低沉,戴着婚戒的手在下边,捏着他腰,那么细的腰,在他的大手中不堪一握,细致揉捏。   秦稚诚实:“只有这一次。”   “做了什么,”顾闻希抬眼,深邃的视线盯着秦稚,“嗯?做了什么。”   秦稚神智迷离,咬着嘴唇,雾蒙蒙的眼睛望着顾闻希,不想他凶,要他亲。   顾闻希沉默地凝着他,带着薄茧的指腹重重揉捏过他的嘴唇,水润光泽,换了嘴唇亲上去,弯腰,单手将早已站不住的秦稚抱起来。   “做了什么。”   顾闻希将秦稚压在楼梯上的墙面,月色将他们的影子拖长,融成一团。   “你的身上都是他的味道,我不喜欢。”   秦稚被抱得很高,顾闻希的脸在他的胸口,他只能看见顾闻希的发顶。   “只是讲话,我们只是坐下来讲话。”   “讲了什么?”顾闻希换到另一边,“别撒谎,上次在咖啡厅,你是不是去见他。”   “嗯嗯…”   秦稚正欲开口,身体再次失去后背的支撑,顾闻希抱着他上楼。   三楼一整层都是他们的卧室。   走廊铺着秦稚喜欢的黄水仙色地毯,墙上挂着他美术课上的画,其实没什么天赋,但顾闻希每张都帮他收好,抚平,放进鎏金相框,挂在墙上。   走廊的灯光,是按美术馆布置的。   顾闻希的目光,在秦稚被照亮的脸孔上一一逡巡,发问:“为什么要骗我?”   你爱他吗,现在见到他,又爱上他了吗?在我可怜地以为,在过去可能对我还有感情的现在,你又要放弃我,去爱他了吗?   秦稚张嘴,顾闻希却不敢让他说话。   秦稚的舌尖被含住,那样深,那样沉的吻,他感觉自己正在顾闻希的怀里融化,闭着眼睛,轻声开口:“我不想让你担心。”   顾闻希注视着他:“你去见钟宜,是不想让我担心。”   “嗯,我想知道到底是不是我,害死了我的爸爸妈妈。”   秦稚将这句话说出口时,神情好平静,顶光落在他的鼻尖,像苍白凌乱的天使雕塑,睫毛下有淡淡的小圈阴影。   顾闻希抱着他的胳膊变得僵硬,紧盯着他的脸,双眼被刺痛,慢慢地,怜惜溢了出来。   “真真?”   秦稚的身体慢慢降落,顾闻希抱着他,坐在走廊的地毯上,依偎成藤蔓般的缠绕。   秦稚:“是我想见他们,才会在看我的路上发生车祸。”   “那是意外。”   顾闻希斩钉截铁地回他,捧着秦稚的脸,抵着额头,“真真,不要怪自己,那是意外。”   秦稚似乎没什么知觉,继续往下说:“我知道,是爸爸将车开下了悬崖,可那是因为妈妈想要死掉,爸爸才陪她的。”   “爸爸什么都愿意为了妈妈做,他们好爱彼此,只爱彼此,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秦稚说了,在顾闻希的目光下,将他记忆里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我好想说服我自己,妈妈,妈妈是因为生病才不喜欢我…可是,万一我才是凶手呢?因为不被期待的我出生了,妈妈的病情才会加重。妈妈想要我不存在,爸爸只会爱妈妈…所以才会把我送走。”   秦稚的泪珠一粒粒滚落,像雨。   “只有那一次,只有那次他们来看我,我说,‘妈妈我好想你,你可以来看我吗?’隔了好久,妈妈说好,然后——”   “真真…”   秦稚的眼泪击碎了他。   顾闻希再次将秦稚揽进自己的怀抱,手指微颤,抚摸着单薄的脊背,那颗玻璃般的心脏,亲吻他的发丝,面颊,求他别哭。   终于,秦稚止住眼泪。   只是整张脸,和脸颊的发丝全都湿透,还有顾闻希的肩膀,仿佛浸泡在海里。   唯一能抓住的是顾闻希。   顾闻希抱起抽噎的人,边走,边偏头吻他,叫他真真,叫他宝宝,叫他乖乖……进卧室,开灯,检查他的呼吸和嘴唇颜色,测血氧,贴上心电贴,确认心率。   秦稚坐在顾闻希大腿上,双手无力地,哀恳地抱着他的手臂,掉眼泪:“不,不要…放下我。”   “不放,我不会不会放下真真。”   顾闻希左手抱着他,亲他的嘴唇,右手拿着心率监测在看,皱起眉,确认后放在一旁,单手托起他,去拿药。   可怜的菟丝子。秦稚坐在顾闻希健硕的臂弯,环抱脖颈,毫无血色的小脸贴着他的肩膀,尝试闭上嘴巴,还是发出不成调,不规律的呜呜声。   哭声好近。   顾闻希神情不变,眼眶却始终红着,心被他的真真哭得阵阵绞痛。   “乖乖,张嘴。”   顾闻希给他含了药,去拎输氧瓶,单臂抱着秦稚下楼,去到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   秋夜的风,终于饶过了秦稚。   他藏匿在顾闻希的怀抱,只露出蓬松黝黑的长发和别在耳后的输氧管,不会被风惊扰。   顾闻希担心会硌到他,扯掉衬衫胸前的纽扣,抱着秦稚,轻轻摇晃,说起小时候的事。   “小秦稚走路摔跤,村子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碎石头,更要摔;   所以有人弄了水泥,把路铺平了,还在上边留下了小秦稚的鞋印。”   顾闻希低头亲他的额头。   “小秦稚小时候不爱笑,除非是被闻希哥哥抱,还有玩秋千;   所以有人在厂子里打了木板,拿回来,给小秦稚做秋千。”   顾闻希低头亲他的脸颊。   “不是顾爸爸,也不是宋妈妈,是小秦稚的爸爸妈妈。”   秦稚睁着眼,毫无知觉地掉眼泪,说:“我不记得,我根本就不记得。”   “我记得。”   顾闻希抵着他的额头,望向他水雾雾的眼睛,“我是哥哥,发生在你身上的所有事,我都记得。”   “小秦稚从来都是被爱的小朋友。”   顾闻希握住他的手,白皙纤小,如同精细雕刻的人偶一般,微凉,盈盈一握。   “没有人会不爱秦稚。”   “而我,顾闻希,是最爱秦稚的那一个。”   树影摇晃下,天边的秋月忽远忽近,隔着漂浮飞扬的发丝,秦稚与顾闻希视线交汇,静静地望着彼此,直到注定的吻发生。   秦稚抬手,纤弱的手臂环上顾闻希的脖颈,拉下他,四片嘴唇合上。   接吻时鼻尖碾转的角度,像展开一把馥郁的木扇。顾闻希偶尔会压着秦稚的输氧管,秦稚在吻里窒息,他一切都在顾闻希手中。   他的脉搏;   他的呼吸;   他赖以生存的爱情和关于生命的答案。   顾闻希握着他的手,放在唇边,一次又一次吻下,温柔的目光却从始至终停留在他的脸上。   秦稚脸颊上的小梨涡旋了出来,睫毛弯弯,染上和树叶一样的亮亮月光。   顾闻希收拢手臂,抱紧他,将秋千荡得很高。   秦稚在笑,抓着他,在朦胧,虚幻,摇晃的夜晚余光里,和他接吻。   -   洗了澡。   秦稚被顾闻希包成了一只三角粽子,白白的,放在床尾,头顶上搭着条毛巾,像刚剥开一个角的白粽子。   顾闻希低头尝了一口,是小甜粽。   吹着头发,秦稚在和顾闻希说和钟宜见面的事。   顾闻希站在床边,听见秦稚夸钟宜,就打开吹风,盖过去,一会儿再关。   可怕声音吓着秦稚,吹风机没什么动静,顾闻希还是听见了。   “钟教授那天讲得好透彻,所以我在想,妈妈的抑郁症或许也和生活环境的变化有关,比如我的出生,但钟教授告诉我……”   顾闻希在此时放下手中的东西,拧着眉:“抑郁症?”   秦稚点头。   他这才意识到,顾闻希并不知道这件事,爸爸妈妈去得太早,家里人也从来没有提起过。   顾闻希:“真真,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糟糕。   秦稚坐在床上,发丝半干,望着顾闻希的目光可怜闪躲。   顾闻希在他身旁坐下,不徐不疾,握住他搭在大腿上的绞紧的手指,轻轻摩挲,而后将他包裹。   秦稚在他柔和又热烈的目光下,缓缓开口:“很小的时候。”   他太安静了。   时常坐在,站在,藏在家里的某个角落,没人发现他。   秦稚听见顾槐和宋雪在说话,说家里的困难,厂子要关了,说明天去上香,宋露得了抑郁症没好好治,可怜留下真真。   好在老秦陪着她的。   顾槐说。   宋雪说是,然后又说可怜。   顾槐和宋雪出门上班了,小秦稚还站在角落,等到顾闻希放学回家,发现把双腿站得酸麻僵直的他。   秦稚弱声开口:“对不起,我和你有秘密。”   从他拥有记忆始,顾闻希一直告诉他,不能撒谎,不能有秘密,而他只有这一件事情骗了顾闻希。   “为什么?”   顾闻希问这句话时,眼里没有半分的责备,只有丝毫不加掩饰地怜惜和自责:“是我做得不好,所以真真不愿告诉我,是吗?”   秦稚开始摇头。   他又有点想哭,可是顾闻希正抱着他,看着他,用他熟悉的,渴求的,毫无保留的爱意充盈着他。   “闻希哥哥从来就没有让我烦恼过。”   秦稚伸出手指,扣住顾闻希的虎口,按住他宽厚的手掌,“所有的事,哥哥都是解决好了才告诉我,不想让我担心;真真也想。”   “我想,如果我可以在钟教授那里找到答案,我再告诉你,你就不会为我担心了。”   顾闻希的眼眶阵阵发热,他嗯了声,手贴上秦稚的脸,缓慢地,啄吻了他的鼻尖。   “从前呢,从前怎么不告诉我呢。”   “哥哥太忙了,”秦稚说到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眼泪,潸然,“哥哥要读书,哥哥要赚钱给真真看病,哥哥,哥哥。”   顾闻希就吻了他的嘴唇。   “我以为真真明白,顾闻希其实并没有那么厉害。”   秦稚涟涟目光,不解地望着男人。   “顾闻希是因为真真才这么厉害,才愿意去面对这个他并不怎么喜欢的世界,因为他想要真真,在这个世界里开心,快乐。”   顾闻希抵着秦稚的额头,眸光炽热:“嗯,现在他做到了。”   “他现在有很多时间,所以,真真不要再担心会令顾闻希这个工作狂烦恼,”   顾闻希咬了口秦稚的脸,秦稚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被逗得笑起来。   “再多用一点麻烦的小事,去打扰顾闻希这个不再忙碌的坏家伙。”   顾闻希带着薄茧的手指,揉擦着他的脸颊,沉沉地说:“他的时间,他的人生,他的一切都属于真真。”   秦稚和顾闻希拉钩。   顾闻希的拳头好大一个,秦稚伸出手,四个手指和大拇指,抱住顾闻希的小拇指,然后慢慢地将自己的小拇指放上去。   顾闻希正准备勾住他。   秦稚却忽然后悔,抽出来,抱在怀里,要求道:“那你也要答应我,不可以再怀疑我爱你。”   顾闻希怔了怔。   秦稚很聪明地说:“你老是吃醋,我不喜欢你吃醋,你应该相信我,我只会爱你。”   顾闻希垂了垂眸,掩去眼底复杂的情愫,点头,低声说好。   “秦稚,”顾闻希喊了他的大名,“不要爱上别人。”   他们拉了钩。   夜半,顾闻希起来,又给秦稚看了一次血氧和心率,没回床上,就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秦稚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将手指搭上秦稚的脸颊,拨了一下。   去到书房,刚回家的Vincent要他给个解释。   顾闻希摸了下它的头,有些敷衍,在电脑上搜索起资料。   [定义:是一种持续情绪低落、兴趣丧失的心理疾病]   书房没开灯,只余电脑屏幕的光线,直直地打向顾闻希紧绷的脸庞,像一张血盆大口。   他拿出眼镜,挂上鼻梁,搭上触控板手指犹豫又确定地,一点点滑动。   或许是他担忧,或许是他可怜。   他在将抑郁症的表现症状,与三年前的秦稚一一对应,想知道,他的真真是不是生病了,所以才会离开他。   所以,顾闻希觉得自己可怜又可悲。   [情绪低落、乏力、嗜睡…]   手指离开触控板,触电一般地回缩,发颤。   Vincent昏昏欲睡,忽然睁开眼,朝着电脑前的男人走去,不断用鼻子顶着他的腿和手,想要拉回他的思绪。   顾闻希看了小狗一眼,拍拍他。   有些症状对不上。   秦稚的倦怠嗜睡,只存在与他们离婚前;而在离婚后,他不止一次地见到过,秦稚像只终于见到阳光的小羊。   他很喜欢逛街,刷卡,购物,开心地同店员攀谈,一件件试着漂亮衣服;他还会去参加派对,和钟宜一起,常常在深夜回家,像是不知疲倦。   婚姻牢笼里挣脱的开心的秦稚。   令他反思,是不是自己从小到大对秦稚的管束太多。   顾闻希仰靠在黑色皮椅上,头枕着,望向天花板,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Vincent叼来球,想和他玩。   可忽然,它丢掉,扭头望向书房门,嗅闻数秒后,开始叼着顾闻希的裤腿往外走。   顾闻希明了,立即回到卧室。   秦稚醒了。   露台的落地窗光洁无比,框住天上的月亮,清丽疏远,框住坐在地毯上的秦稚。   秦稚坐在那里,只余背影,背微微弯着,像被雨滴压弯了头的白色小花,只是勉强保持着身型。   “你去哪里了。”秦稚问他。   顾闻希的呼吸在这一刻恢复。   大抵是他的错觉,秦稚坐在那里,让他想到了三年前。   只是,那时的秦稚不会同他说话,像卧着的一块玉,对他的话语,亲吻和拥抱都毫无反应。   “刚刚在书房。”   顾闻希大步走过去,靠着床沿坐下,他抱起秦稚,手掌贴在他已经有些微凉的睡衣,“醒来没看见我,害怕了吗。”   秦稚没说话。   他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拥有黯淡的目光,柔软无力,将脸贴上顾闻希的肩膀,破碎微弱,像是被月光袭击了。   “闻希,你不要不喜欢我。”   顾闻希闭上眼,他的真真总是能找到敲碎他的心脏的方式,说:“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我爱你真真,永远都爱你,记住了吗?”   秦稚软在他的怀里,柔美的长发落在他的指尖,随着拥抱的力气,和他缠绕在一起。   “闻希,我们吵架了,你也喜欢我吗?”   “那不是吵架,是我的错,就算吵架,我也爱你。”   秦稚笑了起来,搁在顾闻希的肩膀上的小下巴,微微缩了缩,脸偏向一旁,望着顾闻希硬朗英俊的侧脸,又喊他:“闻希。”   顾闻希低头来,和他对视,纠缠的视线再次将他带回三年前。   “闻希,爱我,”秦稚的眼睫下,蜷缩着黑夜小小的影子,随着他闪光的眼睛晃动,“再爱我一点。”   顾闻希吻他,托着他的脖颈,感受秦稚在他怀里睡着的弧度。   他忽然不敢睡。   像是在害怕什么,比如,秦稚在醒来后恢复记忆,然后离开他。   时间太短,他还没有好好爱秦稚,还没有开始真正地包容理解秦稚的孤寂和害怕,他想要更多的时间。   顾闻希守在秦稚身旁,就像秦稚的睫毛守着那双容易受伤的眼睛。   秦稚醒得很晚。   睁开眼,总是先咂咂嘴,发呆几秒,确认顾闻希在身旁后,又继续闭上眼睛。   “真真?”   “嗯,”秦稚睁开眼,乖乖看过来,“嗯?”   秦稚没有起床气,是最乖的小朋友。   所以哪怕需要那么多额外的照顾,费心费力,但从幼儿园到高中,秦稚都是所有老师最喜欢的小朋友。   顾闻希还在确认他的眼神,问他,记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秦稚不讲话。   顾闻希浑身血液霎时凝固,旋即,秦稚捏着拳头,好轻地碰了下他的额头,然后,跳出那根拉钩的小拇指。   “我都记得哦。”   顾闻希低低舒了口气,将脸埋进秦稚的脖颈,抱着人,翻了个身,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   秦稚嗯嗯嗯地叫。   顾闻希又揉他,握着他接吻,直到感觉秦稚有些喘不过气。   不安的心终于回到胸腔。   顾闻希绷紧的神经和身体,在放松后,困意霎时席卷全身,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秦稚坐在他身上玩了会儿,然后下床去洗漱。   “闻希哥哥,我今天不想去学校,你带我出去玩嘛。”   顾闻希打了个哈欠,说好,问他想去哪儿玩。   没声音。   顾闻希睁开眼,等会儿,支起上半身看向浴室的方向:“真真?”   自幼的直觉。   顾闻希掀开被子,脚没有去找鞋,慌乱,迅速地跑向浴室。   视线摇晃。   浴室的门敞开,镜子里是双臂撑着水台,低头,面色发白的秦稚。   下一秒,秦稚再也支撑不住,闭上眼,重重栽倒在地。   “真真!”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营养液加更:“疼,再让我亲会儿。”   傍晚,病房对着的窗户外,焦黄脆响的梧桐叶林间起了风。   秋风萧瑟,却没什么声,像病床上秦稚好轻,好缓的呼吸。   时刻牵动着顾闻希的心。   秦稚的脑袋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发丝披散,乌黑柔亮的长发簇拥着他白皙的脸孔,闭着眼,额上的纱布刺痛着床边的男人。   秦稚大脑里的血块,在晨起时发作。   头晕目眩,短暂的失明,让秦稚失去对四肢的控制,摔倒,额头磕着了水台,脑震荡还破了口子。   秦稚在缝针的时候醒了,睁开眼,见到针头,当即就吓哭了。   顾闻希马上将他从缝合床上抱了起来,一只手按住他还没止住血的额头,一只手拍着他,哄他,说没事不疼,很快就好了。   秦稚呜咽咽地哭,手指抓着他的衬衫,不肯放,一直喊哥哥。   顾闻希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疼,嘴唇贴着他的额头,不停亲他,跟他说话。   “不要…把我放下去。”   “好,不放。”   就着顾闻希环抱秦稚的姿势,医生开始缝针。   他的眼睛被顾闻希捂住,眼前是黑暗里汇聚又散去的光斑,像被摔坏的万花筒。   打了麻醉,感受不到疼痛,秦稚却能听见针头刺破的轻微声响,还有皮肉在缝合时的拉扯。   秦稚咬着颤抖的嘴唇,攥紧手,瑟缩在顾闻希的怀里。   顾闻希不想让他缝针的,但创口不平整,有点深,皮肤粘合胶害怕后期会裂开,只能分层缝合。   但好在疤痕不算长,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医生,很快就能恢复。   掌心下的睫毛动了动。   秦稚问他:“好了吗?”   “嗯,”顾闻希没松手,光线太亮,怕他见了眼睛不舒服,“缝好了。”   顾闻希的手宽,秦稚的脸就只剩下嘴巴还在外面,唇角可怜地一点点往下掉,带着鼻音,又问他:“我勇不勇敢?”   顾闻希眼眶里带着水,点头,亲吻秦稚的嘴唇:“真真好勇敢。”   勇敢的真真小羊,在病床上昏睡了两天。   终于,在顾闻希下巴的胡青,能将他微微刺痛的傍晚,醒了过来。   秦稚睁开眼,或许是因为傍晚的缘故,视线模糊,像是被蒙了一层黑色欧根纱,耳朵里也多是嗡鸣的声响。   只是不疼。   正是因为不疼,这些感官的细节才会被放大。   秦稚能看见了顾闻希,但也只是第一个模糊的轮廓,带着熟悉的体温和气味,还有手掌抚摸他脸颊的温柔。   随即,他在顾闻希的轻声呼唤和抚摸中,再度合上眼睛。   医生来看过了,确认脑部没大问题,但提出了一个需要考虑的情况。   “失明?”   顾闻希脸色惨白,白得像从墙里刮下来的厉鬼。   医生慌忙解释道:“这种血块造成的神经压迫,失忆和失明都是有可能出现的情况,但等到血块消散,自然也会消失。”   顾闻希在沙发上坐下,抹了把脸。   秦稚失明,对他而言自然算不上什么,哪怕秦稚一辈子看不见,听不见,动不了…他也能照顾秦稚一辈子。   秦稚觉得活着难受,他俩就一块死,到了下边再一块儿投胎。   但秦稚会难过。   在七年前放弃读书后,秦稚考上了大学,明明身体没有办法做到规律的作息,却会因为期待,早早起床,背着书包,开心地走在上学的路上。   自己作为他的哥哥,他的丈夫,还没衷心祝福,就要面对秦稚会因为可能的失明,而放弃读书的伤心局面。   顾闻希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只要秦稚脑中的血块消失,哪怕恢复记忆,就此离开他,也不要见到秦稚醒来哭泣的眼睛。   秦稚醒了。   可供思考的力气被瞬间抽离,钝痛像生锈的齿轮,在脑内研磨着,他的所有神经像是被灌了水,肿胀,肿胀,想要从他的大脑逃离。   头好痛。   他转动眼睫,看向床边的顾闻希,想要抬起手臂,可手臂好沉,连指尖都失去了力气。   他在心底喊顾闻希的名字,害怕他听不到,害怕不来抱他。   泪水盈了出来。   可那是他的闻希哥哥,顾闻希总是能懂他,俯下身,轻柔地抱住他,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   秦稚的头好痛。   那根缝合伤口的针,似乎留在了他的大脑里,游走在神经里,疼到身体颤抖,冷汗淋漓。   呕吐时,从胸腔里传来的疼痛,和大脑汇聚,像有惊雷在他的身体里轰鸣。   秦稚不喊痛,只喊哥哥,喊闻希。   医生来做了检查。   他们所担心的失明情况,没有出现,但因为秦稚心脏的缘故,一些药不能用,加之脑震荡,腿也扭伤了,得卧床静养,实在想出门也要坐轮椅。   说着,医生看了顾闻希一眼。   顾闻希正靠坐在床头,抱着秦稚。秦稚听出了医生话里的意思,两排小牙咬紧,忍着哭,手指紧紧扣着顾闻希的臂膀。   顾闻希也明白,就是让他别抱秦稚。   他抬手,细细揉捏秦稚绷紧的小脸,对医生说:“我抱稳一点。”   病房里没了人,秦稚身体总算放松,顾闻希还在揉他,很快,他就变成了一只被揉成液体饼状的小猫,缩进了被窝里。   顾闻希慢慢将他放下,伏在床边,握着他手,另只手调整他胸口的监测线,然后抚摸着他的头发。   “困吗,再睡会儿。”   秦稚想摇头,被顾闻希轻柔地按住,然后他说:“不困,额头,不舒服。”   刚刚已经加了止疼药,按理说,秦稚不应该感觉到疼才对。   顾闻希问他哪儿不舒服。   秦稚想抬手,没力气,说:“额头上,好像有东西,不舒服。”   顾闻希看向那张覆盖在伤口上的白色纱布,脸色不变,只说什么,让他先好好休息。   秦稚听话,让顾闻希亲了亲他,便闭上了眼睛。   顾闻希还没想好该怎么跟秦稚说。   秦稚对自己的外貌没有特别在意,但从小到大都知道自己有多漂亮,也曾经在被人为难时,不熟练地试过仰起脸,抿抿唇,笑笑,对方愣愣就放过了他。   他喜欢漂亮闪闪的东西,小发卡和耳环。   但因为家里穷,从来没有主动买过,只是会在路过橱窗时,用艳羡的目光看着玻璃展柜里的饰品,然后,假装不喜欢地挪开眼。   顾闻希有许多个下定决心,要出人头地的时刻,那一刻就是。   家里条件好了,顾闻希就开始做功课,了解那些奢侈品品牌和护肤品,喜欢带秦稚逛街,买那些漂亮,闪亮,散发着香气的东西,和秦稚很般配。   每回,秦稚坐在梳妆台前,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顾闻希倚在门边看着他,内心都被无法言喻的骄傲充满。   漂亮的珍宝,应该被他捧在手里,不该有一点磕碰。   顾闻希无法原谅自己。   隔日,秦稚去做脑部CT复查。   他坐在轮椅上,被乖乖推进了检查室,顾闻希将他抱上检查床,说就在外边,让他别怕。   秦稚说好。   检查结束,秦稚坐在窄窄的床边,纤细雪白的双腿悬空,穿着白色的住院长袍,长至膝盖,圆圆的领口圈着他小小的脖颈,垂着眼,头发也跟着落下来。   顾闻希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秦稚抬起脸,额上贴着纱布,眼睛红红地望着顾闻希,泫然欲泣,伸手:“抱。”   顾闻希抱起他,问他是不是做检查被吓到了。   秦稚不说话,将脸贴在顾闻希的额角,很小幅度地吸鼻子,像受到惊吓而应激的兔子。   顾闻希蹙着眉,然后余光瞥见仪器内部的银色金属板,反光,宛若镜面。   秦稚看见了。   回到病房,秦稚仰躺在床上,迷茫,伤心地望着天花板。   顾闻希过来,掀开被子,将他抱进怀里,亲他的额头,鼻尖,唇角,最后用手抚摸着他的脸:“我的真真,怎么这么漂亮。”   秦稚转动泪盈盈的眼睛,问:“如果我不漂亮呢?”   顾闻希一怔。   莫名地,他想到了那个新年晚归的夜晚,秦稚背对着他,在床上默默流泪。   也是像这样,用哭泣的双眼望着他,只是一句话也没说,他直到现在也不知道秦稚为什么会哭。   “当然,真真你知道我爱你的一切。”   顾闻希看着他,一字一顿,说得认真:“是谁当年换牙,不听话,牙齿长得慢,说自己不好看,然后按着我的脑袋,让我发誓就算他不好看,也要永远爱他的?”   要哭不哭的秦稚,止住泪,抬手指着自己:“我。”   顾闻希:“嗯,所以这才二十年呢,还没到永远,真真在担心什么?我永远都爱你。”   说完,顾闻希亲吻了他的额头。   秦稚好些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嗯了声,说:“那就好,我好怕会留疤,你就不喜欢我的。”   “不会。”顾闻希亲他的脸,“况且还有祛疤手术…”   顾闻希刚亲上的嘴唇,被秦稚重重地咬一口,像突然龇牙的猫。   “怎么了?”   秦稚眼眶里的泪迅速地聚积,倾泻而下:“你还是不喜欢。”   顾闻希吃痛地不解,问他这句话怎么讲。   秦稚不说话,开始犯倔。   顾闻希擦了嘴上的血,去亲他,秦稚不肯松开唇齿。   顾闻希就故意把唇角的伤口顶开,让血流出来,秦稚尝到顾闻希的血,心又软了,怕他疼,放他进来亲自己。   亲完,秦稚终于开口。   “你如果真的不介意,真的还是好爱我,为什么要让我去做祛疤手术。”   顾闻希多少有些欲哭无泪,抱着他,喊他小祖宗,说:“要是不喜欢,我们就去弄,现在有钱,你想要什么都行。”   “就想把疤痕留着,那我就去也去弄个刺青,走在街上我们就是两个哈利波特。”   秦稚听完笑了。   一笑,扯着额头的伤口,疼得呻.吟,顾闻希又把他抱紧些,问他这么说,有没讲清楚。   秦稚说有,收起了倔强小羊的角,小猫的利爪,只剩下软乎乎的毛,双手抱着顾闻希横在他脖前的手臂,问他嘴唇还疼不疼。   “疼,再让我亲会儿。”   秦稚说好,乖乖地过来亲他,舔他,弄得顾闻希本就硬着的身体,在秦稚柔软的舌尖下,愈发不安。   他的真真有时候会变成邪恶小羊,很坏,故意的,小手往他身下弄。   顾闻希按住他的手腕,求他饶了自己。   去浴室冲了澡,顾闻希打来热水,给犯困的秦稚擦身子。   褪掉秦稚的衣衫,顾闻希亲了亲他的胸口,拧干毛巾,小心擦拭,胸膛上还有前几日他留下的痕迹,啃的,咬的,吮的,甚至比开胸手术留下的伤疤还要深。   当时祛疤手术,做了三回,才让秦稚的疤痕淡得只剩下——   顾闻希猛地僵住。   秦稚已经准备在梦里吃青草了,被顾闻希轻轻捏脸叫醒,睁开眼:“嗯嗯?”   顾闻希蹲在床边,握着毛巾的手指,无法控制地发抖,他只好开始叠着毛巾,问:“真真,你听见我让你去做祛疤手术,你很伤心,是吗?”   秦稚看着他,很轻地点头:“嗯,会让我以为你讨厌我的伤疤,不喜欢我了。”   一时间,顾闻希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原来当时的真真是真的在伤心,原来自己是那么自大。   像小时候那样安排秦稚的一切,却忘记自己有多忙碌,再没办法每晚都抱着秦稚,陪在他的身边。目光的滋养,让秦稚安稳长大,顺从他的一切安排,而自己在当初,只会让他在孤寂的夜晚里生出种种猜疑,伤心和流泪。   顾闻希的心被刺痛。   他低着头,眉骨越压越低,声音喑哑:“可是,我只是想让你开心,我以为你不喜欢伤疤。”   秦稚想了想:“我是不喜欢,但你可以问问我呀。”   “问问你?”   “嗯,你问问我,”秦稚打了个哈欠,“我就会向你确认,你让我去做什么祛疤手术,不是因为觉得我丑,而是为了让我开心呀。”   原来那么简单,只需要问问秦稚,商量一下。   他低低地嗯了声,垂着头,挫败得像一头失去领地的狮子,可那已经是很多年之前的事。   只剩懊悔。   “真真,”顾闻希说,“我会改的。”   秦稚笑了,抬手,扎着留置针的手单薄纤小,温柔抚摸着顾闻希的脸庞,说:“其实我也有不对的。”   “我太敏感了,闻希哥哥也要原谅我,生病的时候,我就是会胡思乱想。”   顾闻希抬起眼,同样温柔地笑起来,问他:“那我在真真胡思乱想的时候,需要做什么呢。”   病房里的时间,似乎在他们对视的眼眸中静止。   秦稚软若柔荑的手,从顾闻希坚毅硬朗的脸庞,慢慢下滑,穿过他粗硬的黑发,搭上脖颈,勾着他,让他俯身靠近自己。   “凝视我,注视我,爱我。”   顾闻希的皮肤和骨骼,阵阵颤栗,低头咬住秦稚的嘴唇,在隐隐作痛的心跳下,急切地吻他。   “真真,我要爱你,比过去和现在更加爱你。给我机会,真真,再给我一次机会。”   秦稚不明白,在顾闻希怀里轻轻地笑,问他,是爱他的机会吗?   “可是哥哥,我只要你爱我呀,从来都是。”   -   秦稚出院了。   在医院来打扰秦稚养病的人太多,每天都有鲜花小蛋糕,贺卡也写得真挚,来探望的都得排队。   明明秦稚待在学校的时间并不长,中午都是被顾闻希接出来,但在学校人缘极好,除了被他拒绝过的人,还有不少喜欢他的朋友。   顾闻希不喜欢这些人打扰秦稚。   但秦稚见到关心他的朋友们,很开心,他也刚在心底保证过要支持秦稚,只得默默守在病房角落。   好在,天生长了张冰块脸,配合一米九三的身高和衬衫西裤,很能把人吓退,不敢多待。   出院后,秦稚还得用轮椅,挺不开心的。   顾闻希提前让助理买了一堆贴纸,先带着秦稚把笨重、沉闷的轮椅装饰了遍。   秦稚开心地贴了很多小羊的,每只小羊,旁边都有青草可以吃很饱。   顾闻希什么动物都贴,贴小兔,是噔噔噔小跑的真真;贴小猪,是被他多抱一会儿就嗯嗯嗯的真真;贴小猫,是总喜欢抱着他的手臂撒娇的真真……秦稚说轮椅上坐不下那么多人。   然后,把一枚大爱心的贴纸,贴在了顾闻希的脸上。   “这是真真的闻希。”   顾闻希笑了笑,解开扣子,脱掉衬衫,让他喜欢就多贴点。   秦稚脚踝还包着药,搭在顾闻希的大腿上,认真地给他真正的「轮椅」装饰着,顺便,问起怎么想到贴贴纸的。   顾闻希说,是之前看见第三助理买给他女朋友的。   秦稚对他有印象,夸了两句。   顾闻希想起之前助理请假那事,问了问秦稚的意见。   “我不懂这些的,但陪家人很重要,就像是你陪我。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完成,不能因为要陪家人,就耽误本质工作,或者总是麻烦同事替他分担。”   秦稚想了想说,如果是每周都固定要请假,就安排去做更方便请假的工作好了。   顾闻希说行,让人事部和他商量。   说到工作,秦稚问起顾闻希什么时候去工作,这都快两个月了。   顾闻希让他别担心,会安排好,说着打横抱起秦稚回卧室睡觉。   “不是让我坐轮椅吗?”   “嗯,还是想抱你。”   -   顾闻希回了趟公司,秦稚在家准备期中考试。   家里的家具在他们回来前,就撤了很多,门也卸了,方便秦稚的轮椅进出。   书房的桌子调到适合高度,秦稚不用再挪动,他也不喜欢除了顾闻希以外的人帮自己。   电动轮椅也是,前庭高敏感的秦稚,在起步那下就会令他眩晕,更别提视线频繁晃动,恶心想吐。   顾闻希不在家,他就双手扶着轮子,一点点往前移,像只小蚂蚁。   Vincent在后边,用脑袋轻轻地顶,让他能轻松些。   “你真是一只完美的狗狗~”   “汪~”   Vincent顶来凳子,提醒他,把受伤的腿放上去,又将拖到地上的毛毯,重新叼回秦稚的大腿。   最后,它去到书房角落按下按钮,给顾闻希发信号,说秦稚已经到书房了,才回到秦稚腿边,趴下休息。   过了不知道多久,Vincent的鼻子和耳朵动了动,他钻出来。   秦稚正伏在案上,一边记笔记,一边掉眼泪。   Vincent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主人周身都被压力,焦躁,伤心…这些他熟悉的负面情绪包围。   “呜…”   Vincent前爪调到秦稚的大腿上,不停踩踩他,分散注意力,然后又叼来球球,想跟他玩。   秦稚扭过头来,贴着纱布的小脸,满是泪痕,他擦掉,伸手摸了摸为他担心的Vincent说没事:“我不能玩,我要学习,马上就要考试了。”   Vincent不懂什么是考试。   它跑去叼来秦稚的手机,秦稚让他放回去,说手机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就会忍不住想玩的。   Vincent只好去墙角,不停地按按钮,终于把顾闻希叫了回来。   顾闻希还没上楼,就被等在那里的狗凶了。   “汪!汪汪——!”   顾闻希听懂了,说是自己做错了,没早点回来,然后立即去书房找秦稚。   但书房里没人,秦稚已经回卧室睡下了。   顾闻希看了眼垃圾桶里擦眼泪的纸巾,提醒Vincent,下次如果秦稚再哭,给他拿保湿纸,不然眼睛和鼻子会被揉得很疼。   然后,他快速冲了个澡,上床陪秦稚。   鼻翼两旁果然被拧得有些发红,顾闻希拿了保湿乳液,轻轻给他涂上,然后将人抱进怀里。   根据汪供,秦稚哭得毫无预兆,学习呢,忽然就哭了。   醒来,顾闻希也问了他。   秦稚不肯说,就说是教材里举的例子很感动,所以才哭的。   顾闻希自然不信,但点了头,没戳破。   书房里,秦稚掉下来的眼泪,将笔记本上的字迹晕开,变成墨点,他更看不懂了。   “好难,”秦稚喃喃自语,吸鼻子,“我怎么记不住了…”   秦稚不是天才,没办法像顾闻希那样过目不忘,但他在江城三中的年级排名,一直都是前30%,也没有很笨。   而且,背东西一直都是他的强项,或许也和顾闻希辅导他有关,会教他很多方法——哪怕顾闻希并不需要。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吃力过。   秦稚咬着下唇,边擦眼泪,边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多写一点,多写一点就记住了。”   门边,顾闻希端着水果,Vincent咬着球,忽然默契地退到了门外。   等了会儿,秦稚背下了这一章重点,擦掉眼泪,开始喊顾闻希。   顾闻希进来,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喂了水,问他复习得怎么样,要不要先休息会儿。   秦稚那对琉璃色的眸子浸在水雾中,看着顾闻希:“你看见我哭了,是不是?”   顾闻希点头。   秦稚嘴唇抽了抽,哭出来,说:“我从前还是很聪明的,可是我现在真的记不住。”   顾闻希张嘴,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秦稚捂住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记不住就算了,可以不学的’?”   顾闻希其实没这么想,但此时顺着他点头。   如顾闻希所愿,秦稚把压力和对自己的记不住变笨的生气,转化成了小拳头,一拳拳打在他的胸膛,发泄出来。   “我就知道,你这个坏蛋,你就是不想我读书。”   这个时候,秦稚应该生气走掉才对。   可是他脚上还有伤,走不了,也没办法从顾闻希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去坐轮椅逃离,只能被顾闻希强行按在怀里。   顾闻希什么也没说,抱过他,一只手揉揉他的拳头,亲他的脸,吻掉他的眼泪。   入夜,秦稚吃了药睡下。   顾闻希从床上悄声起来,叫来Vincent守着秦稚,自己去了书房。   桌上台灯亮起,光线落在顾闻希的眼镜镜片上,微微反光。他拿过秦稚的课本,对比期中考试重点,开始整理。   书房里,只剩下笔尖与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隔日,秦稚醒了,但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都不想起床。   顾闻希过来抱他去洗漱,秦稚坐在池台上,对男人说:“我想出去玩。”   顾闻希接了水,让他先漱口,然后把挤好牙膏的牙刷放进他嘴里,问他想去哪儿玩。   “欧洲,”秦稚按下电动牙刷,“上次你说的。”   顾闻希没说话,吃过早饭后,抱着他往书房走。   秦稚忽然坐直了些身体,双腿在他臂弯里动起来,像还没来得及幻化出双腿,就被人类发现的美人鱼。   “不要,我不要进去,我不要看书了。”   秦稚现在很难受。   他昨晚想通了,时隔七年,可能他现在就是不适合读书,学了那么久,还是只记住一点点东西,早上起床又忘记了。   他想要逃避。   而现在,闻希哥哥已经挣了很多很多钱,就是他永远不读书也没关系,他可以不读书的。   就像顾闻希希望的那样。   “我不要读书了,”秦稚双手摇着顾闻希,“哥哥,不要让我读书了。”   顾闻希抱着他,来到书桌前坐下。   秦稚现在看见课本就不舒服,别开脸,余光中却出现了一张写有顾闻希字迹的日历。   他好奇地看了过去,发现是复习时间计划表。   除了考试前每天的复习章节和练习量的计划,顾闻希还整理出了提纲,根据秦稚的情况,用不同记号笔区分出的考点难度,还有单独整理的易混淆知识点和秦稚之前小测的错题集。   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秦稚双手抱着本子,小脸上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微张,盯着顾闻希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   “为,为什么呀…”   顾闻希抚摸着他的面颊,饱含歉意,又温柔绵长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说:“对不起。”   什么?   秦稚怔了怔。   “都是我不好,之前总觉得是为了你的身体考虑,所以阻拦你,不让你念书。”   顾闻希没说自己的私心,捧起秦稚的脸,抵着额头,“所以才让真真遇见困难,也不愿告诉我,向我寻求帮助。是我不好。”   说完,顾闻希偏头亲了亲他的嘴唇。   秦稚的心,在那一刻重重落下,又重重弹起,闪动着泪雾的眸子,望着顾闻希,好一会儿,抬手抱住他的脖颈。   “闻希哥哥,对不起,谢谢你。”   顾闻希说,他们不讲对不起,也不讲谢谢。   “可是你刚刚就在跟我讲‘对不起’。”   “嗯,”顾闻希轻声道,“那你原谅我了吗?”   秦稚点点下巴,湿润的眼睛里是好亮好亮的光,他轻轻靠进顾闻希的怀里,将脸颊温柔地贴了上去,深深依偎。   “原谅你的,我爱你哥哥。”   秋日融融的光线,透过纱帘,包裹着他们。   有顾闻希,秦稚的复习进度加快了很多,在群里和同学聊天时,发现自己已经赶上他们了,很开心。   然后,他在小组群里请了假。   小组演示会议他没办法当场,不过他会负责做完80%的slides内容。   【群消息:不用,这些数据本来就是你额外花时间准备的,剩下的交给我们就行。】   【群消息:对啊真真,不过你请假身体不舒服吗?】   【一稚咩:谢谢你们~】   【一稚咩:我身体恢复得很好哦,那天是我老公生日^u^】   放下手机,秦稚推着轮椅,悄悄去衣帽间看他给顾闻希准备的生日礼物。   礼物有两份,一份是之前逛街时,顾闻希视线停留过的一对戒指,还有一份——   秦稚抿着嘴唇,偷偷拿出一条白裙子。   他发现了,在衣帽间靠里的那间,放着一些…就是,秦稚有点不好意思的衣物。   很贴身的裙子,很细的吊带,很透的布料……和顾闻希的一部分衬衫领带放在一起,秦稚第一次发现时,就有点脸红。   还有,奇怪装饰的贴身衣物…为什么会有珍珠呢?   想到这里,秦稚脸又红了起来。   这条裙子到家没多久,他就受伤了。顾闻希跟得紧,也没能抽空试一试。   他小心地看了看屋外,确认顾闻希还在露台接打电话,于是,慢吞吞地在轮椅上,脱掉了衣服和裤子。   忘记固定轮子,轮椅往全身镜那儿滑去,秦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越害羞,越紧张,秦稚就越容易出错,套裙子的时候,蕾丝缠在了他的蝴蝶发卡上,只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结给弄开。   秦稚缓了缓呼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整理了下头发,然后是往手臂两侧垂下两条松松垮垮地袖子,也不算,就是两圈蕾丝。   “怎么弄不上去呢?”   秦稚不懂什么一字肩,但最后也放弃跟它较劲,开始穿过膝白丝袜。   这时,身后传来顾闻希的声音。   秦稚慌了。   来不及脱掉,只得拿过毛毯,盖住自己的腰,及腰部以下的地方。   就是,裙子很短的。   如果是坐着,连大腿都遮不住。   刚藏好,顾闻希就进来了。   他正在低头给人回着消息,看着手机屏幕,对轮椅上的秦稚说:“真真,上次你的提议,我让HR跟助理聊了,但是他…真真?”   秦稚坐在轮椅上,瑟缩着肩膀,双手紧紧抱着手中的毛毯,轻咬着下唇,用紧张,羞涩的目光,直直地望着他。   顾闻希的心,跳了一下。   其实自从秦稚坐上轮椅后,总是会有奇妙的时刻。   秦稚依赖他,在提离婚之前一直如此,包括在离婚后的偶尔,那些下雨的夜晚,秦稚都会钻进他的怀里,让他抱,让他亲。   但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秦稚坐在那里,等他,只能等他。   秦稚独自做不了很多事,只能让他抱,吃饭,睡觉和在浴室里的一切,像重新将秦稚养一遍。   秦稚的骨架和身型还是那么娇小,盈盈一握,就被他抱在怀里。   像在弥补小时候可能错过的一些时间,还有因为贫穷,没办法在那时给秦稚的生活,比如昂贵留香的沐浴露,闪着火彩的钻石耳环,还有柔软贴身的衣服。   他照顾着秦稚,给他洗澡,穿衣服,梳头发,将秦稚抱在怀里,照顾他的睫毛,皮肤和垂在后背的长发。   让他感觉,秦稚完全属于自己。   有时,还会恶劣地想,自己可以将他放在任何地方,书桌,露台和洗手池;秦稚无法逃离,失去自己的支撑,还会失去重心,于是全然依赖自己,更胜从前。   有时和他闹脾气,秦稚也走不了,或者是红了脸,咬着牙想要从他身边离开,也会被他轻而易举地抱回来。   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或许是秦稚离开过他,让他自深处,想到这样不让秦稚离开的方式。   哪怕只是身体。   他本就爱惜秦稚的腿。   总让他踩在自己的肩上,或是搭在自己的背上;受伤后,更应该如此。   秦稚像受惊的兔子,在那之前会挣扎,有时还会想逃跑,现在也动不了,还是只能被他抱着,捧着,架在肩膀上。   顾闻希很熟悉秦稚的表情,任何时刻,那种时刻。   而现在,秦稚的表情就在告诉他一件事:   有秘密。   衣帽间的光线并不暗,相反,灯光和窗外的走廊尽头窗户的自然光,让房间里很是明亮。   顾闻希放下手机,解着袖扣,一步步缓慢地朝着秦稚走去,问他在做什么。   秦稚摇头:“没做什么,在试衣服。”   顾闻希停在秦稚一米外,向后一靠,倚在腕表的玻璃展柜上,目光沉沉,从秦稚颤抖的睫毛,慢慢往下移,一寸寸地划过他的下巴,脖颈,锁骨,大片细腻的莹白,最后是中间有一朵白色玫瑰的齐胸纯白蕾丝上衣。   喉结滚了滚,顾闻希起身靠近,停在轮椅旁,垂眸发问:“什么时候买的,这件衣服。”   秦稚将毯子拢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男人的视线,指甲也藏了起来。   “一直都在衣橱里。”   顾闻希抿着唇角,半信半疑地点着头,双手插兜,围着秦稚,不徐不疾地走了一圈。   “嗯,的确,我们从前买过挺多衣服的。真真穿那条肉粉色的绸缎吊带也好看,腰那儿有点松,只是也没关系,总是会被弄上去,刚好卡在那儿,倒也刚好。”   顾闻希说着,盯着秦稚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脸颊,蹲下身,一只手搭上秦稚的大腿。   “真真。”   “嗯…”   顾闻希:“穿裤子了吗。”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我好爱你,我舍不得。”   “真真,穿裤子了吗?”   顾闻希蹲在他腿边,穿着件白色衬衣,没系领带,戴着黑色腕表的手搭在秦稚的大腿上。光线映在眼镜的银边镜框上,眼神很深,想要将秦稚看透。   没穿呢。   他捏着毛毯,湿漉漉的眸子望向顾闻希,在心底小声承认。   在他大腿上的那只右手,微微移动,扣住了他的手。手指插进来,收拢,与他十指紧扣。略微粗糙的指腹,一点点摩挲着他细腻的手背。   就像顾闻希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明明摸的是手,秦稚却感觉顾闻希摸到了他毛毯下的空空如也。   他的脸红了,垂着眼的睫毛显得楚楚动人。   顾闻希想吻他,靠近,抬起左手握住他的面颊,大拇指抚摸着他的头发,而后是薄薄小小的湿润嘴唇,说:“现在要当小哑巴了吗?”   秦稚小口吸着气,摇头。   顾闻希笑了:“我看你就是小哑巴。”   说着,要自己看。   秦稚慌慌张张地握住毛毯,不然顾闻希掀开。镜子就在一侧,毫无保留地照出秦稚染上红晕的侧脸,还有微张的嘴唇里,露出的小白牙齿。   只是下一秒,顾闻希就吻了上来,舔舐着他的牙齿和嘴唇,反复研磨,直到秦稚失去力气,渐渐松开了手。   “不行的。”   秦稚强忍着嗯嗯声,开口道:“现在,不能看,是惊喜。”   听着,顾闻希停下了强硬粗暴的动作。   “不能看?”他抵着秦稚的额头发问。   秦稚点头,说不能看。   顾闻希没说什么,漆黑的视线收走,起身,离开。   “闻希哥哥…”   秦稚心中一惊,在他以为顾闻希要走掉时,咔哒一声,衣帽间的光线瞬间熄灭。   然后,在秦稚还没弄清楚顾闻希想做什么之前,他已经回到了他面前,胳膊强而有力地抱住他,一只手钻进毛毯里。   ……   轮椅没有固定,随着秦稚身体的发颤和瑟缩,轮子在地毯上磨出几丝声响。   他的双腿蜷缩了起来。   顾闻希提醒他,遵循医嘱,腿要抬高。   秦稚看不见,秦稚不能动。   他只能坐在轮椅上,感受毛毯被掀开,丝丝凉意,而后被更温暖地覆盖——顾闻希的双手,顾闻希的脸,顾闻希的鼻息。   “宝宝,”顾闻希贴在他的耳边说,“我没看。”   纱帘晃动,偶尔将光吹进来,落在镜子上。   秦稚仰着头,半眯着眼,从镜子里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被亲吻的感觉却很清晰。   ……   清晨,顾闻希靠坐在床头看文件。   秦稚半张脸都埋在蓬松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醒了,他睁开眼,眨眨,刚想闭眼。   顾闻希看了过来。   想起昨晚的事,秦稚将眼睫垂了下去,羞涩漾开,手指捏住被褥往上拉,将脸遮住,不让看。   顾闻希放下文件,唇角勾笑,像昨晚那样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两个人在被窝里亲了会儿,又在一块儿小声说话。   秦稚不服气,说顾闻希故意弄他。   顾闻希喊冤枉,亲了他的膝盖,上来抱住他,说:“明明是你故意的。”   秦稚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看着眼前这个颠倒黑白的坏家伙:“不是的,是你。”   “裙子谁买的?”   “……”   秦稚不讲话了。   顾闻希像是铁了心要逗他,闭着眼,说:“自己穿成这样,坐在那儿,眼巴巴的,不是在等我吗?后面还主动把腿……”   秦稚被说得脸更红了,趴上去,咬顾闻希的嘴唇不准他继续讲。   亲了会儿,顾闻希怕压着他的心脏,把人又给抱了起来。他靠在床头,扶着秦稚的腰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扯过毯子,又开始给没穿衣服的秦稚裹粽子。   秦稚问起那些衣服怎么回事。   顾闻希倒没瞒他,说是他们从前买的。   秦稚小小地哦了声,过了会儿,又问:“在家都穿那些,还是只在床上才会穿?”   顾闻希没戴眼镜,那双深邃眼眸里的温柔和痴迷,全数落在秦稚的脸上,轻声地说:“都会穿。”   它们被穿得很漂亮。   秋日,从床旁的露台里涌进来,勾勒出秦稚的额头和鼻梁,细细的一条小金边,像在描绘什么精美的艺术品。   秦稚垂着的眼睫,慢慢扬起,隔着温暖的光望着顾闻希,语调轻盈:“那我下次也穿给你看。”   顾闻希抬手,轻柔抚摸着他的脸颊,问他下次是什么时候。   秦稚双手撑在男人的腹肌上,歪了歪头,将小脸往他的大手里蹭,撒娇地说:“保密。”   两个人对视着笑起来。   顾闻希扣住他的脖颈,一把将他拥入怀中,对着他噙笑的嘴唇深深吻下,着迷地亲他。   “真真,我的真真。”   -   顾闻希今年的生日,是他的助理在负责。   但实际负责人却是秦稚。   从小到大,顾闻希和他的生日都是去镇子上,买蛋糕和豆奶。后来,顾槐去世,宋雪瘫痪,家里缺钱,顾闻希就说自己长大了,不再过生日,只是会多买两瓶豆奶。   第二年,秦稚到了顾闻希当时的年纪,也说不过了,长大了。   顾闻希不允许。   “没听说过小羊宝宝会长大的。”   现在有钱了,生日就要好好过。   很早之前,秦稚就找到了助理问过了,往年顾闻希的生日都是私人安排,只有去年,借着跟合作商的酒会小小庆祝了回。   提到那次生日酒会,一助小心地看着秦稚一眼。   秦稚没发现,继续跟她讲今年想要在游轮上为顾闻希庆生,并把自己画好的装饰图纸都给了助理。   算是一个惊喜。   秦稚假装无意地提到,说想参加电影里的那种生日派对,哎呀哎呀,什么时候合适呢?老公你是不是下个月就要过生日啦?   那时,顾闻希正在给他剥生核桃。   生核桃肉嫩,但黏着的薄衣不好弄,顾闻希双手不得空,只得抬起手臂抱了抱他。   说行,让助理去安排。   其实他更想和秦稚单独在家过,一起去超市买菜,买豆奶,回家做饭,吃蛋糕…他已经两年没和秦稚一块儿过生日了。   秦稚说好:“那就我们下午和朋友们在游轮上庆祝,晚上回家。”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顾闻希生日当天,秦稚能走路了,只是站久了腿疼。   所以秦稚很早就起了床,给顾闻希做长寿面,站会儿,坐会儿,慢吞吞地过了很久才做好,上楼喊顾闻希起床。   顾闻希一直躲在厨房后边。   自从秦稚上次在浴室摔倒,顾闻希草木皆兵,跟得比以前更紧,怕他摔了碰了。睡前秦稚喝水喝多了,半夜想去卫生间,哪怕能走了,顾闻希也得抱他去。   这次也一样。   见秦稚出来,顾闻希赶紧跑回床上装睡,然后再一脸惊喜地醒来。   秦稚站在床边,戴着条小羊围裙,粉色长裤下是一双毛绒拖鞋,手里还拿着刚刚尝汤的勺子,见到顾闻希那么惊讶和开心的表情,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是不是很厉害呀?”秦稚开口,声音软软的。   顾闻希赤着上身,将他抱起来,吻他的脸:“真厉害。”   “我的真真,怎么这么厉害呢。”   ……   今天上午秦稚有小测,顾闻希也得去趟公司,说下午来学校接他。   秦稚本来想纠正他是中午才对,为了顾闻希的生日派对,下午的课他已经跟老师请了假,但被亲得没力气,只知道点头。   顾闻希送到他座位上。   助理将提前准备的礼物,送给秦稚班上的同学,说是感谢他们,这段时间对秦稚的照顾。   顾闻希陪他坐了会儿,上课了才离开。   回到公司,顾闻希手里的工作大都分了出去,只有雷斯特的案子还在跟。开了会,基本没什么问题,细节敲定后,就准备签合同。   顾闻希中午和对方吃了饭,下午准备回趟从前的家。   不知道那家蛋糕店还不在。   助理见状愣住,问:“老板,下午不是有生日聚会吗?”   顾闻希低头签字:“取消了。”   自从秦稚摔伤后,顾闻希就决定要做一个更加称职的丈夫,不能因为不放心,又以及自己的私心想要秦稚在自己身边,就忽略他的意愿。   所以,他现在要支持秦稚学习。   前段时间,为了期中考试,秦稚学得每天都在哭。这几天,又为了今天下午专业课persentation,检索资料,查阅论文,忙得小羊四脚朝天。   总不能让秦稚为了自己的生日,放弃准备这么久的小组作业。   所以顾闻希决定取消派对,已经提前给朋友打了电话。   助理接过文件,想问秦稚知不知道这件事。   但转念一想,天底下怎么会有人取消了自己的生日派对,却不告诉老婆的呢。   秦稚登上停靠在码头的游艇。   开始忍不住感叹,有钱真好,以及顾闻希的助理好厉害。他天马行空画出来的草图,都能一一实现。   有两只毛毡娃娃,是秦稚自己做的。   是他和顾闻希,两张圆圆脸,贴一块,都笑成了眯眯眼。而当时还没有小狗,所以,秦稚带了工具来,准备再戳一只小白狗。   否则,被Vincent看到肯定要怄气。   船舱外,秋天的云连聚集的速度都是缓慢的,雨水来得也不算猛烈。   秦稚看了时间,发现已经很晚了。   可游艇上除了他带来的人,并没有其他客人来。   他想打给顾闻希,想了想,转而打给了傅礼的老婆:“清斐,你和傅先生到哪里啦?”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   秦稚握着手机,梨涡从他脸颊缓缓地隐去,他盯着桌上亲手做的生日三角帽,蹙起眉毛,开始摇头:“没有呀,没有取消的,我一直都在期待你们来玩。”   窗外,雨水已经落进了江面。   一条条雨痕,在玻璃上聚集,映出秦稚不可置信的侧脸。   雨刮器挥走雨水。   顾闻希买到了那家的蛋糕,回了趟家,给秦稚拿外套,提前去学校,准备等秦稚小组汇报结束,就把他接回来。   秦稚从小到大就没运动过,那把细骨头,可怜得靠各类营养剂支撑,扭伤也恢复得慢,下雨天冷,容易不舒服。   司机下来,拉开后座车门。   一把黑伞撑开,顾闻希躬身走出,司机随之抬高伞,一寸寸的,秦稚出现在雨中。   顾闻希先是一怔。   他快速朝着秦稚跑去,接过他双手握着的伞,给他撑着,蹙着眉发问:“怎么在这里站着?”   秦稚脸色发白,冷气从开始往刚消肿、散去淤青的脚踝里钻,疼得他有些站不住。   顾闻希将他带上车。   车上,秦稚也不说话,宽松的毛衣长袖下,一直捏着拳头。   顾闻希在他身旁,低着头,小心地脱了他的鞋,摸他袜子有没有湿,用温热的大手覆着他的脚踝,生怕冻着他。   秦稚捏着的拳头,颤抖着,慢慢松开,眼泪却掉了出来。   “你太过分了。”他说。   顾闻希做了很让他生气的事,可是他生不了气,只能哭。   顾闻希镜片后的黑色瞳孔,霎时涌出困惑,不解。   很少有什么顾闻希不明白的事。   数字,方程,算数,应用…能被计算得出的答案的问题,在顾闻希的脑中会自动搭建出框架,答案呼之欲出。   关于感情,准确说是关于秦稚,他足够了解,除了离婚,他们对彼此极度坦诚。   当然,这些也有源自他曾经无意识的自大,忽略秦稚的感受,所以才会让他和秦稚的婚姻在五年后,狼狈收场。   但在这段时间来,他开始用更多的方式去爱秦稚,用秦稚需要的方式。   所以,他真的不明白。   秦稚紧咬着的牙齿松开,发酸,颤声开口:“为什么取消了生日派对?”   他在等顾闻希的回答,却等来了一阵心悸。   “真真,呼气——”   顾闻希捉住他的手腕,动作强硬又温柔,像是在按压、安抚受惊的动物。   如果不是顾闻希开口,秦稚还没发现,自己的呼吸早已经乱得不成样。   “吸气——屏息——”   顾闻希的指腹感受着他的脉搏,“呼气——5、4、3……”   回到家,顾闻希在给他拿药,秦稚坐在沙发上,忍不住又开始掉眼泪。   他生不了顾闻希的气,他的身体更不允许他生气,好像,好像一切的情绪都必须要消失。   第一次,秦稚觉得自己好没用。   越想越难受,秦稚躲进了衣帽间深处的小柜子里,抱着双腿,呜呜哭起来。   顾闻希进来了。   他推开房门,酸苦的中药气息跟着他一起进来。   他端着托盘,玻璃杯的温水,冒着白雾热气的中药汁,还有已经从药板上取出的大大小小药片。   “真真?”   秦稚牙齿咬着膝盖,阻止自己发出声音,连哭声都停了。   顾闻希找遍了卧室,浴室,甚至去了趟书房和玩具室,再回来,拉开窗帘,然后去露台。   一路都在喊秦稚的名字。   最后,顾闻希在翻过一排又一排衣服,拉开不知道第几扇白色百叶窗柜门,找到了蜷缩在柜子里的秦稚。   “真真?”   顾闻希蹲下身,伸手慌忙去抱他,秦稚却将脸埋进了膝盖里,双手紧紧抱住自己,不让顾闻希将他抱出来。   “真真。”   秦稚闭着眼睛,好像这样就可以逃避很多事。   可是,秦稚的身体那么小,顾闻希的手臂那么长,那么结实,展臂将他从里边抱了出来。   顾闻希并没有将他带去其他地方。   似乎是发现,这个小柜子会让秦稚感到安全,只是将他抱了出来,坐在柜子边,让秦稚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真真——”   秦稚那张因伤心而褪去血色脸,淡淡又凄切的眼睛,让顾闻希不忍继续追问他,叹气,将秦稚抱进怀里,嘴唇抵着他的发顶,浅浅地吻他。   “躲起来,见不到你,我好着急。”   顾闻希揽着他单薄的身子,抚摸那瘦得仿佛要从皮肤钻出的背脊,滚烫的眼泪,将他的手背深深灼伤。   似乎是感受到了顾闻希的心疼。   秦稚缓缓抬起脸,那对总是天真的眸子,问了顾闻希一个残忍问题。   “为什么,我们总是在吵架?我们不是很相爱吗?”   未开灯的衣帽间,只有窗外乌云的颜色。   顾闻希盯着秦稚的脸,忽的笑了,他抵着他的额头,说:“我怎么觉得吵架是好事呢。”   秦稚垂下的眼睑,微微动了动,却没扬起来,在等顾闻希继续将他打动。   “真真,我们之间的确存在一切问题,我不愿骗你。”   秦稚刚忍住的眼泪,一瞬间落下。他别过脸,捂住了耳朵,说:“我不要听了。”   顾闻希没有着急,慢慢握住秦稚的手,将他重新抱住:“来。”   “真真,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吗?”   “因为26岁的顾闻希,以为自己能独自处理面对很多事,所以他总是擅作主张。就像今天,他以为真真更想要在学校……”   “不是的,”秦稚哭着打断他,“我更想陪你,给你过生日,我最想给你过生日了。”   顾闻希看着他,那双眼睛跟着泛起了水雾,喉咙鼓胀,嗯了声,抬手擦掉他的眼泪,说:“你看,这就是顾闻希不懂的地方。”   “总是以为,自己要给真真最好的,以为自己站在了真真这边考虑,实际上还是那个自大鬼。”   说着,顾闻希拿起秦稚软绵绵的手,握成拳头,放到自己胸口:“打他吧。”   秦稚的大眼睛里,是一层薄薄的泪光。   不知过了多久,秦稚展开手指,贴上顾闻希的胸口,感受掌心下热源和心脏跳动,说:“我好爱你,我舍不得。”   顾闻希的心在顷刻之间崩塌,陷入好软的深处,只有秦稚才能令他抵达的深处。   两个人再度拥抱在一起。   秦稚的脸贴在顾闻希的怀里,听见,头顶传来声音:“真真,谢谢你愿意同我吵架。”   “什么?”   秦稚不明白,仰起脸,眼里闪着疑惑的光。   从这个角度,他看见顾闻希坚毅的下颌,还有眼睑下闪动的泪。然后,顾闻希俯首,与他对视,并不作答,热烈温柔的视线压来,带来一个吻。   绵长的吻,穿透一切的真实。   深夜,江岸被雨后的蛾眉月照亮。游艇上亮着的彩灯,和天上被洗过的星子落在江面。   顾闻希的生日往后挪了一天。   小羊大人发话。   游艇上,顾闻希的三个助理拿到了这周的带薪休假,来帮忙让派对看上去更热闹些。   没办法,顾闻希的朋友的确不多。   在国外的好友没办法赶来,倒是可以折腾就在国内的傅礼。   傅礼说他老婆明天还要上学,这邀约也太临时了;顾闻希冷笑一声,说得像谁老婆不上学一样。   还是来了,乐清斐拉着秦稚就去钓鱼玩。   顾闻希和傅礼就在边上看着。   傅礼问起发生了什么,顾闻希一一道明。   傅礼听后问他:“生日这事你不告诉秦稚,是不是不想让他觉得,是因为他取消了生日,让他愧疚?”   顾闻希嗯了声。   傅礼摇摇头,说:“想太多了,他现在又不是25岁的秦稚。”   乐清斐钓到了一条鱼,转过头,跟傅礼挥了挥。傅礼笑着竖起大拇指,说斐斐真棒,然后继续对顾闻希说:“面对18岁的小朋友,直说是最了当的。”   顾闻希觉得他就是在炫耀,懒得理他。丢下一句,谁没把老婆18岁就娶回家似的,就准备走。   傅礼这时叫住了他。   “你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你们离婚的事也跟他说了?”   甲板上,顾闻希伫立,神色凝重,像是被黑夜囚困在了原地。   他看向秦稚。   秦稚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乐清斐给他做小饼干,好奇地看着乐清斐搓鱼饵,然后被桶里突然跳起来的鱼,吓了跳。   乐清斐一掌把鱼拍晕了,让他别怕,秦稚笑了起来。   然后,秦稚也看向他。   可能是想对他笑,或者是用眼神对他撒娇,可见到傅礼在,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像被风惊扰的水莲花。   顾闻希似乎坠入了一个梦里,呷了口酒。   再说吧。   他说。   灯光熄灭,秦稚双手捧着生日蛋糕,在众人齐唱的生日歌中,一步步朝着顾闻希走来。   他没有把蛋糕放下,就这么捧着,对顾闻希说:“许愿吧。”   甲板上有风,将两岸江城的夜色也揉皱,隔着跃动的火光,顾闻希看着秦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脸,闭眼,许愿。   黎明时分,游艇的人散了。   傅礼一只手抱着已经睡着的从不空军乐师傅,另只手拎着装满鱼的小桶,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顾闻希一眼。   顾闻希佯装不知,回船舱陪秦稚。   天气不是很好,有风,江面有些晃。   秦稚没等到顾闻希的怀抱,有些睡不着,见到他来,便伸出手要抱抱。   船舱里的帘都拉着,只剩头顶的一方小小天窗,霪雨霏霏,白茫茫的雾气布满了江城上空。   满室昏暗,顾闻希伏在秦稚身上,捧着他的脸,吻他。   两个人有些忍不住。   或许是天气,或许是身下有些颠簸的船只,还有秦稚柔软缠绵的手臂,抱着他脖颈,后背,顾闻希的背肌有些颤抖,沉沉地吻他。   最后,他翻身下来,从身后抱住秦稚,说睡吧。   秦稚是困的,刚顾闻希亲了他一次,本就没什么力气了,点点头,闭上眼睡去。   顾闻希躺在床上,左臂臂弯里睡着依偎着他的秦稚,右臂横在眼前,视线从手臂边缘擦过,望着头顶的那扇天窗,不知在想什么。   “闻希。”   秦稚闭着眼,忽然喊他。   “嗯?”   “你压着我头发了。”   顾闻希看了眼,现在秦稚的头没有离婚时那么长,没压着。他刚准备说话,秦稚又自顾自开口了。   “闻希,生日快乐。”   顾闻希笑了笑,放下手臂,轻轻抬起秦稚的脸,低头来吻他:“谢谢真真。”   良久,又说:“谢谢你回来陪我过生日。”   -   秦稚熬了夜,哪怕睡足了,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   在家休息了三天,顾闻希说带他去剪头发。   “嗯?”   秦稚正在梳头发,看了才到锁骨下边的头发,问:“很长吗?为什么要剪呀。”   顾闻希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梳子,说:“忘了?在船上你说我压着你头发了。”   秦稚说不记得了。   来了理发店,路易恰好外出,秦稚不大想让其他人帮他剪,正准备离开,路易回来了。   路易这次把头发染成了绿的。   见到秦稚,还是像之前那么热情,招呼他,问他是不是来做指甲。   秦稚摇头:“我来剪头发的。”   路易走过来,说他头发不长,然后翘着兰花指,拉起秦稚的手,说:“宝宝,做个指甲吧,这么漂亮的手,不做指甲可惜了。”   这时,他察觉到了来自秦稚身后男人的视线。   路易看过去,男人像是跟要跟天花板作对似的,不讲道理的高,衬衫西裤,英俊硬朗,只是在那副银边眼镜下的眼镜有些骇人,盯着他,活像他摸了他老婆似的。   路易笑笑:“帅哥,你也剪头发?”   随即,他察觉到自己拉着手、秦稚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   “怎么了真真?”   路易看着秦稚往后退了两小步,站在自己和那个西装男中间,用一点点不解,和很多惊讶的语气,问:“你不认识他?”   路易看了眼西装男,摇头:“不认识啊。”   秦稚又问:“路易,你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路易想了想,如实道:“你第一次在我这儿弄头发…四年。”   秦稚抿了抿唇,垂眼静默片刻,说:“这很没有道理。我们认识四年了,你为什么会不认识我的丈夫呢?”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钟教授,我们从前认识吗?”   江城多江,多山,秋日里雾气散不走,细雨稍歇,远处的山峦锋线也在白雾中朦胧不清。   秦稚和顾闻希坐在公园长椅上。   身后是被雨水洗过的金色银杏林,台阶下是江,退了水,露出巨大的浅灰色石头,等着日光。   而秦稚在等顾闻希开口。   顾闻希沉坐在椅子上,背微拱起,双臂支撑着膝盖,额前碎发失意地垂落,堪堪碰着眼镜边框。   他不敢看秦稚,害怕见到那双哀伤的眼睛和脆弱的心。   良久,他才吸了口气,慢吞吞道:“是,我从来没有陪你来过这里,甚至不知道你在这里有朋友。”   顾闻希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吞吞吐吐,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秦稚觉得好玩,多看了他一会儿,才哦了声。   顾闻希一时怔住。   落叶翻飞的树下,秦稚仰靠着椅背,表情闲适,发丝被风吹往脸颊,抬手将头发顺到一侧,用发卡轻轻别上,扭头对上顾闻希惊讶的视线。   “怎么啦?”他问。   而这句话该是顾闻希问才对,他说:“真真,你没有在生我的气吗?”   秦稚垂下眼睫,轻轻地说:“没有哦。”   “哥哥讲过会改的,而且一直在改,”秦稚又拂了把被吹乱的长发,“我都知道的。”   顾闻希的心,在此刻短暂又迅速地回到了他的胸腔。   他用害怕失去他的语气,低低地唤他:“真真。”   抬手将秦稚抱进怀里,“对不起,过去几年我太忙了,但我向你保证,之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真真,相信我。”   秦稚笑了起来,微微侧头,将脸颊贴上顾闻希宽大的肩膀,琉璃色瞳孔里是天空之下的金黄树叶,隐隐发亮,像首刚写完的诗。   “我相信你,闻希哥哥,你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秦稚仰头,亲他的下巴,“我好开心。”   顾闻希凝视着他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蜜一般,包裹住迟钝的男人,润泽他的心,更加毫无保留地爱他。   从这天起,顾闻希开始去了解秦稚在那两年里,更多的生活。   比当初为了挽留,而更加细致地了解,他常去的福利院,郊野公园,独立书屋……这些在他为了完成对赌协议,而忽略的真真。   可最后,所有的交点都是钟宜。   顾闻希看着福利院墙上,钟宜和秦稚一起包饺子的照片,内心忽然的沉默。   曾经在发现秦稚和钟宜交往甚密后,他就去调查过钟宜,几乎找不出任何缺点,一个家世优渥,事业有成的男人。   在顾闻希还为了秦稚住院费,去夜班工地打工时,钟宜就已经在纽约拥有了自己的私人心理诊所。   顾闻希从不嫉妒,除非那个人拥有秦稚。   他不善于处理这样的情绪,于是,荒唐地在遇见钟宜和秦稚逛超市的那天夜晚,敲开了秦稚的房门。   在下雨,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淋湿了些,镜片上挂着水珠。   门打开。   秦稚裹着一件黑色外套,站在门边。   大概是已经睡了,发丝微乱,外套是刚披上的,压住了很长一节长发。他右手捏着袖口,横在胸前,遮住了大片白皙的胸口,左手扶着门,就开了一点儿。   门外的光线,顺着那一掌宽落在秦稚脸上,映出他眼中的惊讶。   顾闻希抬脚,用脚尖将门抵开,往里踏了步。   这是他第一次来秦稚的家。   秦稚有了自己的家。   顾闻希想要进去看看,看看有没有他们从前家里的影子,看看他悄悄在秦稚行李箱里放的相框,有没有被摆出来,可又害怕看见另一个男人。   所以,他后退了一步。   退出了那间闭着灯的房间,站在光亮的走廊,抬起眼,望向至始至终都站在原地的秦稚。   怎么又瘦了。   暗淡的光也无法掩饰他的苍白,长睫毛压着,将不知是带着何种情绪的眸子,轻巧地藏了起来。   顾闻希的心在痛,好痛。   他想喊他,可那些字到了嘴边,却被一阵发紧的喉咙没收,涌上来的痛楚会让他脱口而出的话语更是狼狈。   顾闻希颤抖的手,覆在秦稚冷白的手背上,想碰碰他。   秦稚垂着眼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没有将手抽走,由着他握住,只是脚步未曾挪动半分,不肯去到他身边。   顾闻希朝前走了半步。   高大的身型将纤小的秦稚彻底遮住,没了光,秦稚愿意抬头看他,像是不再害怕顾闻希看见他的眼睛。   他也看不见顾闻希。   走廊的光只是勾勒出了顾闻希的轮廓,在黑色风衣边缘泛着融融的光,那么温暖,像顾闻希带着一身水汽靠近,却依旧灼热的呼吸。   顾闻希俯身来吻他。   顾闻希不太清楚秦稚有没有闭眼睛,只是在秦稚推开他前,又吻了一下。   然后,秦稚松开了揪着外套的手指,抵上顾闻希的胸口,似要将他推开。顾闻希像是等了许久,见状,握住了他的手腕,只一推,将人推进了屋,自己也跟着进来,将秦稚压在玄关的柜子上,毫无章法地吻他。   屋外的雨下大了。   顾闻希听见了走廊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不过很快就被他搅着秦稚唇齿的水声覆盖。   秦稚在他的吻下,小声嘤咛,两只手细细的被他单手捏住,推上头顶,另只手捧着他的脸,强迫他仰头,迎合自己的亲吻。   渐渐地,他感觉秦稚在融化。   身体好软地朝他贴近,两只手的指尖,慢慢落下,随着他得寸进尺的十指紧扣,回应他宽大的手掌。   他无从判断,这是秦稚喜欢这个吻,还是因为失去了力气,所以他停了下来,松开手,去看秦稚的眼睛。   秦稚的眼睛好湿。   像被他激吻过的嘴唇,在喘息,睫毛在发抖,朦胧而瑟缩地望着他,然后,秦稚的小脸在向他靠近——   走廊里传来电梯门开的声响。   在顾闻希以为秦稚踮起脚,准备来亲他的时候。   钟宜回来了。   那一瞬间,顾闻希的大脑天旋地转,双耳嗡鸣,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抽帧的胶片。   钟宜将秦稚搀扶回屋内。   灯光亮起,刺痛顾闻希的双眼,仓惶逃离。   而现在,他的眼睛同样被福利院的照片所刺痛。   拍摄时间是新年的某天,顾闻希记得,他只有大年初一在家,晚上就走了,原来秦稚是在这里过的年。   挺好的,至少不是一个人。   顾闻希的视线,落在秦稚的另一边,露出一只同样在包饺子的手,男人的手,不像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员。   他想要找人问问。   但就跟他刚进福利院,表明自己是秦稚的丈夫,想要了解秦稚过去几年里的事一样,工作人员对他并不友善。   从福利院离开,还没走远,他又听见了身后有人愤愤不平。   “你少说两句,真真都说过不喜欢你这么讲。”   “我看真真还不如就跟钟医生和…”   “你别说了!”   顾闻希回头看了眼,沉默片刻,坐上了车去学校接秦稚。   -   教室里,秦稚的桌上放着围巾和书包,看上去是已经收拾好了,准备走。   却不知道怎么的,秦稚还坐在椅子上。   他的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捏着耳朵,有些苦恼地看着围巾上的抽签纸条。   “真真,你怎么不开心呀?”   “对啊,考试前你还在说很想被抽到,去钟教授的研究室和诊所参观,怎么现在倒愁眉苦脸的。”   秦稚叹了口气,摇摇头。   同学笑了笑,安慰他几句,提醒他别忘记明晚的万圣节派对。   顾闻希给他发信息了。   秦稚背上小书包,拿上围巾,走出教室,被抽中的纸条捏在手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下到教学楼外,秦稚看见了顾闻希的背影。   顾闻希正在同一位教授说话,左手拎着帕丁顿熊保温杯,右手是盒抹茶奶油布丁,幼稚的小物件,丝毫没有影响他周身沉稳持重的气质。   比一旁的香樟树还要挺拔。   秦稚站在玻璃门旁,看了会儿,等到顾闻希同教授告别,过来抱他。   顾闻希停在三两步台阶下,伸出手,秦笑着扑进他的怀里,在腰间被搂住时,悄悄将纸条藏了起来。   回家路上,两个人似乎都有话说,却又默契地谁也没开口。   在接吻间隙对视,似乎有些奇怪。   秦稚就随口找了个话题:“刚刚你在和谁讲话呀?”   顾闻希抱着他,擦了手,给他撕开布丁,说是之前读书时的老师,说和他一样老接爱人下课。   秦稚心不在焉地点头。   他的确很想去参观钟宜教授的研究所和诊所,尤其是在上次咨询后,秦稚更是钦佩他的专业。   明明是第一次会面,很多事情,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讲起,但钟宜却总是能帮他理清思绪,并且在最后提出了最关键的建议:和你的丈夫聊一聊。   事实证明,这是对的。   他也想要成为像钟教授那么厉害的人,可是,闻希哥哥一直都不太喜欢钟教授。   这让秦稚疑惑。   从前顾闻希也不喜欢那些围在他身边打转的人,但也从来没有像钟宜一样,只要他提到名字,顾闻希都会瞬间警觉。   到现在,他们大一新生也没上几节钟宜的课,但堂堂课顾闻希都来。   坐在角落,盯着他,像只牧羊犬。   而自从他上学一样,和顾闻希的小吵架似乎就没停过,他不喜欢这样。   秦稚看着手中的纸条,将它丢进垃圾桶。   学校举办的万圣节派对,几乎半个学校的人都参加了,也只有半个学校的灯在工作。   秦稚穿着小羊泡芙连体衣,替顾闻希拿着牧羊杖,因为带着小羊手套,只能双手抱在怀里。   顾闻希微微弯腰,在为他检查小羊绒帽有没有戴歪,拨了拨小羊耳朵,说好了。   俩人站在通往礼堂的小路上,路灯一闪一闪。   秦稚有些害怕,张开胖乎乎的手臂,一头扎进牧羊犬的怀里。   顾闻希拿戴着一对犬立耳的脑袋,轻顶他一下:“陪着你呢,别怕,不会被吓到的。”   说着,他拧开牧羊杖,喂了颗糖给他。   牧羊杖里是空心的,装着糖果,秦稚怕被抢光了,要自己留一点吃。   秦稚从来没参加过这样盛大的派对   上次不算,是顾闻希和傅礼哄他和清斐呢,怀疑就连那鱼,都是他们派人下去放的。   糖果,零食和饮料好多,但小羊没有手,拿不起来,只能靠顾闻希喂。   怕他吃积食,顾闻希只准他咬一口,剩下就自己吃了。   “那个那个。”秦稚用小圆手拍拍顾闻希,“爆米花,我要吃热热的。”   顾闻希去给他拿。   这时,班长找到了他,说是要登记去研究所参观的人员信息,但是查到秦稚有两个手机号,就问他以哪个为准。   “嗯?”   秦稚歪了下头,白色小羊帽的耳朵跟着一起歪了下去,问:“两个手机号?哦,有一个是我老公的。”   班长摇头,说不是紧急联系人的号码。   场内有些吵,巴斯光年带着小羊去了安静些的地方,打开手机,给他看学校发给他的信息。   “你看,这是两个手机号码,都是登记在你名下的。你现在在用哪个?”   秦稚愣住。   他在之前想要找回从前的社交账号时,顾闻希帮他弄,但因为收不到验证码而放弃,难道是这个手机号?   秦稚摸兜兜,找本子,却只摸到了圆鼓鼓的棉花,就拜托班长把手机号码发给他一份。   巴斯光年说好,又说起参观的事。   秦稚有些抱歉地打断了他,说:“对不起班长,这次参观我可能没办法去了,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啊?为什么啊?”   秦稚正准备开口,顾闻希拿着爆米花找了过来,走近,看了眼班长手机上的资料表,问:“做什么呢。”   “没…”   “哦,是下周参观钟教授的研究室和诊所,真真说他不想参加了。”   秦稚眨眨眼,缓缓扭头看向班长。   渐渐地,班长从秦稚睁圆的眼睛里反应过来。只见,他慢吞吞举起一只手,喊了句巴斯光年的经典台词,就发射走了。   留下一地狼藉。   秦稚抿着唇,低头,睫毛局促地低垂,不敢看面前的男人。   这时,一粒爆米花喂进了他的嘴里。   “趁热吃。”   顾闻希说着,揽住了他肩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陪他继续逛了起来。   终于,在秦稚不喜欢这样的沉默后,拉着顾闻希,去到了露台。   顾闻希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是配合着小羊的脚步,往外走。甚至因为小羊没有手,只能抱着他的手臂,还主动地握住了小羊,自愿被带走。   露台上,人不少。   秦稚和他找了处边边的位置,半人高的围墙,到顾闻希的胯骨那儿。   秦稚在围墙上趴了会儿,转过来,看向在等他说话的顾闻希,说:“嗯,我抽中那个只有好学生和幸运儿,才能参观的名额了。”   他的呼吸有些乱,看着顾闻希的眼神坚定,像是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   然而,顾闻希只是又喂了他一颗爆米花,说:“我知道。”   咩?   秦稚怔住。   顾闻希用左手触碰秦稚的脸,将那缕从帽子里钻出的发丝,轻轻塞回去,说:“你前天被水溅湿了鞋我都知道,这件事能瞒住我吗?”   怪不得,洗手池的水压有问题很久了,结果昨天忽然就修好了。   秦稚低头想着,又望向顾闻希:“那你怎么没来和我吵架呢?”   此话一出,顾闻希先笑了。   他拿着爆米花,侧过身,半倚在围墙旁。算昏暗的光线下,似笑非笑的神情让秦稚捉摸不定。   “我在等你自己做决定。”   顾闻希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似乎方才拉远距离,就是为了刚好的观察,站在光里的秦稚的表情。   “真真,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是——”   顾闻希拖长了尾音,秦稚的心又紧张起来。   “如果你为了考虑我的心情,而放弃,我的确会开心,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秦稚睫毛颤了颤,傻傻地看着顾闻希。   顾闻希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望向他的目光,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漆黑。   “真真,我害怕失去你,比七年前的我更害怕。但现在的真真比从前都要快乐,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   顾闻希抬步走近,捧起秦稚的脸,“比你让我快乐更喜欢。”   “所以真真,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秦稚的眼睛瞬间被一层水雾包裹,他张开手臂,轻轻依偎进顾闻希的怀抱,将脸轻轻地靠上他的胸膛。   “我也是。”   秦稚小声啜泣,“比起去什么参观,我更想你能开心,更想我们不吵架。所以我才骗你的,呜呜——”   “但好像,这样让我也变成了自大狂,觉得自己不讲真话,就能够解决,没有想过你会这么理解我。”   秦稚在顾闻希怀里蹭掉了脸上的眼泪,带着浓浓的鼻音,认真道:“我也要改变,像闻希哥哥一样。”   “改变好了,我们就没有秘密,就不会吵架了。”   顾闻希抬手抱住他,低头,隔着小羊帽子吻向他的发顶,嗯了声:“这样不就很好吗?”   秦稚从他怀里出来,眼眶好红,双手捂住胸口,说:“闻希想要真真开心,”   小羊圆手放上顾闻希的胸膛,   “真真想要闻希开心,那就没有人会不开心了。”   顾闻希笑起来,抱起他,亲他被浸湿过的嘴唇,舔舐掉上边的所有眼泪。然后,抱着小羊圆球转了一圈,秦稚破涕而笑,小声的尖叫。   停下来,秦稚双眸眩晕,被顾闻希深深吻住,仿佛踩着云朵,在梦里。   “闻希哥哥,我好爱你。”   “嗯,爱哭鼻子的小羊,我更爱你。”   -   参观日,顾闻希将秦稚送到江大研究所门口。   一共三个人,秦稚是到得最早的。   顾闻希检查了书包里的东西,叮嘱他,在外边吃饭必须要用自己的餐具。   秦稚点点头,踮脚抱住顾闻希的脖颈,亲他的脸,小声地撒娇:“知道啦,我会听话的,还会给你拍很多照片哦。”   来人了,钟宜来了。   秦稚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顾闻希却搂过他,又重重亲了下他的脸颊。   回到家,顾闻希坐立难安,出门遛狗。   相比起从前,总是想要避开钟宜,现在他更想和钟宜聊聊,问他和秦稚到底事怎么回事。   离婚的两年里,他问过秦稚很多次,他和钟宜的关系,秦稚第一次承认了,点头,嗯了声,之后两年里也从未否认过。   包括两个人的频繁见面,几乎每个周末和节假日都在一块儿,除了谈恋爱,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可是,现在看来疑点太多。   “汪!”   Vincent见他停在原地出神,不算客气地喊了他一声。   顾闻希跟上去,看着Vincent叼起塑料瓶,走到垃圾桶旁扔了,就差没学会认字进行垃圾分类的狗。   这么聪明的狗。   陪伴秦稚两年的抚慰犬,能够判断出秦稚哪怕只是轻微的情绪波动,却从未正确识别过主人性兴奋,因为从未有过。   钟宜和秦稚保持的距离,远比他当初失去秦稚时更远,当然顾闻希能捕捉到,当他和秦稚亲密时,钟宜无处可藏的目光,这很正常,没什么男人能不嫉妒他。   包括那天在福利院,他听到的话……   顾闻希起身,叫上Vincent去接秦稚,准备找钟宜问个明白。   傍晚下了雨。   其他同学和助理先一批走了,秦稚和钟宜在研究所的凉亭里,等摆渡车来接他们。   秦稚和他站得有些远。   钟宜其实待人挺有距离感的,哪怕他们有过一次面谈。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钟宜对他似乎比其他同学更加客气。但是,秦稚有时候又会奇怪,感觉钟宜和他很熟悉。   这大概是错觉,就像觉得自己是老师最喜欢的那个学生。   可今天的参观又一次加深了这样的感觉,还有闻希至始至终对钟宜的态度,这才是最重要的。   “阿嚏——!”   秦稚打了个喷嚏。   钟宜握着他的手臂,将他往里边稍稍拉些:“别吹到风。”他提醒道。   “……谢谢。”   钟宜看了他一眼,视线停留在他那被雨水洇湿后背的的针织外套,过了会儿,移开视线,继续望着摆渡车可能会来的方向。   接着,秦稚忽然开口:“钟教授,我们从前认识吗?”   凉亭外的天很亮,钟宜的脸正对着,将那刹那间凝固的神色尽数照亮,身型微晃,但又很快站定。   秦稚:“我失忆了,过去七年的记忆都没有。”   钟宜抬腕看表:“很抱歉听说你失忆的事,但向陌生人询问无法求证的答案是一件冒险的事,我的建议和上次一样,和你的相信的人、比如你的丈夫聊一聊。”   说完,钟宜拿出手机,询问助理摆渡车什么时候能来。   是啊,为什么我不问闻希哥哥呢?   秦稚有些恍惚。   雨下得急,奢侈品鞋子不防水,早湿了,此时水已经浸到脚趾,寒气窜上来,秦稚有些站不稳地往后退了两步。   钟宜再度伸手扶住了他。   他再度看向秦稚湿掉的歪头,皱起眉,脱下自己的制服递给秦稚,让他换上。   秦稚在观察他的表情。   不等他伸手接,顾闻希的助理忽然跑来,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抱着秦稚的衣服。   这边研究所有几个保密项目,哪怕是研究所内部人员的车辆也不准出入,助理报出顾闻希的名字也还得等电话通报和检查。   干脆就自己先跑来送衣服了。   助理不动声色地拂开钟宜的手,背对着他,隔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钟宜转过身去,好让助理帮秦稚换衣服。   秦稚早早就撑不住了,跟一整天的外出行程,对他而言还是太过繁重,身体根本无法支撑。此时,纤弱身体抖得厉害,脸更是煞白,嘴唇毫无血色,可怜得像随时会晕倒在地。   一助为顾闻希工作多年,当年秦稚在家中晕倒,就是她把人送去医院。   她对秦稚此刻反应太过熟悉,赶紧打电话叫车开进来,硬闯都得立马进来!出事了让老板去抗。   挂了电话,她将秦稚扶到一旁,尽量离钟宜远些。   老板已经在路上,随时可能会到。此时三个主人公都在,她可不想让去年酒会的事再度上演。   车还没停稳,司机就冲了下来,护送秦稚上车。   秦稚坐进已经打上暖气的后座,身体稍稍放松,脱力地斜倚在椅背上,心脏一阵绞痛。   车门没关,又多了一把伞挤进来,而后是顾闻希的声音。   “真真!”   秦稚忽然有些想哭,用微弱的气声喊他:“哥哥…”   顾闻希摸他的额头,后背和脉搏,最后看见那湿透的鞋子,蹲下身,将他湿掉的鞋袜全都脱掉。   秦稚忽然看见了Vincent.   暴雨天模糊了狗狗的嗅觉,Vincent没有看见在车里的他,直直地、兴奋地朝着凉亭里的钟宜跑去。   “真真?”   顾闻希蹲在车门旁,整个人都湿透了,他注意到了秦稚的不对劲。   顺着秦稚的目光看去,顾闻希看见Vincent正围在钟宜身旁撒娇,打滚,不停摇着尾巴,就像见到了阔别多日的另一个主人。   顾闻希脸色骤变:“Vincent!”   Vincent停下动作,循声看来,见到了被众人包围的秦稚。   “汪——!”   它立即回到秦稚身旁。   秦稚看着蹭着他腿的狗,视线越过人群缝隙,望向僵立原地的钟宜,最后是顾闻希。   顾闻希低头,不敢看他。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幻听;幻视;崩溃;   这是一次巨大的秋季暴雨,天忽然暗下,狂风肆掠,不远处的树枝被吹得东倒西斜,得不到片刻喘息。   车队往医院开。   助理带着失落自责的白色牧羊犬,坐在后车,无意间,她瞥见有人在跟,是钟宜的车。   仿佛往事重演。   去年,顾闻希生日前夕与傅氏、美国HB集团,联手在京港拿下当时全球瞩目的合约,于是提议举办庆功宴。   三人的助理一同负责庆功宴的各项事宜,宾客邀请名单,则是各自负责。   所以当助理看见秦稚出现在酒会现场,才会那么惊讶,后来才知道秦稚是裴行的伴侣邀请来的,大概是不知道二人离婚的事。   而秦稚似乎也不知道顾闻希在,二人隔着香槟塔对上视线时,皆是一怔。   助理舒了口气,紧接着就看见钟宜出现在秦稚身旁,顾闻希在一瞬间捏碎了手中的香槟杯。   在那晚后,回到江城的顾闻希一周没来公司,积下的工作几乎将整个CEO办公室淹没。   助理不想再经历一次,只求钟宜别再跟着进医院。   到了医院,等候在大门的医护立即将秦稚送进病房,检查,给药,有条不紊地进行。   顾闻希跟在一旁,待秦稚在病床睡下后,才走到他身边,去牵他的手。   秦稚正在退烧,不舒服。清丽漂亮的脸孔苍白脆弱,薄唇紧闭,小牙齿在微微发颤,汗珠从额头渗出,还有那小巧挺翘的鼻尖,像荷叶上的露珠,可怜得像是要滚落。   他费力地用指尖摩挲着顾闻希的手掌,想说话。   顾闻希知道,拿干毛巾一点点轻柔擦拭他脸上的汗,然去吻他。   “我知道,我知道真真难受。”   顾闻希擦着他的脖颈,锁骨,和剧烈呼吸却依旧起伏得过于单薄的胸膛,抱住他,将秦稚鼻间的输氧管别得更稳些。   “一会儿就好了,乖,一会儿就好了。”   秦稚的长睫毛向上颤了颤,睁开那双水盈盈,像是在雾里的眸子,看他。   顾闻希的心被猛地击中。   真真此刻的泪水,是因为病痛还是因为其他。   “闻希…”   秦稚很轻地唤了他一声,惹人怜爱的。   而后,他不敌药效,眼里的亮光被睫毛再次掩住,闭眼睡去。   病房里的灯大都熄了,只留下墙角夜灯,还有床头仪器的屏幕光。   秦稚仰躺在病床上,脸笼罩在幽蓝光线下,孤独无助,薄薄的身体几乎是陷进被褥之中,头倾向一边,细而柔美的发丝如溪流般斜斜淌过,是那样安静。   任何一个在此时见到秦稚的人,内心都会被无法抗拒的爱怜充满。   会在一瞬间生出想要照顾他,保护他的强烈欲望。   顾闻希握住他的手,低头,将他的手捂在胸口,抱在怀中,似乎这样就没人能够从他的身边抢走秦稚。   自己才是那个唯一能保护秦稚的人。   他已经知道自己从前,做了多少错事,他会改,他会学会用秦稚需要的方式去爱他,但他不能让秦稚再一次离开他。   可是在梦里,他又一次失败了。   大概是见到了秦稚和钟宜站在一起,他梦见了在京港酒会的夜晚。   那个他在陌生城市见到秦稚的夜晚。   酒会是裴行提议办的,说前前后后忙了这么久,总该庆祝一下,顺便给他过生日。   顾闻希摇头,他来京港有一段时间了,很想秦稚,现在就想回江城,哪怕只是远远见上一面也好。   可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安排在江城跟着秦稚的人就发来消息,说秦稚和钟宜去机场了。   顾闻希当即愣住。   他让人去查,可最后却在酒会现场,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宴会厅宽敞明亮,觥筹交错,空气里是玫瑰花和甜点的香气。一支管弦乐队,正在二楼乐廊演奏悠长的音乐。   顾闻希记得这首曲子,秦稚留在家里的东西里,有许多古典乐唱片。   他每张都拿出来,一一听过。   那时他也意识到自了己对秦稚的变化一无所知,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听古典乐,甚至会收藏唱片。   正在出神,他听见不远处的人响起些许骚动。   与突发争执或摩擦不同,是带着荷尔蒙的悸动,像陡然涨水的江面,在平静水面下的微微鼓胀,翻涌。   顾闻希心跳有预兆地暂停,望过去,见到了秦稚。   比起伫立在他们之间的那座香槟塔,秦稚其实更像,众人围着他,看着他,却不敢靠近。   秦稚站在灯光下,耳际上的珍珠耳坠在光中闪亮,流光溢彩,所有人却依旧只是将目光放在他的脸上,刻不容缓,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顾闻希也是。   顾闻希看着他纤小的身体,裹在那件宽松柔软的白色毛衣下,脖颈修长,不需要钻石去装饰,更害怕会冻伤他贴着胸骨的雪白皮肤。   镜片后,那双漆黑的眼睛抬起,与秦稚四目相对。   香槟塔折射出温柔的光斑,随着杯中酒液的轻晃,在秦稚脸颊上漾开,仿佛被风吹开的涟漪。   秦稚的眼睛却没有被风吹动,只是安静地望着顾闻希,那样深。   足以让顾闻希误会。   ——他们上一次面对面的见面,还是半年前的情人节。   顾闻希按捺不住地朝着秦稚走去,就像平静的水面,开始沸腾。   然后,钟宜来到了秦稚身旁,将手中的披肩交给他。   秦稚的目光被打断,落向那条浅黄色披肩,似乎是说了谢谢,接过,拢上肩膀。   这让顾闻希受伤,他手中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   周围传来一小阵的惊呼。   助理立即上前,按住了他在流血的手。顾闻希的手去年才伤过,同样的右手掌心,只是这次伤口虽不深,却多,不少碎片都陷进了肉里。   医护在处理,顾闻希面无表情,扭头望向宴会厅内,想看看秦稚有没有在看他。   秦稚在跟苏愿说话。   也是,苏愿和裴行好不容易回一次国,二人许久未见,这次大概也是苏愿邀请他来了。   不知道自己在,所以才来的。   顾闻希低下头,无法避免地继续想,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参加聚会的秦稚,也开始喜欢这样的场合,愿意参加,是因为钟宜吗?   他想问问,可最后又想起上次情人节见面的失败。   秦稚为了不见他,走进车流,差点被车撞死;被他带回家后甚至站上了阳台,想要跳下去。   顾闻希收起了那点可怜又自私的想法。   秦稚根本就不想见到他。   在手被包扎好绷带后,顾闻希拿上西服外套,离开了宴会厅。   “对呀,好久都……真真,你怎么哭了?”   回到酒店,顾闻希快速洗了个澡。   他开始处理工作,只有这样才不会去想秦稚,不会去想在京港的秦稚和钟宜,今夜会住在哪家酒店。   他还是自虐地在想。   手攥得紧,又有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流。   顾闻希没叫伫立,自己下楼买药,其实是想去找秦稚。   但偌大的京港,无处可寻,找到了又能做什么呢?把人又关一次,然后,逼得他再次跳楼吗?   柜台前,顾闻希抽出钞票,说不用找。   他走出药店,拧开酒精,倒在伤口上又消了毒,撕开纱布重新缠上。   京港的十月末,已经快下雪了。   夜雨袭来,就连顾闻希都觉得这雨过分冰凉,然后,秦稚就这么站在树下。   没有伞,湿掉的外套敞开,被风吹得衣袂翻飞,长发凌乱,两只手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被冻得在树下瑟瑟发抖。   顾闻希怔了瞬。   正在从药店开车回酒店的司机,同样发现了秦稚,没等顾闻希发话就停了车。   后门车门被猛地推开,顾闻希拿伞,却在撑开后,将腿僵在原地。   他脱下大衣,留在车上,让司机去接秦稚,叮嘱要先把湿了外套脱了,然后开车送他回去。   这个时间的京港街道依旧繁华。   顾闻希不敢赌,害怕又因为自己的出现,让秦稚跑上马路,更害怕自己拉不住他。   他撑着伞,站在路边,看着司机将车停在秦稚身旁。   视线被遮挡,顾闻希朝前疾走了几步,然后看见秦稚一把扔掉了司机手里的伞,昂起头,忽然大哭了起来。   隔得好远,听不见秦稚的声音,顾闻希的心却被他哭得碎掉,眼眶发热。   他从来没见过秦稚哭得这么伤心,天崩地裂,仿佛总是沐浴在神圣金光下的雪山骤然雪崩。   “真真!”   他不顾来往车辆的鸣笛,朝着对面跑去。   一辆车从他眼前开过,停下,钟宜来接秦稚了。   此时的秦稚还在不停地哭,双腿明明已经站不稳,却在不停地跺脚,情绪崩溃,手里的塑料袋被他撕碎,东西掉了一地。   秦稚在哭,在喊:“为什么你不来…为什么…”   钟宜熟练地、迅速往他嘴里塞了片药,按住秦稚下巴,不准他吐出来。十秒后,他松开手,将秦稚放进车里,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驱车离开。   一切发生得太快,像是在与死神争分夺秒。   顾闻希看着车辆消失在道路尽头。   吵架了,秦稚离家出走,在怪钟宜没来接他。   顾闻希怒不可遏,当即开车跟了上去,找不到人,让傅礼去查,最后查到了他们购买了明早的航班。   顾闻希却看见二人已经和好了。   在机场,秦稚戴着口罩,安静、乖巧地待在钟宜身旁。   担心,还是担心。   回到江城,顾闻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秦稚的公寓找他。   秦稚不能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   可他在楼下,在楼上,等了许久,都没有见到秦稚,走廊寂静,或许是和钟宜住在一起了。   顾闻希沉默离开。   那个傍晚的雨停了,西边的天露出一丝金色的微光,将云朵的边缘照得温暖,秋天也像春天。   下车,顾闻希踏上石阶,听见了烧烤摊的张姨的声音。   “呐,真真啊,你家闻希回来了。”   石阶上有波浪似的纹路,些许积水,黑色皮鞋迟疑地、重重地停下。   顾闻希转身,视线扫过黄桷树和深蓝雨棚,见到了秦稚。   雨棚下,秦稚坐在红色小矮凳上,双腿并拢,小手抱着瓶酒揣在怀里;怕冷,戴着很厚的粉色小兔绒帽,耳朵两边连着围巾那种,脸埋里边,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在看他。   *   顾闻希从梦里醒来。   病房外的天微微发亮,顾闻希洗了把脸,打热水回到床边给秦稚擦拭身体。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秦稚醒了会儿。   “闻希…”   秦稚小声地喊他,握着他的手指,不让他走。   顾闻希让医生稍等,俯下身来抱秦稚,低声哄他:“没走呢,哪儿都不去,真真睁开眼就能见到我,睡吧。”   他跟着医生在病房的会客厅聊了秦稚的身体状况。   医生走后,助理进来跟他说了句话。   “钟教授还在外边。”   顾闻希推开门,坐在长椅上的钟宜看了过来,身上还穿着昨天研究所那件黑色夹克,有些刻板的稳重。   看得出来,钟宜有话想说。   顾闻希松开握住门把的手。   钟宜会意,起身走进病房,保持距离地没往里间走,停在门边,远远地看了眼秦稚。   两个人在会客厅坐下,隔得极远。   钟宜不知该从何说起,更不知道是否应该说,但秦稚今天已经开口问过他。   以秦稚的性格,如果不是确定的事情,不会主动开口,会担心给人造成困扰,一定是疑心许久,且有了证据。   这时,助理端着给秦稚准备的水果进来。   秦稚每回生病胃口都不好,也吃不下其他东西,前几天都只能勉强喝粥,喜欢吃朋友送的果酱配吐司片,还有水果。   顾闻希叫住了助理,洗了手,拿刀将水果改得更小块。   钟宜看着顾闻希拿刀的右手,忽然觉得,可以从去年京港的酒会说起。   秦稚很想顾闻希,很想很想,想要见他。   但那时的秦稚已经分不清真实和幻觉,现实和梦境。症状持续很久了,从他们离婚后的第四个月——顾闻希生日那晚。   临近顾闻希生日,秦稚状态非常非常差,持续一周的失眠,无法进食,形同枯槁,瘦骨支离。   带回家的精神医疗犬,让他更想顾闻希。   钟宜提议,可以为顾闻希庆生。   秦稚躺在客厅的地毯上,无神的双眼愣愣望向落地窗外,终于,他坐起身同意了出门。   他们去到秦稚和顾闻希小时候住过的村镇,买了早就无人光顾的蛋糕,又去了超市。   秦稚说,顾闻希的生日要喝豆奶。   阅读障碍发作时,秦稚很难集中注意力,甚至手脚发麻,好像那些字会动,是咬人的黑色蚂蚁,会从指尖一路钻进了他衣袖,啃噬他的皮肤,肩膀,后背那些他挠不到的地方,很痒。   他站在货架前,努力地挑选,哪怕那些豆奶看上去没什么区别。   回家,钟宜将食材处理好,只交给他一些简单的工作,比如照顾一锅顾闻希会喜欢喝的汤。   秦稚终于吃了食物,不再靠营养剂维持生命体征。   还洗了澡,穿上那件黑色外套,继续在客厅的地毯躺下,侧着脸,纤细修长的脖颈绷紧,固执地看着落地窗外。   不远处,璞淳集团的LOGO亮起了灯,秦稚很容易就能看到。   秦稚喜欢这间公寓,喜欢躺在客厅,在这里就能见到顾闻希,只要知道顾闻希在那些黑色玻璃幕墙后,对他而言就足够。   钟宜见他穿上了那件黑色外套,便自己带着刚到家的狗下楼了。   那件黑色外套是顾闻希的,秦稚怕被发现,只拿了这一件。他每次穿都很珍惜,会洗干净头发和身体,然后抱着衣服待在被窝里,什么都不做。   这样就可以少洗一次衣服,顾闻希的味道就可以留得更久些。   钟宜忘记拿东西,拜托工作人员照看狗,折返上楼,碰见了顾闻希。   顾闻希走了。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从那天起秦稚就开始出现幻听和幻视。   调整用药,钟宜告诉他不能回应幻听,不能被幻觉影响,不要去找出现在马路上,窗台边和湖中心的顾闻希,无视他,继续做自己在做的事。   可秦稚坚持,很确定。   说看见顾闻希在跟他讲话,说很想他爱他;说顾闻希每天都来楼下看他,就站在路灯下边看他;说顾闻希来家门口找他了,还给他买了小羊玩具。   后来,秦稚又将这些全部推翻。   说顾闻希根本不爱他,不会来看他,也不会给他买小羊玩具……现实和幻觉的界限,对秦稚愈发模糊。   他每见一次顾闻希,就淡化一寸。   所以钟宜提议,让他住院治疗。   秦稚拒绝了,他穿着顾闻希的外套,抱着腿,靠坐在落地窗边望着璞淳集团的大楼,说:“闻希会知道的,他会担心的。”   然而,情况总是反复。   秦稚有时又会哭着找手机,想要给顾闻希打电话,说:“你让我告诉他呀,闻希知道我生病了,一定会来看我的,他会心疼我的,他会重新爱我的…”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情人节。   秦稚和顾闻希单独在一起。   第三天的时候,秦稚给他打了电话,声音闷闷的,应该是躲在被窝里,但语气好欢快,像准备往天空飞去的小鸟,好雀跃。   “钟医生,我觉得我的病好啦!我这几天都没有吃药,但是我一点事都没有,没有觉得胸口痛,背痛;我每天能吃很多东西,我把闻希做的饭菜全部都吃光了;我也没有动不了,每天精神都好得不得了…钟医生我痊愈了,对吗?这个病,并没有很难,我现在就好了,我现在可以和闻希在一起了吗?可以了吗?是不是可以了?”   钟宜站在窗边,握着手机,却像是握着一把谋杀小鸟的斧头,欲言又止。   他让秦稚尽快回来,需要调整用药。   秦稚不开心了,当即就把电话挂断,说他就是好了,才不要吃药。   第二天,钟宜又接到了秦稚的电话。   昨天那只要冲上云霄的小鸟不见了,只剩下孱弱的,无力的,仿佛从未幻想过飞翔的雏鸟。   “钟医生,我的病…不是好了吗?”   秦稚用了很多力气,才问出这句话,然后得到了钟宜轻巧又残忍的回答。   “真真,或许是我误诊,但这很常见。”   “我,没有好吗?”   “对不起真真,没有,你需要现在回来吃药。”   电话被秦稚挂断,直觉告诉他,秦稚无法接受,可能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但如果是和顾闻希在一起,或许不会,秦稚总是用塑料袋,不用刀,就是害怕在身体留下伤口让顾闻希担心。   稍晚,顾闻希将秦稚送回家。   钟宜看着顾闻希红起的眼眶,猜到了秦稚在接完电话后,可能发生的事。   那天之后,顾闻希就没来找过秦稚。   用了新药,秦稚的状态先是稳定的一段时间,但随后是更猛烈的反扑,因为他的幻觉也消失了,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他都见不到顾闻希。   秦稚无法接受。   秦稚一直在期待和顾闻希的见面,只要郁期结束,就会将自己打扮漂亮,顾闻希喜欢亲吻他的头发,他就会在木梳上喷香水,一遍遍梳他的长发。   他在乎自己的外貌,不会留下伤口,所以厨房的刀具从没锁过。   而现在,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秦稚在生日那天又戴上了那对珍珠耳环,是顾闻希在结婚两周年送给他的,他记得当时顾闻希亲吻了他的耳垂,说他戴着很漂亮,所以他很喜欢这对耳环。   好像只要戴上,顾闻希就会爱他。   他穿了新衣服,换了好几个发型都不满意,最后还是任由长发披着,在楼下等顾闻希来找他。   可是没有。   一整个夏天,顾闻希都没有来找他。   所以,秦稚拿起了厨房没有上锁的刀,Vincent扑下那把刀。   但秦稚还是开始枯死。   钟宜看在躺在落地窗前的秦稚,忽然地想,当初的顾闻希是不是就是见到了这样的秦稚,所以才会决定签下离婚协议。   钟宜同意带他去找顾闻希,但有条件——   “我知道,不能去打扰闻希。”   秦稚站在灯光下,双手捏在身前,脸颊上闪过那抹好久没有出现的羞涩,垂下眼,睫毛都在发光,轻轻地说:“闻希会来找我的,他好久没见我了,会想我的。”   秦稚抱着亲手给顾闻希准备的生日礼物,满怀期待,坐上了去京港的飞机。   于是,在顾闻希只是遥遥看了他一眼,便离开后,秦稚的情绪崩溃了。   但顾闻希受伤流血这件事情,压过他的崩溃,他主动地吃了药,抖着手,流着泪,不停地喃喃自语:“闻希受伤了,闻希受伤了,闻希受伤了…”   然后秦稚逃走了。   在已经开始下雨的夜晚,独自逃走,想要去找顾闻希。   钟宜要到了顾闻希的酒店地址,秦稚不在,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秦稚去给顾闻希买药了。   钟宜驱车赶到最近的药店,果然在附近见到了秦稚,秦稚买了药,准备走回酒店去找顾闻希。   他在雨里走了好久,走到浑身湿透,仿佛浸泡的海水之中,可真正将他淹没的,却是顾闻希派来的司机。   顾闻希不愿见他。   “你不想见我吗?为什么,为什么不来见我…可是我很想你,我好想你,你为什么不想见我…见我嘛,见我嘛…生日礼物,你见我嘛…”   秦稚的情绪彻底崩溃。   回到江城,那支在京港用过的镇静剂似乎一直在起效,秦稚没有吵,没有闹,没有想要自杀,乖乖吃药,吃饭睡觉,下楼遛狗。   秦稚很聪明。   钟宜知道秦稚看出来,他想把他送去医院强制住院,所以一直在装乖。   秦稚给自己构建了一个童话世界。   钟宜和生病是恶龙,把真真公主抓走了,真真公主要打败恶龙,逃出监牢,回到顾闻希身边。   所以在那个天晴的傍晚,秦稚逃走了。他去找顾闻希,想和顾闻希私奔。   只是,如果是公主和王子,他们的幸福结局不会是私奔。   秦稚失败了,接受了他的住院提议,他们买了去往瑞士的机票,准备在疗愈院长期治疗。   但在出发那天,顾闻希来找他了。   就说了几句话,其实顾闻希什么都不用说,只是站在秦稚面前,他就不想走了。   下着雪的夜晚,秦稚流了好多眼泪,然后笑着对钟宜说:“闻希他是爱我的。”   说完,他愣住,嘴角的笑意消失,抓住钟宜的手:“不是幻觉对吗?真的是闻希来找我了,他不想我走,对吗?”   钟宜说是,肯定了秦稚,却不知道这场无法得解的爱情,该如何收场。   然后,秦稚失忆了。   而现在,秦稚即将发现那些消失的、痛苦的记忆,所以钟宜犹豫,该不该告诉顾闻希。   而顾闻希开门见山。   “你和他曾经是什么关系。”   顾闻希低着头,正在将草莓分切块,语气平淡:“离婚的时候我问过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他不说话;离婚后,我问他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他点头;问他是不是喜欢你,他又不说话了。”   他小心地将草莓放好,拿起梨子,握着刀,继续分切,“他现在不记得,所以我问你。”   “没有。”   钟宜答得干脆,“我和秦稚从来不是在交往的关系。”   顾闻希缓缓抬头,眼神冷得像冰,继续问:“但你明知道我误解了你们的关系,从来没想过解释。”   “所以,在掩饰什么?”   钟宜沉默片刻,答非所问:“我不是你的敌人。”   这个用词很奇怪。   顾闻希放下刀,助理递来擦手的毛巾,端走水果,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顾闻希:“那谁是我的敌人?”   钟宜不打算开口。   二人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崔泽]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真真,我的真真。   “抱歉,有急事先走一步。”   钟宜眉心紧拧,起身,只在病房卧室门口稍作停留,看了看秦稚,便快步离开。   紧接着,助理进来了。   “老板,刚刚接到消息——”   “我知道,”顾闻希放下手机,“崔泽给我打了电话。”   崔振明去世了。   顾闻希沉默片刻:“去查一下,钟宜和崔家有什么关系。”   病房的百叶窗半合,有风,光线似乎在呼吸,吹拂在秦稚脸孔上,就像笼了层薄纱。   顾闻希停在门边,远远看他。   看不真切,又不敢走近。   顾闻希去拉开了些帘子,晨曦和树影一起进来,摇曳着落在秦稚身盖的天蓝色被褥上,好似在水中。   沉浮,起落,一路逐流远去。   顾闻希去到他身旁坐下,视线从秦稚熟睡的脸,移向搭在床边的手,纤细柔弱,针管和胶带如此突兀又狰狞,轻轻握住,害怕弄疼他。   真真,我的真真。   -   秦稚醒了。   长长的睫毛像在说话,往上扬扬,刚睁开的眼睛也很亮,点点光,他看见顾闻希在,下意识地笑了起来,甜甜地喊他。   “哥哥…”   顾闻希注视着他,抬手,抚向他的额头,低低嗯了声:“再睡会儿。”   秦稚点头,闭了闭眼,没一会儿又再度睁开。   他看着顾闻希,用确定的语气说:“不睡了,我更想你陪我。”   秦稚以为顾闻希会拒绝呢。   哪怕只是普通感冒,但对于他而言不亚于一场大病,多睡觉,多休息,尽量别醒来,降低消耗,这样身体才能够更快恢复。   但顾闻希将他抱了起来,连带着被子一起,抱在怀里,深陷在沙发里。   秦稚的侧脸靠在顾闻希的胸膛,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哥哥,你的心跳得好快。”   这样快的心跳,秦稚上一次在顾闻希的胸腔里听见,也是在医院。   是他失去记忆醒来的那天。   顾闻希抱着他,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半晌也说不出话,只是将他抱在怀里。   此刻也是,顾闻希隔着被褥抱他,抱得很紧,越抱越紧。   “哥哥?”   秦稚抬头喊他,却看见顾闻希镜片后一闪而过的光,低头咬住了他的嘴唇。   秦稚的身体没力气,浑身软绵,此刻被吻住更是。   但顾闻希不用他做什么,甚至不用他主动张开嘴,只需要闭上眼,顾闻希会破开他的唇齿,含住他柔嫩的舌尖,咬他,吃他,又疼惜地亲吻他的嘴唇,脸颊,还有额头。   秦稚感觉到了什么。   顾闻希的焦躁,紧张,像一张无形又巨大的网将他包裹。   应该感到害怕,但秦稚愿意,他从被褥里伸出手,温暖的手,柔软的掌心和手指贴在顾闻希发烫的脸,抱着他,回应他的亲吻。   “真真,有没有哪里疼?”   顾闻希忽然松开他,将他放在沙发上,急切地剥开他身上的被褥,掀开衣服,检查他的身体。   手指一寸寸划过他的肌肤,不带一丝情欲的专注和认真。   “嗯?哪里不舒服,是胃吗?总是吃不好饭,胃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   秦稚有一点点被吓到,躺在沙发上,双眼瑟缩地躲在睫毛下,望向顾闻希:“哥哥?”   顾闻希猛地停下动作。   “对不起,真真对不起。”   顾闻希拿出手,俯身去抱秦稚,但又像是害怕他的靠近会伤害到他,只能保持着对视的剧烈。   耳边忽然传来秦稚的笑声。   好轻,好亮,像是在梦里听见的风铃。   秦稚突然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下来,贴上他滚烫的嘴唇。   顾闻希的头发粗硬,秦稚的手指在里边时,让人担心会割破他的肌肤。秦稚不在意,只是用柔软微凉的嘴唇,吻他,安抚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不安的男人。   是有用的。   顾闻希的身体放松下来,宽大结实的身躯将秦稚覆盖,像倾倒的山岳。   这座山,是为了秦稚拔地而起,终日沉默地矗立在秦稚身旁,爱他,呵护他,庇佑他,也只有秦稚能令山轻易崩塌。   他害怕,害怕秦稚的难言之隐。   是什么秘密,什么苦衷,让秦稚宁愿说出他不爱他,离婚分手,也不愿告诉他的?   顾闻希害怕,他不敢去想。   秦稚一无所知,只是蜷缩在顾闻希支起的天地里,继续安静地和他接吻。   接下来几天里,秦稚做了数不清的检查。   从小到大的十八年里,还有自从他车祸醒来后每次生病住院,顾闻希回回都很紧张,仿佛伤的是他的眼珠子。   但也从未有过这么多的检查,来自世界各地说着不同口音英文的医生,被顾闻希抱着躺进那些从前没见过的仪器里,还有一次又一次的抽血。   顾闻希陪他,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   可是秦稚还是害怕,他坐在顾闻希的大腿上,左手衣袖被捋高,顾闻希正按着他的刚抽过血的针孔。   秦稚忽然哭了:“哥哥,我是不是生很严重的病了,要死掉那种?”   顾闻希的脸沉了下去:“不许胡说。”   秦稚抽了一下鼻子,不敢再讲话,然后顾闻希将他揽进了怀抱。   “只是做检查,现在得出的结果都很健康。”   秦稚的身体还是很差,但顾闻希没有从他身体里找到那些疾病,能让秦稚选择隐瞒,独自疗伤,离开自己的疾病。   只要他好生护着,能够让他们一块儿长命百岁。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顾闻希揉揉秦稚哭得湿漉漉的脸,低头去亲他,哄他:“别哭了乖乖,明天就不做了,嗯?”   秦稚总是很快被哄好。   他点点头,抹了把脸,湿润的手指捏住顾闻希胸前的衬衫,将脸贴了上去。   “再亲亲我。”   “嗯,亲真真。”   秦稚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但顾闻希却没有让他出院的打算,说再住两天。   顾闻希给他洗脚,说:“明天有事,我得晚上才能回来。让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秦稚坐在床边,松松垮垮的病服罩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两侧,捏着床沿。   “什么事呀,我想和你一起去。”   越生病,秦稚越黏人。   都是顾闻希小时候惯出来,只要秦稚生病不舒服,再忙都得抽出时间陪,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顺着他。   秦稚懂事,一般都会把要求留在晚上提,让顾闻希抱,让顾闻希亲,让顾闻希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睡觉。   现在更是,他们有钱了,秦稚可以放心地占有顾闻希所有的时间。   顾闻希拿来毛巾垫在膝盖上,握着秦稚的脚,甩甩,放上来一点点细致地擦,说:“不是什么好事,小孩儿少去。”   秦稚听懂了:“是谁去世了呀?”   顾闻希没说话。   秦稚想了想,又问:“是不是那位崔先生?”   顾闻希不想和他聊太多崔家的事,有些敷衍地点头,然后就被邪恶小羊用脚趾头夹了手指。   顾闻希倒了水,洗了澡,上了床来弄他。   “哎呀,你不要这样弄我。”   顾闻希没理他,继续拽他的裤子,秦稚用最后一点力气踩着他的肩膀,说:“也行,那你明天让我回家,我不想住院了。”   顾闻希没动,似乎是在思考。   然后秦稚盯着他笑,手指搭上纽扣,一颗颗,主动解开了衣服。   顾闻希说行,然后压了上来。   翌日,秦稚出了院。   秦稚坐上回家车后座,顾闻希给他系好安全带,亲了会儿,才给他关上车门,上了另一辆车。   两辆车走两个方向,在上高架的岔路口分开。然后刚下高架不久,秦稚的车就被人碰瓷了。   秦稚有些害怕:“没事吧?”   司机和前座的保镖见怪不怪,说是碰瓷,保镖下车处理,果不其然,在看见人高马大的私人保镖后,对方站了起来。   不过残疾是真的。   一条跛腿,还没了一只手,秦稚看着有些不忍,想要让保镖给点钱好了,然后那个男人抬起了头。   冯荣见到秦稚,比秦稚更害怕,本就跛的腿,一脚在马路沿踩空,狠狠摔了下去。   最后,干脆不站起来,就这么想要爬走。   保镖打量着秦稚的脸色,立即将人给带了回来。   冯荣瘦骨嶙峋,右手袖管空荡荡,被带过来就开始跪地求饶:“秦稚求求你了,这么多年,坐了牢,挨了打,我真的知错了,求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饶了我!”   说着,冯荣跪地磕头。   秦稚被吓坏了,捂着胸口,冲着车窗外说:“我们根本就没害你,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冯荣好似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儿的求饶,说再也不会来碍眼,求放他一马,断了手脚已经长记性了。   听上去,好像他如今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是他们害的。   秦稚看着他断掉的腿和手,身体一阵寒凉,急切道:“你胡说,闻希哥哥才不会做这样的事呢!”   冯荣说不是顾闻希。   -   崔宅。   崔泽一身黑色西装,在举办葬礼的宴会厅迎客,眼下带着恰当好处的乌青,失去亲人的憔悴。   “崔总,节哀。”   崔泽勉力一笑,同人握手,道谢。   远处,崔家旁支三三俩俩,聚在一块儿,嗤之以鼻。   “谁不知道,本来老爷子还能活两天,被他给活活气死了。”   “我也听说了,说是两个人大吵了一架,吵什么?”   “还能是什么?雷斯特那个案子呗。当年他和顾闻希争合约没争过,最后拣了人不签的,结果闹出这么大个丑闻。现在重新招标,人家雷斯特还不是选择跟顾闻希合作?老爷子知道了,气得哟,吵了一架,就断气了。”   见崔泽过来,几人瞬间变了脸色,一口一个崔总,点头哈腰。   随后,他们看到了八卦的另一个主人公。   崔泽也看见了顾闻希。   嘴角的笑意有片刻凝固,眼底漆黑,又看向顾闻希的身后,见他只是带了个助理来,眼中更没什么笑意。   顾闻希冷着脸,握手:“崔总,节哀。”   “不知是在看谁?”   崔泽笑了笑,“顾太太也不在。”   “我更喜欢外人称呼他秦先生。”   “喊老了,”崔泽笑笑,“顾太太天真姿态,稚子心性,像十八岁,叫不得先生。”   这是崔振明的葬礼。   顾闻希作为客人,于情于理都该收敛些。   但崔泽不同,自认掌控全局,总说些不明所以的话,惹人猜忌疑心。于情于理,他也都该针对顾闻希。   转身后,顾闻希的声音再度响起。   “怎么没见钟教授?”   崔泽的脚步顿住,回头,死死盯着顾闻希的眼睛,似乎是在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闻希双手插兜:“没别的意思,只是想,亲兄弟之间,相互帮衬也是应该的。”   崔泽眯了眯眼,忽然,他的视线被拽走。   他的眼神柔和半分后,收敛了身上的戾气,一言不发地离开。仿佛刚刚那些对话从未发生。   “闻希哥哥。”   秦稚出现在顾闻希身后,轻声喊他。   “真真?”顾闻希怔住,走去,扶住他的手臂,“你怎么来了?”   秦稚双手在身前,拎着只白色珍珠小包,笑了笑:“家里好大,一个人有点害怕,就来找你啦。”   顾闻希有千百个不愿意。   钟宜和崔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钟宜在当年和秦稚走得那般近,到底有没有崔泽的手笔?   在关于崔泽的诸多行事争议里,派人色.诱离间竞争对手的伴侣、情人,屡见不鲜。   崔泽就是条毒蛇,吞不下人,但能找准弱点,一口咬住人命脉。   而他的弱点就是秦稚。   顾闻希垂眸看着秦稚,一时没说话。   秦稚看出了他的不愿意,抿了抿唇,一脑袋撞向顾闻希敞开的大衣里边,撒娇:“你不想我陪你吗?快点,说想。”   顾闻希忍不住笑了,将他的下巴托起来,怜惜地亲他的额头。   抬手,刮了刮他的鼻尖:“嗯,真拿你没办法。”   葬礼的流程枯燥繁琐。   秦稚在长椅上坐得有些腰酸,顾闻希伸手握住他的腰,轻轻揉捏,偏头吻他的发顶。   秦稚小小地枕着他的肩膀,忽然抬眼,和正在致辞的崔泽对上视线。   几秒后,先移开眼睛的是崔泽。   下午,顾闻希在和人谈事。   秦稚借口去卫生间,在玻璃花房找到了在等他的闹闹。   刚到这儿,闹闹就看见了他过来想找他玩,秦稚让闹闹等他。   闹闹很听话,或者说是完全的信赖他,认真地点了头。   玻璃花房里,秦稚拿出提前找到的手语教学,磕磕绊绊地比划。   秦稚:我们从前认识?   闹闹点头:真真救了我。   秦稚愣住。   他想起崔泽在这里跟他讲的故事,却没想到自己是那个故事的一部分。   秦稚点开从网上找到的崔泽照片:我们也认识吗?   闹闹点头:朋友。   嫣红绽放的杜鹃花墙下,秦稚的脸雪白,很快在凝固的神情后也被浸染出几分颜色。   他蹲在那里,垂着眼,像是在意外又像是已经接受。   冯荣在他让保镖和司机离开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是崔总…崔泽!当年,当年他知道了我当初对你…找人打断了我一条腿。上回,上回在家属楼碰见你,也被他知道了,我的手就…”   他闭了闭眼,拿出顾闻希的照片问闹闹,是不是闹闹的朋友。   闹闹摇头:见过照片,不是朋友。   随后,伸手滑动手机屏幕,刚刚划过的一张合照,指着其中一人:朋友。   秦稚低头,是去研究所参观的合照,闹闹指的人是钟宜。   认识?他们三个,都认识?   可是这说不通。如果闻希绝口不提钟宜,是因为他和钟宜之前认识,或许还是朋友,惹来了闻希吃醋,那崔泽呢?   闻希似乎真的不知道他和崔泽认识。   闻希,怎么会不知道呢?   秦稚从珍珠小包里,拿出给闹闹准备的小礼物,手指有些颤抖,蹲着的双腿也越来越麻。   他扶着墙想要起身,但这是满墙的花,秦稚摔倒了。   “小心。”   崔泽扶住他的手臂,另只手握着他的肩膀,将他慢慢扶到长椅坐下。   崔泽:闹闹,去拿奶糖。   闹闹点头,噔噔噔跑远,离开前他给了秦稚一个肯定的眼神。   他知道大人们都有秘密,真真是他最好的朋友,真真的秘密会是最高最高的保密权限。   崔泽蹲着,正在看他。   秦稚坐在长椅上,身体在宽大的围巾下是那么单薄,小脸与身后的玻璃一般透明,眼眶湿红,像落在面颊的杜鹃花瓣。   他忽然扬起睫毛,看向崔泽。   秦稚的眼睛颜色很淡,琥珀色琉璃,很亮,在被玻璃隔绝过滤的光里,依旧绮丽无比。   崔泽屏息。   这样的目光,让他回到了第一次见到秦稚的那个雨天。   崔振明欣赏顾闻希,但他们都明白,像顾闻希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敢于屈居人下。   但机会来得如此迅速。   金融海啸,合伙人卷款潜逃…顾闻希为了秦稚的手术费,签下了一份不可能完成的对赌协议。   这个主意是他出的,让警局的人以嫌疑人调查为由,将顾闻希收押等候调查。第二天秦稚就要做手术,筹集不了手术费,见不到人,一定会把顾闻希逼疯。   这比想象中更轻松,顾闻希在看见提出的条件后,几乎没有犹豫。   崔泽一直在警局,看着顾闻希迫不及待签下名字,甚至顾不得拍拍膝盖上的灰,就跑出警局的样子,觉得实在是好笑。   什么心气,不过像条狗一样。   这也让他好奇,秦稚到底是谁?能让顾闻希做到这个份上,男人嘛,有了钱还愁找不到人吗?   何必为了一个要死不活的病秧子,自寻死路。   崔泽没把顾闻希放在眼里,直到顾闻希仅用了半年收支平衡,营收破千万,如果让他再拿到雷斯特的合约…   崔泽在崔振明一声声没用和废物里,明白了自己该做点什么。   什么办法都试过了,甚至让人往杯子里下药,结果顾闻希出门在外只喝纯净水,尝出不对味,当下就打车去了医院,顺路报了个警,说有人投毒。   如果连下三路都走不通,那的确没法子了。   所以,崔泽找人去查了秦稚。   顾闻希唯一的弱点。   丈夫野心勃勃,事业有成,半年多休息的时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那他的妻子一定很寂寞。   这样办法会对顾闻希很是奏效。   如果秦稚出轨,不仅能重创那点男人的尊严,深爱秦稚的顾闻希更是会一蹶不振。   崔泽派了人去找秦稚。   结果就跟派去刺杀白雪公主的猎人一样,一个个回来痛哭流涕地说自己做不到。   崔泽觉得这两口子真是神了。   于是,他决定亲自去找秦稚,倒要看看这是哪尊大佛来他这儿度化世人来了。   江城的二月总是在下雨。   崔泽的车爆胎了。   秦稚常去的那家福利院,地处偏僻,就这条路听说还是秦稚捐钱修的。   崔泽让司机留下来,自己打着伞往前走。地面坑坑洼洼,积水黝黑,路边都是些平房和杂草。   公交站台也小,路牌上只有一班车,遮雨棚堪堪那么一点,将抱着只小猫躲雨的人淋湿。   崔泽停下点烟的动作。   他站在台上,身姿清瘦,湿漉漉的黑发如瀑布般披泄下来,几缕在脸颊,松散地堆在围巾上,风吹来,露出那张苍白美丽的脸,睫毛轻颤,冻得发红的手将怀里的小猫抱得更紧。   又是一阵风,树影摇晃,雨水模糊地落在他们之间的距离。   伞下,崔泽大拇指按着的银色打火机,被风吹灭了火,光出现在秦稚抬眸望来的眼睛里。   不知道怎么走到了秦稚面前。   秦稚轻转了转眼睫,瞧了一眼他嘴里咬着的烟,抱着小猫侧过的身,让自己的头发又被雨水淋湿了。   崔泽从那天开始戒烟。   秦稚不是什么大佛,度化不了他,又害了他。   害他心软,给了他纸条,让他去看医生。然后,秦稚的好朋友就变成了钟宜。   可是,明明是他先和秦稚做朋友的。   失忆之后的秦稚,依旧只爱顾闻希,只和钟宜做朋友,见了他两面就开始讨厌他。   很久没用这样的眼神的看他了。   回到现实的崔泽,像是猛然起身时的短暂眩晕,心跳在秦稚的目光里猛烈而迅速。   这时,秦稚用温柔又害怕的语气说:“冯荣来找我了。”   崔泽脸色一变:“他还敢来找你?”   秦稚垂下眼睫,像是被雨水吹散的花蕊,不看他。   崔泽膝盖沉得更低,低头来寻他的目光,问:“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你别怕。”   闹闹拿着端着一大盘糖果过来了。   崔泽接过,秦稚忽然起身,与他拉开距离,退到那堵杜鹃花墙旁。   崔泽愣了瞬,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秦稚防备地抱着一只手臂,眼神里带着写愠怒,说:“你到底为什么会帮我?为什么,这些事情闻希都不知道。”   崔泽盯着秦稚起身,摸了下闹闹的头,让他先出去。   然后,他一步步走向秦稚,语气冷了些,说:“那你呢?为什么不去问你的丈夫,而是来问我呢?”   秦稚抿了抿嘴唇。   崔泽:“你不相信他。”   秦稚立即反驳:“我没有。”   树影浓密,恰好落在崔泽的身上,那身黑色西装比暗处的影子更深,映得他的脸也是。   崔泽慢条斯理地撕开糖果包装纸,说:“你在害怕。”   “害怕顾闻希有事情瞒着你,害怕你从他的嘴里得不到真实的答案,却更怕,那些真相你无法承受。”   “所以你不问他,你来问我们。”   崔泽拆好了糖果,捏在手里,抬眼去看靠在花墙旁的秦稚,“既然不敢面对,就不要问。”将糖果递到秦稚面前;   秦稚不接,他张嘴吃了,说:“下次再问,哭了算你自己的。”   说完他转身走。   回到房间,崔振明的遗产委托律师正在等他,但律师还没开口,就看见崔泽一脚将立在墙角的花瓶踹碎。   律师一时不敢说话,直到崔泽不耐烦地问他,什么时候宣布遗嘱。   律师:“人没齐。”   崔泽看了眼站在落地窗旁,一言不发的钟宜,皱着眉:“他不是在吗。”   律师:“崔先生留了遗产给顾闻希、顾先生。”   钟宜从玻璃花房里秦稚的身上收回视线,去看崔泽,怕他把房子掀了。   崔泽嫉妒顾闻希,先是嫉妒他的才华,然后嫉妒他得到了崔振明的赏识,最后是嫉妒他拥有秦稚。   在顾闻希离婚后,崔泽以为他赢了。   但他只赢来了秦稚的一记耳光。   崔泽:“他留给了他什么?”   律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一块手表。”   崔泽僵硬的表情一粒粒碎掉,崔振明在临终时依旧在说他没用,比不上顾闻希,甚至那块手表,他小时候偷戴,被发现后打裂了一根竹棍的手表,现在也成了顾闻希的;   还有秦稚。   崔泽什么都没说,沉默离开。   -   秦稚和顾闻希回家时,秦稚已经睡着了。   顾闻希把他从车上背下来的时候,秦稚稍微醒了会儿,顾闻希就开始念他。   “中午跑到哪里去了,问你也不说,跟闹闹玩?小孩儿有什么好玩的,不是想我了吗?怎么就陪了我一会儿就走了,顾真真,说话。”   秦稚醒了的。   他笑了声,搂着顾闻希的脖子往上蹭了蹭,亲他的脸颊,啵啵啵,连亲了好几口。   顾闻希就不念他了。   入夜,卧室的床头灯亮着,照亮顾闻希手拿的文件资料。   他右手拿着,左手的臂弯里躺着秦稚,秦稚在咬自己的头发,就咬手指甲一样,秦稚心里藏了事。   顾闻希放下文件,关灯,下来抱他,问他怎么了。   “我今天见到崔泽了。”秦稚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秦稚觉得死亡不会疼痛。   狗狗训练基地。   秦稚拿着背带,偶尔对扭头看他的Vincent笑笑,时常出神。   他在想昨晚顾闻希的反应。   “我今天见到崔泽了。”   顾闻希神情凝住片刻,就连环抱他的手臂都有些僵硬,问他:“他和你说了什么?”   秦稚在观察顾闻希的表情,说没什么;顾闻希还在追问。   顾闻希看上去对他和崔泽认识这件事,真的不知情,不像之前谈及到钟宜时拼命想要转移话题的警觉。   到底,瞒了他什么?   训练结束,秦稚在给Vincent喂水,说一会儿带他去找在开会的爸爸。   训练室的清洁工大叔过来,秦稚忙带着Vincent把位置腾出来,方便打扫。   对方却喊住了他:“真真坐,别挪。”   秦稚怔住:“叔叔,你认识我吗?”   大叔正准备开口,忽然被工作人员叫走打断。离开时,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稚再次产生怀疑。   顾闻希有事瞒着他,还有他身边的人都被控制了,全都在骗他。   Vincent察觉到秦稚的情绪,赶忙上来,用爪子抱住他,不停用鼻尖蹭他,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呢?”秦稚问它,“你有事情瞒着我吗?”   Vincent是大狗狗,不会说话。   秦稚笑笑,带着狗往排课室走,想要调整一下训练日期,他后边要准备期末复习,时间得错开。   工作人员调出Vincent的账号,看了秦稚一眼,将电脑屏幕稍稍转了转。   “……”   秦稚给了Vincent一个眼神。   Vincent挣脱开绳子,在房间里一通猪突猛进后,自己拉下门把手,跑了。   工作人员去追,秦稚立即去看Vincent的资料。   窗外在下雨,暗色窗帘拉开一半,雨光透进,和电脑屏幕的光齐齐落在秦稚的脸上,面光更亮,山根旁很有很浅的阴影。   秦稚的脸色发白,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颤抖,指腹滑动吃力,一毫毫,艰难地往上翻,翻到Vincent的第一条记录。   两年前。   Vincent是他两年前养的狗。   从训练基地出来,秦稚忽然有些走不动,也不想回车里,带着Vincent坐在水泥建筑下的长椅上。   三面空空,风很大。   刚入冬的寒风卷着雨丝落在他的脸庞,像细密的针,分不清,割疼他的是雨,还是风。   他也分不清顾闻希的爱和谎言。   如果连小狗的事都要瞒他,骗他,秦稚不知道顾闻希还骗了他什么。   秦稚先去找了路易。   路易和顾闻希不认识,应该不会骗他。   路易见到他就想起上回的事,面露尴尬,拉着他,往里间走,说没想到闹出这么大个乌龙。   秦稚摇头说没事,拿出钟宜的照片,问:“他有和我一起来过这里吗?”   顿时,路易脸上尴尬的表情僵住,连连摇头,说没有。   秦稚:“是钟宜让你不准告诉我的?”   路易不认识顾闻希,那就只可能是其他人让他瞒着自己,除了钟宜也没有别人了。   路易:“……”   秦稚又拿出崔泽的照片,路易先是对着照片翻了个白眼,然后赶紧将眼睛遮起来:“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说!”   然后,秦稚哭了。   路易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是…可恶!   “四年前,你第一次染头发就是崔泽陪你一块儿来的,他当时劝你别弄,但你要试试,万一染了金发就像小金毛,就会被喜欢了呢。”   “崔泽脾气大得很!当时你俩吵了几句,他摔门就走了,然后又屁颠屁颠拎着吃的就回来了。”   “他也就来了那一次,后面钟医生来过几次,都是来接你。”   秦稚坐在亮着灯的梳妆镜前,哭泣的脸被照得发亮,睫毛发颤,眼中的自我怀疑和伤痛一览无遗。   “我,我和他们…”   “诶!你千万别瞎想!”路易赶紧按住了他的肩膀,“只是朋友,崔泽甚至算不上朋友,你和钟医生关系不错,但也只是朋友。”   “本人是最爱八卦起哄,但都从来没起过你俩的哄,就知道你们之间关系单纯得不能更单纯!”   秦稚愣愣点头:“那为什么钟宜不让你告诉我?”   路易说不知道:“估计是担心你乱想?你看你,刚刚就听见我说那两句,脸都吓白了。”   因为不该是这样的。   秦稚从小到大有不少的朋友,但也只是在上学玩的朋友,他最好的朋友是顾闻希。   该是顾闻希陪他才对,而不是崔泽或钟宜…怎么会这样?   车上,秦稚接到班长电话,说学校今天信息更新要本人签字,让他能回就来一趟。   秦稚说好。   他的思绪很乱,根本理不清头绪,此时也没有耐心再去思考,心脏难受,大脑胀痛,他应该回家,回到顾闻希的怀抱,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闻希。   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爱,还是又一个谎言。   车辆在璞淳大楼楼下掉头,Vincent趴在秦稚的大腿上,忽然,它起身咬住牵引绳准备下车。   秦稚按下车窗,见到了那幢公寓楼。   “停车。”   ……   从公寓出来,秦稚抱着手臂,划掉屏幕上的未接来电,回了简讯给顾闻希,说要去学校。   顾闻希回得很快,说送他过去。   秦稚没回。   他收起手机,踩过地上明晃晃的积水,走到江大教学楼下,在花台边被人搭讪。   秦稚裹着件灰色披肩,领口微敞,露出胸口上的钻石项链,与抱胸的左手无名指的钻戒,熠熠呼应。风从后边来的,长发濡湿,惹来人迫不及待为他撑伞。   “我结婚了。”   秦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讲这一点,他和顾闻希结婚了,在十八岁那年就结婚了,他从未摘过结婚戒指,为什么他低头看了眼无名指上的戒指。   原本不在他手上。   是车祸醒来后,顾闻希从怀里取出这枚有着心脏体温的婚戒,戴上了他的无名指。   飞虫很烦人。   他们围着,跟着,在秦稚耳边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秦稚你就不用骗我们了。”   “对啊,今天那个信息表出来,都知道了。”   进到教室里,全班的目光都在他出现那刻,汇聚在他身上,和平时的目光不太一样,很奇怪。   有同学给他递了纸巾,秦稚说谢谢,解下披肩,擦擦头发,拿笔,准备签字。   [姓名:秦稚]   [性别:男]   [年龄:25岁]   [婚姻:离异]   ……   秦稚握着笔,瞬间捏紧了手指,指尖发白,从拿笔的手连着手臂,都在微微战栗。   他直直看着纸上的那两个字,想要看清,事与愿违,泪水模糊了他视线。   秦稚手脚冰凉,胸口刺痛,明明站在地面却仿佛被人从身后推下万米高空,失重,跌落。   “真真你没事吧?”   班长担心地看着秦稚,抬手不耐烦地把围上来的人都赶走,“去去去!滚一边子去,真真…真真?”   秦稚带着那张接住他眼泪的纸,转身离开。   -   顾闻希在厨房做菜。   早上秦稚出门的时候,说想吃牛肉和西蓝花,就说等他开完会,去餐厅吃饭,下午去江边散步。   中途,秦稚说不来了,要回学校。   顾闻希想问他怎么回事,想去学校找他,但他刚答应过秦稚,要给他更多的空间,不能什么都为他做决定。   于是他去了趟超市,回家做饭,等秦稚回来。   他准备今天跟秦稚好好说会儿话。   问问秦稚有没有觉得他有进步,有改变,应该是有的,就连Vincent最近跟他都亲近了许多。   然后,顾闻希准备告诉秦稚他们离婚的事。   这会让真真伤心,但只要他好好地讲,真真会接受的。   所以顾闻希还买了许多抹茶味的甜点,除了布丁,还有抹茶芝士蛋糕和巴斯克。   他的真真会在吃完第三份的时候原谅他。   他想。   顾闻希估摸着时间,也该到家了,他皱起眉,拿上手机,边打秦稚的电话,边往别墅外走。   “真真?”   秦稚坐在别墅大门外的白色长廊的台阶上,头顶是十一月早已消失的紫藤花,双手抱着腿,听见他的声音也没回头。   顾闻希看了眼草坪,Vincent在雨里正玩得开心。   他笑了笑,走过去,将自己的衣服披在秦稚肩膀,抬手搂过他,说:“陪它也不知道先进来看看我,等你呢。”   秦稚不说话,只是平静地望向前方。   很快,顾闻希嘴角的笑意消失了,深深地,带着探究的目光注视着他的脸,问:“怎么了?”   秦稚在摇头,没有眼泪。   “只是想你了,很想你哥哥。”他说着,将脸埋进了顾闻希胸膛,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顾闻希松了口气,手臂收拢,爱怜地吻他的头发,说:“对不起真真,本应该陪你一块儿带Vincent去训练。”   “会议太临时了,崔氏那边拖了许久的资料,今天忽然同意交接。下次不让你一个人,好吗?”   顾闻希轻轻捧起他的下巴,说真真原谅我。   秦稚看着他,睫毛有泪光闪烁,很快的一瞬,便被他垂下的眼睑压过。   二人回了房间。   顾闻希给秦稚洗了个澡,吹好头发后,把他抱到床上,让他先休息,自己去做饭。   秦稚点点头。   顾闻希给西蓝花焯了水,准备再用黄油煎一煎,秦稚很喜欢。   这时,秦稚的司机低着头进来了。   “先生,这件事不敢瞒您。”   顾闻希拧火的动作顿住,平底锅里的黄油迅速融化,消失,沸腾。   他上楼的脚步有些重。   床铺的被褥掀开一角,小羊拖鞋还在,但床上人已经不在。顾闻希循着声音的响动,去到书房。   门没关,留着一丝缝,时而能看见晃动的影子。   顾闻希攥了攥手,搭上门把,一推,见到了坐在保险箱前的秦稚。   保险柜门开着,黄金珠宝,钻石美钞,在昏暗的柜子里依旧闪着光。秦稚没有看它们,跪坐在地毯上,身边是一份份凌乱散落的文件,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落地窗涌进的光线里,他坐得很直,脸却埋得很低,像被风压倒的芦花。   顾闻希伫立门边。   身形太过高大,这让他身体的僵硬很是明显,脸色不好,清白交错,如往常般没有丝毫表情的脸,此时却能从他的瞳孔里,窥见一丝慌乱。   慌乱得声音发紧:“真真,你在找什么?”   秦稚依旧保持着翻阅的姿势,低垂眼眸,没有抬头,很轻地嗯了声:“在找我们的结婚证书。”   顾闻希浑身彻底僵硬。   书房很大,朝庭院的那面墙做了四扇长方形的木框落地窗,中间有个小阳台,光线充足,一扇扇的光,隔开了一头一尾的他们。   秦稚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隔着窗里的光,窗外的雨,平静地望向顾闻希,问:“哥哥,我们的结婚证书呢?”   那些雨似乎落在了顾闻希身上,从头到脚,压得他肩膀好沉。   秦稚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情绪,这很难得。他在看顾闻希的时候,总是在笑的,他的唇角,他的眼睛,丝丝缕缕的爱意时时刻刻缠绕着他眼中的顾闻希。   “我今天去学校,第一次看见了我的档案信息,上面写了一些我看不懂的话。”   秦稚缓缓地,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被反复揉皱,抚平,带着水渍被折叠成小方块的纸张。   他将其展开,说:“哥哥,我看不懂,我不明白。”   窗外的树影在动,顾闻希还站在那里,半张脸隐匿的阴影之中,另一半被光照亮。   男人嘴唇嗫嚅:“真真…”   “哥哥,告诉我是这张纸上写错了,还是你在骗我?”   秦稚的眼睛明亮清澈,又倔强,紧紧盯着站在门边的男人,想要一个不是谎言的答案。   顾闻希在沉默。   秦稚没再说话,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淋了雨,没吃东西,刚刚能说完那些话已经是身体的极限。   顾闻希过来扶他,待他站稳后,握着他腰间的手,轻转角度,将他横抱了起来。   秦稚扭头,不看他。   餐厅的水晶灯在风里轻轻晃动,顾闻希去关了窗,坐回来,双手搭在餐桌下,望向餐桌另一端的人。   秦稚一直在安静吃饭,速度慢下来后,顾闻希就在等他开口。   秦稚说话了,没有问关于结婚的事,而是另一件事。   “你不喜欢我了吗?”   秦稚左手捧着青色小瓷碗,右手捏着双筷子,“所以我们离婚了。”   “不是的,真真没有这样的事,我从来没有一刻停止爱你。”   顾闻希毫不犹豫地回答,仿佛天地之间再没有比这更加确定,笃定,毋庸置疑的事。   秦稚垂着眼,筷子在碗里拨着米粒,喃喃自语:“是吗。”   轻飘飘的两个字,伤害了顾闻希,也伤害了秦稚自己,他开始流泪,泪珠毫无预兆地快速沿颊滚落。   他开始不停地说话,这样就不会吃到被眼泪打湿的米饭。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的,因为我闭眼睛的时候就记得,第二天我们要结婚,我没有忘记,长大之后要和闻希哥哥结婚。”   “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爸爸妈妈们不在了,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从来没有不相信你。”   秦稚戳着碗里的米饭:“为什么呢?”   顾闻希说对不起。   秦稚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其实好多可疑的地方,照片,路易,狗狗…还有你在晚上不回家,我应该早点发现的,再早一点,我就不会这么伤心了。”   说完,秦稚又开始摇头,悬在眼眶里的泪水被甩了出来,不知道落去哪里。   “还是会伤心的,不管什么时候都会伤心的,我们怎么会离婚呢,怎么会离婚呢…”   秦稚的眼泪落进了顾闻希的眼睛里,双眼红起,低低唤秦稚的名字。   “真真…”   “怎么会离婚呢?是因为工作太忙了吗,可是这次你都有改的,为什么会离婚呢?是我不好吗,可是,可是我没有觉得我不好,我还是很喜欢你,我还是真真啊…”   秦稚语无伦次,强压的哭声,一声声地从喉咙里泄了出来,呜咽不成调。   “就算是我不好,也不可以离婚呀,那,那在这个世界上就什么亲人都没有了呀。可是,明明,我睡着的时候,妈妈都在的…你,你还接我放学,怎么会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了呢…”   忽然,秦稚盯着碗里的米饭,大口刨进嘴里,吃掉那些苦涩的米饭。   我要走了,他说。   顾闻希哑着声音,问他要去哪儿。   秦稚雪白脸孔流着泪水,双眼无声,继续往嘴里刨米饭,努力吃很多,有力气做事情。   “我要回去,”秦稚脸颊鼓着,嘴唇在不停地发抖,声音含糊,伤心,“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是那扇他没来得及开的房门,宋雪在里边等他们放学,顾闻希拎着他的书包和刚买的菜,在身后抱着他,那才是他的家。   他快吐了。   秦稚捶着胸口,将那些米饭咽下,撑着餐桌起身要走。   顾闻希冲来,捉住他的手腕,只一拉,将他扣进了自己的怀抱中:“真真,真真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了你,可是我向你保证什么都没有改变,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他的手臂太过结实有力,秦稚没办法挣脱,可他依旧在不停地推攘,反抗,呜呜地哭。   “你让我走吧,这里不是我的家,你不是…不是我的闻希哥哥,呜呜…你,和你离婚的人不是我,你去找你的秦稚,我不是的…”   秦稚泪眼婆娑,哭着在求顾闻希放他走,让他回家,他想回家找妈妈和哥哥。   顾闻希痛不欲生。   他双手死死抱住秦稚的脑袋,迫使他看着他,宽厚的手几乎占据了整张脸,毫无血色的脸,流泪的眼睛,哭红的鼻尖在他粗砺的指腹下太过可怜。   “真真,我就是你的顾闻希。”   “我知道,我知道现在一时难以接受,对不起真真,对不起,你怪我,骂我,打我,但是你不能走,我不能再失去你了。真真,你不能让我再失去你。”   秦稚望着他,泪水缓缓滚落,淡色眼眸里闪着伤心,委屈,还有令顾闻希无比陌生的不信任的光。   “是吗?”   秦稚任由眼泪如同雨水落下,眼神变得期待,哭哑的声音也带上了雀跃,问:“那我们没有离婚对吗?因为你舍不得我,因为你不想失去我,所以我们没有离婚,对吗?”   顾闻希说不出一个字。   秦稚的眼睑失落地掩下,小声道:“这次不可以,上次就可以吗?”   秦稚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望着顾闻希:“是因为你不喜欢25岁的秦稚吗?所以你才会和他离婚…可是,我也会25岁的,你不能只喜欢18岁的秦稚。”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顾闻希抵着他额头,“真真,我爱你,从你出生的时候我就爱你,18岁也爱你,25岁也爱你。”   “那你这么爱我,为什么要和我离婚?”   顾闻希闭了闭眼,说:“离婚是你提的。”   秦稚直愣愣地看着他:“不可能。”   是啊,他也多希望这不可能。   可是直到现在他也没找到秦稚提离婚的原因,无法回答秦稚更多的问题。   “我不会和你离婚的。”秦稚说。   “真真…”   “就算真的是,那也一定是你做了很过分,”秦稚双手抵上他的胸膛,哭着推开他,“很过分,”   又推了一下,“很过分的事情。”   顾闻希被他推开,然后看着秦稚扶着墙,像失去冬天的雪人,跌倒,融化。   可是,我舍不得,我怎么会舍得,我真的舍不得。   秦稚心脏一阵嗡鸣,耳朵里是心跳,在闭眼前,听见顾闻希在呼喊他名字。   他听不见。   秦稚已经沉入了海底,大概是后背砸向的海面,很疼,四肢很轻,手脚漂浮,指尖带着白色泡沫从深海里坠落。   是他主动往海底游去的,在那里可能会找到他的家。   他转过身,用尽所有的意志,头朝下,往海底游去,看那些只有七秒记忆的小鱼在他身旁游走。   光线斑驳,一闪而过。   秦稚躺在担架床上,正被送进抢救室,医院走廊天花板上的光,一尾尾,一尾尾,从他紧闭的眼睑上方划过。   顾闻希伏在床边,紧紧握着他脉搏微弱的手,带着哭腔地喊他:“真真不要睡,真真…”   秦稚觉得死亡不会疼痛。   带给他剧痛和折磨的,只有活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上,谎言,虚假,他想要去更深的海底,在那里或许会有兔子洞,在海草的最深处,斑斓色彩,秦稚想要游过去,直到见到那扇回家的门。   闻希在那扇门后等他。   闻希,闻希在哪里?   顾闻希在抢救室的门外,他站在那里,门上的玻璃窗太小,装不下他的担心,焦躁和自责,他想要更近,看得更清。   床旁是医护和闪烁变化的医疗仪器屏幕,偶尔有人走开,顾闻希就能看见在缝隙里小小的秦稚。   无反应,无呼吸,无脉搏。   秦稚仰躺在床上,心跳停搏,电击除颤无效,氧气面罩重新戴回了他的脸上,第三次肾上腺素给药,CPR交替轮换。   距离秦稚心跳停跳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医院所有领导都在走廊上,还有人在不停往医院里赶,顾闻希爱人有心脏病的事都知道,但如果是在他们医院…   抢救室里有人出来,是主治医生派来的,大概是要让顾闻希做好心理准备。   “……病人求生意志薄弱…诶,顾总你不能进去!”   顾闻希推开门,一双眼牢牢盯着病床上的人,大步流星,来到病床旁站定。   身旁的仪器屏幕,绿色直线没有尽头,无限延伸。   在仪器持续的嘀声里,他握住秦稚垂在床沿的手,俯身,另只手抚摸上他的额头和头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嘀嘀——嘀嘀——”   病房里的医护人员齐齐愣住,难以置信,不可思议地看着屏幕上秦稚恢复的心跳。   病房里是消毒水的气味,光线明亮,顾闻希最后看了一眼秦稚,走出了房门。   秦稚从深海里游了出来。   远远地,他在海底看见了海面上有更加明亮的光,像灯塔,是他的闻希。   他游得越来越快,从数以十万计鳀鱼组成的球星漩涡里穿过,看见了海面上的月亮,忽明忽暗,破碎凌乱。   如眼泪般咸湿的海风,将他吹上岸。   -   病房的会客厅的落地灯亮着,照亮一隅,顾闻希手中的止疼药已经见底,却没什么用。   “查到了吗?”   顾闻希斜倚在沙发扶手旁,手肘支着,不停搓揉着突突胀痛的额角。下巴上有胡青,不愿错过秦稚醒来的时刻,他总是忘记剃掉。   助理将查到的资料交过来。   “这次江大突然信息收集是因为系统更新,盘问了学校那边,没有…”   顾闻希看了他一眼:“信息收集需要登记婚姻状态?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我?推出来顶罪的那个人继续查,收了什么钱,见了什么人。”   他顿了顿,“查和崔家有没有关系。”   助理离开,顾闻希洗了澡,重新回到秦稚身旁,一坐就是一整夜。   天光微亮,晨曦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秦稚悠悠转醒,睁开眼睫的速度很慢,一时间,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直到看见朝他慢慢靠近的顾闻希。   “真真?”   秦稚鼻尖一酸,半侧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不肯见他,留下单薄瘦弱的肩膀让顾闻希心疼。   做完检查,顾闻希遵循医嘱,端来了清粥喂他。   秦稚靠坐在升起的床头,紧闭嘴唇,倔强地不肯松口,然后说:“你说话不算话。”   他还记得在他沉入海底,还要去更深处找闻希的时候,闻希出现在了他海面上,在喊他,说什么都会答应他,让他走,让他回家,让他去找闻希。   秦稚当时很难过地反驳:说他就是他的闻希。   闻希好像没有听见。   秦稚害怕他伤心,所以逆着水波不停地往上游,想要告诉他,他就是他的闻希…一直游到了海面。   顾闻希站在他身旁,捏着勺,搅着热粥,反问他:“我说什么了?”   “你说,只要我醒了你就让我回家。”   顾闻希:“你现在病着,回哪儿去?”   秦稚转了转眼睛,试探道:“你的意思是,等我好了,我就可以走了?”   “不可以。”   顾闻希递来汤匙,冷着脸,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我骗你的,张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你走了,我也没有家了。”   秦稚和顾闻希开始冷战。   顾闻希坐在床边,拿着把刀,在削水果。秦稚躺着,头固执地扭向一旁,不看他,不跟他说话。   秦稚想哭的。   可是做错事的是顾闻希,顾闻希和他离婚了,还骗了他,将他当作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联合身边所有人骗得他团团转。   该痛哭流涕的是顾闻希这个大坏蛋。   但顾闻希的脸上没有表情,不管他讲什么,顾闻希只是坐在他的病床旁,任由窗外的日光在他灰白的脸上出现,消失,来回反复,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原来这就是冷战。   秦稚和顾闻希已经两个小时没有讲话了。   秦稚心里难受,轻轻地用握着拳的手按着胸口,不知道是真的心脏在疼,还是里边疼。   顾闻希刚把水果削完,洗了手,过来看他:“哪儿疼?”   那双手臂自然而然地抱住了他,穿过脖颈,将他揽进怀里,另只手去握秦稚的手,低头柔声问他:“说话呢,哪儿疼?”   秦稚被抱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起,小脸埋得很低,雪白的脸上大大的眼睛湿润,盯着病房角落的花,不看顾闻希,说:“看见你眼睛疼。”   是想哭。   秦稚说完有些后悔,抬眼去看顾闻希,睫毛刚扬起来,他的嘴唇就被男人温柔地吻住。   一下一下地吻他。   秦稚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反应过来,刚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的一双手腕已经被擒住,眼睛也被顾闻希的手盖住。   然后,他听见顾闻希在他耳边说:“嗯,那就别看我,乖乖。”   顾闻希将百叶窗尽数闭合,关了灯,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的仪器屏幕还在发光,微弱模糊,淡淡的蓝光笼在秦稚的脸孔上。   顾闻希借着光,在看他。   秦稚知道,因为顾闻希的目光让他伤心。   他又一次地将头转过去,忍住鼻尖的酸意,闷闷地说:“我要走。”   “你要去哪里?”   秦稚说,他要回家。   这样的对话在这几天里反复的上演,顾闻希总是在听到秦稚的这个回答后沉默,不再开口。   这次,秦稚找到了新的话。   他转回来,脸颊湿了,在那幽蓝里,用流着泪的眼睛望着顾闻希,可怜地说:“你就是欺负我没有家了。”   秦稚没有家了。   爸爸妈妈在他五岁那年就去世了,顾爸爸和宋妈妈也离开了他,约定好等他十八岁就结婚,永远不会分开的闻希哥哥也离开了他。   他没有家可以回去了。   七年后的顾闻希,就是在欺负他。   床头不算亮的光,也映亮顾闻希的下巴,他隔着静谧光线,安静地看着秦稚,淡声道:“你走了,我也没有家了。”   秦稚的心骤然刺痛。   不知道是顾闻希此刻的神情,还是想到过去十八年里,他们所拥有和失去的一切。   秦稚的视线跟随顾闻希起身,看着他朝自己伸出手,掖了掖被子,然后摸向头顶,掌心和指腹在发间揉了下。   “睡吧。”   顾闻希离开,背对着秦稚,反手轻关上了病房门。   秦稚觉得顾闻希哭了。   这是一个背影而已,秦稚不应该这么武断。可是他和顾闻希生活了十八年,看过彼此所有的情绪,更能感知到彼此的情绪。   他没有看见,可是他知道,因为…因为他也很难过。   他和顾闻希的家,从来都是他们彼此,所以为什么会离婚呢?   秦稚不明白。   -   这几天,秦稚身体里的炎症一直下不去,又加了新药。   那些药,流进身体时格外冰凉,胀痛,秦稚反应很大,疼得直掉眼泪。每次护士端着托盘,来给他的输液袋里注.射时,秦稚都害怕得不敢看。   顾闻希站在一旁,背对着光,没动。   秦稚很久之前就不准他抱了,这次也一样,独自躲在被窝里,用另一只手将被子拉得很高,罩住脑袋,将脸埋在里边细细地哭。   可好像是又换了药,特别疼。   从输液的针头连着整条手臂,烧了起来,又像是微弱持续电流,在他的血管里游走…疼,很疼。   秦稚右手捏着被褥,手指发白,咬紧下唇也没办法住阻止哭声。   他想让哥哥抱他,可是,可是…   秦稚慢慢地将被子拉下一分,顾闻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床边,在跟护士说话,让再调慢一点。   说完,扭头伸出手,捉住了他的手腕。   秦稚身体僵硬了一瞬,以为是自己偷看被发现了,顾不得疼痛,继续往被子里钻,像是被人类发现活动踪迹的野兔,钻回了兔子洞。   但紧接着,顾闻希的手臂就探了进来,将他整个人抱了出来。   顾闻希圈抱着秦稚,大手抚摸着他苍白的脸,指腹拭去脸侧渗出的冷汗,隔着被褥轻拍着他。   他看出了他的窘迫。   带着温热气息的嘴唇贴上了秦稚的耳廓,对他说:“是我强迫你的,输完再打我,乖乖。”   “疼,是不是?”   秦稚咬着牙齿,呜呜地应了一声,然后将委屈的眼睛撞进顾闻希的胸膛,呜呜地继续哭。   窗外冬雨湿冷,屋内秦稚有顾闻希温暖结实的胸膛,什么都不怕。   直到被哄睡,顾闻希也没将他放下来。   顾闻希抱着他,从日落到天黑,眼底也逐渐幽深,低头看着怀里安稳熟睡的秦稚,忽然想,一辈子这样就好了,在他的怀里,在他的身边,不会想要离开他,只能依赖他。   可事实却是,秦稚在能下床后,就想着离开。   这次,顾闻希在医院的消防通道楼梯,拦住了逃跑的秦稚。   秦稚缩在墙角,外边罩了件黑色大衣,是顾闻希从外边回来,顺手搭在沙发上的那件,里边还是白色病服病服,空荡荡的,是片飘在了一件宽大的衣服里的云。   像是被猎人逼至角落的野兔,秦稚竖着耳朵,红着眼睛,双手捏在胸前,说:“我,我要走…”   “你想都不要想。”顾闻希说。   秦稚愣了瞬,紧接着,他被拎了起来。   顾闻希走来,右手握住兔子会乱动的胸前前腿,左手按住后背,往下滑,托住将人强硬地抱回了病房。   顾闻希偶尔有事要出去。   保镖就在病房的会客厅里,寸步不离,守着秦稚不准他出去。   秦稚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顾闻希回来,保镖撤了,趁着去给他洗水果的空档溜了出来。   顾闻希把他看得更严。   秦稚没再找到机会,直到班长带着同学来医院看他。   秦稚自入学那天起,就有蜂拥而至的追求者,这次[离异]的事情,闹得很大,不知怎的,好像整个学校都知道了这件事。   一些人觉得自己又有机会了。   被秦稚班上同学狠狠骂了,这次能来医院看秦稚的,名单都是通过层层筛查,生怕混进来什么。   病房里热热闹闹的。   同学给秦稚带了很多东西,鲜花,贺卡和抹茶饼干,还有勾好期末重点、附赠笔记的课本。   秦稚开心地捧在怀里。   顾闻希原本也在,看着秦稚开开心心地和人说话,却不理自己,心里酸得很,又被一群人用奇怪眼神盯着——像在看拐小孩儿的人贩子。   没了结婚证明,顾闻希更加无权插手秦稚的事。   无法,他转身出了病房。   顾闻希就坐在会客厅里边,双眼紧紧盯着卧室房门,怕一个没注意,秦稚又跑了。   来往的人进进出出。   等来输药的护士出来,秦稚睡下,跟摔了马蜂窝似的一群人,又乌泱泱地涌出来,散了。   顾闻希直皱眉。   他去看秦稚,被人在门口叫住,看了眼病床上鼓起的一团,轻掩上房门。   电梯里,站着一群人高马大的男大。   秦稚戴着鸭舌帽,从后边悄悄抬头,口罩上方的眼睛滴溜溜地砖,有监控,被班长提醒后赶紧低下了头。   为了逃跑计划,班长把家里的车开来了。   就这么用暑假刚拿到驾照的车技,心惊胆战地带着心惊胆战的秦稚,以30公里的时速,心惊胆战地开在马路上。   秦稚有点想打个车走。   班长认真开车,之前就问了秦稚为什么要用逃的,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强制爱可是犯法的;秦稚说很难解释,班长也就没再继续问这非普通工薪家庭能发生的事。   下午六点,下着雨的十一月末,天早黑了。   医院不在市区,路宽车少,偶尔有后车来,却还是会朝他们挑衅又嫌弃地嘀嘀喇叭。   班长都快急哭了。   秦稚安慰他说没事,按下车窗,负责从副驾驶探出脑袋来,挥手:“超车呀,快超呀。”   然后,雨雾笼罩的柏油马路上,一辆莱斯莱斯杀了过来。   阴雨绵绵,两盏车灯直直地划破昏暗的傍晚,秦稚因光眯起眼,双手握在车窗上,往后缩了缩脑袋,脸颊两旁的发丝被陡然加速的车吹起。   莱斯莱斯理由应当地将他们别停。   不等司机拉开车门,顾闻希沉着脸下车,浑身紧绷,像头被侵犯领地的雄狮,死死盯着车里的人。   秦稚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顾闻希。   他或许应该感到害怕,但没有,因为顾闻希从来都不会伤害他。   可班长不这么想,他吓得立即关闭车窗,锁死车门,就像在无人区见到迎面走来的猛兽,应该做出的反应那样。   秦稚不明所以。   车外的顾闻希却被这个举动激怒,他走到驾驶座,猛踹了一脚。   车身被踢得剧烈抖动起来,秦稚坐在副驾驶座,身体跟着颤了下,却还是没什么害怕的实感。   然后,车外传来顾闻希冷冷的声音:“这破车经得起我几脚。”   班长快吓哭了。   最后,秦稚主动打开了车门,顾闻希过来,弯腰解开他的安全带,把人原封不动地又给抱了回去。   秦稚得到了一次失败的逃跑,班长替他父母得到了一辆新车。   病房里,秦稚坐在沙发上,医护在他身旁围了一圈,做完检查,将留置针重新插回了他的手背。   顾闻希站在人群外边,穿了件黑色衬衫,肩膀那块儿在雨里淋湿了,连着后背,他就站在门口,双臂垂落,看着沙发上回避他目光的秦稚。   医护散了。   顾闻希过来抱他,将他带进了浴室,一言不发,开始脱他身上的衣服。   秦稚贴身衣服还穿着病服,但卫衣和外套都是其他人的,顾闻希不能接受秦稚身上有其他人的衣物和气味。   好像他没能照顾好他,好像他失去了他。   他一件件地脱,直到秦稚被脱光,才将人抱起来,慢慢放进浴缸里。   秦稚不吵不闹,蜷着腿,横坐在装着温热水流的浴缸里,双手抱膝,任由顾闻希给他擦洗着后背,像是习惯洗澡的小猫,安静地坐在那里。   小猫知道主人的难过,所以他不吵不闹。   顾闻希开始守着他。   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吃不喝,也不睡觉,就守着他。   秦稚对此反应很大,小脸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白,开始又吵又闹,不停拿手推他:“你走开你走开,我不要你这样…”   他推不开顾闻希。   顾闻希像个疯子,沉默寡言的疯子,像从秦稚单薄身体里长出的一道影子,高大缄默,除了他身边哪里也不去,除了他什么也不在乎。   终于,秦稚哭了。   他抱着枕头坐在床边,双腿悬空,在拿枕头捶打顾闻希时,脚也在不停地摆动,急躁不安。   他不停说着话,想要刺激顾闻希讲话,可无论他说什么,顾闻希都好像听不见,任由他推攘,不为所动。   最后,顾闻希终于开口说了三天来第一句话。   “又不是没守过,饿不死,”顾闻希的脸一片灰败,看着他,眼底晦暗不清,“你要离婚的时候也守过。”   秦稚掉下眼泪。   他张了张嘴,抓着枕头的手指脱力,又从眼窝里的潭水里,掉出一颗亮晶晶的星星来,说:“那你就该知道,没用的…”   沉寂的,死寂的,顾闻希一寸寸抬头。   顾闻希的脸在黑暗里几乎看不清,嘴唇干燥,抿成一条直线,嘴角沉下,像停滞太久的笔尖,重重留下的墨点。   秦稚不敢看他,躺回被窝里,捂住脸,强撑着又说:“那就是你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像这次骗我一样,我才会那样子…唔。”   话没说话,被子被掀走,顾闻希的嘴唇堵了下来。   昏暗沉默的夜晚,天花板上是百叶窗一线的月光,秦稚来不及闭眼,眼睁睁看着那线月光被顾闻希冷冽的双眼取代,漆黑,沉默,好像要吃掉他。   顾闻希放过了他嘴唇。   顾闻希执着地、专注地去破开他的牙齿,吸吮他的舌尖,用滚烫的温度和呼吸,想要将秦稚融化在他的怀里,融为一体,再无分离。   秦稚只是秦稚,躲不掉,被按在头顶的手,在紧攥中手指发发麻,生理性地颤着,无力伸直,纤长手指慢慢地、弯弯地蜷起来,像在夜晚理应闭合的花。   他们还在接吻。   顾闻希抱着他,想到了他们第一次触碰的那个夜晚。   浴室里,顾闻希去拿从家里带来的毛巾,想要给秦稚擦干身体。   他拿着毛巾回来,看见秦稚静立在那里。   秦稚站在瓷砖上,站在镜子前,白色的墙壁衬托着秦稚更加雪白的胴体,没有衣物,只有从浴缸里带出来的清水,贴在他的肌肤,缓缓滴落。   明亮光线下,顾闻希拿着毛巾,兀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最后只有一阵隆隆的回响。   他的呼吸变化很明显,胸膛起伏,握着毛巾的手臂是刚在烈日下晒过的小麦色,青筋凸起,感觉到身体越来越紧。   秦稚用那双美好的眼睛望着他,眼尾带笑,慢慢地朝他走来。   镜子里,秦稚走到了他面前,里边还有秦稚清瘦的背脊和翘起的弧度。   一时间,顾闻希不知该看哪里。   就在这时,秦稚伸出好小好嫩的两只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两只手,抱着他一只手。   让它捧着他的脸。   秦稚依旧望着他,依恋地歪着脸在他掌心里柔柔蹭着,然后抱着那只它,往下,往下…最后顾闻希抱住了他。   毛巾落在地面,顾闻希抱着湿哒哒的秦稚往外走,水流了一地。   ……那个生涩莽撞的夜晚。   秦稚咬了他一口。   小小的牙齿咬人不疼,却唤回了顾闻希的理智,支起身,看着无法呼吸的秦稚,松开了他。   离开前,又吻他湿润的眼睛。   顾闻希去了趟浴室,洗完澡,出来听见秦稚说要报警抓他。   只是想到了曾经的事,就让顾闻希脸色好转不少,他低头拿毛巾擦着头发,说行,看谁敢来抓他。   “睡觉。”   顾闻希扔掉毛巾,重新在床旁坐下,守着很困很困的秦稚。   翌日清晨,顾闻希被乐清斐和秦稚的抱头痛哭吵醒。   傅礼打着哈欠,跟在后边进来,无辜地摊开了手。   顾闻希:“……”   -   会客厅,顾闻希坐在沙发上,态度明确,别劝他,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傅礼摘下眼镜,揉了揉,说:“堵不如疏。秦稚就是一小孩,离不了你,让他自己住几天,他自己就回来了。”   顾闻希:“我不放心。”   “他的身体有多差你不是不知道,大脑里的血块随时可能压着神经,心脏近年来也不好,说再犯病,还得做手术。不提这些,他早上睡迷糊能把自己翻下床,好好走路都能在平地把脚崴了…身边没有其他亲人和朋友。我不放心。”   傅礼接过助理递来的咖啡,笑着道谢,而后又道:“现在让他自己住,至少在你眼皮子底下,要是他跑去国外,怎么办?”   顾闻希蹙眉:“不可能,他胆子小,不可能一个人出去。”   傅礼朝着里间抬了抬手,又提到他们在美国的好友,真要跑路,肯定是帮秦稚不会帮他。   “……”   顾闻希揉了把脸。   他心口压着火,看慢条斯理喝咖啡的傅礼不爽:“你这么殷勤来劝我做什么?”   傅礼:“为了能和我老婆在一块儿。”   “如果你不把秦稚留在江城,我老婆会把他带去京港,他俩睡一张床,我就得被赶出去。”   顾闻希:“……”   病房里间,秦稚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小半张脸在光里,眼里却全是伤心。   “我很害怕,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好想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他,他告诉我的那些…”   秦稚眼眶泛红,乐清斐握住他的手,让他慢一点呼吸,别急。   “他说,是因为他太忙了,冷落了我。可是这不可能,我不可能因为这样的事跟他离婚的。”   秦稚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乐清斐安慰着他,替他擦眼泪,说:“对不起真真,你当初没有告诉我离婚的事,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帮你的。”   随后,乐清斐又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搬出去。   “虽然我和顾先生不熟,但他是傅礼的朋友,他们能做这么多年朋友,我相信他也一定是个好人。还有,这次你出车祸,他对你很好的,为什么不能和他再试试呢?”   是啊,为什么不能再试试呢。   秦稚的眼睛望着窗外,树影朦胧,是他眼里涌上的一层泪浪。   “我害怕,我好害怕…”   秦稚和顾闻希分手了,   秦稚和顾闻希离婚了,   秦稚和顾闻希分居两年,形容陌路。   这超出了秦稚的认知,否认了十八年来他所期待的未来,未知,惶恐,秦稚害怕他和顾闻希都变成了陌生的人。   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害怕重蹈覆辙,他不想,他害怕失去顾闻希。   他的心会心痛得死掉,一定会的。   乐清斐也哭了,虽然不是很懂,但看见好朋友哭了,他就哭了。   他擦掉眼泪,说:“你跟我回京港吧,我会照顾你的,我们一起上学,在学校我也照顾你。”   这时,门边传来了顾闻希的声音。   “不用了。”   秦稚望过去,隔着漂浮在光里的尘埃,看进顾闻希镜片后的沉沉双眼。   三天后,秦稚出院,搬家。   别墅里,衣帽间亮着光。   米色地毯上摊开着一只行李箱,秦稚站在箱子旁,顾闻希在帮他收拾衣服。   他双腿并得很拢,紧紧搅着手指,小声说:“不用拿衣服,我看见,那个房子里很多。”   他说的是那间Vincent带他去的公寓。   两室一厅,很大,很亮,没什么家具却又一整面毫无遮挡的落地窗,什么都有,Vincent的玩具和狗窝,就连他小羊拖鞋在柜子里都有双一模一样的。   秦稚发现了被圈起来的日历,明白了那是他在这两年里住的房子。   顾闻希听见了,可背对着他没停下,依旧在收拾衣服。   秦稚心里难受。   他走出衣帽间,然后看见了蹲坐在走廊上的Vincent.   Vincent坐得端正,黑黑的眼睛黯淡无光,避开秦稚的视线,似乎还在皱眉,在被允许趴下后,发出一声很低的叹气声。   狗狗很聪明,知道他们要走了。   秦稚坐上车,Vincent跟在拎着行李箱的顾闻希腿旁,尾巴低垂,脚步也慢吞吞的。   临上车前,Vincent咬了住西装长裤的裤腿,呜呜叫着,想拉他一起上来。   秦稚轻轻喊了它一声。   Vincent松开牙齿,摇着尾巴,跳上车,蹲坐在秦稚身旁,将脑袋搁在主人的大腿,望着车外的顾闻希。   秦稚低着头。   就连两个月前,总是对顾闻希龇牙咧嘴,暗中关门,将他关在卧室外边的Vincent都舍不得,更何况是他呢。   从他出生那天起,他和顾闻希就没分开过,从来没有。   想到这里,秦稚抬眼望向他。   却只看见顾闻希握住车门,为他缓缓关上,转身离开。   秦稚愣住。   手指一瞬间捏住了大腿上的布料,任由Vincent如何舔舐,都没有松开,只是暗暗颤抖。   咔哒一声,身旁的车门被拉开。   顾闻希躬身坐了进来。   男人淡定自若地系上安全带,扭头问他:“怎么了?”   秦稚摇了下头,迅速地将脸别向一旁,心跳变速,刚刚烫起来的眼睛却很快凉了下去。   他抬起手,用指背慢慢贴了贴脸,怕被发现,用垂落的长发掩住脸颊。   闻希,是来送他的。   天又在下雨,冬季的江城总是阴雨连绵,少见的能晴。   雨水从玻璃旁掠过,秦稚的额角轻抵在上边,在拥堵的十字路口和顾闻希拥有片刻的独处。   他想看看顾闻希,想看他的表情,看他的眼睛,有没有,有没有…   秦稚闭了闭眼,想要将脑中的思绪丢掉。   是他执意想要搬走,顾闻希挽留过,挽留了好久好久,他不可以现在却想去看顾闻希有没有不舍。   这好残忍。   可是,还好他没有去看,因为顾闻希没有不舍得他。   车在公寓楼缓缓停下。   司机撑伞下车,为顾闻希拉开车门,他没有什么犹豫和不舍地解开了安全带,一只脚踏进了雨中。   门童赶来,在敬礼后拎走了行李箱,Vincent跟着一起走了。   顾闻希拿过伞,绕到秦稚那侧,秦稚抿着嘴唇,低头,钻进他的伞下。   初冬的风迎面而来,那么凉,秦稚被吹得偏过脸,下意识地让凌乱的睫毛躲藏进顾闻希的胸膛。   顾闻希抬手揽紧了他。   一路无话,进到大厅有人接过了他们手中的伞,问了句什么,顾闻希也只是摇头。   同时,他松开了搂住秦稚的手。   就像失去襁褓的婴儿,会因此而躁动不安,秦稚也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顾闻希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正在跟工作人员说着什么,然后,他停下脚步,发现了伫立原地不动的秦稚。   他等了会儿。   秦稚还是不动,就站在正在被如瀑冲洗的玻璃幕墙前,愣愣地望着他。   顾闻希抬手,让人先走了,自己来过握住秦稚的手,带着他走进了只有他们两人的电梯里。   电梯数字在跳转。   太快了,电梯门打开,顾闻希率先走了出去,在门边跟放好行李的司机说话,给了门童小费。   秦稚宁愿顾闻希不要上车送他。   他低着头,缓缓走到门边,在顾闻希的注视下用指纹打开了门锁。   他没急着开灯,等到司机将行李箱放到玄关,退出去后,他也靠在墙边,看着门外的顾闻希。   距离好近,却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秦稚忍住鼻尖的酸意:“再见。”   顾闻希看了他一眼,很深的一眼,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迈步进来,拉开一只行李箱,拿出拖鞋,丢在地板上。   脱鞋,换鞋,如主人一般回家了。   秦稚:咩?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那我追你吧。”   “咩什么?”   顾闻希轻弹了他个脑瓜崩。   明明没有咩出来才对,顾闻希怎么知道。   秦稚捂着额头,视线跟随着顾闻希。男人拎起行李箱,走进房间,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来。   “你做什么呀?”   “收拾。”   秦稚当然知道,他想问,顾闻希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这是他的小房子了。   而且,这里大概定时有人来做清扫,很干净,秦稚上次来都怕踩脏了地板。这次,顾闻希还提前安排家里的佣人来一趟,整理得更是洁净。   顾闻希铺好床,开始往衣橱间放衣服。   秦稚看见了,箱子里的衣服,大半都是顾闻希的…!   他走过去,伸开双手拦在衣橱前,不准他往里放,板着脸,认真地说:“你…”   顾闻希握住了他的脖颈,一拉,将人带向自己。秦稚睁大了眼睛,当即抬手,却被顾闻希顺势抱进怀里,下一秒,他低头吻了下来。   热烈的,急切的吻。   秦稚总是没办法拒绝顾闻希。   他的身体,他的心,都从来像没有想过拒绝。   可是,不该这样,毫无道理,一无所知,重复着可能会发生的错误。   秦稚开始掉眼泪。   顾闻希松开他,额头抵着,大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声音低低地透了出来:“真真,是讨厌这个吻哭,还是在生我的气。”   秦稚细细地哭。   “说话,”顾闻希温柔又强势地催促着他,侧过脸,用嘴唇亲吻他流泪的眼睛,面颊,最后是唇角,“嗯?”   秦稚抽噎一下,含糊地说:“我还在生气。”   开着灯的衣橱里,顾闻希高大的身型罩着他,两个人的距离那么近,却因为灯光遮挡而看不清彼此的脸。   顾闻希什么也没说,抱住了他,低头将下巴搁在秦稚的发顶上。   良久,用手在秦稚的背后,很轻地拍拍。   对不起真真,他说。   秦稚没哭了,安静地被他抱在怀里。   收拾完家里的东西,顾闻希却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拿着浴巾进浴室,想给他洗澡。   “不要。”秦稚说。   “从小到大都是我给你洗的澡。”   “不要,”秦稚很小声地又说了一遍,没去看站在浴室门口的男人,“我们,已经分开了。”   顾闻希站在那儿,想了许久,最后将浴缸里的水放好,提醒他小心别摔了。   洗完澡,秦稚从浴缸里起身。   磨砂玻璃门外的人影,似乎是听见了水声,说:“扶着点,穿鞋。”   秦稚看了眼浴缸边的拖鞋,小心挪过去,穿上,慢吞吞擦干身体,带着湿热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气味,打开了门。   顾闻希抬手想接他手里的毛巾,被秦稚躲了过去。   秦稚裹着白色浴袍,擦着头发,往卧室走,坐在床边吹起了头发。   没让顾闻希帮忙,举着吹风机,停会儿,继续吹,余光里是顾闻希被钉在原地的双腿。   “这房子有点小,换间大些的吧。”   秦稚蹲在床头柜前,背对着顾闻希,慢慢将吹风机的线收好,回:“一个人住,够了。”   身后的男人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你如果喜欢这个公寓,一梯两户,隔壁那间是四室的,你放零食和衣服都宽敞些。”   秦稚摇头。   他当初选择这间公寓,一定是有原因的。   最后,顾闻希没再找到留下来的借口,被秦稚送到了房门口。   Vincent回了家,立即从自己的房间里叼来的秦稚曾经给它的玩偶小羊,舒舒服服地趴在客厅里咬着,发现顾闻希要走,有些意外地跟了过来。   “汪——!”   Vincent朝着二人叫了一声。   顾闻希蹲下身,对着Vincent招招手,左手握着大衣,搭在膝上,右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嘱咐道:“你是家里唯一的大人了,照顾好真真。”   “走了。”   顾闻希起身,转身推开门。   秦稚愣了瞬,他看着顾闻希的黑色西装长裤消失在门扉之间,只留下走廊灯光,空空荡荡。   他低了低头,走去,伸手握住门把,关门。   手腕被陡然扣住。   秦稚来不及惊讶,就被圈进了怀里,后背抵着身后的墙面,吸气,嘴唇被立即堵住。   顾闻希压着他亲了会儿。   在只开着射灯的玄关,吻又落在了秦稚的脸颊,眉梢,最后是鼻尖。   “这回真走了,嗯?”   秦稚不晓得该说什么,只是仰脸望着他。   顾闻希看着他,又问:“一个人住,怕吗?”   秦稚不知道,从来没有过,他和顾闻希从出生后就睡在一个床上,他真的不知道。   顾闻希搭着大衣的左手,轻拍着他的后腰,抚摸起他的长发,又在他的脸上亲了亲,越亲越重,最后将脸埋进了他的脖颈,吸吮着他的锁骨。   “让我陪你一晚,好吗?”   “就一晚。”   “明早我就走。”   秦稚和他贴得紧,都抵着难受,说他不信。   顾闻希低低笑了声,气息温热,吹在秦稚被扯开睡衣领口的胸膛上。   还想亲,顾闻希揉着他的后腰,又问了他句什么。   秦稚迷迷糊糊的,但觉得,好像不大对,推了他两下,又被顾闻希按住了手,钻进衣服里揉他。   “干嘛呀…”   秦稚的埋怨像是在撒娇。   顾闻希说,没干嘛,再亲会儿。   秦稚就不说话了。   最后,顾闻希还是被秦稚推了出去。   放松了警惕。   秦稚一只手勾着他的脖颈,在回应他的亲吻,另只手贴着他的滚烫的胸膛,往下滑,搭在他的皮带上,指甲和银色的金属扣,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听得人心痒。   顾闻希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邪恶小羊一把推了出去,毫不留情地摔上了门。   门开了,大衣丢了出来。   顾闻希笑了笑,捡起大衣,掸掸灰,穿上,靠在旁边的窗户那儿,拿手机给小羊打电话。   门里,秦稚已经如同奶油般,从墙壁滑到了地板上。   等到身体的热度退去,才被从房间里出来的小狗,咬着裤腿,带回了客厅的地毯上。   Vincent去给秦稚叼被子,但秦稚自己回来了,接电话,跟顾闻希不知道在吵吵闹闹什么,很快在床上睡着了。   Vincent歪歪头。   真真这次没有睡在客厅,它想想,现在的真真一直都睡床,很快接受,给他盖好被子,在角落趴着睡下。   半夜,卧室门开了。   Vincent看了眼,又继续睡了。   清晨,和落地窗纱帘后的光,一起来的是秦稚的哭声。   Vincent赶紧跳上床。   秦稚独自仰躺在枕头上,肩膀抖动,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此时已经哭红了,泪珠一粒粒滚落,濡湿了他的头发,还有枕头。   他右臂展开,搭在身旁空荡的床铺上,手指抓着冰冷的床单,收紧,松开,反反复复,然后喊顾闻希的名字。   “哥哥,哥哥…”   秦稚从床上下来,光着脚,湿着脸,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迷惘地在房子里走,然后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找到顾闻希。   第一次,这是秦稚第一次醒来没有见到顾闻希。   哥哥不在这里,是他让哥哥走的。   秦稚无力地跌坐在地板上,直到天光大亮,他的眼泪才被风干。   Vincent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叼来了自己的背绳。   这里不是拥有一整片临湖后院的别墅,Vincent醒了就自己跑去玩,回来还能给真真叼上一朵花——秦稚需要遛狗。   秦稚洗了把脸,换衣服,带Vincent出门。   开门,顾闻希就在门外。   穿着藏蓝色大衣,手里拎着小羊保温桶,是有段时间下午去学校,给秦稚送点心那只。   听见开门声,他唇角下意识带上笑,转来,对上秦稚薄薄的、泛红的眼睑,笑意霎时没了影。   “怎么哭了?”   顾闻希蹙眉,上前一步,握住秦稚的手臂,低头,镜片后担忧的双眼直直看着他。   “说话,怎么哭了,哪儿不舒服?”   缓缓地,秦稚抬起睫毛,隔着雾蒙蒙的淡色眼珠子看他,鼻翼翕动,也不说话。   顾闻希没继续问,将他揽进自己的怀里,亲了下他的眼睛,边换鞋,边安慰着他,让他别哭。   秦稚被带回了房子。   顾闻希将他刚穿上的毛绒外套脱了,带人去洗手洗手。   顾闻希先解了自己的衣袖,然后将秦稚的一点点挽起,拉到流着温水的水龙头下,一点点,慢慢地洗着。   “怎么在哭,做噩梦了,还是摔到哪儿了?”   顾闻希担心是他身体不舒服,找来医疗箱,测了体温和心率,又把他身上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哪儿摔着了,才松下一口气。   秦稚好像还没有从早上的伤心里缓过来。   被顾闻希抱在怀里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会将脸贴在他的怀里,表情会变得委屈。   但在顾闻希低头看他时,又强忍着,什么也不讲。   顾闻希低低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亲他。   回了餐厅,顾闻希把带来的食盒拆开来,将勺子放进秦稚手里,让他先吃早餐,自己带着Vincent出了门。   回来后,房里已经没了秦稚。   -   秦稚上学去了。   他从车上下来,司机拿着他落下的书包,追了过来。   秦稚盯着书包上挂着的玩偶,好一会儿,伸手接过书包,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他就这么拎着书包,脚步好慢地走着。   “真真?”   秦稚停下脚步,立即回头,明亮的眼睛因为没有见到想见的人,而迅速黯淡下去。   班长:“我还以为你得晚几天才返校。”   秦稚应了声,说功课落下太多了。   也是,还有一个月就要期末,秦稚身体差,就没正经上过学,再不加把劲儿,过不了。   虽然不知道秦稚为什么都有钱成这样了,还想着读书。   “没事,我们笔记都给你留着呢,回头给你补补课,很快就跟上来了。”   班长走过来,盯着秦稚手里的书包,“来,我给你拎。”   秦稚的手下意识往后缩,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一道人影便从他们二人之间插了进来,长臂一捞,拎走了秦稚手里的书包。   秦稚顺着手臂往上看,对上了顾闻希的视线。   顾闻希略微皱了皱眉,表情不是很好:“出门不等我。”   秦稚盯着他,像是许久没见。   顾闻希又问他怎么了。   秦稚扭头,想跟班长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却发现人在看见顾闻希过来后,老早就跑了。   于是,难得放晴的冬日早晨,落叶漫漫,两个人沿着种着黄桷树的小道,没什么话地往里走。   秦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穿得有些厚,肚子那儿鼓鼓囊囊,挺费劲的。   快到教学楼时,顾闻希拉住了他的手。   秦稚停下来,埋在围巾里的下巴被顾闻希轻轻托起。随即,顾闻希跟给小猫喂药似地,掰开他的嘴巴,将要塞进去,多了道灌水的步骤。   秦稚习惯了,昂头就咽了下去。   一般秦稚早上吃药的时间,是在车停稳后,顾闻希给他喂药,然后拎着他的书包,抱他下车。   才第一天,秦稚就不习惯。   包括——   “你是不是能进我家?”秦稚问他。   顾闻希正在拧保温杯,手顿了下,反问他怎么了,然后将杯子装进大衣口袋里。   秦稚是感觉,昨晚顾闻希在抱着他。   所以他才能睡得那么沉,所以在醒来后,见不到他才会那么害怕。   秦稚摇头,双手握着书包带,噔噔噔上楼梯走了。   “看路。”顾闻希在身后皱着眉喊他。   秦稚被踢脚线绊了一跤,踉跄两步,站稳,噔噔噔又在走廊拐角跑没了影。   一连好多天,都是如此。   顾闻希送他倒教学楼下,晚上接他,偶尔带着Vincent一起;晚上,秦稚总觉得顾闻希在身边,入睡后,顾闻希在抱着他,亲吻他,有时睡醒下身会有些湿,让他苦恼。   但又在起床后,期待拉开那扇门。   顾闻希的大衣总是深色的,站在门外,听见开门声便抬头,对他说早,像等待被光明捕捉的影子。   顾闻希不和他一块儿吃饭,早餐,午餐,晚餐,秦稚都是一个人。   其实中午的时候,顾闻希也在学校,就在附近。   秦稚会和同学一块儿,顾闻希也从不来打扰他,会在同一家餐厅的角落,静静看着他。   更多时候是在餐厅外边,因为他要接打很多电话,室内太吵,不合适。   顾闻希总是会找到一个位置,秦稚抬头就能看见他的位置。   顾闻希在树下接电话,垂着的手里拿着一条白色围巾,是秦稚的。秦稚不喜欢把围巾带进餐厅,会有味道,进来的时候顾闻希就给他解了,一直拿在手边。   “真真?”   秦稚从窗外收回眼,继续和小组成员说着课题的分配安排。   从餐厅出来,风猛地向秦稚袭来。   顾闻希挂了电话,将手里的围巾绕上秦稚的脖颈,掖了掖,把秦稚的鼻尖从围巾里解救出来。   秦稚就乖乖站着,任由他摆弄。   顾闻希接着说:“我得去趟公司,放学司机在楼下等你,天冷,别到处乱跑。”   秦稚盯着他看了会儿,垂眸,缓缓地将鼻尖重新埋了回去。   顾闻希挺想亲他的。   可周围来来往往人多,秦稚现在又不大喜欢他亲他,所以,刮了下鼻尖就走了。   阶梯教室里,几乎快坐满了。   钟宜的课是这样的,只有中间给三个班的位置留了出来。秦稚还是坐在第一排,有其他班的同学来跟他打招呼,询问他的身体有没有好些。   秦稚回答的时候,钟宜也在听。   挺明显的,手中整理资料的动作顿住了,压着的眼睛微微抬起,耳朵也不自觉地往他的方向靠。   秦稚给钟宜发了信息,用他之前的账号,但钟宜没回。   下课后,他趁着人少点,就去问了钟宜。   “钟教授,你有收到我的信息吗?”   钟宜怔愣一瞬。   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目光就越过他肩膀,移向了推门进来的男人。   “说什么呢。”   明明说有事离开的顾闻希,不知道怎么又回来了。   他拧着眉,额前的碎发有些散,视线在秦稚和钟宜之间来回逡巡,然后看着秦稚,想让他也多看自己一点。   一会儿,两个人出现在教学楼的消防通道里。   厚重的防火门一关,安静了不少。   楼梯间的窗户都留了一丝缝,送风进来,有些凉,又不至于像开着暖气的室内,让人觉得呼吸不过来。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顾闻希迈步上来,用身体挡住了吹向秦稚的风,又将人逼至墙角,就那么不讲道理地追问他。   两个人脚尖抵着脚尖。   秦稚抬头,用刚刚不开心藏起来的鼻尖,冲着他讲话:“我跟钟教授明明什么都没有。路易都讲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不要乱想。”   秦稚的语气硬硬的,一字一顿,像喵一声就哈一下的猫。   顾闻希觉得很可爱,忍不住低头去亲他,把刚刚在餐厅外没有亲到的那份,也给补了回来。   “我就问一句,哈什么气呢。”   刚上完课,秦稚的嘴唇微微有些干,顾闻希就执着地舔他,舔湿了,就咬他的嘴唇,反正总是能找到更亲近秦稚的方式。   秦稚开始还在推他,但又知道这个人讨厌,弄不开。   顾闻希握住了他的手腕,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大拇指按在他的掌心,随着上边嘴唇吸吮的动作,一下下揉捏着他的手,那么薄,顾闻希揉会儿就心疼了,拉着安放到自己的脖颈上。   顾闻希把手套摘了,又去摸秦稚的脸,捏着他的小下巴。   秦稚觉得很讨厌。   他和顾闻希现在接吻的频次,似乎比从前还有多,顾闻希只要一找到机会,就拉着他,抱着他,不停地亲他。   好像只有在他的肌肤里才能呼吸,总是把脸埋进去,不停地吸。   可是,刚刚说自己要走的时候,都不亲。   秦稚是有点不开心的,顾闻希像是看了出来,抱着他,在酒红色的防火门后,墨绿色的逃生指示灯牌下,温柔地亲了亲他的眼睛。   然后是鼻梁,脸颊。   亲了好久,没力气,秦稚蜷在他的怀里。   顾闻希一只手托住他的腰,另只手在他后背轻轻顺着,说起刚没说完的话:“不喜欢他离你太近。”   “出了学校才想起来,课表里的大课换到了下午,就回来了。”   秦稚半合着眼,没太懂他话里的逻辑。   接着,他脸颊贴着顾闻希胸膛那块,挤出了很小一点肉,顾闻希低头来捏了捏,然后托起他的脸,又吻了下来。   “就来盯着你,不想你和他在一块儿。”   秦稚从他怀里出来,靠回墙角,看着他说:“我们已经离婚了,离婚了好多年。”   这句话也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顾闻希站在那儿,半低着头,看上去有些受伤,过了会儿,说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从他嘴里出来:“那我追你吧。”   嗯?   秦稚的眼睛睁大一瞬。   顾闻希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丝笑意,说:“反正你又没结婚。”   可是,这好像,哪里不对的样子。   秦稚含含糊糊地哦了声,就要走。   顾闻希站着没动,只朝后一伸手,就把人又给拉了回来,抱着又要亲。   秦稚拿脚尖小小地踹他。   “哪有这样子追人的呀?”   顾闻希沉默了会儿,嘴唇挨着嘴唇,说:“我不知道,没追过,你被人追过吗?”   没有,追他的人都被顾闻希打跑了,永远只停留在送礼物和告白阶段,就被顾闻希拎着拳头给打跑了。   顾闻希也没追过他。   他们相爱是一件很本能的事情,就像婴儿会啼哭。   顾闻希又解了他的围巾,拉开衣领,埋进去吸了口,才接受被秦稚推开,看着他红着耳朵逃走。   -   顾闻希那天下午的确有事,约了和崔泽的会面。   改了时间,崔泽倒也配合。   “能理解,后院起火,忙不过来也正常。”   崔泽坐在璞淳CEO办公室的会客区沙发上,端着咖啡杯,“不过,顾总,凡事讲究一个证据。”   崔泽说的是江大平白无故做信息更新那事,事情小,放在他们俩面前说总觉得突兀。   可两个人就咬着这件事不放。   顾闻希:“你是觉得我会查不出来吗?”   “当然不是,顾总的能力众人皆知。”崔泽呷了口咖啡,“只是,不知道顾总现在能否分得出时间。”   接着,他话锋一转:“听说你们分居了。”   “你现在在这里和我扯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他呢?他现在和谁在一起呢。”   顾闻希眉眼冷漠,阴恻恻地盯着沙发上的人。   崔泽放下咖啡杯,似乎是对咖啡不太满意,说:“顾总应该很想知道吧?”   “算算…我和他认识也有四年了,真是抱歉,在你们离婚之前就认识了。所以,顾总要是好奇可以问问我。”   他起身,低头,云淡风轻地理了理胸前的领带,说:“我可是什么都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崔泽知道顾闻希的死穴在哪里,也知道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到底是什么,关于秦稚的一切。   尤其是秦稚提离婚的原因。   可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他想要在最需要的时候,轻轻抛出来,就像看着火星掉进稻草堆。   顾闻希如果知道,这几年的秦稚都在忍受抑郁症的折磨,而他一无所知,作壁上观,甚至误会秦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一定会很精彩。   崔泽看着顾闻希,听见他说,“不必了。”反倒是松了口气。   他转身欲走,身后的顾闻希突然说话了。   “崔总也该有功夫多关心一下崔氏,别总把眼睛放家妻身上,免得阿联酋的合同丢了,快年底了,财报不好看。”   崔泽脸色微变:“顾总玩笑了,我可没听说那边合同出什么岔子。”   顾闻希双手插兜,微抬下巴,睨着他:“大概明天,很快就能听到了。”   崔泽咬紧牙关,狠剜了顾闻希一眼,大步离开。   顾闻希走到玻璃幕墙旁,拨通秦稚的电话,在心脏突跳中,等待他接听。   咖啡店,秦稚吃过午餐就来了。   他找了处靠窗的角落,四人桌,挺宽的,身旁的椅子上放着他的小羊毛绒挎包,开着专注模式的手机躺在上边。   桌上,铺满了课本和笔记本,架着平板,上边是同学分享的电子笔记,牛奶杯在最角落。   笔滚到了桌子边缘,秦稚在折千纸鹤玩。   折好了,秦稚又自责地将千纸鹤塞进了包里,伤心地趴在桌上,望着落地窗外。   “我怎么又走神了…呜。”   这段时间,秦稚在家补功课,可是学不进去,根本就学不进去。   就像当初准备期中考试一样,字好多,好难,不是十八岁的秦稚没有那么好的记性,养尊处优多年,又吃了太多的药注意力额外分散。   而且,没有顾闻希。   顾闻希给他划重点,梳理复习计划,还会一直陪着他复习,在他开始走神,摸摸头发,扣扣指甲,想要起来擦个桌子什么的时候,顾闻希就会一点点引导他找回注意力。   所以,秦稚在家复习的时候,会哭。   很想顾闻希。   干脆就来了咖啡厅,反正一会儿还约了钟宜见面,在外边自尊心会强点,至少不会突然哭出来。   可是没想到,秦稚就是很想顾闻希,下巴搁在书本上,两行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把进来的钟宜,吓了一跳。   秦稚擦掉眼泪,边收拾桌上的课本,放到一边,边问他要喝点什么。   钟宜脱下大衣,看了眼他正在做的习题,皱了皱眉,帮他将牛奶杯端起来,免得被打翻。   点了杯黑咖啡,顺便让店员收走了已经冷掉的牛奶,又点了杯热的。   秦稚想问问钟宜,关于他失忆两年里发生的事,比如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有没有跟他讲过离婚的事,还有为什么和顾闻希一起瞒着他。   钟宜靠坐在椅背上,观察着秦稚的神色,缓缓开口。   “我们认识,是因为你母亲的事,就像你上次找到我寻求帮助一样。”   钟宜也不算撒谎,这是部分事实。   要知道,一个没有精神类疾病的人,如果被告知确诊,那么到最后可能自己也会深信不疑,甚至出现相关症状。   这些对现在的秦稚而言,毫无必要。   秦稚垂了垂眼,暖风柔和地吹着他的脸颊,发丝微乱,有些失落地问:“为什么闻希不知道呢?”   在秦稚的认识里,他和顾闻希是最亲密的人,是家人,是朋友,是爱人。   没道理,这些事情顾闻希在上次听见时,是那么意外。   钟宜如实道:“你并不想让他烦心。”   “那段时间,他的工作很忙,你不愿他再分心为你担忧,所以你才找到了我。”   秦稚抿了抿唇:“那,我提离婚也是因为这个吗?他,很忙。”   钟宜摩挲马克杯的指腹顿住。   咖啡店里放着爵士乐,声音轻,诺拉琼斯透亮的音色,流经秦稚难过的眼睛,也在伤感。   对这样一双眼睛撒谎,   令秦稚伤心,这有些难。   钟宜为人温和,折中而处之,此刻也不意外,他说,他们很少聊感情的事。   “在我们成为朋友之前,我们是医生和患者,比普通朋友的关系更加疏远,很少聊这些。”   秦稚似懂非懂地点头,双手抱着牛奶杯,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大概是觉得今天冒昧地将人约出来,也是不好的,麻烦了人家。   钟宜看着他,嘴角很轻地勾了勾,回了句没事。   柜台那边的烤贝果刚出炉,香气四溢,混合着咖啡的醇香,一直蔓延到角落里的他们。   钟宜买了份开心果贝果,说他之前很喜欢。每次吃的时候,都能吃光,而且说要再买一份,万一闻希来找他,就能给闻希吃了。   后面那句,他没说。   秦稚右手拿着,左手轻抚着右边脸颊的发丝,小口咬下,长长睫毛下的双眼,果然在落地窗透进来的光里,亮了亮。   然后,他拿出钱包,去了趟前台又买了一份,说带回家给闻希。   回来,他们聊到了关于崔泽的事。   “你的确不喜欢他,因为他跟你告白了。你们是在福利院举办的活动认识的,对,闹闹。”   “闹闹是你去南山祈福时,见到的弃婴。你将他送去警局后,常去他所在的福利院探望,出资为他做了唇腭裂和先天性心脏病手术。原本准备领养,但是…”   钟宜停顿,秦稚也明白了。   窗外开始下雨,雨丝斜斜落在落地窗上,像从他脸颊划过的泪痕。   “但是,我和闻希离婚了。”   钟宜点头。   秦稚安静地吃了会儿贝果,又问他为什么隐瞒他这一切。   钟宜的回答,倒没什么犹豫:“因为你现在很开心。”   “我在离婚后,过得不好吗?”   “物质上挺好的,你看了你们的离婚协议吗?”钟宜见他摇头,笑了笑,“顾先生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了,几乎是净身出户。”   秦稚似乎没有很意外,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他微微垂下脸,如梦似幻,很轻地抿唇笑笑,说:“猜到啦。”   “但是,我还是不开心,对吗?”   “嗯,”钟宜看着他,“因为你很爱他。”   秦稚抬起眼,眼底闪过丝不解:“那为什么还会离婚呢?”   钟宜来不及回答,不远处就传来情侣争执的声音,小个子男人似乎是在苦苦挽留,高个子满脸不耐烦,抬手就把他推倒。   钟宜让起身的秦稚别动,自己过去,帮忙和店员将人好生送走。   回来后,秦稚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微张,似乎是被吓到了。   钟宜反应过来,赶紧笑着解释:“别想太多,我相信顾先生只会更加爱你。”   秦稚脸色稍缓,又看了眼还在雨中争吵,挽留的二人,心里依旧难受,害怕他和闻希也曾经历过这一切。   闻希,一定很伤心。   话聊得差不多了,秦稚准备再请钟宜吃份甜品,表达感谢。   端着餐盘回来时,钟宜正在看他的试卷。   “需要帮你看看吗?”   “真的吗?”秦稚毫不意外,他在钟宜身旁坐下,“这算不算是作弊呀?”   钟宜摇头:“你们考试不归我管,况且,我们在成为师生之前,先是朋友,不是吗?”   秦稚连连点头。   他拿出自己笔记本,开始认真记着笔记,也渐渐明白,为什么钟宜会忽然开口这么讲了。   他刚刚做的试卷,实在是惨不忍睹。   秦稚挺不好意思的,脸都红了,低着头,拿起橡皮擦一点点擦掉。   如果是闻希哥哥在就好了,不会担心在他面前丢脸,好像无论他做什么都是被包容的。   想着,秦稚又有点想顾闻希了。   他叹了口气。   叹气并不适合秦稚。   就像大人看着愁眉苦脸的小孩,总是会说,小孩子家家的,一天到晚不知道在烦恼什么呢。   钟宜坐在他对面,正拿着课本和红笔,帮他勾重点,听着,笑了声,问他怎么了。   秦稚趴在桌上,苦恼地摇摇头。   二人之间东西有点乱,平板,课本,马克杯,钟宜将杯子移走,放下课本,跟他说起这几章的重点。   秦稚课落得有些多,得尽快补回来,否则下个月考试,估计过不了。   其实只需要顾闻希打声招呼,甚至都不需要,江大的校董事会自然明白,该如何处理秦稚的成绩。   但秦稚很努力的。   钟宜尽量讲得易懂,秦稚听得也认真,不像和顾闻希,两人说着话就亲一块儿了。   “我讲清楚了吗?”   “清楚的,谢谢钟老师。”   二人抬头,同时看见了站在窗外的顾闻希。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让我再哄哄你。”   顾闻希在窗外站了有一会儿了。   看见有人想要过来跟钟宜搭讪,结果,走到桌旁见到了一直背对着的秦稚,愣了几秒,然后速速走了。   带秦稚在身旁,比什么挡箭牌都好使。   顾闻希挺不爽的。   咖啡厅的挑高很高,每桌上方都悬着一盏黑色的灯,温暖的黄,将桌上的咖啡甜点照得色泽鲜亮,垂涎欲滴。   秦稚的脸也是。   终于,秦稚发现了他。   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呢,趴在课本上,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见到他先是一愣。   那双委屈,黯淡的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脸颊上的小梨涡也乖乖出现,但很快,似乎是想到应该生自己的气,又抿紧了嘴唇,圆眼睛盯着自己。   顾闻希觉得好玩,忍不住笑了起来。   走进咖啡店面对钟宜时,脸色还是很难看,其实猜到了他们这次见面的目的,但该有的态度还是得拿出来。   因为秦稚认真思考的样子很可爱,怕人动了歪心思。   “聊什么呢。”   秦稚没注意听他在说什么,目光落在了他被雨水洇湿的大衣上,深深一片,不知道有没有浸到里边去。   他撑着桌子起身,抬手将顾闻希的大衣褪了下来,顾闻希配合地伸了手臂。   顾闻希还死死盯着钟宜。   钟宜的注意力,已经被二人多年默契的举动所占据。   秦稚在顾闻希的臂膀和肩摸了摸,似乎是在检查有没有湿,叠好大衣,握着顾闻希的手臂坐下。   仿佛一对新婚夫妻。   他拿起手中的课本,扬了扬:“刚讲到如何在论述题中结合斯特鲁普实验解释理论。”   顾闻希双手抱胸:“你们见面就是为了复习?”   这句话秦稚听见了,他停下正在整理顾闻希衣领的手指,思考该怎么回答。   钟宜:“不是,我一个小时前来这里赴约,先是回答了他所好奇的过去两年发生的事,然后才开始复习。”   顾闻希:。   秦稚:。   两个人都没想到钟宜一张嘴全说了。   “哦?是吗,都说了什么。”   顾闻希看着对面的钟宜,头也不回地抓住了秦稚偷偷缩回去的手,捏在手里,放在桌下的大腿上。   钟宜知不无言。   “……最后关于离婚原因,秦稚可能更在意的是…”   “钟宜!”   秦稚急了,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感叹号。   钟宜单手抱胸,低头一笑,另只手抬起挥了挥,示意自己不说了。   随后,他拿起一旁的大衣和围巾,向二人道别:“那我就先走了。如果需要功课指导可以与我联系。”他对秦稚说。   顾闻希本就对钟宜这么好心,半信半疑,听见后边那句又警觉了起来。   “不必,我会帮他复习。”   “嗯,那就多花时间陪他。”   秦稚的抑郁症会不会复发,钟宜其实不清楚,这没有案例可以参考。但如果顾闻希在他身边,就算有那一天,也不会算太难捱。   钟宜穿上大衣,顾闻希叫住他,说东西没拿。   钟宜看了眼桌上打包好的贝果,笑了声:“那是真真给你的。他喜欢的东西都喜欢给你买一份,之前也是。”   事了拂衣去,钟宜走了。   咖啡店有人注意了秦稚很久,终于有了机会,走过来搭讪,结果看见身旁那尊大佛,又退了回去。   穿着黑色西装的大佛,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身旁的人。   “记着我呢。”   秦稚坐在窗边,微低着头,细雨里淡淡的光,落在他的额前和鼻梁,隐隐发亮,绒绒的,像朵没来得及被吹散的蒲公英。   “顾真真,说话。”   秦稚抿着嘴唇,没有声音。   顾闻希胸膛跳动,抬手,手指勾去他垂在耳边的长发,终于看见了罪魁祸首,那枚泛红的小耳朵,红得像樱桃,又烫。   害羞了。   顾闻希拨弄他耳垂的手指,缓缓落在他纤长的脖颈上,而后滑落至他的肩膀,将人带进怀里。   “是不是想着我,说话呢?”顾闻希追问。   秦稚忽然抬头,睫毛扬起,让注视着他的顾闻希能看见他的眼睛有多亮,闪烁的羞怯爱意,像在大漠里看星星,一览无遗。   “我…”   顾闻希无法压抑胸腔里迅猛的心跳,握住他的后脑勺,低头来吻他。   秦稚呼吸很慢,很轻。   接吻的时候会变得更快一点,像低头嗅闻花蕊时,鼻尖感受到的微微酥痒,那就是秦稚落在顾闻希脸上的呼吸。   顾闻希还握着秦稚的一只手,放在大腿那儿,两个人都越握越紧,指尖缠绕,仿佛某种暗示。   这样顾闻希想到某次晚宴。   台上崔振明说着无聊的贺词,他和秦稚在台下。   灯光昏暗,一方小桌,桌上花瓶里插着应季的羽扇豆和虞美人,深红粉白,影影绰绰,挡住了他们,身旁也没人。   顾闻希靠在金色的椅子上,一只手支着下颌,另只手穿过白色桌布,握住了秦稚的大腿。   秦稚今天穿了一身白,素雅白净,阔腿长裤和衬衫都是绸缎,在灯光下像浮动的一汪水,光滑,流动,温顺地放下了原本交叠的腿,微微分开。   两人的膝盖碰在一块儿。   大腿好细,顾闻希一只手握着,往上游走也能触碰到他两侧的肌肤,感受微微的颤抖。   演讲还在继续,桌后却没人了,二楼休息室的门板偶尔会被撞得发出响声。   那段时间,顾闻希的压力很大,繁忙,疲惫,秦稚就用他柔软的身体和湿润的眼睛,满足他的一切。   有时会去机场接他,上了车,挡板升起,秦稚就会褪下大衣,露出里边的长裙,跨坐到他腿上,温柔地拥抱他。   肩带很细,领口很低,裙子里什么都没有。   粉蓝长发的秦稚像从海底浮上岸,蛊惑人心,浑身湿透的海妖,顾闻希在他的身上流连忘返。   此时也是。   咖啡店内的吻太长,秦稚偏开头,伏在他的肩膀,小声地说有人在看。   回家就可以亲了吗?顾闻希问他。   原本只是打趣,但秦稚没有反驳,只是有被吻过的眼睛望着他,咬着下唇,身体微微发抖,然后慢慢地将脸贴进了他的胸膛。   顾闻希此刻的心是软的。   带秦稚回了家。   -   客厅空旷,只有一张地毯。   秦稚找不到地方躲,头埋进毛绒的地毯里,屁股也在外边。顾闻希从身后抱他,衬衫和秦稚毛衣发出的摩擦声很轻微,甚至盖不过接吻的水声。   顾闻希亲会儿他,就问话。   “是不是想我了?”   秦稚被他闹得很烦,还在生气呢,怎么可以想,想了也不能说。   没有。秦稚躲藏着脸说。   身后忽然没了动静,等了会儿,秦稚扭头,却发现顾闻希在看他,眼神很深,仿佛能看透他在重重思绪和烦忧里隐藏的一切。   黄昏时分的光那一点光,不怎么亮,比不过他们凝视彼此的眸光。   顾闻希靠过来,温柔地亲吻他。   然后在秦稚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时候,顾闻希将他抱起来,胸膛紧贴,双臂收紧,一个普通又寻常的拥抱。   “真真,我都知道,我也很想你。”   秦稚靠在坚实宽阔的肩膀,觉得顾闻希不知道,他的想,比普通的想还要再多一点。   他只是…   “我都知道。”   顾闻希握住秦稚的两只手,按在自己的脸上——秦稚会这么对Vincent,在它是坏狗狗被批评的时候。   “是我不对,瞒了你那么久。再生会儿我的气吧,让我再哄哄你。”   不等秦稚说话,顾闻希又过来亲他。   秦稚觉得顾闻希很坏,这哪里是在哄他,比从前亲得还要多。   晚上,两个人一起坐下来吃了饭。   Vincent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在二人旁边的角落吃得真香。   这次他们从分居之后,第一次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却好像只是昨天。   顾闻希给秦稚煎了上次没吃到的西蓝花,收拾完厨房,秦稚也没再像之前那样,盯着他离开。   所以顾闻希挺好奇的,钟宜到底还跟他说了什么。   卧室里,秦稚在看书。   听见顾闻希这么问他,鬼鬼祟祟地双手举起课本,挡住脸,就露出一双眼睛在书沿上方。   “没有呀,没说什么了。”   顾闻希嗯哼一声,低头亲了他的额头,坐下来,陪着他一块儿看书。   秦稚的课本上,出现了不属于他的笔迹,顾闻希猜到是钟宜的,不是铅笔还擦不掉。   秦稚正在写论述题,笔尖沙沙,就看见顾闻希的脸阴恻恻地朝着他缓缓靠近,挺吓人的。   “干嘛呀?”   “谁教得好一点?”   秦稚蹙眉,继续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含糊地说:“如果是从专业上…”   “那也得是我。”顾闻希抢话。   秦稚笑了声,又故意把眉心蹙得更紧,看上去很无奈道:“哎,好吧好吧,那也是你。”   说完,顾闻希就亲了过来。   书桌放在卧室里,并不大,两个成年人坐着有点挤,尤其是以顾闻希的身型,却意外地适合接吻。   书桌的一旁就是窗户,挺亮的,接吻后睁开眼见到彼此的脸,都是如此清晰。   顾闻希会再吻他一次。   一连几天,顾闻希都来家里吃饭,然后陪他做作业,只是没留宿。   那晚,顾闻希来给厨房净水器换滤芯。   秦稚蹲在旁边看,看顾闻希的手将零件拧紧,顺着挽起的衬衣袖子,看见了他肩膀上的雨渍。   他看了一眼窗外,下雨了。   顾闻希弄完,调试水压,衬衣胸前那块也弄湿了。   秦稚去给他拿毛巾,刚走出卧室门,脚步忽然顿住,他盯着手里的毛巾看了会儿,又给丢掉,慢吞吞地回到厨房。   门边,秦稚跟树懒似地趴在那儿。   他盯着顾闻希湿掉的衣服,正想该怎么开口,一旁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顾闻希的手机,来电人是傅礼。   顾闻希正准备检查电闸,腾不开手,让他先接。   “傅礼你好,我是秦稚,闻希他现在有点忙。”   电话那头,傅礼笑了声。   秦稚从这声笑里听出了什么。   当初要搬家分居,闹得声势浩大,这才不过两周,晚上十点顾闻希还在他家。   傅礼拜托他转接电话。   秦稚就握着手机,举手,贴在顾闻希的耳旁,看着顾闻希原本平静的眉眼,忽然拧了一下。   他擦了手,从秦稚那儿拿过电话,摸了摸他的头,去了露台外边。   秦稚站在客厅,看着玻璃门外顾闻希,黑暗里的身影有些模糊,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他捏着衣角的手指逐渐用力,在听见顾闻希说有点事时,竟然没有感到意外。   “好的。”   秦稚公式化地点头。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顾闻希刚刚站一会儿,衣服濡湿得更厉害了。   顾闻希在玄关换鞋,秦稚过去,站在他面前也没说话,伸手替他整理衣袖,放下来,将袖扣系好,取来外套。   客厅的灯是关着的,只有厨房那点亮光,昏暗又安静,像夜晚的落日。   像顾闻希低头注视着他的目光。   “舍不得我?”   秦稚低着头,很轻地点了点,只是不知道顾闻希有没有看见,因为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似乎是很要紧的事。   “走了。”   顾闻希穿上外套,左手搭上门把手,右手捧起他的脸,开门咔哒声响起时,吻也落在了秦稚的唇上。   电梯声响起。   秦稚看着走廊地面上的那扇光,慢慢消失,走过去一看电梯门果然已经关上了。   顾闻希走了。   秦稚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电视,电视放在地板上,不大,是前几天他在商场买的,当时正在播顾闻希的新闻。   现在已经没有了。   秦稚拿着遥控器按了几下,没有再看见顾闻希。   好像可以回播什么的,但是秦稚不大懂,总觉得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错过的电视节目,就不会再有。   他微垂着眼,一动不动。   Vincent过来找他,将他抱着的膝盖扒拉开,趴在他的大腿上,不停用尾巴轻轻扫着他的脸,逗他玩。   雨也是在这个时候下得更大了。   玻璃的存在越发清晰,雨水翻涌,仿佛这间顾闻希离开的小屋子,是被卷入海浪的船。   狂风暴雨,一叶扁舟。   秦稚觉得不大好,他带着Vincent往卧室里走,忘记关电视,他折返回去,正低头找地毯里的遥控器,就听见啪的一声。   黑暗亮了,霎时将他包围。   身体在寂静的黑暗里,瞬间僵住,过了很久,他才听见狗的叫声,还有脚边不停拉拽的力度。   秦稚回过神。   他不知什么时候跌坐到了地上,浑身麻木,远处楼宇的灯光被雨水模糊,甚至照不亮他脸上的泪水。   Vincent带他回到卧室,关上了房门,不停汪汪叫着,发出声音。   下意识地,没有思考地,秦稚爬进了衣橱里。   他没有尖叫,似乎是从来的习惯,恐惧,害怕,秦稚总是能忍住喉咙里的声音,不会打扰任何人。   “闻希,闻希…”   秦稚摸到了一件衣服,在他躲藏的衣橱角落里,看不清样式,但是有顾闻希身上的味道。   很淡,秦稚闻见了。   他将衣服穿在身上,太过宽大,顾闻希给他怀抱总是无比亲密。   Vincent去叼来了他的手机,然后趴在趴在他身旁,不停用脸蹭着他,小声地叫着。   在没有听见秦稚打电话后,Vincent汪了一声。   秦稚仿佛被暴雨和黑暗抽走了意识,握着手机,无力动作,直到手机从他的掌心滑落,也丝毫没有反应。   Vincent在他身上一阵嗅闻。   在检查他的头上有没有塑料袋,脖子上有没有绳子,身上没有血腥味…最后跑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不停按着地上的按钮。   随即,跑回卧室。   Vincent继续趴在秦稚身边,不停跟他交流,用爪子拨动他的身体。   天微微亮,秦稚从衣橱里出来,低头亲了亲照顾他的Vincent,拍拍它的脑袋,让它先休息。   秦稚贴身的白色居家服被揉了一夜,很是凌乱,外边披着那件黑色外套,脚步徘徊,不知道去哪里,走到了玄关,靠着墙,缓缓坐下。   坐了好久,门也没有被打开。   他回到房间拨通了顾闻希的电话,在早上本来醒来的时间。   “你在哪里呀,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秦稚刚开口说了两句,就想哭,眼泪滚了出来,迅速划过面颊,只留下淡淡水痕。   “你快点,回来,快一点。”   秦稚又去了玄关。   那里的光线暗,秦稚又躺在地上,穿着黑衣服,钟宜在敲门无人应答后,开门,险些没看见他。   秦稚像一株贴地生长的地被植物,枝条清瘦,是在地面蔓延出星星点点的粉白芝樱。   钟宜愣了许久。   他立即蹲下身,还未来得及检查,秦稚就恢复了意识,出声微弱地喊了他。   “……钟教授?”   钟宜看着秦稚,长发凌乱,脸颊布满了泪痕,美丽的五官也无法遮掩他的苍白和憔悴,眼底有很淡的青色,睫毛低垂,看不清眼眸的颜色。   但却有呼吸,有灵魂。   钟宜松了口气,将他扶起来,问他是不是没睡觉。   秦稚不想回房间,他要等顾闻希回来,一进门就能看见他。钟宜就给他搬了根小椅子,然后去厨房给他做了点吃的。   这才发现,房间里没有电,跳闸了,怪不得。   他下楼买了点吃的,秦稚吃过,才反应过来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钟宜看了Vincent一眼,目光移向他,一时没说话。   “去洗把脸?一会儿顾先生应该就到家了。”   秦稚低低地啊了声,放下手中的三明治,去到浴室一看,才发现自己现在有多糟糕。   一时慌乱。   秦稚立即开了热水,开始手忙脚乱地脱衣服。   温热的水流流出,水花四溅,从没有关上的玻璃门,溅到了瓷砖地面。   昨晚流了许多汗,许多泪,衣服和发丝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和脖颈到现在还有黏腻的感觉。   脱里衣的时候,秦稚忽然掉了眼泪。   他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好像里边的人太糟,太丑,如果被人看见,被闻希看见一定不会喜欢他了。   他站在花洒下,不停搓洗着头发,脸颊,脖颈,希望水能够带走他身体不好的一切。   门外传来钟宜的声音。   “真真,你只是看上去有些疲倦,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清洗。我想象顾先生绝对不会因为……”   秦稚猛烈摇着头,他似乎听不进去。   当他将自己的肩膀揉到发红,温水淋在上边都开始疼痛时,他想到了什么。   「如果我不漂亮呢?」   「真真我爱你的一切,不论是胸口的伤疤,还是额头的伤疤,它们都是我的真真的一部分。」   秦稚低着头,水沿着他的额头,睫毛和鼻梁滑落,渐渐地,停下了粗暴对待自己身体的动作。   关了水。   秦稚转身,走出淋浴间,去拿挂在外边的毛巾——   钟宜正在Vincent的房间,给他拿奖励零食,忽然听见浴室里传来很闷的一声响。   他起身,慢慢朝着浴室走去,停在大约一米开外的位置。   “真真?你还好吗?”   过了会儿,秦稚的声音隔着门遥遥传来,像飘在云里。   “嗯…没事。”   秦稚忍着膝盖,手肘和尾椎骨的剧痛,用完好的右手,撑着水池起身,摇摇欲坠,仿佛缝合他的身体的线,在刚刚摔倒时断掉,只能趴在水池边站立。   他忍着痛,却忍不了流泪。   一边用手擦着眼泪,不停眨眼,一边穿好衣服。   他的身体太疼,穿衣服的每一步都极其艰难,所以他更加的想顾闻希,可是,又不想现在就让他见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真的不好看。   秦稚穿好衣服,颤颤巍巍地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脸,想要用凉水冲走双眼的滚烫。   一捧,两捧…从秦稚脸上留下来的却是血。   秦稚愣住,俯着脸,认真又疑惑地看着在白色瓷盆里不断汇集的鲜血。   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血呀…”喃喃自语。   下一秒,暗红色的血液从他的鼻子里流出,仿佛是哪里破开了处口子。   秦稚不停冲洗,冲洗,冲洗…血忽然消失了。   身体摔倒的疼痛却一直在,他强撑着将血迹和纸巾全都打理好,慢慢拧开了房门。   钟宜在客厅,见到他出来后,去浴室看了眼,没发现什么异样。   他退出来,去玄关找秦稚,却发现小椅子上没人,秦稚跑去了客厅最远的角落,抱着手臂,缩在那儿站着。   “真真,你还好吗?”   秦稚低着头,睫毛颤抖,缓缓摇了摇。   钟宜嗯了声,正准备问他要不要再吃点东西,房门开了。   顾闻希回来了。   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衣服,衬衣有些皱,外套搭在臂弯里,手上拎着从楼下买的两份小馄饨。   见到钟宜,他脸上没有意外,只是下意识的不满。   半小时前钟宜就给他打了电话,说他接到Vincent发的消息,过来看了眼,家里停电,秦稚大概是吓到了。   二人在玄关那儿说了几句话,钟宜走了。   顾闻希放下外套,拎着热腾腾的馄饨进来,边走边说:“真真,你昨天不是说想吃那家的馄饨吗?快来,这次我…”   话被秦稚扑进他怀里的动作打断。   看上去与平常无异,但顾闻希的脸色变了,他把手中的东西放下,腾出手,捧起他的脸,问:“真真,怎么了?”   秦稚抬起头,正视着他,隐藏的眼泪在听见闻希的声音,见到闻希的瞬间,再也忍不住,泪水涌出,放声大哭:“我摔倒了,我刚刚,我摔倒了,好痛…”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真真居家必备的一款人夫」   “我摔倒了,我刚刚,我摔倒了,好痛…”   秦稚终于找到了他的唯一支柱。   在顾闻希的怀里,他什么都不用害怕,这个男人能接住他的一切,仿佛在他的注视下就连疼痛苦楚也能消失。   顾闻希先是惊住,抱住他,急促地询问:“摔着哪儿了?”   秦稚哭得太厉害,脸色发白,不停用脸往他怀里钻,像是要躲进他的身体里面去。   “疼,我知道,宝宝摔疼了是不是?”   顾闻希小心抱起他,快步下楼,坐进车里赶往医院。   “开快点。”   顾闻希皱眉,低头来时,眼里又被怜惜和心疼所取代。他的手在秦稚身上小心地试探,触碰,连不跌地追问:“这疼不疼,嗯?手臂疼不疼?”   秦稚只知道点头。   明明在顾闻希抚摸下,不该痛了才对;明明也只有手臂和屁股很痛,但现在,他觉得浑身都痛,很痛,很痛。   “呜呜呜——”   秦稚一直点头,顾闻希摸哪儿,问哪儿,他就点头。   弄下来就是全身都疼。   左手手臂动不了,蜷在怀里,右手要抱顾闻希的脖颈,要他亲自己,可不说话,就呜咽抽泣。   顾闻希哪里知道,现下也想不到,担心得很,只以为秦稚是疼得厉害,虚虚圈着他的身体,不停安慰。   “很快就到医院了,我知道疼,马上就好了,没事没事。”   医院里大门,医院人员早就等候。   考虑到可能骨挫伤,不准顾闻希再抱着,秦稚被送进了检查室,然后是拍片检查。   “你不要走了。”   秦稚坐在轮椅上,还在哭,从人群缝隙里看着一脸清白交错,又满是急切的顾闻希,   “你不要走远了,我马上,马上就出来了…”   顾闻希连声应,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秦稚走近,然后被医护礼貌又为难地拦了下来。   “我就在这儿,真真出来就看见我了,不走。”   轮椅上,秦稚这才将伸长的脑袋收了回去,点点头。   不舍的脸被闭合的门带走。   顾闻希坐立难安,刚从雍城连夜赶回来,一夜未睡,此刻脸色更是难看。   他先给钟宜打了电话。   “他没跟你说吗?”   ……   “医生说要拍完片子看,不确定有没有伤到骨头。”   挂了电话,顾闻希又沉着脸打给助理,让人去秦稚的公寓检查,浴室的防溅水和防滑是怎么做的,不行就砸了重做。   医生正在实时看电脑上的片子,派人来请了顾闻希。   “检查下来没有骨折,主要是左肩脱臼要固定一段时间,膝盖和臀部都是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擦药静养就行。”   顾闻希看着屏幕,那么细,那么小的白色骨头,得多疼。   “心脏和大脑有没有受到影响?”   “这个需要进一步检查。”   顾闻希点头,让人去安排,然后出门去接秦稚。   秦稚已经出来一分多钟,没见到顾闻希,有点生气。   嘴唇紧抿,白皙的脸上双眼泛红,鼻尖也是,眼泪在没有知觉地掉,就盯着没人的走廊,直到顾闻希出现。   秦稚忍着哭腔说:“你又骗我。”   顾闻希过来,下意识想抱他,也只得忍住在轮椅旁蹲下,握住他紧紧攥拳的右手。   这么小的手,生起气来也不凶。   顾闻希拿着他的手,朝自己脸上打了一拳,又握在手里亲了一口:“去看你的检查结果了。”   秦稚盯着他被自己打的那儿,伸出根手指,摸了摸,又惨兮兮说:“我是不是严重,因为我真的好痛。”   顾闻希看着他可怜巴巴的表情,想起刚刚和医生的对话。   “其他地方没有受伤吗?可是他说全身都疼。”   “哈哈,小孩儿嘛,撒娇呢。”   医生提到了自己家的孩子,在忙的时候,孩子磕磕碰碰一小点,都能哭上好几天,多陪陪就好了。   顾闻希看着秦稚,佯装严肃:“对,可严重了。”   秦稚愣住,呆呆看过来:“真的吗?”   走廊灯光下,顾闻希抬手擦去秦稚的泪水,又撑在轮椅扶手去吻他脸,把最后一点湿润也带走。   “嗯,真真要被好好照顾。”   顾闻希双手捧着秦稚的脸,大拇指指腹在脸颊上轻柔抚摸,温柔地说:“需要被顾闻希好好照顾。”   秦稚扬起睫毛,很轻地看他一眼。   顾闻希笑笑,揉捏他脸颊肉,温柔地吻了上去。   到家,顾闻希将秦稚抱回床上。   在回来的路上,秦稚就趴在他的怀里睡着了,就像钟宜推测的那样,秦稚一夜未睡。   他在Vincent的房间里,看着地面上的呼叫按钮。   在别墅里也有,是秦稚那段时间生病坐轮椅,顾闻希偶尔要回公司,担心他不方便联系自己,而Vincent又是只上完厕所,还会冲马桶的狗,就给配了个。   他拿起按钮,早上钟宜已经换绑成了他的手机号码,他也问了,为什么从前的秦稚需要这个。   钟宜没怎么说,只讲秦稚有时忘记遛狗,Vincent就会叫他。   可搬家第一天早上,秦稚眼睛都哭成那样了,饭也不吃,就准备下楼遛狗,怎么会忘记?   “闻希…”   顾闻希起身,连忙往卧室走去,蹲在床边,将秦稚左侧的支撑枕又给挪了挪,担心他手臂悬空难受。   “我在这里,”顾闻希抚着他的脸,“刚刚在Vincent房间里,没走,陪你。”   秦稚微微右侧躺着,长发披散,刚睡醒的眼睛雾蒙蒙地看他,说:“闻希,你昨晚也没有睡觉吗?”   顾闻希怔了瞬。   不知道秦稚是怎么发现了,怎么现在都还记着他呢。   顾闻希心口一软,握着他的手放在唇边,说:“昨晚有点事,已经解决了,别担心。”   秦稚很轻地嗯了声,伸出手指又在他的脸上摸了摸,撒娇:“上来陪我嘛。”   “好,等我。”   顾闻希快速去冲了澡。   浴室的防滑得找空闲时间做,助理让人来看了,先铺了垫子。顾闻希检查了几遍,不满意,想想算了,过两天就把秦稚接回家。   回到床上,秦稚已经很困了,眼睛几乎睁不开,可还是在等他。   顾闻希低低叹了口气,小心将他搂紧怀里,问他:“昨晚停电怎么不和我说呢?我让人来陪你。”   秦稚迷迷糊糊,听见这话,有些委屈,嘴角一撇地往他脖颈里钻,说:“我不要其他人陪,不要,我只要闻希,我只要你…”   顾闻希揽着他,注视着他眼尾湿润的睫毛,痛心地将秦稚抱得更紧。   “没有其他人,没有…我哪里舍得让其他人来陪你。不哭了乖乖,我陪你,陪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派人来看看停电怎么回事。”   秦稚在他怀里不说话,过了会儿,蹭了下眼睛,咬着指节睡着了。   顾闻希低头亲他还在微微翕动的鼻尖,“睡吧。”   顾闻希忙了一晚,此时却没什么睡意。   他双手抱着秦稚,一只手抚摸着头发,另只手在后背轻轻拍着,在想很多事。   昨晚去了趟雍城,撞秦稚的车找到了,在回收站被压成了铁片。如果是普通的肇事逃逸倒也不必如此,于是,他亲自去了一趟。   雍城那地界跟其他地方不一样,水深,有钱也不一定能使鬼推磨。   傅礼给他找了正在雍城陪候选人拉选票的党魁,时间紧,只给了一个晚上,不过人家还顺手将碰过车的人都给他抓了起来。   嘴严得很,只知道是江城这边,顾闻希担心是他这些年树敌太多,所以才让人盯上了秦稚。   雍城那边让他先回,这边会帮他留意,顾闻希回来后,就让人去查可能动手的人。   却不想,自己刚走秦稚这边就出了事。   暂且放放吧,是是非非,都没有此时需要他的秦稚重要。   秦稚一直睡到黄昏才醒。   睁开眼,第一件事情就是找顾闻希,见他正好好抱着自己,闭着眼也在睡觉时,秦稚才放下心。   顾闻希将他抱得有点紧,秦稚挪了好一会儿,才撑起身体,歪着脑袋,看着好像很久没有见到男人。   他的左手绑着制动,碰不到顾闻希,只好用嘴巴亲了亲。   然后,秦稚慢索索地下了床。   顾闻希二十多年来抱着秦稚睡觉的习惯,睡不沉,怕他晚上发烧,心脏痛,察觉到人不在立马就睁开了眼。   “真真?真真!”   “我在这里。”   顾闻希过去,看着站在岛台边的秦稚,赶紧放下了他手中的刀,问他在做什么。   秦稚:“你给我带的馄饨,成馄饨饼了,我来把它们切开。”   顾闻希脸色有些发白,皱着眉,找来固定手臂的三角形吊带,将它挂上秦稚的脖颈。   “不吃了,想吃我们买新的。”   但秦稚记得,那家馄饨摊只有早上才卖。   好几次,顾闻希都是要给他买,结果每回上楼先来看他,两人亲完了,楼下铺子也收摊了。   秦稚就说,都怪顾闻希。   顾闻希说,怎么能怪他呢。   “哦,那就怪我吧不亲了下次。”   顾闻希说,那还是怪他吧。   所以直到今天,秦稚都没吃到,顾闻希就说去超市,他们买回来自己包。   “走,给你换衣服。”   顾闻希去抱秦稚,发现他故意使劲儿,虽然也没多大劲就是了,站在原地,不让他抱。   秦稚立在那里,好不容易在睡了一觉后,脸上的血色恢复些,此时又可怜地红着眼睛,有些闹脾气。   “怎么?”   顾闻希过去轻轻托起他的下巴,问他:“怎么又难受了?是哪儿疼,还是我做得不好?”   终于,秦稚勉强抬起了睫毛,看着他低低地说:“我不想出门,我想和你在一起。”   顾闻希也站着了,垂眸看他,心里跟着难受。   自从秦稚失忆后,偶尔在生病时总会表现得不安,好像被人孤立,放在一张摇摇欲坠的小椅子上,害怕会摔倒,不停地喊他,要拉他的手,要他抱,才能感到片刻的安慰。   顾闻希弯腰,伸手将他竖抱了起来,像小时候那样,抱在怀里,绕着踱步,哄他:“真真,是不是觉得外边人太多了?”   秦稚点头。   “是人多害怕,还是因为什么呢?”   秦稚犹豫了会儿,慢慢说:“你跟他们说话,就不跟我说话了。”   顾闻希的脚步顿住。   他心痛,心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让秦稚如此缺乏安全感。   他没急着追问,只是不停地做出保证:“只看真真,只跟真真说话,去哪儿都是这样。在家里,我就不跟Vincent说话,只跟真真说话。”   秦稚忽然笑了,说:“可是Vincent是狗狗,本来就不会讲话的。”   顾闻希恍然大悟:“是吗?”   “那我们得去外边试试看,看看我到了外面是不是真的跟别人说话,不跟真真讲话了。要一直在家,真真说我骗你怎么办?”   等了会儿,秦稚直起身,清丽的眉毛疑惑地微蹙着,看着他,点头。   “好吧,试一下,你不要骗我。”   换好衣服,顾闻希还要帮他上厕所,秦稚脸红得厉害,不行,拿脑袋顶他。   顾闻希才出去了。   只是没想到,秦稚又开始流鼻血,但这次不多,擦干净就出了门。   顾闻希搂着他,牵着Vincent,先在公寓楼下的公园逛了一圈。   秦稚就真的像个目光小警察,一直在确保顾闻希看他的时间最多,顾闻希配合得很,差点被Vincent的牵引绳绊倒,也没从他脸上移开视线。   秦稚开心了,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摆了摆悬空的双腿,同意和他去再远一点点的地方。   他们买了馄饨皮和肉馅,准备回家自己包馄饨吃。   等着绞肉馅时,秦稚的鞋带松了,顾闻希蹲下身给他系。   一旁的摊主夸了他们兄弟俩感情真好。   秦稚和顾闻希双双愣住。   从小到大,只有看着他们长大的人才会夸他们兄弟感情好,其余所有人都说他俩早恋,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有天然的纽带,不是血缘,也该是爱情。   从来没有被人错认成兄弟。   很快,秦稚就发现了问题所在——他没戴戒指,而顾闻希的婚戒依旧戴在无名指上。   秦稚是在住院检查时取下来的,一直就没再戴,被他收在书桌装千纸鹤的罐子里。   回了家,秦稚开始从玻璃罐子里找戒指,一只手不方便,差点打翻,顾闻希过来接住。   秦稚看着那枚戒指,忽然又不想戴了。   “怎么了?”顾闻希握住他的手臂,“还想再生会儿我的气?”   秦稚睫毛垂着,头别向一旁,没说话。   顾闻希握住他的左手,说:“当然好,我再哄你一辈子都行,但我们把戒指先戴上去,好不好?”   秦稚捏住自己的手,不要戴。   “不要,”秦稚有点难过,“这是我们离婚的戒指,我不要戴。”   顾闻希一怔。   秦稚想到他们离婚这件事,心里就难受,顾闻希急忙过来抱他,说是他不好,不提这件事了。   顾闻希包了馄饨。   秦稚的馄饨包得比他好,手小小的,三两下就包好,像是在翻花绳一样好看。   手伤着,顾闻希不让他自己动手吃饭,拿着勺子,一口口地喂。   秦稚肚子饿了,但顾闻希知道他那点小鸟胃,又是晚上,不准他吃多了。   秦稚不乐意了。   在外边被人说是「兄弟」,又提到了离婚的事,明明早上还在他怀里撒娇呢,现下又难过又气,回房间去了。   顾闻希收拾完,立刻进屋哄他。   卧房里没有开灯,秦稚坐在床尾抹眼泪,让他不要进来。   顾闻希把人抱进怀里,说想和他聊聊,但秦稚扭得厉害。   “行,我们不提,不生气了宝宝。”   顾闻希过去亲他,秦稚哼哼唧唧的,后边又碰着屁股了,嘶了声。   “疼?”顾闻希停下动作,将他抱到自己怀中,“我看看。”   “哎呀。”   秦稚发出小小的一声惊呼,屁股就感觉凉凉的,裤子被脱了。   早上看时,情况还不严重,此时青紫得额外明显,看得人心疼。顾闻希摸了摸,问他这样疼不。   明明从小就这样,可是,秦稚趴在他的大腿上有些害羞,不肯说话,不让他看。   顾闻希哪里答应。   拿了药,就来给他抹,油光水滑。   而且还把卧室的灯打开了,跟警察厅审问犯人似的,在审查他的屁股。   秦稚脸红得要滴血:“我,我要穿裤子。”   顾闻希不同意,说晾会儿,干了再穿。   药膏干得慢,又凉,尤其是总感觉有视线盯着,额外敏感。秦稚回头,果然见到顾闻希正盯着看。   察觉到秦稚的目光,顾闻希故意逗他。   “好圆。”   秦稚立马将脸埋进枕头里,顾闻希把他挖出来,又去亲他…手去检查药膏干没干。   晚上,顾闻希终于得以留宿。   但由于对秦稚的伤,太过认真负责,被发配去了客厅。   这屋子一共就两间房。   正在咬磨牙棒的Vincent,瞪大了眼睛,咬着磨牙棒,悄悄回了房间,生怕窝没了。   顾闻希只想住主卧。   半夜,卧室的房门忽然打开一条缝。   秦稚的小脸探了出来,看见客厅有人影晃动,还以为是顾闻希醒了,怕被发现,他赶紧关上了门。   过了会儿,见外边没了动静,他才又悄悄走出来。   客厅连张沙发都没有,顾闻希只能睡在地毯上,那么硬,秦稚心疼了一晚上没睡着。   他像蚂蚁一样,一床床单手拖着被子,准备把Vincent叫起来,就说是它做的,然后再把顾闻希喊醒。   Vincent是专业的。   秦稚躲在卧室门后,听着外边的动静,终于顾闻希醒了,似乎是真的相信了,高兴地对Vincent说:“谁给我搬来的被子呀,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宝宝。”   秦稚听着有些得意:哼,想不到是我搬的吧。   悄悄关上房门,睡觉。   -   秦稚左手制动,顾闻希都不准他自己上厕所,上学就更别想。   他请假在家,顾闻希也住了进来,往家里搬了不少东西,偏偏没有一张床,或者一张沙发。   秦稚不想他一直打地铺,让他赶紧买张床。   顾闻希正在打扫卫生,放着扫地机器人和佣人不用,非得自己动手,努力让自己看上是「真真居家必备的一款人夫」。   “我喜欢睡地上。”   顾闻希淡淡说完,低眉敛目,拿着毛巾和拖把,擦着汗,进了秦稚的卧室,勤勤恳恳地,当着他的面任劳任怨地做家务。   秦稚:。   秦稚说不动他,总觉得像是在打棉花,闷闷不乐地回到书桌旁,继续做题。   可顾闻希不死心,继续在他周围晃悠,又跪着擦地板,又把他的拖鞋弄去洗,弄得秦稚注意力无法集中,把他赶去了浴室。   顾闻希亲了他一口:“遵命老婆。”   浴室的台面上放着瓶瓶罐罐,顾闻希收进壁柜里,关上镜门,忽然看见了在门后挂着的照片。   他们的合照。   是当初离婚时,他偷偷放进秦稚行李的那张。   顾闻希透过镜子看了几秒,转身取下,是秦稚做完心脏手术那年生日,他们去郊区的山上露营拍的合照。   他举着相机,坐在轮椅上的秦稚正挽着他脖颈,仰头亲他。   顾闻希笑了笑,带着照片去找秦稚。   “相框是什么时候做的?”   当初,顾闻希只放了照片,现在的白色手工相框上用热熔胶贴的可爱小物件,应该都是秦稚亲手装饰的。   “嗯?”   秦稚正在挑战单手折千纸鹤,抱着腿,转过来看了眼顾闻希手中的相框,说:“我不知道呀,搬进来的时候,这张照片就在门后边了。”   他转了回去,没看见顾闻希愣住的表情。   秦稚折好了,放进一旁的玻璃罐里,小半罐,都是他注意力不集中的证据。   他翻开书,准备继续复习,却发现了余光里僵硬的男人。   “怎么啦?”   顾闻希看着手中的照片,在沙发坐下,一时没说话。   秦稚放下笔,愣愣起身走了过来,站在顾闻希身旁,长长的白色居家裤坠在他的脚背,脚趾头有些局促地蜷紧。   “这张照片不好吗?”他问。   顾闻希发现自己给了他错误的反应,笑了笑,伸手将他抱进怀里:“来。”   “你做完手术那年生日拍的,离婚的时候,我放进你的行李里边。原以为你丢了,却没想到还做了这么漂亮的相框。”   秦稚笑了笑,指着相框被磕坏的一角:“这里都摔碎了。”   “可能是我弄碎的。”   “嗯?”   顾闻希没再解释,放下照片,捧着他的脸吻他,有些急切地似乎是想要确认什么。   秦稚原本坐在顾闻希一边的大腿上,情不自禁,在闭上眼睛后,被顾闻希搂抱进了怀里。   他俩的气还没生完,但是顾闻希看上去很低落。   为他们离婚后发生的事。   秦稚就用手指揉着他短硬的黑发,鼓起勇气,开了口:“上次在咖啡店,钟…”   顾闻希过来亲他,打断他。   秦稚说他讨厌,第二次再开口的声音都小了些:“说我很爱你的。”   “什么?”顾闻希这次是真没听清。   秦稚拧了他耳朵一下,不准备讲第二次,想要逃走,又被顾闻希按在怀里,非得让他说。   最后,秦稚不知道怎么,整个人就躺在了沙发上。   双人沙发不算大,脑袋枕着扶手,脚踩在顾闻希的大腿上,然后被分开,架在顾闻希俯下身吻他时的腰上。   “快说,快点。”顾闻希连声追问。   为了保住上衣的最后一粒纽扣,秦稚开口了。   沙发旁就是窗户,窗外是江城的冬夜,灯火悠悠,秦稚的脸在一片朦胧之中,望着顾闻希的眼神却是那么清晰,缓缓开口:“说我很爱你。”   “上次在咖啡店,我问他,为什么瞒着我离婚的事。他说,因为离婚后的我很难过,但现在的我很开心。”   秦稚看着他:“因为我很爱你。”   顾闻希怔住。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秦稚在知晓他们离婚时,认知被推翻的感受,模糊的,震撼的,难以言喻的感受。   夜晚,秦稚仰躺在床上,心绪难宁。   离婚的缘由至今未知。   离婚是他提的,这点毋庸置疑,可是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闻希太忙了吗,秦稚真的不愿接受。   而且,他那么爱顾闻希,哪怕在离婚之后也爱着他。「爱」对于他而言是有魔法的,他可以为「爱」做很多很多的事,尤其是为了顾闻希。   就算顾闻希再忙,哪怕是忽略他,他也可以忍受。   为什么要离婚?为什么会离婚?   就在这时,卧室门开了,顾闻希没有什么犹豫地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干嘛呀…”   “抱会儿。”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秦稚是被血呛醒的。   “抱会儿。”   顾闻希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和呼吸一起,落在秦稚的后肩。   秦稚眨了眨眼,由着他抱。   现在还记得当自己出说那些话时,顾闻希几乎凝滞的神情,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在离婚后还爱他,比起自己的疑惑不解,还有亲眼目睹山石崩塌,露出内里,那些被掩埋多年的真相时的震惊。   谎言误解,如同无数尘埃碎石铺天盖地砸下,将他掩埋。   ——击碎他的却是秦稚说爱他。   早早熄了灯,纱帘里透进来的光不够亮。   顾闻希想看清秦稚的脸,起身,随着床垫的微微塌陷,撑着手,伏在他身上,静静地看着他。   秦稚也在看他,用比此时更安静的目光。   仿佛是某种暗示,顾闻希抬起一只手,缓缓朝着秦稚的脸靠近。   指尖落在秦稚的脸颊,将额角那缕黑色长发轻轻勾去,露出毫无遮挡的脸,美丽清柔的脸。   视线交织,秦稚从他的眼里看见了伤心。   秦稚想为他做些什么,抬手抚摸上顾闻希坚毅的脸庞,眉骨,鼻梁,下颌,最后手指穿过他的短发,勾住脖颈,将他带向自己。   …………   顾闻希擦拭干净秦稚的脸,胸膛,膝窝和脚掌,抱着他沉沉睡去。   清晨,秦稚又在腿间踢到了坏家伙。   “干嘛呀。”   顾闻希抬起头,拿着手中的药膏,面色沉静道:“擦药。”   秦稚抓着枕头边缘,脸红得厉害,说:“你刚刚明明就是又在亲我的屁股。”   “对。”   “……”   秦稚哑然,此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没办法再像昨晚那样,躲进起来,只好拉高了被子。   正好,顾闻希顺着被子就往上来,又趴上他的胸口。   秦稚推了他几下,没什么力度。   天光大亮,被窝里轻轻耸动。   秦稚身体受不住,早上这回就挺淡的,顾闻希怜惜他,抱在怀里亲了好一会儿,才带他去洗澡。   “你出去。”   秦稚坐在浴缸里,膝盖淤青,手臂打着固定,没什么说服力地对顾闻希说:“我自己可以洗的。”   顾闻希不理他,很快就把皮薄肉软的闹脾气小猫哄好,洗了澡。   秦稚有些头晕,顾闻希用浴袍将他裹好,赶紧喂他喝水,又吃了点东西,放在卧室沙发上,晒太阳。   秦稚躺在那儿,看着在给他剪脚指甲的顾闻希,动动脚趾,勾勾他。   “不是才剪过吗?”   “长长了,昨晚划了我好几下。”   秦稚脸又红了,嘴硬说,谁让他要抓着他的脚做坏事。顾闻希深觑他一眼,仿佛在说,谁昨晚拉着他还不准他走的。   他不说,秦稚就假装不知道,坐起来,趴在沙发靠背上,望向窗外。   顾闻希换了只爪子修剪,看了眼猫,问:“想出去玩呢。”   秦稚很瘦,整个人都没什么肉,除了屁股那儿,薄薄一片。但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脸颊肉,很软的弧度。   “出太阳了。”秦稚将脸亲亲贴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顾闻希,“出去玩。”   顾闻希嗯了声,正准备起身,叼着指甲剪的Vincent摇着尾巴过来了。   顾闻希给它也剪了。   十二月风大,枝叶花卉,都被吹向一个方向。   风将瑞士白色牧羊犬的毛发吹得潇洒恣意,仿佛下一秒就要站在山巅,嗷呜一声。   秦稚依在顾闻希的怀里。   他吊在胸前的左手,顾闻希用毛绒小羊手套,细心包裹,怕它冻着。右手则是被顾闻希理所应当地十指紧扣,放进大衣口袋。   顾闻希左手牵着他,右手牵着狗,往超市走去。   秦稚想在家煮火锅,顾闻希都听他的,说好,但秦稚却莫名的感觉他对去超市这件事,有些抵触。   说不上来,或许是片刻的犹疑,又或许是在货架旁放慢的脚步。   可从小到大,买菜做饭这件事情就是他们的工作。   很小的时候,顾闻希就会牵着他去菜市场,会跟摊贩砍价,用省钱下的钱,给他买一毛一个的椰子糖。然后,背上他回家,秦稚就趴在他的背上吃椰子糖,总是在掌心里给他留一个。   再大一点,顾闻希就在教室门口、学校门口,等他放学,两个人再去买菜回家,一起做饭。   在秦稚最后记忆的那个夏天傍晚,他们就刚从菜市场回来。   他记得自己蹲在地上看龙虾打架,挺贵的,他也不能吃,但顾闻希还是给他买了两只,让他带回家养起来,继续看他们打架。   不知道那两只小龙虾最后怎么样了。   他想着,拿起货架上的豆奶,无聊地看着包装上的生产日记。   顾闻希就在站后边看着他。   推着超市的购物车,里边是他们刚刚买好的火锅食材,堆满小车。顾闻希的臂弯里搭着秦稚的外套,目光深深,看着正在挑选豆奶的秦稚,也不说话。   秦稚问他怎么了。   顾闻希错开目光,拿了几瓶豆奶放进推车里,说没事。   就是在难过。   可是秦稚不知道为什么。   他轻轻嗯了声,没再到处乱跑,用右手挽住顾闻希推车的手臂,安静地跟在他身旁。   推车的轮子碾过光滑的地面,二人走过长长货架。   感觉到顾闻希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怀里的手臂被抽走。顾闻希抬手,搂住了他的肩,轻轻地吻他的额头。   买零食的时候,顾闻希没再劝阻他,让他喜欢就买。   其实秦稚一直都吃不了太多,也不爱吃零食,只是在醒来后发现自己变有钱,怎么也该吃一点。   顾闻希总是会管着他。   这次没有,像是一些大家长在发现自己对孩子约束太多,忽然放手一般。   秦稚反而有些不敢了。   他把手里的两包零食都放了回去,说买了这么多够了的。   顾闻希又想起,当初生日那天见到秦稚和钟宜时,他们的购物车里就放了许多零食饮料。   这样的细枝末节,顾闻希不知道为什么记了很久。   或许是在想,如果有一天秦稚愿意回到他身边,其他人能给他的东西,自己的也能给。   他会满足秦稚所有的要求,给他想要的自由。   于是,顾闻希循着记忆去拿了。   他正将一盒酒心巧克力放进购物车,身旁的秦稚忽然笑了。   “你要是自己想吃,干嘛问我呢。”秦稚拿出小羊钱包,挥挥,“我请你吃好啦。”   顾闻希愣了,问他什么。   秦稚:“这不是你喜欢吃的吗?”   有次,秦稚去江大找顾闻希,顾闻希在忙帮助教改习题,他就坐在顾闻希的位置那儿写作业,发现桌肚里有这些零食,已经吃了大半呢。   顾闻希好难得吃零食,他就记住啦。   顾闻希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手中的巧克力盒,眉宇间是秦稚分辨不清的神色,良久,他嗯了声,说应该是其他人坐他位置上吃的。   秦稚点点头,说想喝椰青。   顾闻希还站在原地,待他回过神,也没有立即朝着秦稚走去,而是就这么,静静地望着拍拍椰青,像在打鼓的秦稚。   从超市出来,纸袋已经被司机拎走了,二人一狗,去了旁边的宠物公园。   出了太阳,江城冬天难得的太阳,人多。   冬日透明的阳光,像被筛了一遍,细细地穿过枯落的梧桐,细细地落在秦稚的发丝上,像暖色的薄纱。   秦稚在跟小狗说话,让她乖乖跟保镖叔叔去玩,然后转过头来,回应顾闻希的目光。   他甜甜地笑,说:“你看我好久了。”   顾闻希靠在长椅上,的确是在看他,看日光如何出现在他的睫毛和鼻梁,想很多从前的事。   秦稚向后靠去,恰好将脑袋靠在顾闻希搭在椅背的手臂上,问他:“你想和我说说吗?”   顾闻希笑:“说什么?”   秦稚也笑:“你的不开心。”   身后是一棵粗壮的黄桷树,奇怪的黄桷树,在湿冷阴沉的冬天依旧绿意盎然,仿佛那些阳光就是从它的树冠袅袅而出。   顾闻希看着在光里的他,嘴角轻勾:“其实是开心。”   秦稚不信:“那你怎么看上去这么伤心呢?”   “伤心是因为,在过去两年里,我一直以为你在和钟宜交往。哪怕,在之前钟宜已经告诉我,你和他没有任何恋爱关系,但那些画面依旧在我的脑海,像,”   顾闻希顿了顿,抬手比划了一下,“放映机,无法消失。”   秦稚微张着嘴,被吓到了。   顾闻希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说是误会。   秦稚脸孔上的光忽然消失,黯淡,就像他说话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会误会呢?我不是很爱你吗?”   他们很少谈及离婚那段时间的事。   秦稚很伤心,无法接受。   顾闻希收回手臂,弓腰,撑在膝盖上,望着不远处草坪上玩耍的小狗,忽然说起另一件事。   “Vincent,我以为是你和钟宜养的狗,所以我一开始不敢告诉你。”   秦稚:“所以,那次你问我要不要养狗狗?”   顾闻希点头。   其实现在去讨论过去的事,意义不大。   因为秦稚全都不记得,在他们相爱的时刻,可以将所有的事情都解读成最美好的模样。   秦稚和钟宜去超市,是秦稚想给他庆生;养了一只狗,是因为就像所有人说的那样,那是一只长得很像他的狗;包括许多次和秦稚的相遇,缠绵,并不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可这些,全都无从考证。   秦稚浅浅地呼出一口气,嘟囔着说:“是你陪我太少了,我才害怕养狗狗的,这样你就会经常陪狗狗玩,而不陪我了,当初肯定也是这样。”   顾闻希笑:“那后面养狗狗呢?”   秦稚不知道,但他还是说:“Vincent和你长得很像,我一定也是因为这个才会将它带回家的。”   顾闻希:“嗯,可是我亲口问过你,是不是在和钟宜交往,你点了头。”   秦稚怔住。   可是他不服输,继续道:“那也肯定是骗你的,因为我一点都不喜欢其他人,我只喜欢你。”   顾闻希是在逗他,秦稚倒是把自己说生气了。   他用刚刚Vincent给他叼回来的花,敲敲顾闻希的脑袋,说他是笨蛋。   就势,顾闻希被敲得头昏眼花,晕乎乎抱住秦稚,将额头贴了上去,抱他又亲他,承认自己就是笨蛋。   两个人鼻尖抵着鼻尖,在用彼此的爱意对视。   秦稚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闻希,我失忆了。”   顾闻希乐得声音都轻了,说:“哇,好新鲜的消息。”   秦稚这次没有被逗得不好意思,反倒是长长睫毛心疼得压低,目光朦胧,说:“所以你不要去想从前的事了,好吗?因为我没办法证明那些是错的,证明我自己有多爱你。”   说着,要哭了,眼睛一点点红起来:“我不想你难过的。”   太阳在秦稚明亮的眼睛里,将近在咫尺的顾闻希,轻而易举地灼伤,滚烫,仿佛心脏被柔软的手反复揉握,感受强烈。   顾闻希忽然后悔带他出来。   他们应该在家里,应该在卧室,应该在床上,应该在彼此的手中。   顾闻希吻掉他的眼泪,想要去含他的唇珠,却被秦稚心有灵犀地害羞别脸错开,说想回家。   他没立即回答,故意停顿,借这几秒的时间,去欣赏秦稚雪白肌肤的变化,绯红,羞涩,嗔怪,又小小地叫了他一声。   “闻希,回家。”   顾闻希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   -   日头悄然变化了角度。   秦稚身体还没恢复,做不得什么,但彼此的身体是那么熟悉,在这个心意相通的午后,注定又应该发生些什么。   这样的浅尝辄止,像是必不可少的酿造和发酵。   顾闻希从身后抱着秦稚,抱着他的美丽的身体,在若隐若现,模糊朦胧的感受里,无法想象还会有更美好的时刻,无法想象在真正拥抱的时刻,会有多美好。   秦稚心跳得好快。   他躺在凌乱的床铺里,顾闻希去洗澡,让他再睡会儿,做好饭叫他。   秦稚半合着眼,点了点头。   很短的一分钟睡眠里,秦稚似乎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进屋,关门,放下刚买的食物,吃完了手里的番茄,洗手,回到这个房间,拿出了日记本。   [11月23日]   [我今天又看见闻希了。   闻希来找我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带是宝蓝色,领带夹是我送他的那一枚。   他提了便利店的袋子,我猜里边肯定有我最喜欢吃的抹茶奶油布丁,还有一个袋子,是快餐店的,会是那只小羊玩具吗?   闻希看见那只小羊玩具的时候,是不是想到我啦?   一定是的。因为是我想象出来的闻希,他只存在于我的幻觉里,在我幻觉里的闻希,很爱我。   但钟医生说了,不可以被骗,不能再跟着闻希到处乱跑,闻希是不会带我去天台的,不会让我跳下去才爱我。嗯,但是闻希也不会来看我,他一点都不想我。   想我一点吧,再爱我一点。   今天见到你很开心^u^]   ……   一分钟的梦,秦稚是被血呛醒的。   仰躺着,鼻腔里的血液无法流出,倒灌进咽喉,来不及吞咽,呛进气管。   秦稚只感觉喉咙阵阵发腥,发紧,堵得厉害,随即是剧烈的恶心和咳嗽,一口鲜血从他的嘴里咳出,落在浅蓝的床单上,像…秦稚想不到。   他捂住口鼻,踉跄地跑向浴室,在血液从他指缝间流出前,伏在了浴缸边。   开了水。   温热的水流,和他刚刚蹭上金色水龙头的血,一起落进白瓷浴缸里。   秦稚似乎还是很困,他侧跪着,像株在烈日下暴晒多日的植物,无力地瘫软在地面,血还在从他的鼻腔里流出,剧烈得像在呕吐,滴进水里,渐渐散开,暗红色的睡莲。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睡觉,还是在等血流干,只是在那里。   时间对他,变成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秦稚感觉自己在浴缸旁待了很久,但又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刚才,否则顾闻希一定会进来,会发现床单上的血渍,会发现血流不止他。   所以没有很久,所以他还好。   秦稚用顾闻希作为时间判断的标准,他尝试着起身,起来,血还没停,又把地面弄脏了。   他坐在那里,呆愣的,似乎游离在外。   然后,站了起来。   洗了脸,秦稚将床单收走,蹲在洗衣机前,盯着顺时针,逆时针,反复旋转的滚筒,忽然感觉好冷,好饿。   “真真?”   顾闻希开门,秦稚穿着睡衣,蹲在阳台上发呆,立即拿着毯子过去把人裹起来,抱回房间。   “做什么呢,嗯?不穿衣服。”   秦稚也不知道,靠在男人怀里,就说:“饿了,我好饿。”   是该饿了。   顾闻希亲了亲他被风吹凉的小脸,抱他去了餐厅。   秦稚似乎是真的饿坏了,双手捏着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沸腾的汤锅,随着顾闻希给他夹肉的筷子,晃来又晃去,见到肉进碗里,差点忘记吹吹两下,就大口吃了。   顾闻希拿着小风扇给他吹着:“小心烫。”   正吃着呢,忽然有人来敲门。   物业来做线路的二次检查,顾闻希跟他们重新约了个时间,回到秦稚身旁,给他涮肉卷。   说到这个,顾闻希再次问他停电那事。   “怎么当时不给我打电话?”   过去那些事情,秦稚失去了记忆,这件事可没有。顾闻希非得问个明白。   秦稚吃得正香,脸都埋进了碗里,是真没注意听。   顾闻希叹了口气,拿来发卡和皮筋,站在他身后,将他垂落的发丝挽起,又在两边分别别了蝴蝶结发卡。   发型对称得挺古板的,没一丝碎发,全都扎了进去,但秦稚的脸怎么都好看。   他抬起脸,双手抱着碗看向顾闻希,说还要吃。   顾闻希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抬手,摸了秦稚的额头,问:“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秦稚摇头:“有点冷,好饿。”   顾闻希先给他盛饭,将烫熟的肉菜夹出来,怕他自己夹,溅起来的油点子烫着,然后回房间拿医疗箱。   “闻希,你不饿吗?”   顾闻希拿了东西出来,眉心紧锁,边开箱子,边回他:“看你这只小羊吃得这么香,牧羊犬哪里还会饿呢。”   秦稚抱着碗笑了,继续低头吃饭。   血压,心率和体温,对于正在吃饭的秦稚来说,都在正常范围。   但顾闻希还是不放心,盯着秦稚吃饭,准备等他吃完饭,过会儿再测,更准确些。   可小羊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胃。   吃完涨涨的难受,身体不舒服,秦稚就有点闹脾气。   “不舒服,不舒服…我哪里都不舒服,脑袋不舒服,眼睛不舒服,喉咙也不舒服…你抱我。”   顾闻希觉得他情绪也不大对,拿不准,只能先将人抱在怀里,温柔地哄着,宽慰。   秦稚缩小身体,躲进他的怀抱。   像是在感受到暴风雨即将来临,小动物四散奔逃,但秦稚却只想要回到顾闻希的身边。   顾闻希抱他,吻他,直至夜色四合。   卧室没开灯,天渐渐暗下,仅用白色纱帘外的江城灯火照亮他们彼此。   顾闻希轻轻揉着他的肚子:“还撑得慌吗?”   秦稚点头。   顾闻希又问:“要是现在还撑得慌,我们就得吃药了;只是想我继续给你揉呢,你就说。”   秦稚发着呆,忽然就不好意思地笑了:“想你给我揉。”   说完,把脸藏进了他的怀里。   沙发上的顾闻希也被逗笑,握着他的腰,将人抱得更紧些,亲了他的脸,问:“那晚停电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秦稚在扭他的睡衣纽扣玩,忽然就不动了,也不看他,就把头低着,喊闻希,闻希呀。   顾闻希正色道:“不准就这么撒娇混过去,好好说。”   秦稚一点都不怕他。   顾闻希轻叹了口气,凑过去,下巴搁在秦稚薄薄的肩膀上,用可怜求他饶自己一命的语气,说:“是不是不想找我,那也该找钟宜。”   “才不是呢。”   秦稚立即就有了反应,有点生气,有点难过地对他说:“我一点都没有想找别人…”   说完,他看见顾闻希眼里的笑意,知道自己被诓了。   “你真讨厌。”   “你真可爱。”顾闻希笑着亲了亲他,“快说,为什么不打给我。”   沙发后就是一扇方窗,百叶窗拉着,江城的夜色从窗户里透进来,斑斓明灭,秦稚的脸在里边看不大真切。   “我怕打扰你。”   秦稚抿了抿嘴唇,继续缓缓道:“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傅礼不会让我转交电话,而且你走的时候好匆忙,我就怕打扰你。”   顾闻希靠坐在沙发上,心却仿佛被抛向了空中,巨大的失重和心痛将他胸腔占据。   “真真…”   他坐起身,捧着秦稚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任何事情比你重要。过去,我可能有身不由己的时刻,不得不离开你,去做一些事情。但是现在不会。”   他的声音带了几分嘶哑,   “这些年,这一辈子,我所努力想要的都是能和你好好在一起。现在我做到了,不管你什么时候需要我,我都会在你身边,没有任何事比你重要,知道了吗?”   秦稚望着他,眼底有微微的讶然,然后泪珠迅速地从脸颊滚落。   “其实,我刚刚撒谎了,我,我有一半是怕打扰你…还有,还有一半是你要做的事情比我重要,你不会选择我…”   秦稚的眼泪砸在顾闻希的衣襟,砸在他的心里。   “我不想,我不想你不选我…我又好怕,好怕你不会选我……闻希。”   秦稚怯怯地叫了他一声。   眼泪三两颗,如同千军万马般的洪流,在顾闻希的眼里,心里,不停地奔涌,翻腾。   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抱住秦稚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了很多事。   婚后的三年里,秦稚真的没有向他提过要求吗?   分明是有的。   婚后第一年的热夏,他大病了一场。   秦稚将从寺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带在他的脖颈上,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不停地哭,求老天让他快一点好起来,说可以用一切去换。   病愈后,他出门工作,秦稚穿着睡衣站在房门边看他换鞋,走过来,问他可不可以再休息一段时间。   他应该是吻了秦稚,说自己会注意,然后出了门。   婚后第二年的深秋,宋雪去世。   秦稚那天一个人在家,月底的周末,两个佣人白天休息放假。秦稚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似乎已经是哭干了眼泪,只有不属于他的沙哑声线。   当时的他正忙着璞淳成立以来的第一个大合约,正在酒店和人签合同。   秦稚在电话里问他可不可以回来。   他当时应该是安慰了秦稚很久,说先派助理过去,忙完就回来。   婚后第三年的晚夏,秦稚来璞淳找他。   他正好来楼下接合作商,一群人说笑着往里走,秦稚穿着一身没见过的蓝色制服,和头发很是般配,蓝色的头发似乎是被雨淋了,还是湿的。他站在大厅的角落,像株安静的植物。   顾闻希发现了他,冲他笑了笑,然后让助理去把他接上楼。   等他忙完已经是傍晚,楼下的的黄桷兰在雨里掉了许多,助理说秦稚已经走了。   那是秦稚确诊抑郁症的下午。   他还是不敢一个人面对,所以来找顾闻希,想问他,可不可以陪他去医院。   只是这次,秦稚连问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三年的时间,做不到水滴石穿。   可秦稚不是石头,他比石头还要再小一些,软一些,会更容易受到伤害一些。   顾闻希给他的爱,可以支撑他走过风雨,可病症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了一切,包括他的爱情。   秦稚掉了进去。   他不是石头,所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所以没有人知道他掉进了洞里。   他只是站在洞底,仰头,看顾闻希偶然的经过。想要呼救,可是,可是,万一顾闻希不会停留呢。   只要不说,不问,那他就不会成为不被选择的那一个。   他在洞底站了一年,双腿发麻,血液凝固,深陷在洞底肮脏不堪的黑色污泥之中,然后提出了离婚。   那是他的呼救。   顾闻希听见了,顾闻希不知道他在哪里,也没能找到那个黑洞的洞口,却依旧在努力地,努力地想要将他拉上来,拉到自己身边。   “真真,我的真真。”   顾闻希抱着他,深深地抱着他,让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慢慢地,又一次地融为一体。   害怕受伤的秦稚,深深刺痛了顾闻希。   秦稚的不安,仿佛是在提醒他的无能,顾闻希竭尽全力的弥补。   “真真,不要收走让我爱你的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   秦稚没说话,轻轻地将他的脸枕在顾闻希的肩膀,仿佛终于回到巢穴的雏鸟。   顾闻希答应他的事做到了。   秦稚手臂的伤,膝盖的伤,在顾闻希注视的目光里一点点愈合。   他们俩都是挨在一处,客厅,厨房,露台,顾闻希舍不得让他离远了,偶尔开会也抱着他,再忙一点,都是等他睡下了。   时间也不长,总是在秦稚察觉到他不在前,回到二人温暖的被窝,把人再抱进怀里。   在秦稚接吻,已经可以用两只手抱着他时,顾闻希送了他一份礼物。   清晨,卧室的纱帘留了一丝,光恰好落在床尾,依旧朦胧。   秦稚伏在顾闻希没穿衣服的胸膛,看他拿出了一个挺大的绒盒,像是装项链的,但又比那种盒子更深。   顾闻希搂着他,打开盒子,里面盛满了一盒的宝石。   像波光粼粼的湖面,晃动的,熠熠的,彩钻宝石的火彩,在秦稚雪白的脸孔上,映出淡淡的光。   秦稚轻灵地笑了。   顾闻希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些旧时君主,征战讨伐,寻来奇珍异宝为搏美人一笑,也不全是借口由头。   这一整盒都是秦稚的,他让秦稚挑喜欢的,重新做一枚戒指。   秦稚抱着盒子,眼睛亮亮地点头,说谢谢老公,然后一口亲上了顾闻希的脸颊。   他噔噔噔下床,将盒子藏好了,忽然又感觉唇间有股热流,熟悉的铁锈味,弥漫在鼻腔。   秦稚已经习惯了,这段时间总是在流鼻血。   他去浴室简单清理。   顾闻等他把宝贝藏好,把人重新唤回床上,秦稚过来了,跪坐在床尾看着他。   二人之间有一点距离。   刚好能让顾闻希看清,那小束光线,是如何落在秦稚的大腿上,随着纱帘浮动,光也在他肌肤来回抚摸。   顾闻希有些吃味。   他刚想将秦稚拖回来,忽然,听见秦稚问他。   “好黑,闻希,你关灯了吗?”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失明   “好黑,闻希,你关灯了吗?”   秦稚眨眨眼,眼前昏暗,就像当初磕到脑袋住院时,所看到的那样,一个摔碎的万花筒。   顾闻希心中一惊。   他像是没有听清,朝着跪坐在床尾,一脸恬静,睫毛悠悠眨动的秦稚,问:“真真,你说什么?”   “很黑,是要下雨了吗闻希?你开灯嘛,我有点怕。”   顾闻希看着秦稚,身体下意识地朝后微微靠去,他的视线越过秦稚的肩膀,望向落地玻璃窗的大片白光。   最后,目光落回秦稚的脸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闻希?”   秦稚微微歪头,睫毛压着,视线低垂,不知道是落在了哪里。   但对顾闻希向他眼前深处的手,颤抖的手,毫无察觉,双手紧张地捏着衣角,说:“闻希,我有点怕,你开灯呀。”   “真真…”   秦稚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惊惧,压抑和难以置信,心也跟着跳了起来,伸出双手,在空中毫无目标地挥动,想要找到顾闻希。   “闻希,闻希你在哪里呀…”   顾闻希立即伸手,将跪爬在床铺上的秦稚一把抱进怀里,强压着心中的慌乱,说:“我在这里,真真,你看见了吗?”   秦稚努力睁大眼睛。   眼前依旧只看见破碎,散乱的黑暗。黑暗的边缘似乎有光,但无论他如何扭头或转动眼球,都无法找到那点光。   “没有,什么都没有,很黑…是,是你没开灯对不对?”   秦稚侧脸紧贴在顾闻希胸膛,抱住大臂的手忽然一颤,脸色苍白,睫毛快速又无力地扇动,哭着说:“闻希,闻希你开灯好不好,我好怕…”   顾闻希紧紧抱着他,后背开始不停渗出冷汗,心痛难忍,大手却依旧在单薄后背轻轻抚摸,平静道:“嗯,可能是光太暗了,刚刚真真站起来眼睛花了,看不清。别怕,有我在,我们再多开几盏灯,好吗?”   秦稚依偎在他的怀里,连连点头,双手紧紧抱着顾闻希的手臂。   他知道,他知道顾闻希不会摔坏他,可是眼前实在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他好害怕,说:“闻希,不要丢下我,不要…”   “不会,绝对不会。”   顾闻希喉结鼓胀,抱起秦稚,走出卧室,走廊,忍住手的颤抖,将整间公寓的所有灯光全都打开,调光器拉至最亮,甚至打开了会发光的冰箱箱门。   顾闻希抱着他,站在客厅正中间,盛放一地明亮的正中间。   头顶的水晶灯,面前的露台,身后的射灯…无数的光将他们包围,将秦稚琉璃般的淡色琉璃瞳孔照亮。   顾闻希不敢说话。   先开口的是秦稚,秦稚蜷缩在他的怀里,怯怯地说:“闻希,你开灯了吗?”   回答他的,是冰箱发出的提示音。   秦稚的眼泪,在尖锐刺耳的警报嘀声中,迅速滑落脸颊,没入顾闻希的胸膛。而后,刺进顾闻希的五脏六腑,划破,割裂,像一根针,一把刀,一柄斧。   “真真,别怕,有我,别怕…”   他现在甚至没办法欺骗秦稚,藏起检查报告,告诉他没有生病,不会严重,不用担心…   这么多亮光,带给秦稚的只是将他的恐慌,脆弱和无助,尽数放大,化作无数眼泪,从那双才笑过的眼睛里滑落。   顾闻将他抱得更紧。   “真真,还记得上次医生说过的吗?是车祸的颅内血肿,可能,可能会压迫到视神经。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我带你去医院,做检查,做手术,很快就能好,知道吗?”   秦稚说不出一句话。   他只是被顾闻希抱在怀里,眼泪也流得毫无知觉,眼前昏暗朦胧,脑子里却无比清晰地知道:他看不见了,他失明了。   “真真别怕,真真…真真!”   突然,秦稚趁着顾闻希去拿手机,从他的怀里挣脱开来,朝着记忆中露台的方向,歪扭倾斜地冲去。   在他被床角绊住,跌倒,眼看就要撞上窗玻璃之际,顾闻希抱住了他。   “真真,真真你别这样…”顾闻希心痛至极,“我们现在就去医院,会有办法的,一切都会有办法的。”   秦稚的疑惑,不解,害怕,恐惧,终于被方才那一绊所摔破,变成愤怒般的崩溃。   “为什么,我什么会看不见?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再当一个瞎子,我不要…!”   顾闻希跪在地上,紧紧抱住痛哭的秦稚,不停地说:“你有我,真真你有我。我们会找到最好的医生,一定会治好的,一定会的…”   秦稚是最脆弱的,秦稚是最坚不可摧的。   顾闻希从来没见过有比秦稚更勇敢的小朋友,在喧闹嘈杂的儿科医院里,秦稚就不哭,安静地坐在走廊的纸壳子上,乖乖将在输液的手搭着膝盖,不吵不闹,见到他还会笑。   那么多病痛,那么多折磨,那么多痛楚,秦稚从来没有放弃过。   会用小手擦着宋雪和顾槐的眼泪,说他会努力好起来的,爸爸妈妈不要担心;会在他的怀里,小小地哭一会儿,然后又擦干眼泪,说没关系,真真一点都不怕,真真是最有力气的小羊。   顾闻希从来没见过他被病痛击败,除了现在。   秦稚是这么爱这个世界,会对帮他浇花的雨说谢谢,而现在,他看不见花,也看不见雨。   秦稚沉在他的怀里,被强行托起,身体才没有被地板抓走,脸色惨白,潮湿可怜,无神地望着,望着。   房间里没有一丝风,死寂。   飘着白色纱帘,垂着床单的卧室地板上,顾闻希仿佛在观察日光倾斜角度的变化,跪在那里,紧紧抱着哭到睡去的秦稚。   终于,助理带着医生打开了房门。   秦稚不愿出门,甚至在顾闻希想要将他抱去床上,都会换来他近乎应激的哭喊和尖叫。   家庭医生告诉他,突发失明这种事情,对任何人都难以接受。   视觉的剥夺,其余的感官就会变得敏锐,不熟悉的气温,刺耳的声音,身体的被移动…尤其是对体弱敏感的秦稚而言,只会更刺激他。   医生带了镇定剂来,打算让秦稚的情绪稳定后,送往医院,做更加详尽的检查。   天色渐暗,卧室笼罩在不安又焦躁的黄昏之中。   Vincent本趴在秦稚的腿上,用身体给他施加压力,让他睡得更沉。在医生从箱子里拿出针管后,它立即起身,挡在了医生和秦稚中间。   狗身体重心压得很低,前腿弯曲,背部的毛发在对峙中,立起一层毛。   “Vincent.”   顾闻希小声地唤它。   狗似乎没听见,盯着医生手里的针管,发出低低地闷吼声,鼻孔翕张,露出下犬齿,朝前逼近一步。   医生进退两难。   Vincent实在是太大了,体型健硕,像头狼,看上去时刻准备攻击他。   见状,顾闻希先摇了下头,说先让秦稚睡会儿,说不定只是太累,醒来就能看见了。   他让医生先去客厅等着,再让三助把狗带出房间。   两人点头,正出门时,不知是谁将床头地板上堆着的一摞书踢倒,哗啦——书落了一地。   秦稚身体一抖,惊醒。   顾闻希还来不及收回视线,秦稚已经从他怀里逃走了。   像听见远处森林里传来枪声的野兔,快速地、熟练地、没有犹豫地爬向衣橱,拉开,躲了进去。   顾闻希先是一愣,旋即嘴角扬了几下,笑起来,朝着秦稚躲藏的衣橱跑去。   “真真?真真你是不是能看见了,嗯?”   衣橱里没有声音。   顾闻希慢慢拉开那扇白色的百叶窗滑门,秦稚背抵着右侧柜壁,蜷缩一团,手里抱着一件黑色衣服。   “真真?”   衣橱里没有窗,只有一旁浴室门里有很淡的光,映出秦稚脸上交错的泪痕。   “真真,我开灯了。”   顾闻希伸手,灯光亮起的一瞬,习惯黑暗的他,不可避免地偏头眯了眯眼。   灯光涌进小小衣橱,秦稚蜷在里边,微低着头,光线从天花板落下,恰好给他的山根和眉眼镀上一层金边,像出现在博物馆中最完美的雕塑。   他的睫毛和瞳孔栩栩如生,却没有因骤然亮起的灯光,做出丝毫反应。   如果他是雕塑就好了,可惜不是。   秦稚失明了。   衣橱外,顾闻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不那么失落,尽管秦稚看不见。   他抬手,轻轻捧起秦稚毫无生气的脸,轻柔地哄着他,说:“没事,等我们去医院就好了,就算,就算真真以后都看不见,也有我,我就是你的眼睛。”   秦稚的睫毛动了。   他似乎是想看顾闻希,但是仅能凭借温热的气息判断大致方位,迷茫,不知道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哪里,秦稚找不到目光的终点,于是,黯然垂下。   他离开顾闻希的掌心,退回黑暗,关上了衣橱门。   百叶窗细细的光,在秦稚的脸上切割出眼泪浮动的亮光,粼粼湖水。   “没关系,真真一点都不怕,真真是最有力气的小羊…”   顾闻希跪在门外,额抵着门,听着秦稚的声音,深深闭上潮湿的双眼。   灯关了,顾闻希和他一起坐在黑暗里。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同样安静。   三助徐元拆了罐头,但Vincent担心主人,趴在地上,耷拉着一双眼睛,不想吃任何东西。   徐元家里也是养狗的,准备带心情不佳的Vincent出门逛逛,他起身去拿背带,不小心撞上的桌角。   钝痛袭来,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   徐元摸了摸被打磨仔细的圆弧形桌角,看了圈,发现房间里所有的家具,柜子,桌子,椅子…全都找不出一个尖锐的直角。   他对此熟悉又敏锐。   徐元低头给Vincent套上背带,出门,回头又看了眼光滑一体式的门把。   精神科住院部会用,防自缢。   他本想去告知老板,自己带狗下楼,但看着坐在黑暗里的男人,没有打扰,默默走了。   顾闻希在问秦稚,在等秦稚。   “真真,我可以进来吗?”   里边没有回答,只有秦稚喃喃自语的声音。   秦稚微俯着头,睁着眼,却仿佛正在做梦,也是,和闭着眼都是一片漆黑。   周遭的一切都似乎变幻了景致。   保护他的狭小衣橱消失了,后背抵着的柜壁,变成了走进湖泊时,四周的空旷。   秦稚是跟着「闻希」来这里的。   那是他刚被顾闻希送回公寓不久的夜晚。   他睡在地毯上,伴随着璞淳大楼彻夜点亮的灯牌,想念也在他的脑海里变得亮亮的。   秦稚起身,跑到落地窗旁,手放在玻璃上,闭着一只眼,观察有没有完全将顾闻希在顶楼的办公室盖住。   “小小顾闻希,被我抓住了。”   可很快,当他睁开眼后却发现,顾闻希从他的掌心里逃走了。   于是,他将两只手都放了上去,跪坐在地上,紧紧盖住那亮起灯的小方窗,拜托顾闻希:“不要走,不要逃走…”   「闻希」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玻璃上。   二月末,江城好冷。   「闻希」穿了秦稚喜欢的那件藏蓝色大衣,手里拿着抹茶布丁和小羊玩具,透过玻璃窗和他对视。   秦稚愣了愣,睁大眼睛,看着「顾闻希」:“闻希,是你来找我了吗?”   「闻希」说是。   秦稚开心地回过头,却没有在身后看见人影,他失落又疑惑地再次看向玻璃,说:“你是假的,我不可以跟假的说话。”   「闻希」笑了笑。   秦稚忽然又觉得这是真的。   就像上次,他在情人节给他们买了戒指,回来时,在楼下见到的那样。   他也以为是假的,可是风会把顾闻希的大衣吹起来,好生动,好真实,然后顾闻希就抱住了他。   秦稚害怕,害怕在出现幻听后,自己还能触碰到幻觉,那他一定是疯掉了,钟医生会把他送进医院,关起来,再也见不到顾闻希了。   可那是真的,顾闻希真的来找他了。   所以,这次也是吗?   秦稚好奇地问玻璃上的人:“你说你是闻希,你要证明给我看呀。你可以过来抱我吗?”   「闻希」走了过来,从身后抱住了他。   秦稚睁圆了眼睛,不自觉地缩紧了脖颈,「闻希」却强硬地将下巴挤了进来,搁在他的肩膀,在他耳旁低低地笑。   好像是假的,因为他没有感受到熟悉的体温和呼吸。可是——   秦稚看着玻璃上他们的脸,隔着窗外江城光怪陆离的夜色,亲密地贴在一起,仿佛整个落地窗都是他们的相框。   「闻希」说话了,他说他证明了,让秦稚也证明他爱他。   秦稚有些不开心,说:“我本来就爱你,你不知道吗?”   「闻希」摇头,说他提了离婚,就是不爱他,然后,松开了抱他的手,转身要走。   秦稚害怕了。   “我会证明的,闻希你不要走,你让我证明给你看,好不好?”   「闻希」停下了脚步,看了他很久,说好,让他跟他走。   秦稚想去牵顾闻希的手,可是「闻希」走得好快,从电梯到大堂,从马路到十字路口……秦稚一直都没追上他。   秦稚快步走在深夜的街头,要哭了。   “闻希,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呀…”   「闻希」没等他,一直到公园的人工湖,停下了脚步,朝他伸出手。   秦稚好开心,快步上去,握住了「闻希」的手,问他:“闻希,你是不是很冷?你的手好冰,比我的还要冰。”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的手变得很冰。   “闻希,我好冷,我好像走不动了,你背我好不好?”   「闻希」没听他的,拉着他继续往里走,秦稚抱住他的手,继续劝他,不要走了,好冷好冷,他觉得好冷。   那夜的天黑透了。   「闻希」在云层厚重的天幕里转头,隔着湖边绿色的射灯,冷漠,憎恶的眼神看着他。   秦稚害怕得抖了抖,知道这个人不是他的闻希。   他拼命地从「闻希」手里挣脱,哭着说:“你就是假的,闻希不会这样的,他不会讨厌我,也不会恨我,更不会要我证明给他看,你放开我…”   「闻希」松开了他,说好,那我走了。   秦稚看着「闻希」越来越远的背影,慌了,连忙追上他,哭着说:“闻希,闻希…你等等我,你等我嘛,你等我跟你一起走呀。”   Vincent带着人赶到的时候,湖水已经淹没了秦稚的胸膛,然后是下巴,鼻子,眼睛…秦稚毅然决然地消失在水中。   那是他的又一次失明。   溺水的窒息,比起自缢带来黑暗,更加缓慢,就像在夏天骑着自行车俯冲进隧道,光线吞噬,视野收窄,在呛咳和候补痉挛中,痛苦地沉没。   他在水里反复清醒,反复昏迷,透过水面看深夜的天,偶有亮光,最后又被没收。   让他在缓慢死亡的路上,见到一次又一次的顾闻希。   难辨真假,所以秦稚全都相信。   这不过是又一次失明。   “真真,你让我进来好吗?让我陪你,让我抱你,让我告诉你,我会找到最好的医生。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真真我爱你,我会疼惜你,照顾你,呵护你…就像从前,不,还会更多。真真,我爱你。”   顾闻希不放弃,一次又一次,在门外轻声地询问,直至天明。   秦稚说话了。   “天亮了吗?”他问他。   隔着门,顾闻希嗯了声,说天亮了。   柜门缓缓滑开,秦稚穿着那件黑色外套,慢慢地爬了出来,从顾闻希跪地的腿上爬过,像是翻过山坡的蚂蚁。   他一路摸索,绕过床角,最后在卧室门口扶着门框起身,仿佛蹒跚学步的婴孩,手悬在前方,被黑暗中未知的光明所牵引,深深浅浅地向前。   “不要扶我。”   顾闻希能听到秦稚在勒令下的耻辱,手在他的肩膀旁,缓缓停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双手虚虚环着他。   秦稚正在去客厅,还在找那扇落地窗会带来的光。   从前客厅几乎没有家具,只有地毯,但自从顾闻希搬来后,他们买了一张双人沙发,偶尔会坐在那里看电视。   顾闻希跑去,将可能会把秦稚绊倒的沙发推走,卷走地毯。   秦稚赤着脚,白色长裤的裤脚落在他的脚背,外套宽大,伸长的手臂上能看见点点白色印记,那是眼泪干掉之后留下的。   发丝凌乱,像被风揉了一般,衬得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可怜柔弱,只叫人心疼。   顾闻希叫他的裤腿挽起,怕他踩着,去到秦稚的前方,保持距离,堪堪停在他手未能触碰的距离,却能确保随时接住可能会摔倒的他。   眼看秦稚就要走到落地窗边,顾闻希退出来,将手放了上去,怕秦稚的额头撞到。   终于,秦稚的指尖摸到了玻璃。   陡然出现的障碍物,让他下意识收回了手,脚步踉跄,后背贴上一只大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秦稚被扶着站稳,身后的手离开,他继续伸出手。   指尖,指腹,最后是手掌,秦稚双手撑着玻璃,看不见,他就微微偏过头,似乎是想用耳朵去听玻璃的存在。   双脚一点点,一点点,朝着落地窗走进。   他感受到自己手肘的弯曲,大臂贴上小臂,然后是胸口贴上玻璃,额头贴上了那个熟悉的,干燥又温暖的掌心。   秦稚忽然落下眼泪。   “真真,别哭真真,”顾闻希慌乱,想抱他,又怕惹他继续掉眼泪,只好强忍着收回了手,“我知道你的害怕,知道你担心,你……”   秦稚扑进他的怀里。   “我好害怕,闻希,我真的好怕…我好怕黑,我好怕我再也看不见了,永永远远都看不见了,闻希,闻希…”   秦稚终于将眼泪都尽数哭了出来,经过一夜的否认,怀疑和逃避,他回到了顾闻希的怀抱。   “我知道,我都知道。”   顾闻希抱起他,不停亲吻着他的眼睛和脸颊,将那些痛楚的眼泪,全都带走。   秦稚的心逐渐平复,同意出门。   顾闻希竖抱着他,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没穿鞋,顾闻希会成为他的眼睛,他的拐杖,他的双腿。   秦稚趴在他的肩头,双手环抱着脖颈,无助地依偎着他。   肩上裹着灰色披肩,挡住脸,只有几缕发丝吹落出来,远远看着就像是顾闻希抱着自己的孩子。   车上,秦稚吐了。   哪怕顾闻希抱着他,但在失去视觉后,前庭高敏的秦稚没根本办法坐车,头昏脑涨,什么都没吃的胃,吐得厉害。   顾闻希抱着他,给他漱口,擦嘴,秦稚坐在他的大腿上,眼眶好红,漂亮的眼睛没有一丝光彩,无神地流着眼泪。   “难受,好难受…”   顾闻希的眼睛也红了,将水交给保镖,亲他的脸,说知道,不坐车了,不坐了。   顾闻希将他背到背上,让人回去拿了厚袜子,又将秦稚的披肩再裹紧些,担心走在外边把他冻着凉了。   秦稚伏在顾闻希的背上,抽噎地问他:“不,不坐车,了吗?”   “嗯,”顾闻希一只手揽紧秦稚的两条腿,掖了掖他身上的披肩,怕漏风,“不坐车,我们走去医院。”   “可是,好远的。”   “不怕,不怕远。”   秦稚鼻尖好酸,哭着说:“你背我,好辛苦的。”   他看不见,只感觉顾闻希的呼吸落在了他的耳畔,然后是柔软的触感贴上了他的脸颊。   顾闻希亲他,笑着说:“哥哥也不怕远。”   就像小时候那样,不论多远的路,顾闻希都背着他,一直背着他,直到回家。   秦稚很小地哭了一声,然后止住,用手摸到顾闻希长出胡青的脸颊,轻轻地亲上去,嘴唇贴着说:“对不起哥哥,我爱你哥哥。”   在顾闻希的背上,秦稚不会觉得自己看不见了,只会想,又是一天走夜路。   他闭上眼睛,在想,在想很多事。   想到小时候爸爸妈妈刚去世,有爷爷家的远方亲戚,想把他接过去养。   那家没有孩子,夭折了好几个,有生病走的,也有掉进井里走的,后来就一直怀不上孩子。有人说,是家里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抱个孩子来养,可以替子孙后代挡一挡,然后才有孩子愿意来。   父母去世,无依无靠的小秦稚就成了他们的选择。   就在小秦稚给他父母守灵的灵堂上,亲戚家的人,悄悄抱走了趴在蒲团上睡着的小秦稚,放进背篓里,把他背走了。   第一个发现他不在的人就是顾闻希。   顾槐当即就报了警,和宋雪,还有其他家里的亲戚,拿着手电筒,跨过铁轨,搭了村子里的车就要去山上找人。   秦稚在背篓里被晃醒了,哭得厉害,那些人就往他嘴里塞橘子,堵住他的嘴,让他不准哭。坐上面包车,汽油味太重,秦稚吐了,被骂了很久。   “哥哥,呜呜——哥哥!”   顾闻希好像真的听到了,来找他了。   车停下来,两家的人没等到警察过来,就动了手。真来了,都是村子里的事,那家人有点门路,不然也不敢直接把孩子抱走。土路没灯,也不知道谁是谁一伙的,就这么打。   顾闻希找了高处的土坡,打着手电,一一扫过人群,最后看见小秦稚在背篓里,被人背着,往小山路走。   顾闻希捡了石头跟上去,把人砸了,把小秦稚从里面抱出来。   “哥哥,哥哥…”   “是哥哥,真真不怕。”   顾闻希背着秦稚,有人又来了,不敢回大路上,就继续沿着小山路走。还快些,赶紧回到铁路上,进了村子就好。   那是秋天,前两天下过雨,土路很滑又黏。   顾闻希也才五岁,背着秦稚,只能踩着土路旁的野草走,才没那么容易摔。   两个孩子还是摔了,但没事,顾闻希两只手抱得紧,小秦稚从小就知道要牢牢抱住哥哥,摔再多次,秦稚都没从他身上掉下来。   后来,顾闻希就干脆背着他往坡下滑,终于走到了铁路上。他的步子没那么大,只能踩在铁路里的碎石走。太晃了,小秦稚想吐。   顾闻希就努力,努力迈大步子,再走得更稳一些,带他回家。   “真真,怕不怕?”   “不怕,有哥哥在,真真就不怕。”   顾闻希说对,真真不要怕。   小秦稚趴在顾闻希的背上,望向黑夜。那么黑,铁轨旁的低矮红绿灯昏暗无比,村落太远,灯光隐藏在茂密树林之间,忽明忽暗,是秦稚噩梦里的样子,被按进水缸里那一方小小天空也是如此,飘忽遥远。   但现在,小秦稚一点也不害怕。   他低头看着哥哥,虽然看不清脸,但能闻见哥哥的味道,能感到哥哥的体温,小秦稚就一点都不害怕。   秦稚也是。   “不怕,”他收紧双臂,抱着顾闻希的脖颈,“有闻希在,真真就不怕。”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都在趁他看不见,欺负他。   抵达医院后,秦稚先抽了血。   顾闻希抱着他,还是没忘记去捂他的眼睛,然后感受到秦稚的睫毛在他掌心中,落寞地落下。   “没事,”顾闻希亲吻他的额角,“没事。”   吃了东西,秦稚在检查室,做了初步的眼部评估,笔灯照射,瞳孔反应,眼压测试…这些在顾闻希的怀里,秦稚都能配合,但到了需要滴眼药水,反应极为强烈。   滴完一只,秦稚就把脸埋在顾闻希怀里,不肯出来。   顾闻希温柔地将他抱在怀里,耐心地低头安慰,明白他的害怕紧张,说:“是很吓人,看不见,还有东西落进眼睛里,我都知道宝宝。”   他握着秦稚的手,去摸裂隙灯显微镜,告诉他这是接下来要做的检查。   未知才是最恐惧的。   秦稚依偎在他的怀里,小脸可怜怯弱,眼尾有淡淡泪痕,双眼空洞,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要你滴,不要其他人。”   顾闻希心疼地去亲他:“好,不要其他人。”   眼部暂时未发现病变,可能性最大的就是车祸脑内血块压迫视神经,秦稚得去做MRI检查。   分开得很艰难,秦稚一直在哭。   顾闻希把他抱去角落,一遍遍地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不会离开他,丢下他,会一直在门外等他,然后,一次又一次地亲吻他哭湿的脸。   秦稚最后同意了,被抱到检查室,躺下。   他看不见,却能闻见空气里金属和消毒剂的味道,感受到身下皮革质地的检查室小床,指甲抓过,会有很轻的吱吱声。   时间不长,顾闻希将他从床上抱起来时,还是感觉到了他颤抖的心。   接下来还有VEP查和OCT,时间都长,每个环节都至少需要半小时,无法陪同。   顾闻希担心他撑不住,抱着秦稚先去做了眼部CT,然后坐在消防通道的楼梯上,跟他讲接下来的事。   秦稚在吃抹茶奶油布丁,在忍眼泪。   看病他一直都很听话,可现在这个世界对他太过陌生。明明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医院,但那些他从前未在意过的细节,气味,触感,都在趁他看不见而欺负他,像不断压缩的墙,挤压着他的身体和大脑。   “可是我还是不想和你分开。”秦稚小声地说。   顾闻希心痛,紧紧抱着他,望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光,将他抱得越发的紧。   电生理检查室内,医护在将电极贴上他的额头,耳垂,枕骨,视觉受挫,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要很用力才能听清。   秦稚就像被人摆弄的木偶,安放椅上,被要求静坐二十分钟。   好孤独,好无助。   秦稚很配合,不哭不闹,只是回答的声音很小,只是一直在默默流泪。   后来,他听见门开了。   他感受到了顾闻希的存在,像他们拥有摇头风扇的童年,那股风,朝着面吹来。   顾闻希过来抱走了他。   回到病房,秦稚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他的后背在顾闻希的掌心之下,能摸到一层薄薄的汗。   像受惊的猫,颤抖地蜷在他的怀里。   顾闻希没急着给他换衣服,而是用自己的大衣,裹住了他,让秦稚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然后,在秦稚嘴唇开始颤抖时,低头吻他。   那么薄,那么软的嘴唇,软得让顾闻希揪心,害怕自己的亲吻会让秦稚受伤。   秦稚将手搭上了他的脸颊,慢慢往后移动,勾住了他的脖颈,好像在告诉他:再多亲我一点点,我需要你。   于是,顾闻希加深了这个吻。   浴室的灯光大亮,秦稚坐在浴缸里,顾闻希在给他洗澡,每做一步,都会说出来。   “真真,现在我会把你的左手抬起来,我们洗手臂,好吗?”   “真真,你摸一下这个,我们用这个擦后背,好吗?”   “真真,现在我们用棉签擦擦小耳朵,我抱着你,别怕。”   ……   顾闻希好像真的成了他的眼睛。   “怎么了?”顾闻希正在给他擦身体,“笑什么呢?”   秦稚的头发被毛巾盘起,脸上还亮闪闪的,他抿唇笑着,凑过来,笨拙地亲顾闻希的脸颊。   秦稚被他的眼睛换上病服,去餐桌旁吃东西。   如果检查结果出来,需要做手术,那秦稚现在就要尽量多吃,体重太轻,全麻的风险和术后恢复难度都太大了。   晚上,顾闻希从医生办公室出来。   情况不是很乐观。   拍片结果显示,脑中的血块压迫到了视神经,手术风险太高,无论是血块位置,还是秦稚的身体状态。   推荐注射激素和营养神经药物,来减轻视神经的血肿的保守治疗,但只要血块没有彻底消失,就算这次恢复,后续极有可能复发。   顾闻希靠在门板上,疲惫不堪。   都是因为那场车祸,让真真受了这么多罪。想到这里,顾闻希去到外边打了个电话,询问那边的调查进度。   等他回房后,先去病床边看了会儿正在熟睡的秦稚,小声洗完澡,上床抱他。   病服上带着很淡的消毒水,还有秦稚发丝的香气,鼻尖弥漫,小小的身体还是那么柔软,骨骼好脆,像薄薄树叶里的白色脉络。   只要风吹,就会飘落,就会受伤。   真真,我的真真。   他们在医院住下了。   秦稚每天接受治疗,顾闻希陪他,抱他,为他穿衣,刷牙,洗澡,喂饭…就像回到小时候。   他与秦稚寸步不离,不舍得让他独自去面对黑暗,每次抽血、检查和治疗,顾闻希都抱着他,轻拍他的后背,不停地哄。   唯一会分开的时间是晚上。   等秦稚睡下后,顾闻希会简单处理工作,跟进车祸,还有与医疗团队商量最新的治疗方案。   回到病房,顾闻希还在想刚收到的消息。   有关秦稚的车祸,车主跟这件事情没有直接关系,是有人出了钱把车转到他名下,然后什么都不需要做,直接运去了雍城处理掉。   雍城的情况复杂,就是拿准了顾闻希查到车,也没办法在雍城查出什么。   可他总觉得这件事和崔泽脱不了关系。   前段时间就让人顺着这条线去查,顺便盯着崔泽的行踪,结果发现,在国外的崔泽这几天忽然在往医院跑,都是美国顶级的脑科医院。   不用查也知道,崔泽知道秦稚失明的事。   真是令人恶心。   正想着,怀里的人忽然说话了。   “其实我醒着的。””   顾闻希怔住,立即支起身,皱着眉去看他:“怎么呢?哪儿疼,还是不舒服?”   秦稚摇头:“没有,是你松开我的时候,我就醒了。”   病房里,寂寞幽深的光线下,秦稚压低的睫毛,像失落的烟花。   顾闻希心疼,过去亲他。   秦稚:“我是故意没叫你的。”   顾闻希怔了怔。   秦稚稍微侧过身,哪怕看不见,还是习惯用眼睛去「看」顾闻希,鼓起勇气说:“我还是很勇敢的。”   秦稚说完,在一片黑暗里等待顾闻希的夸奖。   但男人没有夸他。   顾闻希蹙眉:“下次不准这样。”   不知道秦稚是从哪里学来的坏习惯。   或许是医院里住着的其他病人,对照顾自己的亲人爱人,感到愧疚,想要自己独立,成长,学会不给人添麻烦。   秦稚就应该一辈子依赖他。   但秦稚显然没将他的话听进去,甚至准备了盲杖,想要自己走路。   顾闻希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看见秦稚站在病床边,宽大的病服空空地罩在身上,长发披散,在肩头蓬松起自然卷曲的弧度。   他的手里,捏着一根盲杖。   秦稚不知道顾闻希在哪儿,只是朝着门大概的方向说:“我想去上课,有指导师会教我用盲杖走路的。”   他有些紧张,不知道顾闻希会不会同意。   过了会儿,他感觉到顾闻希走了过来,然后,手里的盲杖被拿走。下一秒,咔嚓一声,顾闻希将其掰断,扔了。   “吃饭。”   顾闻希语气平静,将秦稚单手抱起来,丢掉了他的脚上拖鞋。   秦稚没有反抗的力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反抗,从他出生之后,顾闻希就在照顾他,衣食住行,所有的一切都是顾闻希说了算。   早知道不会同意,但他还是想试试。   万一…万一他一辈子都看不见,顾闻希就要被他困在身边,照顾他一辈子吗?   可是秦稚不敢说,因为顾闻希生气了。   他听见屋外,顾闻希在训斥手下的人,问是谁把盲杖给他的,谁给他找的鞋,少见的疾言厉色。   秦稚不觉得吓人,但那些因为他受牵连的保镖和助理,肯定吓到的。   “闻希,闻希…”   顾闻希抬手让人走了,回到房间。   屋外,保镖和两个助理都松了口气,速速离开。   二助顺路送三助徐元回家,车上,徐元忽然问了她一个问题。   “姐,小羊大人眼睛是因为心因性失明吗?”   “什么失明?”   徐元解释,眼部没有器质性病灶,时好时坏,和情绪强相关,比如解离转换障碍。   二助听不懂,打了个方向盘,摇头说:“是之前车祸遗留的血块,压着视觉神经了,这段时间一直在用药。”   徐元噢了声,抱着怀里的包,没再继续问小羊大人的失忆,到底是因为血块,还是同样的解离转换障碍。   病房里,顾闻希压着秦稚在沙发上亲。   失明带来的感官敏锐,让秦稚在被亲吻,抚摸和舔舐时,达到了奇妙的高.潮。   顾闻希指腹上的薄茧,呼吸的温热,牙齿的磕碰,都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了无法被忽略的强烈触感。   顾闻希抱膝盖颤抖的他回到床上,准备去拿热水和毛巾。   见他走,秦稚伸手胡乱摸着,最后被顾闻希握住,放到了自己的脸上。   “我在这里,怎么了?”   “不要生气了,”秦稚的指尖在他脸上游走,找到可能会蹙紧的眉毛,轻柔地抚平,“让我试试嘛。”   顾闻希沉默了会儿,亲他的手,让他先睡。   医生也来劝过顾闻希,秦稚视力恢复的时间谁也说不准,让他学会一些基本的,能够保护自己的方法,对他没有坏处。   秦稚还偷偷给清斐和心心打了电话,让傅礼和裴行昼夜两班倒帮着劝。   但是顾闻希耳朵硬,谁来劝都不好使。   最后,顾闻希一时疏忽,没能看紧秦稚,秦稚也还没学会改变习惯,被热水烫了下手背,顾闻希才终于松口。   秦稚开始上课。   他的第一个训练地点就是病房,记住窗户,床铺,桌子的布局;这也是顾闻希的训练室,学会将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固定位置,这样秦稚才会慢慢习惯。   顾闻希听着,没什么反应,本就冷的脸对来的指导师更没什么好脸色。   他站在一旁,双臂抱胸,全程盯着秦稚,一眼不眨,生怕拿着盲杖在地上跟饿肚子小鸡崽似的戳戳戳的秦稚,一会儿就把自己戳累了。   指导师去纠正了秦稚用盲杖的姿势,从握柄的手法,杖身的角度,还有摆动的动作。   教得细致,秦稚却学得艰难。   他能听见一旁顾闻希沉沉的呼气声,仿佛下一秒就会过来,将他带走。   所以秦稚学得更认真,要让顾闻希看到他的决心。   顾闻希的确看到了。   十二月不算太亮的日光,对正在学走路的小羊可有可无,却把额角的汗珠照得很亮,嘴唇紧抿,泛红的脸颊微微鼓起。   再严肃的男人也会笑。   一旁高薪聘请的指导师,见顾闻希心情不错,就问今天下午能不能加课训练。   顾闻希的脸瞬间垮下,冷冷道:“不行。”   秦稚的身体他最清楚,今晚要是不热敷,明天腿,手臂,还有些关节就得疼。   果不其然,哪怕在热敷了后,秦稚的膝盖还是在半夜疼了起来。顾闻希抱着疼得哭醒的人,弄上熏艾,不停地安慰。   磕磕绊绊的,秦稚的课就这么上了起来。   顾闻希还是看得紧,生怕孩子摔了,考虑过定制个学步车,让秦稚站里边走,后来又想,还不如就让自己来。   秦稚以为他从身后抱自己,只是想抱会儿,结果顾闻希不撒手了。   “你讨厌,松开我。”   “别想。”   秦稚笑着拿盲杖敲他,结果忘记顾闻希有多高,还没来得及收劲儿,就把顾闻希的脑袋敲得清脆。   “哎呀——”   秦稚低低惊呼,赶忙去摸他的脑袋,不知道有没有红,有没有肿,越是看不见,就越担心。   一会儿,顾闻希就顺势将脸埋进了秦稚的肩窝,说:“疼得厉害,亲会儿。”   秦稚嗯嗯点头,就要去亲顾闻希受伤的额头。却不料,顾闻希听见他同意,就把人抱回了床上,脱衣服。   “怎么是你亲我呀,”秦稚脸颊热热地躺在床上,“怎么是亲这里呀。”   顾闻希埋在他胸口低低地笑,说好,等会儿其他地方也亲。   -   “你陪Vincent训练完之后,回家帮我找一下我的小羊,”秦稚在电话里说,“我想抱着它睡。”   “……”   顾闻希站在狗狗训练基地外,握着手机,皱眉,“不行,你抱它,那我呢?”   唔。   顾闻希小心眼。   秦稚现在可不敢让他回医院,赶紧又找补了两句,说自己说错话了,放软声音:“好不好嘛,拜托你了老公。”   病房里有许多人,秦稚哪怕看不见,撒完娇也有些不好意思。   挂断电话,他才敢呼痛,问:“伤口很深吗?”   秦稚刚摔了,小腿腿骨被未关严实的抽屉角刮破,他看不见,却在下意识去捂伤口时,摸到了一手温热又黏腻的液体。   流了很多血。   因为心脏病,秦稚一直在吃抗凝药,出血很难止住。   顾闻希肯定会知道的,但至少也得等他的伤口看上去没那么吓人,这样会少担心一点点。   秦稚看不见,并不清楚现在情况到底怎样了。   病房里的保镖和医护都吓得不敢说话,伤口大概七八厘米,不深,但血实在难止,将秦稚一条纤细雪白的腿,尽数染红。   秦稚有些头晕,吃了点东西,抱着顾闻希留给他的衣服,睡下了。   那边,挂断电话的顾闻希,进去跟Vincent说了声。   “我现在回家给真真拿东西,陪你上完课就太晚了,等会儿让助理送你回家。”   Vincent没办法去医院见秦稚,消沉许久,最近给自己找了件事做,或许它可以成为一只导盲犬。   ——被否了。   顾闻希:“活都让你干了,我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顾闻希也找到Vincent的训练师,问能不能做一些比较基础的训练,比如当发现主人即将撞上障碍物时,能提醒避开。   对方先是一怔,关切了秦稚的身体,然后说:“Vincent从前有做过此类训练,但成绩不是很好。”   这下轮到顾闻希愣住了。   “什么?”   “Vincent是我们这里成绩最好的精神辅助医疗犬,很聪明,当初钟先生带它回来过,就问能不能加辅助训练。可顾先生你知道的,像Vincent这样的狗狗,它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主人身上,会观察他的情绪和肢体动作,无法长时间高强度的专注路况。”   “精神辅助医疗犬?”   顾闻希蹙眉,“和抚慰犬是相同意思吗?”   训练师哑然。   正当不知该如何收场时,Vincent叼着训练玩具过来了,冲着顾闻希喊了声,问他怎么还没走。   训练师也恰好被同事叫走,匆匆离开。   顾闻希从训练室出来,去查了Vincent的登记信息:PSD   [ESA:情感支持动物]   [PSD:精神疾病服务犬]   顾闻希站在那里,一只手拿着手机,另只垂在身侧的手,很轻地抽动了一瞬。   继续搜索。   这时,徐元拿着背带,赶了过来,还是像当初刚入职那样,带点莽撞地鞠躬:“对不起老板,我来晚了,这边下雨有点堵车。”   Vincent想秦稚,不要原先那条背带,要秦稚牵他时,常用的那条粉色的。   顾闻希没有点头,也没有抬手让他进去,只是伫立原地,脸上压抑着的,是徐元工作半年来从未见过的神情。   徐元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说。   只是猜想,也不确定,老板的私事…   没等他想明白,顾闻希就已大步流星的离开。   的确堵车,下了雨的晚高峰时间,也没人会为他的劳斯莱斯让行。   顾闻希靠坐在车后排,肩膀绷得有些紧,硬朗的下颌线也是,大衣已经脱了,没系领带,还是热,热得他坐立难安。   他喝了口水,没能驱散他胸口的闷热,也没有令他眼前的字句消失。   [……必须经过严格训练,能执行特定任务来缓解主人的精神残疾。]*   顾闻希呼吸不畅,按下车窗,让湿冷的空气涌进,令他清醒,再清醒一点。   这不可能,实在是太荒谬了。   什么精神残疾?他的真真,从小到大吃的苦还不够多吗?身体上的病痛已经足够折磨他,精、神、残、疾,实在是无稽之谈。   下车,顾闻希冷着脸走进雨里。   电梯抵达,开门,顾闻希低头换鞋。   忽然,他抬起眼,看向手撑着的玄关鞋柜。边缘圆润,就算人撞上去也不会破开口子。   他看了会儿,继续往里走,就像是他当初第一次来到这里。   不,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顾闻希走过客厅,厨房,然后是卧室,视线房间的每一处,一一扫过,发现了和当初来这里时,看见的太多不同。   客厅的双人沙发和小电视,是他们住进来买的,从前没有家具,似乎只是短暂停留的居所,又像是有一个步履不稳,脚步蹒跚,可能随时会摔倒,昏迷和失明的主人。   厨房的冰箱里有鲜奶,蔬菜和水果,从前只有几罐果酱,像是有一个不需要进食的主人。   浴缸带链条的浴缸堵也是他买的,没链条很难拉起来,也常漂走;其实整个房子原就没什么链条和绳索,百叶窗是电动的,花洒是固定在头顶的,就连手机的充电绳都极短……唯一,是Vincent的背带绳,但它看得很紧。   装修挺差劲的,很多该做置物架的地方没做,就算有,质量也很差,总是会断裂,比如衣柜里的栏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顾闻希站在房子的正中间,环视,深邃眉骨下的双眼,漆黑如墨,像深海般平静又翻涌。   他不知道。   -   医院里,护士带走秦稚,去做检查。   秦稚坐在书桌旁,面前摊开一本盲文练习册,他有些疑惑,问:“今天还有检查吗?现在好像有点晚了。”   护士说是。   秦稚点点头,想去找轮椅来坐,他受伤了,而且看不见,走路好慢,如果因为他耽误医护工作人员的时间就不好了。   护士说没事,会扶着他,算是帮他练习了。   秦稚笑了笑,说谢谢。   走廊上,秦稚右手拿着盲杖,左手被搀扶着,走进电梯。   秦稚感觉到自己被带进了一个房间,中途,护士短暂松开了他,但不等他害怕,另只手就扶住了他。   大而有力,缓缓地,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臂。似乎是在享受这一刻。   应该是医生,是个男人,很高的男人。   秦稚被带着往前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盲杖敲击出的哒哒声,像急促的心跳和脚步。   盲杖点到了什么,从发出的声音判断,应该是椅子。   “医生,我是坐在这里吗?”   崔泽没有说话,绕到身后,双手轻轻搭上秦稚薄薄的肩膀,将他按坐下来。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无法聚焦却依旧熠熠生辉的眼睛。   秦稚是做工精美的人偶。   脸孔雪白,浓密纤长睫毛下的淡色瞳孔,被点缀上了无比完美的高光,垂着眼,目不能视,都像是落入寒潭的星子。   崔泽倚在墙边,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他。   房间很空,只有一张椅子,秦稚坐在椅子上,像件供人欣赏的展品。   秦稚单薄的身体坐得很直,像铃兰柔韧的花茎,脆弱纯洁,全株有毒,会用他的美丽将人引诱靠近,然后用冷漠和拒绝将他们全部杀死。   他以为这就是秦稚的质地。   疏离清冷,兀自盛开在山崖之巅,湖水中间,不让任何人靠近,不会回应任何人的情感;至于顾闻希,大概是自幼长大的情分,无所依靠,惯性依附,并没有什么感情。   这样想,能减少他的嫉妒。   然后,他看见秦稚在对着镜子出神。   那天福利院举办了宠物游园会,他们来帮忙,他觉得稀奇,难道秦稚终于知道自己有多漂亮了吗?   结果,秦稚说他想去染头发,染成金色,像小金毛一样的颜色。   他问他为什么。   秦稚扭头看他:“闻希他现在不喜欢小羊了,他喜欢小金毛,所以,我想让自己看上去更像小金毛一点。”   崔泽愣住。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秦稚真的生病了。   他害怕得不到顾闻希的爱,哪怕顾闻希是那么爱他,哪怕没有人会不爱他。   崔泽感到气愤。   气愤秦稚根本就不是什么清冷孤傲的水仙,他只是一株依附爱情,需要被保护,需要顾闻希才能存活的脆弱铃兰。   他开始对秦稚的背叛施加惩罚,不回消息,不再联系,却发现秦稚对此毫不在意。   惩罚的只有他自己。   于是,他让顾闻希更忙一点。   失去顾闻希的秦稚,病情一天天加重,迅速衰败,成为他理想中的样子,不会回应任何感情,苍白怯弱,一株哀艳的水仙花。   但只要顾闻希回到他身边。   就像现在,秦稚一脸恬静地坐在椅子上,哪怕双手握着盲杖,万般可怜,都无法再从他脸上找出过去的半分影子。   崔泽是有些生气的。   「爱」才是秦稚身上唯一的疾病。   房间里的沉默太久,秦稚看不见,难免紧张,小声开口:“医生?”   这时,他听见有脚步声传来,似乎来了不少人,还有桌椅挪动的声音。秦稚害怕,紧紧捏住了手中的盲杖,想要走。   温柔的女声开口:“秦稚你好,我是杨医生,接下来,我会帮你排查造成失明,是否有心理性因素。”   秦稚不解:“什么?我失明不是因为车祸遗留的血块吗?”   对方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向他提问:“出现失明这个情况时,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你的情绪是怎样的?”   ……   顾闻希赶回了医院,手里拎着抹茶奶油布丁,大衣带了些湿气,怕过给秦稚,进医院就脱下了。   他沉默地坐上电梯。   刚给钟宜打过电话,无人接听,说是最近在国外做大学演讲。   如果有人能解答他的疑问,那钟宜就是唯一的人选,在秦稚离婚后二人交往甚密,并且,钟宜还是…   顾闻希闭了闭眼。   嘀声,电梯门向两边打开,走廊上是来往匆忙的脚步和背影。   顾闻希顿感不妙。   房间里,秦稚逐渐放松下来,虽然不明白这些问题是什么意思,但每个都回答得很认真。   “不是时重时轻,从那天早上,我就一直看不见,都是黑的。”秦稚说得有些难过,“没有因为我开心就能看见。”   “好的,那…”   门被打开,秦稚听见了。   随即,他还在众人的沉默里,感受到了顾闻希的存在。   “闻希,”秦稚慢慢转头,睫毛压低,没有焦点的视线,斜斜地落在地面,“是你吗?”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顾闻希嗯了声。   秦稚笑起来,说:“我在做评估,你问问杨医生,可不可以你陪我嘛。”   又是一阵沉默。   秦稚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气氛的压抑,而且似乎在某些瞬间,整个房间只有他在呼吸,死寂一片。   “闻希?”   顾闻希双手握拳,死死盯着站在角落的崔泽,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他按捺下情绪,朝着椅子上的人走去,抱起了秦稚。   “医生说今天的评估结束了,带你回病房。”   秦稚握着盲杖,白皙的脸上是一对美丽却无神的眼睛,在笑,他点点头,盲杖的绳索挂在他的手腕,腾出手,试探着去摸顾闻希的脸,确认嘴唇的位置。   “好,我也好想你了。”   说完,他慢慢凑近,亲了一下,手抱住顾闻希的脖颈,又将脸慢慢地贴上宽厚的胸膛。   角落里,崔泽脸上挂着的笑,在看见二人接吻后,逐渐消失。   秦稚对二人都恨不得咬死对方这件事,一无所知,被顾闻希抱出房间,放在轮椅上。   秦稚霎时慌了,他抓住顾闻希的手指,委屈:“闻希,你不抱我回去吗?”   他感觉到顾闻希蹲在了他面前,将他的手搭上他的脸,先用嘴唇亲了亲他的掌心,逗得秦稚好痒地笑出来,然后说:“我和医生聊两句,十分钟就回来,好吗?”   秦稚乖乖点头,说好。   轮椅被匀速往前推,很慢,秦稚还能听见身后房间的关门声,还有一声巨大的闷响,紧接着像是桌子被撞倒在地的声音。   秦稚惊得耸了耸肩。   推轮椅的保镖,说只是什么东西倒了,速速将秦稚送回了病房。   崔泽被顾闻希一拳揍到在地。   他左手撑地,抬手擦了下嘴角的血迹,还没从桌子上起身,又被顾闻希抓住衣领,挥拳将脸又揍向另一边。   崔泽的保镖赶来,不敢跟顾闻希动手,只好将崔泽扶起,退到一边。   崔泽擦了血,阴恻恻地笑:“顾总真的是不识好人心,明知我是带了医生过来,下手还这么狠。”   顾闻希眼神狠厉:“用得着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若是放在平日里,顾闻希根本不会同崔泽有半分废话,但这次居然敢趁他不在,来医院带走了秦稚。   顾闻希额上青筋暴起,脸色铁青。   秦稚失明,看不见,根本没办法保护自己,就像第一次放学的小孩,还没学会不能跟陌生人离开,哪怕只是一会儿,都可能会受到伤害。   顾闻希怒火中烧,根本就没想过掩饰心中的暴怒,拳头还握着。   被骂不是东西的崔泽,表情同样难看,他推开保镖,拿着手帕,继续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角。   “顾总在对崔氏下手时,就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崔泽将手帕扔到狼藉的地面,“小瞎子也太好骗了,就跟当年一样。不过,顾总这么怕,是在担心你们的感情如此脆弱,又是我三言两语就能说破的?”   顾闻希表情不变:“所以,当初离婚的事,确有你的手笔。”   崔泽怔住。   顾闻希:“车祸,也是你做的。”   崔泽的眉心蹙了一瞬,笑而不答,转身就要走。   这时,顾闻希在他身后说了一个名字。   “李尧。”   崔泽停下脚步,眼神向后一瞥,很快回头淡然道:“李胜的弟弟。顾总怎么关心起我手下的人了?”   顾闻希不说话,漆黑的视线透过镜片,直直地盯着他。   崔泽扯了扯嘴角,再度转身——   “崔泽。”   回头,又是一拳。   顾闻希嫌恶地擦着手,说:“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秦稚面前,试试看,你会不会被我打死。”   临走前,顾闻希又几脚踹翻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   路过门口,见到靠墙的椅子,抄起来,又朝身后的人群砸去。保镖替崔泽挡了下来。   顾闻希沉着脸离开。   病房里,秦稚斜斜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伸长交叠在一块儿,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小型收音机,耳朵靠在音响那儿,手指扭动按钮,正在慢慢调试。   “Last Christmas…”   突然响起的音乐,吓了他抖了抖,赶紧调小了音量。   一会儿,他放下了手中的小小收音机,慢慢转过脸。   “闻希,你回来了吗?”   站在门边的顾闻希,朝他走去,蹲下,握着他的手放到脸上,嗯了声:“我回来了。”   秦稚垂着眼,笑了起来:“你看,我就知道是你,聪明吧?”   “嗯,”顾闻希也抬手,摸着他的脸,“真真好聪明。”   大概是手距离秦稚的鼻尖太近,哪怕洗过,用了洗手液和消毒液,秦稚还是闻到了很淡的血腥味。   “闻希,”他慌忙抱住顾闻希的右手,“你受伤了吗?”   顾闻希说没有,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   说着,他起身将秦稚抱进了怀里,在沙发坐下,亲了会儿他,又问他在玩什么呢。   “这个呀。”   秦稚伸手去摸,摸到了那个小收音机,举起来,说:“这是闹闹送给我的圣诞礼物。”   顾闻希皱了下眉,问:“那个孩子来了?”   秦稚摇摇头,手里还在摆弄着小收音机,说:“没有,是让护士送来的。这个上面有盲文哦,我摸了,它说这是红色的,闻希,你看我对不对。”   顾闻希看了眼酒红色的复古小收音机,说对,然后又问起关于小孩的事。   秦稚把知道的都讲了。   顾闻希:“你想收养那个孩子?”   秦稚点头:“崔泽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骗我,因为他看上去很会撒谎。”   顾闻希没说话。   秦稚又想起自己给顾闻希准备的圣诞礼物,说:“我现在看不见,做不完了,等我眼睛好了再给你做,好不好?”   顾闻希不停用额头蹭着他,深深地,怜惜地叹了口气:“会好的宝宝。”   秦稚很轻地笑了一下:“嗯,那你再陪我包装给斐斐和心心的圣诞礼物好吗?”   顾闻希抱着他去洗澡,说好,又说明天把圣诞树也运过来。   秦稚啊了声,问:“我们还要在医院住很久吗?我想回家,公寓和别墅都可以,我想我们的房间,还有狗狗。”   顾闻希一颗颗解着他的纽扣,说:“暂时不行,真真每天都得治疗。”   “这样啊…那圣诞节那天,我们可以回家过吗?”   秦稚等了会儿,没听见顾闻希的回答,又开始撒娇:“好不好好不好,答应我好吗?我真的很想回家,还想出门玩。”   还是沉默。   “闻希…”   “你的腿怎么回事?”   秦稚不敢说话了,慢吞吞地将嘴巴合上,身体也瑟缩成很小一只。   他感觉到自己的腿,正被顾闻希握在手里,指尖隔着纱布轻轻地拂过,动作好温柔,语气却生硬,好凶。   “说话,怎么弄的。”   秦稚双手撑在身侧,小声地开口:“就是今天摔倒啦。”   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说,顾闻希也会查出来,而且还会连累今天陪自己训练的指导师和保镖,干脆就自己讲了。   “没有很疼的,就一点点。老公…”   秦稚伸手想要去抱顾闻希,但看不见,只能凭感觉,一搂,抱着男人的脑袋就按进了自己柔软的胸脯。   啧。   顾闻希也没脾气了。   洗完澡,顾闻希在医生做完检查,确定没有大碍后,还是把他翻过来,屁股挨了几巴掌。   秦稚趴在枕头里,小声地叫:“你打我就打我,你不要摸呀。”   顾闻希哪里理他,还啃了。   等秦稚睡下后,顾闻希打开婴儿监听器,时刻听着他醒来的动静,然后去到屋外。   助理立即从沙发起身。   顾闻希抬手示意坐,接过资料文件,边看,边听汇报:“崔泽找来的医生姓杨,是美国颇有声望的华人医师。”   “脑科医生?”   助理坐在一旁,未答。顾闻希抬头看了眼她,继续翻阅杨医生的资料。   [……主攻精神创伤后遗症、心境障碍、躯体疾病所致精神障碍、脑器质性疾病所致精神障碍。]   顾闻希的目光沉了下去,合页,文件被扔到茶几上,轻飘飘飞出去。   “真真只有车祸后,刚出院那阵子,才会做噩梦被吓醒,精神不好。”   顾闻希的音量陡然拔高,“已经过去半年来,车祸创伤后遗症早就没有了。他就是故意寻些名头来接近真真。”   助理低头,不敢吭声。   顾闻希起身,双手叉腰,在亮着墙角小灯的会客厅,来回走了几圈,胸腔里的怒火还是没能压下,抬手,指着桌上的文件:“扔了,别再让我看到。”   助理连忙收起文件,匆匆退了出去。   室内闷热,顾闻希没办法待,他去到阳台,双手撑着栏杆没动,望着灯火中模糊不清的江城。   最终,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微弱亮光映在他的脸庞,同样看不真切。   [抑郁症]   之前他就否定过,不是,秦稚有很开心的时刻,也有情感饱满,精力充沛的夜晚。   在他们离婚后,第一年的情人节和第二年他的生日后,他们都曾短暂的同居过。秦稚会在半夜钻进他的怀里,清姿柔软,情致动人,不是上边写着的那样。   顾闻希否认。   可搜索界面有太多关联词条:[……交替经历情绪高涨的躁狂期和情绪低落的抑郁期]*   顾闻希一页页往下划动,很快又摁熄屏幕。   在网上搜索疾病相关就是这样,先射箭后画靶,总是会觉得有自身相符的症状或表现,这做不得数。   顾闻希心头的燥热,已经让他后背开始莫名的渗汗,冲了个澡,他回到床边。   秦稚抱着小羊羔睡了。   今天困,划破那么长的口子,凝血功能不好,流了不知道多少血,本就虚弱,为了止住血肯定额外用了药,嗜睡。   顾闻希没急着上床,站了会儿,然后在床边坐下,深深凝视着秦稚的脸。   良久,他又俯了点身,将秦稚脸上的发丝轻轻勾去,又看了会儿,才躺下,伸出手臂抱住他。   大概是抱得有些急,有些紧,把人弄醒了。   秦稚吸了口气,扭头,没有睁开那双只剩下一片黑暗的眼睛,而是用鼻尖在他的脸上蹭了蹭,像猫一样嗅闻。   “闻希。”   “嗯,是我。”顾闻希捧着他的脸,温柔地亲了下,“睡吧宝宝。”   顾闻希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梦里,秦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很多伤。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秦稚也没有哭,只是侧身躺在他们的床上,始终用那道清瘦的背影对着他。   在怪他,怪他移开了目光,让他受了太多伤。   像重新放入了一卷胶片,画面摇摆,露台的风将白纱吹得飘飘荡荡。   他成了第三者视角,看着自己趴在床上正睡着,大概是倒时差,那么亮的光都没醒。   秦稚已经起来了,穿着他的白色衬衫,蹲在床边看他,然后又坐到床上来,躺在他身边,最后趴在他的后背,像一张小毯子。   秦稚伸出食指,在他赤着的上身后背,写着什么。   在梦里是听不见声音的,但他却听见了,秦稚趴在他的耳边,说:“闻希,陪陪我,好吗?”   顾闻希醒了。   天光大亮,顾闻希睁眼有些困难。   眼前先是一道小小的轮廓,他缓了缓,发现是坐起来的秦稚。秦稚跪坐在他身旁,手里还拿着那只小收音机,歪着脑袋,似乎正看着他。   “闻希,你醒了吗?”   顾闻希还不确定,不确定刚刚听见的声音是梦里,还是现实。   秦稚放下小收音机,朝他伸出手,柔软的指尖落在他的胸膛,一路往上,脖颈,下巴,眼睛,像蝴蝶在他身上迷了路。   “醒啦,怎么不说话呢?”   秦稚笑着,忽然又紧张地蹙起了那对清秀漂亮的眉毛,说:“闻希,你出了好多汗,眼睛都是湿的,不舒服吗?”   顾闻希拿起纸巾擦了擦眼,说没什么,然后起身将他抱进怀里。   秦稚就乖乖被他抱着,脑袋枕着手臂,边玩着收音机,边不开心地埋怨今天好像又要做大检查,要分开很久。   声音很软,很细,像氤氲在温泉上方的那层雾气,逐渐把还在游神的顾闻希拉回来。   顾闻希视线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说:“怎么这么喜欢这个?从家里给你拿过来的玩具,都不喜欢吗?”   秦稚没有立即回答。   顾闻希垂眸看着他,看他有些难过地抿了抿嘴唇,小声地说:“这个有声音呀,我都看不见的。”   那雾气朝着顾闻希的双眼袭来。   他的喉结鼓胀,很低的嗯了声,将秦稚柔弱的身体又揽紧了几分,陪他一个又一个地听不同频道的广播。   吃完早餐,秦稚开始打点滴。   沙发上,顾闻希左手抱着他,右手替他拿着那个小收音机。   秦稚昏昏欲睡,眼睛一眨一眨,最后听见广播,在介绍这次江城的圣诞集市,举办地点,活动内容…听上去热闹非凡。   秦稚的睫毛很轻地抬了抬,像被风吹了一下。   顾闻希看着,将音量调小,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真的吗?”   秦稚的瞌睡一下子就没了,抓住顾闻希的手臂,“你真的现在就要带我出去玩吗?”   顾闻希笑了笑,说:“今天要检查,玩不了太久,我们去买新玩具和圣诞装饰,好不好?”   “嗯嗯嗯!”   秦稚连连点头,凭着直觉,贴过来亲顾闻希。顾闻希配合地靠了过去。   “谢谢老公,我好开心。”   -   秦稚高估了自己目前的体力。   坐车难受,又看不见,需要用很大的力气和专注力,才能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   顾闻希将一个东西交到他手里。   秦稚小心地双手抱住,去感受东西的质感,硬硬的,有一个底座,上面是一个冰冰的球体。   他笑了:“水晶球,对不对?”   礼物精品店的灯光,总是能将一切照得闪闪发光,尤其是秦稚雪白的脸,无法聚焦却依旧熠熠生辉的眼睛。   “真聪明,”顾闻希低头亲吻他的脸,“我的真真,怎么这么聪明呢。”   从商店出来,秦稚累得睡着了。   等他醒来已经回到了医院,顾闻希喂他吃了午餐,问他腿酸不酸。秦稚还有些迷糊,说不,然后又抬起来让他捏捏。   顾闻希笑他,说他现在不是小羊,是小猪。   然后在接下来准备圣诞装饰,和送朋友们的圣诞礼物包装时,秦稚就画了很多小猪。   顾闻希问他为什么画小猪。   “因为小猪最简单,就像这样——”   秦稚摸到顾闻希,努力用那么小的手,去握顾闻希的超级大手,教他画小猪,一笔一划地说:“一个大圈圈,一个小圈圈,两个小圈圈,两个小点点…画好啦。”   顾闻希坐在小画桌旁,笑得直不起腰,伸手把对面的秦稚抱过来,按在怀里亲。   “怎么这么可爱,说,你怎么这么可爱。”   秦稚被他亲得咯咯地笑,然后说:“只有你觉得我可爱。”   “胡说。”   顾闻希说,还有好多人都喜欢你,觉得你可爱,比如常常来医院看你的朋友们,大家都好喜欢真真。末了,又补充道:   “真真就是可爱,在我的面前最可爱。”   秦稚躺在他的臂弯里,脸迎着光,淡色眼眸也仿佛有了聚焦点,说:“我也觉得,和闻希在一起的我最可爱。”   平安夜当天,秦稚还有大检查要做。   分开前,秦稚特别叮嘱,让他一定要小猪剪下来,等他出来一起贴上礼物盒子。   “好,我会记得。”顾闻希按着他贴在脸上的手,亲了下掌心,“我就在门口剪,等真真出来,就给真真摸摸。”   秦稚笑着点头。   顾闻希让保镖守好,回病房拿东西。   现在的病房更像是幼儿园教室,中间空空,方便小朋友走来跳去,贴墙放了置物架和置物盒,方便秦稚拿取。   秦稚不能出门玩,还把腿伤了,只能做点手工玩。   顾闻希拿上托盘和剪刀,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认真剪着秦稚的小猪。   画得挺好的,眼睛和鼻子都在该在的位置,就耳朵飞走了。   他正笑着,助理来送文件了。   顾闻希拿过文件签字,徐元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一起剪,顾闻希说不用。   打断了顾闻希仿佛在参加奥林匹克全球数学金奖竞赛的专注。   徐元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始找些话聊。   “我女朋友有时候也挺喜欢画画的,也是这种很简单的线条画,我装修新房的时候,就让师傅把一些画,拓印复刻,弄到了墙上。”   说完,他又想到了当初在电梯里,顾闻希朝他睨来的一眼。   他赶紧闭上嘴,正准备道歉,却不料,顾闻希点了头。   “你这个想法不错,等会儿去病房把真真画的画都拍下来,让装修师傅把…二楼走廊吧,墙面重新弄了。”   徐元惊了下,连忙点头,拿出手机记下待办事项。   接着,顾闻希忽然又道:“明天就是圣诞节了,给你们三个都放假。”   徐元愣住了。   顾闻希重新拿起剪刀,说:“算你们带薪休假,去陪家人和女朋友吧。”   徐元似乎还在愣神,没立即应,过了会儿,才呆呆说了句谢谢老板。   两个人竟然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我女朋友不喜欢带声音的那种互动书,但小羊大人暂时看不见,肯定会喜欢,不过得买布艺的。”   “为什么。”   “撕不烂,也不会像硬壳书那样,弄伤自己。”   顾闻希觉得挺奇怪的,秦稚有时的确是需要照顾的小朋友,但也不至于看书会弄伤自己。   转念一想,徐元可能是在跟他攀比。   有些不爽的,顾闻希说:“我知道,我家真真看书的时候,也会弄伤自己。”   徐元点头:“的确,小羊大人公寓防自杀和自残的设施装修,比好多精神病院住院部都好。不过好在,现在都过去了嘛,你看,这失忆也不是…”   徐元猛地止住话。   因为顾闻希的神色变得很奇怪,非常的,格外的奇怪。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分离转换性障碍。   走廊的白炽灯惨白一片。   顾闻希微躬着背,手里拿着小猪剪纸和剪刀,一瞬不瞬地看着徐元,脸上的表情,压抑到了极致。   “你说什么。”   徐元愣住,在顾闻希的眼神下坐直身体,磕磕巴巴地又重复了一遍:“就是,小羊大人公寓,装修很用心,防自杀和自残,应该是找专门的人做的…”   顾闻希脸色硬得发青,咬肌鼓动,像被激怒的成年兽类。   他紧咬牙关:“没有这种事。”   “真真他只是容易受伤,家里才弄得更仔细些,哪里是有你说的那种事了。我的真真,才不会有这种事。”   顾闻希垂下头,继续剪纸,让徐元走。   出乎意料的,总是唯唯诺诺的徐元,第一次反抗了老板的命令。他没走,还坐在那里,看着顾闻希拿着剪刀的颤抖的手。   “都是这样的。”徐元说,“第一次听到。”   顾闻希的手指抽动一瞬,没停,继续剪小猪折纸。   徐元:“我那时候也不信,觉得肯定是医院误诊了,要么就是小题大做,因为她性子从来都是那样。可不是的,那是生病了。”   “我陪她去跟她父母和哥哥说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不愿接受,也不愿相信这种事情发生在了自己爱的人身上。”   顾闻希嘴唇苍白,抿成一条直线,仿佛没有听见。   徐元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问:“其实您早就猜到了,对不对?”   顾闻希固执地剪着小猪,好几刀都错了,歪斜,粗糙,剪得一点都不好。   徐元没再继续往下说,拿上文件,起身悄然离开。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大概是在顾闻希不敢抬头的时候,寒雨淅淅,模糊地爬满了整块玻璃。   顾闻希低着头,沉默地,颤抖地,继续剪纸。   检查室的门开了。   秦稚坐在椅子上,有些困了,正打着哈欠就被顾闻希抱了起来。他闻见顾闻希的手指上,残留着很淡,很闷的纸屑的气味。   在来抱他的前一秒,顾闻希还在剪小猪。   秦稚双手抱着男人的脖颈,脸贴在胸膛,笑着说:“闻希,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都不会做手工,剪得好慢呀。”   他感觉到顾闻希回答他了。   胸腔和喉结有微弱的震动,却没听见声音,像是被千万斤的巨石,全都压住,说不出一个字。   “怎么呢?”   秦稚坐在顾闻希的臂弯里,直起身,手沿着他的脖颈和下巴,慢慢贴到脸上,问:“闻希,你不开心吗?”   他的大拇指摸到了顾闻希的呼吸。   紧接着,呼吸落在了他的掌心,顾闻希在那里亲了下。   “没有,”顾闻希问他,“真真开心吗?”   秦稚笑了笑,梨涡再次出现在他的脸颊,点点头:“开心呀,你每天都陪我,我很开心。”   病房,顾闻希在给他洗手。   “如果顾闻希没有陪真真,真真就会不开心,是吗?”   “对。”   秦稚没有犹豫地回答他,忽然,抓住了顾闻希的手指,语气急切:“怎么了嘛,你不能陪我了吗?你要去哪里呀?”   秦稚看不见,看不见镜子里自己的表情,却深深刺痛了镜子里的另一个男人。   “没有的事,我哪儿都不去,只是打个比方。”   秦稚的嘴撇了起来,眼睫颤抖,噙泪说:“不要,我不要你打这种比方,我不要去想这件事,我一点都不要你离开我。”   顾闻希顾不得擦手,把人紧紧抱进怀里,皱着眉,低头哄他:“不会,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宝宝不哭。”   秦稚的哭泣很快止住。   顾闻希却久久得不到平静。   午睡后,秦稚和顾闻希围在在圣诞树旁,正在准备最后的装饰。   秦稚用手去摸每一个被他挂上圣诞树的饰品,小铃铛,小圆球,小雪花…就是不知道是什么颜色,还好有顾闻希在。   顾闻希在旁边打着气球,每当秦稚摸到什么,都会告诉他颜色和图案。   有时心不在焉,也会慢半拍。   他在想离婚那年的一月,在他们去贝加尔湖前,秦稚拿刀的那个夜晚。   白天,秦稚来公司找他了,顾闻希知道是来跟他谈离婚的,没见。   回到家,就看见秦稚坐在沙发上,面前是离婚协议书,手里拿着一把刀。   “真真。”   顾闻希放下手中的抹茶奶油布丁,伸出手,朝着秦稚缓缓靠近,“这把刀很锋利,会割伤你的,放下来,好不好?”   秦稚抬起脸,被泪水浸湿的脸,在落地灯的暖橘色光线里,迷茫,无措,带着深深懊悔地看着他。   然后,秦稚举起刀,将刀刃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那么细的手腕,那么薄的肌肤,黛青色的血管,不用割,似乎只是多看几眼,便会渗出血来。   顾闻希没有丝毫犹豫,冲上去,大手握住了刀刃,将刀夺走。   见到血流出来,顾闻希的血。   秦稚才仿佛如梦初醒,他起身,盯着顾闻希不断留下鲜红血液的手,想靠近,又愣愣地朝后退了几步,飞快地躲藏起来。   顾闻希将刀扔了,随手扯了厨房纸巾,捏在手心止血,开始找秦稚。   门窗紧闭,夜风无法惊扰,白色的纱帘却在晃动。   秦稚蜷缩在那里,不停地发抖。   “没事的,”顾闻希蹲下身,伸手,用手臂抱住他,“没事的真真,别怕。”   良久,秦稚终于抱住了他的臂膀,放声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闻希,我不想伤害你的,对不起,我只是…”   顾闻希忽然捏住了他的脸,阻止他说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想伤害的只能是我,记住了吗?”   顾闻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像打开一朵紧闭的花苞,一片片剥下,剥离,妄图让秦稚可能伤害自己的念头,在他刻板的重复和暗示之下消失。   当年的他不敢面对,现在呢?   “砰——!”   气球在顾闻希的手中猛地爆开。   秦稚瞬间紧闭双眼,抬手,捂住了耳朵和脑袋。   顾闻希回过神,立即将连害怕也安静的人抱进了怀里,不停道歉安慰:“吓到宝宝了,对不起,气球刚刚破掉了。”   秦稚嗯嗯地点头,双手抱紧了顾闻希的脖颈,在他怀里慢慢平复心跳。   “布丁。”秦稚小声地说。   顾闻希抚摸着他的后背,摇头:“这个礼拜的布丁,已经在昨天吃光了。”   秦稚从他怀里退出来,小脸紧绷,堆在肩膀的发丝微微凌乱,眼睫垂着,认真地说:“吓到了,赔偿。”   顾闻希盯着人看了会儿,笑出来:“好,赔偿。”   秦稚也笑了,慢慢地又重新钻回了他的怀里。顾闻希右手搂着他,左手将亮起的彩灯挂上圣诞树。   出门前,顾闻希把秦稚放到沙发上,盖好毯子,充满电的小收音机放进他手里。   “我很快回来。”   下楼,顾闻希在便利店又挑了几包糖果,怕晚上看电影的时候,秦稚听声音无聊。   收银员认识他,边结账,边说:“平时买抹茶布丁的人不多,刚刚居然也来了位先生买走两盒。你够不,还有存货,要给你拿吗?”   顾闻希思索片刻,缓缓摇头。   真真今天已经有三盒了。   医院走廊,钟宜站在医导台旁,拎着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怀里是束百合花,正在跟秦稚的主治医生说着什么。   钟宜回头,颔首,跟他打了个招呼。   病房里,小收音机还在播放着年末歌曲榜单,声音挺小的,挨得近才能听到。   秦稚侧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大概是左侧卧的姿势,压到心脏了,不大舒服,睡得也不大安稳,听见声音就醒了。   “闻希…?”   秦稚稍稍撑起身体,闻到了不属于顾闻希的味道,不大确定地喊了声。   不算浓烈的古龙水和百合花香。   秦稚向后靠去,双手紧紧抓住了手里的毯子,捂在胸口,不知道来人是谁,他有些害怕。   然后,他感受到了顾闻希。   “闻希。”   顾闻希刚靠过来,秦稚就伸出手抱住了他,然后扑进了他的怀里,说:“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吗?”   顾闻希半跪在沙发旁,拿起毯子,裹住秦稚可能会受凉的身体,看了眼一旁的人,点头:“嗯,钟教授来看你了。”   “钟教授?”   钟宜站在灯光之下,大衣搭在手臂,身形颀长,浅棕色的毛衣很是沉稳内敛。   他看着秦稚,看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眸和茫然的神情,手指将花束的雪梨纸,捏得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   钟宜应了声,走到二人身旁蹲下,说带了礼物给他。   “谢谢钟教授,是百合花吗?”   顾闻希接过花,放到秦稚的鼻尖前,然后故意拿花瓣去碰他的脸。   秦稚怕痒被逗笑了。   顾闻希将他重新放回沙发上,说和钟宜有些事聊,马上就回来。   秦稚手里拿着一支百合,已经剪过花蕊,不用担心花粉会蹭到身上,点点头,但又补充道:“你还是要快点回来,你刚刚已经出去过一次了。”   顾闻希抚着他的额头,笑着说好。   -   顾闻希和钟宜去到主治医师办公室,一路无话。   周医生正在看钟宜带过来的资料,深色凝重,见顾闻希也来了,松了口气。   “我还担心顾总不知道。既然现在有了秦先生之前的心理诊断报告和数据,那我们现在重新商议新的诊疗方案,应该没问题吧?”   周医生问的是钟宜。   作为秦稚过去四年的心理医生,需要参与到后期康复治疗。但钟宜却看向了顾闻希。   他明白,就算顾闻希再不愿接受,但作为最了解秦稚的人,肯定已经有了猜想。   可这样的事情,关于秦稚的事,对顾闻希从来都不是小事,应该先单独沟通,再——   顾闻希:“好。”   见他发话了,周医生就没再犹豫,将秦稚心理诊断病例放在桌上,说道:“秦先生的分离转换性障碍很严重。”   “这次我们虽然已经知道,造成失明的原因是车祸的颅内血肿。但根据记录,病人在过去两年里,只是应激诱发失明和暂时性失忆,根据记录就有十七次,后续的治疗方案是肯定要将心理…”   “十七次。”顾闻希嗓音喑哑。   周医生点头,一旁共同参与会诊的本院心理医生,以为顾闻希是没听清,于是放慢语速,解释道:“伴精神病性症状的双相情感障碍,共病分离转换障碍,分离症状和躯体症状都会很明显,瘫痪、失声、耳聋…还有像病人的躯体症状是失明。”   顾闻希脸上的血色,如同被人缓缓抽干一般,逐渐褪去,最后白得像一堵生冷的墙面。   心理医生正翻阅着秦稚的病例本,没发现,转而又问钟宜。   “钟教授,你主攻的方向是躯体疾病,而像这样的病人,一般是不接的,是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情况吗?”   屋内的人都向着钟宜看来,包括顾闻希。   钟宜握着手中温热的纸杯,沉默半晌,开口提醒众人一件事:“病人有先天性心脏病,做了三次开胸手术。”   顾闻希蹙眉,不明白其中的联系。   心理医生点了头,对还在状况外的主治医生解释道:“先心本身就会因为循环导致脑部缺氧,从生理上,体外循环和术后反复感染,都会加重对大脑的损害。这就是躯体疾病所致精神障碍。”   忽然,顾闻希开口:“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是问的钟宜。   钟宜点头,回答他,又是对在场所有来为秦稚会诊的医生说:“还有遗传因素,他的母亲是精神障碍患者,手术后不久,他的亲人去世,丈夫忙于工作,又搬家换了新环境,所以导致病情加重。”   顾闻希的椅子在地板上拖拉出声音,刺耳,尖锐无比。   钟宜手中纸杯边缘被捏皱,继续道:“病人的临床表现以抑郁相为主体,伴有视听幻,并存在应激性失明和失忆转换障碍。”   顾闻希伫立原地。   他脸色发白,垂着头,挽起衣袖的手腕上没戴手表,而是被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线条横斜不成型的手表,手指颤抖,连带着整条手臂,肩膀被头顶的灯光,压得很低,重若千斤。   窗外的大雨,似乎隔着墙落在了他身上,潮湿厚重。   一时间,房间里的人都明白了什么。   没人敢说话。   钟宜:“所以需要更仔细地排查,诱发这次失明是否有心因性的影响。”   顾闻希:“这就是崔泽带着医生过来找他的原因。”   “是。”   “他也知道。”   “是,”钟宜说,“是崔泽让他来找的我。”   话到此处,其余人也待不下去,正准备离开,但顾闻希让他们留下来继续商讨,和钟宜前后脚出了门。   走廊尽头,钟宜以为顾闻希会先给他一拳。   他没有提崔泽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但顾闻希一定能想到,还有,在此前的电话里顾闻希问过他,和秦稚是否有医患关系。   他撒了谎。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如果要将一切和盘托出,其中必定牵扯到崔泽做过的那些事。不论如何,崔泽也是他的弟弟。   但在发现崔泽带了医生回国后,才得知秦稚失明的事。   钟宜知道,自己没办法再继续隐瞒下去。   况且,如果现在秦稚还未恢复记忆,就已经出现了转换障碍,恢复记忆那天呢?   只是顾闻希的拳头没有落下。   “他过得很不好吗?”顾闻希站在窗前问,“离婚之后,他…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苦雨凄风,从未紧闭的推拉窗缝隙里钻进。   钟宜:“你应该问他为什么会提离婚。”   “既然你已经知道,秦稚为了你,可以提出离婚,就该明白他在越是困苦艰难的日子,越不会找你。”   他无法理解,当一个人爱着另一人,是如何能交出自己完整的灵魂,愿意承受一切伤痛,这听上去不可思议。   他母亲早早去世,十岁那年,有了同父异母的弟弟,看着弟弟的舅舅一家为了继承权,勾心斗角,他在十八岁便离开了崔家,并改随母姓,却依旧与自己弟弟生疏。   所以,他无法理解秦稚和顾闻希的感情,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   比如现在,顾闻希依旧不在乎秦稚为什么提离婚,没有因为秦稚只是生病,而非不爱他,感到庆幸,在乎的只有秦稚是不是过得不好。   “多情者多艰。”   钟宜忽然将盘旋在心口的话,说出口。   顾闻希却不想秦稚受那么多苦。   “崔泽呢?”他问,“崔泽是怎么和他认识的。”   钟宜对此缄默不言,说起另一件事。   “我和秦稚认识的时候,他染了一头蓝色的长发。”   顾闻希记得,是在夏天,后院的花开得很好,其中一种绣球的颜色和秦稚的发色很像。   他们有次在夜晚游泳,明月如昼,秦稚从水里出来,脸孔雪白,淌着清水,向他缓缓游来时,长发在身后的水面拖曳出长长的涟漪。   他在岸边电话,低头,看见秦稚双手握着池边,仰头望着他。   没说话,安静地用美丽的眼睛看他,无声蛊惑。   顾闻希笑了笑,摘下那朵蓝色绣球,半跪下身,用花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像在揉捏一只柔软的猫。   秦稚怕痒,拿走花,轻灵地潜入水中。   顾闻希忘记回复电话那头的人,视线在水面逡巡,想要找到那尾消失的人鱼。   秦稚在月亮升起的方向出现。   他的嘴里衔着那朵花,芳菲艳丽,只可惜遮住了更漂亮的脸,但那双眼睛还在外边,在花瓣边缘,清透地望着他。   顾闻希挂了电话。   粉蓝色长发缠绕在顾闻希的指间,铺散在他的身下,是那个夏天,他唯一能看见的颜色。   “他只想让你多看他几眼。”   钟宜说着,去看顾闻希眉心透出的阴影,“他以为你不爱他了。”   顾闻希脸色白了几分。   钟宜:“这是他患病的症状之一,他感觉到自己被抛弃了。你们母亲的离世,搬家,离开了他熟悉的环境,而你长时间不在身边。别墅对他不过是更华丽的牢笼。”   “他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   “‘闻希现在不喜欢小羊了,他喜欢小金毛,我为什么不能是小金毛呢?这样闻希就会经常回来陪我了。’”   顾闻希偏过了脸,只在雨迹模糊的窗玻璃上,留下坚毅的侧脸。   钟宜:“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喜欢狗,害怕你如果来找他,喜欢上了他养的狗狗。”   “胡说。”   顾闻希很轻地笑了声,声音有些奇怪,“Vincent呢?”   钟宜也笑了声:“它的名字叫Vincent,这应该让其他任何解释都变得多余。”   “Vincent很聪明,后来知道这个名字属于其他人,真真在喊它,抱他的时候,也时常是在想另一个人时,它怄气了很久。”   “真真就拿着你的照片教育它,让它认清自己的位置,只有顾闻希才是真正的Vincent…就不敢怄气了,坦然接受自己还有另一个主人的事。”   照片,顾闻希想到了浴室门后的照片。   钟宜说是:“他不喜欢在身上留下伤口,怕你会担心…也害怕你觉得丑,不喜欢他了。所以发病的时候,他会选择在浴缸里自杀,后来把照片挂上去之后,他躺在浴缸里就能看见,就没有过了。”   顾闻希站在那里,仿佛已经和寂静融为一体。   沉默后,转身离开。   身后钟宜又开口了。   “你和他见面不是偶遇,是他去找你。”   顾闻希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哪一次?”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些,树影摇晃,枯黄的叶片落了满地,格外寂寥。   钟宜说每一次。   漫长的沉默后,顾闻希也没能说出一个字,高大挺直的身影,步子却有些摇晃。   越靠近病房,走廊上的人就越多,川流不息,将仿佛滞留在另一条时间线的顾闻希包围,残影虚幻,余光朦胧,逆行着朝着秦稚走进。   有人拍了拍他的膝盖,低头一看,太模糊,应该是儿童住院部常来找秦稚玩的小孩。   顾闻希还是失语。   小孩望着他,将手里的苹果塞到他手里,清脆的说:“叔叔,你帮我把这个交给真真哥哥好吗?是很幸运,会平平安安的苹果。”   说完,孩子就笑着跑走了。   顾闻希握着那个苹果,继续朝着病房走去,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有,杂乱无章,忽然,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问句:真真有没有在过去两年里吃过苹果?没吃过,所以才没能平平安安吗?   真真呢,他的真真呢。 第40章 第四十章:“请你活在我的目光里。”   医院走廊两端的尽头是窗户,夜色昏暗,顾闻希仿佛是从其中的黑影里走出。   他穿的白衬衫,肩线挺括,身前有些皱,还有水彩笔的划痕,像是家里有爱画画的小孩,抱孩子的时候被拿着画笔挥舞的手,不小心蹭了上去。   他在往病房走。   短短的路,却被无尽的灯光和走廊,拉得好长,好长,是离婚那两年时光和近在咫尺却无法靠近的人。   「你和他见面不是偶遇,是他去找你。」   「哪一次?」   顾闻希周身的四方形走廊,旋转颠倒,如同打乱一只魔方般,天旋地转,剥离脱落,医院消失不见。   脚下的白色瓷砖变成带有波浪纹路的石阶,些许积水,雨后的黄桷树在他身旁拔地而起,秦稚坐在深蓝雨棚下。   他回到了去年深秋。   从京港生日就酒会回到江城,他苦寻秦稚无果,最后在小楼的烧烤摊见到了秦稚。   秦稚喝了酒,戴着厚厚的粉色小兔绒帽,一双眼睛露在外边,手里还抱着小酒瓶,坐在小凳上,望着他。   两个人隔着傍晚雨后的黄桷树,安静地对视。   打破沉默的是张婶,烤了大把肉串放到秦稚面前,让他趁热吃了。   顾闻希皱眉,走过去,拿走秦稚手里的酒瓶和肉串,说:“张姨,真真晚上吃不得肉,你别给他烤了。”   张姨笑:“我不是怕真真饿嘛,等你下班好久了,看他能喝酒了,还以为身体好了呢。”   说着,张姨过来端走肉串,说等会儿带回家给孩子吃。   顾闻希将手里那根也放回去,但手刚伸出去,在半空中的肉串就被秦稚一口咬住,不肯松开。   雨棚下,头顶挂着简陋的灯泡,光线模糊,顾闻希垂眸看着醉酒的秦稚,因为他不肯松开手,而掉出了眼泪。   肉串的铁签挺长的,秦稚咬住,脸颊脸边的肉被铁签压得在边缘鼓起一点。   “呜呜——”   秦稚眨眨眼,眼泪珠子掉了下来。   顾闻希放下酒瓶,按住他的脑袋,拿着肉串的右手使劲儿一抽,肉进了秦稚嘴里。   吃到了。   秦稚顶着张眼泪花花,嘴旁油津津的脸,闭着嘴巴,嚼嚼嚼。   “钟宜呢?”顾闻希问他,“吵架了?”   秦稚迷茫地昂头,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顾闻希捏住他的下巴,抽出纸巾,一点点擦掉他脸上的泪和油渍。   “吃你的。”   顾闻希又把那盘烤串端了回来,自己也在矮凳坐下,“吃完,带我去你们住的地方。”   秦稚还是那么懵懂地看他。   顾闻希低着头,给他剥着毛豆,一双浓黑的眉毛皱得有些深,说:“他怎么能跟你吵架?还让你喝酒,一个人跑了出来,迷路了怎么办?你现在身体能喝酒吗?”   秦稚呜呜地摇头,好像不会说话。   顾闻希脸色大变,黑得骇人:“不是你自己跑出来的?他赶你出来的!”   秦稚又摇头,伸出手,小小的手抓住顾闻希的黑色风衣:“呜呜——”   [你,闻希,我是来找你的。]   顾闻希心里窝火,想到在京港时,秦稚就曾和钟宜吵架,离家出走,在下着冷雨的街头淋着雨走,回了江城,还敢?!   秦稚的小手已经摸到了他的手背,用力地,又很轻地摇晃着他。   顾闻希点头:“嗯,你先吃,吃完我送你回去,这几天的事肯定要他给个说法。不行,你就和他分了……”和我复婚吧。   他抬头小心地去看秦稚。   秦稚盯着他,微张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不停,不停地摇头,又说不出话。   [不要,不要送我走。]   顾闻希见他哭这么厉害,心底那点念想也被浇灭得差不多,抬手,给他擦眼泪,说:“没逼你一定要分手,知道你喜欢他,但他不能再跟你吵架了,不能让你喝酒,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会跟他好好说的。”   说完,他的胸膛被撞了下。   秦稚戴着粉兔绒帽的脑袋,顶在他的胸口,边哭边顶,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然后开始闹脾气。   烤串不吃了,豆奶也不喝,就坐在小凳子上哭,好像被抽离了五感,身体里只剩下伤心的眼泪。   顾闻希不懂什么是分离转化障碍,不懂什么是退行,只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   但他不想妥协,说他一定会去找钟宜,就算是作为秦稚的哥哥,他也应该出面。   秦稚哭得更厉害了。   结了账,顾闻希让司机过来,带着秦稚准备上车。   可秦稚不愿走,他的白色雪地靴死死抵住顾闻希的皮鞋,倔强小羊抓着他手臂,太滑,秦稚脱手,向后摔倒了。   他躺在地上,像是没有被满足要求的娇惯的孩子,继续哭,越哭越大声。   [不走不走,我不要,不要走。]   顾闻希站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拳头在身侧捏得作响,蹲下身,问:“你就这么喜欢他?”   他最后让步妥协:“好,我不去找他,你别哭了。”   秦稚睁着一双哭红的眼睛,望着天,继续哭。   顾闻希深吸口气,咬着牙:“还要我做什么?祝福你们吗?你做梦!”   好凶。   秦稚哭得更厉害了,手脚拍打,身下的积水和黑泥溅起,弄脏了他挑选好久的漂亮衣服,和顾闻希曾经夸过可爱的粉兔绒帽。   顾闻希俯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再哭,我就把你带回家了。”   秦稚忽然抬起眼,正视着他,用那双被泪水洗得发亮的眼睛,淡色瞳孔里映着傍晚的天和顾闻希。   顾闻希怔住。   下一秒,秦稚抱住他脖颈,将脸往他的怀里贴,喊他:“爸爸,爸爸…”   这样顾闻希想到了小时候。   有很长一段时间,秦稚就“爸爸”“哥哥”换着叫他,好像现在哭泣无助抱着他的人,变成了小秦稚。   顾闻希沉默了会儿,偏头:“把你带回家了?”   秦稚嗯嗯嗯地点头,双手把他的脖颈,抱得越来越紧,咿呀呀,像幼童:“家,家…”   顾闻希抬手抱住他,宽大的手掌按上被污水打湿的毛绒外套,嘴唇埋进秦稚的脖颈,鼻梁露在外边,嗅闻他身上的味道和伤心。   “受委屈了,是不是?”   和钟宜吵架,受委屈了,所以回了他们曾经的家,偶遇了他。   秦稚环着他的脖颈,趴在肩膀,咬着大拇指。   顾闻希眨了几下泛红的眼睛,将秦稚抱了起来,往小楼的方向走去。   “嗯,回家。”   秦稚似乎真的变回了小秦稚。   只会咿呀地跟他说话,重复简单的词语,时刻需要陪伴,只要顾闻希松开他,离开他的时间就会哭闹不止,像孩子一样有着最直接的情绪。   脱衣服的时候很乖,会坐在浴室的椅子上,主动抬脚,伸手,配合地把脏衣服脱掉。   洗澡难。   秦稚好像有些怕水,爬到他身上,不肯下来,不要自己坐在椅子上。   顾闻希只好抱着他洗,没脱衣服,弄得一身全湿了。   “坐会儿,看电视,我去洗个澡。”   顾闻希把裹上浴巾的秦稚,放到小客厅的沙发上,长发也被毛巾裹住,像只猫盘在他的头顶。   这句话似乎太长,秦稚无法理解,但在电视被打开后,注意力立马被转移。   顾闻希进浴室,水声淅淅沥沥,洗了把脸,睁开眼就看见浴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秦稚站在门缝那里,外面没开灯是黑的,浴室的光恰好落在他脸上,亮堂堂,快哭了:“哥哥,哥哥…”   他俩从小就一块儿洗澡,洗完,他把秦稚抱回去,自己留下来收拾浴室。秦稚有时生病比较黏人,就会从床上下来,跑过来找他。   顾闻希匆匆关了水,围上浴巾,去抱他。   “怎么这么黏人,哪不舒服?”   顾闻希抱他回到沙发,放下齐腰长发,拿来医疗箱,把温度计放他嘴里,贴上心率采集,开始给他吹头发。   头发太长,需要些时间。   秦稚似乎不大想等,着急做什么,拿脚掌踩他的膝盖,含着温度计,嗯嗯嗯…也不说话。   顾闻希看了温度没问题,摸了下他的脸,让他等等,头发得吹干才行。   秦稚没停,继续踩他。   “真真,等等。”   两个字的指令,秦稚听懂了。   “嗯嗯。”   他把脚叫收了回去,盘腿坐着,等待。   顾闻希笑了笑,吹干头发看了心率正常,又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秦稚仰头望着他,点了下头。   “哪儿不舒服?”   顾闻希蹲下身,检查着他的四肢,怕他是刚刚在外边躺地上硌到什么地方。   秦稚过来抱他,要回卧室。   左手拎着医疗箱,顾闻希右手托住秦稚,进到卧室,在床边坐下,让他哪儿不舒服指给他看。   傍晚才放晴的深秋,月光不算亮地从方窗涌进,蓦地铺满了整张床。   朦胧笼罩着秦稚的脸孔,那双大而美丽的眼睛,望着顾闻希,小小牙齿咬着下唇,褪掉浴巾,轻轻拉住顾闻希的手,轻轻地覆上自己的胸口,微凉的,战栗的,一点点沿着光滑肌肤往下,直到没入堆在大腿周围的浴巾里。   顾闻希的喉结动了动,而后是手指。   秦稚的小牙齿更用力了,轻蹙着眉,弯下清瘦单薄的背脊,贴过来,用脸颊蹭着他还挂着水的胸膛,小声地喊他:“哥哥,哥哥…”   顾闻希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拿出手,起身,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墙边的斗柜,才堪堪停下。像是兰若寺侥幸逃生的榆木书生。   只是秦稚又缠了上来。   未着一缕,黑发披散,秦稚从月光里过来,赤着脚,踩在他的脚背上,来吻他的喉结,牙齿很轻地啃咬。   顾闻希不愿在短暂拥有他后,又失去他,就像情人节。   戒断反应太难捱,他没法再撑过去。   可是,秦稚在他怀里。   秦稚一只手勾着他的脖颈,微微拉开些距离,在看他,平坦的小腹却紧贴着、感受着他偾张的肌肉。   顾闻希做不到拒绝,埋头深深地吻他,压进床铺,深深抱他。   “闻希,闻希…”   在顾闻希的触碰和吻里,秦稚的灵魂回到了身体之中,迅速进到躁期。   顾闻希不懂什么是躁期,不懂被放大的…,只以为秦稚愿意回到他身边。   他问他,复婚好不好?   秦稚脸色潮红,刚刚流过泪的眼睛没有得到男人的怜惜,将他抱起来,又问:“真真,复婚好不好,回到我身边。”   秦稚其实没有犹豫,却还是被顾闻希用力地抱了一下:“闻希,闻希我爱你,闻希…”   那几天,他们一起出过门,去菜市场买菜做饭,然后将番茄牛尾汤转小火,拥吻地去到卧室。   夜晚的秦稚不睡觉,在顾闻希身上,双手撑在他的胸膛,像最厉害的cow boy,头发好长,偶尔发尾扫过顾闻希的腹肌,像在梦里才会有的触感。   后来,真的变成了一场梦。   最后一个清晨,在下雨,秦稚对他的亲吻和抚摸无动于衷,侧躺着,眼睫低垂,唇线如一条苍白虚化的直线。   “真真,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真真,我熬了你喜欢喝的汤,我抱你起来好吗?”   “真真,你想吃抹茶奶油布丁吗?我现在就去给你买,你等我。”   顾闻希不懂什么是郁期,只看见了当初拒他于千里之外的秦稚,像在一片白雾之中,无法触碰。   他买了布丁回来,收了伞,房间里空无一人,追出门,只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车。   秦稚又一次失败了。   他以为自己痊愈了,在顾闻希去厨房煲番茄牛尾汤时,好兴奋地给钟宜打电话。   “钟医生,你不用给我送药啦。这次真的不一样,钟医生我能感觉到,我这次是真的好了,真的,我也没有很兴奋,就是很开心,我真的好了。”   可是为什么呢。   好像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在顾闻希抱着他入睡时,他忽然闭不上眼睛,只能煎熬地听着自己耳朵里的心跳声,看天花板的光线如何出现,然后感官失灵。   他知道,他又让闻希失望了。   他做错了,他不该来找闻希,不该一次次给他希望,又一次次离开他;可是,可是他真的很想闻希。   秦稚坐在车后排,灵魂却已经飘去了不知道哪里,看着无法动弹,像一具尸体的自己。   他好庆幸,至少没让闻希看见这样的自己。   然后,顾闻希出现在后视镜中,追上来,不停拍打着车窗,脸色苍白,漆黑的瞳孔在雨水里颤抖,就像他的嘴唇,一遍遍呼喊。   秦稚只是灵魂,他听不见声音,操纵不了身体,只能看着自己仰躺在车后座,双眼空洞,面无表情,冷漠地回应顾闻希的急切。   在一阵刺耳的嗡鸣声后,他听见了。   “真真,真真下车好不好?真真,真真你下来,你不是同意复婚来吗?嗯?我们不是明天就要去复婚吗?”   顾闻希追车的举动太危险,钟宜缓缓停了车,降下一线车窗。   他的手指太粗,卡不进车窗缝隙里,却依旧在拼命地想要进去,想要握住秦稚的手,想要捧住他的脸,让他看自己。   “真真,真真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想和钟宜在一起,你不爱我了,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面无表情,双眼空洞。   窗外,顾闻希哽咽下喉咙,湿润着黑色眼睛,放低、放缓了声音:“没关系,真真,真真我知道你现在还没有想好,你慢慢想,我不逼你…你先下来好不好?我刚刚给你买了布丁,我知道,知道从前我总是管着你,我以后不这样了,我,我也不会总忙着工作,我一定多陪你,每天都陪你,真真,我求求你真真…”   车开走了。   烈日暴晒,顾闻希站在鸣笛的马路中间,汗如雨下。   房子又空了出来,秦稚留下的香气却弥漫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从独坐床边的顾闻希身边消失。   再一次听到秦稚的消息,是和钟宜去瑞士。   那也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他以为秦稚不会答应他的挽留,他想,如果秦稚不相信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的承诺,他可以下跪,可以写保证书。   他只是不想秦稚出国,去了瑞士,又和钟宜吵架了该怎么办?   他不懂什么疗愈院,不懂秦稚离开是为了想回到他身边,以为那是秦稚留给他的答案。   就像他不懂秦稚和他从来不是偶遇。   「哪一次?」   「每一次。」   顾闻希现在才懂。   他停在病房前,抬手,抹了把脸,满是水渍的手搭上门把,深深呼吸,缓缓推开。   圣诞树下,秦稚跪坐在那里,环绕香脂冷杉上的彩灯闪烁着,斑斓光亮,映得脸庞好亮,亮过窗外的月亮。   雨声和收音机里爵士乐,一直在摩挲着他的耳朵。   秦稚打了个哈欠,手里却还是在搓着橡皮泥小人,是他和闻希,两个小人脸挨着脸。   这时,他感应到什么。   他微微转动脸孔,用鼻尖的一侧去看门边。   会客厅的顶灯关着,白炽灯的光从走廊进来,越过顾闻希高大的身型,在地面留下黑色影子,分出一点光,落在秦稚身上。   顾闻希站在门边,隔着脚下的影子,看着坐在圣诞树下秦稚。   “闻希,是你吗?”   秦稚薄薄的眼睑压着,长睫毛轻盈地投下影子,随着闪动彩灯颜色地变化,像振翅欲飞的小蝴蝶。   顾闻希走来,停在他身边。   秦稚已经闻到了顾闻希的味道,笑了起来,手掌贴着地毯,一点点朝着前方摸索,靠近,抓住了他的裤脚,拽了拽:“坐下来呀。”   布料轻微的窸窣声响起。   秦稚感觉到顾闻希跪在了他身边,才松开手,将刚刚捏的一对小人举高高,开心地说:“闻希你看,我捏得好吗?”   他没等来顾闻希的回答,他的手被颤抖地握住,然后,被轻轻放进顾闻希的胸膛,接着好像是被压住了。   顾闻希抱着他的手,将脸埋进了他的并拢的膝间。   秦稚怔怔跪坐在那里,感觉到顾闻希滚烫的呼吸……还有更加滚烫的眼泪。   “闻希?”   秦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闻希在哭。   他看不见,他不确定,于是慌忙放下手里的小人,去摸顾闻希的脸庞,眼泪还在源源不断地从那双紧闭的眼里流出。   接着,他听见了顾闻希的哭声。   秦稚霎时僵立,手指搭在那里,像是在感受海浪的涌动。   这次他第一次听见顾闻希哭。   顾闻希是哭过的,为了他。可他只见过眼泪蓄在眼眶中的模样,甚至没见过眼泪流下,更没听过压抑的哭声,像厚重的雨。   秦稚微张的嘴唇,泪珠同样不受控地滚落。   “闻希,你为什么哭了?”   顾闻希离开他的膝间,将额头抵在他被紧握的手上,眼泪和他的道歉一起落在那里。   “真真,对不起。”   顾闻希以不平静的口吻和过快的语速,不像他地说:“我从小只会读书和考试,学的东西都是书本上的,不理解不知道很多东西。”   他大学参加竞赛和国外的选手组队,有人说自己有阅读障碍和注意力缺陷,要求他们的验算笔记用不同颜色的笔写。队里的其他人都能够理解,只有顾闻希,他不信什么障碍和缺陷,答不出题就自己退出,别来浪费时间。   工作后,有下属曾经找到他,说工作压力太大,曾在茶水间呼吸不畅,四肢麻木。顾闻希不懂来找他,是想要为对方的无能做什么。付给他薪酬交换他的劳动,要求减轻工作的前提就是减薪。   这些对他而言都是借口,都是博人同情的把戏。   在顾槐住院期间坠楼身亡后,他们和宋雪在医院跪了那么久,也没有得到任何说法;他在工地上夜班,险些被违规施工的钢筋刺穿身体,也只拿到了少得可怜的赔偿。   没有人同情过他们。   秦稚第二天就要手术,合伙人卷走他的钱,如果没有签下崔家的合同,医院也不会同情他,为他的真真做手术。   在此之前,顾闻希没有靠过任何人,十四岁父亲逝世,十六岁母亲中风;他将自己所有的情绪和爱都交到秦稚手上,他埋头读书,考试,赚钱,不在乎任何事。   一切的软弱,在他眼里都是无病呻吟。   抑郁症,焦虑症,双向情感障碍……这些对他而言不过是被过度包装的软弱,他从未了解,不屑了解。   然后,上天对他降下了惩罚。   如果,如果他再多了解一点,在真真出现那些症状时,是不是就能更早的发现?就不会让他的真真,在煎熬折磨中度过五年。   “真真,对不起。”   顾闻希起身,抚摸着秦稚哭泣迷茫的脸颊,目光在他的眼里灼烧,   “我眼界狭隘,故步自封,认知浅薄…”   秦稚忽然笑了出来,带一点逗他的语气:“四字词语大全吗?”   他抬起手,慢慢地同样抱住了顾闻希的脸,靠近,将自己的额头抵了上去,说:“闻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你不要哭,我害怕,我担心,我难过。”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和我道歉,但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又无论是什么,我都不需要你的道歉——”   秦稚的眼睛看不见,但他仍然扬起了睫毛,想要看着顾闻希的眼睛,告诉他:“我只要你好,我只要你爱我。”   顾闻希交到秦稚手里的心,被握了一下。   窗外雨声渐弱,江城的夜色依旧模糊在雨水中,隔着圣诞彩灯,顾闻希注视着那双满是泪雾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他。   然后,额头相抵,十指紧扣,向他起誓:“真真,我会爱护你,疼惜你,一辈子照顾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离开你的身边。”   “请你活在我的目光里。”   秦稚的嘴唇轻轻蠕动着,唇角漾出个梨涡,幽幽地说:“像是婚礼上才会讲的话。”   顾闻希偏头吻他的鼻尖:“对不起,还欠你一个婚礼。”   “反正我都不记得啦,之后再赔给我也可以的。我也喜欢听,你要多说给我听。”   顾闻希低低地笑了声,说好。   他轻捧起他的脸,吻上了那亮片嫣红湿润的嘴唇。他们同时松开了手,用力地抱住了彼此。   漫长的拥抱,宽慰着两颗紧贴的心。   顾闻希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秦稚,额头,鼻梁和嘴唇,像是在他的脸上挖掘什么宝贝,每一处都被亲过。   秦稚轻推着他,结果,搭上他肩膀的手也被抓过去亲,简直没有道理。   被抱着缓缓放下时,豌豆公主发现有什么在腰后硌着他。   “什么呀?”   顾闻希去拿了出来,却一时不敢答话。   秦稚伸手去摸,摸到了被压扁的橡皮泥小人,当即就不开心了,让顾闻希赔他。   顾闻希不善手工,弯弯扭扭地捏了一对,交给秦稚,抱着他将圣诞星和小人,一起放上圣诞树。   “不生气了?”   “本来就没有生气呀,”秦稚说,“闻希比小人重要得多得多得多…多多多!”   顾闻希放下他,吻他。   夜色落下,和平安夜闪烁的彩色星星,将拥吻的他们充盈。   -   清晨,秦稚是被顾闻希的呼吸吵醒的。   “闻希。”   “嗯。”   秦稚还保持着双手交叠在脸下的睡姿,闭着眼,说:“你是不是看了我一个晚上。”   顾闻希手臂撑在枕头上,支着额角,凝视着他的脸,承认:“是。”   秦稚笑了起来,抬手去捏他的耳朵:“哎呀,就是医生跟你讲我需要调整治疗方案嘛,怎么这么担心呢?”   说完,秦稚故意学他,惨兮兮,假装擦眼泪,被顾闻希好一顿收拾。   哭唧唧的秦稚不想起床。   “起床,”顾闻希撑在他身侧,低头亲他的脸,“带你去个地方。”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心理支持。   北区圣诞集市。   白天的圣诞集市显得有些冷清,大半的摊位没开张,高达十米的圣诞树和底下的旋转木马,也熄灭着灯。   零星的一些游客,其中就包括了他们。   一对牵着手,缓慢踱步的情侣。   阴沉天气的灰白之间,淡黄色小羊绒帽就会额外显眼,像冬日里没能出现的阳光。视线下移,是张漂亮到不会好奇性别的脸,双眸闪烁,鼻尖挺翘,下巴埋在围巾里,笑得毛绒绒的。   左手戴着厚厚的手套,右手在身旁男人的大衣口袋里。   他右手边的男人身形高大,相貌英俊,一袭轮廓锋利的黑色大衣,款式基础,剪裁考究,如果忽略大衣上的好几枚小羊贴纸,整个人极其沉稳持重。   前方地面有块凸起的线槽板,很是显眼,两个人放慢了脚步,小羊还是踢到,踉跄了一步。   好在,男人稳稳扶住了他,拧着眉,低头在和他说着什么。   下一秒,就把人抱了起来。   秦稚坐在顾闻希的臂弯里,有些闷闷不乐,说:“你答应我,让我自己走路的。”   “那是你没摔之前。”   顾闻希回答得干脆利落,不给他撒娇的机会。   早在之前,秦稚从收音机里听见关于圣诞集市的消息,就想出来玩,并且一直期待在圣诞节他的眼睛就能看见了。   可好像他在过去一年里表现不好,圣诞魔法并没有发生。   ——但有「闻希魔法」。   一直不同意他外出的顾闻希,忽然松了口,说要带他出门玩。   秦稚好开心,在顾闻希给他穿好衣服后,还在一一确认今天打扮有没有很圣诞。   他双手摸帽子:“什么颜色?”   “黄色。”   秦稚撅嘴:“好无聊的回答。”   顾闻希刚选好了一个包,秦稚拎起来拍照很搭衣服,他拎起来也不会让人想报警通缉的包。   他重新想了个:“是会让人想到春天的黄水仙。”   秦稚笑了,又摸了摸自己的外套:“什么颜色?”   “嗯…小羊刚刚吃青草吃很饱后,躺在草地里打滚时,露出小白肚子的白绒毛。”   秦稚笑得露出两排小牙,朝前一扑,吓得顾闻希丢了手里的东西,立马抱住他。   “做什么呢,嗯?”顾闻希搂紧他,“吓唬我。”   秦稚靠在他的怀里,没良心地笑:“没有呀,我就是知道闻希会接住我的。”   顾闻希还想再说他两句,但秦稚已经撅起嘴,亲了过来。   邪恶小羊最坏了。   顾闻希低头加深这个吻。   秦稚高高兴兴地准备出了门,但在拿盲杖时,却被顾闻希拒绝了。   “为什么呀?我现在盲杖用得很好的。”   顾闻希蹙眉:“有我在你身边,用什么盲杖。”   秦稚跺了下脚。   顾闻希妥协让步,说牵着他让他自己走,不一直抱他,但用盲杖不行。   结果,现在才刚下车不久,秦稚就被顾闻希抱了起来。   秦稚是真想自己走路,没有失明前,顾闻希就总是抱他;失明后,顾闻希对他的小心更是杯弓蛇影的程度。   某次在病房,他只是不小心将东西摔到了地上,身后就传来水杯打翻的声音。   秦稚:“闻希?”   顾闻希说没什么   秦稚:“去换衣服吧。”   “……嗯。”   顾闻希比他自己更害怕他受伤。   秦稚只好放轻了声音,抱着顾闻希的脖颈,开始撒娇:“我知道是我太大意了,可那是因为有老公牵着我呀,所以我才一点都不怕的。”   他听见顾闻希心情不错地嗯了声。   于是靠近些,将嘴唇都贴到顾闻希脸上了,边亲边说:“我保证,现在我会更小心一点,步子再迈小一点…老公会继续牵着我的,对吗?”   秦稚被如愿放了下来。   他也学乖了,在右手与顾闻希十指相扣后,左手也抱住了手臂,贴得紧紧的,感觉到顾闻希的视线,还抬手敬了个礼。   看不见顾闻希的表情,但落在额头带着笑意的吻却很清晰。   秦稚依偎在顾闻希身边,在集市里逛了起来。   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这让秦稚想到了从前在电视里看到过的蛋酒,问顾闻希有没有。   顾闻希看了一圈,领着秦稚走到一处摊位前,将小杯靠到他唇边。   秦稚抬手握住,做好心理准备,闭眼,小口喝下,长长地喟叹一声:“呀——!”   顾闻希忍笑:“好喝吗?”   秦稚已经喝醉了,扶着额角,嗯嗯嗯地摇头晃脑,说:“好喝,好醉…就是还有点像苹果汁。”   顾闻希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就是苹果汁。”   咩?   秦稚不醉了。   顾闻希将他揽进怀里,亲他沾着酸甜果汁的嘴唇,说:“有一年圣诞在斯特拉斯堡,逛集市你吃了太多,喝了蛋酒后就吐了,之后就把它写上了黑名单。”   秦稚咬了咬纸杯,懵懂地点头,问:“什么时候呀?什么特斯拉汉堡?”   “婚后第一年,你十九岁的时候。”顾闻希端走果汁杯,牵着他,慢慢往前走,“在法国,你说那儿的教堂像一只叛逆的垂耳兔。”   秦稚笑了:“是只有一边高高的吗?”   顾闻希也笑了,说对。   “真想恢复记忆呀。”秦稚的睫毛晃了晃,双眼空洞,却很亮,“不想错过我们的七年。”   这时,他感觉到挽着的男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也跟着停下,只是还来不及问怎么了,他的脸就被那双熟悉宽厚的大手捧住,听见顾闻希跟他说对不起。   “真真,七年来只有那年的圣诞节我有陪在你身边,对不起。”   秦稚仰视着他,因为看不见而蹙起的眉心和微张的嘴唇,看起来有些可怜:“我知道的,闻希很忙。”   顾闻希握住他戴着小羊绒帽的脑袋,说:“以后不会了,每个节日,每一天,我都会在你身边。所以,就算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以后我们会有更多的回忆。”   他还是在担心如那些医生所说,秦稚的病情会复发。   现在秦稚身体炎症基本消退,又失去那些只是触碰,就会一次次流泪的记忆…才能像现在这样站在他面前。   他害怕,很害怕。   “我知道哦。”   秦稚用脑袋轻轻顶了下他的胸膛,贴上去,“我知道的闻希,不要自责,我会难过的。”   顾闻希双臂收拢,紧紧抱住了他,最后答应有机会再给他买蛋酒尝尝,不过现在不行,要等天黑之后,所有的摊位才会营业。   哪怕看不见,秦稚依旧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我今天可以在外边玩一整天吗?”   顾闻希说不行,晚上人太多,危险。   秦稚有些急了,抓着他的手臂,恳求地说:“有什么危险呢?我不是有你吗,还有好多保镖,让他们都…”   他的声音小了:“保镖太多,对其他人也不公平…好吧,可是我还是想晚上来玩,你多保护我一点嘛。”   顾闻希看着他,小心思太明显,双手在身体捏着,食指打着转,睫毛一眨一眨地扮可怜。   因为不确定顾闻希有没有被他打动,又只好放弃,干脆直接问:“好不好嘛。”   顾闻希被打动了,抱过他,亲了好一会儿,但是——   “不行。”   太多的案例说明,在人多的地方容易丢孩子,顾闻希不想丢孩子。   为了补偿秦稚,顾闻希同意提了今天零食份额,现在就带秦稚把已营业的摊位吃个遍。   老样子,小羊大人不喜欢的吃一口,还行的吃两口,特别喜欢的吃三口,其他都交给了顾闻希。   这时,一旁卖烤糖衣杏仁的摊主来了。   秦稚和摊主聊了两句,听见重物拉动的声音,推推顾闻希,让他帮忙。顾闻希嗯了声,把甜得腻人可丽饼皱着眉吃完,松开了秦稚的手。   秦稚站在那里。   临近正午,光比之前亮了许多,风也缓了些,将秦稚压在帽檐下的头发浅浅地吹起,撩过他的脸颊,像江城不常下的雪。   他在听顾闻希远去的声音,随后,他又听见了几道杂乱的脚步。   秦稚下意识往顾闻希的方向走,却刚好撞到了人。   “我还以为是胆子大呢,见到我们来也不躲,原来是个小瞎子。”   “都长成这样了,别说是个瞎子,就算是聋了哑了,不更带劲——”   恶心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阵风从秦稚的耳畔刮过,接着,是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的闷响。   “艹!你他妈谁啊?敢踹人!”   “不想活了是吧,也不打听打听——”   秦稚感受到熟悉的拳风。   然后,他的手臂被顾闻希轻轻握住,带着他往一旁走了两步,按坐在椅子上,让他等等。   秦稚点头:“小心一点。”   他现在看不见,但从小见过太多次顾闻希打架,沙包大的拳头,拳拳到肉,砸人跟在工地抡锤子一样大力气。   那群人的叫嚣,变成求饶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在秦稚身旁的摊主,也不再担心一挑六这件事,但怕不好收场,说领头的人家里有点背景,在这片区横行霸道不少年。   秦稚昂了昂下巴:“我老公也很霸道。”   一会儿,警察来了。   摊主喊着完了完了:“被打成这样,抓也得抓你老公!没事,一会儿我去做证,是他们先惹的事。”   那群人被打得哭爹喊娘,喊着警察快点来,但警察被赶来的保镖先一步礼貌地拦下人,打招呼,收名片,过了会儿才过去处理。   一群人被带走,还有人喊:“为什么不抓他啊?!他先动手的,一个打我们六个啊!”   顾闻希毫不顾忌地又给了他一脚,转身,去接秦稚。   秦稚感觉到他的靠近,主动伸出手,被抱了起来,这次不讲要自己走,就环着顾闻希有些出汗的脖颈,安静地贴着他。   车上,顾闻希也没说话。   他左手抱着秦稚的腰,右手握拳靠在唇边,拧着眉望往窗外。   从来都是如此,他带秦稚出门,小时候会被不动礼貌地大人摸脸夸可爱,大些就会被一些也不看自己配不配的蠢货骚扰。   所以,他更不敢让秦稚拿盲杖。   已经有无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盲杖只会让他看上去更脆弱,无助,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   顾闻希不知道秦稚有没有被吓到,他低头,正准备说什么,秦稚抬起手,轻轻搭上他的因愤怒而起伏的胸膛。   那只手拍拍,拍拍,说:“我没有害怕,我知道你在我身边的。”   秦稚想让顾闻希也更信任他一点,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闻希真的很担心他。   他每次咳嗽,不管声音压得有多低,顾闻希总是能听见,起床给他喂水;校服弄脏了,也担心他是不是被欺负,或者被强迫要做体能训练……更何况是现在失明的他。   而且,昨晚顾闻希和治疗团队聊过后,回来那么伤心。   “闻希,我会再听话一点的,你别担心。”   顾闻希想说…但那样实在虚伪,所以他只是沉默地亲吻秦稚的额头。   -   午睡后,顾闻希带秦稚去了一间新的诊疗房间。   “这是什么治疗呀?”   顾闻希蹲在他面前,整理着他脚上的袜子,说:“不算治疗,只是心理支持。”   秦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问:“是因为今天的事吗?我真的没有被吓到。”   一旁的心理医生适时接话,说是突发失明属于重大创伤性事件,是医院的要求。   秦稚半信半疑。   他没说话,抿着嘴唇,向后坐进了单人沙发深处,双手紧紧抱住腿。   秦稚有些不开心。   不开心得很明显,有时候会偷偷擦眼泪,不用心理医生告诉顾闻希,他也能看出来。   因为秦稚看不见,总以为自己哭得很小心。   顾闻希不想看他哭,可又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该如何做。   这两天,秦稚课也不上,每天就躺在床上听收音机;心理医生那儿也不说话,不配合,医生想要做沙盘和涂鸦,但秦稚看不见,行不通。   顾闻希这几天在看心理方面的书籍,也在跟老师上课,焦头烂额,生怕秦稚的病复发了。   忽然一个午后,顾闻希听见秦稚在沙发上笑。   他小心躲在门边偷看,是在打电话,电话里是乐清斐吱哇吱哇的声音。   “……真的!这是我第一次去看音乐剧,我还以为我看不懂呢,但我都懂了!那个灯光,哇——!那个布景,哇——!好像过两天就要去你们那儿巡演了,真真你一定要去看呀。”   顾闻希皱眉,当即就想过去挂电话。   秦稚现在还在因为失明的事难过,提到去看什么剧,不是白白惹他伤心吗?   果然,秦稚的语气也失落了下来:“可是我看不见呀。”   电话:“看不见你可以听呀,那些歌可好听了,你听我唱啊——”   顾闻希沉着脸,正准备走过去,却看见秦稚笑了起来。   “哎呀我会去看的,如果,可以的话。但拜托你不要唱歌,清斐,就当留给我一个惊喜好不好?”   顾闻希怔住。   当晚,他给傅礼打了个电话,准备向乐清斐请教。   听完他的问题,乐清斐表示没有听懂。   “什么意思呀?我知道真真看不见呀,我很担心他的。”   “那你为什么明知道他看不见,还让他去看?你不怕伤害他吗?而他为什么还开心?”   乐清斐不知道,把电话给了傅礼。   傅礼直截了当:“你对秦稚的保护过度了,他已经失去了很多社交,再被继续缩小游戏方式——兔子急了都得咬人。”   “我担心有意外。”   “我们赚那么多钱是做什么的?再者,没让你带着他去周末的市中心,哪怕只是更相信秦稚一点。”   顾闻希不说话。   电话那头继续道:“我理解你的担心,但你应该也知道,你的情绪会影响到秦稚,而你的支持才是他做需要的,而不是某个心理医生。”   顾闻希抬起眼。   傅礼大概是觉得气氛太压抑,玩笑道:“要不然你就去把钟——”   “……挂了。”   傅礼哈哈笑了两声,收了线。   翌日清晨,秦稚怀抱着小羊羔,仰躺在床上,收音机没电,他伸手去摸充电线,却摸到了熟悉的盲杖。   然后「盲杖」说话了。   “主人,请下床走走吧,听说庭院里的蜡梅花开了,要去看看吗?”   秦稚微支着身,一边的长发从脸庞垂落在枕头上,他动了动嘴唇,最后又抿住,躺了回去,脸转向另一边。   「盲杖」哒哒哒地绕过床,继续说话。   “对不起主人,要生气就生那个叫顾闻希的气,把我藏起来不肯让我来找你。”   秦稚还是不说话。   这时,坠在盲杖手柄的防脱绳,飘飘然地落在他的手背上,逗他。   秦稚把手藏进被窝里,裹紧了被子。   「盲杖」:“其实我已经把那个叫顾闻希的打了一顿,主人你要是还没消气,就再打一顿吧。就是别打鼻子,他的已经肿起来了。”   秦稚小小地呀了声,伸手,想去摸顾闻希的脸,刚伸出去,就被一把握住。   在他还没来得及惊讶时,顾闻希已经将他的手按上了头顶,另只手扶住他的脸,迅速地,低头吻了下来。   这两天,秦稚情绪不好,顾闻希没敢亲他。   他在课本里学了,要尊重病人在不同阶段的表现形式,不能自以为是地强迫和以为自己能成为那个救世主。   但他现在知道,秦稚是在生他的气呢。   挺好的,能哄好就行。   顾闻希把他压在身下亲了会儿,秦稚双眼湿润,小脸在清晨的光里微微透亮,看得他又了一次。   “都怪我,是我犯浑了,真真对不起。”   秦稚嘴一撇,瓮声瓮气地说:“我也想怪你的,可是…”   顾闻希用深深的拥抱打断他:“没有可是,就是我的错,对不起。真真,你的健康,不论是哪一种健康对我都太过重要,我太害怕失去你。”   “闻希…”   “真真,我虽然还在学习,现在还没学好,但是我保证,我会继续学下去,用我这一辈子。”   只是小小的矛盾而已。   他们已经解决过好多好多的小矛盾,但现在这对顾闻希而言仿佛成为无法原谅的事,害怕,担忧,仿佛自己会因为他的错误,一秒就消失在他面前。   秦稚难受。   他伸手,同样用力地抱住了顾闻希,将脸埋在他的肩膀,说:“我是有一点点生气,但我没有怪你。我也…不会消失的。”   “不要消失,真真,不要消失。”   秦稚摇着头,说不会的,然后轻轻推开顾闻希去摸他的脸,问:“到底鼻子有没有肿呀?”   顾闻希摇头又点头,进到被窝里,让他看。   “不是去看蜡梅吗?”   “嗯,亲会儿再去。”   ……   秦稚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的肌肤,和柔软的视线,总会让顾闻希不知道该如何呵护他。   嫩豆腐块,捧在手里也会沾灰。   顾闻希小心,再小心,当晚带着秦稚坐上了车。   秦稚问他们要去哪里,顾闻希卖了个关子。下车后,秦稚闻见了空气里熟悉的气味,只是声音噪杂不少,人很多。   “圣诞集市?”   空旷的广场里,声音和灯光都能传到很远的地方,于是,秦稚寂静黑暗的视线就留在了顾闻希的身上。   他踮起脚,轻轻吻上顾闻希的下颌:“闻希,谢谢你。”   顾闻希回了他一个吻,和我爱你。   然后,顾闻希走到他的左侧,将右手留给他的盲杖,说:“走,去看看蛋酒在哪儿。”   秦稚笑得露出了两排小白牙齿,点点头,牵着手,敲着盲杖,走进热闹非凡,灯火通明的集市里。   摊贩对他们一个劲儿笑,路人更是热情大方,见他们来就:“您先~”   顾闻希轻咳两声,手底下的人才稍微收敛了些。   集市昨天就该关了。   但这个商圈是顾闻希的——准确来说是秦稚的,百货大楼的名字就叫真真百货。每个摊位免租后都给了钱,将整个集市原封不动的保留下来;游客就更简单,从集团自愿报名的员工里抽签,兼职一晚,带薪休假三天。   所有人都对此十分满意。   秦稚也是,不过也有疑惑。   “圣诞节都过去好多天啦,怎么还会有这么多人的圣诞集市呢?”   顾闻希问他觉得是为什么。   秦稚靠坐在木桩围栏上,红色围巾裹着粉扑扑的小脸,他双手捧着蛋酒,小小地喝了一口,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呀——!圣诞魔法?”   顾闻希笑了,呷了口蛋酒,说对。   就在这时,秦稚忽然转过脸,正视着他,头顶大树闪烁的灯光落在脸上,柔柔发亮,他用轻轻地语调说:“不对哟,是「闻希魔法」~”   顾闻希总觉得自己没可能更爱秦稚。   而此刻就是。   他将手放进大衣口袋,握住那个四四方方的小绒盒。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我不想做手术。”   顾闻希:“怎么了?”   两人正走在路上,顾闻希还在想求婚的事,秦稚忽然往他身上贴来,脑袋在胸膛蹭了蹭,说:“累了。”   顾闻希笑了声:“刚刚吃鹿肉烤肠的时候还说,‘老公让我吃嘛,吃了我就变大力小羊啦’,怎么现在就咩咩地没力气了?”   秦稚将脸贴在他敞开的大衣里,轻轻地笑。   顾闻希将手里的东西扔掉,左手扶着他的背,右手把盲杖收起来,弯腰,托起:“收小羊咯。”   顾闻希还想抱着秦稚,在集市里逛会儿,问他想不想坐那个矮矮的摩天轮。   但秦稚已经抱着他的脖颈,像玩了一天在父亲怀里睡着的孩子,眼睛一眨一眨,话也说不清楚了。   坐上车,秦稚也没什么力气。   虽说白天也睡了三四个小时,但晚上出来玩,依旧太耗费体力,现在就连坐在顾闻希怀里都做不到,斜斜地躺了下去。   他躺在后座,看不见的双眼盯着车顶愣愣发神,忽然哭了出来。   “好痛…”   顾闻希正在接电话,惊住,赶紧将他抱起来,追问:“哪儿疼?真真,哪里不舒服。”   “脚,脚好痛…”   “好好,我知道了,我看看。是不是进小石头了?”   顾闻希环着他,另只手急忙脱掉了鞋子,肿了,有些难脱。   他心疼地握着秦稚水肿得不像样的脚,挽起裤脚,发现从脚,脚踝,水肿一路漫上的小腿。   只是走一会儿,不会肿成这样,这是急性心衰代偿。   顾闻希定下心神,立即将秦稚放平,抬高双腿,将两脚架在自己肩上,给医院打去电话,然后开始向心性按摩,从脚趾、脚背,一路将下肢的积聚的水分往心脏方向推抚,促使血液回流。   秦稚不舒服,又看不见,抱着刚刚顾闻希盖在他身上的大衣,继续小声地哭。   “很快就好宝宝,很快我们就回医院了,别哭。”   在向心脏排血,回血量变大,容易导致呼吸困难,如果继续哭更是会加重。   顾闻希交替着他的坐姿,放低双腿,将秦稚抱起来,减轻肺部淤血,但秦稚已经难受起来。   秦稚脸色苍白,红润的嘴唇瞬间青紫,包括他抓着顾闻希衣襟的指尖,发丝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脸颊,静脉在纤细雪白的脖颈上一一浮现,突跳。   “我,我…”   “我知道,真真来,我们坐直身体,没事,没事,我在这里。”   顾闻希迅速扯开秦稚的领口,按下车窗让流动的空气涌进来,微乎其微,秦稚艰难吸气,脑袋都会不受控制地前后摆动,身体骨骼在他的掌心之下不停颤抖,顾闻希心痛难忍。   “真真,马上就到医院了。”   车停,顾闻希立即将秦稚抱上床,吸氧,给药,急救及时,在给完硝酸甘油和呋塞米后情况稳定下来。   可秦稚的情绪没有。   这是他第一次在失明后,突发心衰,视线漆黑,耳边嗡鸣,鼻腔里只剩下药剂和消毒水的气温,就连唯一能感受到外界的触感也麻木,更无法握住顾闻希的手。   疼痛,恐惧,迷惘…从他手背的血管侵入,贯穿全身,迟钝厚重,深深笼罩着他,像头顶避无可避的光线。   他想喊,想喊。   顾闻希在急救室门外,看着医生将秦稚手腕绑住,把刚刚被拔掉的针头重新插了回去,注射药剂。   片刻后,床上支起的那双腿,渐渐地没了力气,缓缓落下,不再挣扎。   医生用了镇静剂。   顾闻希在秦稚去做检查的路上,来到他身边,跟随着担架床,握住秦稚的手,不停地抚摸着他渗汗的额头和发丝。   “真真,看不见很害怕是吗?我知道,我们现在去做检查,做完就回病房,我一直陪着你,别怕,别怕。”   查血,心脏彩超,心电图和胸部x光…结果出来得很快。   病房内,仅亮着角落的灯和床头的仪器,顾闻希靠坐在床头,抱着秦稚,时不时就低头吻他。   秦稚昏昏欲睡,半阖着眼,小脸贴在他的胸膛,耳边是医生小声的汇报。   “目前考虑是二尖瓣反流。”   秦稚闭上眼睛,将脸埋进顾闻希的怀里。   五年前,秦稚就是因为感染性心内膜炎导致二尖瓣重度反流才做的手术。   现在,同样是这个位置。   顾闻希将手搭上他的脸颊,轻轻擦去眼尾的泪迹,又将毛毯裹得更紧些,轻轻吻他,说别怕,又问医生是不是要做手术。   医生说暂时不用,但需要用药和密切观察,还有定期检查是否有加重的情况。   医生走后,病房安静下来。   秦稚细细的手指,抓着顾闻希的衣服纽扣,说:“我不想做手术。”   顾闻希轻轻拍着他,说:“医生讲了,现在不用手术,我们吃药就行。”   “我还是怕。”   脸孔上有眼泪滑落,秦稚瑟缩在他的怀抱,怯怯地说:“就是因为我做了手术,我们才离婚的。”   顾闻希怔住。   秦稚的脸一半在光里,亮堂堂,晶莹的眼泪落向山根处,像星子坠进深潭。   “不想手术,”秦稚哭着说,“我也不想,不想分开…”   顾闻希沉默了几秒,伸手拂开他脸颊的发丝,温柔地将他的手腕握在手里,轻轻摩挲,指腹搭在脉搏处,说:“不会的。”   他的声音郑重,像在起誓:“真真,为了你的健康,我没办法保证你不会做手术。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我知道的,”秦稚揉了下眼睛,“但是我害怕。”   顾闻希低头吻了他哭红的眼睛,轻笑一声:“怕什么呢?我还怕小羊拿脑袋撞我呢。”   秦稚啊了声,思绪被拽回来,止住哭泣:“我哪里有呀。”   顾闻希说,赶他走。   秦稚撇了撇嘴,说才不会。   “那不就行了,”顾闻希抱住他,继续吻他,“再说了,就算拿头顶我,我也不走。”   秦稚听完就笑了,轻轻地将脸贴在他的怀里。   -   为了不做手术,秦稚严格遵循医嘱,乖乖做检查,吃药,也不闹着顾闻希要出门玩了,就在病房里听网课,学盲文。   顾闻希倒有些担心,怕他把自己憋坏,或者在偷偷闹脾气。   但看着秦稚学累了,就钻进他怀里来,让他抱着睡觉,又觉得这日子也挺好的。   只是,原本打算出院,在家向秦稚求婚的事,耽搁了下来。   七年前,顾闻希没有求婚。   大概是小时候两个人就聊过结婚的事,秦稚在发现自己不能怀他们的宝宝,还难过了很久,顺理成章,存够钱就买了戒指,秦稚十八岁能结婚了就去市政厅登记。   那时的他们有太多事情要忙碌,现在不同了。   顾闻希正看求婚策划,就算秦稚暂时看不见,他们也能拍照片和视频,留下来保存,或者等秦稚复明之后,再求一次也行,反正每步都不能随意,必须要给秦稚最好的。   刚挑好了白、黄、绿的配色,顾闻希忽然抬头,侧耳听着陪护间动静。   陪护间改成了书房,秦稚在里边上网课。   秦稚不喜欢他在旁边,因为他总忍不住想打断:老师讲课的语速有点快了吧?宝宝累不累?来吃口水果吧,我来给你记笔记…就被秦稚赶出来了。   但现在,里间没有了声音。   房间里的书桌靠近窗边,秦稚看不见,但想听窗外的天气,起风或是落雨。   光照亮书桌和桌后的秦稚。   笔电屏幕已经被合上,课本摊开,有字也有盲文,旁边放着点读笔,还有正在被秦稚使用的笔记本。   秦稚双脚踩在凳子上,左手抱着腿,右手握着笔,空洞却美丽的双眼正在出神。   身后响起敲门声,秦稚回过神,放下笔,嗯了声。   顾闻希的体温靠近,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顺势撑在了身后的椅背上,弯腰,问:“怎么了?”   秦稚垂着眼,喃喃地说没什么。   过了会儿,他感觉到顾闻希在他身旁蹲下,自己的手也被拿下来,稳稳地握在掌心里。   “你知道你现在看上去有多可怜吗?”顾闻希问他。   像盛满的水,不用再多一滴水,哪怕只是一阵风,可怜的眼泪就要下来了。   秦稚的声音带着点薄薄的嗔怪:“我看不见。”   顾闻希嗯了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秦稚抿了抿嘴唇,丢掉很多顾虑,最后在顾闻希的注视下开口:“很难,我学不会。”   背诵和记忆,对七年后的秦稚已经是很难的事情,现在看不见,甚至连想用笨办法都不行。   拿起笔,秦稚才想起自己看不见。   这像被风吹起一瞬的窗帘,刺眼的阳光快速地伤害了他的眼睛。   顾闻希凑近了些,手掌捧住了他低垂的脸,轻声地问:“那宝宝现在想做什么?可以让老师再讲慢一点,或者我陪你,又或者我们今天不上课了,想出去玩吗?”   在这半年来,顾闻希学会的众多事情之一,就是将选择交给秦稚。   他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替他做决定,秦稚会为了让他放心,乖巧顺从,藏起自己的想法。   他的真真,总是这么善良又体贴。   秦稚想了想,说想去玩。   顾闻希说好,陪他一起收拾好书桌,换衣服,下楼走了走。   秦稚想知道蜡梅开得怎么样,顾闻希将他放在右肩上,手圈住他并拢的双腿,左手抬起,牵着秦稚的左手,走到梅林间。   秦稚的脸,诱使得花向他靠近。   小小的、淡黄色的花朵拂过他的发丝和脸颊,逗得他笑起来,两排小牙,一枚梨涡。   花途径秦稚的身体,落在顾闻希眼前,芳香馥郁。   夜晚,房间里也散发着淡淡蜡梅香。   顾闻希和秦稚串了串手串,放在床头,此时,秦稚的手也小心撑在那里。   他从顾闻希的怀里出来,黑暗于他没有区别,扶着床,柜,墙,走到书房。   秦稚抽出课本,坐在地毯上,翻页,一点点地用指腹读,记不住,但只要能记住盲文就好。   摸到点读笔,调小音量,秦稚划过——连盲文都没记住。   很难。   秦稚垂下手,腿间的课本自动合上,滑落,他脸上的迷茫笼在青灰色的月光里。   他以为不会这么难的。   窗沿止住了月光的入侵,恰好停在门边,顾闻希沉默的脚边。   秦稚小心地回到被窝,摸到顾闻希的手臂,轻轻地钻了进去。他将耳朵贴在顾闻希的胸膛,强而有力的心跳安抚着他的不安,蹭蹭脸。   环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秦稚在怀里睡去。   第二天,秦稚做完心脏彩超,顾闻希换下了他的病服,说带他出门去玩。   秦稚愣了愣:“是去医院外面吗?可是,我如果心脏又不舒服该怎么办呢?”   顾闻希:“医生说这几天情况很稳定,让你多走走,散散心,我安排了一支医疗队跟着我们。”   “会不会不太好呀。”   “合法收入,依法纳税。”   秦稚笑了起来,伸手让他抱,说小心一点。   顾闻希觉得好笑,捏了下他的屁股:“我什么时候要提醒了。”   秦稚亲他一口,安静伏在肩膀。   江城大剧院。   上回朋友推荐的音乐剧来了江城巡演,秦稚在被检查出二尖瓣反流后,就取消了行程,但顾闻希还是带他来了。   “好像一点都不吵,大剧院里不是会有很多人吗?”   “我们在二楼包厢,还没有到检票时间,所以一楼暂时还没观众。”   秦稚点点头,听顾闻希跟他讲礼堂的布局,然后说:“我知道的,我在电视里看过,还有你记得吗?高中有年文艺汇演就是在大剧院。”   顾闻希想起来了,秦稚在那年还参演了节目。   其实每年都有,总是害羞的秦稚,次次都会被安排参加大合唱或是诗朗诵里站中间,还有上台给领导送花。   ——方便学校拍照放官网。   也是那年,来了不少媒体,当晚就有经纪公司打电话找他。   顾闻希想也没想就拒了,秦稚也不愿意,他不会唱歌跳舞,就算会,他只想在家里给哥哥看。   音乐剧很精彩,哪怕秦稚看不见,也不懂,但也觉得好听。   顾闻希搂着他,跟他介绍每一幕的换景,还有一些重要情节,忽然顾闻希止住了声音。   “怎么了?”   “没事,看见了斜对面包厢的熟人,合作过几次,刚跟我打了个招呼。”   秦稚点点头,问:“你要出去吗?”   顾闻希犹豫了阵,对方见到他后,已经起身离开,看样子是要过来了。   秦稚推了推:“去吧,反正就一小会儿,我等你。”   说着,身后的门已经被敲响。   顾闻希亲了他的额头,说很快回来。   秦稚坐在柔软的沙发里,抱着腿,继续听着气势磅礴的音乐。随着舞台上的演员从一数到十,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秦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长段的独白后,枪声响起,如同心跳一般的鼓点,在剧场回荡。   顾闻希回来时,又看见了秦稚那无助的神情,难以形容,像是疲惫的天真。   “真真。”   “嗯?”   顾闻希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问他,想不想去张姨那儿吃点东西。   “我的心脏,可以吃烧烤吗?”   “只吃一点点。”   深蓝雨棚下,秦稚在吃顾闻希喂到嘴边的玉米粒,他伸手拿过,自己小口吃起来。   然后,他赶在欲言又止的顾闻希前主动开口。   “闻希,你在担心我是吗?”   顾闻希正在调试暖烘烘的小太阳,怕把一身毛绒绒的秦稚给烤着火了。   闻言他怔了会儿,说是。   “从你失明的第一天我在担心,担心你的难过和伤心,更担心导致你失明的原因,会再引发其他的疾病。”   秦稚小声地问:“还有呢?”   顾闻希倒了小杯豆奶,秦稚在控制饮水量,只能喝一点。   “还有,担心你的情绪。”   他低了低头说:“真真,你每次生病难受,我都在担心,尤其是你说没关系,还在安慰为你担心我。不知道哪一次会让你崩溃——”   现在的他已经知道了。   顾闻希去握秦稚的手,那么小的手,被他握在手里,更意味着自己该对他的人生负责。   “担心,害怕你的崩溃和逃避,会将我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就像那个我无法进入的柜子。我想陪在你的身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想要和你一起面对。”   好一会儿,秦稚才慢慢抬起脸,那双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淡淡泪雾,说:“我有这样想过,就在刚刚。”   “我以为自己已经接受,自己看不见这件事,以为自己能够做到很多事。可是,明明是从卧室走到书房,那短短的距离,我都要用上好长的时间;只是笔掉到地上,都要找好久;哪怕用心地、专注地听舞台上发生了什么,但看不见就是看不见。”   “好像这个世界不欢迎我。”   秦稚顿了顿,忽然将脸转向顾闻希的方向,鼻梁被头顶暖橘色的灯光镀了层光,睫毛也在发亮,声音忽然变得很有力气:   “可是我现在不怕了,因为你让我感到幸福的时间,远远大过我的孤独,而我的孤独从来都没有被你忽视过,所以我想再勇敢一点。接受自己看不见,接受自己有时会感到很孤独,就是一件勇敢的事,我会比这个更勇敢一点。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秦稚嘴唇很认真地抿住,小小地捏了下拳。   顾闻希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所有的话,最后都变成一句:“真真,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小朋友。”   勇敢的小朋友在做完大检查后出院了。   秦稚需要做好准备,如果以后都看不见,他不可能永远住在医院里,他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Vincent在医院门口接他。   只是闻见秦稚的气味,尾巴就摇成了螺旋桨,保镖差点没能拉住他。   别墅出行更方便,顾闻希已经让人将别墅重新弄过,秦稚还能在后院和Vincent散步,不用担心场地受限。   卧室的下沉式浴缸比公寓里的大多了,秦稚能在里边游泳。   顾闻希就看着他,偶尔往他身上浇水,然后看他呆呆地扭头,努力找水是从哪个方向过来。   找到了,扑过来的时候更可爱,也不知道是在耍狠,还是撒娇。   顾闻希捧着他湿漉漉的脸,看着那双大大的眼睛,捏捏脸颊的肉,不知道该怎么爱他才好。   求婚,他现在就想求婚。   -   秦稚仰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顾闻希的睡衣,大概是睡太沉,顾闻希没舍得吻醒他。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晨曦总是迷人的,尤其是在江城冬日难得的晴天,暖暖的光倾斜地透过白色纱帘,模模糊糊,映在天花板上。   秦稚眨了眨眼,那片光又清晰了些。   但他太困了,双腿的腿间还火辣辣地疼,昨晚弄太晚,于是偏过头,又继续睡了过去——   睁开眼。   床头柜有个特别闹钟的闹钟,小时候家里买不起闹钟,这是他车祸出院不久,和顾闻希逛街时的给自己的;   还有一个相框,是手腕上挂着盲杖的他,双手端着蛋酒,正在和顾闻希接吻;   还有两本书,昨晚顾闻希给他念的…   他能看见了。   秦稚坐起身,眨眨眼,不可思议地伸手在眼前挥了挥,而后张望四周。   房间还是记忆里的那个房间,但家具全都换了,换成和公寓相似的,边缘都极为圆润。   秦稚掀开被子,去到浴室里想要看看自己。   他站在镜子前,像当初出院时那样,捏捏,揉揉,确保是自己的脸,发现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只是更瘦了点。   还有昨晚被顾闻希咬出的牙印。   坏蛋。   秦稚笑了起来,想要给顾闻希一个惊喜,想想,他又回到被窝里装睡。   不多时,卧室门开了。   秦稚赶紧闭上眼,准备一会儿伸个懒腰起来,然后扑进他怀里,一定会让顾闻希开心得抱着他转好多好多圈。   想着,秦稚在听见顾闻希来到床边后,睁开眼睛,看见顾闻希单膝下跪。   顾闻希又在进行求婚彩排。   他单膝跪在床头,垂着眼,在心里背着准备好的求婚誓言,拿出戒指,抬头,对上秦稚一眨一眨的大眼睛。   顾闻希心中一惊,而后,放下心来。   怕什么呢?真真看不见。   “醒了?”他问。   秦稚一时未答,还在保持着匀速眨眼睛,因为戒指盒里的戒指实在是太漂亮了。   硕大的,椭圆切割的明亮黄钻在光下闪烁,流光溢彩,在秦稚雪白的脸上反着一道朦胧美好的光。   秦稚嗯嗯:“我醒啦。”   顾闻希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收好,伸手把秦稚抱下来,靠在床边,问他有没有睡好。   秦稚的眼睛被刚刚的钻石晃得有些酸,眨了眨,目光落在顾闻希脸上,看那张他思念的脸,点头。   顾闻希似乎是发现了异样,蹙了蹙眉:“真真,眼睛不舒服吗?”   秦稚啊了声,闭上眼,一头扎进顾闻希怀里,说:“有一点。”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爱你,疼你,呵护你。”   秦稚决定暂时瞒下这个惊喜,因为顾闻希也在为他准备惊喜。   一个漂亮的,绚烂的,像童话的惊喜。   秦稚不常去的别墅一楼,家具已经全数清空,空运来的花卉正在将整个空间一点点填满。墙是花,天也是花,绿色是基调,洋牡丹、桔梗、木绣球…像铺天盖地的草浪,白色只用了白玫玫瑰,其间点缀了些香雪兰和郁金香,好似落在上边的金色阳光。   这时,有花艺师又拿了什么花进来。   躲在楼梯上的秦稚,探出脑袋,想要看清楚一点,身后忽然响起顾闻希的声音。   “真真,怎么出来了?”   顾闻希急切上前,握住他的双臂,秦稚赶紧闭上眼睛。   顾闻希愣了瞬,抬手刮他的鼻尖,笑:“干嘛呢。”   秦稚:“不知道,我看不见。”   顾闻希挑眉,盯着他看了会儿,弯腰将他抱起,往房间里走。秦稚趴在他的肩膀,睁开眼,依依不舍地跟他的花挥手拜拜。   庭院也在布景。   薄纱,风铃,鲜花…就算秦稚看不见,也能在起风的时候,触摸,聆听,嗅闻,感受到顾闻希为他准备的一切。   秦稚坐在书桌后,偷偷望向庭院,似乎还看见了小羊羔。   顾闻希正记着笔记,余光里就看见秦稚一点点站了起来,像有人在拿小鱼干逗小猫。   “真真。”   秦稚坐了回来:“嗯?”   顾闻希甩了甩笔,轻敲他的脑袋:“专心听题,不是还想参加期末考试吗?”   秦稚摸了摸脑袋:“哦哦。”   书房安静明亮,白色纱帘在暖气和新风系统的出风口旁,微微晃动,调皮的光就那么落在地毯和桌旁。   书桌墙上有他失明时的涂鸦画,歪歪扭扭,却被顾闻希像奖状一样贴上墙。   房间里只有笔尖的沙沙声。   秦稚看着顾闻希握笔的手,顺着那只大手,摸过他,抱过他无数次的大手一路往上,臂膀结实,侧脸英俊,好久好久都没有见到他了。   顾闻希的指腹在笔杆捏了捏,似乎是在思考,转过来,对上秦稚大而明亮的眼睛。   二人肩挨着肩,距离好近,安静地对视了会儿。   然后,顾闻希先动了,偏头来亲他。秦稚没眨眼,就乖乖双手抱着腿坐好,任由顾闻希亲他的脸。   顾闻希的鼻尖停在秦稚的唇角,像是在嗅闻那对薄唇的香气,忽然,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秦稚,平静却热烈的视线。   秦稚眼睫微垂,被看得脸颊有些红,轻轻地低头,带着从耳际垂落的柔美发丝,吻上顾闻希。   顾闻希身形健硕,肩宽,占据了书桌后的绝大部分空间,右手还握着笔,搭在桌上,左手撑着分开的膝盖,将抱着腿的秦稚,也小小地圈在他怀里。   渐渐地,只是触碰和用舌尖舔舐的亲吻不够。   失明时身体敏感,但此刻,能看见顾闻希的脸对秦稚而言更是,心跳得更快。   他想让顾闻希再亲亲他,像昨晚那样。   秦稚抿了抿嘴唇,用那样暗示的眼神看着顾闻希,羞怯引诱,等着顾闻希来将他抱进怀里,毕竟他看不见,该是、也总是顾闻希主动多一点的。   可顾闻希没动,保持先前的姿势,静静地看着秦稚。   秦稚想骂他坏蛋,但现在又想被抱,于是主动伸手环住了顾闻希的脖颈,膝盖跪在他的大腿上,一点点爬进了他的怀里,跨坐上面,很轻地蹭了蹭。   顾闻希的手不再握笔,握住了秦稚。   秦稚的上衣很短,手抬起的姿势,让紧实的腰露出一小节,顾闻希的手就按在那里。   不过没什么动作,就用指腹揉了揉。   “闻希,”秦稚柔软的脸贴上他坚毅的下颌,“你都…”   是,在秦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时。   顾闻希双手稍稍用力,将秦稚抱回了椅子上,侧过身,重新拿起笔,说:“真真,下周就是期末考试了,好多盲文还没记熟。”   秦稚眨眨眼。   顾闻希翻页:“真真你现在看不见,我们就要更努力一点,对吗?”   秦稚抿着嘴唇,又爬进了顾闻希的怀里,低着头,额头重重地抵着肩膀,手却轻巧地往里边握。顾闻希的喉结滚了滚,握笔的手更紧,下颌绷紧,带着另只手带着手背凸起的青筋,按住秦稚。   “别闹。”   ……   秦稚坐在书桌上,双腿挂在顾闻希的腰间,胸膛紧贴,两个人在暖气充裕的房间里,汗涔涔地亲在一块儿。   今天的顾闻希,好像很爱吻他的眼睛。   秦稚的手臂搭在顾闻希的肩膀,脸斜斜靠在那儿,闭着眼。顾闻希低头温柔地吻他的眼睑,睫毛也细细亲过,然后在咬住他的嘴唇时,单手将秦稚抱了起来。   以为是回卧室。   但秦稚被顾闻希压在了浴室的镜子前。   秦稚大惊失色,小小挣扎。   顾闻希贴在他身后,含着他的耳垂,问:“怎么了宝宝?”   “你,你…”   秦稚想说好过分,怎么可以这样,但是,之前他看不见的时候也有过。   顾闻希抱着他,粗壮的手臂在他雪白纤细的腰腹前交叉抱着,脸贴着脸,深邃的双眼望着镜子里的秦稚,声音低而沉:“宝宝知道我们在浴室是吗?没关系,之前也有过,记得吗?”   “宝宝看不见,不会害羞。”   ……   “宝宝,看镜子。”   ……   “乖宝宝。”   ……   从浴室离开前,顾闻希将秦稚从身后抱起来,说这样更好,等他身体恢复。   好后悔呀。   可要是现在说自己能看见了,更害羞了。   秦稚眼眶里悬着眼泪,脸颊泛红,鼻翼翕动,扭过头又趴进顾闻希的怀里哭了起来。顾闻希嘴角挂着笑,没再招惹爱哭鼻子的小羊,抱过他,哄着回了卧室。   秦稚累得睡了。   顾闻希表情凶狠,手指轻柔地捏了下他的脸。   “小骗子。”   -   秦稚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别墅里很热闹,秦稚听见朋友们的声音,偷偷躲在楼梯拐角的墙后,看向一楼。   朋友们都来了,还带了许多礼物,祝贺他们的求婚。   一群人正围着心心送的画,谈笑说着什么,提到了清斐送的神秘礼物,一个金色盒子,说是要等二人婚礼那天才能打开。   “不会又是果酱吧?”   “……不一样,这次是很厉害的果酱,超级厉害的果酱,吃一勺就会让真真眼睛布灵布灵,全都看得见。”   想吃。   秦稚舔了舔嘴唇。   几人一块在玻璃花房里吃了早餐,秦稚有些坐立难安。   顾闻希和另二人先走了,说是有些公事要谈,但秦稚能看见,知道他们是去准备求婚的东西了。   秦稚又被心心和清斐搀扶着,说上楼帮他换衣服,一会儿他们仨拍照玩。   路过堆成小山的礼物堆,秦稚的视线飘忽,再次被放在「山顶」的神秘金色盒子勾去。   会是什么果酱呢?   超级厉害的果酱,如果是果酱大师乐师傅都说厉害的果酱,肯定很好吃。   餐桌上,顾闻希还把那个盒子拿了过来,打开,跟其他人都在夸,说这看着就好吃。可秦稚坐在呢,就算想偷看也看不见。   好奇,想吃。   这段时间,秦稚在控水和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甜品了。   进到电梯里,秦稚还在和那个金色盒子对视,似乎听见了它在深深呼唤自己:“你的果酱,果酱,果酱…”   他给Vincent使眼色,让他去偷盒子。   但Vincent似乎还在惊讶他能看见这回事,微张着嘴,原地跳了几下,过来就要找他确认庆祝。   笨笨的。   上楼后,秦稚可别说偷偷去看一眼果酱了,想照镜子都不行。   二人把他守得可紧啦,怕他摔了,碰了,寸步不离,根本不给这个机会。   终于,在他们下楼后,清斐和心心被叫走了。   落单的秦稚,避开还在为明天…或许是后天求婚仪式,做最后准备的花艺师,潜行到放置礼物的花墙。   没有。   秦稚张望四周,视线越过洞开的落地窗,发现礼物已经被放去了庭院树旁。   看了看,后院没人,都去前院帮忙了。   秦稚猫着身子,悄悄出去,地上早已铺满了厚厚的花瓣,来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树枝挂着轻盈的薄纱,这让秦稚想起小时候。   槐花蜜甜,他和顾闻希能在树上玩上一整天,但有的花太高,顾闻希为了给他摘,曾经摔下去过。秦稚就说,要是槐花可以长好长好长,一直垂到地面就好了。   现在就很像。   此时细枝梢头没有花簇摇曳,但有从秦稚身旁飞过的薄纱,将他轻轻笼罩,像梦一样不真实。   秦稚的心莫名加快。   他拿起那个放在秋千上的金色小盒,打开,是一盒铃兰花球,中间躺着那枚戒指。   似有所感,秦稚慢慢转身,见到了单膝跪在他面前的顾闻希。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的庭院里,风从湖面上来,将装点的花,薄纱和风铃都吹了起来,秦稚的发丝在冬日暖阳中泛着光。   他微俯着头,亮亮的眼睛隔着触手可及的柔情,与顾闻希对视。   顾闻希嘴角噙笑:“现在这里有两个骗子。”   秦稚也笑了起来,脸红着,楚楚又动人。   顾闻希从他手里拿过那个盒子,取出戒指,彩色钻石的火彩燃过,没留下灰烬,只有望着彼此愈发炙热的目光。   秦稚轻轻地问:“我们的好朋友们呢?”   “请他们来这里,是因为他们是我们选择的家人,如果有他们的祝福,我们会更加圆满,因为我想让真真被好多人祝福。”   顾闻希握住秦稚的手,继续道:“但现在只有我们,就像一直以来我们的人生,只有我们两个人。”   秦稚那对淡色眼眸浸在水雾里,泪盈盈,看着顾闻希,听他继续讲。   “小时候,我很遗憾,真真不是我的亲弟弟,当我们的身体里流淌相同的血脉,许多事情就会更加理所应当。”   “爱你,疼你,呵护你,让你一生免受伤害。”   “所以我们在青春期找到了弥补这个童年遗憾的方式,除了血缘,我们还可以用婚姻来将彼此缠绕捆绑,此生不渝。我依旧能够履行承诺。”   顾闻希顿了顿,握着秦稚的手捏紧几分,漆黑的眼眸微缩,张了张嘴,最后紧闭,抿成一条直线。   “我一直以为我做到了。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让你免受伤害的方式只有我再爱你一点,多爱你一点,更爱你一点——用真真需要的方式。”   “爱好简单,从你出生后我就在爱你;爱又好复杂,直到现在我还在学习。”   “但我保证,我会做得很好,因为我擅长学习,而为了你这件事,是我这一生最擅长的事。”   顾闻希的目光灼烧般地落在秦稚的脸上。   秦稚雪白脸孔上有淡淡泪痕,含泪的眸子闪动,怯怯地说:“我是想要这个想童话一样漂亮的求婚,可是我不想你自责,哥哥,你从来都没有不爱我。”   秦稚所有的眼泪霎时滑落,哭着说:“我只有一点是感动,还有好多难过,哥哥…”   树下,顾闻希起身,将秦稚紧紧抱入怀中。   他托起他的下巴,吻住那颤抖,湿润的嘴唇,像吮吸槐花蜜到最后时,那点淡淡的苦涩。   风将薄纱吹得猎猎作响,风铃摇曳,顾闻希和秦稚额头相抵,长发萦绕在二人脸庞。   顾闻希握住秦稚冰凉的手,将戒指缓缓戴进无名指,又一次,请求婚姻的神明祝福他们的爱情。   猫在别墅里的朋友们出来。   像先一步到来的丘比特,为他们准备了礼花和花瓣,正在鼓捣,随着手拉礼花的响声砰起,一阵眩晕袭击了秦稚。   秦稚搭在顾闻希胸膛的左手,先一步滑落,双腿无力,晕倒在顾闻希怀里。   顾闻希接住秦稚,声音直颤:“真真?真真!”   秦稚失去了所以意识,双唇发白,脑袋无力地歪斜在他的臂弯之中,呼吸薄弱。顾闻希将秦稚打横抱起,边呼喊他的名字,边往里走。   别墅里的所有人都迅速行动起来。   傅礼安排人备车和通知医院,裴行让人拿来医疗箱,轻车熟路地找到因对心脏病突发的医械。吸氧,含药,简单处理后,将秦稚送去了医院。   期间,秦稚迷迷糊糊醒了一次,   他的手,冰凉麻木的手,被顾闻希握在手心里,放在唇边,指背沾湿眼泪。   他想跟闻希说话。   想让闻希不要担心,他没有哪里觉得痛,他只是好像在幸福来临时,总会有一部分的自己先退缩。   好奇怪,秦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是因为,因为那些大人的话吗?   秦稚闭上眼睛,在昏迷间回到了16岁那年,他在哥哥教室门口,等他放学的那个傍晚。   “真真?”   秦稚在门口的小椅子上写作业,抬头:“李老师好。”   李老师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在巡高三的课,问他这么坐着,身体难受不,喊他跟自己回办公室。   秦稚看了眼教室门,说:“我要等哥哥,他要是出来见不到我,会着急的。”   李主任觉得这孩子也就看着机灵,怎么自己言外之音听不出来呢,于是,进教室跟正在上课的老师讲了声。   趁机,秦稚趴在门边,小小地伸出手跟顾闻希挥了挥。   进到办公室,李主任拿了盘面包出来,就是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松软的小面包,还有奶油。   秦稚咽了咽口水,忍住没吃,拿出课本,准备继续写作业。   李主任撕开一个,递到他手边,说这不是陌生人给的零食,秦稚这才接过。   “谢谢李老师。”   秦稚小口吃着,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继续盯着面包盘,好多好多面包,要是能再拿两个就好了。   李主任坐下,问他:“真真,转学过来感觉怎么样,能跟上吗?”   秦稚是在九年级,转学来的江城三中。   当初顾闻希中考结束,全江城的重点中学都来争取顾闻希,开出来的条件都大差不差。   但三中看出顾闻希最在乎的是弟弟,技高一筹,减免他高中三年学杂费的同时,提出把秦稚转来三中的初中部,毕业直升,不让他们分开。   否则以秦稚大半都在生病请假的成绩,是进不了三中本部的。   他摇摇头,又点头:“跟不上,老师讲得又多又密,有时候听会很累,但同学们都听得很好,应该是我自己的问题。但是,回家之后哥哥会跟我讲课,我就能听懂了。”   李主任模糊地笑了两声。   “闻希,我教书这么多年也没碰上像他这么会学的孩子,天生就是这块料。就是这个家里困难,总是要帮家里面做事。”   秦稚皱着眉,有些难过地点头:“对呀,哥哥很辛苦的,爸爸去世,妈妈瘫痪,就是哥哥在赚钱,我也很担心他。”   “那真真愿意体谅你哥哥吗?”   “体谅?”秦稚仰头,“我一直都很体谅哥哥的,他晚上要出去打工,我就会在家照顾妈妈,还会做卫生,洗衣服。等哥哥回来,我还会给他捏肩,擦头发,我一直都体谅他。”   李主任循循善诱:“呵呵,是,这是生活上的体谅,学习呢?”   秦稚双手捏着面包,摇头:“这个太难啦,我帮不到哥哥的。但是我的字写得比他好看。之前哥哥的英文老师说他作文潦草,我就誊抄了一遍他的作文,让他学我的字体写,就被老师夸啦。”   李主任眉心跳了跳,侧了侧身,道:“真真,是这样的。你看,他们高中部的哥哥姐姐都有晚自习,每个人都要上,但闻希没有在上课。”   秦稚点头:“嗯,因为哥哥晚上要照顾我,给我做饭,帮我洗澡,还要赚钱。”   李主任叹了口气,觉得跟这漂亮孩子说话真累人,于是,开门见山。   “所以,你哥哥的学习进度是落后的,每天晚上少上三个小时的课,他现在又要提前一年高考。这实在太冒险了,又不公平,把大量的事情放在照顾你和家庭身上,他也只是个孩子,还是个学生,他的第一要义是学习。”   秦稚微张的嘴唇,呆了会儿。   “可是,哥哥说,他的第一要义是我。”   什么?   李主任愣住。   秦稚将嘴里的面包咽下去,说:“哥哥很厉害,他说过自己可以平衡好学习和照顾家庭,我相信他。而且,我也一直有在体谅他,没有给他拖后腿,哥哥也不准有任何人这么说我。”   秦稚眼睛红了,瓮声瓮气地说:“李老师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我哥哥听到会打你的。”   “……”   最后,以秦稚带走两个小面包作为封口费,假装事情没发生过。   回到家,秦稚将小面包喂给宋雪,宋雪说好吃,秦稚也笑了起来;还有一个面包,他喂给了在修灯泡的哥哥。   顾闻希咬了一口,问他吃过没。   秦稚点头,但顾闻希还是只吃了一口,奶油都没咬着,将剩下的都给了他。   灯光亮起时,他俩的影子已经抱在了一块儿。   秦稚说奶油很甜,顾闻希看了他一眼,收拾好工具,偏头过来——   秦稚躲了。   顾闻希怔在原地,眉心很快蹙了起。   秦稚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李老师说的那些话,他真的是…顾闻希捧过他的脸,打断了所有的思绪。   “嗯,是挺甜的。”顾闻希说。   秦稚笑了,靠近他的胸膛,然后顾闻希从兜里摸出一枚戒指,说看最近班上好多女生都喜欢,什么手工定制,就给他也定了一枚。   “贵不贵呀?”   “不贵。”   顾闻希给他看戒指内圈,在刚修好的灯光下,秦稚靠在顾闻希的胸口,看见了他们名字的缩写,不是字母,是两个汉字。   地面上小小一团的影子贴得更紧。   ……   秦稚从昏迷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看看他们的戒指。   左手是空的,只有夹在指尖的血氧仪。   秦稚哭了。   “真真?”   顾闻希立即抱住了他,按呼叫铃,坐在床边将他抱在怀里,不断安慰:“真真不哭,宝宝,我在这里,不哭不哭,刚醒怎么哭得?”   “戒指呢。”   顾闻希赶紧从口袋里拿出了戒指,说:“在呢,做检查才取下来的。”   秦稚抽噎着,眼前一片朦胧,说:“我要看,看那个,那个…”   顾闻希却听懂了。   大拇指和食指捏着戒指,借着光,变化角度,在完美切割的钻石火彩闪烁后,看清了内圈的字:   [真希]   秦稚委屈又满意地点点头,没什么力气,只能翘起手指头,让顾闻希给他戴。   顾闻希笑了笑,低头吻他,将戒指戴进去。   秦稚的情况稳定。   无论是心脏彩超,还是脑部CT都没有检测出大问题——除了心脏病和脑部的淤血。   这次晕倒,应该只是情绪刺激。   这让顾闻希和秦稚的朋友们都放下了心,在顾闻希出去后,一人拉着他一只手,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秦稚住了两天就出院了。   Vincent在家都快急得越狱,见到秦稚晕倒,顾闻希又没顾得上他,忘记跟他视频报平安,怄气好几天。   尤其,求婚礼物里有一只猫。   毛乎乎的乳贝壳金吉拉,在没来及和主人见面的情况下,先和分离焦虑的原住民打了照面。   秦稚到家才知道,家里多了只猫。   没有小动物会不喜欢秦稚,这是童话里的基础设定。   好小的猫喵喵地在秦稚腿边打转,往他脚背上一躺,就开始撒娇:“喵咪~’   一时间,身边的两只大狗狗都变了脸色。   “好可爱。”   秦稚弯腰抱起来,亲了口。   又长又软的猫毛,吹向他,身体还在恢复期的秦稚,偏头打了个喷嚏,扯着胸骨疼。   顾闻希赶忙将猫抱走,暂时送去二楼看护,等秦稚身体恢复些,再放出来。   Vincent笑了,伸出爪子跟顾闻希握了个手,原谅他。   秦稚知道Vincent吃醋,所以哪怕忙着期末考试,也都抽出了时间陪它,去学校还会带他一块儿。   学校门口,秦稚将Vincent交给司机,和顾闻希一块儿进去。   “尽力就好,”顾闻希整理着他的头发,将围巾上的猫毛摘掉,“在门口等你。”   秦稚点头,踮脚亲了口他。   考试为期一周,前几天还算顺利,秦稚偶有疲惫,但还能撑得住。可越到后面,秦稚就感觉,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最后一场,甚至没办法坚持到最后,勉力写完试卷,就需要趴在桌上休息。   可趴下,又感到呼吸困难,只能强迫自己坐直身体;可这样,下肢又会发胀,水肿。   秦稚放下笔,举手离场。   他感觉有什么正从他的鼻子里出来,如果,滴在地板上会吓到人吧。   秦稚用围巾捂住口鼻,另只手撑着墙,强撑着去到卫生间,低着头,鲜血从他的鼻腔往下滴落,砸在洁白的水池壁,很快又被水流冲散。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发现是如此熟悉。   没关系,很快就好的,就像之前那样,等它流完就好了,没关系的真真,很快就会好的。   秦稚双腿踉跄,撑着水池,捧了把水,洗脸,围巾也不小心掉进了水池,好重,拖着他的脖颈往下坠。   身体越来越沉。   血又流出来了,怎么止不住呢?   顾闻希时不时就会来教室看秦稚,发现座位空了,他立即沿着走廊找。   他守着,秦稚如果出来一定会看见他,只可能还在这儿。   猛地,顾闻希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地上零星的血点,心跳如鼓,立即往尽头的卫生间冲去。   水流声好微弱,秦稚用了最后一丝力气关水,却还是差一点。   细细的水流,在阀门缝隙里摩擦,涡流啸叫,如同濒死动物的低喘声。   秦稚坐在地面,后背靠着墙,垂着头,手无力摊开地搭在腿间,头发围巾湿漉漉地纠缠在一起,垂在胸前,还在往下滴着水和血。   “真真!”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重症监护后综合征   冬风将脸刮得疼。   秦稚被顾闻希竖抱在怀里,脑袋垂在肩膀,随着跑下楼梯的脚步,无力摆动。   顾闻希另只手捂住他的口鼻,血依旧从他的指缝中流下,如同软刀子,将他生生割开。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事,这样的画面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真真的体检报告不是一切顺利吗?他和真真不是才刚刚拥有幸福吗?他们养了一只狗,一只猫,手机屏保是他们四个的照片;在马上到来的假期里,他们会去海岛度假,会在那里举办婚礼,为什么?   顾闻希抱着秦稚,忽然回到了一无所有的当年。   拥挤的儿科医院里,靠近废弃开水房的走廊地面潮湿,灯光昏暗,但这里安静。   刚被打坏耳朵的秦稚,不因为太吵闹而疼。   路过的清洁工问他们父母呢,顾闻希说妈妈缴费去了。他本来不想和人搭话,但对方手里有废纸壳,如果能借过来,秦稚能躺会儿。   拿到纸壳,顾闻希连声道谢。   他先在纸壳旁的水泥地面坐下,小心地将秦稚放在干燥的纸壳上,托着他的脑袋枕上自己大腿。   江城热夏,顾闻希撕了一小块纸壳,给秦稚扇着风。   汗珠依旧在不停地流,秦稚睡得难受,闭着眼睛,很小声地抽噎,迷迷糊糊地叫哥哥。   折返回来的清洁工告诉他们,楼上就是住院部,有的病房里有空调,开小条缝就能在门口吹会儿。   顾闻希就抱起秦稚,拿上纸壳,往楼上走。   找到了房门紧闭的病房门口,顾闻希小心地将塞门缝的布料推开,丝丝凉气,吹在秦稚的小脸上,蹙着的眉心和被眼泪糊住的睫毛终于慢慢解开。   顾闻希笑起来。   他擦了把汗,摸摸秦稚的脸,在一侧被吹得冰凉凉后,又把他抱起,换一个方向贴着门缝。   突然,病房门从里拉开。   大人黑色的影子压下来,顾闻希立即将秦稚抱进怀里,警惕地看着男人。   “哟,怎么俩小孩在这儿啊?”   好心的男人让他们进来,在病床旁陪孙子的老人不乐意,说不知道得没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病。   顾闻希抱着秦稚,站在门口,将病例交男人,说:“没有,我弟弟没有乱七八糟的病,他耳朵被打坏了,我们在等片子。太热了,就想让我弟弟吹会儿风,我们就在门口,不会打扰你们的,谢谢叔叔,谢谢阿姨,谢谢爷爷,谢谢奶奶。”   男人抬手让他们进来。   顾闻希连连鞠躬道谢,抱着秦稚缩在角落,让他们坐沙发也不坐,像不会说话的安静植物。   老人絮叨,空调多贵啊,多一个人就多个喘气的,都不凉快了。   顾闻希看了眼挂墙上的空调,又低头看向怀里已经安然睡着的秦稚,问男人:“叔叔,我去找我妈妈,能让我弟弟在沙发躺会儿吗?我怕他睡地上着凉。”   男人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眼家里的老人,没留他,说行。   顾闻希将秦稚放上柔软的小沙发,亲了下他的脸和包着纱布的小耳朵,离开了病房。   一门之隔,顾闻希还是担心。   他趴在房门玻璃上,看着身上盖着小毯子酣睡的秦稚,明白他不应该担心,只是依旧舍不得,可真真好就行。   顾闻希去卫生间冲了把脸,洗了头发,回到病房门口,刚准备坐下就听见了秦稚的哭声。   “哥哥,呜呜——哥哥,哥哥…!”   秦稚坐起身,脸上的眼泪横七竖八,见到眼前陌生的环境和陌生人,吓得止不住地哭,越哭,耳朵就越疼,哭得愈发厉害。   哥哥去哪里了?   哥哥不会丢下他,哥哥一定是出事了,是被那个打他的坏人抓走了吗?哥哥,哥哥…   床旁的老人听见哭声,觉得晦气,还想呵斥两声,但一看在沙发上的小娃娃,衣服比刚刚那个男娃干净多了,先前没看见的脸也露了出来,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白嫩嫩的,哭起来直叫人觉得可怜。   他们跟他说,他哥哥去找他们家长去了,让他暂时在这里休息。   秦稚坐在沙发上,不敢动,咬着嘴唇,呜呜咽咽地哭。   男人问他,是不是这房间比外面凉快舒服。   秦稚下意识地点头。   男人笑了,说那就行了,让他安心在这儿休息,等他哥哥来接他。   顾闻希悄悄偷看,看见男人拿毛巾给秦稚擦了脸,又把自己孩子的零食递给他。真真都没吃东西,现在肯定饿了。   可下一秒,秦稚哭着从沙发下来,往门边跑,哭喊:“我要哥哥,我要哥哥…哥哥!”   顾闻希开门,进来抱住了秦稚。   在向众人道谢后,顾闻希抱着秦稚又回到了走廊,闷热潮湿,不需要用力,两个人的皮肤就能紧贴在一起。   顾闻希想让秦稚再进去。   秦稚摇头,将哭湿的脸,埋进顾闻希湿透的上衣里,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不敢松开,害怕顾闻希又把送走。   顾闻希擦着他脸上的泪水,说里边凉快,舒服。   “不要,我不要去,和哥哥,我要和哥哥在一起,我不要去…哥哥,你不要让我和你分开。”   顾闻希说他不听话。   秦稚流着眼泪,点头:“嗯,我不听话。”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让他们的心和爱都浸在夏天里,再热一点,更热一点,在彼此的身体融化,不再分开。   *   顾闻希松开扶着担架床的手,浑身是血,看着抢救室大门从两边缓缓闭合。   秦稚在里边,他在外边。   顾闻希守在病床旁,无数次里那样,然后被秦稚爱意的眼神唤醒。   窗外的天还黑,秦稚戴着氧气面罩,仰躺在枕头上,眼睛亮亮又带着丝笑,像午睡提前醒来的小朋友,悄悄地在笑。   顾闻希与他对视,跟着笑了起来。   床头的灯慢慢拧开,医生来了一趟,做了些基础检查,尤其是鼻腔内部是否还在出血。   重度二尖瓣反流,引发肺部静脉高压,导致鼻腔和鼻咽部静脉瘀血。一旦破裂,在获得性血管性血友病和抗凝药的影响下,出血更难止住,现在鼻腔里还填塞着膨胀海绵,需要留置至少72小时。   秦稚微张的嘴呼吸,仰头,让医生检查他的鼻腔。   医生在向秦稚说明情况时,欲言又止,最后看了顾闻希一眼,转身离开。   顾闻希给秦稚喂了点水。   这几天,秦稚都需要用嘴巴呼吸,口干难受,偏偏又要控水,不敢喂多了。只能让他少说话,别说话。   “饿了吗?”顾闻希问。   秦稚点点头。   顾闻希坐到床边,将他轻轻搂进怀里,秦稚脆弱虚弱的身体是柔软塌陷的棉花,只有抱紧,才有些许实感。苍白的脸,在输了一袋又一袋血后,也依旧如此,像浮在水面的月光。   眨眼的睫毛好无力,疲惫不堪,在进入顾闻希怀抱后,再次睡了过去。   顾闻希低头看了会儿秦稚的睡颜,为他轻轻戴上氧气面罩,就着这个姿势,低头亲吻额头。   天亮,秦稚在顾闻希的胸膛醒来。   顾闻希刚睡下,眼底淡淡乌青,秦稚很想摸了摸,但右手被顾闻希握在手里,插着留置针的左手太沉,只能艰难地捏住顾闻希的手指。   这让顾闻希瞬间醒来。   秦稚眨眨眼:饿了。   做完检查,挂上输液袋,顾闻希将秦稚抱起。   怕他压着输液管,顾闻希小心地调整他手臂的姿势,收拢些,圈在怀抱里,开始喂他吃些流食。   “藕粉加了点山渣片,怕你没胃口,咽不下去就吐出来。”   秦稚点点头,小小地张开嘴,抿住勺子。   山楂片被切得很小很小,泡在藕粉里,也软和了不少,但终究是硬物。对于秦稚几乎无法吞咽的喉咙,还是太难。   顾闻希观察着他的睫毛,伸手,掰开他的嘴,将那两粒山楂取了出来。   秦稚将脑袋很轻地在他胸口撞了下。   换平日倒也习惯了,此时,顾闻希却有些过分紧张。   他放下碗,捧着他的脸,去看鼻腔有没有流血。氧气面罩起了雾,顾闻希伸手摘下,下一秒秦稚就亲了过来。   亲完,秦稚退回他的臂弯里,望着他,唇角带着隐约的笑。   引得顾闻希去吻他。   秦稚闭上眼,柔柔地用舌尖回应着顾闻希。鼻子无法呼吸,只能在接吻的间隙换气,没一会儿脸就红了,同时床头的心率监视器发出了警示的嘀嘀声。   二人分开,额头和鼻尖却还挨着,抵着,变化角度地一点点研磨。   顾闻希又亲了他几下,戴上氧气面罩,抱住他。   “别怕,真真。”   秦稚愣了一瞬,眼眶渐渐泛红,慢慢地将脸埋进顾闻希的肩膀。   这是他的身体,哪怕没人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正在生好严重的病。   秦稚在五年前缝合的瓣叶组织发生撕裂,需要手术。   检查室里,秦稚对顾闻希招招手。   顾闻希过来,秦稚将听诊器挂上他的耳朵,让他听自己心脏杂音,说像在山谷里听吹风。   说完,秦稚开始剧烈咳嗽。   检查室里的众人脸色大变,医护赶忙上前,吸氧,缓解气道刺激。   秦稚已经逐步停用了抗凝药,极易形成血栓;剧烈咳嗽,对他的胸腔压迫太大,加重瘀血,明天就要手术,不能出差错。   秦稚没办法保持端坐的姿势,好累。   顾闻希从人群外过来,从身后抱住了他,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臂,另一边从护士手里接过雾化仪,说:“靠着我宝宝,靠着我。”   护士从静脉推了药剂,快速排除肺部积水,秦稚终于止住咳。   晚上,秦稚问顾闻希是不是在害怕。   顾闻希躺在床上,抱着他,说没有的事,会顺利的。   秦稚盯着他看了会儿,点头,闭上眼睛。   秦稚有点害怕。   害怕他总是离幸福差一点。   他梦见他去江大找顾闻希的那个午后,有人偷了他的笔记本,总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用过的东西被人偷。   他不喜欢有人这样喜欢他。   秦稚不想上课了,中午趴在桌子上哭了很久,老师担心他身体出事,让他先回家。   秦稚就去了江大找顾闻希,然后在教室门外听见了老师交谈的声音,是关于顾闻希,关于交换留学的事。   “MIT和普林斯顿招本科跟有零录取的指标一样,多难得主动让人过去。”   “可不是嘛,被拒绝还以为是对半年不满意,又说一年,结果又被拒了。”   两个老师背着手,慢悠悠踱步。   “这孩子想什么呢?”   “还能想什么?妈瘫痪了,家里还有个在念高中的弟弟…不对,现在是他妻子,不舍得出去。”   “哎,可惜,真是可惜,这个顾闻希。”   秦稚躲在楼梯后边,指甲被墙刮得有些疼,见到顾闻希也忘了哭。   “真真?”   顾闻希正准备去上课,赶紧跑过来,“怎么过来了,嗯?”   秦稚摇了下头。   顾闻希盯着他看了几秒,让同学帮他请个假,然后牵着秦稚离开了杂乱的教学楼,在僻静无人的林间,问他怎么了。   秦稚说了自己东西被偷的事。   顾闻希听后没什么反应,垂眸看着他,问:“还有呢。”   秦稚瞒不过他,只好说了出来。   “是不是真的?有更好的学校想要你去,但是你因为我们拒绝了?”   “是,”顾闻希反问他,“这不是应该的事吗?难道顾闻希的妻子会因为有人邀请他去住大房子,就不要他的丈夫吗?”   秦稚愣愣摇头。   顾闻希笑了,刮了下他的鼻尖:“这不就行了。”   秦稚还想说什么,但顾闻希已经抱住了他,用亲吻驱散了他脑中一切多余的念头。   可是,秦稚总觉得差一点。   差哪一点呢?   *   秦稚睁开眼。   窗外的天还没亮,但手术在七点,已经有医护进来送东西,正在跟顾闻希小声说着话。   秦稚喊了他。   顾闻希回来,抱他去简单洗漱,换了手术服。忽然,秦稚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MIT和普林斯顿…让你去读书。”   顾闻希正在将他的长发束在一边,扎了个松松垮垮的辫子,想了想,说:“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   秦稚摇了摇头。   他好像又不记得了,是在做梦吗?   秦稚看着顾闻希忙碌的背影,涣散的思绪逐渐收拢,眼睛里,脑子里,就只有此刻陪伴在他身边的顾闻希。   去往手术室的走廊很亮,顾闻希伸出手替他挡着光。   掌心下,睫毛眨啊眨。   顾闻希拿开一点,对上秦稚笑吟吟的眼睛。手术室已经准备好,留了几分钟给他们。   “害怕吗?”顾闻希问他。   “不怕,”秦稚回答得好坚定,哪怕声音那么微弱,“知道闻希在这里,真真一定都不怕。”   顾闻希俯在床边,高大的身形挡住天花板落下的光,在周身勾勒出一层融融的边,有些模糊,漆黑双眼的视线却很亮,深深地,良久地注视着秦稚。   秦稚唇角的笑意,在见到顾闻希眼泪时,逐渐淡去。   “闻希…”   顾闻希握着他的手,缓缓将头埋进了他的肩膀,缓了片刻,说:“真真,会没事的。”   这句话也像是在说给他自己。   秦稚明白的,准备手术的两周来,顾闻希从未有一刻放下心,强撑着,害怕自己会在他的目光之外消散。   再抬头,顾闻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情,平静温和,轻轻吻了他的嘴唇。   “等你。”   手术门合上。   顾闻希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回头,发现是徐元。   顾闻希有些意外,问他今天不上班吗。   徐元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说请假了,然后热情又拘谨地邀请顾闻希去长椅上坐。   顾闻希没动。   徐元已经将双肩包放下,跟露营似地从里面拿出一件又一件东西,自顾自地说:“我等过很多人做手术,我知道那种紧张,所以我…”   顾闻希已经转了回去,盯着手术室门边的LED屏幕,显示[麻醉中]。   徐元也闭上了嘴,安静地坐在长椅上。   时间的定义太过虚无,像一左一右肆意拍打岸边的海浪,不知疲倦,没有终点,只有顾闻希一直站在那里,未曾改变。   五个小时后,医护出来,说手术顺利,已经在闭合胸骨了。   顾闻希才终于放下心,才明白这样的冲动,想要从口袋里拿出些什么,感谢将好消息带给他的医生。   他也跟徐元说上了话。   顾闻希问起他女朋友,最近状态如何,恢复得怎么样。   他还是担心在经历手术后,秦稚在精神方面的病情会不会复发,徐元和他女朋友的情况和他们差不多,青梅竹马,毕业后就在谈婚论嫁,只是被治病的事耽搁了会儿。   徐元正在从包里拿面包,闻言动作顿了顿,说挺好的。   顾闻希点头,从他手里接过面包,说了声谢谢,又问:“之前让你调制去企划部怎么不去?”   在徐元分享了动物贴纸给秦稚后,顾闻希就让HR跟徐元谈了,企划部跟他专业对口,早九晚五,如有请假时间也灵活,不会像在总裁办那么忙。   但徐元却拒绝了。   现在,徐元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挂在背包上的钩针小鲸鱼挂件。   顾闻希咬了口面包,问:“是不是你女朋友情况好多了,所以不用经常去医院了?”   徐元点头,说差不多吧。   顾闻希说那就好。   真真也会好的,他想。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门打开。   顾闻希匆匆和徐元说了声,跟着床去往ICU.   秦稚仰躺在病床里,发辫在他苍白的脸孔旁微微散开,全麻昏迷中,嘴里插着气管。手术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插进颈内的静脉导管,一层层白色胶布,固定着输送药物和监测心脏的管线,贴满了整个纤细修长的脖颈,像正在被修补的珍宝瓷器。   只是秦稚一直没有醒来。   身体数据不好,医生延长了输送镇静药的时间,一直到第五天,脱机停药,换上了鼻氧管。   秦稚清醒的时间太短了,偶尔无意识睁眼,甚至没能支撑他去看了眼窗外的男人。   顾闻希看着秦稚搭在床边的手,问身后的心理医生:“有影响对吗?”   林医生点头:“‘重症监护后综合征’,近一半的病人中,都会出现精神病理症状;抑郁风险,尤其是心脏术后出现担心排量综合征的患者。”   “多少?”   “30%,”林医生看了眼顾闻希,“有过抑郁症和双相障碍病史,风险只会更高。”   顾闻希陷入沉默,ICU光线昏暗,他的影子落在镜子上,覆盖在秦稚的身体上,似重似轻。   “我可以做些什么。”他问。   顾闻希开始看更多的资料,基于秦稚可能会在镇静昏迷中,出现谵妄症状,记忆扭曲或缺失,加重PTSD风险,他开始按照医生的建议为他写日记。   用照片和文字,记录下秦稚在ICU里的每天、在转出后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的日子,像相簿,也像病案本。   在深夜,顾闻希正学着如何用丙烯马克笔画出小羊时,秦稚醒了。   病房好暗,顾闻希甚至不敢呼吸,害怕吓到他。   秦稚躺在床头抬高的床上,脸微微侧着,长睫毛半垂,视线落在地面,很慢地眨了一下。像偶然被风吹起一角的纱帘。   顾闻希起身,缓慢地,手里还拿着笔,向着秦稚走近。   他不敢说话,脑中想起林医生跟他说过的话。   “病人清醒后,可能对你很依赖,也可能完全忽视你,这都是正常反应,你要给他时间。并且去观察他。”   “观察什么?”   “他的情绪,情绪回落同样正常,但如果连续三天都出现,或者出现明显的躁动和幻觉,我们需要立即介入。”   顾闻希放轻脚步,停在床边,缓缓蹲下,看着还在出神的秦稚。   “真真……”他好轻地呼唤。   秦稚脸上的表情是顺从的,温柔的,却又是游离的,像本该在夜晚闭合的花,意外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睫毛,在顾闻希屏息的几秒钟里,幽幽地抬了抬,目光从顾闻希的身上流过。   秦稚转过脸,闭上双眼,睡去。   ——好快的一眼,没能留下一丝涟漪。   顾闻希捏着马克笔的手指微微发抖,瞳孔微缩,还在试图留下那一眼。   正常的,或许真真还没能清醒,正常的。   他定下心神,为秦稚掖好被子,抚摸着他汗湿的额头,吻了下去。   白天,医生来例行检查,询问秦稚的情况。   顾闻希如实告知医生,随即,犹豫地又问道:“那其实不能算是醒来,只是无意识睁眼,对吗?”   “无意识睁眼的时间会更短,不会有呼名反应,也不会和人对视。而且他已经出ICU好几天了,是醒来的预兆。今天可能清醒的时间会更多。”   顾闻希站在会客厅,沉默地点了头。   傍晚,早春二月寒绯樱徐徐绽放,一棵树依傍着窗,像被框起的画作。   秦稚看着那被花簇包裹的深灰高树,出了神,大而美丽的眼睛仿佛在薄雾之下,心境飘浮,随着被风驱散的花瓣一同远走。   顾闻希站在床尾。   秦稚似乎是被他的目光惊动了,收回眼,望向他,在隔着绯红浅绿的春色窗户,勾起唇角,对他柔柔地笑了笑,露出那枚梨涡。   “闻希。”声音有些嘶哑地唤他。   顾闻希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去,单膝跪下,伸手将秦稚小心又郑重地抱进怀里。   秦稚没力气支撑身体,带着柔顺的黑发向后微仰。顾闻希托住他的后脑勺,轻柔地按进自己的怀里。   “真真。”   “嗯?”   “真真。”   “嗯。”   秦稚吃了点东西,做了检查,在顾闻希洗完澡后,两个人依偎在病床上,翻阅着顾闻希做的相簿。   “……这是真真去掉气管后的第一天。”   顾闻希左手搂着秦稚,右手指着照片上戴着鼻氧管的他,说:“真真好勇敢,医生原计划还要再用几天,但真真做到了。”   秦稚靠在顾闻希怀里,从心房延伸出的管线,还算听话地贴着他的脸,像花蕊。   他笑了笑。   顾闻希浅舒了口气,继续翻页,在讲到出ICU那天时,秦稚开口了。   “我记得。”   秦稚的声音很小,很轻,略略沙哑地说:“我有听见闻希在我耳边说话,说我好厉害。”   这是林医生告诉他的。   哪怕秦稚在昏迷,他也能听见周围的声音,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所以会记得每一次的侵入性治疗,为此受伤。   顾闻希每天都会跟秦稚说话,说他们的朋友们,说期末考试成绩,说Vincent和小猫…秦稚都听见了。   秦稚拍了拍相簿,顾闻希拿开。   他将插着留置针的左手,放上顾闻希的掌心,看着那只大手将他缓缓包裹,然后说:“我也很想和你说话的,可是我睁不开眼睛。”   大拇指在他手背的医用胶带上,轻轻摩挲。   秦稚:“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很多个你,他们都在和我说话。但又好奇怪,每个你都不一样。”   顾闻希的眉心蹙了蹙,语气依旧平静:“怎么不一样呢。”   秦稚说不知道,将脸放在了顾闻希的脖颈处,像找到依附的藤蔓,一点点放松身体,望着他:“闻希,亲亲我。”   顾闻希俯下头来,像嗅闻花朵,那么深,那么近地封住了秦稚的嘴唇。   秦稚闭上眼睛,依恋地将自己交给他。   他的胸骨还未愈合,皮肉,骨肉,血液,药剂,这些味道裹住了秦稚,脆弱不堪,只要有人靠近就会轻而易举地伤害他。   所以他把自己交给顾闻希。   他呼吸的频次,胸膛的起伏,喘息的轻重…都在顾闻希里吻里。   顾闻希吻得是那样温柔,仿佛初吻。   秦稚小口换着气,然后看着顾闻希,一点点地往被窝里缩;顾闻希笑了笑,学着他,一点点进到被窝里。   两个人变成一个,团团的一个。   顾闻希为秦稚的术后恢复开心。   伤口的愈合依旧很疼,秦稚常常在止痛剂消失后疼哭,伏在他的怀里,喊他,需要他的安慰和拥抱。   林医生也来看过秦稚一次,简单面谈。   离开病房后,顾闻希急急找来,问:“真真的情况还好,对吗?”   林医生思索片刻,略微点了点头,道:“目前看来不错,但任何疾病都是有潜伏期的,尤其是精神障碍类疾病。”   林医生依旧保持先前的诊断,需要用药,越早越好。   顾闻希了解过那些药的副作用,问:“一定要用药吗?”   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林医生并不意外,笑笑道:“可以先等他的术后身体稳定,不过要多注意观察。”   “观察什么?”   这次林医生换了个答案:“等你发现,你自然就会明白。”   顾闻希始终抱有希望。   他不放过秦稚的任何一个夜晚或白日,观察记录他的情绪波动,他的食欲和体重变化。   一切如常。   秦稚最难过的时刻,是得知自己挂掉了两门期末考试,担心自己会不会被退学。   顾闻希暂停截铁地回答了他。   并且让校长给他打了个电话,要表扬秦稚同学在也病魔作斗争的同时,完成了期末考试。   秦稚好开心,抱着他的脸亲了好几口。   在他们下楼去花园玩的时候,秦稚想起还在家里的狗狗和猫猫,也难过就会儿。   于是,顾闻希推着轮椅上的他,来到了医院的围墙边缘,隔着栅栏,跟外边的小家伙们打招呼。   小猫长大了些,但依旧能轻松从栅栏挤进来,但秦稚现在身体虚弱,没办法抱它。   Vincent只能钻个嘴筒子进来,咬住小猫的后脖颈,将它叼回了婴儿车里,开心地冲着主人摇尾巴。   一切都好。   直到那个凌晨。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抑郁症   秦稚醒了。   凌晨三点,他睁开眼睛,用秀挺的鼻梁去迎接落在他脸孔的月光。   “真真?”   秦稚微微扭头,看向刚忙完的男人,嗯了声:“你回来啦。”   顾闻希伫立门边,眉心微蹙,他大步走来,先看了一旁的监视器数据,按向呼叫铃,然后问他:“怎么醒了?”   秦稚从小身体差,对睡眠的需求很大,开胸手术后更是,在止疼药的作用下,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   就连他离开都没有察觉,从未在半夜醒来。   “是不是胸口疼?”顾闻希抚摸着他的脸,“哪儿不舒服宝宝?”   秦稚摇头:“没有不舒服。”   顾闻希亲了下他,赶紧让医护来做检查,但就像秦稚说的那样,一切正常,大概只是白天休息时间长,所以醒了。   顾闻希神情不见放松。   秦稚不解地看着蹲在床头的顾闻希,轻轻喊他:“闻希,你不睡觉吗?”   顾闻希手搭在他脸上,大拇指抚过,如他深深的目光,在秦稚细腻无辜的脸庞一寸寸地深究。   回到床上,顾闻希搂过他,拍拍,哄他睡觉,秦稚乖乖闭上眼。   ——耳朵便瞬间清明起来。   床头的仪器运作,有很轻微的声音。这让秦稚想起小时候睡过的荞麦枕头,转头侧脸,就能听见细碎的声响,像火苗。   小时候他也玩过火,差点把枯草堆烧起来,是哥哥过来把火灭了,挨打也是哥哥。   从来,哥哥都是为了他。   他其实根本就不喜欢火,但为什么还是好奇,还是要把火柴拿出来,明明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做。   这是点着了很小的枯草堆,但如果是房子呢?那么大的房子,哥哥肯定没办法帮他扑灭,辛辛苦苦建成的房子,就这样被他烧坏了,里面会有人吗?那是中午,会有人在房子里睡午觉,或许根本来不及逃走。   秦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   天亮了。   比起睁开眼,顾闻希先做的是收拢手臂,确认秦稚在他的怀里,然后低头亲他的头发。   顾闻希吻到了他发上的小辫子。   比起顾闻希在手术期间给他编的,现在的辫子更细,一绺绺,像秦稚从前会在家玩的串珠链。   不止一条,秦稚编了很多,只是没有皮筋,松松垮垮。但这是秦稚一整夜的成果,哪怕是散开的发尾,也已经微微卷翘,蓬松地披在枕头上。   秦稚垂着眼,两只手在胸前,纤细的手指慢慢地绕着长发。   可能是困倦,速度很慢,顾闻希的目光对他而言,像是一种意外的打扰。   “真真,你没睡吗?”   秦稚点头:“我醒了呀。”   顾闻希握住他的手,将他的下巴轻轻抬起,眉骨压低,看着他:“睡不着?”   秦稚点头。   顾闻希:“怎么不叫我?”   秦稚埋下头,用鼻尖蹭了蹭顾闻希的掌心,说:“因为你睡了呀。”   “你得让我陪你,”顾闻希捧着他的脸,直视着他的双眼,“知道吗真真?”   秦稚点了头。   早上的检查没做,一夜未睡的秦稚,似乎现在有了倦意。他躺在顾闻希的怀里,眼睛合着,时不时却能看见薄薄眼睑下转动的眼珠。   中午,顾闻希抱他起来吃东西。   秦稚没睡,有些闹脾气地说不饿,顾闻希不停地亲他,用柔顺的语气慢慢跟他说话,让他陪自己吃一点。   秦稚抬了抬睫毛,歪着脑袋,盯着顾闻希看了会儿,点头。   林医生在角落安静记录观察。   秦稚也发现了,问顾闻希是怎么了。   顾闻希低着头,正在将肉分得更小些,喂给秦稚,说:“没事,就是之前提到的术后心理支持,记得吗?”   秦稚点了点头。   胸骨正用胸带固定,没办法像从前那样依偎在顾闻希怀里。顾闻希坐在他身后,用胸膛稳稳地托着他,用尽办法,让秦稚吃了点东西。   午后,秦稚不想去楼下看樱花,想睡觉。   林医生看了顾闻希一眼。   顾闻希调整好秦稚的枕头和床高,说自己很快回来,秦稚抱着小羊玩偶,点点头。   “需要用药。”林医生开门见山。   顾闻希逆光站在窗旁,垂着头,脸色晦暗不清。   林医生:“最早期的征兆之一就是睡眠障碍,顾先生应该很清楚。”   说来奇怪,在他从医二十载接触过的病人家属中,顾闻希是他见过最有耐心、包容且称职的伴侣。但有时,顾闻希又像一个古板的父亲,总是固执、一厢情愿地认为孩子一切健康。   他原以为还需要再劝,但顾闻希点了头。   “好,”顾闻希脸色有些僵硬,“我需要做些什么。”   顾闻希回到病房,秦稚还抱着那只小羊羔,睁着眼睛,手指捏着小羊的耳朵。   看见他进来,笑了笑,伸出手让他牵,说等他好久了。   顾闻希过去,坐在床边,注视着秦稚的脸,手指一点点合拢,牵着他,握着他,俯身去吻秦稚的嘴唇。   “对不起宝宝,我下次早点回来。”   “是吗,”秦稚手指又去拨弄他的衬衫纽扣,噘着嘴说,“我倒想不要有下次了,多陪我一点。”   顾闻希笑着又去吻了他。   晚上,秦稚做完检查回来,在新铺的爬行垫上拆朋友送来的礼物。   “怎么没有地毯了?”   “春天,花粉容易进来,地毯不方便打扫。”顾闻希让检查房间湿度的员工先下去,坐到秦稚身旁。   秦稚收到了一整套茶话会的玩具,小小地呀了声,说:“怎么会送我这个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顾闻希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将垂在他脸颊旁的发丝勾去,说:“记得医生说过的吗?这段时间尽量不适用电子产品,也别看书,简单的玩具是最好的。”   秦稚笑着点了点头。   晚上九点,秦稚没有想要睡觉的念头,反而肚子饿了,想吃东西。   顾闻希正在帮他给小猪刷牙,没说话,亲了他的额头,起身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端来了分装好的药片。   “真真来,我们先把晚上的药吃了。”   “好的。”   秦稚什么都没问,张开嘴,等顾闻希将药片喂给他后,喝水,咽了下去。   吃完,秦稚皱起了眉:“好苦。”   适药期,许多药只有1/2或1/4用量,切开后有粉末,肯定是苦的。之后,顾闻希买来包裹药片的糯米纸,细心裹好,喂进秦稚的嘴。*   日子在苦涩、易复发的春天,缓慢而变化地继续。   秦稚待在床上的时间愈来愈长,安静的,脆弱的,像从未感受过调皮雨水落下的新绽的花朵。   他也不曾期待。   茶话会的玫瑰小桌在角落,小羊、小鸟和小狗坐在小椅子上,面前是倒扣的茶杯,失落的玩具朋友,比守在床边的顾闻希更沉默。   顾闻希手里捧着一本硬壳绘本,用很轻的声音,读给秦稚。   秦稚闭着眼,说不想听了。   顾闻希就将书合上,脱了衣服,上床来抱他。   秦稚更瘦了,顾闻希抱着他甚至感受不到掌下的肌肤,隔着布料只有突出的骨头,病骨支离,顾闻希将眼睛埋进他的脖颈。   秦稚不大抗拒他的拥抱和亲密,也只是不抗拒。   他像只猫,一只被人类终身饲养的猫,不会反抗,会被温驯地抱进怀里,却又对这样的枯燥乏味的日子感到厌烦,打哈欠,不停地打哈欠。   又是一个凌晨,秦稚跟顾闻希说话。   他说他的胸口很疼。   顾闻希叫来医生,秦稚又说自己的头很疼,腰也很疼,然后伏在顾闻希的怀里哭了起来。   不知道是凌晨几点,秦稚停止了哭泣,问顾闻希。   “我是不是哭得太多了。”   “不会,”顾闻希抱着他,将他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被哭湿的胸膛,“我有很多衣服可以换。”   顾闻希不大会说好玩的话,但秦稚常常会被他逗笑,依偎在他怀里,用小脸贴着他,温柔娇怯地笑。   但现在,秦稚只是睁着那双湿润又疲惫的眼睛。   午后,顾闻希去找林医生聊治疗方案。   他捡起那只掉落地面的小羊羔,拍了拍,放上床头柜,蹲下身,对秦稚说:“真真,我很快回来,十分钟,好吗?”   秦稚双手交叠着枕在脸下,望着窗,像在用眼神留下正在凋谢的早樱,置若罔闻。   顾闻希垂了垂眼,低头,亲了下他的手背,起身离开。   林医生建议顾闻希带秦稚回家修养。   顾闻希皱眉,声音低沉:“他现在胸带还没有拆,最近情绪不好,常哭,我担心回家会有突发情况。”   林医生反问他,秦稚术后恢复该以什么为准?是他担心,还是秦稚需要?   顾闻希沉默片刻。   “就算你将这个医院买下来,把病房装扮得像一个家,但对秦稚而言这依旧是医院,公共的开放场所,不会感到安全。”   顾闻希同意了,询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心理治疗。   回到病房,秦稚已经睡了,没有等他。   顾闻希在床旁站了会儿,怕吵醒他,退去了角落,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   -   出院那天的天气不错。   顾闻希将车窗降了下来,开得慢,缓和的风将秦稚长发吹得往后飘起,睫毛在眼下的影子若隐若现,飘忽不定。   听到要回家时,秦稚似乎笑了一下。   顾闻希没看得太清,直到看见秦稚扶着花架,缓缓蹲下身,跟Vincent和小猫打招呼,才终于确定他是开心的。   Vincent显然嗅闻到了秦稚身体的变化。   比之前去医院探望他时,更加的焦急,围着秦稚不停地绕圈,不再将自己笨重的脑袋放上秦稚的肩膀,趴下来,轻轻搁在他的大腿上。   小猫被秦稚搂在怀里,似乎是对他脖子上的丝巾感兴趣,伸出爪子挠挠,然后被Vincent叼走了。   顾闻希也将他扶起来,小心地回到卧房。   洗过澡,顾闻希将秦稚的身体擦干,小心撕开他胸前伤口的防水,擦拭,抹药,纱布,最后转身去拿起床上的胸带。   秦稚双腿并拢,跪坐在床上,微低着头,湿润的长发从包裹的头巾里落下几缕,垂在胸口,他的左臂也轻轻按在那里里,似乎是想要遮住伤口周围的青紫。   顾闻希拿着胸带,目光垂落,看着他捂在胸口的手。   感应到目光,秦稚也缓缓抬起了脸,苍白可怜,给了顾闻希一个仓促的笑,又将脸别开。   顾闻希的眼里霎时涌上了层泪。   他跪下身,一只手撑在秦稚身旁的床沿,另只手捧起他的脸,温柔强迫地让他和自己对视。   “真真,你好漂亮。”   秦稚抬起眼睑,目光顺着长睫毛望向顾闻希,柔弱无助,不知道是不相信,还是在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顾闻希拿起毛毯,披上秦稚单薄雪白的身体,解开他头发上的毛巾,让湿漉漉的黑色长发尽数垂落,手伸进去,轻轻抓了几下。   手顺势托住秦稚的后脖颈,将他缓缓压进床榻,俯身,亲吻他的锁骨,胸膛,一寸寸细密地吻。   秦稚长发的水顺着床沿,滴落地面。   顾闻希的吻加重时,头发动了动,秦稚羞赧地偏过脸,顾闻希就吻得更深,牙齿在薄薄肌肤上留下痕迹,甚至盖过一旁的紫青瘀血。   然后,又上来吻他,边吻边和他说话。   “真真,那些伤疤都会消失。”   ……   “就算不会,它们也不会改变任何事。”   ……   “真真我爱你,在你认为自己漂亮的时候爱你,在你认为自己不漂亮的时候也爱你。我爱你,真真,请不要怀疑我。”   秦稚环着顾闻希的脖颈,靠在他的怀里,小声地哭了。   门外,一猫一狗在挠门。   顾闻希将秦稚的头发吹干,问他想不要去庭院晒太阳,秦稚摇摇头。   “露台可以吗?”   ……   “落地窗前好吗?”   秦稚靠坐在落地窗前的墙边,小猫趴在他的腿上,顾闻希在楼下。   顾闻希正在陪Vincent玩球,时不时扭头去楼上的秦稚。   像是初次亲密的恋人,在之后的对视都会有短暂的尴尬。秦稚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顾闻希就下楼了。   “汪!”   Vincent冲他喊了声。   顾闻希蹲在草坪上,眼睛盯着没看他的秦稚,抬手敷衍地摸了摸Vincent,说:“我知道,我也想上楼。”   顾闻希带着Vincent去洗澡。   一人一狗,将水管和大盆拖到了落地窗能看见的地方,妄图以此来吸引秦稚的注意力。   还是以失败告终。   秦稚躺了下去,像被缓缓抽走了身体的支持的骨骼,无声无息,也不愿被人发现。   顾闻希上楼的时候,秦稚已经回到了床上。   他冲了个澡,捡起地上秦稚落下的手机,朝卧房看了眼,翻看使用记录。   接了个电话,同学的。   顾闻希打完电话回来,在床边坐下,将秦稚从床上抱下来,没穿上衣,好清晰地感觉到秦稚刚哭过,有些发烫的皮肤。   “难过什么呢,”顾闻希抵着他红红的眼尾,“想回去上课吗?”   秦稚也不讲话,依旧只是被他抱着,空洞地望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顾闻希明白不是因为这个。   秦稚就连从前爱做的手工,在药物还未完全起效的现在,也不喜欢。但他回拨电话问了,并没聊到什么事。   过了许久,秦稚开口了。   “我是不是很糟糕,连考试都通过不了…”   顾闻希愣了瞬。   在刚得知成绩时,秦稚也短暂的伤心过,但很快就被哄好,此时却又一次踩中了情绪陷阱。   顾闻希将当时说过的话,又一次郑重地告诉秦稚。   然而,这只换来他的摇头。   秦稚睫毛无力地垂下,枕在臂弯里的头偏向一旁,眼泪滑落,砸在顾闻希的身体上,说:“好糟糕,别人都不,不会生病,就我生病。”   秦稚否定了自己的一切。   顾闻希的脸褪去了所有血色,瞳孔战栗,心痛得无法复制,抬手,将虚弱疲惫的秦稚抱进怀中。   “真真,你会觉得哥哥没用吗?”   说完,秦稚在他的怀里很轻地动了动。   顾闻希继续道:“哥哥没能照顾好你,没能让你在小时候就做手术;创业的时候,哥哥也好没用,没能,没能…忽视了你,让你生病,让你对我失望,让我们的爱情以那么狼狈的方式收场。”   一双手抵上顾闻希的胸膛。   秦稚轻轻地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那样清透的眼睛,泪眼涟涟,湿润的嘴唇微微颤抖,说:“不是的哥哥,不是的…”   顾闻希握住他的手,看着他,问:“真真觉得我糟糕吗?你对我失望吗?”   秦稚哭着摇头。   顾闻希抬手握住他的后脑勺,带着他靠向自己,说:“哥哥也是。”   “真真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小朋友。”   秦稚闭上眼,眼泪簌簌落下,贴着顾闻希的脸蹭过,埋进他的怀里,感受那颗因他而跳动的心脏。   夜风在窗外鼓动树影,下了些雨。   秦稚睡着了,这是抑郁症复发后第一次在夜里入睡。   顾闻希在书房和林医生通电话。   对方说可能也有药物起效的缘故,然后提到可以为秦稚找一些简单的「工作」。   “……简单且短程,能够很快就完成,一次获得愉悦和掌控感。”   忽然地,顾闻希再次被曾经击中。   在见到秦稚躺在床上的轮廓时,他就不止一次地想到从前,在他以为秦稚是在对他感到厌烦时,正在遭受怎么样的折磨。   而现在,他想到秦稚见到乐高房时的为难。   「太多了,我一次拼不完。」   顾闻希低了低头,又问:“可是他现在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林医生说,这个就该让他想办法了。   挂断电话,顾闻希陷入沉思,在回到床边看见秦稚甜美的脸时,想到什么。   ……   “婚礼?”   秦稚抱着腿,坐在床上,看向抱着一本厚厚活页夹的顾闻希,“我们的吗?”   这倒是把顾闻希也问住了。   他笑了声,来到秦稚身边,将他轻轻地搂紧怀里,说:“对,之前想过在海岛过冬天的时候办婚礼,现在计划有变,是不是该重新做计划呢。”   秦稚抿着嘴唇,点了下头,但看着顾闻希手里那么厚的活页夹,有些退缩。   “太复杂啦,我不行的。”   顾闻希将空白的活页夹打开,拿出一张纸,对他说:“我们今天就只把这张写好就可以。”   “只用写一张吗?”   顾闻希点头:“只用确定一件事就好。”   秦稚睁大了眼睛,有些疑惑地望着他,问:“是什么呢?”   顾闻希将他带去已经准备好的好房间。房间简单,墙上是他们的照片,只有几张桌子,高的低的都有,上边都准备着文具和绘画工具,秦稚想坐哪儿都行。   顾闻希拿起桌上的地球仪,答:“想在哪里举办我们的婚礼。”   秦稚看着他,一会儿后,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们在矮桌旁坐下,坐着各自的蒲团,却挨得近,顾闻希支起左腿,秦稚刚好可以向后靠着他。   秦稚想不到什么点子。   顾闻希提问,介绍,秦稚只需要说喜欢或不喜欢就好,有时只是一个眼神,顾闻希也能明白。   渐渐地,房间里的东西多了起来。   角落支起了一顶小帐篷,除了秦稚,主要是小猫在里边玩得多一点;顾闻希还推来了块磁吸白板,会将提议写上去;靠墙摆了置物柜,放各种不同的画笔,都是秦稚在顾闻希的陪伴下,克服选择困难症,花了好几天挑的。   于是,某个清晨,秦稚没有在顾闻希怀里,恢复了小小的活力。   秦稚坐在床旁的地毯上,面前是他们的婚礼活页夹,正拿着胶棒涂满爱心亮片,细致地将它贴上封面。   就在这时,秦稚抬头,与半撑在床头的顾闻希对上视线。   “闻希,你醒啦。”   秦稚拿着活页夹,慢慢来到床边,双手举起,问他:“好看吗?我做的哦。”   或许是药效,或许是从他们相爱就开始期待的婚礼,秦稚在柚子花开的时候,抑郁状态逐渐好转。   认知功能有下降,思维也会迟钝,注意力难集中,吃得依旧不多,但哭得很少,偶尔提前醒来也会愿意叫醒顾闻希陪他。   顾闻希觉得现在就很好。   他将一枚小花亮片轻轻贴上秦稚的脸颊,秦稚抬头,圆圆的眼睛望着他,不明所以,但对他笑了笑,继续低头画画。   顾闻希伸出手,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   “真真,谢谢你,我爱你。”   -   婚礼被他们定在童年长大的小院子里。   很小,但他们没有亲人,朋友也不算多,小小的只有他们就很好。   院子中间的那棵槐树早已被移走,空荡荡的,秦稚和朋友一块儿设计了漂亮的大树,顾闻希说用金用银用钻石都可以。   在他们回到已经被清扫干净的小院时,秦稚第一次主动吻了顾闻希。   身旁是那个做工粗糙又废弃多年的木头婴儿床,是他们的第一张床,只凭口欲期的本能啃咬彼此的脸蛋和脚趾头。   秦稚在翻书桌里的东西,顾闻希在门边接电话。   年初在忙着党内提名,上面让他先搁置和崔泽的事,忙妥后,告诉他已经将李尧抓进警察厅了。   李尧是李胜的弟弟,肇事司机,崔泽现在在国外,但回国后是一定会保李尧,让他如果想公事公办,就让警察厅那边快些把罪名敲定。   顾闻希知道,崔泽根基深厚,跟现在上边的人走得也近,得速战速决。可是——   他回头看了眼秦稚。   想要定罪就需要秦稚出庭做证,作为受害者会被对方律师刁难,一遍遍重复的看案发现场照片,重复案发经过。秦稚的失忆,也会被他们作为攻击的点,以此来帮李尧脱罪。   挂断电话后,顾闻希问了秦稚。   “车祸的肇事者?”   秦稚垂下眼,抿了抿嘴唇,显然不愿聊这件事,说:“我可以不想这件事吗?我不是很喜欢。”   顾闻希说好,抬手抱住了他,小声又说对不起,安慰着他没事。   在秦稚第一次做完心理咨询后,顾闻希也跟林医生聊了聊,得到的回复也是暂缓,尽量不要去刺激他的情绪。   “顾先生,我相信这样的事,你们有你们的处理方式。秦稚目前的状态暂时稳定,随时都会有所波动,并且顾先生更清楚,他现在大脑还有血块,记忆未恢复,这才是对他更重要的事情。”   顾闻希怔住:“如果他的记忆恢复,会怎么样?”   林医生沉默半晌,如实摇头:“不知道。”   “或许在这一年来,他已经找到了疏导自己的方式,所以在那些遗忘的痛苦记忆袭来时,他能找到出路;但又或者…所以,尽量别去刺激他的情绪。我们希望,哪怕他恢复记忆,也是自然发生而不是依靠外力刺激,这对他实在是太危险了。”   顾闻希表示明白。   是以,在崔泽缴了高额保释金,将李尧带走时,顾闻希暂时,没有任何动作。   崔氏集团。   李尧低着头站在办公室中间,李胜点头哈腰,满脸赔笑地在给沙发上崔泽端茶倒水。   “老板,这次家弟的事有劳您费心了,这份恩情我李家绝不会忘!往后但凡您有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崔泽脸色阴沉,跷着腿,冷冷盯着李尧。   见状,李胜赶紧将人拉过来,踹膝盖窝、按着脑袋给崔泽磕头:“没点眼力见儿的!”   李尧咬着牙,愣是不磕,最后抬头看着崔泽,说:“我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只恨我没有撞死秦稚那个…”   崔泽一脚将他踹飞。   接着,崔泽一脚接一脚地踩在他那张嘴上。   很快,李尧满脸血。   李胜僵在原地,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抱住崔泽的腿,大声求饶:“老板老板!我弟弟还不懂事,饶了我弟弟吧,我让他重说,我让他重说!”   崔泽嫌弃地在李尧的身上蹭着鞋底的血,踩着他的胸膛,说:“你他妈是什么东西?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他的名字,弄死你前,先撕烂你的嘴。”   李胜愣了愣。   他其实对崔泽和秦稚的关系所有猜测,但他不确定,更不知道李尧为什么要开车撞秦稚!这事还是在李尧被抓后,他才知道的。   当时来抓人,李胜就搬出了崔泽的名字,但这次签抓捕令的人,谁来也不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尧被抓走。   现在就更不懂了。   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他赶紧把李尧扶了起来,怕他说错话,护在身后,继续向崔泽求情。   可显然,哪怕李尧满脸是血,也没想要住口。   他猩红的双眼盯着崔泽,问:“怎么?这么生气是因为知道秦稚在和顾闻希筹备婚礼吗?”   崔泽一寸寸抬头,额上青筋暴起,五官狰狞,眼神阴鸷。   李胜太了解崔泽了,急得满头是汗:“你别说了你!”   李尧吐出一口血,说:“那怎么办?人家就是天生一对,秦稚就是看不上你。你不是恨透他了吗?我帮你杀了他,是替你解决大麻烦,你怎么还…”   “弟弟!”   崔泽一个箭步冲过来,死死掐住李尧的脖颈,将他猛地按上墙。   李尧满脸涨红,此时双手仍有力气抱着崔泽的手,说:“这都是你教我的,你教我的…”   李胜在旁边跪地磕头,一个磕得比一个响,终于,李尧被丢了下来。   崔泽冷声道:“再敢出现在我面前,再敢去找他,就自己在家备好棺材。”   事已至此,李胜什么都来不及说,拖着李尧就往外走,但李尧却仿佛铁了心,不依不饶。   “你装什么装!你如果真的喜欢他,怎,怎么会救我出来?你不应该为他主持公道吗?!你真的喜欢秦稚,不该把我交给警察吗?你就是害怕,害怕警察最后查到你做的那些事!虚伪!!!”   李胜吓得丢了魂,悄悄去看崔泽的表情,却意外地,平静得出奇。   “我的爱虚伪?好啊,”崔泽忽然笑了,“我倒要看看,他们的爱有多真。” 第46章 [真真日记]:[对不起,我爱你闻希。]   顾闻希和秦稚的婚礼在四月末。   崔泽没有收到邀请,但他不计前嫌,准备了新婚礼物,亲自开车前往祝贺。   李尧悄悄跟在他身后。   四月天气不错。   崔泽没想到他们还能复婚,或者说,意外秦稚在抑郁症复发后,竟然还能生出精力和兴趣来筹备婚礼。   他知道秦稚的病情有多严重,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可怜的秦稚,在发现自己最开始接近他,不断刺激他提离婚,是为了让顾闻希从雷斯特的案子里分心后,那么可怜地拿着刀,冲到自己面前。   一月,暴雨如注,秦稚双手握刀,抵着落地窗,瑟瑟发抖。   崔泽只是靠近一步,秦稚的身体就瑟缩一分,可怜,可怜…这让他想起被花豹玩弄的羚羊幼崽。   幼崽刚落地,还没学会走路,稚弱的身体带着丝丝血腥,吸引着花豹。   花豹却没有吃掉它,只是不停用爪子拨弄着它,迫使小羚羊发出哀号,吸引着不远处想要解救它的成年羚羊,花豹就这么一遍遍抓住,又一遍遍松开,想要引诱真正的猎物上钩。   在动物世界里,成年羚羊最后放弃了小羚羊。难得,这次的人类却不敌动物聪明——   顾闻希没有放弃秦稚。   崔泽派了不少人去传闲话,也设计过让顾闻希亲眼见到钟宜和秦稚在一起,但顾闻希就是不肯离婚。像个疯子拉着秦稚求神拜佛,一开始还要求秦稚和钟宜分手,后来也不提了,装聋作哑,仿佛一切没有发生。   所以,他只能转向秦稚。   崔泽朝着秦稚步步紧逼:“如果顾闻希知道,你故意提离婚,就是为了让他退出合作,他会原谅你吗?”   秦稚睁着那双受惊的眸子,咬着毫无血色嘴唇,不停摇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但你还是让他丢掉了那个合约,他不会再爱你的。”   “你胡说,都是因为你,是你骗我的…”   崔泽吸了口气,故作夸张的瞪大了眼,说:“我可没有骗你,现在的你跟顾闻希在一起,就是会不停地拖累他,如果没有你,顾闻希活得可轻松多了。”   秦稚握着刀的手,麻木僵硬,努力摇头:“闻希,闻希不会这么想…”   “或许吧,他是你的哥哥对吗?就算他已经不爱你了,厌烦你了,但作为家人,包容你也是应该的。”   秦稚后背抵着落地窗,忽然脱力,手中的刀渐渐放下。   崔泽笑着靠近,突然,秦稚举起刀,直直地向他刺来。   精神药物不会增强他的力气和敏捷,反而更加迟钝,崔泽轻松握住他手,将他按在窗上。   这么近的距离,受到伤害的其实是崔泽。   他甚至能看见秦稚淡色眼眸的浅浅花纹,睫毛根部的些许泪渍,柔弱无助,伤心和愤怒只会令他这张脸更加美丽。   不属于自己这件事情,让人心痛;想到他的痛苦都来自于自己,会让人心底腾升起无限的欲望。   强烈的欲望,想要掌控他又安抚他,让他的一切情绪只为了自己。   “怎么,还想做个杀人犯吗?你再杀了人,你觉得他会原谅你吗?顾闻希已经不爱你了,现在对你的感情不过是哥哥包容自己的弟弟,你要是成了杀人犯,顾闻希只会恨你。”   秦稚长睫毛猛地上扬,微张着嘴,不安地喘息间,眼泪和手中的刀一起落下。   崔泽唇角挂着抹笑,轻声地说:“这就对了,秦稚,我可怜的秦稚…来,看着我。”   “你知道你生病了,对吗?这是很严重的精神病,就像你今天拿着刀找到我一样,有一天你也会这么对顾闻希,你想这样吗?”   秦稚勉强地摇头,眼泪沿着他下垂的嘴角滑落,低声啜泣,泪水落在胸前的长发,哭得令人心疼。   崔泽松开他,手又忍不住去摸他的头发,说:“顾闻希不会接受现在的你,他虽然不说,但你知道对吗?他嫌弃你胸口的伤疤,不肯碰你;他宁愿在公司过夜,也不回家…真真,他已经不爱你了,他不爱现在的你,只有我,只有我爱你,接受你,包容你。接受我,我可以成为你新的依靠,成为你……”   秦稚给了他一记耳光,逃走了。   *   此时,崔泽沉着脸将方向盘打了个弯。   失忆了就可以对从前做过的事不负责?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失忆了,就想起来。   这时,一辆车从侧后方加速,不管不顾地别停了他。   隔着挡风玻璃,崔泽和钟宜打了个照面。   崔泽降下车窗:“怎么了,他们婚礼请你了?”   “没有,”钟宜说,“同样,你也不该去。”   崔泽点了点烟,笑道:“你没有觉得不公平吗?”   “我觉得对你很公平,顾闻希已经为了秦稚做出让步,你如果今天要闯进去,他会放过你吗?”   “让步?”崔泽睨了他一眼,“让步就是这半年来,搞垮了我在北方和美国的所有合同?”   钟宜:“这不是你们商人的手段吗?那你一开始针对顾闻希,他又做错了什么?还有,秦稚做错了什么。”   崔泽点了点烟灰,沉默望向在刺桐树后的江岸。   -   秦稚坐在镜子前梳头发。   他打算把头发扎一些起来,这样似乎会更有精神些。低头咬着发绳,秦稚正准备捆上,一旁的窗户被人敲了敲,是顾闻希。   秦稚笑着走过去,推开窗户。   老屋的房子就一层,窗台对顾闻希而言有些矮,他弯着腰,撑在窗台,手里拿着一束五颜六色的野花。   像小时候那样,送给秦稚。   秦稚接过花,闻了闻,说:“不是讲婚礼前不能见面吗?”   顾闻希擦了擦他蹭上花粉的鼻尖,捧过脸,身体探进窗户里,亲他,说想他。   秦稚又笑了一下,轻轻地说:“我也是。”   闻言,顾闻希翻窗进来了。   一进屋子里,顾闻希就将他紧紧抱进怀中,吻了上来,野花花束在他们衬衫胸口揉擦出鲜嫩的汁液。   “真真,你穿西装真好看。”   顾闻希从来不知道西装可以被人穿得精致又艳丽,蜂腰长腿,那么纤瘦的身体却在被挺括的布料包裹后,显出奇异的柔韧。像精美的圣诞礼物。   诱使人迫不及待地拆开。   他被顾闻希抱在腿上,温柔地亲着。秦稚被解了几枚纽扣,领口松垮,下身却又和顾闻希贴得极紧,热得厉害。   秦稚身体软绵绵的,顾闻希托着他才勉强坐稳,回应着他的亲吻。   明明马上就是属于他们的婚礼了,现在却躲在房间里,害怕被朋友发现,亲得缠绵又热烈。   顾闻希离开前,给他扎好了衣服,万般依恋地搂着他又亲了会儿,才又从窗户翻走。   秦稚的拿起掉在床上的头绳,回到镜子前……放下手机……再次扎起头发。   忽然,他好像被感觉袭击了。   秦稚动不了,一股厚重又沉闷的潮水从他的大脑,或是他的脚底一路蔓延,无法形容。   镜子里,他的脸色好白,胸口前的衬衫布料一突一突,心跳的形状。   梳妆台的椅子没有椅背,秦稚预感自己会摔倒,本能的自救,他笨拙地趴了下来,将脸和耳朵贴上桌子,听着自己耳边的心跳,一点点,一点点,缓慢地滑下地面。   他像用双手撑着桌,抬不起来,能做到的,只有将膝盖结结实实地落在地上,支撑着他,跪下,倒下,躺下。   房间被清扫过多次,但从老旧木窗里透进的阳光,依旧毫不留情地照亮了所有尘埃。   秦稚躺在地上。   虚无的尘埃,漂浮,游荡,顺着秦稚睁大的眼睛,进入他的躯体。   秦稚记得,记得医生教他的话,感知身体,尝试用大脑和它对抗,谈判。   那时的秦稚不明白要对抗什么,他现在也不懂,只知道他失败了。大脑混沌,他开始无法自主呼吸,一阵巨大心痛喷涌而出,就像他一直没能止住的眼泪,占据了他的脸,他的躯干,他的四肢,他的一切。   秦稚想要放弃了。   他没办法和他的身体对抗,他太弱小了,他做不到,做不到的。   层层涌现的泪雾之中,那束花,静静地躺在窗台,像雨中的彩灯,光晕朦胧,落进秦稚的眼睛里。   总是离幸福差一点。   秦稚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那通电话,从崔泽手下逃走后的那个下午,他去璞淳找顾闻希了。   他想要告诉顾闻希,对不起,我不知道崔泽是坏人,对不起,让你丢掉了那么重要和合作,请你不要怪我。   闻希,离婚的事情也不是我想的,我不要离婚了。   顾闻希没有见他。   顾闻希以为他是来找他谈离婚的,没有见他。   秦稚回到家,看见了那把一模一样的刀。或许他该杀的人不是崔泽,而是自己,错的人是自己,只有自己死了,一切才会结束。   然后,顾闻希回来了。   他又一次地伤害了顾闻希,在他的掌心留下了深深的疤痕,至今未消。   闻希为什么不怪自己呢?   他是爱自己的吗?就算自己一直伤害他,他也爱自己吗?   「真真,我爱你,最爱你,只爱你。」   秦稚短暂地睁开眼睛。   紧张,心颤,头晕,秦稚在溺水前,用尽所有力气和认知,推到了椅子。   院子里,顾闻希听见了声音。   秦稚仰躺在地上,脸侧向一旁,睁着眼睛流泪,泪水随着那头凌乱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嘴唇微张,毫无血色,可怜地喘息。   顾闻希的心,浑身的血液在此刻凝固。   他关上门,拉紧窗帘,拿上医疗箱,在模糊的昏暗中,来到秦稚身边。   顾闻希跪下,缓慢靠近,双臂撑在他纤弱的身体旁,微微贴着沾满灰尘和眼泪的婚礼雪白衬衫,温柔平静地同他说话。   “宝宝现在生病了,我知道宝宝现在很难受,没办法呼吸对吗?我们先吸一点氧,会舒服一点。”   顾闻希轻柔地擦去他的眼泪,脱下西装外套垫在他的脑下,戴好鼻氧管:“可以哭,没关系,动不了也没关系,我们就不动。很快就会过去,很快,真真我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秦稚闭上眼睛。   被汹涌潮水玩弄拍打的小船,闯入了庞大坚实的水坝,闸门缓缓升起,将他圈进安稳沉默的怀抱。   总是这样,上天入地,为他移山倒海。   再恢复意识时,床帘缝隙里透进的光已经看不大清了,傍晚时分,只有顾闻希依旧目光如炬地垂眸看着他。   秦稚:“闻希,婚礼没有了吗?”   顾闻希似乎是没有料到他愿意开口。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秦稚偶尔也会睁开眼睛,但很快闭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梦里醒来。   顾闻希的自责,像剥皮刀,生生刮着他的心。   这样的症状,他只是见过一次就心疼得快要无法呼吸,而秦稚在过去四年里,经历过无数次。   他想要用尽他的一切去弥补。   “怎么会没有呢,推迟而已。”   顾闻希搭在秦稚脸上的手,向后将他的长发撩到头顶,一下下,“等真真病好了,胸骨不疼了,想去哪儿办婚礼都可以。”   秦稚垂着眼,手指不知觉地摩挲着衣角,问:“要是我的病好不了呢?”   他不等顾闻希回答,又问:“闻希,我是不是还生了其他的病,动不了的病,我为什么会动不了呢?”   过了会儿,他感觉到顾闻希将他的脑袋从大腿上,挪至一旁垫好的抱枕。   窸窸窣窣,顾闻希跟着在他身旁躺了下来,看着他,握住他的手,像两枚可以嵌入彼此身体的拼图,躺在地上,安静地望着彼此。   “嗯,真真生病了,但就像今天一样,我会一直陪在真真身边。”   秦稚微微动了动指尖。   顾闻希张开手指,将秦稚的手指慢慢扣进掌心,干燥温暖的手掌,流淌出的是如丝如缕的暖意和爱,深深包裹住秦稚。   顾闻希靠过来,右手将他搂进怀中,低头亲吻他的发顶。   “真真,谢谢你在你需要的时候呼唤我,谢谢你这么厉害地醒来,谢谢你让我来爱你。”   顾闻希轻拍着他的后背,“真真,我们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还有很多话没有说,所以再给自己、给我们更多的时间。”   “最有力气的小羊,偶尔没有力气也没关系,你还有我,还有我。”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乡下的夜晚总是有很轻的虫鸣,月光更亮,可这一切又会因为秦稚黯然失色。   秦稚坐在他的怀里,黑发拢在左肩,背对着月亮,脸孔在珍珠般的光里,眼神柔软得像被熨烫妥帖的绸缎,望着他,然后将顾闻希的心融化。   木床老旧,秦稚的身体却是新的。   失去的记忆让他懵懂,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又告诉他,就算今天的婚礼成功举行,他也不会是顾闻希羞涩的新妇。   有过好多次这样的事,他身体诚实,迟钝的大脑也被持续的欢愉不停地冲击,亮起火花,烧过一片。   他环着顾闻希的脖颈,指甲从结实的后背刮过,深深拥抱。   “闻希。”他喘息着喊他。   顾闻希微微侧头,呼吸粗重,吻他的鼻尖:“真真。”   ……   秦稚和顾闻希离开院子是三天后。   今天约了心理医生,秦稚第一次出现如此强烈的躯体化症状,顾闻希在和林医生沟通后,要调整方向。   “普遍而言,以秦稚目前的情况,在无外力刺激下,出现这样的状态是极小数的。”   顾闻希点头,对着电话说:“我问过真真,他说不记得了。”   “秦稚在过去的病情中,应激失忆的症状都比较显著,那就别继续问他。等他来了诊所,我会和他聊。”   挂断电话,顾闻希看着手中的手机,忽然想到什么。   回到房间,秦稚正在选该别哪枚发卡好。顾闻希走来,别上了那枚像小蜻蜓的布艺小蝴蝶结,吻了他的脸。   秦稚却轻轻拉住了他,两人在镜子前又亲了会儿。   顾闻希抱着他,拿着秦稚的手机,正在翻找通讯记录,果然翻到了一通电话。   秦稚正梳着头发,透过镜子,看见了顾闻希望向他的目光,问:“怎么了?”   顾闻希问他电话的事,秦稚摇头,不记得了。   顾闻希嗯了声,就让他别担心,去挑今天要背出门的包包,尽量也适合他拎。   秦稚笑了,起身去选包。   顾闻希去到屋檐下,回拨,对方没接。他换了自己的手机,刚输入前几位数字,就跳出了一个名字。   [崔泽]   顾闻希想杀了他。   秦稚已经拎好包包出来了,顾闻希匆匆跟傅礼说了两句话,挂断电话。   来到诊所,顾闻希把秦稚送到沙发坐好,蹲下说:“真真…”   秦稚:“我知道,你和傅礼要去办点事,一会儿清斐在外边等我,然后等你们来接我们,我们一起去吃午餐。”   顾闻希笑了笑,说对。   走出诊所,顾闻希的脸沉了下来,开车,准备去撞死崔泽。   停车场里,李尧看着顾闻希驱车离开,刚下车,却发现又来了辆劳斯莱斯。   李尧看了眼是京港的车牌,退回车里。   天开始下雨。   他在三天前就跟着崔泽出来了,还以为崔泽真能处理掉秦稚,结果在被人拦下后就走了。   李尧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当初他就应该再撞秦稚一次,反正秦稚也是想死的,站在马路中间,动也不动,也是成全他了。   他是崔泽的黑手套,做事多年,崇拜仰慕崔泽的手段,认为自己能看见他的坚硬外壳下的孤独灵魂。   然后秦稚出现了。   李尧也明白原因,在第一次见到秦稚就明白,美丽善良,会让任何一个见到他的人都轻易地生出好感。   可是秦稚从来都不懂崔泽。   李尧不怪秦稚,这很正常,自己才是唯一一个懂他、支持他的人,但崔泽沦陷了。   他衷心祝福,像崔泽那样寂寞强大的人,能找寻到自己的幸福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可他没想到崔泽居然那么懦弱。   懦弱地不承认自己爱上了秦稚,情感与利益,再三纠结,哪个都不果断,根本不是从前崔泽。   所以他决定,让秦稚消失。   临近正午,秦稚和友人从诊所里出来了,想去买街对面的鸡蛋仔吃。   “真真,你别出去啦,下雨在吹风,我去买,你等我啊。”   秦稚点点头,拿出手机给顾闻希打电话。   “闻希,你在哪里?我已经出来啦。”   秦稚握着手机,朝着顾闻希在电话里说的红绿灯方向,踮脚看去,果真见到了他的车。   秦稚笑着抬起手,可突然,一辆车从停车场直直朝他而来。   停车场和诊所之间隔着长长的绿化带,还有花台,但那辆车似乎没有减速和拐弯的意思。   秦稚也是。   不知道为什么,秦稚直愣愣站在那里,明明看见了那辆车,却似乎以为是幻觉、回忆或梦境。   记忆重合。   李尧的车碾过绿化带,眼看就要撞破花台,撞向秦稚,千钧一发之际,顾闻希撞上李尧的车。   砰声巨响,顾闻希顾不得弹出的安全气囊,怒不可遏,将李尧的车一路狠狠撞向对面的大树。   刹车,后退,油门,反复几次,将车按死,下车朝着秦稚跑去。   只是诊所的屋檐下,并没有秦稚的身影。   远远地,顾闻希莫名放慢脚步。   这时,先一步赶到门边的乐清斐,鸡蛋仔脱手,砸进水坑,他立即蹲了下去,身影也消失在花台之后。   顾闻希抬步,呼吸屏住一瞬,加快脚步,耳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雨帘之中,秦稚晕倒在地。   -   秦稚做了一个梦,他在写日记。   ·结婚第一年·   [1月21日]   [我决定退学了,高三的课很难,我学不懂,所以就不想读书了。]   [好吧,果然人都会在自己的日记本里撒谎。我还是想读书的,可是,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闻希现在准备毕设又在创业很辛苦,经常不吃饭,晚上还要辅导我做功课。]   [我现在不是小朋友了,我今年就19岁了,我是闻希的妻子,我也要照顾好这个家庭。]   七月,宋雪的病又加重了,商量后,他们将宋雪暂时送进医院看护。   秦稚刚从医院回来,忽然发现,顾闻希的车停在楼下。   商宇架着顾闻希,正在找开门的钥匙,见到秦稚回来,松了口气,帮忙把顾闻希弄到床上去后,就走了。   顾闻希和商宇的公司刚起步,少不了交际应酬,顾闻希喝到胃出血,也刚从医院回来。   “你哪里能喝酒呀,你手臂和后背的伤口,一喝酒就会发炎的。”   秦稚流着眼泪,用湿毛巾一点点敷顾闻希红肿的伤口。   为了给他赚治疗费,在工地被钢筋刺破的;为他挡下那锅热油,硬生生烫出来的。   顾闻希心疼他哭,抬手擦掉他的眼泪,说下次不喝了。   “还有下次?”   “都不喝了,等我再厉害一点,以后都不喝。”   秦稚轻轻的将脸,贴上顾闻希因为发烧而滚烫的胸膛,说:“不要太辛苦,我舍不得,我没有想要很多钱,我只要你。”   顾闻希说他知道。   “可是怎么办,我想给真真很多钱。真真25岁就可以做心脏手术了,要给真真赚很多钱。”   顾闻希因为伤口感染,烧了几天。   秦稚在医院给他喂完饭后,就去了趟算命那儿,说要给顾闻希攒福报,做善事。   那是夏天,江城的夏天太热了。   秦稚早早就去了山上,给顾闻希供了灯,求了平安符。第二天,顾闻希的烧就退了下去。   秦稚上山还愿,磕头,遵循诺言从那天起茹素,不沾荤腥。   下山时,救下了被流浪狗包围的可怜婴儿。   “这也是福报,妈妈和闻希都会平安的。”秦稚对自己说。   ·结婚第二年·   [3月7日]   [今天又忽然流鼻血了,差点就被闻希发现了。]   [闻希最近好像很忙,新闻里说是美国那边有什么经济问题,我都不懂,但闻希说我做的苹果派很好吃,下次烤一点去公司吧。]   [4月22日]   [最后一次手术做完啦。]   [我觉得自己好厉害,做了三次手术,每次都有大锯子,在锯我的骨头。医生护士也好厉害,他们完成了这么难的手术!]   [最厉害的是我的闻希~]   [我用了好多好多钱,都是闻希赚的,我的闻希好厉害。那我一定要再健康一点,因为闻希唯一想要的就是健康的真真小羊。]   [好爱你,谢谢你闻希。]   [10月9日]   [妈妈去世了]   十一月,秦稚搬家了。   宋雪在上个月去世,这个月,顾闻希就带他进到一幢陌生的房子。   秦稚很孤单,他不喜欢这里。   偌大的别墅里,偶尔有园丁,有佣人,可是没有闻希,也没有妈妈。   他每天能做的事情,只有坐在楼梯上,等着闻希下班,可这是好难,闻希似乎有做不完的工作。   还是,闻希已经不爱他了。   自己也会在某一天,像那些房子家具和布娃娃一样,被闻希抛弃吗?   秦稚很害怕。   [12月23日]   [讨厌狗]   ·结婚第三年·   [6月12日]   [好久没有写日记,钟医生让我写]   [钟医生是我的心理医生]   [每天都要写]   [过去的也要补上,那就按月吧]   [一月]   [他回了三次家]   [二月]   [崔泽是我的新朋友,帮忙,福利院]   [三月]   [我染了金色头发,为什么他没有更爱我一点呢]   [四月]   [疤痕手术做了,他才愿意跟我上床]   [五月]   [他回了两次家]   九月,钟宜和秦稚一起去福利院的参观日帮忙。   还有几位之前从福利院领养孩子的家长,聊着天,秦稚是其中最安静的。   “哎哟,家里有个孩子就是不一样啊。有了孩子,我老公都愿意回家啦。”   “我也是,我老公之前还说不想要孩子,现在回家都要抱。”   那天,顾闻希出差回来了。   夜晚,秦稚什么都没穿,走到衣帽间的全身镜前。他一只手捂住自己胸前的疤痕,另只手缓缓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如果有小宝宝,闻希会在家更久一点吗?会更爱我一点吗?   回到床边,秦稚喊醒已经睡着的顾闻希,问他想要宝宝吗。   只有月光的房间里,顾闻希笑了两声,也不调时差了,将赤.裸的秦稚压至身下,床笫情话,说生一个吧。   很快,秦稚打消了这个可悲的念头。   这对闹闹好不公平,但,万一可以呢?   闻希可以爱我一点呢?   ·结婚第四年·   [2月18日]   [他大年初一回了一趟家]   [三月]   [他送了我乐高,说爱我,为什么我感觉不到]   [四月]   [崔泽说是我的问题,我会拖累他]   [五月]   [钟医生说我没有错,尝试和他沟通]   [6月28日]   [我准备下楼,跟闻希说离婚。]   [对不起,我爱你闻希。]   ……   秦稚有苏醒的迹象。   崔泽走进病房,摘下口罩,站在床边,看着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的秦稚。   “听说人在昏迷的时候,依旧能够听见。你呢,能听见我说话吗?”   秦稚:能。   “跟你说点新鲜的事,你不知道的事,李尧死了,被顾闻希撞死了。现在人还在法庭,不然我也来不了。”   秦稚:糟糕。   “别担心,正当防卫,况且有那么多律师在呢。再不济,傅礼也能派人把陪审团的人挨个威胁个遍。”   秦稚:应该的。   崔泽穿着白大褂,单手插兜,另只手轻轻拨动着床头的宫灯百合。然后,慢慢俯下身,看向戴着氧气面罩的秦稚。   “再说点你不知道的吧。”   “雷斯特,顾闻希又没签。那几天,我想想,你吵着闹着搬回公寓,顾闻希像条狗一样对你穷追不舍。哪里还顾得上工作呢。”   “至于我为什么要说‘又’,帮你补充一下前情提要,上次是三年前,你吵着闹着要离婚,顾闻希推了所有工作,发疯守着你的时候。”   崔泽发现秦稚的手指动了动。   他摸着秦稚的发丝,继续道:“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呢?对了——”   “顾闻希辞职了。”   秦稚仰躺在枕头上,本就苍白的脸色,在此时又褪了一层,薄薄眼睑下的眼珠转动,挣扎,睫毛像被捕捉后折磨的蝴蝶翅膀。   崔泽可怜他,伸手轻轻盖在他的眼睛上。   “嘘——”   “你难道没有怀疑过吗?在过去的这么久时间里,你见过顾闻希去公司吗?”   “不过,你要是担心你们没钱了,那倒不必,璞淳是他一手创办,51%的股份,董事长,只是找了个职业经理人,做CEO而已。”   崔泽感觉到掌心下的颤抖,越发剧烈,很快掌心湿润,笑了笑。   “是,我知道你关心的还是他的抱负和理想。没错,什么都没有了。”   “当初顾闻希可以为了你放弃一切,现在也是。真是真爱啊,顾闻希什么也不要,守在你的身边,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犯病,好像人生就是为你而活。”   床头的心脏监护仪发出声响。   崔泽:“安静下来,否则我现在就把把顾闻希卷走客户钱款的证据,交给检察官。”   “你失忆了不知道,那我现在告诉你。你当初做手术,都是顾闻希卷走客户的钱。不信,你大可以查一下,顾闻希在当时是不是被警察抓走了,还是我大发慈悲,给他交了保释金。”   心脏监护仪的声音还在继续,屋外传来了医护急促的脚步声。   崔泽放下秦稚的头发,起身,戴上口罩。   “你不是好奇当初你为什么会离婚吗?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对吧,现在你也会再一次离开顾闻希的,对吧?”   说完,崔泽退到病房门口,在医护鱼贯而入时,混在里边,趁乱离开。   -   楼下,顾闻希抵达车库。   乐清斐在后边那辆车,他被秦稚的忽然晕倒吓坏了,担心得不得了。了解事情原委,简直要恨死崔泽了,就差扎他的小人了!   所以,在崔泽穿着大白褂,戴着口罩,匆忙上车时,乐清斐立即就将他认了出来。   他正准备说话,但接到电话说秦稚有情况。   一时顾不上,立即上楼。   顾闻希先一步赶到,看着被医护人员围得水泄不通的病房,霎时间,心重重沉了下去。   真真,真真…   他拨开人群,见到了秦稚。   秦稚醒了。   秦稚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色病房,靠坐在床头,黑发柔软的披在肩头,双眼空洞,朝着顾闻希投来苍白平静的一眼。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哥哥教过你,接吻要闭眼睛。”   “真真?”   病房内霎时安静下来,顾闻希穿过人群,缓缓走向病床,伸手捧住秦稚的脸。   秦稚冷白近乎透明的肌肤,在他滚烫的掌心下,快要融化,睫毛颤了颤,单薄的身体也跟着微微瑟缩。   下一秒,顾闻希将他拥入怀抱。   “真真,”顾闻希紧闭双眼,“还好你没事,真真,有没有哪儿疼?”   顾闻希松开他,双手捧住秦稚的脸,轻声询问。   好小的脸,如同人偶般白皙又小巧,秦稚睁着大大的漂亮眼睛,闪烁着好奇,像从未被人饲养过的兔子,有些紧张地翕动着鼻翼,呆呆地看着顾闻希。   顾闻希怔住。   “真真?”   秦稚还是紧抿着那对薄薄的嘴唇,哼唧一声,从顾闻希很用力的双手间把脸拔出来,慢慢钻进被子里,躲回兔子洞。   顾闻希又急又慌,就想要把兔子抓出来,看看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这时,一旁负责秦稚的脑科医生和林医生,将他喊了出去。   等到病房里的人都走了。   秦稚双手捏着被子边缘,小心翼翼,露出一双眼睛,新奇地望向四周。   “病人脑部瘀血基本消散了,但似乎出现了短期内的认知失调。”   林医生点点头:“现在的状态有些不一样,我们需要再密切观察,与他多交流互动。”   顾闻希按了按额角,又问起他的心脏和其他身体方面,得到一刻钟前出现了心律失常,现在已经稳定,才放下心。   三人聊着,林医生的视线忽然望向顾闻希身后,笑了笑。   顾闻希疑惑,扭头,见到门缝里的秦稚的小脸。   秦稚在偷看他。   像某种毛绒绒,谨小慎微的动物,见到自己被发现,短促地吸了口气,转身逃走了。   顾闻希进到病房,果不其然,秦稚又把自己藏进了被窝里,鼓鼓一团,像刚烤好的面包放在床上。   仍觉得不安全,秦稚开始将被子的边边角角都裹进去,一处不落,脚趾头夹着被子往里缩,最后成为坚不可摧的堡垒。   顾闻站在床边,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   小时候,秦稚怕鬼从床底下出来抓他。在顾闻希不在的时候,就会把自己裹成面包胚。   “真真?这里是医院,很安全的。”   没有动静。   顾闻希蹲下,思索片刻道:“真真,是哥哥。”   过了会儿,面包胚里的馅动了。   手指头伸了出来,抓起一角,又像刚刚在门边那样,偷偷地盯着他看。   秦稚慢慢地、一点点地拿开被子,坐起身,双手撑在床铺上,朝着床边的顾闻希靠近。   百叶窗没关,窗外的天还是亮着的,借着日光,秦稚认真观察着顾闻希。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钟宜扶着把手,站在门边,身形在光下有些晃动,喘着气。   顾闻希来不及疑惑,秦稚跳下床,朝着钟宜跑去,躲在了他身后。像见到了救星。   “真真!”   顾闻希猛地站起身,沉默深邃的眉眼顿时紧绷起来,视线下移,停在秦稚抓衬衫的手指。   然后,他抬眼死死盯着钟宜。   钟宜立即抬起了手,示意顾闻希少安毋躁,随即,轻声地问身后躲藏的人。   “真真,你又看见幻觉了是吗?”   秦稚从钟宜的手臂旁,慢慢挪出小半张脸,无辜的眼睛看着顾闻希,点头。   顾闻希眼底的沉默,瞬间碎裂开来。   “好,我知道了。真真,你想和我聊聊吗?”   秦稚还在盯着顾闻希看,摇摇头。   钟宜看了顾闻希一眼,扭头对秦稚继续道:“嗯,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说话,但我们说过,就算不能讲话,也要用手语或是画画的方式沟通。这样你才能好起来,闻希才会来接你回家,记得吗?”   秦稚垂了垂眼,用力地点头。   顾闻希也在看秦稚,漆黑眸子的裂痕还在继续,无法克制的怜惜,一点点渗出来。   秦稚从他身旁走过。   然后,秦稚对钟宜比了手语。   钟宜轻笑一声:“嗯,我知道了,你刚刚看见闻希在难过。放心,那只是幻觉记得吗?闻希很好,他不会难过的,你别担心。”   秦稚点头,坐到沙发上,念念不舍地看了顾闻希一眼,又坚定地转过脸,像最认真上课的小朋友。   钟宜对着顾闻希微微颔首,示意他暂时回避。   顾闻希看着秦稚,秦稚跪在沙发,熟练自然,从钟宜的公文包里翻出画纸和马克笔,坐好,并拢双腿开始画画。   他离开病房,久久伫立原地。   这时,林医生来了,问钟宜是不是在里边。   顾闻希点头,问:“你叫他来的?”   林医生说是秦稚给钟宜发的信息,在顾闻希惊愕的目光中,说:“秦稚恢复记忆了。”   在秦稚的心脏监控仪发出警报后,医护赶来,刚处理好,秦稚就睁眼了。   找到手机,先按了一串数字,很快就删掉,发了信息,然后坐在那里。   眼泪如同洪水决堤。   晶莹剔透,快速地从脸颊滑落,一颗接一颗地砸在病服上。   在所有人都看愣神,还来得及安慰前,秦稚的眼泪忽然就止住了,仿佛真的有人对着他按下了快门。   秦稚一动不动,直到顾闻希出现,才抬起了美丽的眼睛。   秦稚恢复记忆了。   顾闻希抬手,靠在唇边,随即重重抹了把脸,半晌才道:“可是,怎么会。”   林医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秦稚目前的状态很…奇妙,说这恐怕只有钟宜才知道。   一小时后,钟宜从病房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沓画纸。   顾闻希撞过他的肩,进到病房,秦稚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将秦稚抱上床,盖被子时,秦稚醒了。   他睁开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顾闻希,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又戳了下他脸,闭眼睡去。   “睡吧宝宝。”   顾闻希吻了他的额头。   会客厅里,钟宜将秦稚的画依次摆放上茶几。   顾闻希坐下,看着颜色各异,色彩繁复的涂鸦画作,拿起一张。   “这是第一张,那个深蓝色的色块是你,秦稚在说,你带他出了门,然后让他站在原地等你。”   “当然,那是他看见的幻觉,出车祸那晚的幻觉。”   顾闻希皱眉,拿起第二张,钟宜继续讲解。   “黄色的色块是他,红色的色块是汽车。秦稚在告状,说有车撞他,让你去把人抓起来。”   顾闻希笑了。   他又继续拿起画纸,都是秦稚在昏迷时,离婚前的事,离婚后的事,还有一些幻想,比如和他一起变成了小羊在晒太阳吃草,天黑了也不回家。   顾闻希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没有最近发生的事?”   钟宜浅浅吸了口气,说:“因为他的记忆只停留在车祸。”   顾闻希愣住:“你说什么?”   “秦稚以为这次住院,是因为自己被车撞了,以为现在的时间是去年的六月。”   顾闻希试图理解这句话。   “你的意思是,这近一年来发生的所有事,他都忘了?就像那场车祸,带走了他过去七年的记忆?”   钟宜点头,又摇头:“是,又不是。”   “这次是他的心理防御机制,解离性遗忘,时间不会很久,过两天就会想起来。就像他从前那样。”   顾闻希低下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去。   他不介意重复模拟他们过去那一年,他可以做得更好,但是他不愿意让秦稚醒来,脑中只有他们婚礼后的痛苦记忆。   “能记起来就好,那就好。”   钟宜欲言欲止:“不过,在秦稚昏迷前,他的情绪还好吗?”   顾闻希说是。   他问过林医生,秦稚那天会诊的状态很不错,对于自己病情也接受很快;结束后,还说想吃鸡蛋仔。   秦稚只有在开心的时候,才会主动吃东西。   “那我们需要找到,是什么触发了他的防御机制。”   顾闻希了然,说会安排人查。   钟宜去和林医生商量两边会诊的时间,在秦稚的记忆完整恢复前,他需要参与诊疗。   顾闻希悄声来到秦稚身旁。   百叶窗合上,光线昏暗,秦稚的脸依旧白净透亮,像躺在绒盒里的暖玉。   顾闻希静静注视着他的睡颜。   钟宜告诉他,这样的退行在此之前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京港见过他后,秦稚很伤心,伤心他不愿见他,就把自己「保护」了起来。   第二次,是他去公寓找秦稚,让他别出国,保证再也不会打扰他后。他遵守了承诺,半年来再也没找过秦稚。   于是,就像秦稚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那样。   秦稚的大脑也封闭了起来,退回到了最原始安全的状态,四岁,或许是五岁的秦稚。   “分离转换障碍,退行,具体表现为幻视听和转换性丧失,失声缄默。”   顾闻希沉默后告诉他,最后一点可能有误,因为四岁的秦稚,就是不说话的。   秦稚在父母去世后,成了「小哑巴」,宋雪和顾槐带他看遍了江城各大医院,毫无起色。   顾闻希担心他在幼儿园被欺负,就每天和秦稚在一起,跟小班的弟弟妹妹一起上课。   后来过了半年,幼儿园做手工贺卡送给爸爸妈妈,秦稚做了一张送给他,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哥哥,我爱你。”   想到这里,顾闻希忽然觉得这是好简单的事情。   他轻轻捧着秦稚的脸,说:“照顾真真是顾闻希最擅长的事。”   大概是他说话的声音太大了,或者是亲秦稚时太用力,把人弄醒了。   秦稚眨眨睫毛,露出那双睡意朦胧的眼睛,看着他,迷茫后,又是一阵的好奇。他又想起叮嘱,不可以和「闻希」说话。   秦稚紧紧闭上眼。   伴随着熟悉的气息,温软的触感贴上了他的嘴唇。   秦稚睁开眼,看着顾闻希近在咫尺的眉眼,不知道,不知道该做什么,「闻希」从来都不会亲他的。   吻停下。   “真真,”顾闻希对他说,“哥哥教过你,接吻要闭眼睛。”   秦稚不记得哥哥有教过这个,但这是哥哥,闻希哥哥。   他点了下头,闭上眼睛。   -   做完全身检查,顾闻希将刚哭过的秦稚放进玩具堆里。   秦稚双腿夹在他腰上,嗯嗯嗯地摇头,不肯下来。   顾闻希只好抱着他,一起坐了下来,把玩具拿到他面前,秦稚也不要,很快地扭头,将脸埋进顾闻希的胸膛。   秦稚在生气,刚刚哥哥把他交给了陌生人。   “闹什么脾气呢。”   顾闻希低头,咬他脸颊上的肉,太瘦了,只能咬起来一点。   秦稚等他咬完,自己也去咬,咬顾闻希的喉结。然后被顾闻希抱着按进了垫子上,躺在大熊玩偶上,被亲了一遍又一遍。   秦稚想起哥哥教他的,双手抱住脖颈,让哥哥继续亲他。   但顾闻希却停了下来,手摸着他胸口上的伤疤,问他疼不疼。   秦稚点头。   顾闻希俯下身亲他的胸口,问:“真真记得为什么会有伤疤吗?”   秦稚摇头。   顾闻希一边舔舐,一边告诉他做过的手术。秦稚听得很认真,又故意挺了挺胸,用眼神问他。   “喜欢,真真的伤疤我也喜欢。”   秦稚开心了。   亲了会儿,秦稚感觉自己有点不舒服,拉着哥哥的手,去摸自己。   顾闻希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秦稚脸红了。   ……   二人回到沙发上,顾闻希将他抱在怀里,翻相册给他看。   “这是真真和哥哥结婚拍的照片。”   秦稚点头。   顾闻希问他:“那真真该叫哥哥什么?”   秦稚脸颊又有些红,盯着顾闻希,但又不讲话。   顾闻希又教了他一次:“「老公」,下次就不准叫哥哥,要叫「老公」记住了吗?”   秦稚点了下头,继续靠在顾闻希怀里,往下看照片。   想要让秦稚结束自我防御,就必须让他感到安全。顾闻希要用很多时间,很多目光,很多爱,砌成高墙城堡,保护真真公主不会被恶龙抓走。   ——秦稚自制的童话系列故事。   顾闻希从钟宜那儿取来的,认真学习,举一反三,给秦稚做了一套小时候爱玩的皮影戏。   关了灯,秦稚抱着腿,看顾闻希躲在布后操作皮影小人。   刚开始还挺好玩的,只是看太久秦稚就不乐意了,比起小人,他更想顾闻希。他爬过去找顾闻希,一米九三努力蜷在小矮桌后边的顾闻希,还没挺直腰就被秦稚扑倒。   两个人就在房间唯一光亮的地方接吻。   秦稚喜欢顾闻希。   喜欢和他抱在一块儿,亲在一块儿,还总是无师自通很多东西。只是不会讲话,也没有想说话的打算,就仗着顾闻希懂他。   一个眼神,耸起肩膀,动动脚趾头…顾闻希就知道他想要什么。   也像小时候那样,见不到顾闻希就会不开心,会发脾气,很用力地跺脚。脸上表情更用力,咬牙,抿嘴,皱起眉毛,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在生气,立即来哄他。   顾闻希没有哪次是没哄的,不知道他搬出这副架势来,是为了什么呢。   后来顾闻希知道了。   秦稚不想要从前那样抱在怀里哄,要再多亲一会儿,从亲额头,脸颊,嘴唇,胸口和……都有「生气」程度的高低。   顾闻希需要观察判断,生气专家现在想要他亲哪里。   亲到后边,拥有身体记忆的秦稚,已经开始脱掉裤子,坐到他怀里来,……,还着急,要顾闻希弄。   顾闻希给他办了出院,说回家弄。   -   回家前,顾闻希提前跟Vincent讲了,真真生病了,要温柔一点。   狗狗听话地蹲在一旁,没有太过热情;小猫顾不上这些,飞速跑来,躺在地板上翻肚皮撒娇。   秦稚被顾闻希侧抱在怀里,他指着地上的猫,显然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抿紧了嘴唇,将脸都重新藏回了顾闻希的颈窝里。   顾闻希也没让他一定要说话。   就算要说,第一句话也该是对他说的。   “这是小猫,名字就叫小猫,虽然和真真很像,但只能有一个真真,所以它就叫小猫。狗狗叫Vincent,也只能有一个顾闻希,但如果能保护真真,有另一个也不错。二楼是真真玩玩具,画画和做手工的地方,三楼是我们的卧室…”   顾闻希抱着秦稚往楼上走,一猫一狗跟在身后。   半夜,秦稚醒了。   他伸出手指,在顾闻希的胸肌上涂涂画画,把人吵醒。顾闻希问他在写什么。   [老公]   秦稚又写了一遍。   顾闻希觉得秦稚很乖,又做了两次,秦稚就累睡着了,没再醒。   顾闻希给他擦完身体,去到书房打电话。   “崔泽有下落了吗?”   回医院当晚,傅礼就告诉他崔泽来过医院的事,说乐清斐已经准备好了一面包车的人去揍他。   结果,崔泽在从医院出来后,立即去了机场。   人都是怕死的,色厉内荏的人更是。   这几天,顾闻希也没急着去找他,跟傅礼和裴行继续对崔氏出手,逼崔泽主动现身。   现在就有了消息。   出门前,顾闻希跟秦稚好好说了。   秦稚心情挺好的,正在给小狗做发型,过来抱他,用鼻尖在他脸颊蹭着,还是有点舍不得。   为了今天能出门,顾闻希跟秦稚「演练」过多次。   最开始离开十分钟,回来时带上好吃的和毫不吝啬的夸奖;然后逐步增加时间,直到现在,秦稚已经能够接受他离开两个小时。   只要回来时带上双份的礼物,大概能有三个小时的时间。   顾闻希抱着他,指着墙上的时钟说,短短的针指到那个数字就回来,还用秦稚的贴纸,在数字上做了标记。   秦稚同意了,在他的衬衫上也贴了枚贴纸,然后亲了他一口。   顾闻希把秦稚抱回地毯上,嘱咐Vincent,一会儿他要是睡着了,记得给他盖毯子。   Vincent汪了声。   顾闻希坐上车,隔着落地窗看见了趴在玻璃上跟他挥手的秦稚,也挥了挥手。   ——同一只手紧握成拳,用力挥向崔泽的脸。   “你对真真说了什么?”   秦稚在昏迷的三天里,体征平稳,却在见过崔泽后出现心率过速,醒来后又把自己变成需要被哥哥保护的小秦稚,只有可能是崔泽对他说了什么。   崔泽的高尔夫球被打飞,擦了嘴角的血,问顾闻希是不是有暴力倾向。   顾闻希看了眼,顺手就抄起根球棍。   崔泽后退了几步,将手中球棍横在胸前,继续挑衅道:“顾闻希,怎么做事还是一股子穷人做事的小气,我有个提议,为了利益最大化,不如……”   顾闻希一棍子下去,将崔泽手里的球棍击落,不出意外,右手腕骨也该骨折。   一旁被打趴下的保镖,终于爬了起来,气喘吁吁地挡在崔泽面前。   崔泽是真没想到顾闻希这么能打,如果不是为了问出消息,估计今天能把他打死在这儿。   可偏偏,是自己握着顾闻希想要的东西。   “顾闻希,你现在就收起你那些手段,否则你永远都别想知道,秦稚到底听到了什么。”   “人怕痛,”顾闻希说,“也怕死。”   崔泽:“的确如此,但有些事大概比疼痛和死更可怕,比如,他现在是不是躲着你?你和秦稚…”   突然,崔泽看见顾闻希衬衫肩膀处的贴纸。   如果不是秦稚在跟他分手前,生了个孩子,只可能是秦稚贴在他身上的。   前一秒,还在笑的崔泽变了脸色,冷声道:“你们怎么还会在一起?”   顾闻希抬起眼:“这就是你跟他说的话。”   “无可奉告。”   “嗯,那你也没活着的必要。”   顾闻希的手机响了,是秦稚。   秦稚不会说话,但哭的时候有声音。   “真真,时间还没有到呢,你再看看,对不对?”   秦稚还是在哭。   顾闻希看了眼不远处赶来的警察,只好暂时先把崔泽踹到人工湖里去,对着电话那头道:“不哭了宝宝,我现在就回来了。”   从水面钻出来的崔泽,满脸淤青,眉骨和鼻子都在流血,虚张声势的草包。   顾闻希本就不准备真做些什么,他去寺庙给真真供灯,住持特意提过要积福报,他命硬,伤阴鸷的事会落在真真身上。   ——李尧不算,他跟佛祖商量了,一定要记在他身上。   崔泽那些破事,证据集齐,够他把牢底坐穿。   当然,现在也有更直接的方式。   顾闻希继续哄着电话那头的人:“真真乖,我马上就回家。”   崔泽的脸色难看得发灰。   顾闻希挂了电话,说:“崔泽,收起你那点可怜又可悲的妄想,就算我不知道你和真真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我也能想到他拒绝你时,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的丑相。”   “虽然你父亲比你的手段干净不了多少,至少不会把公司赔成这副样子。你说崔振明会不会后悔,就应该把家业交给…”   顾闻希止住话。   钟宜,了解真真,更了解崔泽,最有可能知道、推测说了些什么。   顾闻希一脚把崔泽又给踹了下去,大步离开。   回家前,顾闻希买了花束,一只超大的小羊玩偶,还有蛋糕。秦稚见到,果然没哭了。   秦稚小步跑过来,踢到地毯边缘又摔了跤,爬起来,哭着扎进顾闻希的怀里。   最喜欢的花、小羊和蛋糕都不要,紧紧抱住了只离开了不到两个小时的顾闻希。   顾闻希的衬衫和心都被他哭湿了。   Vincent来叼走了他手里的东西,让他能腾出手来抱秦稚。   东西不多,他能一边抱秦稚,一边拿,但秦稚哭着哭着,就开始亲他,手又开始解他的衬衣纽扣。   动作挺慢的,等他走回卧室,刚好能解完。   秦稚的动作还是慢,在他拉拉链的时候,顾闻希已经开始亲他的后背,一只手搂着他,另只手捧着脸,又亲又哄。   “乖乖,怎么这次脸上的水更多呢。”   秦稚没趴太久,顾闻希担心他心脏不舒服,揉了会,就把人抱了起来。   下午的阳光挺大的,秦稚后面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有点躲着他。顾闻希话不多,但总是想夸秦稚,很可爱。   “宝宝脸红的样子很可爱,咬嘴唇也可爱,捂着眼睛不让看也可爱。这个世界要是失去秦稚,就没办法维持需要的可爱指标。看着我宝宝,快说你很可爱。”   秦稚被好多话砸耳朵,大脑根本处理不过来,而且也没有优先处理这件事的打算。   抬腿,咬着手指,好认真地看着顾闻希。不讲话,哼哼唧唧,咿咿呀呀都没少,声音还大。   “小哑巴。”顾闻希捏着他的脸,亲他嘟起的嘴唇。   秦稚摇摇头,意思是自己不是小哑巴。   顾闻希点头:“的确不是,叫那么大声。”   秦稚害羞,不理他了。   洗澡的时候秦稚就睡着了,顾闻希握着他的手,陪了会儿,去外边联系钟宜。   钟宜听后,沉默了许久。   上一次在医院,钟宜没有说过任何关于崔泽的事,也总是在顾闻希问到时岔开话题。   这次,顾闻希不准备再给机会:“你是真真的心理医生,更清楚他受到的伤害。从前的事暂且不提,现在,难道你还想要他再经历一次?”   “钟宜,真真一直当你是朋友。”   良久,钟宜终于开口:“真真所有的日记都在我这里。”   “日记?”   顾闻希不知道秦稚还有写日记的习惯。   “嗯,他从和你结婚之后就在写日记,”钟宜停顿片刻,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丝笑,“说是电视剧里成熟的大人都会写日记。”   “中途停过,在确诊病情之后,我建议他继续写了下去。”   顾闻希说好,问他什么时候回国。   钟宜说了个日期,然后提醒他:“如果崔泽真的和他说了关于挑拨你们关系的话,那等秦稚从目前的状态中清醒后,你要看紧他。”   “「病理性愧疚」”   “就像当初要离婚时那样,秦稚会想尽办法躲你,离开你,并且不会对你说实话,你——”   顾闻希笑了声:“我应该会比较擅长。”   回到卧室,顾闻希支在枕头上,看了秦稚好一会儿,忍不住捏起他的脸。   “怎么会有这么多秘密呢,嗯?”   秦稚被他捏醒了,一点起床气没有,笑着抱住他的脖颈,翻了身,顺理成章地躺进顾闻希的怀里。   “我爱你,闻希。”   顾闻希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勉强睁开眼,拍了拍秦稚的腰,偏头亲他的脸。   “我更爱你,真真。”   -   「你太自私,从来没有考虑过顾闻希。」   「顾闻希才26岁,就要放弃一切守在你的身边。」   「秦稚,你怎么这么坏呢。」   秦稚睁开眼。   他支着发软的腰,艰难又缓慢地坐起身,混沌模糊,视线落在床尾的四条腿上,月光替被子盖住他们挨着一起的腿。   腿上粗硬的毛发,像覆了层青苔,总是把秦稚光洁白皙的肌肤蹭得很痒。   此刻也是,秦稚浅浅吸了口气,手指捏着身下凌乱的床单,迟钝地扭头,看向正在熟睡的男人。   秦稚抬手捂住脸,缓了缓,忍着不适和腿间的…,悄悄下床。   嗯,顾闻希抱他洗过。   回来之后,两个人又忍不住又…,然后秦稚不想他…,就这样了。   秦稚,你在做什么呀。   秦稚跪坐在浴缸旁,手臂横在上边,将发红的脸埋了进去。   洗过澡,穿上睡衣,秦稚去到起居室,她在那张前几天被他贴满小马宝莉贴纸的沙发上,头枕着扶手,出神地盯着天花板。   庭院喷泉池晃动的光影,落在头顶,秦稚仿佛躺在一只小船上,晃动,让他想到了方才跟顾闻希发生的性.事。   恒温恒湿的别墅里,秦稚忽然出了汗。   他微微侧了侧身,些许烦躁,将压在后背的长发都撩到了后边,垂下沙发。   秦稚将脸埋在沙发的夹角里,双手交叠着枕在脸下,垂着眼睫。   怎么可以又跟闻希上床了,还不止一次,还是自己主动的。总是这样,自己总是好坏地给闻希错误的信号,最后逃走的人也是自己。   他不能再让闻希又经历一次被抛弃。   不可以再上床,不对,是不可以再来往,他现在就该搬出去。离婚的时候,闻希给了自己那么多钱,他也自己独立又狼狈地生活了两年,这次也可以的。   秦稚坐起身,身体的炎热消散不少,内心依旧,嗵嗵嗵,砰砰砰,糟糕的心跳。   秦稚能感觉到这次独立生活会很顺利。   在车祸之后的记忆暂时还有些模糊,逐渐恢复中,但就像在干枯的植物根部灌了水,看不见,他却能感受到,汲取到好多的目光和爱。   快要死掉的植物,有好一点,好很多。   秦稚小小地握了握拳,拉开门,撞上了出来找老婆的顾闻希。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我们,已经离婚了。”   走廊上开着不算亮的灯。   顾闻希找完书房,手刚握上门把,门扉就被秦稚从里边拉开。   “怎么在这儿。”   秦稚愣住,下一秒,顾闻希伸出手,环住腰,将他搂进怀里。   顾闻希没特意穿衣服,胸膛很烫,隔着布料就把秦稚烫得怯缩了一下。接着,顾闻希又埋头亲他的脖颈。   秦稚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将脑袋偏向一旁。   自然而然地,顾闻希沿着纤长的脖颈,吻了上来。手臂从凹陷的腰肢往下,弯腰,托住秦稚,将他抱回了卧室。   “睡不着?”   秦稚躺在床上,双手捏在胸前,怔怔地看着覆在他身上的男人。   顾闻希自然没想要秦稚说话,自顾自的,将秦稚好不容易穿上的裤子往下扒了大半。   秦稚反应过来,抓住,侧过身,闭上眼睛。   他左手搭在枕头上,将鼻尖藏了进去,不敢呼吸,更不敢看顾闻希。小动物不敢动,是害怕会受到食肉动物伤害。   秦稚不是,他只是,只是…   “害羞了,嗯?”   顾闻希笑了声,俯下来亲他,然后躺在秦稚身旁,又将他捞进怀里,轻轻拍,轻轻哄:“睡吧宝宝。”   秦稚睁着双眼睛。   还想跑,被警惕的顾闻希抓了回来,认定他就是睡不着,压上来,沉下腰,弄得秦稚哼哼唧唧地睡着了。   ……   清晨,秦稚醒来时床上已经没有了人。   他坐起身,躺在床旁地毯上的大狗狗就抬头了,咧嘴笑着过来。   “Vincent?”   秦稚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它的脸,“怎么连你也被接过来了呀。”   大白狗胸前系着一条蓝色三角巾,那条寿桃玉坠,又回到了秦稚的脖间。他低头摸了摸,眸光闪烁。   Vincent摇着尾巴离开,出门去找顾闻希。   同时,一只小猫钻到了秦稚怀里,将脑袋轻轻靠了上来:“喵咪~”   秦稚愣了愣,一时间没想起这只猫是哪儿来的。   “醒了?”   顾闻希进到卧室,双手藏在身后,朝着秦稚走来时,他闻见了花草新鲜汁液的气味。   然后,顾闻希拿出了几支开得正好的粉白芍药。   “今年花园最后的芍药,”顾闻希搂过秦稚,亲吻他垂着的脸颊,“夏天要到了。”   秦稚手里捏着花,抬眼,还未来得及看清顾闻希没戴眼镜的双眼,就被吻住了嘴唇。   “喜欢吗?”顾闻希问他。   秦稚不知道是问的花,还是吻,都点了头。   顾闻希一只手捧起他的脸,看着他:“没睡好吗?怎么感觉没精神。”   秦稚低下脸,发丝跟着落下,轻轻盖住顾闻希握住他脸颊的手背,也挡住了秦稚的大半张脸。   顾闻希低头来又吻了他,抱着他去浴室洗漱。   “张嘴。”   秦稚乖乖张开嘴巴,顾闻希在给他刷牙。   不知道眼睛刚放哪里,盯着顾闻希看太久了,虽然对方挺喜欢的,每回和他对上视线,不是对他笑,就是过来亲他。   秦稚却不好想避开视线,他现在不是四岁,也没有在生病。   记忆中,最后一次和顾闻希住在一起,就是那个深秋,但他们没有浪费时间在这些日常琐事里。   秦稚躁期,那点从可怜身体里多出来的精力,都被他用在了床上。   顾闻希也会抱着他来浴室洗澡,可往往最后不过是又一场性.事,狭小浴室,瓷砖贴在身体冰凉又潮湿,可偏偏又被最炙热融化。   但这一切都会结束。   吃过饭,顾闻希问他想去泳池玩,还是在房间里画画。   秦稚摇头。   顾闻希以为他是真的困了,抱着他走了会儿,吃了药,就带他回卧室。   正好,他也有些事要处理。   秦稚躺在床上,顾闻希将时钟拿了过来,告诉他自己在两个小时后回来。   秦稚忽然哭了。   顾闻希以为他是舍不得自己,把人抱下来,哄了很久。   “很快就回来,真真想吃什么?上次你好喜欢的柠檬芝士蛋糕?不哭了宝宝,心都快被你哭化了。”   秦稚靠在他的怀里,咬着指节,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离开房间前,顾闻希又把Vincent叫了进来,叮嘱它照顾好秦稚,看着小猫别压着秦稚。   顾闻希出门了。   秦稚也要走了。   他不知道顾闻希对他的病是否知情,但为了照顾车祸失忆的他,顾闻希辞去了工作,还有…曾经已经因为他失去了太多,以后就不可以了。   秦稚不知道拿些什么东西,索性什么也没拿,换上衣服,就去找Vincent的背带。   找手机时,他看见了那枚熟悉又陌生的戒指。   耀眼夺目的黄色钻石。   和秦稚幻想中拥有的结婚戒指,一模一样。   他站在床边,朝着戒指伸出手,床上的小猫忽然叫了他一声:“喵咪~”   秦稚回过神,下意识地对小猫说了句对不起,带上Vincent离开了。   小猫:“喵咪?”   Vincent挺开心的,以为秦稚是要带他出门玩,还不带那只天天缠着秦稚,喵咪喵咪叫妈咪的小猫。   可它坐上车才反应过来,他们是要走。   “汪!”   Vincent将爪子搭在秦稚的腿上,问他怎么回事。   秦稚从车窗外收回眼,揉了揉它:“我们已经离婚了,只是暂住,现在当然要回我们自己的家啦。”   “汪!”   “那只小猫?小猫应该是他养的,我们不能带走的。”   说完,秦稚抿了抿唇,压低睫毛,喃喃自语:“怎么又喜欢小猫了呢。”   回到公寓,秦稚愣住了。   原本空荡荡的客厅,多了家具,虽然只是一张沙发,小茶几和电视,但好像真的有家的样子。   家里很干净,冰箱里有新鲜的食物,但秦稚还是叫来公寓的人简单打扫了卫生。   保洁人员跟他熟络地打了招呼,随后问起他的丈夫。   秦稚站在原地。   对方以为是自己越界了,道了歉,没再继续和秦稚攀谈。   丈夫?   秦稚回到卧室,看见小衣帽间里顾闻希的大衣,意识到了什么。   他走过去,轻轻拉起藏蓝色的大衣衣袖,脑中忽然出现画面。   顾闻希站在他身后,用大衣将他裹住,两个人仰望顶绽放的烟花,好像幸福也落在了他们身上。   秦稚松开手,像受惊的动物。   他进到浴室洗了把脸,抬头,浴室门后的照片也换了。   他和顾闻希在江边的游轮上,风很大,身后的江水倒映着两岸灯火,将他们的脸吹得贴在一块。秦稚的脸和脑袋都太小,像顾闻希故意欺负他似的,如果不是两个人都在笑。   秦稚取出相片,想看看是什么时候拍的,后面有字:   [十月二十六日摄]   [比生日晚一天,真真爱我更多一天]   [顾闻希]   秦稚背对着镜子,看不见自己的表情。直到Vincent过来找他,才意识到自己流了眼泪。   他又洗了脸,将照片收了起来,藏起来就好了,看不见就好。   秦稚来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换了好多关键词,才从终于找到仅存的报道。网页卡顿,在等待查询的空闲里,他看见了一旁装千纸鹤的玻璃罐。   他从前爱折,生病之后不是手抖,就是难以静下心,再没折过。   秦稚拿起来,发现罐底有一枚戒指,是他们当初的结婚戒指。   所以,旁人口中的「丈夫」就是顾闻希。在他车祸失忆后,他和顾闻希又同居了一段时间,在那间别墅,在这间公寓。仿佛又是恩爱夫妻。   秦稚将戒指戴上无名指,安静地看了会儿。   正准备摘下,搜索结果出来了。   [……商某涉嫌职务侵占,卷款潜逃…公司创始人、法人顾闻希于本月14日被警方依法采取刑事拘留措施……]   屏幕光照在秦稚苍白的脸上,像要将他唇间最后的血色都带走。   秦稚开始喘不过气,冷汗直流,睫毛和指尖的颤抖蔓延至全身,病骨支离,脆弱的骨骼无法支撑他的身体,跌坐到地板。   抽屉,找药。   没有,家里没有药,怎么会没有呢?他的药呢?   这时,Vincent从客厅叼来一个陌生的药箱。   有他从前吃的药,还是没见过的新药。每个盒子上都贴了便利贴,写上症状和注意事项。   Vincent叼来矿泉水瓶,催促忽然出神的秦稚。   秦稚吃了药,缓缓向后倒去,望着天花板,手里捏着字条。   他知道了。   闻希知道了,他一定会觉得我好麻烦,就算不是今天,明天也会,后天也会。   会见到我说话语无伦次,然后看见我因为知道自己语无伦次而发抖,而挫败,而痛苦;尖叫崩溃的样子也很难看。   明明哪里检查都没有病,但我就是背好痛,头好痛,眼睛好痛,根本没有药可以止住这种疼痛;只会哭,再有耐心的人也没办法一直忍受。   正常了好久,忽然又觉得自己难受,可是明明没有难过的事情发生,但压迫的空气墙和窒息,依旧像春天一样到来。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秦稚仰躺在地板上,将所有的问题最后又重新问回自己,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眼泪淹没了他。   恢复意识和力气那一刻,秦稚拨通了钟宜的电话。   电话挂断,秦稚丢掉的手机,却再次震动起来,紧接着是从门口,玄关,走廊,一路抵达卧室的敲门声。   Vincent等到秦稚的同意后去开门,打不开,秦稚反锁了。   秦稚不想动,想等门外的人走。   他讨厌敲门声。   门外的人没有一直敲,但也没走,保持着几分钟敲三声的频率,提醒他门外有人。   终于,秦稚坐起身,扶着墙,一点点来到门边。   玄关柜子上的黄桷兰不见了,秦稚想起在别墅三楼起居室里有淡淡香气,大概是被搬去了那里。   秦稚察觉到自己的思绪又飘走了,强迫自己回神。   呼叫铃的显示屏似乎坏了,他只好走到门前,一只手搭上门锁,一手轻轻扶着冰凉的门扉,看进猫眼。   走廊的灯一直亮着的,只是比不过左侧窗外透进的五月日光,两束光,温暖冷白,都落在一个人身上。   顾闻希站在门外。   还穿着几小时前出门时的白色衬衫,线条挺括。左肩和手臂在日光里,手里似乎拎着东西,像是出了趟门,回家忘带钥匙。只是低着头,表情似乎不是太好,眉骨压得有些低。   秦稚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跳,在此刻重新跳动,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其他。   他没开门,只是手指又攥紧了一点。像他不开门的决心,也只有那么一点。   厚重铁门,隔开同时沉默的两个人。   门外的顾闻希分明看不见他,却似乎察觉到了,抬起眼,定了几秒才慢慢抬头,直视猫眼。   秦稚被这一眼望得脱力,触电般收回手,留下不轻不重的声响。   门外,顾闻希看他的眼神更深了。   大概是在猜他来了门后多久了,一直不肯开,是不是不愿意见到他。秦稚揣测。   顾闻希的表情也实在算不上轻松,有一半的侧脸都在光里,暖融融,却很僵硬,谈不上生气,眉心蹙着,伤心多一点。   他又一次抛下了顾闻希。   然后,从前几次的经验来讲,顾闻希不会再来找他,等再过半年,他被思念折磨得幻觉加重后,再去找他……最后,再一次抛弃他。   他只需要现在不开门,至少能保证,半年内不会给顾闻希添麻烦。   秦稚下定决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声微弱难过的猫叫:“喵咪~”   秦稚有些惊讶。   他小步上前,将眼睛轻轻靠了上去,和一只小猫,圆眼看圆眼。   小猫被人举得太靠近猫眼,可那是小猫,在略显奇怪的超广角下,大眼小脸,愈发可爱。还在挠门,边挠,边喊妈妈。   好可怜。   小猫被往下挪了挪,顾闻希的眼睛露了出来,狭长黑眸,冷冽的,在意识到自己不会装可怜后,又把猫举了起来。   秦稚打开门。   刚刚还在他眼前的小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顾闻希的胸膛,宽阔结实,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   秦稚也垂着脸,没说话,偶尔从视线擦过睫毛,看他一眼。   顾闻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门框依旧横在二人之间,框住了秦稚,隔开了顾闻希。   顾闻希好似没有发现他的回避,也没问他是不是好些了,只是笑着又把猫给拎了出来。   “小猫不要了?”   秦稚看了他一眼,快速伸手将猫走,转身要离开,搭在门把上的手腕被捉住。   “要猫不要我?”顾闻希顺势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些,“还说想生宝宝呢,要真能怀孕,是不是要准备带着孩子跑呢。”   秦稚想起来了。   可是在床上讲的话,怎么可以拿到现在来说,他又不会真的怀宝宝。   秦稚抿紧嘴唇。   顾闻希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怎么要走也不带它,我回家的时候,它趴在门边,一直在叫你。很可怜。”   秦稚如实答道:“我不记得。”   只是模糊的印象,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养的这只小猫,就像他不记得车祸后和顾闻希发生了什么。   是很好的,还是很坏的?   秦稚不敢确定,因为他的大脑会说谎,他的记忆会说谎,好的坏的,到最后都是假的。   顾闻希伫立身前,肩膀微塌,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良久,嗯了声。   医生说过有这样的可能,得给秦稚时间,让他慢慢想起来。   他靠近的脚步也很慢,很轻,害怕会吓跑秦稚,柔声道:“真真,我们很幸福。”   秦稚的睫毛抖了抖。   趴在他肩上的小猫感觉到了,转过头来,在他脸颊蹭蹭。   顾闻希缓缓地又走近了半步,抬起那只戴着婚戒的左手,捋了下秦稚肩膀上的长发,很快又收回来。   试探猫想和自己保持的距离。   “真真,这近一年来我们发生了很多事,甜蜜的,难过的,全部都有。我向你保证这些都是真实的。”   顾闻希的指尖碰到秦稚的手背,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握住他的手。   他看着秦稚无名指上的戒指,说:“真真有了更漂亮的戒指,有见到吗?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秦稚的目光,跟随自己被握住的手,在看见两枚铂金戒指泛出的同样光泽后,迅速地抽回了手。   他转过身,抱着怀里的小猫,低低地哭,说:“我们,已经离婚了。”   “真真,我都知道。”   秦稚在听到这句话后,却显得比之前更加紧张,身体发抖,双手捂住耳朵,闭着眼睛,让顾闻希离开。   “出去,你出去…”   Vincent不摇尾巴了,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最后用脑袋轻拱着顾闻希的膝盖,发出叹气似的声音。   顾闻希的手机亮了起来。   没有强行留下,顾闻希放下手里柠檬芝士蛋糕,说完我爱你后,退出了门。   他站在门外,接起钟宜电话的同时,听见了秦稚在玄关的哭声。   顾闻希想要破门而入,这次应该没有被反锁,但他知道,秦稚生病了,情感接收,认知感受,都会因为病痛发生改变。   像从前那样冲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你说什么?”   “秦稚给我打电话了,状态不稳定,应该是已经吃过药,质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生病的事。”   「质问」   顾闻希想象不到这个词在秦稚身上出现,大概是哭了,哭得很大声,喊得很伤心。   “他很介意。”钟宜叮嘱道,“所以你在和他相处时,别提这件事。”   顾闻希说好,又问自己还可以做什么。   钟宜让他做自己擅长的事就好。   门里,秦稚能哭出那么多眼泪来,已经用了很大力气。   最后,还是药效更厉害一点,秦稚枯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靠着沙发,望向不远处的璞淳大楼。   「顾闻希辞职了。」   秦稚向后仰去,渐渐地滑落到地毯上,Vincent给他盖好被子,等他睡着后,用按钮给顾闻希发了消息。   门悄声打开,顾闻希奖励了它零食,小心来到秦稚身旁。   调整好睡姿,亲了下他风干眼泪的脸颊,进到卧室,看他有没有吃过什么药。   卧室地毯上,药箱倾倒,药盒散了满地,矿泉水瓶没拧,淌出来的水流干了大半。   顾闻希仿佛看见秦稚发病时,颤抖急切,会令他心碎的模样。   药盒拍照,顾闻希发给了钟宜,收拾好房间后,按照钟宜发来的清单,重新整理了他给秦稚准备的药箱。   在知道秦稚可能会暂时失去车祸后的记忆,顾闻希就想过,如果发生今天的情况该怎么办?   真真会逃走,那他需要一个干净,安全的居所。他定期让人来公寓和小楼做卫生,并准备好了可能会用到的药。   虽然他依旧想让秦稚更依赖他一点。   顾闻希坐在秦稚身旁,牵着手,静静看他。药物作用下,秦稚睡得很沉,让他能亲到他哭过的眼睛,离开前跟他说会儿话。   “想做什么都好,逃跑,推开我,都没关系,我知道该怎么做。但别哭了真真,别哭了。”   ……   药大概会让他睡四到六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窗外恰好是黄昏。   门被再次敲响。   秦稚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捂住脑袋,却听见门外的声音并不是顾闻希。   而且,Vincent似乎认识。   秦稚也认识,是从前别墅的佣人,笑眯眯地来给他送晚餐了,什么也没说,送完就走了。   再晚点又有人来敲门,给Vincent送狗粮;还有人敲门,给小猫送猫窝和猫爬架…   秦稚干脆就没关门。   他吃过药,继续在笔电搜索当年的事。就像崔泽说的那样,在他手术期间,顾闻希的公司遭遇金融危机破产,商宇卷款潜逃,顾闻希被警方传唤,最后被取保候审。   秦稚的大脑在药物作用下,记忆力好差,很多细节记不清,想要找自己的日记。   想起日记在钟宜的心理诊所里。   只能凭借模糊的记忆,发现所说的事件和时间都对得上。包括顾闻希为什么会一转之前对崔振明的态度,转而与他们达成合作。   但是不可能,闻希不会这么做的。   可要是为了他呢?   为了他。   顾闻希总是会为了他放弃一切准则。   秦稚忍着恶心和肌肤的瘙痒,颤抖着手,找到了商宇被关押的监狱。   在填探视申请时,密密麻麻的字,实令他反胃。   合上屏幕,秦稚去卫生间吐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去想这件事情,罪恶感和愧疚感,只会把他不断拽进泥潭,下坠,不得超生。   秦稚吃了药,让自己再次强行沉睡。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吃了留在岛台上的餐食,秦稚吃过药,害怕又吐,没敢去碰笔电。   带Vincent去楼下公园玩时,秦稚接到了班长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换了许多,七嘴八舌,总之就是在问他身体好些了吗,这学期还回来上课吗。   秦稚坐在长椅上,愣了许久,似乎有些印象,试探着喊了个名字。   “诶,怎么了?”班长问。   秦稚说没事,他不想出门,好累,正准备拒绝,却看见顾闻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在帮Vincent跟比格吵架,把球抢了回来。   “下周吧,下周回来。”   秦稚想躲远一点,躲进了江大。   一整天的课,秦稚都在发呆。但教授和同学们都很照顾他,吴教授帮他勾了期末考试重点,班长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笔记,让他复习直接看这个就好。   秦稚道谢,翻看课本又忍不住叹气:“好难。”   “没事真真,你之前缺勤也挺多的,考试也都不错啊,期末就挂了两门。对了,真真你什么时候补考啊,我们帮你突击一下。”   “补考?”秦稚指了指自己,“我吗?”   旁边有人打趣:“还用得着我们?真真缺勤多,挂得还比我们少,就是有人帮他复习呀。”   秦稚想了想:“钟宜?”   “……”   这把在场的同学都问愣了,反问他和钟教授很熟吗?   秦稚反应过来,摇头说没有。   放学,走出教学楼,秦稚就看见在等他的钟宜。   钟宜刚下飞机,在社团群里看见有人偷拍了秦稚上课的照片,才知道秦稚来学校了。   秦稚不想和他讲话,当初说过的,不能将他生病的事告诉顾闻希。   这样他想起自己的日记本,要是也被叛徒交出去了,可怎么办呢。   “真真。”   钟宜大步上来,想跟他道歉。   秦稚想要走快,一走快就摔跤,钟宜扶了他一把,秦稚甩开手,紧接着钟宜又跟了上去。   远远的,还以为是钟宜在纠缠秦稚。   吴教授刚好出来看见,顿生不妙。   钟宜是他的爱徒,江大广告牌,青年才俊,但一直都恪守师德,从没有和学生有过什么流言蜚语,但如果是秦稚的话…   吴教授想着,他丈夫来接他了。   吴教授之前腿摔伤,年纪大了,走楼梯还是费劲,邹教授就每天来接他。   他问了丈夫意见,没说是谁,只是说感觉有这个苗头。   “这肯定是要从根源掐灭的,成家没有啊?”   钟宜是出了名的眼光高,婉拒所有牵桥搭线,不过听说倒是离婚了。   秦稚和班上其他学生不一样,似乎是谁的关系进来的,吴教授对这件事了解不多,但离异单身的事倒是传遍了。   这么好的孩子,长得漂亮,礼貌又乖巧,长得又是真漂亮。   “有道理,等我回去看看。桃李遍天下,优秀的师兄们那么多,介绍一个,成了可是双喜临门啊。”   校门外,顾闻希在等秦稚下课,远远跟着,怕他出什么事。   见到邹教授过来,上前来打招呼。   吴教授见到顾闻希,眼睛就亮了,两人年纪和外形都般配,俊男美人,正准备开口就看见了顾闻希手上的婚戒。   “是的老师,我已经结婚八年了。”   这时,顾闻希看见秦稚出来了,跟二人道别后,悄悄绕行了过去。   吴教授叹气,说可惜。   邹教授笑他:“别可惜了,闻希和他妻子感情好着呢,青梅竹马,听说那孩子也生得乖,好多见过的教授都夸呢。”   “诶,那就都请来家里一块儿吃个饭,正好,这样我叫人来也不奇怪。”   “行,你安排,我到时候跟闻希说。慢着点下台阶。”   顾闻希跟着秦稚,绕回了台阶旁,见到他坐上钟宜的车,抿了抿嘴。   不爽。   知道秦稚是去做心理治疗,还是不爽。明明上次的治疗,秦稚是被他抱在怀里去的。   顾闻希开车跟了上去,等在诊所外,顺便一会儿去拿秦稚的日记。   可等到天黑,顾闻希再找来,却发现秦稚早早就从后门走了,原本说的日记也没了影。   “那日记呢?”   钟·叛徒·宜尴尬一笑。   顾闻希把人和日记都弄丢了,开车回公寓,问门童,秦稚还没回来。   正准备打电话,秦稚就从出租车上下来了。   只挎了个很小牛仔包腋下包,抱着笔记本,没有日记本。   顾闻希收起手机,上前,下意识伸手去拿他的东西。秦稚也抬起了手,可就在二人对上视线后,又收了回去,双手紧紧抱着。   顾闻希往后撤了步,跟在他斜后方,进了公寓大楼。   等电梯的人不多,电梯来得也快,两个人就这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电梯门开,像注定汇流般,进入这个小而密闭的金属盒子。   顾闻希伸手按了楼层。   秦稚看了他一眼,转过身,面对的墙壁,小声地命令:“不可以进我的家,我们已经离婚了。”   顾闻希想要说,虽然婚礼没有办成,但他们已经在市政厅重新登记结婚。   他是他的丈夫。   当初,他就想不能让自己没名没分地待在秦稚身边,万一哪天又失忆了可怎么办?   一语成谶。   但此时,顾闻希保持了沉默,顺着秦稚的思路走,双手插在西装长裤口袋里,没说话。   秦稚慢慢转过脸,看着顾闻希,又重申道:“离婚了。”   房门密码就是他们的离婚日期。   秦稚需要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让自己能忍住不要去找闻希;而现在,在闻希朝他很过分地靠近时,他也需要提醒这件事情。   “叮——”   电梯门朝着两边打开。   秦稚想要快点逃走,左手绊右脚,绊倒电梯缝,手机也要跟着掉进去。   顾闻希右手搂住他的腰,左手接住手机,把人就着这个姿势,从电梯一路走到公寓门口。   “干嘛呀。”   这一层楼就只有两间公寓,对面那间还一直空着,不会有人看见,但他还是不好意思。   顾闻希将他放了下来,退后一步,盯着他开门。   秦稚赶紧进屋,立即关上门。   他双手拉着门把,额头抵在门上,大口喘着气,过了会儿,他从猫眼里往外看。   空空的。   秦稚轻手轻脚地又将门拧开,想要看看人到底有没有走。   转头,就看见顾闻希靠在门边,闲适非常,似乎是打算在门外站很久。   莫名有些熟悉。   秦稚回过神,不准他站在这里。   顾闻希:“这位邻居,这条走廊属于公共区域。”   “那你也不是我的邻居。”   说完,他看见顾闻希在从兜里掏着什么。秦稚的心紧张起来,想他可能会掏出钥匙?   秦稚双手扶着门框,好奇地脑袋越凑又近,然后,被顾闻希从兜里拿出来的手指刮下了鼻尖。   秦稚愣住。   很快内心那股说不出的兴奋和期待,又落了回去。   秦稚再次关上门。   Vincent和小猫端坐在玄关口,不知道妈妈和爸爸在玩什么游戏呢。   顾闻希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手机不要了?”   秦稚闭了闭眼,生气地捏捏拳。   开了一小条缝,挤出一只手,拿到手机,正准备收回来,发现顾闻希先一步走了。   他走出门,身后的猫猫狗狗也跟了出来。   一家四口站在同一条走廊,秦稚看着顾闻希径直走到尽头,门解锁声响起。   “明天见,邻居。”   顾闻希弯腰抱起溜出家门的猫,握住猫爪子跟他挥了挥。   ……还把他的猫偷了。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那我送你吧。”   好像是梦。   顾闻希刚回到床上,从身后抱住他,不断亲吻,舔舐着他的脖颈和肩膀。   没睡,在等我吗?   顾闻希的嘴唇抵着他的肩膀,柔声问他。   手自然而然地抱住了他,昨晚就没穿衣服,天光还未完全出现的黎明,自然也不需要费心去脱掉。   “宝宝,哪里长了这么软乎乎的肉呢。”   顾闻希问他,问他怎么这么软。   秦稚将脸埋进臂弯里,低头忍笑,然后被窝里发出喵喵声。   顾闻希怔住。   他将猫拎了出来,刚满月不久的金吉拉,通身白色长毛,带着点乳红色被毛,奶呼呼的,瞪着圆圆金色眼睛看着顾闻希。   “它怎么在这里。”   小猫被放了下来,立即跳进秦稚怀里。   秦稚打了个哈欠,说:“你刚刚出去的时候没关门呀,它就进来找我了。一起睡嘛。”   “不行。”顾闻希好大的声音。   小猫刚踩上秦稚的胸脯,又被顾闻希拎走了,交给Vincent,回来抱住秦稚,揉着他的细腰和长腿,吻他。   “你的床上只能有我。”   “那只是一只小猫呀。”   顾闻希摇头,继续揉着他,开始舔刚刚被小猫踩过的肌肤,嘴里粘上了猫毛。   秦稚笑了,伸手,替他轻轻摘去,然后开始补偿他。   “那是心心送我们的求婚礼物。”   “你才是我的礼物。”   秦稚埋着的下巴被顾闻希捏住,低头来深深地吻他,放不开一般,吮吸缠绕,咬着他嫩红地嘴唇,喘息:“真真,我爱你。真真呢,爱老公吗?”   “爱呀。”   “好好说。”   “爱你,老公真真爱你。”   ……   小猫坐在并拢爪子端坐,歪头,好奇地看着睡醒后,靠在床头愣神的妈妈。   “喵咪~”   小猫过去,将脑袋轻轻搁在秦稚的胸膛撒娇。   “喵?”   秦稚将小猫举起来,愣愣看着他们的「求婚礼物」。   求婚。   「真真,我们很幸福。」   秦稚在上课时还在想这件事,咬着笔头,然后班长提醒他记笔记。   秦稚写字慢,台上钟宜多等了会儿。   做试题的时候,秦稚觉得头更疼了,只能凭着直觉和经验写。钟宜下来巡视一圈,停在他身旁,抽走了试题,缺勤这么久让他先复习。   秦稚低着头,从他手里拖了出来,小声说自己回家再写。   “太难了,给你换一套。”   “我可以学的,同学们都说我很聪明,课上得少,考试都能通过那么多。”   钟宜叹了口气:“你现在又不让…顾闻希。”   听见这个名字,秦稚握笔的手顿住,等了会儿,却发现钟宜没有继续往下头,抬头看他。   钟宜站在阶梯教室过道,望向窗外。   他身旁的秦稚跟着看过去,顾闻希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然后缓缓掏出了一只猫。   小猫趴在玻璃上,东张西望地找秦稚。   不知道顾闻希从哪里又把猫抱走了,在空教室躲了会儿,见到顾闻希抱着猫下楼了,才走出来。   手机响了。   [江城第二监狱]   “你好,我是秦稚。”   ……   “拒绝了会面?”   ……   “你好,请问可以让…”   电话挂断,商宇拒绝了他的会面请求。   可是,除了商宇还有谁能告诉他真相呢?崔泽就是骗子。   闻希,更不可能告诉他。   就像在过去七年里,从来没提过这些事。为了不让他自责,闻希总是有很多事瞒着他。   秦稚握着手机,愣愣地站在无人的走廊尽头,影子被光拉得细长又沉默。   “真真。”   秦稚回过神,略站直了些身体:“吴教授。”   吴教授走近,上下打量了秦稚一遭,觉得这孩子怎么安静了许多,从前也安静,但不一样。   吴教授关心了他几句,问是不是刚回来跟不上。   秦稚双手拎着包,微垂着头,低低应着,说还好,自己会努力跟上的。   吴教授越看着这孩子越喜欢。   “是这样的,过两天,我们准备在家吃个饭,几个从前的学生。真真,你可得来啊。”   嗯?   秦稚眨了眨眼。   吴教授笑笑,就说是几个师兄,刚好来这边做些项目,时间凑一块儿了,让他一起来,交流学习,还能多些人脉门路。   秦稚不太懂这些。   从小到大他的社交圈子就很窄,顾闻希就像是他的「门」,保护着他,也链接这他和这个世界。   下意识想要婉拒,可又意识到他和顾闻希…纤长的睫毛垂了垂。   吴教授也知道他的性格腼腆,只是这腼腆起来更乖了,温声继续道:“万事都讲究缘分,碰见合适的再好不过,没有就当是多个朋友了。”   “合适?”   秦稚微睁着眼睛,余光里就出现了顾闻希的身影。   他应下,和吴教授匆匆道别,在顾闻希看见他之前,从小门走了。   顾闻希找了一圈,又回来了。   小猫没见到秦稚,已经有些不耐烦,见到秦稚一闪而过的身影,立即拍他。   顾闻希转身,也看见了。   追过去,和吴教授打了个招呼。吴教授也跟他提了吃饭的事,让他把他妻子也带上。   顾闻希说好,赶紧追了出去。   六月江城的热浪在秦稚从玻璃门内走出,就直直袭向了他。   光太刺眼,秦稚眯了眯眼,瞬间的热浪令他心率迅速升高,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腰。   顾闻希站在他身后,左手握着他,右手撑起黑伞,挡住射向秦稚双眼的太阳。   “喵咪~”   小猫从顾闻希的肩膀,跳到秦稚的身上,然后钻进了秦稚拎着的包里。   顾闻希看着秦稚有些发白的脸,没说什么,先将他带回了车里。   “怎么出来这么急?温差多大,多晒会儿晚上就得发烧。张嘴,”顾闻希喂了药,将杯子靠在秦稚唇边,“喝完。”   顾闻希拿纸巾擦他额头和后脖颈的汗。   秦稚仰靠在酒红色座椅上,仰视着他,也不说话,清丽的眉毛微微蹙着,一脸无奈的模样。   顾闻希看见了,也装没看见,问他后背湿没有。   说完,就要探进他的衣服里去摸。   秦稚终于动了,瑟缩了下肩,脚后跟很轻地撞向顾闻希的皮鞋,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像皮带落在地毯上的声音。   有回,顾闻希已经出门上班了。   秦稚下床,赤着身体去找衣服穿,顾闻希恰好回来取车钥匙。见到他,愣了会儿,放下公文包过来。那天早上就没去公司。   解开皮带的声音,就像现在。   秦稚看着俯身过来的顾闻希,眼神,呼吸和贴上肌肤的手指,脑中不受控制地想了许多事。   顾闻希好正直。   只是给秦稚擦了后背的汗,又垫上了随身带的隔汗巾,便把他重新放了回去。   短短一会儿,秦稚的脸有些红了,淡淡绯红,在秦稚那张被蓬松黑发拢住白皙小脸上,很是显眼。   猫从地上的帆布包探出脑袋。   顾闻希开始去摸秦稚的大腿,问他坐了这么久,疼不疼。   秦稚抱起猫,艰难地挪动了下身体,有些防备地护在胸前。小猫开始对顾闻希弱弱地哈气。   顾闻希捏住它的嘴。   他准备带秦稚去吃点东西,但吃过药没多久,秦稚就抱着猫睡着了。   顾闻希让司机再开会儿,走背阴,等秦稚睡沉点,再把他抱上楼,否则发现自己碰他,也要哈气。   饶了一圈,车刚停,秦稚悠悠转醒。   他斜枕着脸,睫毛往上扬了扬,露出那双淡色双眼,极缓地眨了下又阖上,转过脸,又睁开,这才看见了顾闻希。   顾闻希不确定他是否醒了,没说话。   黑发披散着,有些堆在肩膀,打着弯,卷翘的发尾碰着秦稚的脸颊,像花蕊。   顾闻希正看着他紧抿的嘴唇,慢慢地,嘴唇可怜兮兮地垂落下去,秦稚瘦弱的肩膀也跟着抖动起来。   秦稚哭了。   顾闻希怔了瞬,伸手先去解他的安全带,以为是睡醒勒得不舒服。   “怎么哭了呢。”   顾闻希放安全带的手没能收回,就被秦稚轻轻抱住,在流泪的脸也贴在了他的大臂上,低低地哭。   “不哭了。”   顾闻希稍稍抬手,搂住腰,将人抱到了大腿上来。   秦稚好不配合,乖乖并着腿,抬手环住顾闻希的脖颈,好紧,将脸埋了进去,不停往里挪,要跟顾闻希贴得很近很近。   “不舒服吗?”   顾闻希有些担心了,去摸他后脖颈,“脖子?刚刚给你垫了枕头,还是哪儿不舒服。”   秦稚摇头。   顾闻希轻声哄着他,秦稚反而在他怀里越哭越凶,双手抱住脖颈,手指也紧攥住了他的衬衫,只想再被抱紧一点。   “你不抱我。”   顾闻希愣住,想去看秦稚的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可他握着秦稚肩膀往外推的动作,又像是把人给惹着了,哭声更大。   旁边的小猫立起身,伸手拍了顾闻希好几下,还把自己给拍翻了。   顾闻希抚着他的后背,道着歉:“没有不抱你,担心吵醒你。刚刚停下车就想抱你上楼,怎么会不想抱你呢?真真,你知道我好爱你。”   秦稚不说话,准备用眼泪把顾闻希泡成一个大气球,吹走。   顾闻希抱着秦稚上楼。   进了房间想亲会儿他,结果人又睡着了,比刚才在车上睡得更沉。   卧室里,顾闻希撑在床上,看着一只手搭在枕边,闭眼睡熟的人,安静柔弱,刚哭过的泪痕还在,惹人心疼。   顾闻希俯下身来亲他。   秦稚发了低烧。   顾闻希抱他起来,喂了点东西。秦稚没把他往外推,也不认自己先前抱着他,不肯撒手的事。   顾闻希也没提。   喂完药,把他放回被窝,就出门遛狗了。   秦稚拉起被子,盖住脸。   依赖顾闻希是他出生后就在做的事情,离婚的两年里,他也从来没有过独立。就算顾闻希不在他身边,他也会幻想出一个「闻希」。   陪他睡觉,吃药,发呆…只要他需要就会出现在身边。   这让秦稚无法分辨真实和幻想。   这个顾闻希是真实的,抱着他的时候有温度,像是知道他在怀疑什么,会将额头和脸贴过来,说话的时候,气息也尽数洒在他的肌肤上。   真实的顾闻希。   “谢谢你照顾我。”   秦稚轻轻地抽回手,靠回床头,抬起睫毛,今晚第一次直视他,“时间很晚了。”   额头贴着冰凉的退烧贴,显得他的语气也有些冷:“不太方便,我就不送你了。”   不留他,让他走。   顾闻希小时候教他的,对待旁人的淡淡距离感,如今被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低着头,翻动着手中刚刚为秦稚擦拭的毛巾。   房间里一时没有声音。   秦稚指尖轻轻捏着被子,说:“那我送你吧。”   说着,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顾闻希伸手按住了他,说不用送,然后收拾完东西,停在门边,手搭在门把,最后看了他一眼,关上了门。   秦稚背对着门。   走廊涌进来的光落在墙壁,随着顾闻希的离开,光线消失。   他也闭上了眼睛。   一会儿,在客厅监督小猫吃饭的Vincent抬头,看着秦稚扶着墙,缓缓走了出来。   他来到门边,小心推开一条缝。   走廊灯光常亮,细细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大大的眼睛,望向长长的走廊,顾闻希站在尽头,似乎正打算开门。   不知在想什么,顾闻希在那里站了很久。   秦稚垂下眼,慢慢关门。   他靠着墙壁坐下,在昏暗的玄关,久久愣神。Vincent和小猫过来,贴着他,好软的毛发,闻希的头发总是硬硬的。   秦稚埋下头。   好些了,秦稚抱着猫起身,在顾闻希隔着铁门的注视下,缓缓离开。   -   秦稚请了假。   这几天都在家上网课,有总是来他桌上撒娇的小猫,更容易走神,好在还有Vincent,能把小猫抓走。   秦稚做了五分钟题,看着身旁空出的一大片位置,忽然像是又出现了幻觉。   “真真,先把这几章背了,都是考点。”   顾闻希右手拿着笔,腿分开,肌肉绷得有些紧,秦稚踩在他的腿上,一点点爬进他的怀里,说不想背书了。   秦稚环着顾闻希的脖颈,鼻尖和嘴唇贴着他的脸,亲了一会儿,又开始撒娇:“不背了,我好累,陪我玩一会儿嘛,好不好?”   顾闻希开始还回了句不行。   然后秦稚亲了上来,牙齿咬着他的嘴唇,跨坐在他身上,没什么章法地很轻地蹭弄。   顾闻希就把他抱了起来。   渐渐地,秦稚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真真,我们很幸福。」   发生在这个房间里真实的幸福。   就像这张桌子应该是在车祸后买的,还有那张放在百叶窗下的双人沙发也是,从前秦稚的卧室只有一张床。   他不认为这是他的家。   他的病会好的,他会搬走和闻希住在一起。   布置这些家具的时候,应该很幸福,颜色温暖,浅粉淡蓝,而现在这些幸福的残影,却困住他。   一无所知,所以幸福。   “嗡——”   监狱的电话。   在那天被拒绝后,秦稚没有放弃,期间又被回绝了这次,但这次商宇同意了。   商宇,顾闻希的大学学长,高大挺拔,说话爽朗幽默,秦稚对他最后的记忆是手术住院时,来探望过他。   在顾闻希创建璞淳时,他也曾问过商宇的情况,顾闻希只是说他做别的事去了。   秦稚从来不插手顾闻希的事业,只是他觉得顾闻希很孤单。   在从前的公司,虽然也忙,但顾闻希有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和员工关系也好,经常聚餐。   而在璞淳,所有人都好拼命的工作,秦稚带去过一次甜点,大家为表示礼貌取走了,却因为太忙只是放在桌上。顾闻希更是什么事都亲力亲为,疑心渐重,不放心把工作下放给任何人,就算有,也会多次核查。   他不想这样,他舍不得。   所以在顾闻希认识傅礼和裴行后,哪怕那时的他,对与人沟通这件事,已经厌恶疲惫到了极致,但依旧愿意陪他参加聚会,希望能留下这些朋友,让顾闻希别再那么孤独。   秦稚也认识了他们的伴侣,后来也成为了他的好朋友。   如果,他没有生病,一定能有更多的相处时间。他还没有去京港看清斐的海边庄园,还没有去加州看心心的花圃。   秦稚的心不由得低落。   “你好,麻烦脱帽安检。”狱警伸手拦下他。   “抱歉。”秦稚又走神了。   他将包包,电子产品和帽子都拖进安检篮里,按照要求做完检查。   秦稚看着陌生冷酷的周遭,想到自己接下来可能会听到的话,不由得手抖。他拿出药瓶,吃了两粒抗焦虑的药。   狱警向他投来奇怪的目光。   秦稚放好药瓶,跟着狱警,低着头往会客室走。   远远的,他就看见商宇坐在钢化玻璃后。   起初他并没有认出来,此时穿着卡其色囚服,寸头,面价凹陷的男人,同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商宇,实在相差甚远。   秦稚同引路狱警点头道谢,坐下。   商宇的视线跟随着他,灰败的脸上,只有眼睛里的那点亮光,拿起电话。   “听说你想见我,我很意外。”   秦稚和商宇并没有什么特别交集。商宇也克制地没有怎么向他发出暧昧信号,尤其是在意识到顾闻希对他们公司有多重要后,一些毫无必要的玩笑,也没对秦稚开过。   但商宇看上去胸有成竹,似乎知道秦稚来是为了什么事。   秦稚握着电话:“你好。”   单手抱胸的商宇笑了,提醒他会面是有时间要求的。   秦稚点点头,还是先礼貌地关心了他近期的情况,商宇脸上的神情开始出现些许的裂纹,忍不住打断他。   “你是想问我当年金融危机的事吗?”   “你怎么知道?”   商宇说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事了。   秦稚嗯了声,搭在大腿上的左手,大拇指指甲轻轻掐着手指上的肉,问:“那件事,他有参与吗?”   商宇沉默片刻。   随即,他看了眼不远处的狱警,反问道:“你确定要我在这说?”   秦稚愣了瞬。   没有回答,却似乎已经是答案。   哪怕吃过药,秦稚的心跳还是开始变速,深深呼吸,缓了缓,又问:“那为什么,他没有…”   “崔振明很欣赏他,几千万的保释金都不过是小数目,之后崔氏对他的扶持,你应该比我一个蹲大牢的更清楚。”   秦稚的脸白得像张纸。   “所以,所以真的是崔氏…那,他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商宇:“商业上的往来,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你怎么不去问顾闻希,而来问我?”   秦稚答不上来,毫无血色的嘴唇,紧紧抿住。   商宇深吸口气:“是不是认为顾闻希不会跟你说实话。如果是这样,那你的确想得没错,因为顾闻希当年就是为了你,才会这么做。”   秦稚浑身僵硬,苍白的嘴唇不住颤抖。   痛苦在压在身上的感觉是模糊的,他现在连掐红的手指都感觉不到,但幻想破碎得无比清晰。   他还是不愿放弃。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清楚,”商宇面无表情,“你当时做手术,三次手术不是一笔小数目。当时公司的情况就不好,很多客户讲钱赎回,还有我们的钱都套了进去,顾闻希所有的卡都停了,根本交不上你的手术费。”   秦稚看着商宇,泪水掩住了他的双眼,手脚冰凉,垂死挣扎。   “你,你有证据吗?”   “你去警局查一下顾闻希的拘留记录,或者再问问顾闻希,你的最后一笔手术费是怎么来的,看他愿不愿意说就是了。”   秦稚的心沉了下去。   经历手术和分离,千疮百孔的心,如此轻易地沉了下去。   “谢谢。”他对商宇说。   秦稚抬手要挂电话,商宇又接着踩上了他的心脏:“如果没有你,顾闻希根本不会这么辛苦,你们就不该在一起。”   出乎意料地,秦稚只是顿了顿,眼泪悬在下颌,没抬眼,抖着手挂断电话。   椅子在水泥地面上拖出声响。   秦稚单薄脆弱的身体,走起路,却没有声音,好轻地飘走了。   商宇舔了下嘴唇,低下头,抹了把脸。   路过一旁看守的狱警时,他恨恨地低声说:“我按照要求说了,刑期的事,崔泽必须给我办了。”   提上包,秦稚的身体摇晃了下,摇摇欲坠。   身旁的狱警扶了他一下。   秦稚想说谢谢,可那些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最后只是带着哭腔地发出不知道什么声音,双手抱着包,一步步,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出了监狱。   太阳好热,秦稚的汗和眼泪有些分不清。   他开始呕吐,不受控制地生理性反胃,将胃里似乎还未完全溶解的药片都吐了出来,直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他还是没有停下。   终于,秦稚整理好自己。   他坐在树荫下,倒出药,没有水,生生咽了下去,然后将脸埋进臂弯里,嚎啕大哭。   蝉鸣在头顶疯狂刺激着他的耳膜,像针扎一般的疼痛,从脊椎骨一路往上,刺进他的太阳穴。   秦稚的脸越来越白,双腿发软,手臂无法再抱住,整个人像被松开皮筋的一把小棍,就这么散开,倾倒。   江城夏天的风也是热的,翻飞起头顶的梧桐叶和秦稚颤抖的睫毛。   对面执勤的狱警,发现了晕倒在地的秦稚。   秦稚在监狱的医护室挂上葡萄糖,醒来后被送去的警厅,要求他做毒.品检测。   荒谬又似乎符合常理。   秦稚苍白清瘦,留着一头长发,不愿与人视线接触,手抖,吃药,晕倒。   他没有反抗,填写好资料,抱着包,乖乖坐在警察厅的长椅上,等待检查结果,渐渐地,眨眼的速度越来越慢。   “睡着了。”警察说。   “打给他的紧急联系人,我看资料上是已婚。”   顾闻希接到警局电话时,正在跟律师团队开会。   “顾闻希。”   顾闻希左手拿着资料,右手接起电话,在电话那头的人说完后,双眼瞬间抬起。   天色渐晚,警察厅外有刚回来的警车,警灯闪烁,顾闻希从光里大步跑来。   “你好,我是顾闻希,我来接我的妻子,他叫…”   “秦稚是吧?你来晚了一步,他刚走了。”   走了?   简单询问了秦稚的情况,在街上晕倒被送到了警局,精神状态不好,做了毒.品测试,都是阴性后,没道理再扣着人。   顾闻希给家里和钟宜都打了电话,问秦稚有没有回家,有没有联系他们。   答案都是否定。   但很快,顾闻希发现了这个警察厅所在的位置,旁边就能下到江岸。   他知道秦稚去哪儿了。   江城依山傍水,还没到涨水的时候,江水流动很是安静,但一入夏,不少人都会带孩子和宠物来江边踩水,热闹非凡。   秦稚抱着腿,坐在斜斜入江的巨大红色岩石上,望着对岸那一圈昏黄的灯火。   风把他的长发吹得很乱,如果再拿出药瓶来,可能又会吓到身边的人,不过也会想他是否在多此一举,明明走下去就能够结束这一切。   他给崔泽打了电话,问崔泽想要什么。   崔泽听到上去很是不解:“什么意思?”   “你想要什么,才能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闻希的,东西。”   崔泽笑了笑。   飘荡的夜色里,顾闻希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   顾闻希坐在他身旁,高大的身型挡住了从东面向他袭来的风。   秦稚扭头去看他,顾闻希也在看他。   光线昏暗,路灯在岸上的马路,他们能拥有的只是头顶微弱的月光,和江对岸的点点渔火。   可就算只有这些,他们依旧在看着彼此,哪怕看不清。   模糊的痛楚,同样笼罩住了顾闻希。   “真真。”   秦稚将额头靠在了顾闻希的肩膀。 第50章 第五十章:“闻希,值得。”   夜色和江岸的渔火缠绕着他们。   秦稚的额头抵在顾闻希的肩上,像一对热恋的情人。   他们安静地没有说话。   不远处大桥上的车辆,川流不息,车水马龙,在江面洒下柔和的暖光,水波荡漾,秦稚的心摇摆不定。   他想问顾闻希,他真的值得他这么做吗?   可被顾闻希抱住的身体,此时只想再被多拥抱一点,让他在顾闻希的身上找到栖身之所。   “真真。”   顾闻希又一次地喊他,捧着他的脸,注视着那双眼睛,想要知道他的伤心和难过,“告诉我。”   秦稚用眼泪征服了他。   顾闻希将他按进怀里,呵护着他的沉默和脆弱,贴在耳边,一遍遍地告诉他,秦稚是值得被爱的小朋友,就算他什么也不说,就算他有好多秘密,自己都爱他。   可秦稚的郁期,还是在他的爱里无法避免地到来。   秦稚躺在床上,右侧的百叶窗和床尾的落地窗帘紧闭,房间昏暗,顾闻希推门进来,带来唯一的光。   “真真,我们吃药。”   顾闻希想要将他抱起来,秦稚却自己费力又疲惫地坐起了身,吃药,喝水,重新躺了回去。   他换了个方向侧身,纤瘦单薄的身体,却仿佛立起高墙,隔绝顾闻希的窥探。   顾闻希坐在床边看了会儿,收走水杯,将小猫抱了进来。   小猫躺在秦稚身边,轻轻地用爪子碰着他的手指。Vincent也进来了,将脑袋搁在床沿,尾巴轻轻地扫着。   秦稚的时间都在床上度过。   除了吃饭和药,顾闻希很少打扰他,但会在固定的时间拉开窗帘,会坐在床边地毯上给他念故事书。   秦稚仿佛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就像离婚前的那一年,对顾闻希的所作所为置若罔闻。   但这次,顾闻希没有怀疑任何事。   “真真,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就像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秦稚闭上眼睛,拒绝沟通。   顾闻希过来吻了他的额头,说:“辛苦了,再休息会儿吧,晚上我们可以再看两集Mofy,听说森林里来了新朋友。”   夜晚,卧室里有动画片的声音。   顾闻希靠坐在床边,陪他一起看,偶尔扭头看秦稚。   电视屏幕温暖的彩色光线,落在秦稚的面孔上,苍白清瘦,此刻才有了色彩变化,像沉在溪底的镜面,倒映出浮动的涟漪。   顾闻希忍不住,于是去牵他放在被子外的手指。   秦稚轻轻地抽回手,扭过头,不再看。身后传来顾闻希的道歉声,秦稚闭上眼睛。   深夜时分,猫趴在秦稚怀里睡了,狗在门边也睡了。   秦稚扭头,顾闻希伏在床边,头埋在臂弯里,只能看见茂密黑发的后脑勺。他伸出手,像触碰燃烧的蜡烛般,快速地碰了下他的发丝,然后将被灼烧的手指,轻轻放进顾闻希摊开的掌心。   ……   秦稚大半时间都在睡觉。   前几天,钟宜来的时间挺多的,和秦稚在沙发那儿做治疗。钟宜有他强硬的工作准则,就算是秦稚的眼泪,也无法打动他——   其实他没试过。   秦稚不会在他面前流下这样的眼泪,他的眼泪都被用来逼迫顾闻希,坐在钟宜面前,更像躯壳。   秦稚抱着腿,盯着门缝发呆。   钟宜看过去,能见到一道影子,他笑了笑,问:“你猜是Vincent还是顾闻希?”   秦稚收回眼,盯着自己的膝盖,不说话。   钟宜放下笔,起身,径直拉开房门。秦稚看见了蹲坐在门边的Vincent,正准备垂下眼,却发现旁边还立着杆吸尘器。   顾闻希偷听,门忽然拉开,愣了,然后心虚地看向秦稚。   两个人的目光,极为短暂地撞了瞬。   顾闻希立即低下头,拿着没通电吸尘器,缓缓悠悠地走了。秦稚的嘴角很浅地勾了勾。   钟宜关上门。   “不想让顾闻希看见你发病的样子,”钟宜这句话并不是问句,“不知道你的记忆恢复得怎么样了,但顾闻希每次都陪在你身边。”   秦稚低头抠着指甲。   钟宜观察片刻:“所以并不单单是因为这件事,还有其他原因,让你想要赶走顾闻希。”   秦稚手指的动作顿住,紧抿着嘴唇,摇头,眼泪滚落。   钟宜判断失误,在秦稚流着眼泪,说可不可以让自己睡觉,不要讲话的时候,他也狠不下心。   钟宜离开,顾闻希进到卧室。   秦稚正在擦眼泪,忽然抬头,站起身,朝着顾闻希走来,边哭边质问他:“你为什么要一直这样,你不能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吗?为什么要把你的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   秦稚不停捶打着顾闻希的胸膛,明明没什么力气,也不忍心。   “什么叫我自己的人生?什么又叫浪费?”   顾闻希微俯着头,浓黑的眉毛蹙得很紧,单手握住秦稚的手腕,“我们不是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人生」这两个字,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吗?”   秦稚仰着头,朦胧的双眼里闪动着水雾,顾闻希漆黑的视线压了下来,嘴唇也是。   在他来不及惊讶,或想要推开时,顾闻希已经将他的后背抵住了墙面。   秦稚浑身僵硬,被顾闻希吮吸的舌尖却无比柔软,冰凉的肌肤,在手掌大力的揉搓下发烫,仿佛被融化。   突然,顾闻希咬了他的嘴唇,移开。   双手紧紧地抱住了秦稚的脸,抵着他,一字一顿:“你不喜欢听我这么说吗?可这就是事实:我的人生是你。无论是你的病情让你自责愧疚,还是让你认为我付出太多,但这就是事实,我这辈子所有的时间都是你的。”   “你的眼泪,脆弱和无视,的确能将我暂时阻拦,但这只会让我更想爱你,疼你,呵护你。”   “秦稚,如果你想要推开我,至少得再努力一点。”   秦稚睫毛颤抖,淡色瞳孔在顾闻希的凝视下闪动,怯怯地说:“努力什么。”   回答他的是顾闻希又一个吻,激烈,狂躁,像席卷一切的狂风暴雨,不管他如何躲闪,都能咬住他,然后耗光他的力气,只能张开嘴,迎接顾闻希。   “多吃点饭,不要生病。”   明亮的光里,顾闻希很轻地啄吻了他的眼睛,“才有力气推开我。”   又吻了他的唇角。   当晚,秦稚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顾闻希有些慌乱,手里拿着笔记本,似乎是在对照着什么,然后放下本子,来到他身边。   “真真,你现在是生病了,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很累,这叫「情感麻木」,真真你是爱我的,我更爱你,我会给你空间,不会强迫你,但你需要明白,你只是生病了。”   ……   “真真,你觉得自己是拖累,没有你我会更好,这叫「病理性愧疚」,等你好一点,你就不会想,因为你知道我没办法离开你。我们两个人里,总是我需要你更多。”   ……   “真真,不要说自己糟糕,真真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小羊,真真只是生病了,这叫…我看看,这叫「存在性羞耻」。真真,你的存在是上天赐予我最好的礼物。”   ……   顾闻希并不擅长说这些话,所以他背下所有的表现症状,然后一句句揣摩,在一次次尝试后,才有现在。   闻希比他更努力。   秦稚醒过来,慢慢地,抱着枕头睡到床尾,看着趴在床边的顾闻希的脸,将手放上的那只宽厚手背,轻轻搭着。   他也要再努力一点。   清晨,顾闻希醒来发现自己起晚了,窗帘和百叶窗都被拉开,白光刺眼,身后的床铺也已经没有了人。   秦稚在楼下喂Vincent喝水时,顾闻希找了过来。   “真真!”   秦稚扭头,顾闻希穿着条灰色睡裤,上衣都没来得及穿,就这么冲了出来。   原本围在秦稚身边献殷勤的一堆人,做贼心虚,以为顾闻希来揍他们,带着狗一溜烟没了。   秦稚蹲在草坪上,正端着折叠碗给狗狗喂水,仰头问他:“跨栏呢。”   六月的日光透过浓绿的树叶,在风地轻晃下,和顾闻希热烈的视线齐齐落在秦稚的脸上。   秦稚看了眼他的胸肌和腹肌,又看了眼周围驻足欣赏的人,不开心地低下头,闷闷道:“有肌肉很了不起吗,我不觉得。呀——”   秦稚被顾闻希弯腰,整个抱了起来,像抱一只团成球的大猫。   “你干嘛呀。”   顾闻希也不说,就盯着他笑,然后凑过来想亲他。秦稚指尖沾了点水,弹到他脸上,不准他亲。   “Vincent,我们走。”   秦稚落地后,带着Vincent离开,然后踩着绳,一整块摔倒在草坪上,最后还是被顾闻希捡走。   -   秦稚回学校上课了。   钟宜有些意外,这次秦稚的郁期,比此前五年所有郁期都要短,爱是灵丹妙药,又担心他是否有新的情况出现。   钟宜收拾好东西,去秦稚上课的教室后门等他。   两人刚说上两句话,就被吴教授打断了,把秦稚拉到一旁,赶紧把聚会的时间敲定下来。   “钟教授会去吗?”秦稚问。   吴教授心道:就为了让你俩才办了这事呢。   “他不去,他是老师,你是学生,私下也要保持距离。”吴教授点了两句,“就心理系的两个师兄,哦还有邹教授的学生。”   秦稚点了点头。   吴教授对他挺照顾的,第一次叫他去家里吃饭,拒绝也不大好。只是,如果顾闻希不能和他一起去,秦稚会有些紧张。   但吴教授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说着还有课就走了。   秦稚也有事。   这几天顾闻希看他比较紧,凑巧,顾闻希今天下午要出门,这样就不怕被发现了。   劳斯莱斯在崔家别墅外停下,拉开车门,秦稚步下。   “这位是?”管家询问从车另一边下来的人。   秦稚:“我的朋友,他就在楼下等我可以吗?”   管家知道秦稚是贵客,说当然,在斜前方引路,笑吟吟地同秦稚搭话,说许久不见他来了。   秦稚没说话。   其实他也只来过一次,当初崔泽说想要修一个玻璃花房,问他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秦稚其实不懂,但崔泽是他的朋友,所以应邀前来,涂涂画画,弄出来一张草图。却没想到最后崔泽真的按他的图修了。   很快,崔泽进来了。   “真真,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来见我。”   秦稚站在落地窗边,双手拎着包,黑发披散在后背,身姿清丽,平静地从楼下玻璃花房移开眼。   佣人端来茶点。   崔泽:“这段时间在吃药?只泡了点玫瑰香片。”   秦稚坐在沙发上,斜斜并拢着腿,一只手搭在腿上,另一只端着茶杯,低头浅浅地抿了口,然后在崔泽的目光里抬起脸。   崔泽坐在他对面,正在看他。   视线从茶杯边缘秦稚窄挺的山根,看向纤细脖颈,小腹,最后是裹在浅灰色短裤下的双腿,雪白笔直,连膝盖的骨头也小,薄薄的肌肤就这么裹着脆弱的骨头,不盈一握。   “我来了,”秦稚放下茶杯,“所以要怎样才能把东西交出来。”   茶杯在碟子在发出清脆的声响,崔泽回过神。   “不着急,你不想去花房看看吗?铃兰还有些开着,再晚几天就看不见了。”   秦稚:“我记得你喜欢的是水仙。”   崔泽看着他,低头笑了笑,双手插兜走到他身旁,说:“你说错了,我可没有喜欢的花卉。只是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让我想到了水仙。”   秦稚坐在那里,阳光从身后的落地窗照进,在他脸孔周围都虚虚笼了层光,五官反而有些不真切。   于是,崔泽在他面前的茶几坐下,静静地看着他,说:“真真,你愿意来我很开心。”   恢复记忆的秦稚,仿佛又变回了那株哀艳的水仙花。   如果没有顾闻希,该有多好。   秦稚没说话,只是缓慢地眨了下眼,随即慢慢呼出了口气,似乎是觉得有些无聊了。   崔泽笑了,起身,拿出一沓资料,顺势坐到秦稚身旁,将资料递给他。   秦稚接过,一页页仔细地阅读起来。   “真真…”   啪地一声,秦稚将文件扔到崔泽脸上,说不是这些。   “我要的是,你口中能送给检察官的证据,如果你拿不出来,那就是没有。”   崔泽脸色变了。   -   顾闻希从车里下来,跟正在串肉,准备出摊的张姨打了个招呼,想了想,顿住脚步。   “张姨,麻烦帮我烤点真真爱吃的,一会儿我给他带回去。”   想起徐元要过来给他送文件,说再多烤一份,一会儿给来的小伙子。   顾闻希上到小楼,开门,阳光和闷热的气温扑面而来。   哪怕换了装潢,每次推开这扇门,他都会想起在这间房子里长大的他们。他伸出手,摩挲过门边的铅笔印记,是他和真真每年的身高记录,每年两道,一高一低。   顾槐去世,宋雪瘫痪后,顾闻希就只给秦稚测,秦稚不愿意,踩在椅子上也要给他画。   二人平视着,总是会忍不住接吻。   吻很青涩,但他们已经知道亲吻代表着什么,所以亲得格外认真。   秦稚一横横数上来,问画到第十八条,就结婚对吗?顾闻希说是,然后抱住他继续吻。   是亲兄弟就好了。   不用担心你会离开我,至少血缘会留住你。   顾闻希放下手,往他和秦稚的卧室走,拉开木桌的抽屉。   他存钱的小铁盒,秦稚折千纸鹤的小玻璃罐,还有一本本日记,果然不出他所料,被秦稚藏在了这里。   顾闻希拿出来,坐在床沿,背对着身后的即将出现落日的方窗,一本本翻阅。   ·结婚第一年·   [7月14日]   [从今天开始茹素,救下了一个小婴儿,七级浮屠?]   [请保佑闻希哥哥不要生病,只有我一个人生病就可以了,不是吗?]   ·结婚第二年·   [11月23日]   [好陌生的房子,很大,可是好陌生]   [家里的东西,闻希都不准我带出来,他说是新的开始,可那些都是我们曾经的有用的,他也不要了吗]   [那我呢]   [闻希会不要我吗]   [闻希还爱我吗]   ·结婚第三年·   [三月]   [闻希你有看见我的纸条吗?]   [在bunny的肚子里,看见了,你会多陪我一点吗?]   [12月25日]   [其实是24日的日记]   [我希望能写下他回家了,所以一直等到现在]   [没有]   ·结婚第四年·   [七月]   [闻希又带我去了一个新教堂,让我一边点蜡烛,一边说自己已经重新爱上了他。]   [蜡烛一直熄灭,闻希很伤心。]   [我想告诉他不要伤心,因为我从来没有不爱他,所以才不会有重新爱上他。]   ·结婚第五年·   [一月]   [闻希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会故意害你弄丢合同,也不是故意伤害你的,对不起闻希。]   [二月]   [贝加尔湖好美]   [只有我和闻希两个人,真好。]   [如果我的药没有吃完就好了,如果我没有生病就好了。]   [三月]   [闻希总是在看我]   [我也是]   [四月]   [钟医生送我回家,闻希在门口。]   [怎么可以让闻希见到这样的误会,闻希一定以为我不爱他了。]   [不可以误会我,我会伤心,我会恨你的。]   [五月]   [闻希把我关起来了]   [我是喜欢的]   [6月27日]   [我和闻希离婚了。]   [他说这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让我开心一点。]   [那我也祝闻希开心,顺利,还有偶尔会想我一下,这是希望,希望你可以想我,因为我很想你。]   [七月]   [能看见很亮的大楼,能看见你的办公室,总是亮到很晚。]   [八月]   [又加新药了,因为我的幻觉和幻听变得很严重。]   [不想吃药呀,很苦的,还有我很想见到你。]   [10月25]   [生日快乐]   [我今天去超市了,买了很多你爱吃的,还有豆奶,蛋糕是我最喜欢的抹茶蛋糕,因为我最近还是吃不下东西,不然又要扫兴了。]   [一直在期待你的生日,想你会来找我,因为每一年的生日都是我们在一起的。]   [如果没有是因为和朋友在一起吗?]   [我很开心你交到了朋友,可是我也没有特别的开心,因为我还是很自私的,希望你只有我一个朋友,可是我又希望你能开心。]   [闻希,你开心吗?]   [十一月]   [我今天又看你了]   [应该还是幻觉,和上次见到你带着小羊玩具来找我一样。]   [你一点都不想我。]   [想我一点吧,再爱我一点。]   [十二月]   [偷偷来公司看你了。]   [没有见到,你一整天都没有出现,我好想你。]   ·离婚第一年·   [2月13日]   [明天我要去给你买戒指,今晚要早点睡。]   [三月]   [为什么不来找我]   [四月]   [为什么不来找我]   [五月]   [为什么不来找我]   [6月28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   [七月]   [为什么不来找我]   [八月]   [为什么不来找我]   [九月]   [为什么不来找我]   [十月]   [你的手还疼吗?]   [我有给你买药的,可是你都不要,你就在附近,你看见我了,只让司机来找我。我在淋雨,你都一点都不心疼我,好大的雨你看见了吗?你不愿意见我。]   [可是我好想你,闻希,我好想你。]   [你可以不可以也想我一点。]   [十一月]   [我要去瑞士治病,治好了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了。]   [十二月]   [我不去瑞士了,你舍不得我对吗?]   ·离婚第二年·   [一月]   [怎么还没有来看我呢?你不是舍不得我吗?]   [二月]   [二月的天数太少,所以你没有来看我是正常的。]   [三月]   [为什么不来找我]   ……   [五月]   [为什么不来找我]   [6月27日]   [死了,你会来看我吗?]   [我要去死,我要去死,我要去死,我要去死,我要去死………]   在密密麻麻,满一整页的[我要去死]里,日记结束了。   那场带走秦稚记忆的车祸发生了。   顾闻希背对着日落,看不清表情,向来直挺的后背微微佝偻,额前碎发垂落,双手握着日记本颤抖,颤抖,仿佛无法控制那般。   他的腰弓得更低,撑住额头,最后换做两只手捧住痛苦模糊的头。   好久,落日倾斜角度。   顾闻希站起身,发白的嘴唇找不出一丝血色,放好日记本,战栗间打翻了一旁装千纸鹤的罐子。   一枚戒指滚了出来。   顾闻希拾起那枚秦稚给他买的戒指,握在掌心,撑在木桌上的双手忽然脱力,缓缓蹲了下去。   离开小楼时,天已经黑了。   徐元等在台阶下,亲手将文件交到他手上,见顾闻希脸色不好,小心地问了句。   顾闻希摇头。   他抽出文件,看了眼,确认无误后交给司机,边往车走,边用略带嘶哑的声音对徐元说:“现在在总裁办工作忙吗。”   徐元如实答了。   顾闻希嗯了声,说:“过来给我当私人助理,年薪不变,时间宽裕,多空出些时间去陪你女朋友。”   身后的徐元一时没有回答,直到顾闻希要坐上车,才说不用了。   黄桷树绿荫如盖,司机扶着门,顾闻希略微停步,转身看着徐元。   徐元挤了个笑出来,说他女朋友在去年就自杀了。   顾闻希伫立原地。   -   秦稚有些恍惚地回到公寓。   狗嗅见了他身上的血腥味,着急地过来。秦稚进到浴室,脱光衣服,扔进垃圾桶,洗了个澡。   他擦着头发,轻轻地推开门,没有发现走廊另一端有人过来。   顾闻希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他回家了。   秦稚垂下眼,将头发擦至半干,随手丢下毛巾,进到厨房开始做晚餐。   他取了块牛排,给自己拿了几片吐司,切无瓜果时忽然想起顾闻希在别墅里,见他拿刀时的紧张。   秦稚动作慢下来,将无花果装进碟子里,小心切着牛油果薄片。   这时,Vincent忽然冲着门口兴奋起来。   秦稚犹豫片刻,洗手,没有摘围裙,走到门边,拧开了房门。   顾闻希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布袋,眉骨压得很低,眼睑挡住了漆黑的眸子,肩膀微塌,似乎在门外站了许久。   见他开门,慢慢抬起了眼。   平静得甚至称得上冷冽的神情里,眸光黯淡,在接触到秦稚的眼神后,逐渐闪烁,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   秦稚怔愣。   他主动往斜后方撤了一步,无声地将顾闻希迎进来。   顾闻希换鞋,手里始终拎着那个布袋,秦稚也没问里边是什么。   秦稚回到厨房,继续处理食材,时不时扭头看。很快,顾闻希洗了手,跟着进来,接过了他手里的刀。   秦稚去到旁边,将部分牛油果压成泥,在他将开心果酱也涂上吐司片后,顾闻希已经开始煎牛排了。   公寓的厨房不大,也没有别墅里能看见花园的长窗,只有右边的一口窗。   月光斜斜进来,透过顾闻希,洒在秦稚身上。   肉香四溢,滋滋声响,顾闻希擦了锅下黄油,接着是迷迭香,重新放进牛排。   Vincent带着小猫乖乖坐在门口。   秦稚就先去给他们俩做饭,等都吃上后,顾闻希也将菜摆了上来。   小猫小狗吃饭挺吵的,桌边的二人却很安静,就像从顾闻希进屋后,他们不曾说过话那样。   期间,秦稚毫不掩饰地看向顾闻希。   若换做平时,顾闻希会问他看什么呢,或者已经按住他的头,亲了过来。   顾闻希只是吃着饭,会要求他吃点蔬菜,然后将碗碟收进洗碗机里,开始收拾厨房。   秦稚退到了客厅,打开电视。   左侧的落地窗外是江城繁华的夜景,声音都被隔绝在了玻璃外,电视的声音也很小,还不如Vincent给小猫舔毛,舔出的呼噜声。   顾闻希去洗澡了。   秦稚抱着腿坐在沙发上,本该将顾闻希赶出去的,像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一直保持的相处模式。   但是顾闻希在难过。   顾闻希的情绪藏在他的厚实如土地般的沉默里,在拥抱秦稚时,偶尔会显露一二,也只会对他露出岩层之下的内心。   然后发现全都是他。   顾闻希在因为他而难过,已经无法掩饰,从见到他的那一瞬间,顾闻希的眼睛里就有泪光。   秦稚此时也是,顾闻希的难过,让他酸了鼻尖,哪怕不知道为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散去眼中湿热,发现那个白色布袋,被顾闻希留在了落地窗边。   秦稚走了过去,坐下来,轻轻拨开,拿出了里边的东西,一只褪色的陶瓷兔子。   短暂的疼痛出现在秦稚的眼睛里。   那是搬去别墅的第一个复活节。   秦稚从来没有庆祝过这样的节日,但还是亲手做了一只复活节兔子,中空的,将写下的纸条藏了进去。   他没有放进复活节的彩蛋里,彩蛋太小,闻希很忙,没有时间去找,但兔子就很容易被发现。   他一直在期待。   期待顾闻希像纸条里许愿的那样,周末带他去江边踏青放风筝,从前每年春天都会去的。   可顾闻希仿佛不知道这件事,从未提过,还是很忙。   秦稚拿着已经褪色的兔子出神,身后忽然传来顾闻希的声音。   “我在离婚那天才找到它。”   顾闻希头发是湿的,在往下滴着水,走到秦稚身旁坐下,“那天下了雨,它才被从草坪的泥土里冲刷出来。”   秦稚愣愣地看着他。   “我那天就在想,这就是我忽视你的罪证,等你回家拿行李的时候,我能拿着它跟你道歉,说对不起。”   顾闻希喉结鼓胀,“可转念一想,过去一年里我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全都于事无补。”   “因为你不需要我的道歉,你只是不爱我了。”   秦稚张嘴,顾闻希忽然偏头吻了上来。   很快的一个吻,随即移开。   顾闻希继续问他:“你在纸条上写了什么?埋在土里太久,看不见了。”   秦稚雾蒙蒙的眼睛里,盈着泪,说:“想让你,周末的时候带我去放风筝,那时候,是春天嘛。”   顾闻希低低地笑了声,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原来这么简单。”   “天气太热了,等秋天凉快些,带你去江边放风筝,好吗?”   秦稚看着他,点头。   “对不起。”顾闻希又吻了过来。   沉默了几秒钟,他从布袋里拿出另一件东西,一只印有快餐店小小LOGO的小羊玩具。   秦稚的眉心动了动,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天我下班,从儿童餐的海报上看见了这个,我就想你一定会喜欢。我让司机开进去买,却发现那间店只做drive-thru,又开了两家,买到这个。”   顾闻希将它放到秦稚手上,“那天下雨了,我上楼,想你可能会请我进去坐坐。”   秦稚低头抚摸着这只他一直想要的小羊。   “也不只是想坐坐,”顾闻希顿了顿,“还是想你,想亲你,想抱你,想问你可不可以原谅我,可以不可以和我重新在一起。”   秦稚的眼泪砸落在手背。   顾闻希靠近一点,鼻尖停在秦稚的额头前,说:“可是你仿佛没有看见我,目光从我身上好轻地掠过,将我关在了门外。”   秦稚抬头,嘴刚张开就又被顾闻希吻住,要他听他说。   “那一刻,我的心都死了。”   “我想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就算我不是你的丈夫,我也是你的哥哥,我们是这个世界上彼此唯一的亲人。”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秦稚还是开了口。   他泪眼涟涟,忽然止住了话,抿着嘴唇不愿再继续往下说,用被动又惹人怜惜地表情,近乎哀求地望着顾闻希。   顾闻希却继续逼近,问:“那是因为什么?”   接着,顾闻希抬起一只手,捧住秦稚泪湿透的脸颊,目光灼灼,语气坚定:“告诉我。”   “我只是,我只是以为那是我的幻觉。”   “为什么会有幻觉?”顾闻希问他。   秦稚眼泪继续落下,颤抖着开口:“我生病了,你明,明明知道我生病了。”   “那为什么是关于我的幻觉?”   顾闻希的手没动,用额头抵着秦稚,在他每每想要转过脸,又纷纷失败,只好在泪水中与他对视。   “因为,因为…”   “因为你想我,因为你爱我,哪怕提了离婚,离开我身边,依旧在爱我,想我,对吗?”   秦稚瑟缩着肩膀,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微张的嘴唇被顾闻希狠狠咬住了嘴唇,然后是舌尖。   顾闻希吻他,又问他:“值得吗?”   秦稚仿佛在他的激烈的吻里,一脚踩空,坠进了无法感知身体的深度,失去了反抗和思考的能力。   顾闻希按住他的头,将一个吻反复变化角度,不论他逃去哪里,都能被顾闻希的嘴唇,重新找回来。   “秦稚,值得吗?为了这样一个顾闻希,放弃你的情感,值得吗?”   秦稚在溺水的边缘掙扎,呼吸和意识全都被带走,听见的,嗅闻的,触摸的,都是和顾闻希有关的一切,却对他的问题失去回答的决心。   “告诉我,如果你可以为了顾闻希放弃你的爱情,为什么,为什么顾闻希不可以放弃你口中所谓的人生?”   “你知道他会为你放弃一切,所以你不愿意,那他呢?”   “你有没有想过,当某天顾闻希知道你做的这一切,他会怎么样?”   顾闻希抓住秦稚的手,放上自己的左心房,声音低而幽深:“你怎么不把他的心挖出来带走呢?”   “你的爱情,你的生命,是顾闻希的爱情,顾闻希的生命。”   “不要放弃我;不要让我放弃你。”   街灯璀璨,灯火融融,秦稚在顾闻希的注视下,闭上那双湿透的眼睛,抱住脖颈,吻了上去。   “闻希,值得。”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相亲   秦稚醒来,顾闻希正趴在床边看他,跟旁边的Vincent差不多的姿势。   眨眨眼。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顾闻希问他。   秦稚的脸上飞快染上红晕,抓起被子,捂住脸,闷闷地不知道在里边说了什么。   顾闻希不打算放过他,掀开被子,问:“说什么呢,听不清。”   秦稚张张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打算不认账。   顾闻希:“哦,是吗?”   秦稚嗯嗯嗯地点头,又把被子抓了上去。   这次顾闻希没再强迫他出来,而是自己钻了进来,从床尾一路爬,亲上去,身体抹了药,只能挑其他地方亲。   “你干嘛呀。”   “你说呢。”   被子鼓作一团,和做棉花糖异曲同工,越滚越大。   Vincent叼着小猫出去了,顺爪将卧室门关了。   顾闻希没怎么弄他,昨晚凌晨三点才结束,秦稚休息得不好,白天得多睡会儿。   只是不能养成坏习惯。   “昨晚我们做了什么,干了什么?”顾闻希握住他的下巴,轻声逼问。   秦稚不讲,但顾闻希又开始给他抹药膏。   昨晚昏昏欲睡,身体疲乏,秦稚记不大清那样的感觉,但此刻确实清醒的,甚至能感觉到数量。   顾闻希贴在他的耳边,揉捏着他,继续问:“嗯?昨晚做了什么,干了什么,宝宝。”   秦稚终于受不住,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顾闻希,靠在脸旁的手指抬起,轻轻地,指了下自己。   顾闻希在这一眼里沉迷。   秦稚已经将脸埋得更低,羞涩从眼角眉梢,然后是泛红的鼻尖淌出,整张小脸更红了。   顾闻希按捺不住,俯下身,吻他。   ……   秦稚又睡了会儿。   顾闻希遛完狗,煲上汤,把食材处理好,等把秦稚抱出来放在客厅晒太阳时,就是把饭做好。   床单昨晚湿透了,如果在别墅会先换张床睡,在这只能拆下来,还没洗。   这时,顾闻希发现秦稚丢在垃圾桶里的衣服。   捡起来,血迹斑斑,红棕深褐,白灰色衣物上的血迹已经凝固。   顾闻希握住衣服,身体一僵,脸瞬间煞白,他冲出去,想要立即抱着秦稚去医院。   每次流鼻血,都是心脏出事。   他刚准备抱起秦稚,手机响了,是崔泽的消息,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顾闻希愣住了。   “你说什么?”   “崔泽被人打进医院了,现在还在ICU.”   顾闻希:“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就在崔家别墅。说来奇怪,谁能进到崔泽的地盘,把崔泽打成那样,崔家还一点追查的意识都没有。”   顾闻希看着手中带血的衣物,又看了眼还在熟睡的秦稚,笑了笑。   去到客厅,顾闻希和电话那头又交代了些事情,又给傅礼打去电话。   傅礼见他知道了,也没隐瞒,说对,乐清斐带了一飞机的人过去,帮秦稚把崔泽打了。   顾闻希:“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万一真真出事怎么办?”   傅礼:“斐斐让我不准说的。角色互换,如果是秦稚让你不准告诉我,你会说吗?”   兄弟如手足,老婆要砍也就砍了。   “……再见。”顾闻希挂断了电话。   吃饭的时候,顾闻希问了秦稚,昨天课上得怎么样。   秦稚把碗推过去,说挺好的。   顾闻希舀了勺豌豆放他碗里,又问他下午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稚一只手抱着碗,另只手捏着勺子,脸都快埋进碗里了,往嘴里大口送饭,说不记得了,然后在顾闻希的沉默里,自己心虚,抬头问:“你在查问我吗?”   “当然不是。”顾闻希笑,给他夹菜,“多吃点。”   肚肚吃鼓点,装你的小秘密。   顾闻希在教学楼外,等秦稚下课,打电话给傅礼,让他转接给乐清斐,想知道他们去崔泽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太了解秦稚了。   只是为了泄愤?不会;就算崔泽做了再过分的事,他也只会来找自己,再不济找警察,而不是自己私下解决,还是用这样暴力的方式。   乐清斐嘴挺严的,说是他想揍崔泽,和秦稚没关系。   顾闻希无功而返。   秦稚从楼里出来了,无精打采,马上要期末考试了,他还有好多课没学,更别提什么复习了。   还有两步才下完台阶,秦稚却故意直直往下倒。   顾闻希抱住他。   “累了?”顾闻希接过他手里包,搂肩,“下午不上课了,回家休息吧。东西那么多,慢慢学就是了,不急一两天。”   秦稚没骨头了,靠在顾闻希怀里,好艰难地走路。   却在被问到这个问题时,皱眉摇头:“我喜欢我的同学们,想和他们继续当同学,认识新朋友很费劲的。”   顾闻希笑了笑,说行,拿出水杯:“喝点水。”   秦稚双手抱着水杯,说:“而且下午还有专业课呢,吴教授…”   他想起吴教授说的什么聚会,对顾闻希道:“周六不出去玩,我有事的。”   “周六?”   顾闻希把水杯拿走,拧好盖子,“老师让我去他们家聚餐,带上你。你不去,我推了?你去哪儿,做什么,和谁,能带上我吗?”   秦稚被接连的问号砸晕了。   他钻进车里:“我是去我老师家里吃饭,就是吴教授。”   顾闻希反应过来,邹教授和吴教授是一家人,说这不一回事吗。   秦稚这才知道,就说行吧。   两个人在外边吃了午饭,又带秦稚去商场里捞了金鱼玩。距离秦稚下午的课还有一两个小时,秦稚有些犯困,揉了好一会儿眼睛。   秦稚手里拎着装金鱼的塑料袋,被顾闻希弯腰竖抱起来,让他睡会儿,手里的金鱼也被拿走。   “小心金鱼,别让它摔倒了。”   “是,小羊和金鱼都摔不着。”   顾闻希偏头吻了下他的脸,回了车里,就这么不肯放人下去了。   冷气打着,后排的两人呼吸都有些烫。   从前在车里也有过,顾闻希压力大,唯一纾解压力的方式除了健身,就是和他在一起。时间紧,有时候就在从机场回集团的车上。   顾闻希这次倒没这么想,只是想和抱着秦稚,让他休息会儿。   秦稚不让他抱,在怀里不安分地动,顾闻希抱人抱得紧,双手锢着腰,动来动去也在怀里边。   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些什么。   秦稚脸红,不动了,乖乖将脸贴在顾闻希的胸膛,双手捧着那袋小金鱼。   顾闻希拿起毛毯将他裹住,轻拍着他的背。   放学后,他们去了一趟花鸟市场。   顾闻希以为秦稚是想再买几只金鱼,但秦稚说先不买,让小金鱼先适应家里的其他朋友。   买了个小鱼缸,秦稚抱着它说:“小时候我就很想养小金鱼的。”   顾闻希从他手里接过,牵着他,从花台边边下来,回他:“你想养的宠物多了去了,这公寓小,等搬回别墅,给你开个动物园。”   秦稚哼了声,不让他牵,自己甩着手,大步地往前走。   他们带着金鱼回家了。   从清理鱼缸,到安装,三双眼睛就紧紧盯着顾闻希。弄好了,顾闻希拎着金鱼,准备放小鱼缸里,问:“准备好了吗?”   秦稚、Vincent和小猫趴在鱼缸旁,不约而同地点头。   顾闻希笑了。   小金鱼游进去,左游右游,三双的眼睛就跟着它动。   顾闻希来到秦稚身旁,跟着蹲下身,看着秦稚的侧脸,在他转过来的时候,轻轻吻他的脸颊。   晚上,秦稚还是不让顾闻希住进来,顾闻希倒也不着急,说不住行,亲会儿再走。   得寸进尺。   先是在沙发上,没人看开着的电视,秦稚耳边的声音朦朦胧胧,闭着眼,抱住顾闻希压在他身上的结实肩背。   然后要进卧室,从秦稚进去洗澡就守着他,出来抓住,问他想在哪儿,床上还是书桌。秦稚说书桌怎么可以,顾闻希揉捏着他,亲着他,让他好好想想。   车祸后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   顾闻希没强求他去回想,只是不断告诉他:真真,我们很幸福。然后在现在的时间里,继续创造更多幸福。   秦稚被顾闻希抱起,放到书桌上,一只手抓着书桌边缘,另只手抱着顾闻希的脖颈,仰头,闭着眼和他接吻。   桌上玻璃罐剧烈翻倒,纸鹤滚落,还在随着书桌摇晃前后翻滚,滑到他们的手边。   顾闻希左手覆盖在秦稚扣在书桌边缘的手上,见状,拿起一只去逗他。   “讨厌。”秦稚喘着气轻声说。   顾闻希笑了笑,将纸鹤放在他的锁骨里,继续抱他。   ……   当晚,顾闻希留宿。   秦稚太累,由着他不知道在自己身后做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顾闻希安分一点就算了。   偏偏顾闻希没有。   清晨外边开始下雨,淅淅沥沥,落进顾闻希的耳朵里就想起秦稚的声音,更想听。   “宝宝,宝宝。”   他将脸埋进还在熟睡的秦稚脖颈,嗅闻肌肤香气,膝盖顶入他的腿间。   ……   顾闻希被赶出卧室,先是人,然后是衣服裤子。   秦稚闹起脾气。   周末去老师家,秦稚也不愿跟他一块儿走。   “你是邹教授邀请的,我是去找我们吴教授,”秦稚拿着短裤,在身上比划,“我才不和你一起去。”   等了会儿,身后没声音。   秦稚扭头,就看着顾闻希双手抱胸,垂着眼,正盯着他的屁股看。   他红着耳朵,顺便穿了条短裤,结果被顾闻希给否了。   “这白色太透了,又短,换一条。”   “我喜欢这条,是我和清斐逛街新买的呢。”   “是吗?”   顾闻希缓步走了过来,问:“乐清斐来江城了?什么时候?来做什么?你们做了什么?”   秦稚眨了眨眼。   低下头,捏手指头,心虚的样子太可怜,让顾闻希都不忍心再继续诈他。   为了转移话题,秦稚只好脱下了裤子,换了条宽松些的。蓝白宽条纹短裤,还是太短,但至少不会把浑圆挺翘的形状裹得太显眼,顾闻希也就同意了。   出门前,顾闻希又抱着他亲了会儿。   裤子宽松的好处,抱坐在怀里,从裤腿就能摸进去。   顾闻希自己开车先走了,让司机送秦稚,等会儿不用等他们,他跟秦稚一起回家。   两位教授住在江大教师苑,两层楼的小屋外,有处不算大的花园,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几天下过雨凉快,就说晚上在院子里吃,氛围好,又浪漫。   说着,邹教授问起顾闻希的伴侣怎么没来。   顾闻希在帮着清洗海鲜,说:“他晚点就到。不过,老师您这要浪漫,我们是不是不方便打扰您和吴老师了。”   邹教授哈哈笑了两声。   “这可不是为了我们老两口,而是你们吴老师想给学生牵线,相亲呢。”   “是么,您和吴老师可不是爱给我们张罗这些的,看来是吴老师的爱徒啊。”   顾闻希将螃蟹对半剪开,想起秦稚的小嘴巴,又多剪了两刀。   邹教授:“那是你结婚早,19岁就结婚了,没给我这个机会,不然也得给你好好看看。”   “嗯,结婚是早,我老婆嫁给我的时候才18岁,他也的确很好看。”顾闻希笑着说。   师生俩人正说着话,吴教授过来了。   “老邹,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   “你穿什么都好看。”   吴教授懒得搭理他,问了顾闻希的意见,才放心,说:“哎呀,跟小秦和小郑都有一年没见了…”   顾闻希对这个姓氏很敏锐,下意识多听了会儿。   秦望,吴老师的爱徒,如今在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工作,书香门第,仪表堂堂,就是眼看三十了,婚姻大事还没着落。   说着,他们就加上顾闻希去沙发那儿,说一起看看。   吴教授为了给秦稚相亲,准备得很是充分,小秦和小郑的个人资料整整齐齐,生活照和免冠证件照,应有尽有。   “我这个学生跟你年岁差不多,你们年轻人的看法,跟我们又不一样。”   顾闻希现在明白了。   这两人都是吴老师叫过来相亲的,至于对象应该是吴老师现在的学生,那秦稚为什么会被单独邀请?   顾闻希的心里渐渐腾升起不妙。   “闻希你认识真真吧?我记得那天见到你们俩说话了。”   吴教授拿起二人的照片放到顾闻希面前,问:“以你的眼光看,他俩谁跟真真般配些。”   “……”   沙发上,顾闻希的脸瞬间就黑了。   -   [第一次去老师家做客,应该买些什么?]   秦稚边搜索着,边走下车,司机追上来将一个装红酒的纸袋交到他手中。   顾闻希准备好的。   秦稚笑了笑,接过来,再去旁边的花店挑束花。   花店此时的人不多,除了秦稚,还有一高个男人。   店内冷气开得足,花香浓郁,秦稚蹲在色彩斑斓的鲜花里,正在认真听店员的介绍。   男人不经意抬头看了眼,刚低下头,又重新看了过去。   秦稚穿了件白色无袖上衣,仿水手服的款式,浅蓝色圆领,领口有个随意系的蓝色小结,像伏在他胸口休憩的蝴蝶。黑色长发随意挽成鱼尾辫,松松垮垮,戴了顶白色的水手小圆帽。   纤细脖颈上的喉结小巧,像他戴着的小船帆耳坠。   “谢谢,麻烦帮我包起来吧。”   秦稚扶着墙缓缓起身,挎着帆布包,安静地站在落地窗透进的光里,低头查阅未接电话的空档,店员已经将包好的百合花束拿了出来。   “谢谢。”   秦稚双手接过,正准备往外走,身后店员欲言又止。   随即,是陌生的声音说:“没事,再帮我包一束就好。”   秦稚反应过来,说了声抱歉,就要把花还给对方,但顾闻希的电话又打来了。   对方抬手示意他接电话,再次表示没事。   秦稚道谢,抱着花,离开了花店,接起电话:“怎么一直打电话呀,我已经到啦,在买花呢。”   电话那头,顾闻希深吸了口气,倒也什么没说什么,问他在哪个门。   秦稚举起手机,隔着矮墙,跟他挥了挥:“我都看见你啦。”   他走进院子里,顾闻希也大步走过来,看上去是要对他说什么。这时,吴教授出来了,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   吴教授做了介绍。   “真真,这是你郑师兄。”   秦稚还在看顾闻希,因为顾闻希的神情很奇怪,回过神,伸手握手:“郑师兄你好。”   秦稚的手被握得有些疼,委屈地看了顾闻希一眼。   吴教授:“这位是你邹老师的学生,顾闻希,你应该认识,对吧?”   “啊?”   秦稚怔住了。   倒是顾闻希冷着脸上前一步,伸出手:“你好。”   秦稚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只能配合地将手放上顾闻希的掌心,愣愣地说:“你,好。”   顾闻希收回手,放进西装长裤口袋里,偏过头,咬肌凸起。   秦稚不明白。   身后的小木门又传来推开的响动,吴教授和郑师兄已经走过了去,似乎都认识来人。   只有秦稚依旧盯着顾闻希看。   顾闻希往门口随便扫了眼,在秦稚「相亲对象」手里,看见了自己给秦稚准备的送人礼物。   “哟,秦望来了?”   邹教授过来了,看着秦望手里拎着的葡萄酒,笑得合不拢嘴,说:“这么了解老师?看来今晚得让你多陪我们喝几杯了。”   秦望笑道:“我可不敢冒领功劳,这是我们本家弟弟准备的,刚他落下了。”   秦稚扭头,发现是花店里的男人,顿时更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他今天有按时吃药呀,怎么脑子也不够用呢。   邹教授和吴教授都朝着秦稚看来,时不时地又去看秦望,问:“你们俩刚刚碰上了?”   秦稚还在发愣,用求救的眼神,看向脸黑得能采矿的顾闻希。   秦望就和他们解释了刚花店偶遇的事。   “今晚这酒,我是肯定会和两位老师喝的,也多亏是沾了本家弟弟的光。”   “哈哈哈,有缘有缘,来,别干站着了,进屋坐吧。”   一行人开始往屋里走。   秦稚本来就走得慢,故意落在身后去看顾闻希。顾闻希也在看他,不过却在用眼神让他先别说话。   秦稚抿紧嘴,好不解。   厨房里人满为患,秦稚被吴教授按坐在沙发上,又把跟去厨房两个师兄喊了出来,坐在秦稚对面,开始聊天。   “真真啊,你这两个师兄都在科学院工作,专业上,多交流。”   “我吗?”   秦稚睁着眼睛,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我和师兄交流?我期末补考还没过呢。”   郑师兄盯着秦稚傻乐,秦望说起大学考试的糗事,随即岔开了话题,问起吴教授最近在做的课题。   沙发区的气氛热闹起来。   秦稚却心不在焉,双手捧着玻璃杯,微微昂起下巴,看向厨房忙碌的背影。   顾闻希低头切着菜,回答邹教授的问题。   “他临时有些事,来不了了。”   邹教授说可惜,不过没事下次再聚,回头看了眼客厅,问他:“闻希,你觉得那两个,谁的机会更大些?”   顾闻希沉着脸,一刀砍向黄瓜:谁都没机会。   不知道吴教授出于什么原因,想要给一度传闻单身离异的秦稚介绍对象,但显然都没跟秦稚明说。   以秦稚对社交关系的理解能力「接触接触」也会被他理解为:接触哪里?「交个朋友」就真是交个朋友,并在心里嘀咕,说自己不需要朋友,但又不好意思拒绝老师。   可能期间还想找自己帮忙,结果在闹脾气,就没开这个口。   于是,就有了今天稀里糊涂来这儿。   他倒是可以站出来解释清楚,但这么多人在,拂人面子,可能还会以为是秦稚故意的,再怎么说吴教授也是秦稚的老师,担心秦稚之后难做。   顾闻希深深吸气,只好装作一无所知。   顾闻希和郑师兄一起将长桌抬出去,对方开始跟他半是埋怨。   “哎,这缘分真是难说。人家同姓,占了个本家亲近,又先碰上了,看来我是真没机会了。”   说完,郑师兄看了顾闻希一眼,说:“哥们儿,还好你结婚,刚刚秦稚一直在看你,不然我俩都没机会了。”   顾闻希勾了勾唇,脸色终于有所好转。   这时,秦稚抱着桌布出来了。   耳垂上的小船帆也不神气了,眼巴巴地看着顾闻希。   顾闻希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桌布,趁着没人发现,低头迅速地亲了他的鼻尖。   秦稚好一点了。   他捏捏手指,转身,小步跳着回去,拿蚊香。   上衣又紧又短,秦稚蹲在地上点蚊香,露出一大片雪白清瘦的腰,在天色渐暗的傍晚,晃人眼睛。   顾闻希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遮阳伞下挂了灯,院墙周围也悬挂着彩灯,亮亮的,照着一桌色香俱全的饭菜。   秦稚跟着吴教授从书房出来,站在旁边等待长辈落座,然后看顾闻希坐哪里。   顾闻希坐下,拉开左手边的椅子。   秦稚走过去——   “真真,”吴教授冲他招手,“来,坐这儿。”   秦稚看了眼,位置在顾闻希的对面,吴教授和秦望的中间。   他哦了声,走了过去。   顾闻希去拿酒,给每人倒上,秦稚的换成了苏打水。   他垂眸一看,秦稚的短裤坐下来短了好长一截,又因为太宽松更是肆无忌惮地滑到了大腿根。   双手捧着杯子,等待顾闻希倒饮料的秦稚,歪了歪头,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倒完,顾闻希放下东西,拿起餐巾,唰的一下抖开。   他从身后圈住秦稚,将餐巾铺在他的大腿上,暗暗地在大腿腿心捏了一把。   秦稚被捏疼了,下意识并拢腿,夹住了顾闻希的手。   顾闻希的身体一下子就硬了。   院子里起了风,彩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周围的人没发现他们在桌下的动作,谈笑声,在二人短暂却漫长的对视里渐远。   顾闻希揉了他一下,让他乖一点。   这个夜晚,秦稚懵懵懂懂,却被要求了好多次要乖一点。   像是迟来的叛逆期,他又故意蹭了蹭腿,随后,在顾闻希微微放大的瞳孔里,翘腿,交叠在一起,紧紧压住了那只大手。   秦稚靠在椅背上,仰着脸,微微挺起胸脯,唇边带着一个隐约的笑,得意的小狐狸。   顾闻希现在就想将他带回家。   吃饭的时候也是,顾闻希在跟身旁的邹教授说话,一只脚就抵了上来。   秦稚今天穿了双拖鞋,脚趾甲是肉粉色的,顾闻希前几天给他涂的。修剪圆润,从西装长裤的裤腿,一点点从前腿骨上爬来。   顾闻希端起高脚杯,仰头,从酒杯边缘上看过去,注视着秦稚。   秦稚双手支在桌上,一只手托着脸,另只拿着叉子,叉起脆爽的黄瓜放进嘴里。   秦稚吃得少,很快就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听他们聊天。   身旁的男人热心,还去里边拿了个抱枕,替他放在身后。   秦稚说了谢谢,更舒服地靠着,腿搭在顾闻希的膝盖上,脚无所事事地摆动,东踩踩,西碰碰。   顾闻希大腿肌肉也挺硬的。   “老邹,你去看看汤怎么样?我给真真煲的,加了些党参补气血。”   邹教授刚应下,秦稚就站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看,没给顾闻希任何信号。顾闻希低头缓了片刻,放下筷子,很快地跟了上来。   厨房里,开着抽油烟机的灯,不算亮。   秦稚站在厨台前,垫上毛巾,小心地打开砂锅,香气扑面而来,拿上汤勺搅了搅。   身后温热结实的胸膛和腰腹贴上了他,双手交叉,握住了他窄窄的跨部,拉向自己。   秦稚下意识地哼嗯了一声。   却没有被打扰般地,继续看着锅里的汤,任由顾闻希将头埋进他的脖颈,不停地亲,又小口地咬。   “还要再熬会儿。”   秦稚放下汤匙,将盖子重新盖上。   他转过身,来没来得及看清顾闻希的脸,就被捧住吻了下来。顾闻希的气息,比方才热汤的白气还要滚烫,灼烧着秦稚嘴唇。   “谁教你的。”   顾闻希问他,又似乎没想让他回答,因为接着又握住他的腿将人抱了起来,继续吻他。   秦稚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喘息后,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闻希漆黑的视线看着他,又吻了过来,把人抱得更紧。秦稚配合地上下…,又低低地笑,说一会儿出不去怎么办。   顾闻希也不说话,就去咬他的耳朵,把那枚小船帆含在嘴里。   秦稚被亲得好舒服,趴在他的肩膀上,开始问话了。   “好奇怪,我不知道吴教授是在做什么呢?好像很希望我和秦师兄做好朋友,还是在给我介绍工作?可是我以后不想那么辛苦工作的。”   顾闻希松开他可怜的耳朵,垂眸看着他,故作严肃。   “你说要和我分开来,来做什么都不知道?”   秦稚摇头。   顾闻希也不说,等着回家再告诉他,这「把柄」在手上,今晚能名正言顺地留宿。   吃过饭,教授家的佣人来收拾餐具。   秦稚刚洗完手出来,吴教授喊来他,说秦师兄很久没回江大了,让他带去逛逛。   秦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身后的郑师兄悄悄撇了撇嘴;屋子里,正在陪邹教授喝茶的顾闻希,默默抬起眼,隔着窗户看着他。   秦稚恍惚地抬起手,说:“教授,我去吃个药。”   回到房间里,顾闻希起身去给他倒水,他们背对着其他人站在水台那儿。   秦稚吞下药:“吴教授是先让我和秦师兄约会吗?”   听到这两个字,顾闻希的眉心蹙起,沉着声音,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又道:“他们不知道我们的事。你去,回头等人走了,再跟吴教授说也不迟。”   秦稚愣愣地看着顾闻希。   他没说话,转了身,朝着屋外的秦望和吴教授走去。   顾闻希回头看了一眼。   青色的窗帘在暖色的灯光下发暗,想即将合拢的两片黑暗,秦稚站在光里,白得生光,鱼尾辫垂在一侧肩膀,松散开来,却让那张有些出神的脸更加柔弱又漂亮。   顾闻希收回眼,扯了两张纸,反复折叠,缓慢地在水台上擦拭。   邹教授叫走他,去书房看课题资料。   顾闻希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视线却不自觉地望向方窗里的月亮,好亮,好圆的月亮。   走在月光下,秦稚的脸只会更漂亮。肌肤像披了层薄纱,雾蒙蒙的,就像让他的眼睛,让人想要触碰和凝视,去感受他真实的存在。   拥抱他的时候也犹嫌不足。   太少,太短,想要用更多的方式,确定这个人属于自己,不惜代价,付出一切,也想要走进他的内里,窥视他的灵魂,迫切地想知晓他是否和你一样享受这样的月色。   顾闻希重重地握了下笔。   他换了个坐姿,呼吸急促,盯着那些数字,却又看着它们从视野和脑海中悄然流走。   邹教授指着屏幕上的题说:“就这个,我说如果你在…闻希?”   顾闻希站起身,拿起笔盖,旋紧,放下。   “抱歉,老师,我有事去找真真…秦稚…真真。”   顾闻希拉开书房门,大步往大门走,突然,在客厅停下了脚步。   邹教授跟了上来,不知道爱徒这是怎么了,问:“闻希啊,你和…真真?”   没开灯的客厅里,秦稚独自坐在沙发上。   邹教授打开灯。   沙发身后的帘子依旧是拉开的,远远是江大热闹的夜晚,在忽然亮起水晶灯下,二人视线交织,安静地看着彼此。   “真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老师陪师兄们去逛学校了。”秦稚轻轻地说。   “那你呢?”   秦稚轻轻地抬眼,轻轻地望向顾闻希。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幻痛;幻觉;天台边缘;   江大的夜晚处处都亮着灯,幽蓝色灯光照着后湖,氛围暧昧,有不少在这儿约会的情侣。   秦稚和顾闻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缓步走着,顾闻希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出一片树影后,秦稚无法再继续躲避月亮,将自己暴露在了顾闻希的目光之中。   顾闻希伸出手,将秦稚扎鱼尾辫的发带解开,蓬松微卷,海藻般的长发一点点散开,如瀑垂下。   秦稚停下脚步,回头看顾闻希,面孔出现在月光里,宛如乳冻般雪白。   顾闻希上前半步,圈住秦稚的腰,低头吻了下来。   秦稚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头,默许这个吻的发生,然后感觉到顾闻希将他的腰越握越紧,整个人都被按进了宽阔温柔的怀抱。   “今晚很漂亮。”   顾闻希绕着蓝色发带的指尖,轻轻按在秦稚腰间的肌肤上,“见到你的时候,就想告诉你。”   秦稚记得那样的感觉。   他走进小院时,顾闻希压低眉骨下那双漆黑的眼眸,快速闪过了丝波纹。他以为顾闻希会在当时深深地吻他。   想要被亲吻的期待,在点点滴滴堆积着,最后因为没有实现变得缓慢而难过。   所以才会在餐桌下故意那样做。   秦稚在用垂下的眼睫轻轻叹气,说:“我不喜欢你这样。”   “不喜欢我亲你?”顾闻希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故意逗他。   秦稚抬头,对上顾闻希的视线,生气了,抿紧嘴唇,低头狠狠撞了他的胸口,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还是顾闻希接住了他。   “跟我生气,欺负自己做什么呢。”   顾闻希将秦稚的手一点点掰开,十指紧扣,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秦稚决定不跟他讲话了。   台阶下的小广场在做毕业生二手集市,灯亮,人又多,热闹非凡。   秦稚却想下去看看,摇了摇他的手。   顾闻希身形高大,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然后第二眼和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了秦稚脸上。   慢慢地,顾闻希松开了秦稚的手。   顾闻希在秦稚讶异的目光里,后撤半步,和他保持着不再亲密的距离。   就像秦稚在出门前要求的那样。   “嗨,秦稚。”   有人过来跟他搭讪。   太难得了,运气不好的跟秦稚一个班都见不着几次,今晚却出现在了江大。上一次被这么多人围住,是猫妈妈转移小猫时,不小心落下的那只小三花,再回来找,小猫早没了。   人群里,秦稚低着头,抠着指甲,脸颊有些不大开心地微微鼓起。   顾闻希沉默地站在他的斜后方,看着他。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突然,秦稚哭了。   他抬起脸,苍白清丽的脸上挂着两道细细的泪痕,闪着光,然后慢吞吞地转身,朝着一旁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走去,伸出手,在抓住他衬衣的那刻,将脸也埋了进去。   顾闻希展臂抱住他。   健硕结实的手臂把秦稚遮得严实,轻抚着后背,弯腰,单手将他抱了起来。   走出人群,像之前看见的情侣,找了处长椅坐下。   “还哭呢。”   顾闻希擦着他的眼泪。   秦稚没哭了,坐在顾闻希怀里,下巴枕着肩膀,玩着后湖的水面出神,偶尔吸吸鼻子。   “你很讨厌,我都说了,我不喜欢这样。”   顾闻希拿纸巾给他擦鼻涕,问哪样。   秦稚略微坐直了身体,刚哭过的眼睛还是湿的,听见这话,泪水肉眼可见地在眼眶里漫上来,厚厚一层,一个眨眼就会全数掉落。   顾闻希可不敢再惹哭他。   “对不起宝宝,我知道我知道,不说了,别哭。”   “你就是故意的,你怎么这么坏。”   秦稚闭眼,眼泪跟断了线透明珠子似的,砸得顾闻希不知所措。   “不哭了,真真不哭了。我哪里忍心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照着你说的做,怎么知道我不心疼呢。”   秦稚睁开眼睛,看着顾闻希,又看了眼他的胸口,捏起拳头,一拳捶了下去。   就这点劲儿。   “嘶——”顾闻希皱着眉,抬手将秦稚又抱了回去,“好疼。”   “活该。”   秦稚说着,手搭在他被打的那儿轻轻揉,不哭了,将脸温顺地靠在顾闻希的肩膀。   顾闻希抚摸着他的头发,吻他的脸,小声地跟他说话。   两人亲密地抱在一块儿。   秦稚一直都不喜欢他「装不熟」。   他们当年结婚后,秦稚还上了半年的学。他去学校接秦稚,两个人总是忍不住贴在一块儿。   这样的感觉很独特。   明明从前也见过彼此的身体,有过拥抱和亲吻,但当更亲密的接触发生后,再见到对方,似乎只是眼神的相交,手臂挨一块儿,周围的空气都会变得粘稠潮湿。   藏不住,他们也没打算藏。   顾闻希会在接到秦稚后,取下他的书包,然后亲他,不用像以前走到没人的地方才能接吻和拥抱。   所以很轻易地就被旁人发现。   校领导找顾闻希谈过,说让他们注意,毕竟秦稚还在上学,有时被家长看见就会来学校反应说败坏校风。   考虑到对秦稚的影响,顾闻希同意了。   他也跟秦稚聊了聊,秦稚是有些不开心的,但还是点了头。毕竟回家就可以亲了,不学校也没关系。   可那回,给秦稚开家长会时,顾闻希去国外参加比赛,刚刚回国,下飞机就赶来了学校。   秦稚一直在校门口等他,眼睛都哭红了。   好几天没见,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却因为在学校,两人只能简单抱了下。   抱秦稚时,顾闻希的手臂都有些发抖,捧着他的脸,大拇指轻轻抚过流泪的脸颊,只想吻他,忍住,又很快地抱了一下。   整个下午,顾闻希都在带秦稚去和不同的科任老师面聊,唯一的亲密是十指紧扣,可牵小会儿就得放开。   终于,在顾闻希和秦稚分开,进教室后,秦稚忍不住哭了。   就像今晚,在他出来后,秦稚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手指抓着衣服,肩膀耸动,一点点将压抑的哭声放了出来。   顾闻希一直在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谁知道,婚结了两次,还得「装不熟」。   见秦稚的情绪好了,他佯装气馁,伸手捏捏秦稚的脸:“我可是按你说的做的,怎么事后倒自己不承认,怪起我来了呢。”   秦稚将脸转了过来,看着他,嘟囔道:“因为我是邪恶的。”   顾闻希一只手搭在长椅椅背上,仰头朗声笑起来。   路灯高高地悬在他们头顶,暖光明亮,却被茂密的浓密枝叶挡住了。   他们接吻的声音也很轻。   吻到一半,顾闻希忽然停下,以防邪恶小羊亲完又不承认,问:“舍不得我吃醋,不想让我听你的装不熟,接受我了吗?”   秦稚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点头:“我一直都接受你。”   顾闻希嘴角噙笑,忍住想继续亲他的冲动,又问:“那这段时间在躲什么?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这似乎将秦稚问住了。   他坐直身体,睁着忽闪的大眼睛,过了会儿,按了按头顶的水手圆帽,小声地说:“我会很厉害地处理好的。”   “什么?”顾闻希凑近了些。   秦稚的心跳有些加速,呼吸急促起来,抬眼看着顾闻希,说:“我舍不得你,不想和你分开,我是爱你的,可是…”   顾闻希迅速地低头吻住他,说:“没有可是。”   秦稚双手捏在胸前,还是在心里说出了后半句话:我不想你去坐牢。   他不敢赌。   那天在别墅里,崔泽拿出了一份录音,应该是视频,崔泽没有给他看,也只播放了一小段。   是顾闻希的声音。   “……商宇带走的钱,有我的部分…为了真真的手术费,我做什么都可以。”   秦稚将手机抢走,却发现崔泽一脸闲适地看着他,任由他将手机砸得粉碎,问他,不会觉得没有备份吧。   他不知道完整的视频是什么,更不知道会不会如崔泽所说,只要他出事,视频就会公布。   他不敢赌。   秦稚闭上双眼,而后睁开,注视着顾闻希问:“闻希,当年我最后一次做手术,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   顾闻希唇角的笑意缓缓消失,身体后撤,深邃双眼探究地看着他,仿佛想知道他到底了解多少。   “真真,你为什么会忽然问这个?崔泽和你说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直接回答我?”   阴影里,二人正视着彼此的眼睛,时间如拂过他们头顶树叶的风,一点点流逝,谁都没有开口。   回到家,顾闻希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进。   秦稚拉开门,背对着顾闻希,似乎是想要打破着一路的沉默,他主动开口道:“好不公平。”   顾闻希问他,什么。   秦稚转过身,在光线昏暗的玄关,对顾闻希说:“总是你好聪明什么都知道,而我没有那么聪明,好不公平。”   走廊的光在后边,顾闻希高大的身躯背对着,俯低头,英俊坚毅的脸庞陷入暗沉沉,看不清他的表情。   秦稚勾了下唇:“晚安,闻希。”   关上门。   顾闻希伫立门外,良久,等到小猫和Vincent的模糊的声音消失了,才转身离开。   同样没开灯,顾闻希深陷进沙发里,半边身体都隐匿在黑暗中,面无表情,摘下眼镜后,用力地按了按山根。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手机响起。   傅礼打来的,在和他说检察官那边的情况,为了不让崔泽有逃脱的机会,最好能让秦稚作为受害者配合调查。   傅礼说完,发现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顾闻希如实说了。   “真真在问,关于当年的手术,应该,是想知道钱从哪里来的。”   “别告诉他。”   傅礼听完,没什么犹豫地回答,“秦稚的性子你比我更了解,要是知道你为了他的手术费下跪求人,当晚就能留下书信,远走他乡。”   顾闻希揉了把脸,说这就是他担心的。   傅礼说好办,让他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要是怕崔泽醒来乱说话,今晚就找人去拔他的氧气管,ICU出个什么意外都正常。   “可是我需要知道,他那天到底跟真真说了什么。”   “旁观者清,崔泽故意让你知道他去过医院,以此做要挟,让你为了秦稚不敢对他下死手。这种喜欢操纵掌控他人的精神变态,死了对他还真是解脱。”   电话挂断,顾闻希在沙发枯坐一夜。   ……   秦稚早上起得艰难。   昨晚吃过药,身体疲惫,大脑却始终没有停止吵闹。头晕眼花,眼前阵阵黑斑,秦稚撑在水池旁缓了缓,洗漱,换好衣服出门。   秦稚来到监狱,过了安检,却发现自己的会面被取消了。   “取消了?”   秦稚忍着身体的不适,询问狱警,申请早已通过,为什么没有通知他就取消了。   狱警自然很清楚,秦稚和商宇的会面需要经过崔泽同意,但直说是上面的安排。   秦稚无力申辩,大脑和身体的幻痛,愈发难以忍受,只好离开。   路边,顾闻希看着秦稚坐上车,又抬头看了眼监狱大门,沉着脸走进。   -   秦稚没有回家。   区分真实疼痛和幻痛很简单,距离他吃下止疼药过去这么久,疼痛还在加剧,只有可能是幻痛。   秦稚已经很久没有过,却记得自己应该如何应对。   他需要不停地吃糖果或者维生素,来让身体和大脑以为自己在吃止疼药,再去到人群中,忍着恶心和疲惫尝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否则,在幻痛过后将会进入下一个阶段。   秦稚回到学校,走在六月的阳光里,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凉,那条钻进他大脑的冰凉毒蛇,又去了他的腰腹,不断啃食。   他从兜里摸出药或是糖果,放进嘴里,尽量不去感受它的口味,吞咽下去。   下课,换教室,秦稚坐下就开始记笔记,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笔下的字迹变成蚂蚁和蚯蚓蠕动,秦稚按住自己的手,没有停下,然后他看见吴教授进来了。   秦稚找到教授,又一次想要道歉。   吴教授赶紧按住他,说是自己瞎操心,办事情前也没想着问清楚,又数落老邹办事不靠谱,自己学生的伴侣都没记住。   秦稚忙摆手,说明白两位教授的关心照顾,感谢……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语言混乱,这就是幻痛之后的下一个阶段,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在傍晚就会又转阶段。   吴教授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让他先上课,下课再说。   下课后,教室的人都走了,秦稚还坐在那里。吴教授让班长帮他请个假,走过去,在秦稚身旁坐下和他聊了聊。   “真真,你在服用精神类药物吗?”   秦稚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光照在他有些黯淡的眼眸,缓慢地,他侧过身,正对着吴教授,眼睫却始终垂着,点头,说是。   “那钟宜是你心理医生?”   秦稚又点了点头。   “你的情况,闻希知道吗?”   “知道的,最近知道的。”秦稚看不见吴教授的表情,以为是在怪罪闻希,“他从前不知道,是我没跟他讲,他为了做过很多事的。”   秦稚说了许多,仿佛胸腔重新活了过来。   吴教授在听完后,却只是问他:“你感到愧疚吗?”   秦稚隐在薄薄雾气后的双眸,瑟缩了下,睫毛微微战栗,点了头。   “那你知道,当我们感到愧疚的时候,需要做什么吗?”   秦稚想说逃走。   自己也知道不是正确答案,所以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付出。”   “付出?”   “对,付出。如果当你感到愧疚的对象,他想要的是远离你这个麻烦,那你的付出就是离开他的生活。但如果,这个人是闻希,我想你不该选择这么做,对吗?”   吴教授离开了。   空旷的教室里,秦稚低着头,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他小声重复两个字:“诚实。”   秦稚好想诚实。   他想要拿手机打给顾闻希,却不小心把手机碰到地上。   哐当一声,秦稚侧耳,听出发出声音的地方在他的右后方。于是他手扶着桌子,缓缓蹲下,双手在地上试探地、小心地摸找起来,最后握住了手机。   第三个阶段:失明。   秦稚没想到会这么快,但也知道很快就会过去,或许一个夜晚,最多三天。   可是,闻希能接受失明的他吗?   秦稚蹲在桌下,身体蜷成小小一团,双手紧紧着手机,脑中预想着无数个顾闻希知道他失明,可能会有反应。   “还是,能看见了再告诉他吧。”   秦稚点点头。   他慢慢起身,将手机收好,挎上包,“偷”走了靠在角落的棍子。   那是班长今天拿来炫耀的「全世界最完美的竹棍」,班长是他的好朋友,会原谅他用一下的。   失明对秦稚来说习以为常。   只是江大他不熟悉,走出来多费了些时间,但有不少人来帮他,也算轻松。   回到家,这次就可以不再用密码了。   密码是离婚日期,一直都是他用来提醒自己,他和顾闻希已经分开的事实。失明后,他也能凭借记忆按,但自己都已经失明了,很可怜的,可以奖励自己一点。   进到屋子里反而难了起来,多了只猫。   秦稚怕踩到小猫,只能先将它抱起来,然后捧着Vincent的脑袋,让它记得照顾好小猫,别让自己踩到了。   洗完澡,秦稚坐在床边擦头发,在想顾闻希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发现他失明呢?   不见面就好了。   门铃响了。   秦稚不打算去开,想要假装自己不在家,可Vincent已经跑出去嗅是谁,然后给人开了门。   “真真?”   来的人是钟宜。   秦稚今天下午和他有约诊疗,钟宜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没接,就找了过来。   秦稚低着头,不想让钟宜这个「叛徒」发现他失明,然后又泄密给顾闻希。   他没回头地道:“我今天好累,不想做治疗。”   钟宜站在卧室门口,没往里进,问了他些情况,顿了顿,忽然提到了秦稚不想听的名字。   “崔泽现在的情况,能让你心里好受些吗?”   秦稚擦拭的手停下。   傍晚的光从窗外进来,秦稚朝着光的侧脸是光洁的,长发全都垂在左脸颊旁。   “不能,崔泽对我的伤害,不是他被打成肉饼就能解决的。等我有力气了,我会去找他,像他对我做的一样,在他耳边说坏话,然后丢进监狱里,每天都让人打他。”   听完,钟宜轻轻笑了声。   “你看上去心情不错。”   秦稚知道钟宜在担心什么,但他只是想到,等自己能看见了就要对顾闻希「诚实」,很期待,所以开心而已。   “嗯,因为我现在觉得自己找到了新的反向,是今天吴教授告诉我的。”   “是吗?”   “对啊,我觉得吴教授比你厉害一点,就和我说了一会儿的话,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回钟宜可不认,他说是因为条件发生了变化。   “什么条件?”   “顾闻希回到了你身边,”钟宜说,“而且你也有在尝试向他走近,对吗?”   秦稚认真地想过了,说是。   钟宜沉默了会儿:“那就好。崔泽…”   “你不要给他求情,我不会放过他的。”   “我哪里会?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论崔泽跟你说了什么,都是假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或许对旁人有用,但不适用于他。”   “他还没死呢。”   “嗯,那就更不要信。”钟宜敲了敲房门,“走了。”   秦稚在床边坐了会儿。   大概是没有吃东西,还没有吃药,又或是提到太多关于崔泽的事,秦稚突然被拽进了回忆里。   同样的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却是崔泽在不停地说话。   问他是不是很害怕,告诉他失明有多可怕,可能会走丢,会被坏人带走,还有最可怕的就是成为一个人的累赘。   崔泽让他想象,他在顾闻希最忙的时候失明,顾闻希会怎么做?   「秦稚,你不敢承认,自己想要被顾闻希全心全意地照顾,就是你知道顾闻希不会这么做。」   秦稚忘记了当时的自己是如何回答。   现在,「崔泽」又在他的耳边,问了个问题。   「秦稚,你为什么要等自己能看见后,才与顾闻希诚实呢?难道这不是你在逃避吗?」   “逃避什么?”   秦稚破坏了规定,和脑袋里的声音对话。   「逃避那个你一直无法接受的事实,那就是,你不知道、不确定顾闻希会作何反应?会不会被你这个小瞎子吓跑。」   “我才不是小瞎子,我很快就好的。”   「你看,你都只想着自己会快点好起来,都不敢想如果你瞎一辈子,顾闻希会怎么做吗?」   一瞬间,秦稚的思绪被绑架。   宛如山体滑坡般,朝着「崔泽」预设的轨道,不停地坍塌,往下坠落。脑中,「崔泽」忽然变成了一个平面小纸人,吹着口哨,手里拿着疏散的小旗,在诱导秦稚走进一个黑洞洞的通道。   走进去,就不用害怕顾闻希会抛弃你…精神病,小瞎子,精神病,小瞎子,精神病,小瞎子…   天色渐暗,天台湿热的风吹在脸上,Vincent在秦稚身后狂吠,不停咬着他的裤腿。   他快被风吹走了。   秦稚站在天台边缘,长发飞扬,猎猎作响,空洞的双眼,无法丈量脚下的高度,所以平静地站在那里。   秦稚的手摸到一个冰凉的球体。   石头的质感,大概是装饰,湿润的,因为这几天下过雨,还有青苔的滑腻。   水晶球比它更光滑。   水晶球?他为什么会想到水晶球呢?   顾闻希的声音也在他的脑海中出现,环绕,低沉,带着些笑意。   「真聪明,我的真真,怎么这么聪明呢。」   这次的漆黑一片里,关于顾闻希的回忆,车祸后,他暂时遗忘的那段记忆。   耳边是圣诞手摇铃的音乐,还有商场的广播;鼻间是精品店喷的香水和闻希的气味;他的手始终被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手握住,那只手还会将他抱起。   闻希在他耳边说话。   说他挑的圣诞礼物,朋友们一定会很喜欢;说他画的小猪,是最可爱的小猪;说会成为他的眼睛。   「真真我爱你,我会疼惜你,照顾你,呵护你…比从前更多。」   原来,闻希早就已经爱过这样的我了。   秦稚悬在划过脸颊的眼泪,被风吹走,脑中刺耳的口哨声不见,然后,他想起送给闻希的圣诞礼物还没做完。   秦稚走下天台。   回到公寓里,秦稚翻找出做手工的盒子,可是他看不见,没办法做他和闻希的毛毡小人。   秦稚拿出黏土,又不知道颜色,最后只好有拿出画本,可一时间,却不知道该画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Vincent立即冲过去,给顾闻希开了门,汪汪汪,不知道在跟他说什么。   靠坐在客厅落地窗旁的秦稚,连忙低下了头,明明准备好了坦白,却好像因为没办法拿出迟到的礼物,而又一次退缩。   “坐在那儿做什么呢。”顾闻希问他。   秦稚捏着笔,在空中挥了挥,说:“画画。”   顾闻希没有立即回答,似乎是朝他走了过来,秦稚感觉到了顾闻希逐渐逼近的气息和温度。   “画什么呢。”顾闻希又问他。   “还没开始画,你就回来了。”   顾闻希笑了笑,说他今天倒是问什么答什么,是不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情。   秦稚蜷起双腿,两只手抱着,下巴枕在膝盖上摇头:“才没有。”   良久,顾闻希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传来:“是吗。”   “今晚我可以留宿吗?”   “不可以。”   秦稚刚说完,顾闻希就猛地亲了下来,在嘴唇触碰时,舌尖就强势地破开了他的唇齿。   秦稚闭着眼睛,后背被顾闻希手臂锢得好紧,脑袋侧靠在大臂上,回应着这个吻。   慢慢地,顾闻希松开了他。   “行。”   顾闻希应下来,又亲了下的额头,慢慢站起身。   秦稚刚刚将自己都依赖在了顾闻希的身上,男人的离开,似乎也抽走了他一部分的骨骼,轻微地晃了晃。   “那我走了?”顾闻希问他。   声音不算很远,大概是在客厅。   “嗯,你走吧。”   轻微地拖拉声后,是顾闻希的脚步声,不轻不重,秦稚甚至能想象出顾闻希走路时的背影。   “真走了?”顾闻希的声音这次远了些。   秦稚双手撑在地上,微张着被亲红的嘴唇,呆呆地愣了会儿,点头。   这次顾闻希没有再问他了。   传来的是门锁声,“砰”,大门合上。   顾闻希走了。   整个公寓都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没有拉窗帘的落地窗,华灯初上,高楼霓虹与夜色流淌进来,将坐在地毯上的秦稚笼罩,如同在梦境般的模糊。   秦稚悄悄地掉了眼泪。   好奇怪,明明是自己让顾闻希走的,明明…秦稚后悔了。   闻希不会觉得他是麻烦的,闻希会把他照得很好,闻希知道他会偶尔撒谎,知道他邪恶又不诚实,但不会怪他的。   他要去找顾闻希。   他扶着玻璃站起身,朝着大门的方向慢慢地走去,绕开记忆中那些可能的障碍物。   这不再是从前那个冰冷的寄居所,是他和顾闻希的又一个家,有家具的。   好厉害,一点都没有撞到。   秦稚走出客厅,手找到墙壁,一点点,慢慢地往玄关挪。没有东西才对,可他就是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在门边,高大温热,就算撞上去也不会痛。   秦稚放下了手,慢慢地,将额头撞上了顾闻希的胸膛。   “笨蛋小羊。”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自杀监控   秦稚连呼吸都忘了。   没开灯的房间,顾闻希伫立原地,秦稚的额头轻抵着他,缥缥缈缈的黑暗落在他们身上。   秦稚一下子鼻酸,在忽然涌上来的泪雾里,说:“我才不笨,我准备去找你呢。”   顾闻希先抬手抱住了他,过了会儿才开口:“嗯,那是有进步的诚实小羊。”   秦稚点头:“是我。”   两个人在黑暗里接吻。   顾闻希滚烫的掌心搂住他的腰,想轻轻推开他,问问眼睛的事,但身处黑暗,害怕了好久的秦稚很需要他。   “再亲一会儿,”秦稚环住脖颈,带着一点鼻音撒娇,“好不好?”   秦稚目不能视。   他看不见此时顾闻希注视他的眼神,却能感觉到扑洒在唇边的温热气息,逐渐浓厚,就像擒住腰间的手指也在收拢。   下一秒,顾闻希吻了下来。   秦稚站不稳,顾闻希一面箍紧了他的腰背,一面扶住他后仰的脸,像双臂那样结实的拥抱,然秦稚不用丝毫力气,就能在他怀里同样沉迷于这个吻。   顾闻希将他抱起来,依旧没开灯,来到落地窗边,跪下双膝,借窗外的月色和灯光看秦稚苍白的脸和脆弱的眼睛。   “怎么回事,嗯?”   秦稚坐在他的怀里,手指在衣摆里绞着,小声地说:“就是,看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秦稚说是白天在学校里边。   顾闻希皱眉:“怎么回的家?有没有受伤?”   秦稚正准备摇头。他其实习惯了,在离婚后的两年里,发病的次数记不清,也早已学会保护自己,在外面如何回家,洗澡穿衣服,喝水吃药。   可是,他点了头。   “有,我摔了好多跤。”秦稚语气委屈起来,嘴角撇着,带着点哭腔,“我的手和腿都摔疼了,说不定还流血了。”   顾闻希心疼地喊了他一声:“宝宝。”   秦稚被顾闻希单手搂着,睡衣的衣袖和裤腿都被挽起来,一一检查,干燥温暖的大手在他的肌肤上,小心翼翼地停留。   秦稚就这么带着撒谎后的满足,轻轻依偎在顾闻希的怀里。   顾闻希瞧不见外伤,有些着急,将他打横抱起来:“宝宝,我们现在去医院。”   秦稚小小地啊了声。   他说不用,眼睛自己就会好。更担心顾闻希发现自己的撒谎。   可是,贴着顾闻希胸膛的耳朵,听着为他而猛烈跳动的心脏,秦稚安静地没有讲话。   抵达医院,秦稚不肯从顾闻希的怀里下来。   顾闻希也没这个打算,自从秦稚完全恢复记忆之后,就没再这么依赖过他。哪怕从医生的眼神里,知道秦稚说了谎,更多的也是高兴。   他摸着秦稚的脚踝,柔声问:“疼吗?”   秦稚的手指抓着他的衬衣,点头。   顾闻希把他抱更紧些,手在那儿缓缓揉捏,边揉,边低头亲秦稚。   秦稚感官受阻,喘息着,因为不断的亲吻和抚摸而神志迷离,融化在顾闻希的怀抱,好像一切的伤痛都化作流水。   做完CT出来,秦稚开始检查眼睛。   顾闻希知道秦稚会害怕,从医生手里接过眼药水,说:“真真,我们现在要滴眼药水,然后给眼睛做检查。眼睛可能会有些不舒服,不怕,好吗?”   秦稚记得,在记忆里的顾闻希就是这样。   但好像是为了确认自己是不是会得到更多的爱,秦稚摇头,说自己害怕。   顾闻希温柔又耐心地哄着他,最后顺利做完检查。   等待结果期间,顾闻希给秦稚买了抹茶奶油布丁,抱着他坐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   秦稚吃着布丁,顾闻希拿着小扇子给他扇风,说回医院,秦稚不愿意。   “怎么不想回去呢。”顾闻希问他。   秦稚垂着眼,牙齿咬住透明小勺,摇头,不肯说。   他怕医生报告拿出来,说他根本就没有受伤,在骗人,让顾闻希不用这样照顾他,越晚知道就越好。   “闻希。”   秦稚舀了勺布丁,喂给顾闻希,然后直直戳到了他的下巴。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月色清亮,秦稚无法聚焦的眼睛因为美丽而愈发脆弱。   顾闻希怜惜地拂去他脸颊的发丝,揉着他的脸,问这是怎么回事:“以前也有过,是吗?”   秦稚点点头。   “就是一开始会头痛,背也会痛,还有其他地方…然后会有一些幻觉。”秦稚止住话。   “什么幻觉?”顾闻希问他。   秦稚微微张嘴,吸了口气,定下心,将那些都讲了出来:“「崔泽」他就说你不会喜欢这样的我,然后…但是我没有相信他,因为我想起来了。”   秦稚仰起脸,双手摸索着搭上他的脸,代替自己的眼睛注视顾闻希,说:“想起我之前也当过小瞎子的,但是闻希把我照顾得很好,根本不会像「崔泽」说的那样对我。所以,我就没有那么做了。”   “做什么?”顾闻希皱眉,抱着秦稚的手臂骤然有些发僵。   秦稚愣住。   他将手从顾闻希的脸上拿开,抱住脖颈,将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说:“就是没有在跟幻觉里的人讲话了。”   这会更可怜吧。   如果告诉闻希自己想要从天台跳下去,用死亡代替未知的结果,与其等来闻希的冷漠,不如将自己的生命停留在这一刻。   带着闻希可能爱他的心情,走下去。   但这会让闻希很担心,很难过,秦稚知道,所以他不想说。   只是听见秦稚说起幻觉,顾闻希就心痛,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不停地吻他的脸颊,温柔又密集,像头顶微弱晚风吹过树叶的发出的细碎声响。   “真真,宝宝做得真棒。”   顾闻希边吻,边不停地安慰、夸赞着他:“多相信我一点。我知道在你的小脑袋里有好多小人。它们会说我的坏话,但就像这次一样,多相信我一点,给我照顾你,爱你的机会,好吗?”   秦稚忽然鼻尖一酸,眼泪沿着白皙的脸颊滚落下来,低低啜泣:“我很想的,可是有时候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   “我知道我都知道。”   顾闻希慌忙擦去他的眼泪,继续吻他的脸,“真真生病了,所以才会这样我都知道。真真不要怪自己,不要哭。我会再努力一点,更了解真真一点。”   秦稚点头,抽噎着问:“我,那我需要,做什么?”   他的手被顾闻希握住,手指的缝隙被填满,十指紧扣,顾闻希什么都没说。   秦稚的眼泪止住,明了,再次将脸贴上他的胸膛。   “闻希,我也会再努力一点,我会对你诚实一点。也请你不要被我吓跑,我是爱你的,我是爱你的。”   顾闻希低头吻他,收紧双臂,将秦稚牢牢地、紧紧地揉进怀抱。   “更爱你,最爱你,只爱你。”   -   晚上,他们在医院住下。   秦稚的检查其他方面没有太大的问题,也和钟宜通过电话,确认了心因性失明,但秦稚明显受到了刺激,心脏表现不好。   钟宜也隐晦提到,秦稚的失明常常伴随自杀未遂。   顾闻希想起秦稚提到的「崔泽」。   等人睡下后,顾闻希吻了吻他,小心放下,走过长长的走廊,进到另一间病房。   崔泽的病房。   崔泽昨天转出ICU,呼吸机还在运行,病房里挺吵的,拔掉插头,这个房间和整个世界都会安静。   顾闻希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他跟着秦稚去了监狱,查到了和商宇的见面。上次,秦稚在会面结束后,晕倒路边被警局带走,回家后,当晚就进入了郁期。   所有的一切都和崔泽有关。   商宇在见到顾闻希后,愣在了原地,然后抱头痛哭起来。当年的事,是他对不起顾闻希,还差点害得秦稚连手术都没办法做,现在又让秦稚…   他知道顾闻希是为什么来。   商宇承认,崔泽联系了他,告诉他秦稚会来监狱见他,询问关于当年案子的事。不用回答得太明确,模棱两可,不否认不承认,就足以让秦稚崩溃。   崔泽很了解秦稚的病情。   出了监狱后,顾闻希就联系的钟宜,将崔泽让商宇对秦稚做的事说了。   钟宜在沉默后,开了口。   崔泽对抑郁症很了解,在见到秦稚后,几乎是同时就发现了秦稚的病情,对他有种病态的吸引。   从一开始,并不打算对秦稚做什么,可渐渐的,秦稚发现了他的未表明的心思,开始和他保持距离,并委婉拒绝过多次示好。   甚至,那段在当时的秦稚眼中,已经岌岌可危的婚姻,秦稚依旧在努力挽回。   于是崔泽对秦稚出手了。   就像现在崔泽对秦稚做的那样,不断施加语言暗示,同时再让顾闻希分身不暇,逐渐瓦解秦稚在治疗好逐渐稳定的病情。   决堤溃坝。   秦稚开始出现幻觉和幻听,左右他的想法,改变他的认知。   在知晓自己患病后,秦稚就知道自己和顾闻希的爱没有任何改变,也知道顾闻希的忙碌都是为了自己,并一直在积极治疗。   可崔泽的出现毁了这一切。   钟宜在发现后,立即采取了隔绝措施,断绝他和崔泽的联系,秦稚的病情才终于逐步稳定。   顾闻希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听完这些话。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问:“所以,你还是你不愿意成为人证,为检方提供证据吗?”   这次,钟宜同意了。   ……   顾闻希停在床头,幽暗的光披在他身上,看不清表情。   抬手,顾闻希握住插头。   「为了这样一个顾闻希,放弃你的情感,值得吗?」   「闻希,值得。」   如同触电般,顾闻希收回了手。   他回到病房时,秦稚没醒,顾闻希将人重新抱进怀抱,低头嗅闻着秦稚的长发,搂着他,沉沉睡去。   秦稚不想在医院住。   为了回家,秦稚迈出了诚实的第一步。   “其实我没有摔倒的,手和腿都没有痛,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多疼我一点。”   坐在身旁的男人一时没有开口。   秦稚有些着急:“闻希,你生我的气了吗?”   “当然没有。”   说着,顾闻希拉着秦稚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去感受他表情的变化,是在笑。   “我一直都知道,只是在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好,才会让你有这样的想法。”   秦稚连连摇头:“不是的,是我有点不敢相信。”   顾闻希轻笑一声,问他不敢相信什么。   “就是我从前失明的时候,你都不在身边。所以想起圣诞节你陪着我,幸福得像做梦一样,所以我才不敢相信。”   这次,顾闻希也没有立刻说话。   秦稚的手搭在他的脸庞,感觉到了他的屏息和伤心。   “闻希…”   “我会做得更好,”顾闻希的双手握住了秦稚的手背,紧紧贴在脸上,“真真来当小羊考官。你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考验我、测试我,都没有关系,都不用担心。”   秦稚笑了起来,靠过去,慢慢地将额头贴上自己双手捧着的脑袋。   两个人鼻尖挨着鼻尖。   “我觉得你做得很好。”   然后,他去亲顾闻希,看不见,角度有些歪,顾闻希偏头接住,加深这个吻。   当天他们回了家。   大狗小猫全都围了上来,可顾闻希没理会,秦稚也似乎听不见喵咪喵咪地喊他。   两个人从玄关开始接吻。   秦稚后背抵着门,衣服领口已经被扯开大半,顾闻希埋了下来,照例先吻了他胸口中间的粉色长疤。   他喘息着。   顾闻希抱着他回了房间,嘴唇始终压着他的柔软细腻的脖颈,关上门,压进床榻。   ……   下午,秦稚拍了拍身上顾闻希,说有点饿了。   顾闻希从被子里出来,给秦稚穿好衣服,抱着他去了客厅,放在沙发上,又披了条毯子。   一摸脚,还是有些凉,找来袜子给他穿上。   “我想喝果汁。”   “果汁和布丁只能选一个,那只脚脚伸出来,”顾闻希确认他脚没有水肿,“今天的甜点名额只有一个。”   秦稚选了果汁。   顾闻希说好,把电视打开,遥控器交到手中,亲了他,就去了厨房榨果汁。   Vincent和猫都来了。   Vincent踩上沙发,趴在腿边,将脑袋放在秦稚的腿上,担心他又掉下去。   小猫没有经过秦稚失明,不知道为什么不理自己,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难过地看着他:“喵咪~”   秦稚往猫叫的方向摸了摸,小猫给他带来了一只布老鼠。   他笑着将小猫抱进怀里,说谢谢宝贝。   Vincent吃醋,不断地拿嘴和脑袋拱着秦稚,同样嘤嘤开始撒娇。   秦稚抱着它,认真地说:“你也是宝贝。”   “咳咳。”   “老公你是我最爱的宝贝。”   门铃和秦稚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顾闻希出来看了眼,Vincent已经回卧室拿手机,就去开了门。   门外,公寓的管理员带来了昨天的监控。   “顾先生,我们现在已经封锁了天台,并且排查了公寓楼中所有危险通道…”   顾闻希皱眉:“天台?”   发现秦稚失明,是他的本能。   未开灯的房间,在落地窗边坐着小小的秦稚,努力低下头不与自己对视,难过,紧张,还有期待,期待自己能发现他的不诚实。   但为什么会去天台?   管理员战战兢兢,手里抱着的工作平板,交得也格外犹豫。   顾闻希拿过来,点开监控回放。   身后的大门虚掩着,光照不到他身上,低着头,沉默的五官随着屏幕亮起而逐渐显现。   屋子里,秦稚躺在沙发上跟班长打电话。   “不是要考试了吗?怎么学校还会有活动呀。”   ……   “我想来玩,但我得问问我老公,我眼睛暂时看不见,他会很担心我的。”   秦稚说着话,感觉到顾闻希站在了他身旁,没动,只是直直地站在他旁边。   “当然会带他一起呀。”   秦稚握着电话,另只摸到了顾闻希冰凉僵硬的手,他小小地呀了声:“我晚点给你回电话。”   匆匆挂断,秦稚两只手抱住,问:“好冰,闻希怎么了?”   突然地,顾闻希反握住他的手腕,一拉,将他按进了怀里,跟着双臂紧紧抱住他。   “闻希?”   秦稚还准备继续问,但顾闻希已经迅速地俯下头来,结结实实地封住了他的嘴唇。   短暂地惊讶后,秦稚闭上眼,抬手抱住了他。   秦稚的手好软,冰肌玉骨,在热夏肌肤也是凉的,柔软的手穿过顾闻希粗硬的黑发,温柔,耐心地安抚着他。   渐渐地,顾闻希在秦稚的纤柔里放松,伏进他的大腿。   “怎么呢,闻希?”   秦稚想去摸一摸他的脸,感受他的表情,但手被顾闻希攥得太紧,像是在害怕一松开手自己就会消失坠落。   顾闻希说没事,问他在做什么。   秦稚还没能回过神,但还是将刚刚班长打的电话全都讲了。   “学校这几天的晚上有露天音乐会,还有好多好玩的,问我去不去呢。”   顾闻希坐到身旁,伸手将他搂进怀里,问他想去吗。   “嗯嗯,我有点想去玩。”   秦稚点头,又说:“你同意带我去玩吗?因为听说人很多。”   “想去我们就去。”顾闻希说着,低头亲他,又轻声重复了遍,“真真想去,我们就去。”   -   江大的夏日音乐会是传统。   顾闻希当年没有参加过,但在看见宣传单上有扎灯笼、捞金鱼和画糖人的活动,就知道秦稚一定喜欢。   但那时太忙,一直没能带秦稚去玩过。   出门前换衣服,秦稚坐在床边,说了颜色和款式,顾闻希给他拿。   如果说顾闻希分不清一字肩是情有可原,可为什么当他说短裤,还拿了条到脚踝的长裤。   “很热,我要穿短的。”   顾闻希嗯了声,拿了条到膝盖的,说这个短,再短就不行了。   秦稚没跟他争辩,说不过这个坏蛋。   当晚,秦稚没有拿盲杖,处处都是人,他只需要跟在顾闻希身边就好。   下车前,顾闻希让他把手伸出来。   “嗯?”   秦稚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套上了什么,挺软的,他顺着那软绳一路摸过去,摸到了顾闻希的手。   “这是什么?”   顾闻希将他抱下车:“防走失手环。”   “我不是小孩子的。”   “我买的时候没说这是给小孩子,说是给宝宝的。”顾闻希说。   秦稚被逗笑了,钻进顾闻希怀里,顾闻希握着他的腰,两个人依偎着走进热闹非凡的江大。   先跟班长他们汇合,秦稚将顾闻希介绍给大家,比从前更正式一点。   “这是我老公,顾闻希。”   当初「离异单身」的事没人敢提,纷纷与顾闻希握手,喊着大哥好。   一群人往音乐会的舞台走,知道秦稚这几天眼睛不舒服,几人让他们走中间,自动在两边开着路。   却发现,秦稚的脚步似乎和往常没有区别。   “真真,你看不见,不会害怕吗?”   “不会呀,闻希陪着我的,他不会让我摔跤,也不会让我受伤的。”   紧张的是顾闻希。   秦稚发现了,闻希担心他,时时刻刻,所以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放松些。   他们找了处位置,顾闻希倚在栏杆上,秦稚就靠在他的怀里,像靠着一只超大的靠垫。   同学帮秦稚买了吃的,顾闻希一口口喂给他。   顾闻希几乎不出声,有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这让一开始对他还有些害怕的同学也逐渐放轻松,也敢跟秦稚说话了。   台上,学校自己的摇滚乐队在表演,声音震耳欲聋。   秦稚有些不舒服,他轻轻拽了拽顾闻希,后者会意,抱起他,从人潮拥挤的舞台区域离开,去了旁边的小摊玩。   “闻希,有小老虎吗?”   顾闻希在石膏娃娃堆里,找到了一只小老虎:“嗯,有一只,要画吗?”   “有小狮子吗?”   “有,画吗?”   “狼呢?”   “也有,”顾闻希伸手拿过来,发现秦稚是在故意逗他,笑了,“做什么呢。”   秦稚坐在小矮凳上,笑得眯起了眼,梨涡若隐若现,说:“今晚一直都没听见你的声音,我很想你。”   顾闻希唇角的笑意淡去,抬手,捧着秦稚的脸,大拇指指腹从他的脸颊擦过,低低地说:“我也是。”   “嗯?可是我今天晚上一直都在说话,因为我很开心。”   害怕再也听不见你说话。   顾闻希低下头。   过了会儿,问秦稚想画哪一个,秦稚说三个都想画。   顾闻希说好,将画笔放在他手中,陪着他,洗画笔、蘸颜料,一点点给石膏娃娃上色。   “闻希,这个有点不舒服了,可以摘下来吗?”   顾闻希握住他的手臂,低头看了眼,哪怕是这么软的东西,在秦稚的手腕上也摩擦出了一圈红痕。   顾闻希给他解下来,从包里拿出药膏,慢慢地涂上,捧在手里吹了吹。   石膏娃娃还需要晾干。   他们继续逛了起来,人少,秦稚与顾闻希牵手就可以。   “闻希,你刚刚也画了是吗?你画的是什么呢。”   “真真猜。”   秦稚根本不用猜:“小羊。”   顾闻希捏了捏与他十指紧扣的手,说真真好聪明。   “闻希,我想吃东西。”   然后,秦稚左右看了眼,伸手指了指章鱼小丸子的摊位,“那个。”   顾闻希带他去买。   秦稚看着在烤架里圆鼓鼓的丸子,甚至因为太鼓,还有小章鱼露出来,忍不住咂咂嘴。   “不是小羊吗?”顾闻希笑他,“怎么像小馋猫。”   秦稚抱住他的手臂,有些害羞,让脸在他的大臂上蹭了蹭。   顾闻希低头来吻他。   好寻常却期待已久的约会,他们忙着接吻和拥抱,谁都没发现秦稚能看见了,包括秦稚自己。   这时,不远处的摊位忽然爆发尖叫欢呼声。   很好玩的样子。   秦稚踮脚看了看,松开握住顾闻希的手,朝那边走了两步。顾闻希弯腰,帮摊主捡东西,起身后,身旁已经没有了人。   “真真?”   顾闻希浑身的血液霎时凝固,又在一瞬间,全都涌向了他的心脏,重重狂跳。   “真真!”   舞台表演暂时结束,人群在此刻倾泻而出,像激流绕行溪底的顽石,从顾闻希身旁路过,将秦稚的身影淹没。   秦稚买了小礼物回来,也发现自己和顾闻希走散了。   可这里是江大,街道不算长,还可以找旁边的同学借一下手机,就算他什么都不做,顾闻希也会找到他的。   于是,秦稚拿着那枚刚刚买到的小狼小羊钥匙扣,站得高高的。   果然,他立即就看见了顾闻希。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米,好近。秦稚笑着朝他挥手,却发现顾闻希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   秦稚挥动的手悬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僵化入定的顾闻希。   秦稚合拢双手,用最大的力气喊他:“闻希!”   男人倏地抬起眼,却用了一会儿才抬头,隔着夜晚拥挤的人潮,望向站在花台边缘的秦稚。   秦稚穿着粉色的上衣,手在脸旁,轻轻地挥了挥手。   顾闻希不管不顾地朝他跑去,短短数米的距离,却像从未有过的漫长,像在梦中奔跑那般无法抵达终点。   直到他将秦稚拥进怀中。   突然,顾闻希松开他,双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臂,额上青筋凸起,脖颈涨红:“站这么高做什么!”   秦稚吓得睁大了眼。   从小到大,这是顾闻希第一次凶他。   “没有,”秦稚眼睫颤抖,鼻尖发酸,“没有很高…”   “不高?这是三十楼!你知道只要没站稳,再多吹一阵风,你就会掉下去吗?你要我怎么办?我根本就不在你身边,我拉不住你,又接不住你,你让我怎么办?秦稚,你死了,我怎么办?”   秦稚的双眼瞬间模糊,眼泪直直滑落。   闻希知道了。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秦稚想要、多次、试图自杀。   别墅客厅亮着落地灯。   顾闻希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脑中还是从监控里看到的画面。   秦稚穿着宽松的睡衣,赤着脚,推开厚重的防火门,明明看不见,却那么熟练地朝着天台边缘,缓慢,坚定地一步步走去。   高空警示灯在边缘闪烁,危险的红色。   秦稚的双手就扶在那里,借力,站上天台。风吹雨淋,赤脚踩着的石板布满青苔,风迎面朝着他吹来,像只风筝,衣料被吹得往后,勾勒出稚弱的骨架。   只需要再一阵风,秦稚就会被击倒。   顾闻希闭上眼。   秦稚跪坐在顾闻希的身旁,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柔软沙发里,红着眼啜泣,他去拉顾闻希搭在膝盖上的手,那么凉,那么冰。   “我没有跳,我没有,你不要生我的气…”   秦稚的嘴唇颤抖,手指好轻地捏着顾闻希的手,慢慢地摇,“不要生我的气。”   顾闻希侧过半张脸来看他,下颌绷紧,落地灯的光从他头顶上方打来,脸色晦暗不明。   “我是在生你的气?”   秦稚点头,一直点头,眼泪从他苍白的脸颊落下,用哀戚戚的眸子,可怜地望着他。   顾闻希从来没有生过他的气。   三岁前的秦稚是很难带的小孩,早产体弱易过敏,总是不舒服,总是哭,大人常常束手无策。   顾闻希是最有耐心的,哪怕两岁的秦稚趴在他的怀里哭一整天,三岁的顾闻希也只会一遍遍给他擦眼泪,拍着他的背,接受他所有的情绪。   渐渐地,秦稚在他身上找到了平静和安全感,从那就时候就知道哥哥永远爱他,不会生他的气。   事实也的确如此。   哪怕是他提离婚的当年,顾闻希看着一夜未归的他,从别的男人车里下来的那个清晨,顾闻希也从来没有生过他的气。   顾闻希会握住他的手,恳求他再试一下,不要爱上别人,再试一下爱上他。   只有这次,顾闻希看见他自杀未遂的监控,生气了。   “哥哥,哥哥…”   秦稚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像小时候那样喊他,用擦眼泪擦到全是泪水的手,抱住顾闻希,膝盖跪上他的大腿,爬进怀里,不停地喊:“哥哥,哥哥…你不要生我的气。”   顾闻希的心,如同布满裂纹的冰湖湖面,彻底地,在秦稚苍白的脸和眼泪里碎裂开来。   他抬手,抱住了秦稚,下巴在发顶蹭了蹭:“吓到真真了,是吗。”   秦稚咬着下唇,不说话,抽噎着点头,含含糊糊地嗯了声,忍耐不住,哭声溢出来,将脸埋进顾闻希的脖间。   顾闻希拍抚着他的后背,哭得湿透了。   “我们先上楼,给你洗个澡。”   顾闻希感觉到秦稚抓住他的手,在这时捏得更紧了。   “抱着你。”顾闻希左手依旧搂着单薄后背,右手将他托起,“不怕。”   浴室灯光亮起。   秦稚往顾闻希怀里又躲了躲,脱衣服也不让放下来,就坐在顾闻希的怀里。   他紧紧抱住顾闻希的肩膀,不过倒是配合,脱裤子的时候知道抬一下屁股,然后又重新把自己埋进顾闻希的怀抱。   顾闻希沉着的脸,在看见秦稚黏成这样也笑了。   听见头顶的轻笑声,秦稚小心地抬起脸,湿漉漉的侧脸靠在肩膀上,观察着顾闻希的表情。   “闻希。”   顾闻希在脱他的上衣,嗯了声。   “你没有生我的气了吗?”   “本来就没生气。进浴缸了。”顾闻希抱起他,往水里放。   但就跟他第一次小猫洗澡一样,两条腿和尾巴都翘老高,不肯进去。秦稚比小猫还聪明,两条腿圈在顾闻希的腰上,手跟着抱住,又把脸藏进去了。   “怎么呢。”   秦稚抱着顾闻希宽厚又结实的后背,嘟囔道:“一起。”   顾闻希托着他的手掌捏了捏,软乎乎的,问他,自己这么抱着他怎么脱衣服。   秦稚眨眼想了想,似乎是这个道理。   于是,秦稚终于从顾闻希的身上下来了。   顾闻希让秦稚先进浴缸里,别着凉了。秦稚摇头,清瘦的双臂捏在身前,并拢双腿,乖乖地站在顾闻希身前,等他脱衣服。   像一只合拢翅膀的蝴蝶。   灯光下,秦稚的肌肤处处照得清晰,窄肩圆润,没有一丝毛孔的身体细腻雪白,粉色疤痕,正正对称地印在胸骨中间,那是蝴蝶的小小身体。   秦稚抬起手,从顾闻希因为凝视而停顿的手中,接过他衬衣纽扣,一粒粒地解开。   十指柔荑,上边的泪水已经干了,指尖从顾闻希敞开的衬衫中间腹肌划过,停了会儿。心情好了一点。   手指刚搭上银色金属皮带,脑袋就被按住,顾闻希的吻就落了下来。   不像皮带那么冰,是热的,烫的。   ……   浴缸里,顾闻希靠坐在边缘。   宽阔的肩膀抵着浴缸壁,柔软的泡沫没能没过他的肱二头肌,将双臂藏在了水下,看不清在做什么。   偶尔有水从浴缸里流出来,地上很湿。   秦稚坐在顾闻希怀里,不知道怎么又哭了,背脊挺得直,像最柔韧的弓。   顾闻希的手抬起来,抱住他疲惫的后背,将人轻轻按进怀里,低头跟他说着什么,秦稚点头。   两个人还保持着这个姿势,只是没水从浴缸再溢出,安静了下来。   “闻希,”秦稚趴在他的胸膛,“你真的没有生气吗?”   “没有。”   顾闻希往他的后背浇着温水,水流缓慢地汇入中间凹陷的背脊,如溪流般,清清漾漾地淌下。   顾闻希低头吻秦稚的背。   “没有生真真的气,”顾闻希一路吻上来,亲他的脸和唇角,“是担心,着急,害怕。”   “对不起,吓到真真了。”顾闻希又说。   秦稚闪动着眼睫:“我也对不起,让闻希担心,着急,还有害怕,这明明是我最不想的事情。”   “所以才没有告诉我,是吗。”   秦稚点点头。   顾闻希带着薄茧的手指,绕着他长长的黑色湿发,沉默半晌,问他有没有想过他,站在天台的时候。   秦稚点头,又怕顾闻希看不见他的认真,双手撑在顾闻希的肩膀,咬着下唇,忍着胀疼,艰难地再次坐直身体。   “就是因为想到你,我才没有走下去的。闻希,我有在想你。”   顾闻希抬手去碰他的脸,说:“经常这样吗?”   “什么?”   “想要自杀。”   秦稚下意识想要否认,但是他答应过顾闻希要做诚实的小羊,于是在泪珠滚落时点头,说对。   两个人在浴缸里久久对视。   顾闻希放下手,握住了他纤细的手腕,禁止般,安静感受肌肤下的脉搏,自言自语地说:“我都不知道。”   秦稚想要、多次、试图自杀这件事,仿佛离顾闻希很远。   他读过秦稚的日记,看过他医疗报告,听过旁人的转述,可这些都很远,只是一个传闻,能够被他轻易否认的传闻。   顾闻希不愿接受这种可能会失去秦稚的「传闻」。   直到,他亲眼看见那段监控。   亲眼看见秦稚是如何走到高楼边缘,看见秦稚松开手,毫无留恋,迎接着他期待的坠落。   秦稚想要、多次、试图自杀。   巨石从万米高空径直而下,重重砸在顾闻希的心脏。让他在碎裂的一瞬间想过无数种失去秦稚的可能。   低头,转身,只是没让秦稚停留在自己的目光,就会永远地、彻底地失去他。   等他下去找他的时候,可能秦稚已经喝过孟婆汤,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再等来世却见面不识。   顾闻希灰败的眼眸深深注视着秦稚。   秦稚下巴埋得有些低,红红的眼睛,只敢用睫毛根部的光,怯怯地去看顾闻希,然后想要解释,让顾闻希不要自责。   “就是你不知道的,我不想让你知道。”   秦稚在胸前小幅度地摆着手,“我没有用过刀,所以没有留下疤,每次都是用塑料袋…或者,或者是在水里。我就是怕你看见会担心我,还有,怕你不喜欢那些伤疤,不好看…”   浴缸里水波晃动。   顾闻希坐起身,双手抱住秦稚的脸,偏头,迅速地封住了他的嘴唇。   他一句也听不下去。   可是秦稚还在继续说:“我生病的时候才会这么想,我知道你不会不喜欢我的,闻希,我真的没有这么想了…我现在比以前好多了,我的病,真的好多了…”   顾闻希抵着他的鼻尖,两个人炙热的呼吸粗重地交织在一处。   这次是秦稚先吻了过来,四片嘴唇都吃到了咸湿的眼泪,分不清是谁的。温柔激烈的缠绵,一起淹没进水里。   “真真,”顾闻希低低叹息,“我的真真。”   ……   狗和猫接回来的时候,秦稚已经睡下了。   顾闻希支在枕旁看他。   下床,顾闻希披了件睡袍,去二楼看猫狗。   两只白胖胖的小家伙闻见他身上秦稚的气息后,躁动稍平。小猫回帐篷里睡觉,Vincent要走的时候,被顾闻希喊住了。   顾闻希半蹲,伸出手,Vincent将自己的前爪放在他手上。   他低着头,窗外的惨白月光从侧前方斜斜洒下,一半的脸隐在暗处,晦暗不清,转动着手,完整看清了那条没能再生出毛发的长长伤疤。   小猫蹲在帐篷外,在等Vincent睡觉,却不料,顾闻希带着Vincent下楼了。   “喵?”   它跟了上去,一路跟到宠物小厨房,看着顾闻希从冰箱里拿了好多肉出来,在凌晨一点开始给狗做满汉全席。   “喵?”   顾闻希给猫也做了。   小猫小狗吃饱了,各自咬着它们最喜欢的肉和小鱼干,眼巴巴看着他。   顾闻希收拾着厨房,淡声道:“自己吃,妈妈在睡觉。”   冲了个澡,顾闻希回到床上,重新将秦稚抱进怀里。秦稚动了动,调整睡姿,让顾闻希完整地将他抱住。   然后他听见顾闻希对他说了什么,没听清,他问了声。   “叫上我,下次。”顾闻希轻柔地吻他的脸颊。”   秦稚有些醒了,说不要,不想顾闻希有事。   原原本本的,顾闻希也将这句话说给了秦稚听,为了他,也多爱一点自己,末了又说:“实在做不到也没关系,叫上我,记住了吗?”   秦稚望着天花板,扭头,又望进顾闻希的眼里,说好。   -   顾闻希担心秦稚第二天的状态会受影响,整晚没睡,不敢睡。   秦稚醒来,在顾闻希的目光下,先抬头亲了他一口,继续闭眼睡,发现睡不着后就又来找他玩。   顾闻希松了口气。   秦稚问他是不是没睡好,顾闻希应了声。   “那你再睡会儿吧。”秦稚又亲了他一下,就像小兔一样跳下床,往浴室走。   顾闻希闭上眼。   忽然,他又想到秦稚磕破额头那天早晨,翻身,立即跟了上去。   秦稚状态很好,但顾闻希很担心,于是他请了假,在家里陪顾闻希。他把要看的书和笔记本都搬到了床上来,顾闻希睡觉,他就在旁边复习。   顾闻希时常醒,睡不安稳,睁开眼要看见秦稚在身旁才放心。   秦稚坐地毯上,伏在床边做试卷,似乎发现了,在顾闻希伸出手时,秦稚将自己的脸放在了他的掌心,蹭蹭,比小猫还要熟练。   温暖细腻的触感,不轻不重地压在顾闻希的手掌,软软的脸颊肉陷进他的手指缝隙。   顾闻希只能找出熟悉的名词来形容:云朵,蛋糕,拥有秦稚的美梦。   “睡吧闻希,我在这里。”   顾闻希终于阖上眼。   秦稚发现自己是全家最勤快,就连小猫小狗都在睡觉,无聊地做完试卷,秦稚想叫Vincent起来陪他玩,接到监狱的电话。   商宇同意了会面。   秦稚觉得很奇怪,他早上才提交的神情,现在就通过了?从来没有这么快,就仿佛在等他。   吃午饭的时候,秦稚想把商宇的事告诉顾闻希。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如何说。   嗨老公,六年前你有没有为了我的手术费,跟合伙人一起卷走了一千八百万?   秦稚捏着勺子,在碗里出神地戳了戳。   顾闻希在给他拆骨头,看了一眼:“想什么呢。”   秦稚放下碗勺,咬了咬嘴唇,说:“因为我现在要诚实,所以我要告诉你我一直瞒着你的事情。”   顾闻希微垂着头,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问诚实小羊想要坦白什么。   “我下午要去一个地方,要去见一个人,要去谈一件事情。”   顾闻希:“这不还是什么都没说吗?”   秦稚有些挫败,将下巴搁到了餐垫上,懊恼地叹气:“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讲,我是想要告诉你的闻希。”   顾闻希脱下手套,将肉放到秦稚的碟子里,说行:“那就等你把这件事处理好,再告诉我也不迟。”   “真的吗?”   顾闻希点头:“诚实小羊已经很厉害了,当你说你想要告诉我的时候。”   秦稚也有点骄傲。   他抿着嘴唇,扬起下巴笑了笑,环住顾闻希的脖颈,亲了他的脸,说这是厉害诚实小羊的第一个吻。   “第二个。”顾闻希偏头又亲了他。   顾闻希开车,将秦稚送到监狱门口。   他正解着安全带,秦稚忽然问:“我们现在在监狱门口,你不好奇,不惊讶吗?”   顾闻希:“导航不是我输入的吗?”   “对哦。”秦稚下车后,神秘地对他说,“等我出来一定把这个超级秘密告诉你。”   一秒后,顾闻希努力做出了一个吃惊的表情,深吸口气,说好。   秦稚满意了,高高兴兴就进监狱去了。   前脚刚走,顾闻希后脚就进了监狱的监控室。   秦稚出现在屏幕里,听话地将身上的东西都放进了盒子里,过安检,道谢,跟着狱警走进会面室。这次是在单独的房间里,秦稚有些意外,但又开心地在更加舒服的椅子坐下,安静等待。   顾闻希笑了笑,抬手,隔着屏幕,轻轻碰了下他的脸。   出来时太阳更大了。   顾闻希撑着伞等他,准备好了许多表情,震惊,疑惑,释然…可一个都没用上。   秦稚没了方才的劲头。   顾闻希不解,毕竟在监控里二人的对话,都是基于他对秦稚的了解,准确到了每个提问的语气词,教给商宇所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答案。   为什么他的真真会不开心呢?   秦稚在回家的路上,说了崔泽当初告诉他的话,也说了他加上好朋友和一面包车的人把崔泽打进了ICU,可是没说他为什么不开心。   顾闻希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看了眼刚经过的广场,打了圈,改道。   秦稚回过神:“我们要去哪里?”   顾闻希带秦稚来了室内萌宠乐园。   从开业那天,秦稚就很好奇怎么会有动物园在房间里面呢,那大老虎和长颈鹿怎么办呢?   门票很贵,对于当年的他们,秦稚只能听同学绘声绘色地描述,他们如何给耳廓狐、小熊猫和小羊羔喂食物,还送秦稚了一个会发光的海豚挂坠。   ——后来那人跟他告白,秦稚就把小海豚还给他了。   挺舍不得的,秦稚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梦见了小海豚,说梦话被顾闻希听见了。   那年生日,顾闻希就存了钱带他来这儿,还要给他买小海豚挂坠。   秦稚不要,太贵了,门票已经是他们一个月的生活费,说下次,下次再买。   十年后,顾闻希将海豚挂坠,戴上了秦稚的脖颈。   秦稚开心起来了,他低头按亮了海豚底部的按钮,小海豚在他手心里缓慢变化着五颜六色的光。   “真漂亮,比当年的那只还要漂亮。”   秦稚捏着小海豚,踮脚,亲顾闻希的侧脸,“谢谢老公。”   顾闻希牵起秦稚的手,在场馆内漫步逛了起来。   他没有追问秦稚难过的原因,陪着他给小动物喂食物,帮他和一只毛茸茸的小羊羔拍照,还看了海洋动物表演,只是在秦稚得知成年人没办法参加动物小医生的活动时,安慰了他一会儿。   他们走到了水母馆。   场馆里的光暗了下来,一个个竖着的长方体透明玻璃缸,却亮着淡淡幽蓝,透明的小水母,在鱼缸中上下缓缓游动。   秦稚弯腰,睁圆眼睛,将脸凑得很近地好奇看着小水母,海豚挂坠和发丝一起在他胸前垂下,微微晃动。   顾闻希给他拍了照,走过去,弯下腰和秦稚一块儿观察起来。   恋人的脸挨得好近,贴得好紧,靛蓝的光齐齐落在他们的脸上,偶尔有水母游动带来的微弱白光,从他们在对视后接吻时的鼻尖晃过。   顾闻希亲了下秦稚的鼻尖,才松开他。   然后,秦稚开口了。   “闻希,你又计划什么时候回去工作吗?”   不得不承认,这的确令顾闻希感到意外,从未想过秦稚会问这个问题,又或者说,因为这件事情而困扰。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秦稚有些站累了,顾闻希抱起他,去到长椅坐下。旁边有老人带着一个睡着的小孩,秦稚拍拍他,顾闻希把位置让出来,又抱着他去到角落,就地坐下。   顾闻希背靠着整面玻璃,秦稚坐在他的怀里,面孔再次被玻璃后的水照亮。   包括他的犹豫。   “闻希,我的手术费花了很多,是吗?”   顾闻希说是,误以为他又一次因为这件事感到愧疚,说完那些话,却看见秦稚摇了头。   “我知道闻希好厉害,也知道闻希是因为我才会更厉害。”   顾闻希点头,亲他的嘴唇,算作答题正确的打勾。   “我喜欢这样的闻希,”秦稚目光笃定地看着他,“我知道,闻希也喜欢。闻希喜欢数字,喜欢计算,喜欢推演。我的哥哥是天才,无论做什么都会做得最出色,从来都是。”   顾闻希也看着他,听完嗯了声:“是喜欢,但我最喜欢的是真真。”   秦稚双手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心口:“我知道哦。”   顾闻希笑了。   秦稚将顾闻希的大手摊开,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嵌进去,十指紧扣,似乎在从彼此身上汲取温暖和力量。   “所以我不愿意你为我放弃,爱一个人是会放弃很多,但是——”   秦稚把他的手一点点拿起,手背贴在自己的脸庞,温柔望着他,“我也想给闻希更多,就像你给我的那么多。”   身后的玻璃缸里有浮动的海草,摇摆晃动,使得光也忽明忽暗,秦稚的眼睛却是那样的明亮又坚定。   顾闻希在沉默后开口。   “真真,至少不是现在,我没有办法离开你,哪怕只是一分钟。体谅我,好吗?”   “我知道的,就一点点地恢复工作好不好?不能像从前那样,不可以把我一个人放在家里太久,我会想你,我会好想你,而且我偶尔…”   顾闻希的深邃双眼压低了低。   秦稚在他的目光里改口:“而且我经常都会需要你,所以只是一点点地恢复工作。”   顾闻希意识到,这或许不是秦稚心血来潮,而是在许久前就在心里盘算,只是在今天决定说出来。   主动地和他商量,而不是在心底愧疚,觉得拖累了他。   一直以来,顾闻希就在呵护秦稚的童真,那么现在的诚实和坦白,他也要学着呵护。   所以他没有反对,点头说了好。   秦稚本就明亮的眼睛,在这简单的动作和回答里,更亮了,好像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真的吗?你同意了吗?”   顾闻希想抱他,却又想多看他生动无比的神情,于是忍住冲动,只是将秦稚柔软的手握紧。   “嗯,真真说得很有道理,想了很久?”   “对呀,想了…五年。”   五年前,秦稚确诊抑郁症的那个下午,就想要告诉顾闻希:我生病了,闻希请你多陪我一点。   顾闻希怔住:“真真。”   秦稚的眼睫垂下,纤长的睫毛很轻地动了动,旋即又轻轻抬起,“现在说也不晚,闻希现在做也不晚。”   说完,秦稚将脸轻轻贴在顾闻希的胸膛。   顾闻希紧紧抱住他,胸腔震动:“嗯,不晚。”   -   顾闻希开始在家处理简单的工作。   这段时间期末复习,秦稚也请了长假,在家和顾闻希一块儿。   两个人分享一张长桌,宽敞又拥挤,膝盖碰到一块儿时,眼神就会交汇,然后亲吻就成了必然发生的事。   秦稚觉得不好,他还要读书呢。   顾闻希咬着他的胸口,说他说得对,然后问他想要在书房,还是回卧室。   秦稚说卧室。   期末考试是秦稚最重要的事,对于顾闻希却不是。   “真真,”顾闻希将地球仪放到秦稚面前,“选一个地方。”   “什么呀?”   顾闻希一手撑在地球仪上,一只手握着秦稚的肩膀,吻他:“你的生日,想去哪里?”   秦稚坐在椅子上,抱着双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生日快到了。   “可是我要考试呢。”   顾闻希想说考试有什么重要的?就算秦稚一天学不上,明天想做璞淳总裁都没关系。   但心理医生说过,要给秦稚设定需要的「目标」,切实可行的短期目标最重要,比如通过期末考试。   顾闻希让了步,说行,但让他先把地点定下来,等放暑假了给他补回来。   秦稚咬着笔头——被顾闻希没收。   “这里。”   他伸出食指,落在了一处弯月形的浅蓝。   顾闻希看了眼,眸光凝住片刻,又深深看向他:“确定?”   “确定。”   顾闻希没再多说什么,就这么定了下来。   倒是秦稚看着地球仪,发现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但一时想不起来。   六月的初夏在期待里走向尾声。   顾闻希偶尔去公司,秦稚还是在家,偶尔也跟着去公司里,并且按照顾闻希说的,在办公室多留下些痕迹和气味,才能让他试着独立办公。   “我上幼儿园的时候都很乖的,分开都不会哭。”   顾闻希皱眉:“分开?我们不是在一个幼儿园吗?”   不止,每天中午顾闻希还会从楼上大班下来,去小班接等他的秦稚,一起去吃午餐。   秦稚和他分开的极限,就是一个上午。   有时候身体不舒服,一个上午也不能坚持,就跑到大班门口敲门,说要找哥哥。   幼儿园是厂里的,老师们都习惯了,就会让他进来,还给他准备了贴着他名字的小椅子。   秦稚就擦干眼泪,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有时觉得跟顾闻希挨得不够近,还会生气,撇嘴就哭。   ……   秦稚想起来了,于是现在把自己的椅子也和顾闻希挨得很近很近。   “这样就可以了哥哥。”   顾闻希把人抱进怀里,将椅子踢远,低低说:“这样还差不多。”   秦稚在他怀里笑。   日子似乎平静了下来,直到秦稚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崔泽醒了。   在那个夏日暴雨的午后,秦稚推开了病房门。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营养液加更:生日礼物   六年前,崔家为顾闻希缴纳了三千六百万保释金。   崔家的秘书和律师在等着他。   崔振明身体不适,已经回家,将事情全权交给了崔泽处理。崔泽并不想露面,敌明我暗,是他最擅长的狩猎手法。   顾闻希看似不想多待,拿起笔,只等签完字就能走,但椅子已经为他拉出,只好坐下。   “顾先生,这是崔董能为你提供的帮助。”   顾闻希拿起合同,低头翻阅。   监控后,崔泽翘着腿,通过耳麦让秘书复述他的话。   “我们崔董一直都很欣赏您的才能,得知您的合伙人以如此方式退出与您的合作,感到很惋惜。”   宋秘书笑着继续道:“顾先生应该明白,这次是百年一遇的金融危机,华尔街都扛不住,更何况是你一个人。你太年轻了,商场从来不是看什么技术和算法,没有后台,没有根基,被金融海啸拍死在滩上也不算稀奇。在崔氏……”   顾闻希打断:“如果你是想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可以省省心。”   他翻到最后一页,“国际环境和个人犯罪,从来不是我能决定的,不必用这个来打压我。想看我痛哭流涕感谢你们的…”   顾闻希看了眼合同上写明的[资产规模:不低于一百亿],语气戏谑:“帮助?怕是要失望了。”   监控后,崔泽愣了愣,冷笑一声。   原以为顾闻希摔了这么大个跟头,特意让警局那么多多关照了会儿,能挫一挫他这身所谓的傲气,结果还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崔泽磨了下后槽牙。   从出生就吃了足够多的苦,遭受过无数白眼,所以就算走投无路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穷人就是麻烦。   崔泽重重呼了口气,忽然,他想到什么,那个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自己还从未见过的秦稚。   宋秘书听着耳机里的声音,看向正在签字的顾闻希,复述:“顾先生好志气,只是小秦先生怕是遭罪了。”   钢笔一顿。   顾闻希缓缓抬起头,眸光一暗,如同崔泽预料那般神情登时变得压抑又冰冷,被人狠狠擒住了软肋。   顾闻希忍耐着,没有说话。   但大概是大脑中已经闪过了太多种可能性,譬如,他没有被崔家看中,无法缴纳上手术费,会有什么可怕的情节发生在秦稚身上。   顾闻希握着钢笔的手有些颤栗。   这是长时间的饥饿,疲惫和紧绷下,人类的正常反应。于是,秘书按照指令夺走了顾闻希手下的合同。   顾闻希抬头。   崔泽手里捏着个苹果,上下抛玩,给出下一个指令:“跪下。”   顾闻希一怔,高大的身形让衬衫包裹下的胸膛起伏明显,漆黑的双眼直视着前方。   看吧,就算是再穷的人也不能接受被羞辱。刚刚不是很能装吗?什么寒门贵子,十七岁江城状元考入江大,二十岁创立公司年少成名,自视清高,目下无尘,那今天就看看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值几个钱。   崔泽满意地看着屏幕,邪笑着说:“这是手术费的额外条件。”   他放下了腿,坐直身体,放大监控视频,想要仔细看看顾闻希此刻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却不料,顾闻希放下笔,没有丝毫犹豫地双膝下跪,磕了三个头。   自尊不值钱,为了秦稚。   顾闻希签下字,顾不得拍膝盖上的灰,离开了警局。   崔泽怔愣原地,坐在昏暗的监控室里,手握苹果,像是被遗弃在仓库的杂物,从里到外都是可怜又肮脏的灰尘。   迷茫,疑惑,好奇。   崔泽跟着顾闻希回了医院,看见他跑过走廊,大步流星,迫不及待地进入了他妻子的病房。   只是分开了12个小时,却像是一年一会的牛郎织女。   顾闻希却没进最里间。   微弱的灯光没能照亮他的脸,却能看见双眼里深深的疲惫,不吃不喝,连审了一天,破产的公司,要债的客户,被窃走的所有存款,心里更挂念着明天就要做手术的秦稚。   似乎是觉得自己此时有些狼狈,顾闻希只是在卧室门边,隔着小块玻璃,静静地看了会儿病床上的人。   后来,忍耐不住推开门。   秦稚听见了开门的声音,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唤:“闻希,是你回来了吗?”   顾闻希嗯了声。   明天就要做手术了,秦稚的脸色也比前几日还要苍白,鼻间戴着氧气管,笑得很甜,问他公司的事情有没有忙完。   顾闻希点头,洗了澡,上床来抱秦稚。   两个人依偎在一块儿,床头医疗机器的幽幽蓝光披在他们身上,像温暖的月光。   崔泽站在门外,透过玻璃,带着不知道什么情绪看着二人模糊的身影。   他依旧没有看见秦稚的脸。   顾闻希和秦稚似乎是在接吻,一只手轻轻环上了顾闻希的脖颈,雪白纤瘦,插着留置针,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顾闻希更轻地握住了那只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手中,像捧着一颗心。   崔泽往后退了几步,胸口激荡,浑身开始发烫几乎是在一瞬间出了汗。   落荒而逃。   直到今天他也不明白那是什么心情。   ……   崔泽在病床上睁开眼。   他又看见了那只手,还有消毒水气味里,若有似无的清甜铃兰和芍药清香。   崔泽脸上的青肿还未消,费力地侧过脸,看向秦稚。   秦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拿崔泽的医疗报告,星眸半敛,柔顺亮丽的黑发垂略微挡住了他的脸,在崔泽的视角里只能看见挺翘的鼻尖。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秦稚转过脸来。   崔泽看着秦稚的眼睛,很淡的琥珀色,在夏天的雨水里仿佛浅色琉璃,难以移开目光。   “我以为你不会来看我。”   “怎么会呢,”秦稚轻轻地说,又将脸转了回去,垂着眼继续看报告,“我昏迷的时候,你也有来看过我,不是吗。”   秦稚的语气好平静,好温柔。   崔泽深深吸了口气,心跳和血液的加速再,断掉的骨掉入秦稚的温柔陷阱,开始发痛,额头出了汗。   秦稚翻到最后一页。   “而且,也是我将你安排在了这里。崔泽,你没有家人了,记得吗?你的父亲更青睐闻希,你的哥哥也选择了我;你的手下都收了我的钱,那天还问我要不要送你进医院呢。一个真正为你着想的人都没有,比我可怜多了。”   崔泽闭了闭眼,问:“闹闹呢。”   秦稚看完了医疗报告,放下,说:“我已经让他们一家搬去了国外,前两天走的。”   “真真,你知道的,我一直将闹闹视作我的孩子。”   崔泽从来不认为自己会拥有孩子,福利院和闹闹他刚开始也是讨厌的,可是秦稚抱着孩子的样子,开始让他幻想。   秦稚抬起眼:“好恶心,只是出现在你的目光和想象中,我就感到好恶心。”   “那你应该知道,我喜欢你。”崔泽说。   “令人作呕。”   秦稚擦过手,慢慢拿起床头的水果刀,锃亮的刀身翻过一道光,落在崔泽脸上。   秦稚开始削苹果:“我很多人喜欢我,从来都不缺你一个。”   崔泽:“但你要的只有顾闻希。”   他忍着身体伤口的疼痛,嘴唇发白地说:“经过这么多年,你还没明白?你只会拖累顾闻希,只有我才会接受你——完整地接受你,他们都只是想让你好起来,如果你做不到……”   “闻希会陪我一起的。”   秦稚低着头,割下一小块的苹果皮,放进嘴里,“我和闻希都说过了,他说没关系,就算觉得太痛苦也没关系,他会陪我。”   崔泽听懂了,望着天花板,冷哼一声。   “真是疯子。”   “嗯,就算是我疯子,精神病,瞎子都没有关系,闻希是愿意的。”   恼怒之下,崔泽身体的疼痛愈发明显,浑身颤抖,就快要坚持不住时,痛觉在一点点消散。   秦稚打开了止痛泵,有些抱歉地说:“我来的时候看你睡那么沉,不爽,就给你关了,不好意思呀。”   “……”   崔泽一直认为秦稚有种天真的残忍。   当他决定做某件事,就会用近乎冷酷无情的方式做到,和顾闻希离婚的那一年里时常被打动吧,心疼,落泪,却从未心软和放弃。   恨和爱都分明。   秦稚认真看着他的身体数据,说:“崔泽,你不要死。我还要等着你进到监狱,还会保证你就算在里边也死不掉,活着,活到老死的那一天。”   崔泽笑了。   “是挺有办法的,都找到靳开云了,来动手的也是傅礼的人。你们还真是…”   “仗势欺人吗?你不就是喜欢这样吗?”   秦稚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从前你对闻希,对我,一直在做的事不就是仗势欺人?怎么现在换做是我们踩在你头顶,你就开始告状喊冤,真是奇怪。”   秦稚将削了一半的苹果,搁到床头,擦了擦手。   崔泽在短暂沉默后,开口道:“想要把我送进监狱,没那么简单。”   他看向秦稚,“哪怕顾闻希不舍得你作为受害者去录口供,你也需要出席法庭作为证人提供证词。我的律师,会在所有人面前一边又一边地询问你那些细节。”   秦稚的手指捏紧。   崔泽:“会问你,你说我蓄意接近你,操纵你,证据呢?你要将我对你说过的话全都说出来,你还记得那些话吗,还记得听见那些话时的心情吗?哦对,顾闻希也会在场,想象一下,他听见那些话会有多担心你。”   秦稚抓起苹果塞进崔泽的嘴里。   “崔泽,你知道为什么你的话这么多吗?”秦稚看着他,“因为你的心好空。”   崔泽的瞳孔快速收缩了瞬。   “是嫉妒吗?在见到闻希的那一刻,听见崔振明对他毫不吝啬的夸奖,会让你想起小时候被他打骂家暴的画面吗?我是不是不应该将你小时候的伤疤揭开,这似乎不太好,但这就是你一直在对我做的事。”   秦稚坐回去。   “崔泽你穷尽一生想要获得崔振明的认可,小时候是他总说你的哥哥比你优秀,如果不是钟宜无心家业,哪里轮得上你?你接受了自己被不选择的事实,毕竟那是你优秀的哥哥,在出生前做为继承人培养的哥哥。但你没想到,闻希出现了。”   崔泽无法动弹,咬着苹果,肌肉颤动,一双眼逐渐爬满血丝,瞪视着秦稚。   “你刚开始应该很欣赏他,然后在听见你父亲夸闻希时,却怎么也笑不出来。然后你去调查了闻希的背景,你想要嘲笑他的出身和背景,却发现当那些嘲笑就会变成他成功的证明,你越来越嫉妒,越来越不甘…然后,”   秦稚拿起水果刀,俯身,靠近崔泽,换了个姿势握刀,刀尖对准嘴里咬着的苹果,缓缓插了进去。   汁水横流,果肉破裂的声音在崔泽的大脑中响起,像骨头。   “你遇见了我。”   秦稚看着他,“喜欢我是吗?可在那么多喜欢我的人里边,你是最平凡的。”   崔泽忽然停止了挣扎抖动,就连额头上的冷汗也仿佛静止。   如果秦稚无法爱上他,那他也该成为秦稚最恨、最厌恶和最难以忘怀的人,而不是一句「平凡」好像随时能被遗忘。   秦稚笑了笑,那样的眼睛,那样的脸,似乎已经忘记他对他的伤害。   “崔泽,你无能又无趣,怪不得你的父亲更喜欢闻希,你的哥哥也更喜欢我,记住了吗?”   秦稚起身,将刀插着的苹果拿出来,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手表。   崔振明留给顾闻希的。   秦稚将拿着它,在床头柜的桌角用力一磕,表盘碎裂,就像崔泽此时的神情。   秦稚拎起来晃了晃,伸长手,在崔泽用尽力气拼命想要去抓的瞬间,松开,扔进了垃圾桶。   “你和崔振明,我和闻希都不在乎。”   说完,秦稚拿上包,转身离开。   “秦——稚——”   在他的手搭上门把时,崔泽如同发疯癫狂般,挪动身体,从床上重重摔了下来。   崔泽将一个东西丢给他,大汗淋漓,在病危警报大作的病房里,靠着柜子,笑着对他说:“生日快乐。”   秦稚低头看着手中的银色u盘。   -   今天是秦稚的生日。   顾闻希在家给他做生日蛋糕,是前两天他们在床上看「每周可爱动物合集」里边,被好多小猫想要偷吃的那款蛋糕。   秦稚要准备期末考试,出行的计划挪至七月,但生日庆祝不能少。   调整好烤箱时间,顾闻希望向窗外,发现雨下得更大了。   他解下围裙,靠在厨台边,拨通了秦稚的电话,等待接听的一会儿里,客厅传来气球爆开的声音。   顾闻希握着手机赶过去,见到了犯罪嫌疑狗和犯罪嫌疑猫。   客厅里放了几棵用彩色气球做的蘑菇树,秦稚前几天晚上做梦梦见了,说跳上去还能飞起来。顾闻希就按他东一句、西一句的描述,找人布置了家里。   “别玩气球,突然的声音会吓到妈妈。”   “喵~”   手里的电话接通了,顾闻希靠在耳边:“真真?”   电话那头传来风声和雨声,秦稚似乎是正走在雨里。   “在哪里宝宝,下雨了,我来接你。”   “我到家了呀,”秦稚的声音从听筒传到现实,“看见我了吗?”   顾闻希探身。   双开的厚重棕色木门半敞,暴雨如注,腾升的雨雾渗了进来,如水般浸润着站在门边的秦稚,他湿着头发,正在放伞。   “怎么弄得这样湿?”   顾闻希蹙着眉跑过去,看了眼落地窗外,问:“司机呢?自己撑伞回来的?”   秦稚没说话,用手往后捋着湿发,漂亮的脸上也沾满了雨水,像刚从水里钻出来的人鱼。   顾闻希伸手刚碰到他,秦稚就吻了上来。   秦稚闭着眼睛,雪白的脸像云一样飘向了他,伴随柔软温热的触感,贴上了顾闻希的嘴唇。   长发在滴水,滴在顾闻希衬衣衫,濡湿了大片的水渍,深深浅浅,像秦稚有些急切又不太熟练的吻。   他们接吻的次数数不胜数,秦稚却依旧不太擅长。   顾闻希太需要他,迷恋他,每每在秦稚想要尝试时,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吻上了他,抱住了他,总是比秦稚快一步,才让他停留在笨拙的阶段。   夏日暴雨,天依旧明亮。   秦稚的脚后跟抵着木门,散落着他的包和没放稳的伞,白色小腿袜也湿了,黏在他的身上,像衣服一样不舒服。   他今天穿了件粉蓝色的衬衫,扯开领口,就能看见整片的身体,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顾闻希按住他的手,轻巧地托起他,将他抱上楼回到了卧室。   突然起来的情.欲,让顾闻希担心会是躁期的症状,但此刻无暇顾及,秦稚将他推到床上,脱掉了身上最后的衣物,柔软地伏进他的怀抱。   顾闻希抱住他,反压进床里。   ……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   秦稚趴在床尾,半个脑袋和伸长的手臂都在床外,头发凌乱,和床单一起落在地毯上。   “喝点水,宝宝。”   顾闻希走过来,将他抱进怀里,渡了点水,又把药喂了。   秦稚睁开眼,看了看他,又将他的脖颈抱住,跟自己一起倒进了没来得及换的床铺。   刚结束,都没穿衣服,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   秦稚身上的水变成了汗和顾闻希,说话也湿漉漉的:“闻希…”   顾闻希垂眸看着他,像是看在一颗刚剥壳的荔枝,鲜嫩透白,低头在他脸颊旁嗅闻后又痴迷地吻了上去,然后才应他。   “怎么了。”   “闻希,你喜欢我吗?爱我吗?最爱我对吗?”秦稚忽然问了一个好幼稚的问题。   顾闻希抱着他,一一作答。   “喜欢真真,爱真真,最爱真真。”顾闻希亲完他的肩膀,嘴唇又揉擦上来,吻他的唇角,“真真呢?”   “好爱你。”   秦稚勾着顾闻希的脖颈,想要起身的意图被顾闻希看出,于是借力给他,两个人坐了起来。   “好爱你,”秦稚闭着眼,小小地用嘴唇吻他,“闻希。”   “看着我说。”顾闻希笑。   秦稚睁开眼睛,整张脸都笼罩在朦胧的光彩里,开口:“好爱你,闻希。”   ……   秦稚的情绪来得突然。   至少顾闻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打了电话给钟宜。钟宜说先观察,如果毫无预兆的夸张情绪一直在持续,并伴随症状就需要换药。   挂了电话,顾闻希回房间给秦稚穿衣服。   顾闻希回到厨房,继续给秦稚烤蛋糕,但秦稚黏人的劲头却还没过去。   “闻希,你抱着我弄。”   秦稚想了想,有补充道:“蛋糕,我是指的。”   顾闻希挑了下眉,抱着他的手捏了捏,然后单手忙碌着,但秦稚还在亲他,缠人的小蛇。   “蛋糕不吃了?”   “不吃也没关系,”秦稚回答得倒是挺快的,靠在顾闻希的肩膀上,“我们出去吃吧。”   顾闻希想了想说也行,问他想吃什么。   下了车,秦稚拉着顾闻希的手,小步地往夜市里去。   顾闻希看着坑坑哇哇的路,眼疾手快,抢在秦稚就要踉跄前,将他捞进了怀里。   “不急,夜市又不会跑。”   秦稚点头,也伸手环住了顾闻希,抓着他的白色衬衣,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两人找了家小摊坐下来。   顾闻希将桌椅板凳都擦了一遍,才把秦稚放上去。他要了根塑料独凳,能挨秦稚近些,就将人圈进敞开的膝盖里。   “闻希,再近一点。”   顾闻希给他擦着手:“够近了,在外边不能坐一张椅子上。”   秦稚似乎有些不满,抿了抿嘴,环视四周热闹的人群,说:“那下次我们还是不要到外面来了,就在家里,我想和你坐在一张椅子上。”   顾闻希笑着说好。   上来的紫菜虾皮小馄饨挺烫的,顾闻希让秦稚先吃其他的,拿着勺子,一个个舀着轻晃着,凉些了再喂给他。   “今天去哪儿了,这么开心。”   昨晚秦稚就说他早上有事要出门,顾闻希见到先不打算说,就没问。   秦稚现在是诚实小羊,等他准备好了,就会自己藏着的小秘密,都一个接一个地说出来。   顾闻希就只需要捧着手,再底下一个个接。   问完,秦稚咬下勺子里的馄饨,双眼放空,不知道在看哪里,把嘴里的咽下去后,说还要再吃一个。   顾闻希又喂给他。   秦稚夹了块最大的烤土豆,吹了吹,也喂给顾闻希。   “我去看崔泽了。”   顾闻希咬到了一粒辣椒籽,嗯了声,问然后呢。   秦稚咬着木签,小声又坚定地说:“然后…我狠狠羞辱了他。”   顾闻希愣了瞬,笑:“怎么羞辱的?”   “我说他没人爱,就算结局也不会是轰轰烈烈地死掉,而是成为最普通的犯人,老死监狱。”   顾闻希思索片刻,的确是对崔泽这种人最好的结局。   “挺好的。”顾闻希将烤羊小排递到秦稚嘴边,“那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话?就像当初你在医院时那样,让你不开心了。”   夜市热热闹闹,每辆餐车都举着灯,连成长街,宛若奔流的蜿蜒溪流。   灯下的秦稚,在亮橘色的光里,却显得有些模糊秦稚咬了一口,眼睫压着,小小地张嘴咬了一口。   在顾闻希即将按捺不住地追问时,他开了口。   秦稚郑重地将手里舀甜水的勺子放下,双手搁膝,反问他:“我需要出现庭审,对吗?”   顾闻希沉默了几秒钟。   他抬手擦了擦秦稚的嘴角,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崔泽说的?他想做什么。”   “嗯,他说我做不到的,没有办法再那么多人面前,把他对我做的事,说的话都讲出来。”   秦稚抬眼看向顾闻希,“说,你听见了一定会很担心,这也是我担心的事情,我不想你担心。”   顾闻希听完倒是笑了。   “哪里来的这么多「担心」?”他伸手轻轻握住秦稚的脸,看着他,“担心是肯定的,但是没关系对吗?我和真真,本来就会为了对方担心,时时刻刻,但只要我们在彼此身边所有的担心都会消失。”   秦稚的表情没有放松,还是微微蹙着眉,盯着顾闻希看。   顾闻希又侧了侧身,正视着他,说:“为什么会担心?以为害怕彼此受到伤害。真真受到伤害的时候,想要做什么呢?”   秦稚转了转眼,伸手抱了顾闻希一下,然后仰头去亲他。   顾闻希笑:“这不就行了?”   秦稚明白了,那股柔柔的特殊光芒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反问顾闻希:“那闻希呢,闻希受到伤害的时候会想做什么?”   顾闻希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下来。   秦稚和他蹭了蹭鼻尖,说对,这就行了。   老板将刚烤好的两只大鱿鱼端了上来,油亮亮,香喷喷。   秦稚睁圆了眼睛,看着那比他脸还大的大鱿鱼:“这也太多了,我们吃不完的。”   顾闻希担心秦稚躁期到了,胃口好,就多点了些。   “生日,多吃点怎么了。”   秦稚举起那只鱿鱼,一字一顿,很认真地对顾闻希说:“我会睡不着的,会很兴奋,心跳也跳得好快,会想要去做很多事,会让你也睡不了觉的。”   顾闻希举起另一只,一字一顿,很认真地回他:“听上去像是能约会一整天。”   秦稚笑了。   两个人举着鱿鱼干杯。   从夜市出来,秦稚被顾闻希牵着往公园走,打算把狗狗猫猫带出来玩,但被顾闻希拒绝了。   “约会没有带孩子的道理。”   秦稚倒是想起了闹闹,问顾闻希还记不记得。   顾闻希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点了点头。   秦稚右手被顾闻希十指紧扣,左手挽着他,说:“我当初想过领养闹闹。”   “为什么呢?”   “我看见有好多人都说,家里多一个小孩,家庭关系就会更紧密。你不是很忙嘛,我就想这样就可以让你回来陪我多一点。”   秦稚将脑袋放到顾闻希的臂膀,轻轻蹭蹭,“好像有点呆。”   夜风热热地袭来,树影摇晃,小榕树没能长过路灯,将灯光都挡在了它们密密的浓绿叶片外,昏暗不清。   顾闻希本想让秦稚多自己走会儿,但忍不住又将人抱了起来,亲他的脸。   “不呆,是那时的我做得不好。对不起宝宝。”   秦稚抱住顾闻希的脸,手手贴在脸上:“那时候的你真的好忙,自从我做完手术,你创建璞淳,好像从来都没有时间休息。好辛苦,我很心疼的。”   顾闻希又过来亲他,说都过去了。   秦稚点头,睫毛往上扬了扬,在幽幽月色下的眼睛像是忽然狡黠地亮了瞬。   他问:“所以为什么会这么忙呢?”   “你也知道,那段时间事情多,后来公司平稳后就不忙了。”顾闻希避开秦稚的眼神,“走江边吧。”   月光偶尔能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影影绰绰,如同星子的光斑映在顾闻希的脸庞。   秦稚忍住鼻酸,将自己的脸颊和他紧紧相贴。   江边的风大了起来,稍凉了些,有不少带着孩子来玩水的,过几天就涨水了,下不来人,这会儿刚好。   他们从前住的小村子也是挨着江。农田和江水中间是大片的草甸和鹅卵石。   春天的时候他们就会在河滩放风筝,躺在草甸里打滚,会找喊不出名字的小甜杆含在嘴里。   夏天,顾槐和宋雪也会带他们回来看涨水,只是在高高的坝子上,看江水蔓延过熟悉的河滩,秦稚就会感到害怕。   顾闻希好了解他,或者说总是先接纳他随时会变化、会哭的情绪,抱住他,然后再了解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顾闻希坐到坝子边,把秦稚抱在怀里,边给他擦眼泪,边告诉他就算那些被淹没也没关系,因为——   “……江水总会褪去,只有大地是不会变的。”   顾闻希正在从包里给秦稚拿药,抬头:“真真你说什么?”   秦稚看着顾闻希,看着那些如同涨水般的灾祸从他身上流经,最后褪去,将他的顾闻希还了回来。   只是这场涨水持续三年,遍体鳞伤,而他是一颗种子,一颗被顾闻希埋在土里深处的种子,呵护,珍藏,没有让那场水侵扰他半分。   所以直到现在才明白,六年后的现在。   “闻希…”   秦稚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好想将诚实小羊的技能教给顾闻希,等他主动开口,像自己这样勇敢,可是一想到…秦稚的心就会难受。   顾闻希见到他哭了,先是怔了怔,赶紧抱住他,问:“怎么呢,嗯?我的小寿星,怎么哭了?”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躁期,像只饿肚子的野猫。   暴雨后的夜晚是湿润的,风从江面掠过,潮湿温热,在被黛色山峦占据的江城里盘旋,逐渐升温。   秦稚咬着嘴唇,安静地掉着眼泪,却又摇头。   顾闻希没追问,秦稚的情绪波动是很正常的现象,等秦稚愿意说的时候,自然都会告诉他。   “想再哭会儿吗?”   顾闻希搂过他,轻轻拂开他脸颊的发丝,温柔擦拭着他的小脸,“别管我心疼,想哭我们就再哭会儿。”   秦稚贴在他的怀里,手抓着他胸前的衬衣,眼睛在手背上蹭了蹭。   “闻希,我知道你很爱我的。”   顾闻希笑了。   他低下头,吻了秦稚被江风吹得略微有些凌乱的长发,又将头发捋至一旁,亲他的脸颊和哭过的眼尾。   “嗯,真真我好爱你。”   江面停泊的船只上,传出一声不算太响的尖啸声。   是烟花。   秦稚抬头望去,看见那烟花从江面的船舶腾空,在所有人驻足期待的目光中,在天空砰地散开。   火树银花,万紫千红。   江岸上的人们七嘴八舌,说这烟花真漂亮,也好奇这也不是什么节日,江城怎么会允许在江上放烟花呢。   秦稚知道。   他看向顾闻希,目光灼灼,亮得仿佛在发烫。顾闻希却只收到了接吻的暗示。   “真真,生日快乐,我爱你。”   烟花映在江面的波纹中,跃动粼粼,一圈接一圈,丝丝如缕,仿佛江水也有了呼吸和心跳。   秦稚白皙的脸在光里,美丽得近乎模糊,他闭上眼。   顾闻希吻了上来。   顾闻希举起手机,秦稚并拢双腿,蜷坐在他的怀里,双手在脸颊旁比着对小剪刀;拍第二张照的时候,秦稚只露了侧脸,正在亲顾闻希。   照片打印出来后,秦稚用粉色丙烯马克笔在照片后写了字:   [六月二十八日]   [我的生日]   [很爱我的闻希和很爱闻希的我]   顾闻希放照片的时候发现了,笑了声,拿起笔:   [很爱我更爱我最爱我的闻希]   回到家,秦稚被客厅里放着的一大堆蛋糕吓到了。   “怎么这么多?”   “朋友们送的,”顾闻希带着他去把手洗了,“还有是我之前就订好的。”   秦稚抬手,指着中间那个蛋糕:“是这个,对吗?”   还真猜对了。   顾闻希笑着问他怎么知道的。   秦稚的眼睛和他抱着的小猫一样圆,用「你认真的吗?」的眼神看着他,起身,哒哒哒,走到放在桌上后比他高得多得多的五层白色铃兰蛋糕。   “很难猜不到。”   客厅没有开太亮的灯,他们就座在矮桌旁,秦稚和每个蛋糕合影,顾闻希负责拍照,把照片发给送蛋糕的朋友们。   清斐亲手做的草莓蛋糕,心心做的栗子蛋糕,还有钟宜、路易、班长…   “这是我第一次,有这么多生日蛋糕。”秦稚幸福地说。   顾闻希正点着生日蜡烛,嘴角噙笑:“以后也会有,会更多。”   他坐到秦稚身旁,捧过他的脸轻轻吻了下,“真真会有越来越多的朋友,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爱你,生日快乐真真。”   秦稚张嘴,鼓气,准备吹蜡烛——被顾闻希一把捂住。   好小的脸被遮住大半,露出双眼,疑惑地看着顾闻希,却又听话地没有动,只是用眼神询问。   “笨蛋小羊,许愿。”   秦稚双手合十,分开手指,紧扣,靠在鼻尖前后闭上了眼睛。烛火在他的面孔隐约发亮,是温柔的涟漪。   「健康,平安,相爱…我们。」   顾闻希从秦稚的幸福里,感受到了幸福。   秦稚拿着大勺子,舀下蛋糕,会努力长大嘴巴一口全部吃光,眼睛亮起来的时候,也会喂给他。   几乎是一整晚,他们看电视,听音乐,努力将朋友送来的爱都吃掉。后半夜的电视上在转播球赛,他们都看不懂球,但秦稚似乎是被热情感染,会为打门和射偏发出小小的惊呼。   顾闻希坐在他身旁,端着蛋糕,觉得这样的秦稚很新奇,目不转睛,看着靠在沙发上吃草莓的人。   秦稚看不懂裁判的判罚,根据解说,拿着手机在搜索足球规则,似乎是在二十六岁生日的第一天,决定成为一个合格的球迷。   然后他发现了顾闻希的目光。   顾闻希看了秦稚二十六年,有时候眼神却又像第一次见到他,眸色很深,成熟英俊的脸上透出迷恋和被动的忍耐。   秦稚放下手机,侧过身,膝盖跪在地毯上朝着顾闻希爬过去,就两步,跨坐到他的身上。   顾闻希一只手里还端着蛋糕,仰头看着他,另只手搭上了秦稚的大腿,穿着短裤,露出细腻又柔软的腿,很细,一只手就握住。   秦稚微微垂着眼,唇角带笑,将手里的草莓喂到顾闻希嘴里。   草莓的嫩红汁液流到秦稚的手腕,顾闻希握住舔了上来,秦稚却收回了手,盯着顾闻希,将手指送进了嘴里。   顾闻希的手收紧了。   秦稚又将目光落在了他端着的蛋糕上,食指沾了些奶油,慢慢吮掉,说好甜。   顾闻希低着声音说是吗。   秦稚沾了些喂给他,顾闻希不动,秦稚撅了撅嘴,自己吃了;多了只手指进来,顾闻希喂他。   秦稚扬了扬睫毛,含住了顾闻希的手指。   ……   天蒙蒙亮,顾闻希平躺在沙发上,怀里是空的,秦稚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真真?”   他起身,头有些晕,脚踢翻了地毯上的几个空酒瓶,红酒和香槟,昨晚都喝了点。   沙发和地毯上都有几滩半干的水渍,深浅不一,分不清是什么,或许是秦稚坐在他身上喝香槟时,流出来,又顺着身体滴了下去的。   他也被秦稚灌了些酒,右大臂上的烫伤伤疤此时有些发炎,发痒,顾不上那么多,他随便披了件衣服,去找秦稚。   “真…真真?”   天空还未被珍珠色的黎明完全犁开,昏暗的花园深处,花团锦簇,秦稚背对着他跪坐在那里。   小小的雪白身体,关节圆润,没有穿衣服,像一尊精致人偶。   微弱的光被晨风剪碎,如细雨,淅淅沥沥地落在秦稚的肌肤上,令他模糊,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在顾闻希的眼睛里。   顾闻希站在通往花园的落地窗旁,怔愣地朝着秦稚走去。   秦稚正在观察一只蜗牛。   顾闻希好像跟他说了什么话,秦稚听不大清,拉着顾闻希和自己一起看他如何啃食绣球的嫩叶。   “蜗牛,闻希你看是蜗牛。”   顾闻希皱着眉,将身上的衬衣脱下,裹在他的身上,将他面对面地抱了起来,往别墅里走。   秦稚其实还有点舍不得蜗牛。   但他更喜欢顾闻希抱他,本来就是因为顾闻希睡着了,没办法跟他玩,他才自己出来的。秦稚跟蜗牛挥了挥手,就抱着了顾闻希的脖颈,轻轻地将脸贴了上去。   顾闻希喂秦稚吃了东西,冲了个澡,带回到了卧室床上。   “闻希,我已经睡过觉了。”   秦稚躺着,顾闻希刚给他擦完身体,穿上衣服,开始测心率,问:“什么时候跑出去玩的,怎么不叫我?”   秦稚说不记得了。   没休息好,秦稚的心率不太对。顾闻希抱他起来吃药,按照医嘱加了药,秦稚才终于乖乖躺了回去。   时间紧,没来得洗头发,发尾微微濡湿,披散在枕头上。秦稚侧着脸,手指靠在嘴唇旁,打了个哈欠,渐渐眨眼的速度变缓。   “闻希…”   顾闻希正在联系钟宜,过来亲他了一下:“睡吧宝宝。”   秦稚点点头,闭上了眼。   书房,顾闻希站在窗边,握着手机,肩膀和身体的肌肉都绷得有些紧。   尤其是在钟宜的沉默下。   他的心口像是有火在烧,追问:“从前也有过?从前发病的时候,也会像这样?”   食欲,性.欲,像只饿肚子的野猫。   吃饱了,就从你身上下来,饫甘餍肥,再从没有关紧的落地窗里偷溜出去,如果没有找回来,是不是就跑了?   钟宜没让他被担忧急躁折磨太久,开了口。   “不会,秦稚是我接触过躁狂表现最轻的病人,就连轻躁狂的症状都很轻微,这和他的身体有关。”   秦稚的身体太差,尤其是在离婚后,几乎不吃东西,靠着营养剂和朋友送的果酱。偶尔在偷偷见过顾闻希后,情绪不错,会自己做一些简单的食物。   在钟宜前两年的诊断中,秦稚一直都是伴精神病性症状的抑郁症,共病分离转换障碍。   直到在那年情人节,秦稚和顾闻希躲藏进他们度过青春期的房间,度过连绵一周的雨季。   秦稚兴奋地拨通他的电话,说自己痊愈了,可以和闻希在一起了。   钟宜才意识到是双相情感障碍。   秦稚羸弱的身体无法支持他做太多事,但面对顾闻希总是有想要做的欲望,被放大,再放大。   “他现在的身体状态比从前更好,又是和你在一起,所以可能会有一些新的情况出现。观察,克制,吃药,别让他牵着你走。”   钟宜叮嘱了几句,说等他回江城就来跟秦稚做诊断。   挂断电话,顾闻希在窗边站了会儿,吃了消炎药,才回到卧室。   这是他第一次和躁期的秦稚相处,应该是第三次,但从前他们都是在床上度过,没什么参考价值。   顾闻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紧握,沉默地看着熟睡的秦稚。   担心,紧张,不安。   ——通通都消失了。   秦稚在睡醒后,很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兔子,落在肩膀两侧的头发是长长耳朵,盯着顾闻希看,然后笑着扑进他的怀里。   没有再吃很多食物,偷溜出去,没有肆无忌惮地拿起香槟瓶喝酒,坐在他怀里起伏时,也变回了从前低低的声音。   但整个人不一样。   秦稚复习期末考试的效率变得很高,还会和Vincent在后院玩飞盘,跟顾闻希一块儿做饭时,会轻轻哼着不成曲调的歌。   吃完一口萨拉米裹酸橄榄后,忽然说想跳舞。   家里几乎没用过的音响,在今天被使用。秦稚在甘美兰清脆的乐器敲击声中,像孔雀一样,提着衣服,踩着很小的步子过来。   顾闻希在厨房门口,正在擦芝士,看着秦稚朝自己跳来,忍不住笑。   秦稚拉起他的手,后退着,来到被光照得最亮的小花厅,明亮迷离,踏着南洋岛国宫廷乐曲,带着笨拙的顾闻希,一起变成了森林里交颈缠绵的动物。   会是什么动物呢?   就连顾闻希也忍住地幻想。   秦稚像被恰到好处的阳光翻新后的花,自由舒展,在傍晚坐在喷着水雾的草坪上看书,会有蝴蝶飞到他身旁。   顾闻希端着咖啡杯,站在不远处,怔怔地望着秦稚。   秦稚对他勾了勾手,顾闻希就像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走过去,有些鲁莽地抱他,吻他,然后埋进秦稚微微挺起地胸脯。   翠影摇晃,暗香浮动。   水雾在草坪上空漫出几道虹光,不是彩虹,毫无形状可言的虹光。   顾闻希也是这样,在迷人慵懒的秦稚面前,失去了判断和原则。   前两天还会主动与钟宜联系,后面大都是钟宜偶尔来问问情况,他回得也少,因为和他和秦稚有太多事情可以做。   秦稚的期末考试结束了。   顾闻希站在教学楼外的台阶下,刚准备给钟宜回信息,秦稚就出来了。   许多人一起出来的,秦稚在最中间,周围的人都在和他说话,但秦稚的视线越过好远的距离落在顾闻希的身上,和他挥手。   喊了声闻希,然后是老公。   他将手里的包丢给顾闻希,然后跳进男人的怀里,对视后,二人在比日光还要浓烈的众人目光里接吻。   “累不累?”   顾闻希也不想在乎其他,只是继续吻秦稚的脸颊,手将他后腰搂得很紧。   秦稚摇摇头:“我想出去玩,老公带我出去玩。”   撒娇动人的神态,引得顾闻希迫不及待地又俯身靠了过去,在浓绿夏日的枝叶下吻他。   在学校附近,和同学们一起吃了午餐,秦稚就挽着顾闻希的手去商场。   秦稚看见有人穿了好漂亮的衣服,他也要。   在车上稍微睡了会儿,车停得挺偏的,秦稚醒了就坐进顾闻希的怀里。偶尔有车从不远处的拐角驶过,远光灯扫来,照亮顾闻希粗硬黑发的轮廓和秦稚的脸。   他没像从前那般瑟缩,在顾闻希耳边小声说话:“闻希,被看见怎么办,老公我会被看见的…”   故意收紧了些。   顾闻希喘着粗气咬住他的嘴唇,用力地抱了他几下。   ……   躺在座椅上,秦稚痴痴地笑,顾闻希半跪着在给他擦拭,气不过,又来亲他。   -   奢侈品店里,包厢安静,桌上的香薰和红茶香气交织,多面镜子让房间内的光更加明亮。   顾闻希坐在沙发上,正在翻手中的画报册子。册子边缘出现了一双脚踝。   “试好了?”   顾闻希抬头,倏地愣住。   一袭薄荷绿的长纱裙,裹着雪白纤细的身子,领口敞开,脖颈纤长,与裙摆下露出的小腿同样雪白。好透,除了胸口和腰胯那儿多了些布料,其余地方都能看见肌肤。   秦稚站在那里,微微歪头:“好看吗?”   顾闻希放下手里的画册,先说了好看,然后又问:“裙子?在家穿的吗?”   “我想在外面也穿。”   秦稚双脚踩着没动,身体扭了扭,裙摆像涟漪一般漾开,清新柔亮。   见顾闻希似乎不同意,秦稚走过去,坐进他怀里,勾着他的脖颈,撒娇:“我在外面也想穿,好不好嘛?”   顾闻希眉间有几分阴影,垂眸看着秦稚露出来的胸口和肌肤,脸上表情不是很好。   “真真,回家穿。”   他的语气温和,如果是往常秦稚大概会抿抿嘴唇,一点点失落,但会点头答应说听他。   顾闻希抬眼去看秦稚,见到了他有些淡然又冷漠的眼睛。   秦稚带着轻灵笑意的唇角也不复存在,坐在顾闻希怀里,睫毛压低,看向顾闻希的目光里带着薄薄的不满。   他没说什么,放下了手,撑着沙发从顾闻希的身上离开。   “真真…”   秦稚边往更衣室走,边朝后捋着头发,关上门,将跟上来的顾闻希关在了门外。   顾闻希轻轻敲门:“真真,我知道你不开心了,但我不想你在外边穿裙子,这裙子太透了,领口也低,要是弯个腰,什么都能看见…真真?”   里边没有声音。   顾闻希侧对着门,又将脸贴近了些,说:“真真你先让我进来好不好?”   秦稚还是不回答。   顾闻希深吸口气:“如果真的想穿裙子,我刚刚在画册上也看见了几条,没那么透,我们在外面穿那个,好吗?”   过了会儿,门锁传来轻微的响动。   顾闻希的视线落在门锁上,随着门被拉开一条缝,见到了秦稚莹白的小腹,视线上移,是那道粉色伤疤。   顾闻希怔住,赶紧进来,关上了门。   秦稚的小脸还是有些冷冰,独自坐回了椅子上,试着鞋,没看他,问为什么不能穿这条裙子,他很喜欢。   顾闻希的眼睛不知道该放哪里,摸了摸脖颈,含糊地应了声。   秦稚系好芭蕾舞鞋样式的绑带,抬起脸,缓步走到顾闻希面前,望着他:“可以穿吗?”   顾闻希看着他,一时也没说话。   秦稚伸出手,两只手拉住了顾闻希的大手,有些委屈地蹙了下眉,又问:“可以吗老公?”   顾闻希有些发愣地嗯了声。   秦稚很轻地扬了下唇角,终于对他笑了。   顾闻希抬手摁了下额头,发现自己答应得有些草率了,但秦稚已经柔软地埋进了他的怀抱里,亲昵地吻了上来。   “我就知道老公会答应我的,最爱你了老公,抱抱我吧。”   ……   “抱抱我老公,好爱你。”   顾闻希无从分辨。   他们又去了好几家店铺,秦稚把每条裙子都穿得好美,脖颈和耳垂上的钻石珠宝都成了无人在意的点缀。   顾闻希每每允许他买想要的东西,秦稚就会多贴近他一分。   有件吊带,都称不上衣服,像是块头巾。小腹和后背全都露在外边,比让秦稚不穿衣服更惹人遐想。   顾闻希真有些不愿意,可秦稚要生气,就不理他,抱着手臂自己就走了。   从来没有过,顾闻希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怕秦稚不开心,又怕是真讨厌了他,还有之前吻他抱他的样子太令人着迷,怕自己再也见不到。   顾闻希还是点了头。   秦稚开心了起来,像竖起耳朵的小兔,给了他奖励。上车后,就穿着裙子坐了上来。   顾闻希仰头看着车顶内饰,隐约感觉到自己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某处。   “我好开心,老公谢谢你,我爱你,谢谢你宝贝,再亲亲我嘛,我把舌头伸出来给你亲。”   ——却又心甘情愿地被秦稚的香气俘虏。   顾闻希接到钟宜电话的时候,是在接近零点的购物广场。   钟宜在国外,一般也是这时候联系多一些,秦稚往常这时候都睡了,方便他们复盘最近的病情记录。   “抱歉,这段时间比较忙,但我会在法庭模拟前赶回来,秦稚最近情况怎么样?”   顾闻希已经对崔泽提起上诉,开庭日期就在月底,律师团队为了确保庭审顺利,让他们提前参与演练。秦稚在前几天也已经决定作为证人出席,但这几天,他们太忙了倒把事情也忘了。   “顾先生?”   顾闻希左手拿着两支甜筒,正出神地看着在广场音乐喷泉里玩的秦稚,被喊了声才回过神。   “什么?”   钟宜重复了一遍问题,顾闻希回了句挺好的。但钟宜何其敏锐,听力也好,隔壁酒吧和ktv的声音都传进了电话里。   “你们还在外面?现在国内已经零点,超过秦稚该休息的时间了。”   顾闻希说马上就回,今天只是秦稚期末考试结束有些开心,平时秦稚早就睡了。   “顾先生,我需要提醒你,不要被秦稚的表现和情绪迷惑了,现在的他就是一株…”   秦稚在喊顾闻希。   顾闻希笑着对他挥了下手,没听崔泽在说什么,挂了电话,朝着秦稚跑去。   “去了好久,我都想你了。”   秦稚双手环住顾闻希的腰,张嘴,一口咬在已经有些融化的甜筒上,却看见顾闻希的肌肉粗壮的手臂上已经有些融化的奶渍,伸出舌头,灵巧地从下到上将它们舔干净。   “走吧。”   秦稚拉着已经僵硬的顾闻希,像玩水的小狗,跑进了音乐喷泉里。   顾闻希手里的甜筒一直没机会吃。   他站在水中间,看着秦稚边咬着甜筒,边笑着躲避朝他身上射来的水,黑色长发,绿色裙子全都湿了,湿漉漉地黏在他的脸颊和身体上,像含苞待放花苞上的花萼。   夜风拂来,秦稚是漂浮在这个世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轻盈。   广场边缘的射灯颜色老套,粉紫蓝绿,在秦稚脸孔上翻涌变化时,却又无以伦比的美丽。   顾闻希握着早已融化的甜筒,站在那里,秦稚有些好奇地看着他,走过来。   秦稚问他在想什么呢。   顾闻希在想,这一切是不是梦,是梦吧。   他拥有了钱和时间,能够完整地陪在秦稚身边,给他想要的一切;而秦稚有了能支撑他对这个世界好奇心的身体和精力,让他们像小时候幻想过的那样,夜不归宿,彻夜玩乐。   像梦一样美好。   他的真真健康又快乐,而他是能给他一切的男人。   顾闻希低头来吻他,秦稚笑着抱住他的脖颈,激烈缠绵,用诱人的嘴唇回应他。   广场开阔,能听见江城市中心在深夜依旧杂乱的鸣笛和人声,伴着闪烁的彩色灯光和喷泉水柱,他们闭着眼,激烈又安静地在人群目光中间接吻。   零点时刻,灯光,音乐,喷泉,全部消失,只剩远处的灯光。   顾闻希松开秦稚,仿若大梦初醒,他低头看秦稚害怕他也从这个美梦里醒来,孱弱可怜,又一次流血又一次晕倒在他怀里。   秦稚的手指抓着他胸口的衬衣,喘息着忽然说:“好想游泳。”   顾闻希忍不住又捏起他的下巴,亲他,回:“真真,你不会游泳。”   秦稚嗯嗯两声,幽幽地说:“教我,闻希教我,就像从小到大你教会我的那么多事情一样。”   秦稚勾着他的脖颈,缓慢地,一下下地亲他,“教我穿衣服,教我拿筷子,教我写字,教我接吻,教我…”   顾闻希用力咬住他的嘴唇。   他们开车往城郊走,不知道去哪儿,大概是去能让秦稚游泳的地方。   “闻希,再开快一点。”   顾闻希加快车速,高速公路两旁的反光板从他们余光中快速划过,越开越快。   右侧是江,只是在夜色里看不大清,偶尔能从灌丛缺口看见倒映月亮的江面,江道渐宽,像他们前方的路。   跑车敞篷打开,风霎时涌进,裹挟住他们的呼吸。   顾闻希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牵着秦稚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啄吻。   秦稚仰靠在跑车副驾驶座上,双腿在裙下交叠着搭着车外,风将裙子吹起,雪白笔直,惹得顾闻希很是不爽。   车随意找到了处林间停下。   秦稚凡跪在座椅上,抱着方才枕过的座椅靠背,小声啜泣;顾闻希在身后问他有没有知错。   秦稚点头,扭过头让他亲。   当晚他们睡在了星空下,秦稚蜷缩在顾闻希的怀里,像小时候被裹在凉席里那样,亲密无间。   “闻希。”   ……   “哥哥。”   秦稚一整晚都在不停地喊他,分不清是兴奋还是幸福,或许都有。   他感觉到自己的骨骼间有缝隙,和肌肉也有缝隙,总是在摩擦,难以忍受,但和顾闻希在一起,被他抱,是那么完整地将他填补。   第二天,他们迎着朝阳继续上路。   路过加油站,秦稚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包括两副廉价但很酷的蝙蝠框墨镜。   他弯着腰,在眼镜架上的小块镜子左右照着,包裹在白色长裙下的窈窕身姿,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甚至主动忽视了他的婚戒和喉结,左晃一步,右晃一步,朝着他走近,拿着烟的蠢蠢欲动的手往他身上伸。   没碰到,顾闻希过来了,把人抓过去,按在地上揍得吐出了一口血。   秦稚隔着布满灰尘的落地窗看了眼,什么都没说,结账,将另一副墨镜戴上顾闻希的鼻梁,在遮挡住烈日的棚子下、捂着脸在地上痛苦嚎叫的男人旁接吻。   顾闻希丢了一沓钱在地上,搂着秦稚坐上红色法拉利,扬长而去。   他们在一处西瓜棚停下休息。   是本地瓜农自己的种的瓜,皮薄肉红,秦稚吃了好多块,说好喜欢,让顾闻希把它们全部买下来。   顾闻希亲他吃得湿润嫣红的嘴唇,说好。   顾闻希叫了人,来把西瓜都运走,给集团和家里的员工都送去。   “老公,要不要把狗狗猫猫接过来?”   秦稚打横坐在顾闻希的腿上,已经开始规划起了接下来的旅行:“……我们还可以去京港,再把心心他们叫回来,我们就可以一起出海玩。”   顾闻希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说好,只是不带狗狗和猫,就他们俩,说完亲他,听他继续说又吻他。   秦稚开心地将脸贴进他的怀里。   他们找到了一处湖泊,在湖里教秦稚游泳时,钟宜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顾闻希上岸看见了,想了想没回,抱起从水里出来的秦稚,回到车里,像不懂克制的青春期,紧紧抱住他。   深夜时分,顾闻希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   又是钟宜。   顾闻希有些烦了,挂断后关机,然后发现秦稚又不见了。   夜色浓稠,秦稚站在湖里。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躁期约束管教   天上的月亮,好似忽然消失了。   夜色深沉,荒野远处的天际线却透着光,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灰银色,如晴天降雨前陡然变化的云。   湖面的风好空洞,秦稚不应该站在那里。好似能被轻易蒸发。   “真真。”   秦稚回头了。   湖面盛满的光都映到了他的面孔上,美得令人惊异,像在湖边见到贝壳。秦稚的眼睛宛如珍珠般润泽,对他笑,抬手唤他过来。   顾闻希抵抗水的阻力,来到他身旁,面朝湖水尽头的葱郁草甸,成为黑夜里的两道剪影。   “马上星星就出来了。”秦稚说。   顾闻希抬头,只看见了漆黑又布满云层的夜空,没有星星出来的迹象。   “真真,你在等星星吗?”   顾闻希看向秦稚。秦稚没有说话,恬静的脸上表情平静,仿佛没听见,在如此暧昧澄澈的水面,却给了顾闻希急躁的感情。   秦稚仿佛离他很远。   和郁期不一样,那时的秦稚是无法支撑身体和思维的衰败,只能用被动的背影面对这个世界,面对顾闻希。   现在的秦稚在主动远离他。   情热时是缠人的藤蔓用柔软身体将你紧抱,密不可分。对你的热情消退后,就像现在这样,不理会,不屑回应,仿佛你永远不会懂他。   顾闻希想要走进秦稚的心里,为此可以放弃原则和犯错,还会怪自己怎么不能让星星落在秦稚身上。   忽然,他想起钟宜对他说的话。   「不要被秦稚的表现和情绪迷惑了,现在的他就是一株有毒的植物,感官至上,不计后果。和躁期的秦稚在一起,你极有可能会出现痴迷型依恋,不断降低底线,打破原则去满足他的要求,以求得情感回馈,这是错误的,因为你永远没办法真正地满足他。」   钟宜说,有问题随时联系他。   顾闻希思绪回笼,他看向还在眺望远方的秦稚,顿了顿,抱起他,想要回到车上去吃药。   可是秦稚似乎是以为在玩闹,吻了上来,然后笑着捧起水浇在他脸上。   顾闻希看着秦稚的眼睛,忽然就有些动不了了。   把秦稚托在手里,那触感像热乎乎,软绵绵的刚出炉小白糕。秦稚从他怀里滑下来,手紧紧贴着肌肤,揉擦上来,握着的变成一把小细腰,盈盈一握,柔韧细腻,让人想要将他牢牢抱进怀里,爱护他,珍惜他,最好能进到自己的骨肉灵魂里。   顾闻希脑中什么也想不到了。   他和秦稚面对面。秦稚双手拉着他的手,从腰肢一路缓缓滑过,小腹,胸脯,脖颈,最后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秦稚像白开水一样对他浅浅又羞涩地笑。   顾闻希喉结滚动,想要去吻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秦稚从他手心里逃走了。   秦稚潜入水中,无影无踪。   他急切地钻进水里找寻,湖水澄澈,他很轻易地就找到了秦稚。   秦稚蜷缩成很小的一枚,抱着双膝,在离湖面很近的地方等他,长发浮动,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顾闻希过去抱住他,接吻,渡气,拥抱在湖底看头顶忽然亮起的星星。   或许只是灯光下的涟漪。   顾闻希埋在秦稚的身体里,无心分辨。   ……   太阳像飘荡的风筝,出现在秦稚的背后。   顾闻希躺在放平的座椅上,一只手臂横在额前,看着靠坐在敞篷副驾驶车门的秦稚。   秦稚穿着他的白色衬衫,也只穿着白色衬衫,并拢双腿,踩在他的身上,正垂眼看着膝盖上摊开的书。见到他醒来,秦稚放下书,朝着他一点点爬过来,躺进怀里,一同望着天边初升的太阳。   他们继续上路,往西,秦稚忽然想看雪山。   在路边吃了早餐,顾闻希发现秦稚的药快吃完了,心脏药和其他日常药还有,但按照钟宜说的新加的药还剩下一天的量。   顾闻希搜索起附近的精卫,准备带秦稚去开药。   秦稚正咬着棒棒糖,瞥见他的屏幕,问:“你要带我去医院吗?”   顾闻希查到位置,嗯了声,说他的药快吃完了。   “没关系,我没吃。”   什么?   顾闻希怔住。   秦稚抓了下头发,双手向后撑去,脖颈仰起流畅的弧度,嚼碎嘴里的糖果,吐了出来,笑道:“就像这样,没吃。”   顾闻希握着手机,有些发愣地盯着秦稚。   秦稚还在对他笑,过了会儿,又聪明地察觉到什么,收敛了嘴角的笑意,靠过来,双手抱住顾闻希。   他放轻了声音,说:“我没事的老公,你看,我现在就是好了,不吃药也没关系的。”   撒完娇,又柔柔地亲上来。   “你也觉得现在的我很好,对吗?”   秦稚的眼睛亮亮的,双手勾着顾闻希的脖颈,歪着脑袋,“是不是你也很喜欢现在的我?”   顾闻希没立即回答。   秦稚又凑近了些,像蝴蝶一样吻了他的嘴唇:“快一点,说你也好喜欢现在的真真。”   顾闻希说了。   秦稚笑起来,小梨涡将顾闻希的目光卷了进去,轻启嘴唇,嫩红的舌尖露了出来。   在顾闻希偏头准备去吻时,朝着他鼻梁上的镜片哈了口气,趁着男人视线模糊,笑着起身小步地跑远了。   顾闻希摘下眼镜。   他眯着眼看向秦稚,秦稚蹲在光里,正在和围上来的流浪猫说话。   顾闻希第二次感觉到了失控。   第一次是在四年前,秦稚向他提出离婚时,他发觉自己掌舵的航船不知道什么时候偏离进了迷失之海。   而这次,船舵似乎还在他手中,操纵一切的人却是秦稚。   但这种感觉很模糊,他也不愿相信。   他低头擦干净眼镜。   顾闻希戴上眼镜,抬头,不偏不倚对上了秦稚的视线。秦稚比他先一步看过来,对他笑了笑。   他们在这个西南小镇停留了一天。   当地有少数民族传统服饰,秦稚都试了,问顾闻希哪件好看。   “都好看。”   顾闻希没有敷衍,他靠在门边,认真欣赏秦稚穿上每一件的模样。   还有发式,秦稚坐在池塘边钓泥鳅,顾闻希坐在他身后靠着的小木凳上,给他编着辫子,将刚买来的银饰别上他的发间。   晚上,他们在林间找萤火虫时,他只需要听声音就知道秦稚躲在哪儿。   ……叮铃,叮铃。   银饰最响的时候,还是在他身上或是身下。好像那些星星真的落了下来。   “闻希,你喜欢现在的我们吗?”   顾闻希看着秦稚,说不出其他的话,抚摸着被汗濡湿的头发,说喜欢,很喜欢。   天不亮,他们就继续上路。   秦稚想看从向日葵花田里升起来的太阳。   停下来休息的加油站挺小的,秦稚在里边买东西,顾闻希左手撑着车,右手拿着油枪加油,低头打着哈欠。   过了会儿,他发现秦稚还没回来,进店去找。   秦稚正靠在烟柜上和人聊天。是两三个男的大概是出来自驾的大学生,进来买烟,烟拿在手里没点,乐呵呵地跟秦稚说话。   秦稚穿了条宽松的纯白布裙,长至脚踝,吊带下的手臂清瘦地露在外边,头发披散,似乎是被逗笑了,银饰还在晃。   “真真。”   顾闻希出现在便利店门口,眉骨压得很低,沉着脸,漆黑的视线从那些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向秦稚。   秦稚神情淡然,走过来挽他,身体贴在怀里。   其他人被顾闻希这一眼吓得半死,尤其是想给秦稚递东西的,慌忙间收手,烟掉到了地上。   顾闻希带着秦稚回到车上,没说话。   秦稚似乎没发现,刚买了支草莓色的唇釉,一股香精草莓味。他倒不介意,对着后视镜慢慢涂抹起来,亮晶晶的,还带着闪片。   “闻希,你看我,好看吗?”   风代替发胶,将顾闻希的黑发吹到脑后,咬肌凸起一瞬的动作很明显。   “刚刚在里边做什么。”他没回答,反问。   秦稚说买东西,把买了什么都说了,最后又绕回刚涂上的草莓唇釉,问他好不好看。   顾闻希咬了下牙,靠边停车。   他左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身,右臂撑在椅背上,定定地看着秦稚,说:“你在和那些人聊什么?”   “他们问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就说和我老公出来玩;他们听见我说话的声音,表情似乎变得有些不确定,我就说我是男的……问我有没有抽过烟,我说没有。然后你就进来了。”   顾闻希偏头吸了口气。   等他再转向秦稚,却依旧不知道自己能和他说什么。秦稚性格害羞腼腆,不用教,从小就知道不能和陌生人说话,被人搭讪也从来都是低着头,走远远的,躲到他身后。   突如其来的转变,令做家长也不知道该如何做。   但秦稚知道,秦稚解开安全带,坐进了顾闻希的怀里,搂着他的脖颈,拉他下来黑自己接吻。   “草莓味的,哥哥,你尝一尝。”   顾闻希应该做些什么的。   可在怀抱秦稚两心相悦,情浓似火的时刻,他被秦稚攥得好紧,完全被主导,什么也说不出来。   太过害怕,害怕自己做得不好会失去他。   就像当初离婚时那样,是他没有陪在郁期的秦稚身边,让他感受到爱;而现在,躁期的秦稚同样需要他,需要他的爱。   “真真,我爱你,但你别那么做。别和其他人说话,你跟我说,我听你说话。”   秦稚躺在他的怀里,捏他的脸,笑着说他是笨蛋,说好,只跟他说话。   晚上,他们躺在草甸上等流星雨。   秦稚终于在他的臂弯里睡了会儿,安静的睡颜,顾闻希好久都没见到了。   电话响了,是江城的陌生号码。   顾闻希挂断,静音,不想吵醒秦稚,但紧接着又来了几通,而后是简讯。   【陌生号码:我是钟宜。】   【陌生号码:打不通你的电话,如果不是你设置拦截,那就是秦稚在隔绝你们和外界的联系。】   【陌生号码:联系我。】   顾闻希皱着眉,仔细读了几遍,低头看向睡在怀里的秦稚。   他点开通讯录黑名单,果然见到了钟宜的号码,不止,还有可能会联系他的公司、朋友和员工。   秦稚是温顺却会撞人的小羊,也是咬断连接陆地的浮桥的水獭。   怀里的人悠悠转醒。   秦稚耸了下肩,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就循着顾闻希呼吸的位置,吻了上来。在发现顾闻希没有立即回应他后,拉开一点距离。   他微微拧着眉,语气有些不满:“怎么了呀?”   顾闻希对视上他的双眼,一会儿,将秦稚按进怀里,吻他发顶:“没事。”   他们没有等到流星。   今晚本来就没有流星,是秦稚骗顾闻希的,撒谎会让他感到满足。哪怕这个谎毫无必要。   秦稚的好心情,一直到距离雪山还有一小时车程的镇子里。   海拔不到两千米,秦稚的身体就有些坚持不住,氧气瓶没断过。他是有些担心的,总是偷看顾闻希,像是在提防他说要离开。   可顾闻希什么都没说,只是陪在他身边,照顾着他的一切,减轻他的不适。   秦稚挺开心的。   他们坐在观景台上,远远看着远处雪山的群峰轮廓。秦稚无法平复的心,终于安静了下来,尤其是在吃了顾闻希喂给他的药后。   秦稚想问他是什么药,但他没撑到顾闻希回答,慢慢合上眼,靠在肩头昏睡过去。   顾闻希深深闭眼。   “对不起。”他低头吻向秦稚。   -   秦稚睁开眼,下意识地想去摸身旁,身体却很软,用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力气和控制。   他身下的床铺更软。   “闻希?”   秦稚看清了身旁的落地窗和垂落的白色纱帘。他回家了。   没开灯的傍晚,一屋子的幽柔光线,秦稚靠在枕头上,顾闻希推开门,来到了他身旁。   “真真,”顾闻希蹲在床头,握住了他的手,“睡得好吗?”   “闻希,”秦稚看着他,“我们怎么回家了呢,你不带我看雪山了吗?”   秦稚没有像之前那般闹脾气,这让做好准备的顾闻希愣了愣,缓缓开口:“等你好一点,我们再去看好吗?”   “可是我没有觉得自己不好呀。”   秦稚的手指也捏住了他,声音依旧温柔,“闻希,你怎么不和我说就把我带回家了呢。”   顾闻希坐上床边,将他抱进怀里,隔着睡衣握住他纤细的手臂。   “我们现在身体和情绪有一些小状况,真真也能感觉到对吗?所以我们现在家休息,等真真好些了,带真真去玩,好吗?”   秦稚靠在怀里,浅浅地叹了口气:“可是,我真的没有觉得自己不好。”   他仰头问:“闻希,你觉得现在的我不好吗?”   卧室门外响起敲门声。   秦稚疑惑地望了过去,从来不会有人来敲他们的卧室房门,客人不会,佣人更不会。   顾闻希显然看出了他的疑惑,却什么也没解释,喂他喝了点水。   “真真,药效还没完全过去,再休息会儿。”   秦稚的确提不起力气,点点头,乖顺地躺了回去。在顾闻希离开前,秦稚又拉了拉他的手,说想他,让他快回来。   顾闻希心融了大半,又生出愧疚。   他亲过秦稚的额头,给他盖好被子,走出了房间。   钟宜在书房等他,正在根据顾闻希反馈的情况,重新列出注意事项,见顾闻希心神不宁,竟也猜到了。   “觉得自己不该带秦稚回来?”   顾闻希倚在门边,揉了下山根,说:“我应该和他先商量,真真很乖,很懂事,他会明白我是为了他好。”   钟宜敲击着键盘,没有抬头,吐出两个字:“开门。”   什么?   顾闻希愣在原地。   他蹙眉地看向钟宜,后者扬了扬下巴又一次示意他开门,半信半疑,顾闻希拉开了书房门。   秦稚踉跄,险些摔倒。   顾闻希没来得及惊讶,保护秦稚下意识,让他立即双手接住了他。   秦稚看了钟宜一眼,松掉力气,浑身软绵地跌进顾闻希怀里,抓着他胸前的衣襟,轻声撒娇:“哥哥抱。”   顾闻希将他抱起来,手掌轻拍着后背,在怀里颠了颠哄,然后才反应过来。   “真真,你怎么在这儿?”   秦稚那双清丽弯眉下的眼睛眨了眨,搂住他的脖颈,贴上来,说想他了。   顾闻希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没说什么,也回头看了钟宜一眼。   钟宜还是没从笔电屏幕移开视线,只是一脸了然地挑了挑眉。   顾闻希守着秦稚睡着后,才又来了书房。   钟宜:“你知道秦稚有多能装乖吗?”   顾闻希双手抱胸,冷冷道:“不要很亲密的语气,来跟我讲你和他经历过,而我不知道的事情。”   钟宜将按下打印键,书房角落响起纸张出来的轻微声响。   “有段时间为了偷跑出去找你,在我看着他吃完安眠药睡下后,趁我走了,去马桶催吐。险些患上神经性厌食症。”   钟宜将打印出来的东西拿起,低头检查,“从京港回来后,我将他带去我的一处房产住过几天——主要是为了隔绝关于你的诱导因素,我并没有在那里住。”   以顾闻希的醋意,他主动说明的情况。   “秦稚每天就在里边接受治疗,准时吃饭,起床,吃药,还会让护士主动检查自己有将药咽下去,早上还会下楼打一套八段锦。然后,在所有人都放松警惕后,从别墅三楼的露台,顺着紫藤花的爬藤,像乐佩一样逃离了高塔。”   钟宜将清单交给顾闻希,“不要被秦稚的表象所迷惑。”   顾闻希接过,问:“可是你之前说他躁狂期表现并不严重。”   “是,但那是为了去见你。”   顾闻希沉默片刻:“那这次是为什么。”   钟宜表示这只有秦稚才会知道,但一定是有什么诱发了他的躁期,秦稚的躁期出现频次并不算高,是以抑郁相为主。   “你回想一下,他出现难以自控的兴奋前,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   顾闻希的表情变了,瞬间铁青。   “他去见了崔泽。”钟宜又一次猜中了。   但很快,钟宜提出了质疑。   “不应该,崔泽对现在的他影响有限,且只会是预期。只有跟你有关的事情,才会让他几乎是立即进入躁期。”   而且是秦稚在车祸后的第一次躁期。   顾闻希没能想到,也只能暂时搁置,因为现在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小狞猫。   秦稚现在不是小羊,不是兔子,也不是水獭,是躲在的草丛里,隐蔽观察,时刻准备伏击的狞猫。   “闻希,我只是站在了外边一点点,没有去外面。”   顾闻希和秦稚在商量后,计划了今天下午在房间里看电影,看完电影就可以去外边玩。   秦稚答应得很乖巧,然后就像现在这样,站在房间门外一点点,来试探你的底线。   如果让他混过去,下次就会站到走廊,再下次就去庭院。   顾闻希摇头,将他抱了回来。   秦稚这次的躁期来得太过猛烈,原因很多,情绪波动下喝了酒,作息紊乱,还有顾闻希的纵容,这些都加重了病情。所以约束引导会更加艰难。   ——对顾闻希而言,需要更坚定的意志。   秦稚会用世界上最亮的眼睛望着你,柔情蜜意,再用柔软的身体接纳你,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达成他的目的。   顾闻希必须要拒绝。   就像现在,秦稚在逃跑房间失败后,也没有吵闹和生气,反而更加安静地趴在顾闻希的怀里。   “闻希,我刚刚的确是想要出去玩的,还好被你发现了。闻希,你真了解我,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我好开心,闻希,老公…”   顾闻希捉住秦稚拉下他拉链的手:“宝宝看电影。”   克制情.欲,也是其中一步。   电影画面的光闪烁着,从秦稚的脸孔上一帧帧划过,像那些海浪也出现在了他的目光里。   秦稚轻抿嘴唇,浅浅地看着顾闻希一眼,再次贴进了他的怀里。   安分了些,但也只是一场电影的时间。   晚餐吃得不是很乖,在顾闻希的怀里蹭来蹭去,本来就不饿,所以嘴唇很多时候都在顾闻希的脸上。   回房间后也黏人,说想去露台那儿。   顾闻希沉默着,只是继续吻他抱他,没有同意。秦稚问他记不记得他们在野外的时候,好亮的星空在他们头顶,好轻柔的风拂过他们的身体,而且在野外他会……。   顾闻希的身体僵硬几分,还是没同意,说下次。   秦稚开始有点闹了,他只好加重了抱他的力气,很快秦稚就语不成调,只会抱着他小声地叫。   ……   作息规律,按时吃药,心理疏导,还有顾闻希忍得心碎又化后,秦稚的情况大体得到了控制。   可就像被收走游戏机的小孩,随着时间越长,压抑的感觉就会越强烈,并开始反抗。   “闻希,你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   秦稚抱着腿,蜷缩着坐在沙发上,红着眼睛望他,“我知道,生病的我一点都不好,所以你才不肯抱我。”   顾闻希哑然。   他端着手里的药,进退两难,说:“真真,你知道我爱你,你永远不要怀疑这一点。我们先吃药,等吃完药再说,好不好?”   “如果我不吃药,你就不会爱了我?”   “怎么会。”   “那我可以不吃药吗?”秦稚朝着沙发边缘,膝盖跪爬两步,双手抱住顾闻希的大腿,“好苦,闻希我不想吃药,你不要让我吃药好不好?你不是最爱我了吗?”   顾闻希无法与这样一双眼睛对视,低下头,强硬道:“不行,真真这是两码事,你明白的。”   秦稚最后还是吃了药,但也开始生气,不理他。   这是顾闻希最担心的事。   他没有真正完整的经历过秦稚的躁期,不知道结束会怎样,会不会一直讨厌他?会不会认为他真的不爱他了?   但顾闻希还是没有让步。   秦稚见冷战没用,就开始哭,哭得越来越厉害,抱着他不停地哭:“哥哥疼疼我,哥哥最爱真真了,不要,不要这么对真真…哥哥…哥哥你看看真真。”   顾闻希的衬衣和心都被他哭湿了。   顾闻希压抑着,不为所动,让他吃药,准时睡觉,用画画、乐高等手工活动,替代能产生剧烈感官刺激的声光电产品。   钟宜让他坚持再一下,第一次会很难。   秦稚会观察他的反应,想尽一切办法试探,如果这次没能把规则划分清楚,让他知道规则可以被打破,可以不遵守,那么下次躁期只会更难。   顾闻希也从钟宜那里等到了问题的答案。   他边思索着,边陪秦稚做陶泥。   在秦稚不小心将陶泥弄毁后,秦稚生气了,将剩下那部分也拍打击碎,想要冲出房间。   顾闻希顾不得擦手,立即上前抱住了他。   “真真,真真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如果你不想做陶泥我们就换一个其他的,好吗?真真…”   秦稚停下了脚步,背对着顾闻希,忽然道:“就是因为你这样,我们才会离婚。”   平静地说出了足以将顾闻希彻底摧毁的话。   顾闻希怔怔地松开了手。   身体僵硬了,秦稚很轻易地就从他怀抱里挣脱开来。秦稚趿着拖鞋,小步跑出了房间,要拿手机打给路易,打给班长,甚至可以打给崔泽,他要出去,不要被关在家里。   可就在他翻找手机时,顾闻希结实的手臂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   “放开我,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   “我知道,真真,我知道。”   顾闻希忍着心痛,将秦稚抱回了房间。   秦稚还在不停挣扎,却只见顾闻希拿出了一张毛毯,将秦稚放在中间,裹住,像一个襁褓。   如同一个新生儿。   秦稚动弹不得,睁大了眼睛,又像忘记了挣扎,如同那些闹觉的婴儿在包裹后瞬间安静了下来。   随即,顾闻希从身后牢牢抱住了他。   “真真,哥哥爱你,我爱你。我知道你说这些话不是你的本意,也知道在你躁期结束之后,你会为你说的话心痛又自责,所以我不说了好不好?不说了,哥哥抱着你,不说了。”   秦稚微张的嘴唇,忽然,眼泪簌簌落下。   “你不该这样的,你已经做了很多,不该再这样…”   顾闻希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却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真真,哥哥爱你,好爱你。不要推开我,不要担心,不要害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秦稚的眼泪忽然掉得更厉害,颤抖着说:“我不要这样,我不要…”   “真真…”   “我不要生病,我不想生病…我不要哥哥为了我的手术费去求人,我不要生病,我现在就没有生病了,哥哥…我已经好了,哥哥不要不要…”   顾闻希浑身僵硬,在秦稚哭泣的乱语中明白了什么。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他在顾闻希的爱里,学会爱。   “哥哥,哥哥…”   秦稚在襁褓中泣不成声,双眼紧闭,眼泪从光洁的脸上滑落,打湿长发,还有那双从身后紧搂住他的手臂。   哥哥总是这样,总是在他看不见地方将他抱得好紧,连眼泪也接住。   他只大他一岁,却从出生就在照顾他的闻希,甚至是因为他,秦稚才能来到这个世界。   也是从那一刻起,他们的生命熔铸成一体。   家徒四壁,横祸不断,他们能够完整拥有的只有彼此。顾闻希用肩背臂膀,圈出铜墙铁壁的小小天地,温柔包容,豢养着躲在他怀里的秦稚。   秦稚对这个世界是害怕的。   他害怕记忆里爸爸妈妈的冷漠,害怕窗外的吵闹,学会将自己躲在小柜子里,仿佛变成了一枚小种子。   直到闻希抱住他。   种子被埋进厚实的土地里。   秦稚开始学着和这个世界建立联系。他学会踩在椅子上为闻希擦汗,学会打领带,学会在这个世界留下更多的痕迹。   他在顾闻希的爱里,学会爱,所以永远都爱不过他。   闻希为他下跪换手术费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为了偿还那笔债务,深夜加班,全年无休,却听到自己要离婚的时候,在想什么呢?自己失忆后,将离婚的错归咎到他的身上,在想什么呢?   秦稚忽然崩溃了。   那些在躁期掩饰积压的情绪,想要证明自己已经痊愈,没有生病,似乎只要这样闻希为他受过的伤害就会不复存在。   在此刻,化作一层泪浪,将他彻底淹没。   “真真,真真。”   他听见了顾闻希在身后低低唤他的声音。   他的脸被捧住,然后,顾闻希的嘴唇压了上来,紧紧地吻住了他。   秦稚还在流泪,只是哭声渐弱,在顾闻希的唇下变成低低的呜咽。和他此刻包裹的襁褓别无二致,又变回了那枚躲藏在顾闻希怀里的种子。   种子不一定要发芽,他可以永远在顾闻希的怀里。   秦稚微身体颤栗着,抽噎,像被天空拒绝的飞鸟,蜷缩在顾闻希的胸膛。   顾闻希拂开他的发丝,揉去脸上的泪痕,又轻轻地问她,低低地说:“没事了,真真,都过去了。”   脸颊,鼻梁,嘴唇,顾闻希依次亲过。   “一切都会好的,真真,没有什么会再把我们分开,失去的,错过的,都会回到我们的身边。真真,别怕。”   最后吻在秦稚看他的眼睛。   秦稚伤心顾闻希的伤害,顾闻希却只怜惜他的眼泪。   他的襁褓束缚被解开,秦稚一点点抬起发麻,发软的手臂,环上顾闻希的脖颈。   他生不出更多的力气,于是,顾闻希多用了几分力,更用力,最用力地将他抱紧。   秦稚在顾闻希的怀里睡着了。   第一次在躁期不需要药物,独立入睡。   顾闻希联系了钟宜,将秦稚的情况和可能的诱因讲了。   钟宜听完似乎并没有很意外,沉默了会儿说,是了,也只有是和他有关的一切。   顾闻希却在担心。   担心秦稚会像四年前那样,离开他,出于所谓的体谅和退让,这让他哪怕抱着秦稚也总是不安。   他不愿让秦稚知晓这些,也不在乎是否会得到秦稚更多的爱。   这些事,在他当年再离婚那年挽留秦稚时,从来没说出口,就是害怕会让秦稚更伤心。   是,他的确想过以此来博得秦稚的同情,只是留在他身边就好。   他的真真好善良,总是会体谅和忍让,哪怕已经不爱他了,也会在知道这些后给他一次机会。   可是,他不愿意秦稚不快乐。   不愿意再见到秦稚活在薄雾里,仿佛正在枯萎凋零的芍药。   所以离开他也没关系。   但现在不是,他知道秦稚是爱他的,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所以他不会允许。   “真真,别离开我。”   傍晚时分,金黄落日像颗小柿子,隐匿在庭院的槐树里。   秦稚就是在这时,从顾闻希的怀抱醒来。   “睡得好吗?”顾闻希低头吻他。   秦稚的脸睡得有些红,薄薄的眼睑有些浮肿,和浓密的睫毛一块儿压着他的眼睛,睡眼惺忪。他点了下头,又闭上眼睛往顾闻希的怀里钻。   “闻希…”   “嗯?”   “闻希。”   “嗯。”   秦稚的第一次躁期,在顾闻希的怀抱里结束。   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的过度借用,消耗,病理性疲劳,让秦稚在接下近一周的时候都在恢复。   钟宜没有犹豫地给秦稚用了针剂,稳定心境,否则秦稚会被强烈的羞耻,自责淹没,迅速进入郁期。   顾闻希时刻陪着他。   Vincent趴在他们的脚边,小猫自动找到秦稚手无力搭着的位置,拱头,钻进去,趴下,让秦稚摸到它一身温暖的绒毛。   日子缓慢却柔和地往下走,秦稚的状态渐渐好转。   电视上播放着无聊的大选动态。   秦稚昏昏沉沉地看,却会被顾闻希抓「犯罪嫌疑猫/狗」逗笑。   新买的兰花被不知道谁撞翻了,顾闻希正在审问,一猫一狗,蹲在他面前喵喵汪汪地吵了起来。   秦稚窝在沙发里,披上的白色绒毯,只露了脑袋在外边,看着他们笑。   那么轻的笑声,顾闻希都听见了。   先跑来的是Vincent和小猫,咪咪嘤嘤地围着秦稚,然后被执法官员拎走。顾闻希温柔地压在他身上,问这位目击证人有没有看见。   秦稚看见了,但他故意不说。   “不知道哦。”   “拒不配合还撒娇?”顾闻希双手捏住他的脸,“说该怎么罚你。”   秦稚轻轻埋着下巴,有一点点害羞地说:“那就罚我不要亲你好了。”   “这是罚谁呢,嗯?”   秦稚抿着嘴唇笑了,顾闻希偏头来吻他,他闭上眼睛,张开嘴唇,柔柔地回应这个吻。   -   月明星稀,他们在泳池里游泳。   秦稚游了会儿就没力气,顾闻希抱着他的腰,坐到岸边。   秦稚裹着浴巾,侧拧着长发,问还在水里的顾闻希:“如果是到家里来,会不会太麻烦大家了?律所呢?”   在秦稚躁期和休息的这段时间里,崔泽的案子也要开庭了,刑事诉讼和民事诉讼,两场。   刑事先开庭,秦稚作为受害者,已经在律师帮助下,将陈述交给了检察官。   秦稚如果不想见到崔泽,可以选择不出席,但民事诉讼中,秦稚和顾闻希是共同原告。   顾闻希担心秦稚的状态,昨天还在和律师联系。   只是秦稚拿过了电话,说自己会出庭。   “有些事情,总是想要亲手做的。”秦稚说。   顾闻希没有再阻拦,既然无法一定会发生,他就想要尽最大可能保护秦稚,提前演练,找出崔泽的律师团队可以会诡辩、刁难的方向。   顾闻希在水里,正拿毛巾擦秦稚的脸蛋,说:“不麻烦。”   他不想让秦稚去外边。   陌生环境对现在秦稚可能有刺激是一方面,更害怕秦稚跑了。   秦稚不知道顾闻希在想什么,只是看他垂着眼的样子,很帅,秦稚歪了歪头,用脚尖踢了下水。   水落在顾闻希脸上,眯了眯眼,抬头看偷笑的小猫,又将人给抱了下来。   秦稚依恋地趴在他的怀里。   “真真。”   秦稚浮在水中,一只手抱着顾闻希的脖颈,另只手向后梳理着男人那头浓黑短发,“嗯?”   顾闻希看着他的脸,月光下,秦稚好不容易恢复血色的脸,明明发亮。   秦稚将顾闻希的头发捋成背头,满意地放下手,扶在他的肩膀上,与忽然沉默的顾闻希对视,问:“怎么啦?”   顾闻希退缩地去吻他,说没事。   游完泳挺累的,回卧室就睡了。   半夜,秦稚睡饱了点,又饿了,醒过来去蹭顾闻希,说想要抱抱。   顾闻希醒了,亲亲他的额头,将秦稚温柔地抱进怀里。   ……   ……   秦稚呆呆地坐在他身上,头发乱糟糟的,还在流汗,刚刚的眼泪还在,撇嘴又要哭了。   顾闻希伸手又去哄他,抱着人的腰,往怀里抱。   秦稚不哭了,过了会儿才哭的。   ……   律师团队来的时候,秦稚还在睡。   顾闻希让人把二楼的房间收拾了一间出来,然后上楼抱秦稚洗漱,吃饭,进到临时的书房里。   “刑事诉讼不用太过担心,我们人证和物证都很齐全。”   顾闻希点头:“李胜那边的安全多注意,保不齐崔泽狗急跳墙,做出什么。”   律师表示明白。   秦稚看着手中的案卷,妨碍司法公正、包庇罪……还有教唆自杀。   他的手指用力地捏了捏页脚,再次向律师确认:“真的不需要我再做什么吗?”   “不用,小秦先生提供的聊天记录、日记已经足够,况且还有钟先生。”   想到钟宜,秦稚低头轻轻叹了口气。   让钟宜指认自己的弟弟,他心里是不愿意的,钟宜已经帮了他太多忙,如果可以他不希望让钟宜介入这件事。   但钟宜也已看出了他的犹疑。   上次借着心理诊断,就说,这是作为医生和朋友的他该做,曾经有过私心,不能一错再错。   这次庭审,妨碍司法公正、刑事共谋等等,才不过15-25年,所以他们要从教唆自杀入手。   每个法官的量刑标准,是在基于法定最高刑期的框架内,根据犯罪程度裁定。   而这次的法官在对于教唆自杀成立的罪犯,此前都给出了终身监禁。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律师让他们不用担心刑事诉讼,崔泽近来也没有什么动静,开始和秦稚确认起民诉。   “我们将会以故意精神伤害罪、干扰婚姻关系和经济胁迫等,起诉崔泽,这些都是他的律师团队可能会提的问题。”   律师将文件夹递给秦稚。   不薄。   中途,秦稚吐了一次。   顾闻希托着他,担心地轻抚着他的后背,还是忍不住想劝说秦稚放弃。   但秦稚却只是在清理完自己后,擦干脸上的清水,在镜子里对顾闻希笑了笑。   “我没事哦,可以坚持的。”   入夜,秦稚有些做噩梦。   那些可能会提的问题对他造成了很大困扰:   “你说我的当事人对你造成了精神伤害,那请问你的抑郁症是在和我当事人认识前,还是认识后确诊的?”   “在认识我的当事人前,你就没有过自杀意念吗?那你如何区分这是你自己的病情,还是当事人造成的?”   “哦对了,你是在服用精神内药物,这可是会影响你的记忆和判断,所以你的指控是不是仅凭感觉的猜测?”   “听说你失忆过,那如何确保你此时的记忆是完成的?好,那请问那天你和我当事人在什么地方?你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你们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   秦稚好像真的被拽回到了那些记忆中。   冷汗淋漓,躁动不安。   这时,那双抱着秦稚的手臂一次温柔地握了握他,将他从噩梦之中唤醒。   顾闻希没有问他梦到了什么。   在用亲吻过他后,顾闻希将床头抬得更高了点,几乎是半靠坐着,搂住秦稚。   秦稚泪眼涟涟,自我安慰地将指节咬在嘴里,蜷起腿,整个人埋进顾闻希温暖结实的胸膛。   搭在他后背的手,一下下,一下下,轻拍着他,像是在哄睡。   “真真,”顾闻希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知道吗?小羊羔不一定要长大的。”   泪水从秦稚的脸颊滴落。   终于,秦稚点了点头,他还是软弱,就像崔泽当时对他说的那样,做不到强迫地回忆起那些过往,更做不到将伤疤撕开,展示给所有人看。   “不长大也没关系是吗。”   “是,”顾闻希抱紧了他,“真真不长大也没关系。”   刑事庭审。   顾闻希牵着秦稚的手,走进法庭,坐在不算太靠前的位置。   很快,崔泽坐在轮椅上被推了进来。   秦稚放在顾闻希掌心的手,被用力地握住,秦稚抬头,对着顾闻希笑了笑。   这时一旁的检察官从他们身旁经过,低下了头。   秦稚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法官进场,全场起立,坐下。   隔着几米的距离,崔泽从人群缝隙里看向秦稚。   秦稚目不斜视。   法官宣布开口后第一分钟,检察官起身,扣上西装纽扣,说:“控辩双方已达成认罪协议。根据协议,被告将承认起诉书中妨碍司法公正和包庇罪。作为交换,政府将撤销第一项教唆自杀的指控。”   全场哗然。   如果没有教唆自杀的指控,刑期不长,法官量刑时极有可能考虑到崔泽主动认罪,态度良好,进一步减轻刑罚。   秦稚只觉浑身恶寒,呼吸不畅,先是从手指开始不停地发抖。   法庭里吵成一团,其中本将作为证人出庭作证的李胜情绪尤为激烈,法警拦着他,还在指着轮椅上的崔泽骂,满脸通红,唾沫横飞。   秦稚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包括在他身旁的顾闻希,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推着轮椅向他走来的崔泽。   崔泽吃力地单手推着轮椅,来到他们身旁的过道,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扑通跪下,抱着秦稚双腿,满脸悲切地痛哭流涕。   一瞬间,所有记者的摄像头都移了过来。   “真真对不起,都是我太爱你了,你要明白我做这些都是因为我爱你…我觉得不可能会伤害你,我只是嫉妒顾闻希而已,我只是嫉妒他,我不会伤害你的…”   闪光灯,咔嚓声和法官的木槌声框住了秦稚,死死擒住了他的脖颈,动弹不得。   周遭的一切都只剩下残影。   他不知道法警是如何上前维护秩序,也不知道顾闻希如何抱着他离开了法庭,只记住了当他回头时,崔泽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却在快门无法捕捉的刹那,盯着他笑。   秦稚吐了。   崔泽在昨晚和检察官达成了和解,没有特别的原因,除了法律赋予他的权利,还有他长期向进步党PAC捐款的代表,成为了此次大选的候选人。   时间选在昨天深夜,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回到家,顾闻希在照顾秦稚睡下后,在打电话联系人,准备继续上诉,不可能让崔泽用庭外和解和政治献金,就将这件事飘飘然揭过。   或许早有预感,狡猾如崔泽,根基深厚,不可能在他们提起诉讼的这些时间里,没有丝毫动作。   秦稚从噩梦里醒了。   他在搜索关于这次庭审的判决报道。这场不公的判决,应该被更多人看见,然后像他一样愤怒。   可是——   [庭审反转!崔氏集团总裁认罪后当众告白:犯错是因为太爱他……]   [为爱认罪:妨碍司法,但否认教唆自杀……]   [法庭变告白现场……]   顾闻希听见了剧烈的声响。   “真真?!”   他朝着传出声音的书房走去,抓住门框,险些错过敞开的书房大门。   没开灯的书房昏暗,四扇窗却很亮,窗外在下雨,不停冲刷着被一个个木框切割的玻璃。   满地狼藉,电脑屏幕砸碎,摔到地上碎了满地,碎片反射着模糊的光。   秦稚坐在中间,是其中一片裂碎。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不是坏人吗,为什么那些报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秦稚缓缓将手抬起,抱住了顾闻希,嚎啕大哭。   雨下了好几天。   秦稚坐在床边的落地窗旁,看雨。看雨水将落叶冲向排水口,水流太轻,除了让堆积的落叶越来越多,开始积水,再没有任何办法。   忽然,他站起身,下楼,走到了淤塞排水口旁,盯着看了许久。   顾闻希不在家,几小时前喂他吃完药,吻过他的额头后,就出门了。   秦稚知道他在哪儿。   顾闻希坐在车里,看着正从医院出来的崔泽,车门却突然被拉开。   秦稚坐进副驾驶,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雨水浇在前挡风玻璃上,瓢泼不止,雨刮器刮开却只露出崔泽那令人作呕的身影。   秦稚伸出被雨水淋湿过冰凉的手,握住顾闻希的手,说:“哥哥,我们回家吧。”   这是顾闻希第一次犹豫。   秦稚没有,他爬过去,坐进顾闻希的怀里,一只手勾着他的脖颈,另只手按在他愤怒起伏的胸膛,像无数次顾闻希安抚他那样,轻轻拍拍。   “哥哥,我们回家吧。”   -   时隔一周,民诉开庭。   从出门就极不顺利,堵车,交通意外,像是连老天都不愿意让他们出席这场毫无胜算的判决。   这一周里,最大的热点时事就是那次庭审。   到现在却没什么知道崔泽到底做过什么,倒是许多西装革履的照片被不停转发,还有几张和秦稚模糊的合照。   顾闻希让人处理了。   但崔泽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了爱情犯罪,强取豪夺,舆论完全倒向了他。   开庭前,秦稚去了趟洗手间。   冲了把脸出来,秦稚打开药瓶准备再吃点抗焦虑的药,被被人碰倒,药片洒了一地。   顾闻希和钟宜都在他身旁,却无法对无心之失的路人说什么。   秦稚摇摇头,说没事。   这次,秦稚坐到了法庭之上。他穿得正式,浅蓝色衬衫和黑色西装长裤,长发挽了部分,安静地坐在那里。   就像他们之前担心的那样。   崔泽的辩护律师对秦稚穷追不舍,质疑他的病情和状态,不怀好意地询问他是否有按时吃药。   秦稚默不作声。   在关于恶意破坏婚姻关系这项指控中,律师又一次不停追问。   “秦先生,请问在你和我当事人认识之前,你们的婚姻是否已经存在了问题?本身就不稳定,又或者是否之前就考虑过离婚?”   这个问题,是作为证人的路易替他回答的。   说秦稚还在为了经营婚姻打扮自己,根本没有想要离婚的意图,倒是在遇见崔泽才开始动摇,说着,他瞪向崔泽:“长得人模狗样的臭不要脸,上赶着当人小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也配?”   法官提示他注意用词。   路易陪笑着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又骂了一分钟,被法警带走。   秦稚低头偷笑。   接着,关于精神暴力,原告出示日记和通话录音被呈给了法官。   钟宜作为人证,证实了崔泽对秦稚的精神施暴。钟宜是崔泽同父异母的哥哥,证词在法官那里分量不轻。   律师团队指导这件事没有办法否认,所以连忙把话题转向了经济胁迫上。   “关于我方当事人和原告顾先生签署的合同协议,那是给予自愿的基础上,不存在任何胁迫,除非你们能有证据证明。”   说着,律师又将矛头对准了秦稚。   “秦先生,你和顾先生的婚姻破裂,和这件事有关系吗?听说他签下这份协议是为了你,所以是你在知情的情况下还对他提出了离婚?”   律师不停反对。   秦稚在接连的逼问后抬起手,说需要用一下洗手间。   律师冲着冲着崔泽笑了笑,如果能现在向陪审团证实秦稚的精神不稳定,那么他的证词就会大打折扣。   这就是律师的策略,将秦稚塑造成一个疯子。   几分钟后,秦稚回来了。   他浅蓝色衬衫的胸口处有几滴水渍,不知道是泪水还是什么,头发放了下来,边缘有些湿,垂在脸颊两侧,脆弱不堪,似乎是哭过。   律师看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觉得这更稳了,看向崔泽准备邀功,却只得到一个白眼。   所有人在见到秦稚这副模样,直觉便是心疼,对他们极为不利。   果然,在秦稚还未开口,只是低头擦了擦鼻尖,陪审团就有人开始流露出不忍的表情。   “关于崔泽对我的精神暴力,我的确记不清,因为那些太过痛苦,说了什么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说完后我迫切地想要结束我的生命,这一点我的心理医生可以作证。或者,如果大家真的想要知道,”   秦稚抬头,泪眼朦胧地望向方才对他穷追不舍地律师,“比刚刚我经历的那些糟糕数倍。”   律师现在明白,为什么秦稚刚才一直不反驳,不说话了。   律师提出反驳,想要回避关于精神暴力的讨论,回到了经济胁迫,要求秦稚出示证据。   “请问你手上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是我当事人逼迫他签的字?”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秦稚,他在沉默片刻后说了一个字。   “有。”   崔泽皱眉,那件事的知情人崔振明死了,律师和秘书都在国外,怎么还有可能留下证据?   这时,一个透明证物袋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崔泽脸色瞬间铁青。   “记得吗?”秦稚拿起那个装着u盘的袋子,“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现在,我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郁期没有征兆地降临了。   法官和律师完成了单独审阅,回到法庭,宣布证据有效,涉及个人隐私不予公开。   陪审团和媒体窃窃私语。   崔泽的律师表情难看。视听证据极为充分,完整胁迫过程,一字不落。原告手里掌握了这么重要的证据,崔泽怎么没有提前告知他?   律师准备逼迫秦稚公开视频,询问其中内容。   秦稚:“里边的内容,被告心里最清楚,你是他律师不知道吗?”   崔泽冷冷地抬起眼。   他没想到秦稚居然还留着?精神和身体都如同朝雾般,太阳一碰就碎,在看过那段监控后,居然还能留在顾闻希身边,甚至将它交出来。   他嘴角勾着弧度:“我记不大清,顾太太方便说说吗?”   原告律师都在反对,禁止被告同原告直接对话,秦稚却再一次站了出来。   “内容是什么依旧不重要,它已经被法官采纳作为证据,就能说明对你的指控成立。”   秦稚看向媒体黑洞洞的镜头,神情平静,“或许我得到它的时机更重要。”   “在我生日当天,崔泽亲手将胁迫我的丈夫签下合同的监控交给我。当然不是为了成为我指控他的证据,而是他对我的又一次精神施暴。”   “如果你问,他为什么蠢到要把视频交给我?”   秦稚转向陪审团,说:“因为这就是他一直以来对我做的事,知道我在看完后会精神崩溃,屡试不爽。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看完这段监控后,我当晚便病情发作,之后的一周时间里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甚至产生过自杀意念。”   “所以,我不接受撤销崔泽的教唆自杀指控。”   律师:“反对,这是一项已经撤销的刑事指控。与此案无关,且会对陪审团造成严重误导。”   法官表示反对有效。   秦稚当然知道,他只是想把这些话说过记者媒体,既然崔泽可以利用媒体,为什么他们不行?   台下,顾闻希对此毫不知情。   秦稚并没有告诉他这些计划。在过去一周的时间里,没有郁期,也不在躁期,秦稚只是依恋在他身边,度过平静又难得的日子。   顾闻希望着台上的秦稚,素蓝衬衫裹着纤小的身体,长发垂下几缕在肩膀,美丽飘忽,泛红的双眼还有哭过的痕迹,但对他对视的人,都会被他眼神中的坚定所灼烧。   他的真真,好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大了。   顾闻希垂下眼。   陪审团的裁决结果并不意外,但无人在意所谓的赔偿。   他们不需要。崔泽也在更执着地去看秦稚的表情,想要看到可能的碎裂和伪装,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能让他获得片刻慰籍。   没有。   秦稚一眼都没有看他。   于是,他又去看顾闻希。   “看上去,你和我一样意外,是吗?”   他说过太多的话,并不介意再多说这一句。   秦稚是那么轻易地就会受到伤害;如果不再会被自己伤害,那顾闻希的保护也没有任何意义。   而被秦稚「不需要」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崔泽阴恻恻地无声笑了笑,从神情冷峻的顾闻希身旁,吹着口哨,缓步走过。   他们走出了法庭。   崔氏和璞淳是江城,乃至全国都能排上名号的大型集团,此案备受关注,更别提其中还涉及到了两方所支持的政治背景。   记者从台阶下蜂拥而至,将他们围在中间。   保镖和助理隔开了人群,顾闻希搂住秦稚的腰,另只手撑着黑伞,挡住那些朝着秦稚疯狂按下快门的镜头。   午后的天很亮,亮得刺眼。   秦稚长长呼出一口气,好疲惫,长达五个小时的庭审,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耳边的杂乱的声音沉静下去,脸色苍白,眼前的光线消失,双眼缓缓合上,跌进顾闻希的怀抱。   “真真!”   -   秦稚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鼻间是熟悉清新的氧气,心脏监控仪的嘀嘀声在耳边,锲而不舍地将他唤醒。纤长睫毛往上扬了扬,天花板上有整片被切割的光线,大概是百叶窗没合上。   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   秦稚眨了下眼,微微扭头,望向顾闻希。   顾闻希看上去有些憔悴,眼底泛着淡淡乌青,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是在叫他名字。   嗯,所以他至少睡了有一天一夜才对。   他想要回应,想在顾闻希的掌心蹭一蹭,可很快,又在药物作用下睡了过去。   「心碎综合征」   由于强烈情绪和极度压力而诱发的应激性心肌病。   顾闻希松了口气,相比于心脏病发作,或是心衰,这至少不会再让秦稚的身体吃太多苦。   秦稚的情绪需要休息。   第二次醒来时,他在顾闻希的怀里。   顾闻希搂着他,睡得很浅,几乎是在秦稚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就醒了。   “你怎么知道的呀。”秦稚贴在他的怀里撒娇。   顾闻希也笑了,埋下脸,将自己的睫毛贴上秦稚的脸颊,学着他那样眨了又眨,轻声说:“butterfly kiss.”   他这蝴蝶翅膀不长,秦稚的眨起来才厉害。   但只是这样也已经把怕痒的秦稚逗笑,抱着他的腰,不停地将脸藏得更深。又想亲他,在确认自己不会故意逗他后,怯怯地抬起脸,对上视线。   百叶窗开着,夏夜吵闹的虫鸣被隔绝,江城夜色斑斓,秦稚和顾闻希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安静地接吻。   顾闻希又吻了他的鼻尖:“心脏还疼吗?”   秦稚摇头,用力深呼吸两下,胸骨疼,又难受地点点头,重新将脸靠了回去。   “不舒服,再抱抱。”   顾闻希嗯了声,双臂牢牢抱住了他。   过了会儿,秦稚感觉到顾闻希还醒着,将他的手拉到怀里来,说:“哥哥你再睡会儿吧,真真陪你。”   秦稚捏着他的手玩,捏着捏着,自己先睡着了。   顾闻希这才闭上眼。   早上抽了血,秦稚还需要空腹出做几个检查,恋恋不舍地看着顾闻希,和他手里的奶油面包。   等他检查回来,奶油面包变成了全麦吐司。   “奶油呢,你答应我今天早上可以吃的。”   秦稚朝后看了眼,见到了自己的心脏医生正盯着他俩,不敢反驳,张嘴,咬住了喂过来的吐司。   完整的检查结果下午才出来,顾闻希抱他在沙发上玩。   秦稚有点咳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感冒了。   不算太厉害,偶尔咳几声,只是皮肤薄又白,稍微咳会儿就红得厉害,连着脖子和胸膛。秦稚好瘦,一生病又会掉几斤肉,有时能几乎看见肋骨,还有咳嗽后因加大泵血而在皮肤下跳动的心脏。   他自己倒不是很在意,躺着看电视,但顾闻希哪里经得起他这么吓。   “宝宝,我们坐起来做个雾化。”   “嗯嗯。”   顾闻希抱他起来坐直,拿着雾化瓶,轻轻按在他的口鼻上。   秦稚习惯了,表情闲适地靠在顾闻希的怀里,脸孔被电视旁的窗户照得很亮,睫毛阴影浅浅地落在眼下。顾闻希忍不住低头吻他。   刚想要回应这个吻,电视新闻播放起案子的报道。   顾闻希下意识想要换台,然后注意到台标,隶属于工人党,便让它继续播了下去。   报道将崔泽的罪行全数披露,用词犀利,对崔泽达成的认罪协议也表示了质疑,最后借此抨击了进步党pac.   秦稚扭头,问顾闻希:“会成功吗?”   “会。”   顾闻希一直在关注这件事,不可能让崔泽只是坐十几年牢,或许只有几年,再交点罚款和社会服务,就能出狱。   崔泽靠的是崔氏集团和他资助的进步党候选人。   他正在着手切断崔泽的退路,但不愿让秦稚牵扯进来,简单说了在做的事,让他明白不用担心就好。   说着,他发现秦稚正一眼不眨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   秦稚握着面罩,取下,口里冒着烟雾说:“喜欢你这样。”说完,又把面罩戴了回去。   顾闻希像是看见了一盒冰激凌会说话,笑:“哪样?”   秦稚又拿下来,说:“就是你把什么都要告诉我。”盖回去,又拿下来,“我喜欢和你一起分担,”盖回去,又拿下来——   顾闻希关掉了雾化。   “别把你扇感冒了。”   秦稚笑了两声,又往顾闻希怀里坐得更深了些,慢慢地说:“我知道,很多事情我都帮不上忙,你告诉我,只会让我担心,但我还是想知道。”   他看着顾闻希:“我会知道你爱我,关心我,正在为我做什么事…不对,我一直都知道,可是我生病了。”   秦稚把脸贴进顾闻希的胸口,“你要多照顾我一点,经常跟我讲。”   顾闻希捏了捏他的脸,说好,目光沉了下去,问:“就像当初,如果告诉你我签下的对赌协议,你的病,会好一点吗?”   秦稚的圆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睑下很轻地转了转,说:“我不知道,但我不会害怕了。”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依旧在顾闻希的脖颈上,眼睛迅速地染上一层泪雾,“我不会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因为知道你爱我,你会回家。我就像从前那样,我会在家等你回来,就算你很忙很忙,我也不会害怕了。”   顾闻希不想惹他哭,赶紧过去亲他。   秦稚垂着眼睫,吸了下鼻子,继续道:“就算我还是生病了,那我也一定会告诉你的。因为,我真的很害怕去医院,我很想你能陪我的。我那天,已经去公司找你了,可是你好忙,我害怕你不会…”   “真真,真真…”   顾闻希眉间拧成结,捧住他的脸,吻住嘴唇,带着滚烫的温度在辗转吸吮中,擦拭去秦稚的眼泪。   秦稚又靠回他的脖颈旁,说:“所以我喜欢你跟我讲,你以后也要跟我讲。”   “答应你,”顾闻希亲他的鬓发,“都答应你,真真。”   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顾闻希又对他说。   “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在我们身上。真真,我向你保证,我们的以后一定会圆满。”   秦稚点头,说他都知道。   “那你呢?”顾闻希问他。   秦稚在揉眼睛,啊了声,被顾闻希轻轻握住手腕,拿湿纸巾轻柔地替他擦眼睛,又用保湿纸擦了遍。   “不要瞒我。”顾闻希说。   秦稚红着眼睛,摇头,不承认:“我没有瞒你,我好诚实。”   没有瞒着我长大吗?   顾闻希想问。   病房门被敲响,医护来给秦稚做检查。   早上检查的部分数据已经出来,秦稚现在受不得情绪刺激,得静养。结果一进屋,就看见秦稚有哭过的痕迹,把顾闻希叫去外面数落了通。   至于为什么去外边,秦稚看见他老公被骂也要哭。   秦稚的心脏做了四次手术,精神状态同样不稳定,极易应激。这次庭审,心脏科主治医生的时候,也曾劝过秦稚不要出席,还是出了事。   现在情况稳定下来,但身体的炎症没退,又让在病房里哭了起来。   护士叫来了医生,医生叫来了主任,主任想叫院长,想起院长不敢骂医院老板,但顾闻希只是站在墙边,乖乖挨骂。   午睡后,顾闻希想带秦稚去玩。   这家医院的心脏科和儿科最著名,儿科大楼里有好几个室内场馆,游乐场、植物园和活动馆,上次就带秦稚去挖过恐龙蛋。   手指大地迅猛龙和翼龙还在他们家柜子上放着,差点被小猫吞了,就放亚克力柜了。   这次顾闻希提前安排人买了超大恐龙蛋,这样就不会被小猫误食。   一长排的木桌,所有小朋友羡慕坏了。   一个个手握的小锤和小凿子,却没动,直愣愣地齐齐扭头,望向正在敲超大恐龙蛋的秦稚。   顾闻希坐在他身后,握着扇,轻轻扇着风,怕有灰尘进秦稚眼睛里。   “真真哥哥,为什么你的恐龙蛋这么大?”   秦稚说,因为这样他们家里的小猫就不会吃进肚子里啦。   “不是的,我是说真真哥哥你的恐龙蛋怎么这么大?”   秦稚感冒好了,但还是害怕会传染给孩子——顾闻希害怕孩子传染给他,戴了口罩,眨眨眼:“因为我是哥哥?”   顾闻希听懂了,跟他解释了一遍。   于是,秦稚骄傲地说:“因为这间医院是我老公的,我就可以有很大的恐龙蛋。”   小孩想了想,说认他俩做大哥,能不能跟他一个恐龙蛋。   秦稚有点不开心了,口罩上方的眉眼蹙起来,说:“他是我一个人的哥哥。”   “他不是你老公吗?”   “是老公,也是哥哥。”   小孩哥沉默了,过了会儿又问:“那你们能生小孩吗?我给弟弟当大哥,能分我个恐龙蛋吗?”   这把秦稚逗笑了,分了个恐龙蛋给他。   恐龙蛋最后秦稚也没挖完,确实太大了。顾闻希从他手里接过来,秦稚就靠在他的后肩,慢慢睡着了。   半夜,秦稚醒来,怀里有什么东西。   他拿起来,发现是已经洗干净、消过毒的超大迅猛龙。   秦稚开心地笑了,转过脸,亲了口顾闻希。   顾闻希睁开眼,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又摸手腕,确认心率正常后,捂住秦稚的眼睛:“宝宝继续睡。”   “嗯嗯。”   秦稚将脸埋进顾闻希的怀里,然后,他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郁期没有征兆地降临了。   秦稚睁着眼睛,听见枕着耳朵的心跳声,怦怦,怦怦,挖空了他的身体和大脑,好空。   秦稚抬眼望向顾闻希。   顾闻希正睡着,忽然感觉到自己被戳了戳,是迅猛龙的尾巴。   病房好安静,他们计划明天一早出院,仪器下午就停了,整个屋子里除了月光,只有秦稚望着他落泪的声音。   顾闻希混沌的大脑明白了什么。   “嘘——”   他抬手将秦稚抱进怀里,轻柔地抚摸他的后背,“没事,我知道了,真真现在有些不舒服了。这是正常的,因为真真生病了,我陪着真真,不怕,不怕宝宝。”   他们的身影在床榻上,模糊成一道虚影。   -   第二天他们还是出院了。   没有回别墅,也没有去公寓或是小楼,而是江边的小村庄。   顾闻希在驾驶座,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牵了牵秦稚身上的毛毯。   “汪!”   Vincent在后座叫了声,让他好好开车,咬住往下掉的毛毯,重新给秦稚盖好。   小猫在毛毯里边,小小地喵了声,趴在秦稚的怀里。   车窗挺亮的,道路两旁的刺桐树树叶太过柔软,稍稍有风就翻飞不停,让大片的阳光都落到了车上。   秦稚的脸颓然地靠在那里。   总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睛,此时被睫毛掩去大半,不聚焦地落在地面,呼吸缓慢,像始终未能吐出的一声叹息。   这是Vincent和小猫第一次来江边的家。   Vincent要等秦稚,小猫也在等,顾闻希将秦稚慢慢搀扶下来,一猫一狗跟在他身后。   刚收拾好房间的佣人,和第二辆车的司机一块儿将行李拿了下来。   平房凉快,秦稚躺在挂着白色蚊帐的木床上,愣愣地望着天花板。院子里有一个小池塘,此时那水面的光恰好斜射在天花板上。   秦稚对这样的画面很熟悉,对接下来顾闻希的拥抱也很熟悉。   “陪会儿你,等你睡了,我去做饭。”   顾闻希抚摸着他的脸,将发丝勾到耳后,柔声问他:“中午想吃点什么?烧条鱼,好吗?”   秦稚是有在听的,只是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此时顾闻希说的话,还是几分钟前,在他想好了问题的答案,却发现顾闻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他微微扭过头,将脸对着灰白的墙壁。   上边有不少划痕,还有铅笔涂鸦的痕迹,都是小时候回来过暑假的他画的。   两个火柴人,小的是他,大的是哥哥,身后有两个圆球,一个是小狗,一个是小猫。只有他看得懂。他们从来没有养过小狗小猫,太穷了,自己都养不活,却总是在幻想未来的日子。   他和哥哥,一只狗,一只猫。   秦稚的眼泪毫无知觉地落下,在本该感觉到幸福的时刻,却似乎忘记了。   忘记了自己拥有的,只记得自己曾经失去,未能拥有的那些。他羞于说出口,因为这好像叫不知好歹。你现在已经拥有了这么多,还在抱怨什么呢?   秦稚不知道,如果知道,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   他哭着,睡着了。   顾闻希中午烧了鱼,是从村里网鱼的爷爷那儿买的,黄辣丁,野生的,肉嫩。顾闻希给他边剥肉,边聊天。   “就是住在后田坎的爷爷,真真记得吗?”   “小时候,他们就在溪里网鱼。那条溪我们经常去玩,但发现每次回来你就发烧,就不准你下水了。真真好乖,就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抱着小竹篓,等我抓螃蟹。螃蟹都好小,说养大了吃,结果没养大就跑了。”   他们总是会去江边和溪边抓很多东西,小蝌蚪和小螃蟹。   秦稚总是想把它们养大,家里收拾了一个水缸出来,给他养小蝌蚪。可就当小蝌蚪长出后腿后,便不翼而飞。秦稚好奇,那些蝌蚪是变成青蛙跳走了吗?   他把自己的疑惑跟哥哥说了。   顾闻希在给他做作业,亲了他一口,说晚上陪他去再抓一些回来,守着看,到底把我们真真的小青蛙弄去那里了。   秦稚就开心了,到最后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但他很开心。   鱼肉剥好了。   顾闻希舀进秦稚的米饭里,浇上点酱汁,看着他艰难地张开嘴,送进嘴里。   “勺子有点大了?”顾闻希去厨房换了把小些的勺子,重新放进秦稚的手里,“吃吧宝宝。”   秦稚不想吃饭。   顾闻希也不想强迫秦稚起床吃饭。   可医生说过,保证良好的作息才是恢复的第一步。早上八点准时拉开窗帘,起床吃早餐;中午也得吃,无论吃多少,都得准时吃。   只是秦稚吃得难受,顾闻希不忍心,端起饭碗,埋头刨饭,不敢再多看一眼。   吃完小半碗,秦稚手里的勺子哐当落到地面,低头,呜呜哭起来。   顾闻希放在碗筷,将他抱起来。秦稚嘴里还有米饭没能咽下去,顾闻希怕他哭噎着,赶紧伸手将米饭一点点挖出来,把人抱进怀里。   “真真吃饭不舒服,我知道,刚吃了小半碗已经很厉害了。”   顾闻希搂着他,感受秦稚的眼泪从他的脖颈,一路流进他的五脏六腑,滚烫。   骄阳似火,从方窗里照在他们的后背上,如温火,试图点燃这一枚黯淡又渺小的烛芯。   下午,秦稚在屋里睡觉。   顾闻希把院子里的小池塘收拾了出来。小猫趴在边边看了半天,顾闻希说明天给它买鱼,小猫就回屋去了。   顺便,顾闻希把凉板席也洗了出来。   小时候家里没空调,热得厉害,就会睡在院子里。两条长木凳,架着一张凉板席,头顶是星空,耳边是不停的虫鸣,偶尔能有凉风从江面吹来。   小秦稚趴在他的怀里,流着薄薄的汗,再他摇着的蒲扇下入睡。   收拾好院子,顾闻希回房间看了眼秦稚,让留在院子的护工多注意,骑上自行车,去了趟村口的小卖部。   秦稚醒了。   眼泪在没有感受到顾闻希时,便涌上了他的双眼,嘴唇颤抖,簌簌掉下几颗。   泪珠落下,眼睛就能看清了。   眼前灰白墙壁上的涂鸦,两个火柴人和两个圆球的旁边又多了一幅画。更成熟的笔触,模仿小时候的他,画了更大的两个火柴人和更大的两个圆球,每个旁边都有字。   [哥哥][狗狗][猫猫]都爱[真真] 第60章 第六十章:分离焦虑   夕阳渐浓,青灰屋檐外的江对岸是浓绿山恋,连绵起伏,跟随着脚下江流和头顶浮云的方向。   秦稚坐在门槛上,视线跟随着顾闻希。   顾闻希在对面的厨房里忙着,窗户里只有他在案板前的身影,低着头,不知道在切什么,咚咚咚,小狗在门口摇尾巴的频率忽然加速,跃起。   Vincent叼着肉,来到了秦稚身旁,放在碗里慢慢啃着。   顾闻希出来了,将大鹅腿喂到了秦稚嘴边。秦稚不大想吃,却还是张嘴,小小地咬了一口。   顾闻希没走,就坐在他身旁。   门框挺窄的,顾闻希身形太过健硕,就有点挤着秦稚,顺理成章地就将他抱进了怀里。   右手搂着他,左手拿着那只鹅腿,时不时喂他一口。   顾闻希自己也吃,就像是在给第一次吃肉的小猫做示范,吃一口,喂秦稚一口。   秦稚慢慢抬起眼,借着快要消散的夕阳,看了看他,似乎有话想说。   “嗯?”顾闻希凑近了些,“怎么呢。”   秦稚抿了抿嘴唇,别过脸去,不看他了。   秦稚嘴唇薄薄的又小,沾了点油渍,水光透亮,抿起来也可爱。顾闻希过去亲了他一下。   晚上,顾闻希又擦了遍凉板席,洒了花露水。   秦稚躺上去的时候,熟悉又陌生了许多年的气味,将他迅速带回过去。   月光明亮,顾闻希摇着蒲扇,看着秦稚脸庞的发丝和睫毛,偶尔晃动,眼睑下像小金鱼吐泡泡的眼珠,才是他判断秦稚有没有睡着的依据。   小时候就这样。   不熟悉的人以为秦稚是他的妹妹,白净漂亮,又被哥哥宠得走两步路就要背起来。   顾闻希说不是,真真是男生。   但他又喜欢给真真买漂亮的发卡和发绳,在学校不戴,在家就喜欢给真真梳头发。   小时候有卖挺贵的假发蝴蝶结小假发辫,顾闻希存了钱,给秦稚也买过,一对,别在头发上就像是妹妹。   “妹妹?”   “嗯?”小秦稚吃着椰子糖,抬头用大眼睛看他,“哥哥。”   那时候周围没有两个男人结婚,他们商量了一下,秦稚就要当妹妹。秦稚点头说都可以,只要可以跟哥哥结婚。   结婚就代表一辈子在一起,所以他们要结婚。   想着,顾闻希笑了笑,垂眸看着秦稚,轻轻地喊他:“妹妹?”   月色在秦稚的面孔流淌,令人眩惑的雪白,有着黛青色细小血管的眼睑慢慢抬起,淡色瞳孔望向顾闻希。   顾闻希似乎听见秦稚很轻地嗯了声。   好似不重要。   他放下支着下颌的手,从秦稚的脖颈后穿过,将人轻轻搂进怀里。左手的扇子没停,依旧摇着,秦稚再次闭上眼。   顾闻希从秦稚的心跳,感觉到他没睡着,于是又开始和他说话。   说小时候秦稚去江边找在做农活的他,结果不知道怎么变成了小泥人,浑身都是泥巴。后来才知道是陷进河滩的淤泥里了,没人帮,是秦稚自己从里边出来的。   走了好多路,找到在地里摘花生的顾闻希时,身上的泥都干了,又猛地哭出来,小脸哭得好花。   “真真好厉害,自己就从里边走出来了。”   顾闻希此时抱着秦稚,亲他的额头,“可是我又好担心,如果可以选择,却还是不愿意你经历一切。”   秦稚没有回应。   顾闻希又看起头顶的星星,这样美好的夜空,没有扫兴的乌云遮挡,能看清遍布的所以星子。   “不知道下次流星是什么时候。”   他和秦稚错过了两次流星,一次是在秦稚躁期时,他们躺在如浪的草地上,秦稚睡着了,他没有等到。   第一次也是,不过他们是在贝加尔湖。   秦稚坐在他的帐篷外,顾闻希还没睡,在蓝冰的幽光下看见了在等流星的秦稚。   他走了出去,拿上了毛毯和热牛奶。   秦稚没有抗拒他的靠近,现在想来大概也是在郁期,最后靠在他的肩头,捧着不锈钢牛奶杯睡着了。   顾闻希架起了摄影机,想要帮他录下了。   可等了一个晚上,直到秦稚从他的肩上醒来,也没有等到那场流星。   但顾闻希却拥有了最美好的夜晚。   那是他们在贝加尔湖的最后一个夜晚,秦稚依偎在他的怀里,仿佛他不会失去他。   提起错过的流星,秦稚睁开眼。   顾闻希感觉到了小蝴蝶在他的脖颈,低头,与抬起眼的秦稚对上视线。   秦稚有话想说,但就像傍晚时那样,没什么力气,又似乎不足以支起他开口的意念,于是又一次回避了目光。   只是这一次,他将脸轻轻埋进了顾闻希的胸膛。   “怎么生病撒娇也可爱呢。”   顾闻希将人往上托了托,忍耐不住地揉了揉他贴合着骨骼的紧致肌肤,“真真,你真可爱,我好爱你。”   秦稚闭上眼睛,在顾闻希一遍又一遍的告白里睡着了。   -   清晨,顾闻希想带秦稚去摘梨子。   但秦稚起床后就一直在哭,也不让顾闻希给他梳头发,长发凌乱,双眼空洞地坐在床上,脸上爬满泪痕,像被风吹得不成形的云。   哭得人心碎。   顾闻希放下了梳子,坐在他的斜后方,让秦稚的身体放松后,疲惫后,就能靠近他的怀里。   终于,秦稚的情绪好些了。   Vincent走在最前边,小猫趴在顾闻希背着的小竹篓里,见到了地方,自己跳了下去。   果树在一片荒了的池塘旁。   原先是荷塘,整个夏天都是藕叶的清香,红花绿叶,好像是这个季节存在的意义。   顾闻希摘荷叶盖在小秦稚的头顶,遮住晒得通红的小脸蛋,让他坐田坎边上,自己去摘荷花和莲子。   回家路上,小秦稚就戴着荷叶帽,抱着荷花,嘴里嚼着莲子。等他走不动,顾闻希把他背起来,他也努力剥开莲子,喂给身下的哥哥。   很遥远的事了。   秦稚收回眼,望向爬到树上的顾闻希。   周围有一大片的竹林,更高的是几棵香樟树,遮天蔽日,只在天空留下墨绿色的马赛克光斑。   梨树在其中显得矮小,在顾闻希面前也是。   明明只想要抬手就能摘到,况且他们还带了竹竿,但顾闻希为了逗他,就爬了上去。   Vincent在捡掉地上的秋月梨,咬进竹篓里。   小猫跟着爬,还在叫他一块儿,不停地喵咪喵咪。顾闻希跟它说了,妈妈一直都不擅长爬树。   秦稚走平地摔倒概率在25%,爬树爬哭了,要哥哥抱的概率百分百。   顾闻希压下果树枝,让秦稚伸手也能摘到,小猫走到枝桠前端,用这半年来养肥嘟嘟的身体帮忙。   树上和脚边的三双眼睛都盯着他。   秦稚试着抬起手,好难地使出力气,抓好树枝,握住梨子,用力——   梨子从手里滑落,砸向了他的脑袋。   树上树下的都愣住了。   秦稚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神情无辜,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但眼泪已经先一步漫上眼眶,接着秦稚张开嘴,哭了起来。   “呜哇…!”   眼睛紧闭上,第一颗,第二颗眼泪簌簌落了下来。秦稚下意识抬起双手,让顾闻希抱。   顾闻希赶紧下来,展臂,将人紧紧按进怀里。   “砸到脑袋了?看见了宝宝,被那个梨子砸疼了是吗?”顾闻希抱着他坐到枝干上,“乖,我摸摸。”   一点点烫,还没肿。   但秦稚近来生病时,就容易闹这儿疼那儿疼,问就是全都疼,要很多很多爱和关心才可以好起来。   刚开始顾闻希很自责,是不是自己什么地方没做好,才让秦稚没安全感,要喊痛来获得关注。   心理医生告诉他,这和秦稚的抑郁症有关。   秦稚的脑袋里有两队小人在吵架,呼痛来吸引顾闻希的注意,是小人共同商议的结果。   所以顾闻希要用很多很多爱,很多很多关心,千军万马,将坏小人赶走。   为此,顾闻希不遗余力。   梨树的树冠并不大,阳光照进叶子和果子的缝隙里,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相拥的他们身上。   顾闻希曲着双腿,嘴唇贴着秦稚鬓发,低低说着什么。   秦稚坐在顾闻希的大腿上,低着头,红红的眼睛垂下,时而抽噎,却似乎在认真地听他讲话。   “……抱你摘几个,今晚把它们全都熬甜水。哪个砸的你,指给我看,现在就给它大卸八块。”   渐渐地,秦稚的哭泣止住了。   他闭上眼睛,将脑袋轻轻撞进了顾闻希的怀抱,过了会儿,忽然主动开口说话了。   “你去哪里了。”   顾闻希正在从地上散落的果子里,找那颗犯罪嫌疑果,闻言,愣了瞬。   “什么?”   顾闻希埋下头,用下巴轻蹭了蹭秦稚柔软的脸,让他稍稍抬起些,“我哪儿都没去,在这里陪着真真。”   秦稚抿着嘴唇,摇头。   顾闻希轻轻捧他脸,让他好好说,怎么去哪了。   “昨天,”秦稚好小声地说,眼泪涌进眼眶,“你去哪里了。”   顾闻希在片刻的疑惑后,回过神来。   昨天下午,他趁着秦稚睡觉出去了趟,估计是醒来没见到自己,生气了,闹脾气,从昨下午记到现在,早上醒来不让自己梳头发也是,记仇了。   小脸苍白,乌发披散,眼睛红得楚楚可怜。   顾闻希又爱又怜,忍着想吻他的冲动,好好同他说话。   “去了趟村子口的小卖店,铁路口那边。”   秦稚俯下头,眼泪砸落在他的衣服上,轻声又问:“去干嘛了。”   顾闻希没立即回答。   就两三秒的功夫,秦稚的眼泪更多了,耳边传来糖纸的窸窣声,接着,一块糖被喂进了他的嘴里。   “买糖去了。”   顾闻希握着他的脸,轻轻地揉,“真真喜欢的椰子糖。”   秦稚尝到了那层裹在糖身上的糯米纸,一抿即化,而后是椰子糖的甜味。   顾闻希的声音出现在耳边,问他好吃吗。   秦稚轻轻点了头。   接着,顾闻希说他尝尝。   秦稚的脸就被抬了起来,树叶后的阳光很短暂地出现了一瞬,就被顾闻希压下来地呼吸替代,温热地覆上他的嘴唇。   哭得有些湿的嘴唇,被舔得更湿,却带走了苦涩的眼泪。   椰子糖被他们卷在舌尖。   顾闻希似乎真的是在尝那颗糖,抵得挺深的,带着它游遍了秦稚紧张的小牙齿,整个口腔都是甜蜜的椰子糖味道。   秦稚不哭了,却被亲得脖颈和胸膛都红了。   顾闻希搂住他,啄吻着秦稚的唇角,鼻尖和脸颊,说是自己做错了,让他别气,别急,下回骂他,打他都行,别忍在心里。   秦稚不想骂他,也不想打他,没点头。   顾闻希似乎明白了,漆黑的视线看着他,慢慢地又过来亲他。   秦稚闭上眼睛。   “下次我们好好说,嗯?”   秦稚也没说话,却很轻地看了他一眼。顾闻希看见了,笑了,又扶住他的脸深深地吻了上来。   日头渐渐大起来,顾闻希背上梨子,牵着秦稚的手,准备离开。   秦稚却忽然不走了,左手由着他拉,眼睛盯着脚下,像只拉不起来的小风筝。   顾闻希问他怎么了。   秦稚没说话,眼睛就盯着地上那颗梨子,一会儿,伸出食指,指了下:“就是它。”   砸的我。   顾闻希佯装严肃地把犯罪嫌疑梨捡起来,说回家就料理它。   秦稚点点头。   回家路上,顾闻希常常盯着秦稚看,秦稚有用眼神问过一次。   “想把你也变成一颗梨子。”顾闻希说。   秦稚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顾闻希笑了笑。   半夜,秦稚感觉顾闻希在咬他的脸颊肉。   第二天,顾闻希把泡井里的梨子拉了出来,秦稚坐在小木凳上,开始处理梨子。   他们准备做些梨子果酱、腌蜜梨、梨片和秋梨膏,送给朋友们。   葡萄架下,秦稚拿着小刀,很慢很慢地削皮。   顾闻希看他用刀还是紧张。   秦稚也感觉到了,于是他放下刀,起身去到长桌旁,将顾闻希切好的梨条和冰糖,一层层地码进罐子里。   顾闻希来到他身后,双手撑在他两旁的桌子上,问他累不累。   秦稚摇头。   顾闻希就这么抱了他一会儿,要亲不亲的气息,温热地洒在他的耳廓,然后嗯了声,松开手,慢慢离开。   秦稚回头看了眼。   不知道顾闻希在想什么,恢复了一点点力气的秦稚,更加努力地装梨子条。   剩下的梨子熬了梨汤。   夜晚,秦稚双手捧着马克杯,小口抿着梨汤时,顾闻希又在他身旁晃悠。   “好喝吗?”顾闻希问他。   秦稚点头。   顾闻希点头,脚步没停,把玩着手里的彩色小石头,继续围在他身旁踱步。   秦稚有些眼花,放下杯子,去小池旁和小猫一起看鱼。   “喵咪~”   秦稚抱过小猫,悬在水面上,让它伸出爪子就能拍到水里的鱼。   挺重的。   顾闻希见状立马过来,从身后拥住他,双手握住秦稚的手臂,托着小猫玩。   Vincent刚去外面跑了圈,回来就看见他们仨,长嘴筒子也不张了,闭得好紧,尾巴也垂着不动。   秦稚把猫交给顾闻希,过去给Vincent拿零食。   他一走,后面那俩也兴致缺缺地散了,跟着围过来。这倒是让Vincent开心了,摇着尾巴,在秦稚手上舔来舔去。   秦稚正准备去洗手,梨汤忽然出现在他唇边。   顾闻希:“喝点。”   秦稚喝了,顾闻希没松手,秦稚又喝了一口,顾闻希还是没松手,反而径直将他抱进的怀里。   “你看你喝这么多,一定是口渴了。再喝点宝宝。”   秦稚狐疑地看了看他,没说什么,乖乖地坐在他怀里,低头喝梨汤,将脸和鼻尖都埋进大大的马克杯里。   顾闻希心满意足。   人的欲望会被一次次放大,满足感的阈值也会被不断拔高。   顾闻希需要自己被秦稚需要。   秦稚会在郁期快结束前,有一段奇妙的「独立」时间,尝试自己做许多的事,来获得对身体和精神的掌控感。   顾闻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秦稚能感觉好一点,可当真实发生时,他的内心也有小人出来打架。   再依赖我一点,再需要我一点。   将你的双腿放弃,住在我的怀里,我会带你去往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这次半夜,秦稚感觉到顾闻希一直在摸他的腿。   他们睡回了屋子里,秦稚微微侧着脸,盯着在睡梦中的顾闻希看了会儿,然后抬起自己的一条腿,曲着,放在顾闻希的身上,方便他摸。   秦稚闭上眼睛,听见了顾闻希的梦呓。   “怎么有两条尾巴,”顾闻希把他抱到身上来,喃喃,“真真你是好特别的美人鱼。”   哪里是美人鱼了?   秦稚拍拍他的嘴巴:“睡觉。”   ……   睡觉的姿势,让早上他们从房间里出来得有些晚。   Vincent都带着小猫去外边玩了一圈,顾闻希才开门出来,满脸餍足,唇角带着笑,伸手轻轻把门关上,让别打扰妈妈休息。   白天他们没出门,天快黑时,带猫狗去了江边玩。   水位挺高的,鹅卵石河滩被尽数淹没,草甸也没剩下多少,没办法带着它们像小时候那样打滚。   河茅生出大片柔软的花穗,和芦苇瞧不出区别,被江风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倾斜。   秦稚和顾闻希坐在大石上,看着在草里蹦哒的两个家伙。Vincent还好些,个子大,蓬松的白毛一眼就能看见,小猫就没了踪影,听见秦稚喊它,会努力蹦起来。   秦稚抬手跟猫挥了挥。   然后,他看向一直盯着自己的顾闻希,问:“在想什么呢?”   顾闻希仰头,天空变成了很浅的蓝,更深的是还能被看见的云层,看向秦稚:“在想真真好厉害。”   秦稚笑了:“胡说。”   顾闻希问他怎么说。   秦稚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点笑意,说:“根本就不是夸奖的眼神。”   “那是什么。”顾闻希收回向后撑着的手,问他。   秦稚也说不上来,那样的眼神,他此前从未在顾闻希看自己的眼里见过。如果非要说,像是在儿时夏天的夜晚看一株昙花。   顾闻希将他抱进怀里。   他贴着秦稚细腻柔软的脸,说:“真真还不知道你有多厉害吗?”   “什么?”   “检方撤销了崔泽的认罪协议,现在重启案件了。”顾闻希说。   秦稚微微睁大了眼睛,语调有些惊喜:“真的吗?”   顾闻希点头,将鼻梁贴向秦稚,说是昨天得到的消息:“所以我才说真真好厉害。”   厉害得我害怕会失去你。   秦稚眼睛像最早出现的星星,望着不远处的江面,轻声吐出几个字:“活该的。”   身体里积压的郁气,似乎在此刻缓缓吐出,化作头顶的纤薄的云丝,随着夜晚的袭来逐渐消失。   还有件事没说,崔泽提出了想见他。   顾闻希觉得死人没有发言权。   秦稚起身去找狗狗和猫猫,在河茅中穿梭,脚步轻盈,仿佛江流也在他的身体里注入进生命。   顾闻希撑着脸看他。   秦稚拔草,摔了个屁股墩,呜呜的哭声从没过人的草里传出来。   顾闻希赶紧跑过去救兔子。   第三天,他们收拾东西回城里。   顾闻希将郁期记录的本子缠好,放进深处,牵着秦稚的手坐上车。   秦稚的郁期结束了,六年来最短的一次。   顾闻希为他感到骄傲。   真真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小羊。   但他却出现了戒断反应,顾闻希对此一无所知,发现这一点的是秦稚。   回到家里,秦稚先去找路易修剪了头发,然后跟爽约了好多次的同学们,聚了一次餐。   顾闻希跟他一块儿去的。   同学们对他们俩的恩爱程度早有准备,却还是被顾闻希的照顾程度所震惊。   秦稚稍稍伸出手指,顾闻希就勺子放在手里;秦稚伸出勺子,顾闻希就往勺子里夹菜;秦稚吃下菜,顾闻希就拿纸巾给他擦嘴角。   仿佛秦稚是没有自主能力的襁褓婴儿。   “哪有这么夸张?”   秦稚和班长在卫生间洗手,他打理着头发,很快地拒绝了追到卫生间搭讪的人,然后对班长说:“我和闻希一直都是这样呀。”   班长说不一样,让秦稚关注一下他老公的心理健康。   秦稚半信半疑,走出卫生间,顾闻希已经拿着擦手巾等着了。   顾闻希细致地擦完的手指,放下衣袖,将他抱了起来,一步步走回他们的包间吃甜点。   秦稚哑然。   班长在他们身后,对着他摊开了手:你看!   秦稚还是觉得正常,他喜欢闻希这么照顾自己,想着就将脸贴上了他的胸膛。   可渐渐地,他发现顾闻希开始出现分离焦虑。   非常严重的分离焦虑。   时时刻刻都要见到他,跟着他,无论他做什么,顾闻希都跟在他身后。   就像生出了尾巴,九条尾的大小。   小猫现在都不会在浴室外扒门,但顾闻希会,他会直接开门进来,就站在秦稚身旁,盯着他。   “尿不出来?”顾闻希问完就要上手把他抱起来,“宝宝真是离开我什么都不行。”   “没关系,我会照顾好你的宝宝。”   秦稚这才意识到什么。   为什么呢?   秦稚暂时还没想明白,咨询过医生后,决定带顾闻希出门散心。就像顾闻希为他做的那样,也是迟来的生日旅行。   白天顾闻希黏得太紧了,秦稚只好在他睡着后,开始收拾行李。   嗯,见过闻希做过好多次,他也可以的。   秦稚进到衣帽间,拿出行李箱,动作轻轻的,像只小猫。   期间,他不小心踢到了行李箱,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他赶紧扭头,侧耳听了听,好在没有将顾闻希惊醒。   收拾好简单的衣物,秦稚起身去找护照,应该是在保险柜里。   他从亮着灯的衣帽间,去向走廊,没开灯,漆黑,一只手从黑暗里伸了出来,捉住他的手腕。   秦稚有些吃痛地嘶了声,然后,那道结实宽阔的胸膛将他一路逼退,后退着回到了亮堂的衣帽间。   顾闻希低沉喑哑的声音,幽幽传来:“你在做什么。”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如果是哥哥,做什么都可以。”   秦稚站在光亮里,他的腰被人抱住了。   顾闻希缓缓从黑暗里现身,眉骨压得低,看不见藏匿的深邃眉眼。秦稚却能感觉到漆黑视线正落在他的脸上。   “你在做什么。”   秦稚愣愣地看他,试图回应那道目光,乖乖道:“收拾行李,拿护照。”   他感觉到那双握住他腰间的手,渐渐用力,将他紧紧箍在了怀里,同时,听见顾闻希低低地对他说:“我就知道你要走。”   秦稚啊了声:“我都不知道我要走的,我才刚决定好…唔。”   话没说话,顾闻希就吻住了他。   手臂横在他的后腰,越收越紧,另只手托住他下巴,强迫他抬脸,滚烫的嘴唇贴了下来。秦稚想要去抱顾闻希,可他的手一动,顾闻希就将他抱得更紧,吻着他,咬着他,嘴唇揉擦过脸颊,在耳旁停留,喃喃地喊他:“真真,别离开我,宝宝,真真,别离开我。”   秦稚微微愣住。   他试着往后挪去,顾闻希顺势将他压上了衣帽间的墙,低头继续亲他。秦稚睁开眼,看着在亲咬着他锁骨的顾闻希,说:“我哪里都不去,我陪你呢。”   顾闻希听不见。   于是,秦稚将顾闻希的脑袋捧起来。   小小的手,托着那颗不安又焦躁的心。秦稚的嘴唇都被咬红了,头发也在刚刚被揉乱,却在好温柔地对顾闻希笑,说:“看着我呀哥哥,怎么不看我?”   顾闻希半低着头,呼吸粗重,看着秦稚被扯乱的领口,想要继续吻他。   秦稚明白了。   他轻柔地在顾闻希的脸上留下一个吻,指尖从从他的脖颈,划过胸膛,然后握住他的手,领着他,朝卧室走去。   路上挺黑的,没开灯,只有身后尽头长窗里的月光。   光线勾勒出顾闻希高大健硕的身形,像一头被安静驯服的猛兽,跟在秦稚的身后,走过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回到他们温暖的巢穴。   落地窗在床旁,纱帘敞开,夜色从湖泊流淌进来,将秦稚的鼻尖和睫毛浸润得发亮。   他在床边坐下,仰头,柔柔地问他:“哥哥,想开灯吗?”   顾闻希没说话,似乎失去了思考和语言能力,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秦稚看,虎视眈眈,早就用目光在半昏暗的房间里,将他舔了一遍。   迫切想要得到他的欲望,正在一点点聚集。   秦稚仿佛浑然不觉。   他的双眼水盈盈的,情深意浓,湿润嫩红的唇角挂着近乎天真的笑意,望着面前不说话的男人,嗔怪:“笨蛋哥哥。”   他伸手,慢慢拧开了床头的灯。   暖色灯光在调灯器下亮的缓慢,柔和,一点一点地将秦稚照亮,这才让顾闻希看见他把秦稚弄成什么样了。   嘴唇肿了,从下颌到脖颈都是密密麻麻的吻痕,发丝凌乱,胸口锁骨上还有牙印。睡衣早就被扯烂,剩下可怜的一枚纽扣,靠着细细的白线挂在秦稚胸骨那儿。   他注视着秦稚的脸。   秦稚对着他轻轻地笑:“没关系哦,如果是哥哥的话,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他脱了衣服,向后仰躺上床铺,双手举过头顶。   纤细柔白的指尖自然搭在床沿外,在湖面涟漪里浮动的月光,顺着他的指尖流过手臂,身体,大腿,脚趾,来到顾闻希的脚边。   “哥哥,过来。”   ……   傍晚,秦稚喝完水,继续躺回顾闻希的怀抱里,声音有些嘶哑地开了口。   “你都不记得了,讲过生日要出门玩。”   顾闻希左手搂着他,右手拿着心率检测仪,发现没什么大问题后放下,捧过秦稚的脸,亲了亲。   “记得,没忘。”   秦稚的手摸进被窝里,按着他的腹肌,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顾闻希说过两天。   秦稚问为什么,顾闻希没回答,拉着他的手往下,牵起被子,将人重新压至身下。   “哥哥。”   “叫老公。”   秦稚想了想:“老公哥哥,哥哥老公…哥哥,老公。”   顾闻希觉得他好可爱,心爱地吻他的脸。   -   在江城的热浪又一次席卷而来时,他们离开了这座城市。   临走前,他们将小猫和狗狗寄养在了徐元家。   “辛苦你啦,但它们都很乖的。”   徐元笑着点头,他当然知道老板和小羊大人不缺佣人,更不缺照看小家伙们的人,只是想让他在家热闹点。   顾闻希现在还没恢复工作,徐元成为他的私人助理,老板不工作,自然是清闲在家。   怪不好意思的,年薪税后八十,不上班还帮老板遛狗撸猫。   “老板,小羊大人玩开心!”   “徐元你也是。”秦稚从副驾驶窗户探出脑袋,挥手,“拜拜。”   他们驱车上路。   太阳在他们身后,头顶天空湛蓝如海。挡风玻璃前的天际线透着淡淡的凝乳般的白,像云,像浪花。林间的清风将夏天吹向他们。   在家里做了几天,顾闻希的情绪稳定多了。   秦稚只需要在停车休息时,多说些好听的话,多亲亲他,多让他摸摸自己,顾闻希就不会像忽然失去理智般,当场就要吃掉他。   路程挺长的,他们开了辆黑色越野。   不在躁期的秦稚,需要大量休息的时间,车加长,宽敞,偶尔会在后座睡觉。   顾闻希发现车里的毯子不太合适,去后面跟着的保镖车里换了条,抱着他,一块儿躺了会儿。   “哥哥。”秦稚迷迷糊糊地喊他。   顾闻希将毯子压紧,嗯了声,轻拍着他的后背,说:“怎么这几天撒娇就喊哥哥呢。”   秦稚喊他的称呼挺有讲究的。   顾闻希说不出个所以然,但能感觉到。   秦稚闭着眼睛笑,呼吸落在顾闻希的脖颈间,问他:“哥哥,你现在开心一点了吗?”   顾闻希盯着车顶,也笑了出来:“嗯,和真真在一起就开心。”   “真真会一直跟哥哥在一起的。”   顾闻希垂下眼,想问他暑假结束后呢,长大之后呢?但又觉得扫兴,秦稚闭着眼睛在他的怀里是让他吻他的意思。   顾闻希将秦稚吻住。   “哥哥,哥哥…”   ……   他们一路向北,越过银缎般的起伏山丘,渐渐开阔,右侧是平坦的河谷,迎着十余公里的隧道驶去,隧道那一头通往越城。   车里放着音乐,是某支摇滚乐队,鼓点轻快。   秦稚斜坐在副驾驶座,举着相机,想要拍下驶出隧道时一瞬间的光亮。   隧道太长,秦稚举得手酸,看向导航发现还有十公里才能开出去,落败,于是他调转镜头,将取景框对准了顾闻希。   就在这时,隧道头顶忽然变成了蔚蓝苍穹。   静谧深蓝的灯光,将他们包围,仿佛是座头鲸庞大的肚腹之中,还能隐约听见耳边海浪的呼声。   秦稚闭着一只眼睛,举着相机,看向里边的顾闻希。   一道道光从侧脸后的窗户刮过,像飘走的云,只有顾闻希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握着方向盘,带他驶出这一片沉寂的深海。   隧道尽头的白光刺眼,顾闻希让他把墨镜戴好。   秦稚还在看相机里的照片,墨镜挂在他的耳朵上,垂在下巴下边。   “真真。”顾闻希又喊了他一声。   秦稚哦了声,将墨镜戴上鼻梁中间,眼睛抬起,眨眨,将照片立即导进了手机里,才推上墨镜。   越城,地势陡然开朗。   他们找了个镇子歇脚,还算热闹,他们找了间旅店,吃过饭,去湿地旁散步。黄昏的光里,湿地里的芦苇也泛着淡淡金光,弯下腰,垂在水面上。   浅粉色的朱鹮飞来,周围有不少人在拍照。   秦稚靠在大桥的白色石围栏上,仰着头,正在和顾闻希接吻,无暇顾及那些漂亮的风景。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秦稚接到了电话,是班长的。   顾闻希牵着他的手,竖着耳朵听,倒也没多聊什么,就说了下学年的选课和开学的事。   秦稚看见路边的小摊贩,牵着顾闻希的手指了指,顾闻希却像没看见,带他回了旅店。电话刚挂断,就把人扑倒。   房间其他的东西都能换,但床和墙换不了。   床不稳,墙太薄,实在是令秦稚难为情,一个总是在响,另一个又不能叫得太响。   顾闻希把整层楼都包了下来,没告诉秦稚。秦稚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的样子很可爱。   顾闻希又有些不开心了。   秦稚感觉到了。   但顾闻希不同他说,只是抱他。   他们继续启程,在宽阔平坦的森林也被抛至身后,眼前迎接他们的是真正的草浪。   一望无际的草原,是比从前见过的草甸更大的海。   在去寺庙的路上,秦稚想要下车喂小鹿,顾闻希担心地抱着他,说先歇会儿。   海拔上来了,两千米对普通人来说不算什么,但秦稚不行,进到西部山地里,就体软无力地瘫倒在顾闻希的怀里,脸色苍白,胸闷气短,已经开始吸氧。   车交给司机来开,顾闻希在后座拿着氧气瓶,抱着他,说先坐会儿再下车。   秦稚乖乖地点头,罩着氧气瓶的小脸,又一次深深依恋地埋进了顾闻希的胸膛,不说话也像是在撒娇。   顾闻希低头不停地亲他,像在给小猫舔毛。   秦稚从顾闻希的眼里看到了说不出来的安心,像是等待这一刻好久了。   他没有起疑,他好喜欢,又将小脸靠了回去。   草原深处的天那般蓝,庞大的白色古刹,依山而建,层层叠叠,远远能看见身后苍绿的山头,走近些,只剩巍峨的白墙红檐寺院。   秦稚双手合十,跪在主殿内,在檐角叮铃作响的黄铜小铃里,诚心叩拜。   顾闻希不信这些。   这次却不知道为什么,和他一起跪了下来。   秦稚偏头偷偷看他,顾闻希察觉到了,转过脸,镜片后漆黑的双眼同样落在了他的身上。二人身后,殿外翻飞的五彩经幡忽然就沉了下来,只剩下他们安静的对视。   同时勾了勾唇角,闭上眼。   从寺庙出来后,秦稚从兜里掏出一颗苹果,捧在手里,望着顾闻希眨眼睛。还惦记着刚刚上来见到小鹿,想去喂。   顾闻希抱起他,说:“氧气瓶用完了,我们先回车上。”   秦稚知道,他坐上车就下不来了,但又没办法说服顾闻希,刚准备放弃,一旁的导游就笑眯眯递来个氧气瓶。   秦稚活波乱跳地去喂小鹿了。   顾闻希:“……”   没办法,顾闻希只能跟在他身后,想抱秦稚,说地陡容易摔跤。但秦稚觉得抱起来就不方便跟小鹿玩了,不肯被他抱。   顾闻希:“那要是鹿顶你怎么办?”   被栅栏圈养的梅花鹿:“……”   秦稚蹲成一团,想了想:“我顶回去?”   顾闻希:“……”   回酒店路上,秦稚就觉得顾闻希又有点生气了,胸肌都气得鼓起来了。他摸了会儿,感觉顾闻希又没那么气了。   好奇怪。   房间里,秦稚开始细细盘问顾闻希生气的事。   他心脏不舒服,顾闻希不准他洗澡,接了水,拿着毛巾,一点点擦拭着他的身体。   秦稚仰躺在床上,有脚趾轻轻地夹他:“哥哥,你是不喜欢我喜欢小鹿吗?”   “家里都养了猫和狗了,你要想养小鹿也可以。”   顾闻希拍拍他的屁股,秦稚翻了个身,然后继续问:“那是不喜欢给我递氧气瓶的导游?”   顾闻希:“无名之辈。”   都不是,这就有点难猜了。   晚些,等顾闻希洗完澡出来,秦稚慢慢去抱住他。   顾闻希坐在床边擦头发,按住他乱动的小手,说:“不难受了?”   秦稚坐到了他怀里,边亲他,边小声说:“我怕你难受,你刚刚给我擦身体的时候,难受了对吗?”   ……   摸摸哪里行。   顾闻希亲了会儿他,擦拭掉他脸上和胸口的东西,说等下了高原再说。   秦稚说好,他躺了会儿,去拿一旁的路程图,算算还要要走多久。   “明晚。”   顾闻希收拾好了,过来,覆盖在他单薄的后背,不停地亲咬着他的耳朵,“明晚想在草原上看星星吗,嗯?”   秦稚知道他在说什么,脸颊微微有些红了,点头:“好呀。”   ……   “跟我说说,哥哥。”   秦稚后背抵着车,微微俯视着抱他的顾闻希,双手撑在宽阔的肩膀上,轻轻说:“让我好哄哄你。”   顾闻希抱着他没动。   过了会儿,松开一点托住他的手,秦稚的身体往下坐了点,说:“已经在哄了。”   两个人接吻,陷入青草。   天地苍茫,夜空里的繁星莹莹发亮,天际却隐约透出淡淡的紫光,迷离朦胧。   秦稚听着顾闻希的呼吸声,想起隧道里见到的画面,深海幽蓝,呼吸像海浪一般卷着他。   “哥哥,真真爱你,好爱你。”   他不知道顾闻希怎么了,只能学着顾闻希每次将他从海底拯救那样,告诉他自己的爱。   顾闻希停下来,抬头,静静地看着他。   秦稚与他对视,伸出手,慢慢地抚去额角的汗渍,而后,纤细的手指穿过浓黑的短发,抱住他,亲昵地吻他。   “哥哥,我爱你。”   顾闻希没再当混蛋,温柔地抱他。   “再爱哥哥一点,再需要哥哥一点,真真。”顾闻希吻他的耳朵。   秦稚似懂非懂,点点头,答应他。   ……   他们穿过西伯利亚草原,在晨光来到时,抵达了赤塔。   上一次他们也曾在赤塔短暂停留,秦稚还记得自己被顾闻希裹成一个球,摔倒都不疼,还滑出去了好几米,像只海豹。   那时的二人已经很久没笑过了,总是在躲避彼此的眼神。   在看见他躺在地上,又起不来,整个人又只露出一双眼睛后,顾闻希终于笑了,秦稚也是。   顾闻希把他抱起来,大雪簌簌,二人在雪里对视,差点就接吻了。   现在,他们就在接吻,在赤塔最后的夏天里。   赤塔的夏天太短了,热烈灿烂,在这个安静厚重的河谷城市里,能留住的东西很多,却只是西伯利亚惯有的沉郁,戈壁森林,夏天好难得。   他们在这里停留了两天。   赤塔没有太多的颜色,苏式水泥大楼大都灰白两色,空旷人少,秦稚穿着红色的针织短上衣,站在列宁雕塑下像颗小太阳。   顾闻希给秦稚拍了许多照片,像是在弥补那个错过的冬天。   好多事,好多拥抱,好多亲吻…该在那个冬天都做到,该在那个冬天说我爱你。   他们去了射击场,可哪怕戴了耳罩,秦稚还是会被吓到,很快就出来去了口岸玩。   秦稚主动让顾闻希抱他走路。   顾闻希还以为是他腿疼,怕是心衰水肿,吓得当场就抱着他坐在曲起的膝盖上,脱了鞋,仔细检查。   “笨蛋哥哥。”   秦稚笑着亲他,“我是在需要你呀。你说的,让我再更需要你一点,对不对?”   顾闻希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稚又来亲他,想要被夸奖,问:“我做得好吗?”   再没有比你更好的宝宝了。顾闻希对他说。   路过复古商店,二手小店,他们买了些小摆件,书籍没买,大都是俄文,还有日记本,两个人看不懂,但都被当年被流放到这儿种土豆人们的决心所震撼。   晚上的赤塔,连鸽子都不在列宁广场散步,整个城市格外的安静。   秦稚依偎在顾闻希的怀里,不敢大声讲话。顾闻希就故意逗他,搂着他的腰将他抱起来,转了圈。   “这不就还有一只小鸽子吗。”顾闻希笑着去亲他。   秦稚勾住他的脖颈,回应着亲吻,茫茫夜色之下,他看着顾闻希的眼睛。   顾闻希也停下了亲吻。   对面有狗狗出来散步,发现他俩,盯着他俩,顾闻希就抱着他去了暗些的阴影里。   两个人在街角拥抱。   秦稚摸着他的脸,问:“现在我有更爱哥哥一点吗?”   秦稚都记得。   哪怕那些话他不懂什么意思,但他都记得顾闻希对他讲过,顾闻希想要的。   顾闻希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秦稚竖起发誓的手指:“我有很爱哥哥,我向你保证。”   顾闻希凑近,亲了下他的指腹,说只是他的玩笑话,不要放在心里。   秦稚摇头:“才不是呢,我知道你不开心,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他伸手捏住顾闻希的耳朵,说:“明明我们才说好的,有什么话要好好说。哥哥你跟我好好说——”   秦稚侧过脸,将耳朵贴在顾闻希的嘴唇上,“我会听得很认真的。”   顾闻希笑了。   秦稚感觉到顾闻希在亲他,还有微凉的镜片贴在他额头的触感。   他转过脸,取下顾闻希的眼镜。   “这样亲我,”秦稚说,“哥哥我很需要你这样亲我。”   冷白的圆月悬在东正教的金色圆顶教堂中间,月华如水,将一切都罩上了细腻的薄纱,朦胧如梦。   他们在寂静无人的小道拥吻。   ……   后半夜,秦稚有点发烧。   只是低烧,但顾闻希晚上抱他一直都抱得紧,立马醒了,给秦稚量了个体温后,慢慢把他抱起来。   秦稚昏沉沉的,勉强睁开眼,想要问问顾闻希自己怎么了。   顾闻希最了解秦稚的身体。   发烧,除了生病就和情绪有关,可这一天下来没有不适,情绪也不错,怎么会忽然低烧呢?   顾闻希打电话给医生,让人过来,低头摸了摸他有些发烫的小脸,说:“没事,宝宝有点低烧,医生马上就过来了。”   秦稚点头,又往顾闻希的怀里钻了钻。   “哥哥,不舒服…”   “我知道,”顾闻希抱着他,把人搂紧,心疼地亲他的额头,“一会儿我们吃了药就好了,嗯?”   秦稚点头。   哪怕只是低烧,秦稚身体也承受不住,大脑和心脏都在嗡嗡作响,偶尔说着胡话,说不清楚,反正就是让哥哥抱。   顾闻希把他抱起来,在房间里慢慢踱步,轻拍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   秦稚贴着退烧贴,脸颊泛红,有些出汗,眉心蹙了下,睫毛慢慢抬起,水雾雾的眼睛看着顾闻希。   “我喜欢哥哥这样,哥哥也喜欢,对不对…”秦稚的声音好微弱。   顾闻希听着难受,拍哄他的手加快了些,脚步也是,给他喂了点水,亲他的脸。   “不说话了宝宝。”   “哥哥,”秦稚的声音好了些,“我现在是更需要你吗?”   顾闻希愣在原地。   一瞬间仿佛是被什么击中,看着怀里的秦稚,什么也说不出,手掌僵硬地贴在秦稚的后背,动弹不得。   秦稚在等他回答。   可眼皮实在太重,很快就在顾闻希的怀里又闭上,低低叹息,不舒服地呼痛,喊哥哥。   医生来了。   顾闻希在医生的提醒下,才将秦稚慢慢地放到床上。   秦稚没有睁眼,却感觉到自己离开了温暖的怀抱,嘴唇颤抖地要哭。好在,顾闻希又将他抱起,哭声立马又止住。   医生在听肺音,笑了笑,说跟他家小孩一个样。   顾闻希这才想起来。   他和秦稚的关系不单单是恋人,他是秦稚的带养人。   在小孩面对陌生情况和情绪,不知道该怎么做时,他就会潜意识参考最亲密带养人的态度。   顾闻希不想秦稚离开自己的怀抱,多依赖一点,多让他照顾一点。   秦稚感觉到了。   感觉到顾闻希需要一个这样的他,身体似乎也乖乖听话,这样苍白,这样柔弱,生病地躺在顾闻希的怀里,说:哥哥,我这样是更需要你吗?   顾闻希低头,轻轻地吻他的发顶。   等医生离开,顾闻希又把刚喝完中药的秦稚抱进怀里,跟他说对不起。   秦稚嘴里是苦的,身体是热的,内里是凉的,这让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哥哥为什么要道歉呢?   “真真,别生病,我们健健康康的,就算你不再需要我也没关系。”   “真真,对不起。”   秦稚勉强睁开眼,却只看见了顾闻希埋在他脖颈处的黑发,他好像摸一摸,可又没力气,只能将自己的脸贴上去,慢慢地蹭了蹭。   不要说对不起,在海里也没关系。   我也会带你出来的,像你一样。哥哥,我爱你。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关于信仰和我们相爱的概率。   秦稚恢复很快。   夜晚气温不过20℃,秦稚从未有过这样舒适的夏天,在顾闻希怀里,什么不用担心的夏天。   江城的夏天太热,身边的同学都会在暑假去周边城市过夏天,秦稚没有过,但他觉得能和顾闻希坐在楼梯口吃绿豆冰棒,也是很开心的夏天。   后来他们有钱了,顾闻希曾想过送他和宋雪去山上避暑。秦稚问他呢,顾闻希说,他要工作,周末会抽空去看他。   秦稚当时就哭了,不愿意,顾闻希也不想分开,事情就不了了之。   这是他们人生里第一个什么都不用担心的夏天。   没有工作,不会分开。   秦稚吃过药,躺回顾闻希怀里。顾闻希搂紧他,将盖在身上的被子压了压,问他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秦稚摇头:“我觉得很好,你呢?”   顾闻希在看他的实时心率数据,笑了声:“真真好了,我就好。”   “那我有没有传染给你呀,因为你一直在亲我。”   “你明明知道。”顾闻希放下东西,双手搂住他。   顾闻希身体好,从小到大没病过几次,对秦稚的感冒发烧更是生出抗体般,顾槐和宋雪都被传染过几次,只有顾闻希,怎么抱,怎么亲,都没事。   秦稚将手搭上顾闻希的肩膀,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的,但我是想跟你说话。”   “听着呢。”顾闻希闭着眼睛,轻轻拍他。   “那你现在有开心一点吗,哥哥?”   顾闻希慢慢睁开眼,视线从映照着月光的天花板移至秦稚的脸上,秦稚期待地望着他。   顾闻希眸光幽深,仿佛两泓寒潭。   他不答反问:“真真说哥哥是因为什么不开心。”   秦稚退烧贴下的睫毛垂了垂,紧抿的嘴唇里发出很轻的、长长的嗯声,再扬起时,眼睛更亮了。唇角却有些委屈,可怜地微微下压,说:“我不知道。”   顾闻希笑了。   他俯下头,迅速地含住秦稚的嘴唇,细细地吻他。   “我现在很开心。只有真真健康、平安,哥哥才开心,记住了吗?”   秦稚点点头。   顾闻希将他脸靠回自己的怀抱里:“睡吧宝宝,明天带你去吃布里亚特包子。”   秦稚豪言壮语:“我要吃四个。”   顾闻希伸进被子里,摸了摸那点瘦得可怜、软得可爱的小肚子,说:“给你买十个。”   “吃不完呢。”   “我吃。”   秦稚也开心了,抱住顾闻希的脖颈,闭上眼,渐渐睡去。   -   他们坐了火车。   秦稚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七百公里的路程不适合自驾,飞机也担心耳压,哪怕只是降落的一小会儿,也会疼得厉害。   火车就很适合。   从赤塔到乌兰乌德,只有最寻常的老式火车,速度慢,偶尔还会在小镇停靠,却能见证温暖湿润的河谷湿地,如何一点点占据荒芜干燥的草原。   顾闻希抱上他,在凌晨坐上了火车。   就像顾闻希想要的那样,秦稚在美丽辽阔的风景里醒来。甫一睁眼,秦稚就看见雅布洛诺夫山脉遍布的西伯利亚针叶林,晨光熹微,连绵高山,金灿灿的阳光从林间闪过,落在他的脸孔。   秦稚靠在顾闻希怀里笑了。   见到他笑,顾闻希也扬了扬嘴角,低头吻他同样被照得暖洋洋的额头。   午间,火车来到布里亚特河谷。   秦稚从顾闻希的怀里下来,趴在窗边,郁郁葱葱的白桦林间流淌过小河,河柳低垂,黄色野花星星点点地长满草地。   “好漂亮,闻希你看,漂亮吗?”   “漂亮。”顾闻希举着勺子喂到嘴边,“再吃一口。”   火车平稳,匀速地往前。他们将高山密林抛之脑后,看见的是散落在河谷中沙洲,浅滩,芦苇湿地。先前只如一丝银线的色楞格河,河道渐宽,夏季丰沛的河水如湖泊般,在日光下映出两岸草甸和白桦林。   秦稚心驰神往。   小城的风里,都带着松针被烘烤后的清香,人少,好安静,仿佛只剩下迎接阳光的灰白街道。   清晨,秦稚想去河谷和小羊玩。   顾闻希却说先去一个地方,秦稚问是哪儿,他也不说,只是将秦稚抱进怀里。   车在一处藏传佛寺群停下。   秦稚下车后有些好奇,翘角飞檐,重檐楼阁,与这一路上见过的所有寺庙都不同。   他拉了拉身旁男人的手,说:“闻希,我已经去过寺庙了,不能再拜,不然会被佛祖认为很贪心的。”   “是我想拜。”   顾闻希在秦稚讶异的目光里,牵住他,缓步往里走去。   显然,顾闻希提前做好了功课。   他带着秦稚沿寺院步道绕行,握着他的手,放在红色转经筒上,单手拨动;来到煨桑台,将准备好的柏树枝点燃,放进去,献五供,又拿出供品,交给秦稚。   “真真,撒进去。”   秦稚望着顾闻希。   顾闻希站在蓝天之下,黑色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镜片后的双眼,却在风中深深注视着他。   秦稚笑了笑,没有再问什么,从他手里接过青稞和茶叶,如他般双手虔诚地撒入。   “真真,闭上眼睛。”顾闻希说。   秦稚闭眼,听见柏树叶摇晃时的轻响,叶上清水,好似雨滴落在了他的头顶。   顾闻希站在他面前,轻声口诵真言。   秦稚看不见顾闻希的神情,却能感觉到那样深邃的眸光,此刻正在为他祝祷。   脱鞋进入正殿后,秦稚双手合十举至头顶,三叩首。   这次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顾闻希的愿望。   嗯,还是自己。   顾闻希填好了祈福单,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他名字的蒙古文和西里尔字母,好像是怕佛祖不知道要保佑的人是秦稚。   秦稚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完,忍住鼻尖的酸意,小步跟在他身后。   酥油灯点在墙边,殿内光线柔和,肉身活佛供奉在殿中。粗砺的红绳从活佛手掌,一路连接至殿外的围栏。   顾闻希站在秦稚身后,握着秦稚的手,将红绳拾起,轻声说:“真真,许愿。”   说完,顾闻希慢慢松开他的手。   秦稚回头看了他一眼,双眼泪蒙蒙,他轻轻拉动手中的红绳,在系满小红绳和祈福布条的栏杆外,许下心愿。   顾闻希站在他身后,像一道黑色的影子,安静看他。   走出寺庙,天光大盛。   秦稚忽然想起那一年的夏天,顾闻希也带他走遍了世界各地的寺庙和教堂。   顾闻希对他们的爱情坚定,让他生出信仰,不接受提出的离婚和不再爱他。他们跪在教堂里,蜡烛燃尽,顾闻希却在向他祈求,“真真,爱我。”   失败了,离婚后的顾闻希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信奉的事物。   ——如果连他们的爱情都不复存在。   时隔四年,顾闻希又生出了信仰,为他。   “平安,健康,无灾。”   这是顾闻希让他许下的心愿。   秦稚扭头问他呢,他们的爱情呢。   顾闻希的眼睛在殿内幽暗的烛火里,很温柔,说不用,他会做得很好。   走出寺庙后,秦稚拉住了顾闻希的手,说他也可以。   顾闻希唇角带笑,反握住了秦稚的手,十指紧扣,走过挂满彩色经幡的山坡,下到河谷,去到在吃草的小羊身边。   “闻希,这就是能让你开心的事吗?”   顾闻希看他,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健康。”   “嗯,你的健康。”顾闻希说。   夕阳落下的时候,秦稚怀里的打盹的小羊羔还没醒,顾闻希来到他身后坐下。   顾闻希左手撑在草坪上,支着胸膛,让秦稚轻轻靠着,忽然又说:“不健康也没关系。”   秦稚抱着小羊羔,撞进顾闻希的怀里:“我知道的。闻希都爱我。”   “嗯,都爱你。”   -   不像那年冬天来贝加尔湖,这次他们花了不少的时间在市区和森林里。   秦稚一直想知道,小学课本里见过的那些浆果,走进森林就随处可见的浆果到底是不是真的。   “今天可以去摘浆果吗?”他问厨房里的顾闻希。   顾闻希没穿上衣,系着围巾,正在做煎蛋,说好,然后回头看见秦稚趴在地上看甲虫。   “穿裤子。”   秦稚扶着沙发起身,却没回房间,蹬蹬蹬过来,从身后牢牢抱住顾闻希,像只无尾熊。   顾闻希右臂向后一捞,将人托到了腰侧,左手拿起黑胡椒撒了点,关火,抱着人回到卧室。   不仅秦稚的裤子没穿,他的也脱了。   ……   秦稚趴在床尾喘气,视线望向木窗外,湛蓝的贝加尔湖在两山之间,像一把展开的扇面。   太阳蛋不用翻面,但秦稚需要,趴久了心脏不舒服。   顾闻希将秦稚翻过来。   秦稚趴在顾闻希刚洗冲完澡,还带着水珠的胸肌上,晕乎乎,又说想去钓鱼玩。   “又是浆果,又是钓鱼,选一个。”   秦稚有点不开心地皱了下眉,说:“有一整天可以玩,为什么只能选一个。”   顾闻希将手机屏幕按亮,举到他眼前,已经是下午了。   “……”   秦稚努力抬腿,爬到他身上,用力地咬了他一口,“都怪你。”   “嗯,都怪我。”顾闻希认罪得最快了。   晚上他们要去湖边露营,看星星,秦稚只好选了摘浆果。   森林里蚊虫多,顾闻希将他脚踝都扎紧了,双手戴了防晒手套,从头到脚喷了好一通驱蚊液。   顾闻希穿着深灰色运动外套,背上的包里都是带小孩出门要用的东西;秦稚也背了个小包,顾闻希一个巴掌大,留着装好玩的东西,手里倒是拎了个篮子。   “采浆果的小羊。”   “嗯?”   秦稚转过身,看见了顾闻希的镜头,将刚摘的一颗红彤彤越橘,放在脸颊旁,摆了个pose.   他尝了一颗:“好酸。”   顾闻希低头过来亲了他一下,是挺酸的。   秦稚被逗笑了,追着顾闻希亲了好几口,然后被顾闻希按在了树上。挺轻的,但树上的叶片似乎已经被昨晚的风吹得摇晃,霎时落下,好大,好轻的一场雨。   下山时,秦稚的小篮子满满当当。   有比起越橘更甜的笃斯越橘,长得挺像蓝莓的,紫黑色椭圆小果带着层白霜;一颗颗橙红小果聚在一块儿的石悬钩子,会在嘴里炸开汁液,小而酸甜。   没了进山时的那股劲儿。   秦稚嘴唇紧抿,双眼无神,手里的篮子和身后的小包都在顾闻希那儿,就这样走路也磕磕绊绊,累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闻希将小包和篮子都换到左手,弯腰,右手圈住秦稚的大腿,将他托进自己的臂弯里。   秦稚眼睛睁不开,手自动巡航地放上了顾闻希的脖颈,将脸靠了上去。   “‘有一整天可以玩,为什么只能选一个~’”顾闻希夹着声音,模仿秦稚说话。   秦稚还没睡很熟,听见闭着眼笑了起来,用鼻尖在他的下颌轻轻地蹭了蹭,娇嗔:“坏哥哥。”   回到木屋,秦稚没醒,顾闻希也没叫他。   顾闻希把秦稚放到沙发上,走了几个小时的山路,秦稚这都没醒。   他将摘到浆果简单处理,冲了个澡,再把秦稚抱进浴室里,洗完后放回床上,将两人的衣服鞋子都收拾了,做好晚餐,看着吃药的时间把秦稚温柔地亲醒。   “我今天厉害吗?”   秦稚抱着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盘肉,问靠坐在地毯上的顾闻希。   顾闻希将最后一口卷饼,蘸上蜂蜜浆果,喂给他:“好厉害,把这一口吃了就更厉害了。”   吃过饭,两个人往湖边走。   距离挺近的,步行不过十分钟,湖边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但秦稚说过想自己来搭帐篷,就没动。   天幕悬着灯,顾闻希耐心地教他,示范动作,如何打结和固定。   “我讲清楚了吗?”   秦稚点头:“好清楚,我全部都懂了。”   “真真好聪明。”   然后,顾闻希一个人将帐篷搭好了。这些东西理论懂懂就行了,动手就没必要。   帐篷弄好,这次只有一顶。   秦稚脱了鞋子,进到帐篷里开始铺床,顾闻希在帐篷外将火堆支了起来,架起烧壶,将牛奶倒了进去。   “闻希,你进来一下。”   顾闻希以为秦稚是哪儿弄着了,忙掀开帐篷钻了进去。   “怎么了,刮到手了吗?”   帐篷顶上的小灯亮着,里边的床铺弄得整整齐齐,一个枕头,毯子也叠在一旁,看不出哪儿需要帮忙。   秦稚看上去也没有受伤。   他乖巧地跪坐在灯下,双眸闪动,唇边带着笑意,纤长睫毛在眼下透出浅浅阴影,令顾闻希无数次心动的模样,温婉又轻柔地望着他。   顾闻希的心跳了下,嘴角不自觉扬起,伸手刮下他的鼻尖:“做什么呢,嗯?”   秦稚将薄薄的防风外套脱去,手指勾住肩上的吊带,顺着手臂滑落,随着他直起上半身,朝着顾闻希抱来的动作,慢慢滑至他的腰间,最后堆在浑圆挺翘上方。   顾闻希怔了瞬。   他握住秦稚的腰肢,抬手关掉头顶的灯光。   帐篷外微弱的火光,无法映亮他们接吻的侧脸,只能在黑暗里用彼此呼出的热气感受,再感受,最后继续下一个亲吻。   “不是要看星星。”   要是做完,秦稚得一觉睡到天亮,还会错过太阳从湖面升起的时刻。   顾闻希这么问他,嘴唇却一刻不停地在秦稚美好的肌肤上亲吻,无法忍耐地拥抱他。   秦稚轻轻地笑了声。   “对呀,我只是想亲亲你,谁让你抱我的。”   “那你脱衣服。”顾闻希说。   秦稚不讲话了,双手捧着他的脸,回应顾闻希的亲吻。这时,他们听见帐篷外的滋滋声。   顾闻希想起来,牛奶还烧着。   他亲了下秦稚的脸,拍拍腰,秦稚将腿放了下来,乖乖地躺了回去。   顾闻希将牛奶和火堆收拾好,想起什么,拿出录像机,架好,就像当初给秦稚拍流星雨那样,对准星空。   他回到帐篷里,秦稚在等他。   ……   秦稚的躁期来了。   顾闻希抱着他的腰,趴在他的小腹上睡着了,秦稚还醒着。   他依旧能感觉到自己骨骼和肌肉之间的缝隙,却似乎是在经历过性.事后,那样的急躁减缓了许多,更可能是这段时间的治疗和用药,秦稚感觉很好。   他没有叫醒顾闻希再做一次,而是穿好衣服,慢慢走出帐篷。   秦稚没有乱跑,他现在能控制自己的思维和身体,不用在早起做让自己看上去很「健康」的事,来向顾闻希证明和让他开心。   他尝试平和地接受现在的自己。   虽然贝加尔湖很适合他脱光衣服,慢慢地走进去,比任何一个地方都适合。   可是,秦稚只是在吃过药后,点燃了火堆,抱着双腿,静静地望着湖面和夜空,待在顾闻希的身边,别让他担心。   这时,他注意到一旁正在录像的机器。   他也想到了那次流星。   顾闻希在带他回到村子里,度过郁期时,遗憾地提到了错过的流星,说下次一定会陪他看到。   秦稚没告诉他,是假的。   根本就没有流星,无论是在哪个西南草甸里,还是二月蓝冰的贝加尔湖,没有流星。   秦稚将机器拿下来,握在手里,翻看着这几天他们的录像。   那个冬天,他只是想让顾闻希陪他。   秦稚提了离婚,用了好多办法、数不清的办法,顾闻希都不愿离婚,哪怕自己拿着刀刺伤了他。   顾闻希没有讨厌他,也没有恨他,甚至安慰见到那么多血,吓得落泪的他。   来到这里后,顾闻希伤心过,伤心地问他是不是就这么想摆脱他。   那时的秦稚已经进入了重郁期,没有言语,甚至连难过的情绪都没有,只是麻木地坐在湖边,看着顾闻希跪在他面前,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沉默,秦稚只是沉默。   时至今日,秦稚还能回想起顾闻希当时的神情,破裂,受伤,如同身后出现裂纹的冰湖。   秦稚好想爱他。   或许是他的心,他的大脑,他所祈求的天地听见了他的愿望,在离开贝加尔湖的前一晚,他的郁期结束了。   秦稚想要见闻希。   每次重郁期结束,秦稚就会短暂地模糊一部分记忆,他很想闻希,他感觉自己已经好久都没见过他。   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如果他主动跟闻希讲话,一定又会给他无端的希望和幻想,认为这份婚姻和爱情还能继续挽留,秦稚不能这么做。   所以,他点了火,像如今的自己这样坐在帐篷外。   顾闻希是看不见火光的,那帐篷太厚,几乎隔绝了一切的光线,但是顾闻希感觉到了它。   “怎么还没睡,太冷了吗?”   秦稚背对着他,双手圈着膝盖,好紧张,紧张地捏住了厚厚的衣角,然后,顾闻希来到了他面前。   顾闻希单膝跪在他面前,脸上有倦意疲惫,还有眼中的担忧:“真真?”   夜幕沉沉,就连白日里炫目的蓝冰都黯淡无光,顾闻希带着胡青的下巴,却被火照得融融发亮。   秦稚直视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或许依旧平静,但却是好难得和顾闻希对视。   所以在他对面的男人,肉眼可见地愣住了。   顾闻希脸上的倦意和疲惫消失,一扫而空,就像秦稚预料的那样,他不该给顾闻希任何的希望,哪怕只是视线交织。   他垂下了眼,撒了谎。   “流星,”他说,“今晚有流星。”   过了好一会儿,顾闻希才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秦稚的手指再次暗暗捏住了衣角。   好在,顾闻希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说挺好的,然后他回到了帐篷里。   秦稚的心一下就空了。   他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说实话,说我想你了,我好想见见你,我没有想跟你离婚,我只是生病了,闻希,我爱你。   可很快,顾闻希拿着毛毯,牛奶出来了。   厚实还带着顾闻希体温的毛毯,披在了他的身上,顾闻希架起小奶锅,将牛奶到了进去。   “想加糖浆吗?”   “嗯。”   两个人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如果顾闻希没有出来,秦稚就会进帐篷找他,可是,顾闻希总是比他爱得更多一点。   顾闻希总是不会丢下他。   秦稚接过顾闻希递来的牛奶,低着头,小小地抿了一口。   他悄悄看了眼自己和顾闻希的距离,好远,闻希没有坐过来,怎么办呢?   这大概是秦稚在脑雾中,最聪明的时刻,他慢慢地将头低了下去,打瞌睡那般,然后顾闻希坐了过来。   又一次的,秦稚感觉到那只熟悉温暖的大手,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脑袋放上了肩膀。   秦稚想要顾闻希吻他,可顾闻希没有那么做,只是陪着他。   秦稚睡着了,好不容易睡着了,是他近来最好的睡眠,却在后悔那晚没有同他一起看星空。   第二天清晨,他在顾闻希的肩膀上看见了日出。   “醒了?”顾闻希的声音从头顶有些抱歉地传来,“昨晚没看见流星。”   秦稚缓缓从他的肩膀离开,点点头。   顾闻希拿着那个录像机,朝他扬了扬,说:“要不你看看有没有录到吧。”   “昨晚,我只顾着看你了。”   ……   今天,这个机器出现在了秦稚的手中。   他擦掉脸颊的眼泪,却笑了,一张张照片,一个个视频,慢慢地看着,看他们在这个夏天找回的贝加尔湖。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视频。   画面中间是贝加尔湖的蓝冰,顾闻希戴着黑色防风帽的脸出现,似乎是在调试机器的角度,仰拍着他坚毅英俊的脸庞。   “这就能拍到了吧?”   然后,顾闻希的脸消失了,只留下贝加尔湖上空的璀璨夜空。   秦稚按着快进键,想要看四年前的顾闻希什么时候会出现,却在天光渐亮时,鬼使神差地松开了手指。   下一秒,顾闻希的声音出现了。   “真真,你知道流星雨发生的概率有多少吗?”   “每天有几十亿的颗的流星颗粒闯入大气层,燃烧,成为流星。但能被人类肉眼可见的只剩下两万颗,不分昼夜,如果是夜晚那就更少了。”   “宇宙时时刻刻都有流星,可是在我们人类散步抬头,幸运观察的概率不足5%.但按理说,如果今夜注定有流星,观测概率会更高才对。”   “无论如何,希望你醒来的时候不要失望。”   视频里,顾闻希的声音停顿了很久。   “你知道我们相爱的概率是多少吗?是百分之一百。”   秦稚低头看着屏幕里逐渐亮起的天,忽然,不知道为什么掉了眼泪。   “数学和概率,是我坚信不疑的东西,很难会犯错。如果有错,我希望是关于我们相爱的概率,而不是你今晚可以见到流星的概率。”   “至少,今夜你会开心一点。”   又是一阵停顿。   “醒了?昨晚没看见流星。”   ……   “要不你看看有没有录到吧。”   ……   “昨晚,我只顾着看你了。”   四年后的今夜,秦稚才看见。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真真,我们要结婚了。”   夏天的月亮挂在天上。   月光照不亮湖对岸横亘的南西伯利亚山脉,天色暗蓝,秦稚的眼泪却很清晰。冷风从湖面微微地吹来。   “真真?”   顾闻希醒来见不到秦稚,猛地拉开帐篷拉链,冲了出来,却看见秦稚乖乖穿着薄羽绒服,坐在火堆旁。   “怎么睡不着,哪儿不舒服?”   顾闻希轻轻捧起秦稚的脸,风拂乱发丝,让顾闻希一时间没能看清他的脸。秦稚将额头慢慢靠向顾闻希的胸口。   顾闻希怔了瞬。   而后他坐下来,手放在秦稚的发顶,慢慢顺着那头乌黑的长发抚下,拍了拍他的背脊,握住肩头,将人紧紧抱在怀中。   “是不是躁期来了,嗯?吃药了吗。”   怀里的脑袋点了点,点了两次。   顾闻希笑了起来,亲他的头发,说:“不是这时候会变成超大力的厉害小羊吗?怎么才刚开始就委屈了,还撒娇呢。”   秦稚将头扬了起来。   刚哭过的脸苍白湿润,几缕被泪水沾湿的发丝贴在鬓角,薄唇紧抿,用可怜眼神望着他。令顾闻希慌乱又心痛。   “真真?”   顾闻希唇角的笑意淡去,眉心轻蹙,握着他的脸抬高,大拇指擦揉过脸颊,“怎么哭了,告诉我。”   秦稚没有继续掉眼泪,将下巴搁在顾闻希的肩头,看着他,轻轻地说:“没有流星。”   “是因为这个伤心吗?”   顾闻希把秦稚抱起,放在大腿上,又问他:“今晚应该有流星吗?”   “不是今晚,那天晚上没有流星的。”   顾闻希听明白了,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问他是不是看见视频了。   秦稚没说话。   顾闻希握住他的左手,放在唇边,啄吻过,说:“现在想起来失望吗?我马上就找找哪儿能看见,等天亮我们就出发,好吗?”   秦稚:“没有流星,那晚,我撒谎了。”   火光跃动在秦稚的脸上,忽明忽暗,浓黑的睫毛微微颤抖。   “我那时候才刚刚能动,才刚能说话,我就是,想见你…”秦稚垂下眼,眼泪砸落,“我只是想见你。”   顾闻希平日里总是平静又幽深的黑眸,此刻被掷了石子,泪珠一般小,却将满潭的沉默砸碎,震荡。   “真真。”顾闻希喑哑着唤他。   秦稚肩膀颤栗,闭着眼落泪,经年往事,原本已经远去的模糊影子,在眼前逐渐清晰。顾闻希的眉间有淡淡的纹路。   “我真的,很想见你,想跟你说话,可是我做不到…我就是做不到……”   顾闻希痛楚地抱过秦稚,“真真,这不是你的错。”   在顾闻希的怀抱,秦稚哭得更厉害了,“我不跟你说话,我要你和我离婚,我以为离开你,你就会好。我只有这么想,我的脑子里没有其他念头……”   “我生病了,我是生病了,闻希我生了好重的病,你不要怪我,我不想,我不想让你伤心的……”   “我知道,真真我都知道。”   顾闻希心如刀割,将秦稚抱得更紧,“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一直都爱你。”   他想秦稚是知道的,可是他要一遍又遍地告诉秦稚。   顾闻希双手捧起秦稚泪水纵横的脸:“真真,我想过,你是否有苦衷,想过数以千计的可能。可最后,我宁愿你是真的不再爱我,也不想那样的事发生在你的身上。”   “如果当初的我知道,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我会像现在这样,像从前那样,陪在你的身边。”   顾闻希忽然顿住,“当时的我可能做不到,那我一定会同意离婚。不让你在那一年里被我折磨,让你好好的治病,吃药,让你去瑞士,只要你能好起来。”   秦稚嘴唇微张,红着眼睛看他。   顾闻希的大掌,擦去他脸颊的泪水,声音里有厚重的鼻音:“你知道看你的病例,读你的日记时,我的心有多痛吗?我问过你值不值得。你说——”   “值得。”秦稚说。   顾闻希轻笑了声,泪水却依旧在眼眶,嗯了声:“那我也值得,伤害,自尊,伤心,我都承受。好值得。”   月下,岛上。   湖对岸的哈玛尔达班山脉绵延数百公里,终年积雪,此时也能看见山顶白雪的轮廓,像河,像从秦稚眼里沿着苍白脸孔淌下的眼泪。   秦稚闭上眼睛,投进了顾闻希的怀抱。   湖面,灌木,都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青色,朦胧得又想是镀了一层银,尤其是秦稚被风吹起的发丝。   顾闻希吻他,搂着他的肩,隔着燃烧的篝火望向洒满月光的湖水。   直至晨雾弥漫。   微弱的霞光,在山顶隐隐渗出,随着波动的涟漪,逐渐铺满整个湖泊。   “那些不要了,以后都不会再有,我会对你很好的,闻希。”秦稚靠在顾闻希的肩膀,忽然开口,“你也会对我好,你一直都对我好。”   已经过去了一整夜,秦稚的时间终于流动起来。   顾闻希笑了,握着秦稚清瘦手臂的手捏了捏,说:“嗯,我会对真真很好,真真也对我很好。”   他们还是没有看见流星,但看见了日出。   好美的,绝无仅有的日出。   回到小木屋,顾闻希平躺在床上,左臂展开,秦稚躺在那里。   小会儿后,在玩小海豹玩具的秦稚翻了个身,双臂撑着身体,和手里的小海豹一样歪着脑袋,看向顾闻希。   他有点想找闻希玩。   轻躁期的他不需要睡觉,但闻希是需要的。而且医生说过,要好起来就要遵守健康的作息。   秦稚爬到顾闻希的身上,像张小毯子一样,摊在他的身上,继续玩手里的小海豹。   在他忍不住又仰头去看顾闻希时,男人的吻先落了下来。   秦稚略微睁大了眼睛,而后甜蜜地闭上,抱住他的脖颈,被再次压回了身下,亲了好一会儿,顾闻希才松开他。   “想玩什么?”   秦稚笑了,他手脚并用地抱住顾闻希,脸贴在他的胸膛,说:“我不知道,但看你睡觉又不想吵你。”   顾闻希嗯了声,左手扣着他的肩膀,右手伸过来,托住搭在他身上的大腿,想了会儿,说:“那想想我们的婚礼。”   “婚礼?”   “嗯,”顾闻希闭着眼,揉捏着他细腻的肌肤,“想想看办几场,在哪里办,怎么办。”   “办几场?”秦稚不解,“不都办一场吗?”   “小羊有时是伤心小羊,有时是邪恶小羊,不同状态的小羊都有不同的哄法,我需要更多的参考资料。还有,跟小羊好多次宣誓和结婚,我也很想要。”   秦稚玩小海豹的手顿住,反应过来了。   他笑了,有些兴奋又不好意思地往顾闻希的怀里,继续钻去,撒娇:“我也想,那我们就结很多婚吧。”   顾闻希低头来亲了他。   男人翻身下床,去客厅里的行李箱里拿了画本和马克笔,将床的一边收拾出来,让秦稚就在床上玩。   秦稚抱着画本看他。   顾闻希躺上来,翻了个身,结实健硕的背肌给秦稚当小桌子。   秦稚趴在他身上画了会儿,想起很重要的事。   “老公。”   顾闻希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嗯?”   秦稚捏着笔,在他身旁躺下,有些伤心,又有些遗憾地说:“可是我们还没有登记结婚呢。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结婚呀?”   闻言,顾闻希睁开眼睛。   秦稚也学着他在枕头趴下,他们的床上只有一个枕头,此时顾闻希没抱他,两个人就有些挤,鼻尖贴着鼻尖。   “好好想想。”   顾闻希说着,又翻了个身,将秦稚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好好想想,老婆。”   秦稚躺在怀里,疑惑,很快在被哄睡后想起来。   他和顾闻希在市政厅登记结婚了,在铃兰没有被升温后的烈日晒得枯萎的四月。   在梦里,他和闻希在一顶小帐篷里,头顶挂着盏灯,光落在摊开的服饰画册上。   秦稚依偎在顾闻希的怀里,小声地问:“我可以穿裙子吗?”   顾闻希笑了,低头亲他的额头,说当然可以。   “可是,我会有点害羞,在那么多人面前穿,还是穿西装吧。”   顾闻希说好,然后往后翻到,向他介绍看似简单的衬衫,也有好多不同的分类,问他喜欢哪一种。   “这个,”秦稚指了一款,“我们穿一样的吗?”   顾闻希说当然。   他在回忆里看了很久,还不知道他们是在选什么,直到画面一转,顾闻希捂住他的眼睛,慢慢走到衣帽间。   “是什么呀?”   顾闻希拿开手,一件珍珠乳白的鱼尾绸缎婚纱,拖曳着出现在灯光之下,泛起柔美的光泽。   秦稚回到了记忆里自己的身体中。   顾闻希从身后抱住他,说他不是害羞吗,那就在家里穿。   秦稚换上纯白婚纱,却不准顾闻希进来。在郁期对打扮自己这件事,他说不出是不适应,还是羞涩多一点。   “我进来了。”   “不要……”秦稚好轻的声音刚说完,顾闻希就走了进来。   顾闻希也换了身西装,衬衫领扣空了两颗没系,黑色领带垂在衣襟旁,缓步走来,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站在全身镜前的秦稚。   秦稚的头发没怎么梳,蓬松自然地垂在身后。婚纱的拉链没拉,像一朵开合的花,露出他纤瘦雪白的背部。   秦稚害羞地微微侧过身。   想要避开顾闻希痴迷的目光,却将自己可以拥抱的后背,留给了他。   “真真,”顾闻希贴上来,滚烫的身体隔着衬衣布料,贴着秦稚的肌肤,“好漂亮,真真穿什么都好看,穿婚纱的真真,要嫁给我的真真最好看。”   秦稚的耳朵被很轻地咬了口。   他还低着头,不大自信,偏偏顾闻希又一直在他身后轻声哄他,弄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耳垂红得像在滴血。   顾闻希笑了声,拿出在婚纱里揉捏他的右手,握住后腰的拉链——   原本秦稚已经将它拉至后背,又在刚刚被顾闻希扯了下去。   秦稚盯着自己被珍珠绸缎盖住的脚尖,听见身后拉链的声音,越来越近,心也越跳越快。   “好了。”顾闻希说。   秦稚还是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这时,他感觉到身后的男人离开了。   一时间他有些慌张,不好意思被顾闻希看见这样的自己,可是又好期待,好想要顾闻希陪在身边,继续夸他好漂亮。   好在,顾闻希很快就回来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眼带笑意,藏了什么东西朝他走来。   停在距离秦稚两步的距离,不拿出来,也不说话,显然就是在逗他自己开口。秦稚抿了抿唇,还是开口了。   “什么呀?”   顾闻希拿出了一团云,举起手,将它戴上了秦稚的发顶。纯白头纱,和秦稚乌黑美好的长发一同披泻而下,包裹住他稚弱,纤瘦的身体,也掩住他染上绯红的脸颊。   顾闻希后退了好几步,看着站在阳光里,为他穿上婚纱的秦稚。   梦想成真。   这比顾闻希实现任何抱负,都更有成就感,是他人生唯一的理想。   秦稚手臂捏在身前,像初生的花枝一般绷得有些紧,却将贴着骨骼的白皙肌肤衬得越发清丽。覆在他脸孔前的白纱,像清晨萦绕着花蕊的雾气,秦稚因为娇怯而微微抿起的唇角,让他充盈着未曾发觉自己美丽而腼腆温和的稚气。   秦稚也终于敢看他,隔着薄纱。   顾闻希屏息,缓步走了过来,黑色皮鞋停在婚纱旁,伸手,轻轻握住秦稚紧张得有些发冷的指尖。   “真真,我们要结婚了。”   秦稚看了顾闻希一眼,点头:“嗯。”   “明天我们就去市政厅登记,婚礼如果你想,我们也定在四月好吗?”   秦稚还是点点头。   顾闻希觉得好玩,像是一只点头的小娃娃,他弯下腰与秦稚平视,透过头纱看他:“说话呢,愿意吗?”   “这要结婚的时候再讲。”秦稚酝酿了一会儿说。   “演练一下。”   顾闻希说着,钻进头纱里去亲他,温柔又深情的啄吻,“这个也是。”   秦稚笑了起来,垂眸看着和他挨好近的顾闻希,问他还有什么要演练。   夜晚,秦稚穿着那条珍珠绸缎婚纱,躺在床上,那一晚是好久来的第一次。   秦稚在第二天结束了郁期。   他们在市政厅里宣誓结婚,在法官和证婚人的见证下,在那张白金色证书上写下名字。   又一次的。   走出市政厅时,等候的朋友们朝他们撒出了准备的彩带和玫瑰花瓣。   顾闻希靠过来,搂住他穿着白色衬衫的腰,贴在他耳边说:“真真如果穿着婚纱走下台阶,一定很漂亮。”   秦稚拿着手中的铃兰,敲在他身上。   可怜的铃兰掉了一地。   秦稚低头,来不及惋惜,就被顾闻希在市政厅前的长台阶上吻住。   三年前的雨天,他们在这里结束婚姻,而今天是个美好的四月艳阳天,他们的吻也被照得很亮。   “闻希,如果我又失忆了,忘记我们结婚,你不可以再瞒我了。”   台阶太多,刚恢复的秦稚走得眼花,依偎在顾闻希的怀里,一步步地下,“我很想记得今天的幸福。”   “嗯,但就算忘记也没关系。”   顾闻希握住秦稚的腰,将他抱下最后几阶台阶,放到花台上,仰视着他说:“因为我会记得,因为我们还可以有无数个幸福的今天。”   ……   秦稚想起来了,恢复记忆后,最后缺失的那一块记忆拼图:四个月前他们就结婚了,还有那场未能完成的婚礼。   “坏蛋老公。”   秦稚醒来,一口咬在顾闻希的下巴上,把人咬醒后,就再次被压到身下。   -   秦稚在被拥抱时,想到了他们的第一个婚礼。   他和顾闻希曾经拥有好多的婚礼,在他们的童年,村子里有人结婚,他们就会回村参加。不太懂,只知道能吃好吃的,关系不错的亲戚家,还能打包点带回家。   顾闻希常常会去帮忙,打打下手。   在秦稚的父母在世时,宋露的身体差,几乎不和村子里的人来往,秦杨专心陪她,和村子里的人关系都不算好好。   可远亲不如近邻。   顾槐和宋雪就帮着他们一块儿在村子走走关系,都知道两家人是一家人,孩子都是一块儿养的。搬离村子后,更怕他们在村里出什么事没个帮手,所以村子里有个什么婚丧嫁娶,二人都跑得勤快,替他们做人情。   顾槐搬东西、烧菜,宋雪就带着顾闻希择菜,秦稚在父母家难得团聚。   秦稚不记得他们是怎么相处的,只知道自己更想去找哥哥,就从家里出来;顾闻希刚好来接他,也想他了。   两个人就牵着手回村子里,办婚宴的新娘子见到他们,给他们塞喜糖。   顾闻希继续去帮忙,秦稚长得乖,被新娘子带进了屋子里,一个劲儿给他塞糖,说以后要生个这么乖的宝宝。   秦稚看着新娘子和新郎官隔着门说话,新郎官推开门,故意进来亲她。新娘子不好意思,说有孩子在。新郎官也过来逗秦稚,问他多大啦,叫什么名字,糖好吃不,知不知道什么叫结婚。   秦稚摇头。   “结婚就是两个人在一起一辈子。”   ……   “结婚就是戴戒指,掀盖头。”   秦稚记住了,婚宴散场时就跟顾闻希说了。顾闻希知道戴戒指,但没见过掀盖头。   秦稚就去找了新娘子,拿到了红盖头。   外边的院坝里是吃席划拳的人群,堂屋只剩下他们,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条桌上放着水果瓜子,满满当当,顾闻希和秦稚就在想什么是掀盖头。   “顾名思义,就是掀盖头的意思,真真你闭眼睛。”   顾闻希小脸严肃,思考好了,将红盖头盖上小秦稚的脑袋,掀开,宣布:“好了,真真,我们结婚了,一辈子都不会分开了。”   秦稚嘟嘴:“还有戒指呢。”   顾闻希牵着他,穿过来贺喜的宾客,两个小人擦着大人的大腿经过,来到田坎。顾闻希扯了狗尾巴草,编了个草戒指,戴进秦稚手指。不知道戴哪一根,顾闻希就给秦稚编了十个戒指。   “一辈子,不会分开了,真真和我。”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婚礼。   -   结束后已经是半夜。   顾闻希做了鹿肉,两个人坐在小木屋外的露台上,就着浆果吃。秦稚说想办婚礼。   “现在?”   “现在!”   顾闻希笑了,说现在什么都没有,过了会儿又说,也行。   秦稚拿着颗浆果,看着顾闻希放下盘子,就这么在他面前单膝跪下,忽然笑了出来问:“你干嘛呀?”   “办婚礼前先把婚求了。”   秦稚放下手里的东西,撑着地板,跪坐着看向顾闻希说:“可是我都记得,你求过好多次婚的。”   顾闻希:“那你还想再听一次吗?”   秦稚迫不及待地点头,明亮的眼睛,像是从天上摘了两颗星星下来,甚至更亮,让森林里出现蝉鸣,仿若白昼。   顾闻希也被他逗笑了。   深夜的湖边森林木屋露台,客厅的灯朦胧发亮,两个人中间还散落的餐盘,浆果和喝了一半的果汁,一个单膝跪地,一个跪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顾闻希握住秦稚的双手。   “真真,我爱你,从你出生的那一天起我就爱你。”   “是哥哥爱弟弟,也是情人爱情人。每次爱你,都会为我带来数不胜数的战利品。”   “因为爱你,所以我知道椰子糖是什么味道;因为爱你,所以我知道嫩芽在阳光下是什么颜色;因为爱你,所以我在我的人生里找到了理想,在所有人还在懵懂时,我已经有了我的毕生所求,并拥有了为之努力决心。”   秦稚眼眸闪动,一瞬不瞬地看着顾闻希。   “你曾说,我是你的门,保护你,连接你与这个世界;真真你也是,我的情感,在真真出生后就寄托在了你的身上,你是我和这个世界唯一联系。真真是门外的那盏灯,那颗星,因为真真的存在我才走出我的门,去看清这个世界,感受这个世界。因为有你,我才拥有这个世界。”   “拥有真真,就拥有了这个世界。”   顾闻希握着秦稚的手,放在胸口,“所以我开始爱这个世界,在这个有真真的世界里脚步不停。”   “所以,真真请继续给我爱你的机会,请不要带走我的世界。”   “我会爱你,疼你,呵护你,直到我的脚步停止,我的心跳消失,直到真真在我的怀里生出小芽,我也不会停止爱你。”   “秦稚,请你允许我成为你的丈夫。”   “我愿意的,我好愿意,我最愿意你成为我的丈夫了。”   秦稚紧紧咬住嘴唇,忍住眼泪,将无名指上的戒指取下来,交给顾闻希,闷闷地说:“别忘了给我戴戒指。”   顾闻希笑着接过,却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草戒指。   秦稚眨了眨眼:“什么时候?”   顾闻希将草戒指戴进秦稚的无名指,“从湖边回来的时候。”   “不是,”秦稚摇头,“我是说,你怎么会准备戒指,你知道今天我会想起来吗?知道我会想要你求婚吗?”   “每天都会准备一枚。”   “为什么?”   顾闻希俯首,亲吻秦稚的指尖,说:”因为我每天都在等待爱你。” 第64章 真真是公主:真真是闻希的新娘。   秦稚和顾闻希在溪涧露营。   秦稚已经穿上了短款羽绒服,坐在溪边,看着顾闻希说:“我也想下去抓鱼。”   顾闻希穿着黑色短裤,赤着上身,站在溪水里检查鱼篓,将太小的鱼丢回溪里,嗯了声,说:“等你碰水不会打喷嚏。”   秦稚哼哼两声。   贝加尔湖的气温太低了,尤其是是山涧里,只是闻见冷空气,秦稚就开始不停地打喷嚏。   顾闻希给他布置好了鱼竿和小板凳,可秦稚一条都钓不上来。   最后,顾闻希把他抱在怀里,过溪淌水,检查每个鱼篓,碰不着凉水,跳起来的银色小鱼把秦稚吓得呀呀呀,不停往顾闻希怀里躲。   好玩。   秦稚:“我们现在办婚礼吧。”   “嗯?”   顾闻希抱着他站在溪水里。   秦稚现在躁期的状态基本能控制,但小脑袋里迫切想要做某些事的冲动还在,只是顾闻希已经找到了驯服小羊的方式。   “现在?”   “现在!”   上床请求,顾闻希能忍住,提到婚礼却很难。他愿意每晚都掀一次秦稚的盖头。   但此时顾闻希却没有答应他。   “不是说要办一个「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们在结婚」的婚礼吗?”   秦稚想了会儿,靠在他的怀里:“我都想要,只有我和你,还有全世界的人都来祝福我们,我都要。”   “贪心小羊?”   “嗯嗯是我。”秦稚盯着顾闻希笑,“我知道你都会答应我的。”   “是吗。”   “嗯,因为你也好想跟我结婚。”   顾闻希哪里辩得过他,简直是全世界最聪明的小羊。顾闻希抱着他回到岸边,却还是说他是笨蛋小羊,这么简单的事情,全世界都知道。   “你现在也是笨蛋老公了。”   秦稚神秘兮兮地笑:“闻希已经被我「同化」了,你刚刚也好夸张地说了好多个「全世界」。”   “嗯,我是小羊星人降临派。”   秦稚没听明白:“浆果莓莓派?”   顾闻希笑了,说这儿没烤箱,回家就给他烤。   顾闻希和秦稚在岸边烤鱼。   鱼肉鞑靼秦稚吃着犯恶心,顾闻希给他做了烟熏白鲑鱼,坚果面包糠湖鱼,烤了西葫芦和刚在森林里采摘的蘑菇。   吃完秦稚就困了,低着脑袋,睡着了。   顾闻希把他手里的西葫芦烤串拿下来,擦了脸和手,将人抱进帐篷。   他去了趟林子里,出来时手里带着些枝条和小花。   顾闻希在帐篷外坐下,拿起柔韧的白桦和浆果枝条,挽了个环,再把地上拾起的小野花插进去点缀,粉白金黄,垂下几缕嫩芽,花环就做好了。   秦稚不说,但从小就想当公主,因为他发现自己拥有所有成为公主的美德,所以顾闻希早早就学会了编各种皇冠。   后来,秦稚不当公主,要当哥哥的新娘。   顾闻希一直觉得自己给秦稚的太少了,从小喜欢的秦稚的人,能给他更多。   小时候有国外的有钱人想要领养秦稚,从医院的儿童心脏科名单上,知道秦稚的情况。   当时秦稚在做检查,顾槐和宋雪在和医生谈话,金发碧眼的外国夫妻就和儿童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找到了顾闻希了解情况。   顾闻希害怕他们要带走秦稚,一声不吭,最后跑走了。   他瞒了好几天,谁都不敢说。可在看见小秦稚躺在病床上,身体插满管子,还在为病房没有空调受罪后,顾闻希就后悔了。   他开始想,如果那对夫妻在那时就带走小秦稚,是不是就不用吃苦了?   六岁的顾闻希抱着秦稚嚎啕大哭,说真真对不起,真真你去当公主吧,不要给哥哥当新娘。   小秦稚也吓到了。   他不知道哥哥怎么了,只听见让他走,不要他做新娘,也跟着哭了起来。   护士进来被惊了大跳。   秦稚哪里能这样哭,想把两个人分开,结果像是暴打鸳鸯似地,两个人抱得好紧。   顾槐和宋雪跟警察交代完两个外国骗子的行踪回来,忙问了怎么回事。   顾闻希和秦稚哭成一团泪人,把话说了。   父母和护士都苦笑不得,说那两人是骗子,就是骗穷人家的病小孩,说给人治病,然后把人拐走,警察已经在查了。   虽然是骗子,顾闻希也从那时候知道自己很坏:真真明明可以去过更好的生活,可是自己不愿意放手。   他试过,改不了。   追求秦稚的人也很多,幼儿园小学中学就不讲了,进了高中后,校内校外数不清的人,还有和追求者一样多的星探。   父母不准秦稚去拍广告和戏,累小孩,他们也不懂那些,害怕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大人多吃点苦赚钱就好了。   顾闻希也这么想,可就算没有星探,还有那些追求者。   送情书,鲜花和礼物,都是顾闻希买不起的,哪怕秦稚不喜欢送东西的人,见到那些漂亮东西也会下意识地停留目光。   顾闻希会因为他的目光伤心。   可怎么能怪真真呢?漂亮的东西每个人都喜欢,才配得上公主,他要更努力才对。   有段时间,他没有阻拦秦稚收礼物,见到有人和他告白,也没现身。   如果现在的真真不想成为他的新娘,想要当公主也没关系。他想。   秦稚手里抱着对方送完就跑的玫瑰花,看着又一次迟到的顾闻希,默默地将花扔掉,跟在顾闻希身后回家。   两个人在那几天闹起了脾气,连瘫痪的宋雪都看出来了。   宋雪没插手,两个小孩爱对方比自己爱得多,懂得也懂,她一点都不担心。   睡觉的时候,顾闻希也没抱他,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过了会儿又忍不住挨碰着手臂,但也不说话;后半夜,不知道谁主动,两个人又抱在了一块儿。   恰好,顾闻希要去美国参加数学比赛,两个人分开了好几天。   顾闻希拿到冠军的照片,贴满了江城所有报刊。秦稚为他感到骄傲,也吃醋那些夸哥哥帅的人,还有问哥哥有没有谈恋爱。   “才不会呢,闻希哥哥只喜欢我,才不会和其他人谈恋爱。”   秦稚哭了,当天就去江大找顾闻希了,躲在课桌下,两个人接了吻,第一次,第一个,真正的吻。   是爱情。   秦稚不要当公主,要当闻希的新娘。   而现在,顾闻希都可以做到了。   让秦稚拥有全世界最漂亮精美的礼物,弥补曾经因为只爱他而失去的东西,成为他的公主和新娘。   傍晚,顾闻希牵着秦稚的手去到湖边。   沙很细,两个人没穿鞋,偶尔能感觉到湖水带走那么一点脚下泥沙,身体微微下陷的飘忽感。   只是秦稚不确定,这或许是自己的在梦境的心。   他问顾闻希有没有感觉到,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恋人,有没有和自己一同沉浸在爱情里。   一样的,顾闻希的心也飘在梦里,说不出话来,就盯着对方笑。   顾闻希把花环戴上秦稚的发顶。夕阳洒在水面,金光灿灿,亚欧大陆最大的淡水湖是他们的万顷玻璃,风吹来,倒映中是秦稚的头纱。   “真真。”   “我愿意。”只是一句话的时间,秦稚就仿佛等待了好久,他贴进顾闻希的怀里,“我愿意,我们结婚了,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丈夫,你可以吻我了。”   顾闻希愣了会儿,还想再郑重些,但秦稚已经吻了上来。   什么也不想了,任何的一切都没有此刻拥抱亲吻秦稚重要,世俗定义,繁文缛节,只需要在此刻吻他。   天色渐暗,湖水安静。   不再有他们的影子,却有月光迤逦在湖面,银色细鳞般的长长波纹,如繁星,似钻石,从月亮到他们的脚边,在顾闻希压下秦稚的腰接吻时,成为教堂里纯白长尾婚纱。   “哥哥,闻希。”   “真真。”   回国的飞机上,秦稚也梦见了这一幕,睁开眼,也能看见顾闻希注视他的双眸。   秦稚又安心地继续靠在他的肩头睡去。   躁期什么时候结束的,秦稚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没有感到自责和愧疚,和闻希度过的湖畔假期,只留给他无数可以写进日记,粘贴进相簿里的美好记忆。   秦稚没有天真到认为自己的疾病会被爱情的小鸟衔走,但他拥有了好多。   这些就像闻希说过的那样,创造更多的回忆,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放太阳下,放大雨里,被他们一遍遍复习也不会褪色。   秦稚腿上摊开手账本,顾闻希坐在他身旁,撕下爱心贴纸,贴满最后一个角落。   两个人在落地窗前对视,接吻。   -   送秦稚上学的路上,顾闻希向他确认了那个「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们在结婚」的盛大婚礼,有没有什么打算。   这大概只是秦稚在躁期的念头,但听上去很不错。   秦稚也有点心动,但又说:“等我大学毕业嘛,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读书。我可是很努力的。”   顾闻希缓缓停车。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扭头看向秦稚,语气不明道:“昨晚你还说,最重要的是把我…”   秦稚赶紧过来捂他的嘴巴。   “不准,”秦稚脸红了,“乱讲。”   顾闻希来了电话,就没送秦稚去进教学楼,吻别后,在车里接起电话。   他上午要去趟公司,答应过秦稚,开始逐渐回到正常的工作节奏里。等红绿灯时,电话那头的检察官终于说到了重点。   顾闻希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却不料,对方竟然越过他,联系了秦稚。   下午,顾闻希去接秦稚看心理医生。   “检察官中午给我打电话了,”秦稚把同学分享给他的果冻吸,喂给顾闻希,“说…”   “你要去?”顾闻希皱眉打断。   秦稚咬回果冻包装袋,眨眨眼:“不去呀,我就想让你跟他们讲,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怎么审问出来背后的那些人,是他们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我不想再牵扯进去。”   顾闻希的神情这才放松下来。   他说好,握了握秦稚的手,让他别担心自己会处理好。   “我知道的闻希。”   秦稚甜甜地笑起来,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染上金光秋意的江城。   心理诊所里,顾闻希在廊下打电话,秦稚在屋子里和钟宜讲这次的旅行,还把带着纪念品送给他。   钟宜笑着收下,问他最近感觉怎么样。   秦稚如实说了。   他没有感觉到压力,去爱闻希,被闻希爱,所感受到的是幸福;食欲不是很好;嗜睡。   顾闻希每天都会记录他的日常数据,像照顾新生儿的父亲,吃多少,睡多久,全都记下来了。钟宜看过,说没有太大问题,让他记得验血,调整药量。   秦稚欲言又止。   钟宜问他,是不是崔泽的事。   秦稚点头:“他想见我,但是我不想见他,我不想去听他的原生家庭和他的抑郁症母亲如何离开他,抛下他,所以在我的身上寻找他缺失和想要的东西。”   钟宜:“你说得很对。”   他看向秦稚,笑了笑:“真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你最在乎的「爱」都不再是你的压力来源,那这件事更不该是。”   秦稚从胸口里深深地呼出口气。   接着,他又问钟宜,这样的结局会伤害到他吗。   钟宜停下记录的笔,似乎不明白秦稚话中的意思。   “我们是朋友,”秦稚说,“我不希望会伤害到你,虽然这是注定的,因为我不会放过他。”   钟宜笑着继续低头写字:“对,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会很开心见到我的朋友正在逐渐恢复,并且恢复得很好。善恶终有报,这不该由你的善良去承担,不用担心。”   秦稚的笑意终于染上了眼角眉梢。   “好的,我记住了。”   秦稚聊了些关于父母的事,或许是因为结婚的关系,最近时常想起。钟宜自然建议他去看看父母,解决任何问题的第一步,就是面对问题。   诊疗结束,秦稚等着拿钟宜的签字单和小红花,好奇地问他。   “钟医生,那你呢?”   钟宜将奖牌小花贴纸撕下来,反问:“我什么?”   钟宜现在也没有家人了。但秦稚记得从前他们三个在一块儿时,崔泽提到过钟宜喜欢的人,但他那时候状态很差,也并不关心,不记得当时钟宜什么反应。   “就是你喜欢的人…可以再给我一张吗?我想送给闻希,他每次都来陪我做诊疗,他也该得贴纸的。”   钟宜又让他选了一个,说:“你是心理医生,还是我?怎么还问起我来了。”   “我这是朋友的问题。我想要那个蓝色的,谢谢钟医生。”   秦稚收好贴纸,上半身撑在桌上,望向钟宜。   哪怕是罪有应得,但亲手将他最后的亲人送进监狱,秦稚能够做到,也只有希望朋友可以幸福一点。   钟宜微微垂着眼眸,将贴纸放进抽屉,关上,平静道:“听说,他已经结婚了。”   秦稚短促地啊了声。   他下意识想说抱歉,对听到这个消息,可又转念一想,好像说出来很奇怪,似乎拒绝的人是自己。   秦稚说了句好遗憾。   钟宜没抬头,从怀里摸出红笔,在诊疗单上签字,写了两笔,没墨水了。秦稚认出来是他之前在国际医生节送的笔。   秦稚帮忙从笔筒里拿了新笔。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钟医生我再送你两盒,也希望你可以找到更好的人。”   钟宜接过笔,签完字,抬头,身后的百叶窗开着,亮光在他周身勾勒出或深或浅的光,眉骨下那双内敛温和的眼睛注视着秦稚,勾唇:“或许吧。”   秦稚拿上单子走了,刚打开门,就迫不及待向顾闻希展示自己的贴纸。   “老公你看,我今天的贴纸是粉色的。”   “是吗,嗯?还有我的。”   钟宜看了会儿,指尖拾起那支用尽墨的笔,放回怀里,转动椅子,面向光亮又遥远的窗外。   秦稚挽着顾闻希走过草地。   他们来墓地看父母了。   可就像小时候那样,秦稚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爸爸刚给他削的苹果,看着床上的妈妈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也是。   秦稚愣愣地跪坐在蒲团上,看着合葬墓碑上的照片和名字,也说不出话。   顾闻希开了口。   “爸妈,我和真真回来看你们了。”   秦稚挪到顾闻希身旁,轻轻靠在他的身上,默默听着他说话。   “……真真现在很好,做了四次手术,心脏终于稳定了,只是偶尔着凉了胸口还是会疼,我会多注意的。今天刚去看了心理医生,说真真的情况有好转,至少视听幻没有再出现过了,躁郁期现在都过渡得平稳……”   秦稚拽了拽他的衣角。   “怎么变成我的病情汇报大会啦?”   “那不然爸妈最关心的是什么?”顾闻希将额头轻轻抵住他,“最关心的就是你的身体。”   秦稚不知道,但哥哥说是,那就一定是。他点点头。   顾闻希还从包里拿出秦稚的检查记录,一项项念给秦杨和宋露听。秦稚低着头,轻轻揉着眼睛,好奇怪,为什么会想哭。   “上学期期末考试也出来了,考得不错,尤其是像真真缺席这么多课,还能考出这样的成绩,是天才小羊……”   顾闻希左手拿着成绩单,右手拿纸巾给秦稚擦眼泪,然后将人抱进怀里,拍拍拍着他的背。   太阳渐渐低了。   无涯的寂静在墓地如同涟漪般弥漫开来,红云浮荡。   秦稚抿着嘴唇,手指在衣角下捏得很紧,终于,在离开前说了话。   “我不知道,不知道要和你们说什么。我现在没有小时候安静了,我有很多想说的话的,我和哥哥在一起,就想说很多话。但是我没有和你们说过,爸爸总是跟妈妈说话,妈妈总是不跟我说话…我不知道。”   秦稚低下头,抠着指甲。   他或许知道自己应该向父母承诺什么,就像刚刚的闻希,说会照顾好他,会爱他,会一辈子呵护他。   秦稚却只是开始掉眼泪。   就在这时,回车上给他拿针织外套的顾闻希上来了,手里还握着他的保温杯,见他哭了,脚步加快了许多。   忽然,秦稚就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晚上他们回了小楼住。   秦稚说自己今天上了课,看了心理医生,还去见了爸妈,很忙,晚上需要吃烧烤犒劳一下自己。   顾闻希把车内空调打高,说:“嗯,你要是能坚持到家还醒着我们就吃。”   车在烧烤摊前停下。   张姨和他们打了个招呼,问要不要吃点。   顾闻希从副驾驶把睡着的秦稚抱出来,笑着对张姨说下次。   半夜,秦稚在顾闻希的怀里醒来,迷迷糊糊地跟他说话。   “闻希…”   顾闻希也没怎么醒,闭着眼睛,下意识地去摸秦稚的额头和脉搏,嗯了声,问他怎么了。   “你知道我今天跟爸爸妈妈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   秦稚抱着顾闻希的脖颈,往怀里钻得更深,嘴唇贴着耳朵,喃喃:“我会很健康,我会很幸福的。”   顾闻希睁开了眼睛。   月亮出现在墙上的小方窗里,照进来的寸寸月光拥抱着他们,他们拥抱着彼此。   “嗯,真真会很健康,会很幸福的。”   -   接秦稚放学那天在下雨。   顾闻希撑着藏蓝色的大伞,等在教学楼下。学生三三两两的从楼梯口出来,秦稚被围在中间,不知道在聊什么,小梨涡打着旋儿。   “真真,你老公又来接你了。”   秦稚跟他们说了拜拜,钻进顾闻希倾斜的伞下,说今天小测成绩出来了,他考得很好。   顾闻希盯着他快被雨淋湿的帆布鞋,将伞换到拿书包的左手,弯腰,右手托起他,问他想要什么奖励。   “抹茶奶油布丁,这周再吃一颗。”   “在家里。”顾闻希亲了下他的脸,发觉有些凉,让他躲好。   秦稚就将脸埋进了顾闻希的肩膀上,继续说今天上了什么课,和同学说了什么话,什么都要分享,好像分开几个小时的时间,对他们是一辈子。   回到小楼,顾闻希收了伞,牵着秦稚往楼上走。   “明天我不想上课,你也不去上班,我们在家里玩,好么?”   顾闻希说好,本来就准备给他请假,“下过雨凉快,明天放晴有风,带你去江边放风筝。”   秦稚开心地跳着台阶,顾闻希看也不看地揽住腰,把就要摔倒的人抱了回来。   “笨蛋小兔。”   “我是小羊,小羊摔倒好正常。”   顾闻希停在门前,从身后抱着正在开门的秦稚,咬他的耳朵:“那小羊咩一声。”   秦稚怕痒,被顾闻希咬得转过脸来,被箍在怀里,同他靠在门边接吻,被亲到求饶:“闻希我爱你。”   顾闻希逗他:“这是小羊咩?”   楼道外风声,雨声,水雾弥漫。   秦稚淡色双眼含笑,仰头望着顾闻希,纤长睫毛扬着,语调上扬:“是哦,小羊咩一声,就是一句闻希我爱你。”   “嗯,那你帮我算算我要咩几声。”顾闻希啄吻着他,“更爱你,最爱你,只爱你。”   秦稚踮脚,凑到耳边说了句什么。   顾闻希笑了,一只手抱着他,揉捏着他,另只手按住门把,下压,拉开,搂着秦稚激烈亲吻着走了进去,反手关上房门。   -正文完- 第65章 破镜重圆·1:“这么生疏?”   “七月北半球将迎来多场中大型流星雨,瑞士凭借优越山地地理条件,成为本次欧洲中部最佳……”   秦稚盯着墙角悬挂的电视,微微歪头,似乎是在努力接收新闻中的信息。   疗愈院护士轻声唤他:“真真?”   秦稚转回脸,伸出手,护士将药片放到他掌心,仰头,就着温水服下后,乖乖张开嘴巴,让护士检查。   “真真好棒。”   秦稚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双手递出去:“盖章。”   这是钟宜为他做的集章小册子,封面是只手绘的小羊,集齐不同数量的印章,就可以有对应的奖励。怎么集到印章呢?好好吃药,睡觉,听医生护士的话就可以。   秦稚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脑海里和自己解释这些。   接过小羊手册,秦稚发现他成功地又集满了一页,可以拿到手机,看会儿保存的照片和视频,护士也会奖励他,借给他手机打一秒钟的电话。   [顾闻希。]   他在接电话的时候不会说「喂」「你好」而是说自己的名字。秦稚好喜欢他这个习惯,每次都能让他在第一秒,唯一一秒听到。   哪怕在郁期的秦稚,也会开心好久,好久。   秦稚朝着护士再次伸出手。但这次护士没有把手机交给他,而是给了他另一个奖励。   秦稚可以离开疗养院了,虽然只有一天。但这样的奖励会让疗愈院的任何一个病人高兴。   疗愈院在内阿彭策尔山谷,与世隔绝,宛若童话般的美景,住在这里的病人却只能仰望头顶的天空。   秦稚却哭了。   “为什么?”   他站在原地,宽松的白色棉质病服,松松垮垮地罩住他纤弱单薄的身体,脸上划过两道泪痕:“我不要出去,我要打电话,我要打一秒钟的电话。”   护士开始安抚他的情绪,提醒他一件事:   “真真,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记得吗?”   可是秦稚不想过生日,也不想离开疗愈院;生日愿望太难实现,疗愈院外也不会见到顾闻希。   他还是走出了疗愈院,因为这不是「奖励」而是「要求」,不然就会清空他的小羊手册印章。   吃早餐的时候,秦稚还在偷偷哭,可他又看见了流星雨的报道,就在今晚。   如果是生日的流星,愿望会实现更快吗?   秦稚换上常服,戴了顶浅黄色的画家帽,看上去就是夏天来到山谷里度假的游客,但事实上这里并没有多少游客。   游客都更爱苏黎世、采尔马特或格林德瓦,鲜少光临这个东北部的小城镇。   秦稚对这里并不熟悉。   每次钟宜来看他,都会带他出来走走,可他总是兴致缺缺,这半年多来秦稚的郁期占据绝大部分,只会坐在长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路过的行人。   现在,秦稚想要坐缆车去山顶看流星。   可哪怕抱着这样的信念,秦稚依旧呼吸杂乱,手抖,掏出纸币买缆车票时,硬币散落一地。   售票窗口的玻璃上,映出僵硬原地的秦稚,脸色苍白,垂下的纤长睫毛在风里颤抖,不停地、小声地说对不起,却仿佛关节生锈般弯不下腰,去捡地上的硬币。   身后有人帮他捡起来,售票员和善地说没关系。   他又给人添麻烦了。   不该出门的,看流星,许愿,生日…都好蠢,许再多愿望也不会好起来,也不会再见到他。   下了缆车,所有人都在往草甸走去,秦稚也在努力挪动双腿。   明明出门时还在期待,可是越靠近,秦稚就越想要放弃,是因为知道愿望注定落空吗?好多次了,好多次都有感应,以为今天能见到他,最后却只有失望。   秦稚走不动了。   他扶着树干,缓缓地蹲下身,心安理得地将自己蜷缩成一个球体,渺小,微弱,没有人会在意他,嘲笑也没关系,他本来就有病,没关系。   可是,他真的,真的,很想,很想。   -   顾闻希正在被电话那头的朋友打趣。   “去看流星?你觉得德国人会信你吗,都以为你去和法国人谈合作去了,刚刚松了口。行了,目的达到了,你在哪儿?下午过来签合同。”   “瑞士。”   “跟瑞士人谈合作?”   顾闻希顺着人流,步下缆车,又重复了一遍:“看流星。”   好友笑了两声:“是看流星,还是看前妻?”   秦稚在瑞士,他们都知道。   顾闻希的黑色短发被山顶的风吹得有些乱,站在原地站了会儿,什么话也没说,挂断了电话。   他不认同好友的说法。   想见到秦稚和来见秦稚,是两码事。   离婚两年,藕断丝连,直到秦稚在大半年前和男友移民到了瑞士,他们彻底断了联系。   每次来欧洲出差,他都会来一趟瑞士,苏黎世,采尔马特或格林德瓦,这些秦稚可能会喜欢的城市他都去过,没有。   也是,私家侦探也找不到踪迹,更何况是他,凭什么,缘分吗?   就算找到了,见面了,然后呢?   他和秦稚离婚的两年里,见过许多次,上床的次数也不少。他把人带回家,荒唐地度过一周,情意缠绵,秦稚被他压在身下,小声地叫,每次都点头答应他会和男友分手,跟他复婚,然后,又在清醒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他。   厌烦他,厌烦至极,所以在他们最后一次上床后不久,移民到了瑞士。   从此,杳无音信。   顾闻希的咬肌动了动,抬步往前。   他只是来看流星的,没有想见秦稚,没有,没有想见秦稚。   山顶的风很大,风车在深色小木屋后旋转,脚下是翻涌的草浪,内阿彭策尔的田野草甸和奶酪一样盛名,顾闻希却无心欣赏。   如果秦稚在,一定会拉着他说,“哥哥你看,是绿色的海。”   也或许就叫闻希。   顾闻希看了眼自己垂在身侧的手,空荡荡,将它放进黑色西装长裤口袋里,重重地握了拳。   他找回自己的思绪,转过头,风将他的视野吹得开阔,大树同草浪往同一个方向,蹲在树下的人好像快被吹走了。   有树叶落在他单薄的脊背,滑落,像雨珠。   顾闻希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秦稚。   他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暂停,浑身血液凝固令他僵直原地,双腿重若千斤,只能依靠本能的,驱使着他迈步。   他盯着草浪对面的那棵树,树下的那个人。   害怕是幻觉,他挪开眼,或是再多一阵风就会将关于秦稚的幻觉带走,就像秦稚头也不回地离开他那样,什么都没留下。   第一步很艰难,撞到了人,脚步却快了起来,迫切地、急不可耐想要抓住秦稚,在他消失前。   秦稚捏拳抵住胸口,想要止住心慌,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什么覆盖住了。   大风天的光,模糊了顾闻希的影子,高大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挡在他面前,挡住了风,止住了他的哭泣。   秦稚愣在原地,只剩耳边风声。   他的视线落在熨烫笔直的黑色西装长裤上,一路往上,看见顾闻希硬朗英俊的脸庞,隔着鼻梁上的镜片,两个人对视。   顾闻希得以呼吸,胸膛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手握得骨节发白。   秦稚平静地掠过一眼。   低下头,像蜗牛一样将脑袋埋了回去,抱着膝盖,缓慢地转了身,不看他。   顾闻希的骨节捏得作响,垂眸看着又一次冷淡对他,仿佛他不存在秦稚,万语千言,惨淡沉默。   直到有好心的路人过来,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忙,打破僵局。   秦稚在这儿蹲了好一会儿,方才他们就想过来,但见到顾闻希又同是亚洲面孔,以为他们是朋友。可二人又开始极其古怪地一高一低沉默对峙,这才过来。   “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帮忙的吗?”   顾闻希都没听对方一口巴伐利亚口音的英文,只是看着秦稚。秦稚终于又抬起了头,像寻找阳光的小花,脑袋在说话的两个人之间慢慢转动。   秦稚本来就小的脸,在众人包围下更加脆弱,发丝凌乱,大而美丽的眼睛好迷茫,被风吹得可怜。好像下一秒就会拽他的裤脚喊哥哥。   一瞬间,折磨顾闻希日日夜夜的爱恨,都在此时清空,无法言喻的爱怜将他淹没。   怎么又瘦了。   顾闻希打断又感谢了前来提供帮助的路人,询问他们最近的餐厅在哪儿。   他想问酒店,但这会让他在重逢的第一面,看上去像是一个混蛋。或许,秦稚也会拒绝。   路人离开,顾闻希伸手握住秦稚的手臂,白色针织衫裹着的纤细手臂,将他缓缓扶起来。   秦稚好像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什么。   “头晕吗?”顾闻希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海拔不到两千,胸闷?”   秦稚注视着顾闻希的脸,风那么大,吹得他的眼睛好痛,痛得眼眶泛红,睫毛无法控制地颤抖。   刚刚离开的路人一步三回头,似乎是在确认他们是否真的认识。   顾闻希被这样的目光打扰,他和秦稚从小就在一起,在秦稚十八岁生日那天便结婚,从来就不该有人质疑他们的关系。   尽管他们现在已经离婚两年。   “走吧。”他捡起地上的帽子,带着秦稚,朝餐厅走去。   秦稚愣愣地盯着顾闻希的后脑勺,顺着白衬衫的领口,看到宽厚肩膀,手臂往下,视线定格在顾闻希握住他手腕的大手上。   秦稚歪头,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久,在顾闻希松开他时,指尖内扣,从掌心轻轻擦过,感受到了熟悉的体温。   不知道怎么坐下来的。   秦稚方才还无法移动的身体,忽然就在顾闻希的掌心下走了好长一段路,进到无风的室内,身体开始一点点陷入沙发里。   欧洲人的椅子太大了,秦稚需要支撑,只能容忍腰部悬空的麻木,盯着面前的胡桃木小圆桌。   落地窗在秦稚的左侧,灰色的光却没有令他的皮肤黯淡,反而给他雪白肌肤镀上一层朦胧的光,娇怯柔弱,仿佛他做的一切都能够被原谅。   瘦了,头发又长了,清丽的面孔多了虚弱,这样的秦稚让人恍惚,痴迷,给顾闻希的却只是焦躁和不安。   “身体不舒服?”顾闻希问他。   秦稚似乎不打算回答,只是盯着他们桌上的马克杯,一杯黑咖啡,一杯牛奶,偶尔睫毛抬起,看他一眼,又垂下。像一只好奇,又曾经因他而受伤的猫。   顾闻希戴着腕表的手抬起,握住黑色马克杯,指腹摩挲,笑了声:“这么生疏?”   “我以为,就算我不是你的丈夫,也是你的哥哥。不是吗?” 第66章 破镜重圆·2:“这就想把我打发了?”   秦稚的睫毛往上扬了扬,和他的目光接触了。   他似乎用了点时间,才弄明白现在正在发生什么,清透的淡色双眼,像琥珀在顾闻希的脸上慢慢融化,又凝固。   “闻希。”   顾闻希从手中的马克杯抬起眼,和他对视,很轻地应了声:“嗯。”   餐厅远没到用餐时间,大都是喝咖啡的客人,偶尔能闻见面包烘烤的香气。他们坐在角落,旁人交谈的声音很远,秦稚的思绪也是。   “我很好,闻希。”   秦稚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语速很快,仿佛独自练习过千百次,只为了这一刻,像丝风从顾闻希的耳旁刮过。   顾闻希盯着他的脸,几秒后,没什么来由的地笑了声,双手抱胸,望向窗外后不再开口。   秦稚又有些迷茫了。   刚刚勇敢伸出的触角,碰了壁,慢慢地缩了回去,靠在椅背上和他一起望向窗外。   就在这时,顾闻希开口了。   “这几个字就想把我草草打发了?”   他的语气冷淡,瘦削坚毅的脸在黯淡的光里,看向秦稚自问自答,“叙旧耽误你的时间了。”   对面,秦稚身体歪斜得厉害,像方才被大风吹翻的绿草,病骨支离,头朝着一旁偏着,发丝垂落,脖颈紧绷着露出纤长的劲线。   他右手撑着椅子的皮革坐垫,艰难地坐直了些,摇头,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好一点。   ……也很想和他待在一起。   顾闻希握着马克杯的手收紧了,无名指上的戒指和杯声发出的声音好轻微,只有秦稚听见了。   他仓惶地低下头,像妄图脱罪的犯罪嫌疑人不肯指认作案凶器。   顾闻希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于是也去看秦稚的左手。乳白针织衫的袖子太长,裹住了秦稚小巧的手,只露出肉粉色的指甲。   他又去看秦稚的胸口,想要捕捉到红线的痕迹。   侍应生端来沙拉和烤面包,打断了顾闻希探究的目光。   “吃点东西。”他将餐盘往前推了推,“然后把药吃了,是不是心脏不舒服?”   秦稚吃不下,伤心,吃不下。   可他还是握住了叉子,低头,将能刺激味蕾的覆盆子放进嘴里,果酸迅速地弥漫他的口腔,面部发麻,听见顾闻希没什么温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钟宜不在。”   应该是问句,但顾闻希的语气让人听不出来。   秦稚的唇齿碾磨掉小小果籽,轻声开口:“不在,过两天来,看我。”   顾闻希突然换了个坐姿,翘着腿,冷笑一声:“真是大忙人,生日都赶不回来。”   说完,他端起马克杯靠在唇边,视线从杯口边缘掠过,观察着秦稚的表情。   秦稚可不只是软乎乎的小羊羔,小脾气挺多的,仰头,大大的眼睛不开心地盯着你,拳头一捏,就拿脑袋撞你胸口。   错过生日,这该是很严重的事。可顾闻希又不想看见秦稚在他面前,露出受伤的神情,因为另一个男人。   秦稚依旧垂着眼,握着叉子,诚实地点头:“他很忙。”   语气平静,神情自若,仿佛这个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妻子,体谅丈夫的一切辛苦。   顾闻希的咬肌鼓了鼓,好像轮到他吃那颗发酸的覆盆子,别开脸,肩膀略微起伏,承受着偏头痛,看向阴沉的窗外。   是他自己提的,活受罪。   秦稚吃到了半颗甜蜜的无花果,他慢慢地舀起满满一勺,看向顾闻希,却只看见了他冷硬的侧脸。   秦稚垂下眼,看着勺子里的玫紫色的果肉,放进嘴里。   抿开,怎么没那么甜了呢。   他又去看顾闻希,似乎只有顾闻希不看他的时候,他才能安心地享受这一刻,仔细地用目光雕刻从他手机里走出来的人。   看上去和最后一次见面时,没有什么区别,衬衫挺括,脸庞英俊,鼻梁上的眼镜似乎换了一副,银边比所有的都要细,几乎就要看不见它的存在。   如果是看照片和视频,一定没办法发现。所以他好幸运,秦稚想。   秦稚抱起牛奶杯,小小地喝了一口,忽然生出了开口冲动。   “闻希,你来瑞士,做什么呢?”   顾闻希收回眼,直直对上秦稚的视线。他一直以为自己无法对这样一双眼睛撒谎。   “看流星。”顾闻希说。   秦稚落在顾闻希脸上的目光,徐缓地移开了,“哦。”嘴唇又抿起来了。   “你呢,”顾闻希忍着钻进脑髓的偏头痛,问他,“住在这附近?怎么上山来了。”   秦稚略过第一个问题,重复他的回答:“看流星。”   顾闻希已经猜到了第一个答案,只可能是住在附近才对,秦稚不喜欢出远门,尤其是一个人,而今天钟宜不在他身边。   钟宜连生日都没有陪在他身边。   顾闻希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他还想追问到底,问秦稚到底喜欢钟宜哪一点?可他又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秦稚和钟宜吵架离家出走,可就算这样,秦稚也不愿意分手,甚至用眼泪逼迫他不准插手,躺在地上,像孩子一样发脾气。   他不想惹秦稚哭。   同意和秦稚离婚,就是不想再看见他哭。   顾闻希岔开话题:“是挺遗憾的。”   “什么,遗憾。”秦稚问哪一个。   “流星,”顾闻希靠在椅背上,扯动嘴角,对他笑了笑,“上次在贝加尔湖,没能看见。”   清脆的咣当一声。   秦稚的叉子脱手,落在白色瓷盘中,在侍应生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时,很小声地一直说抱歉。   秦稚又开始躲他的目光。   顾闻希难以形容此刻的感受,就像倒悬的沙漏,焦躁和思念,如细沙般一点点聚集。   他端起马克杯,将剩余的咖啡一口饮尽,起身,向侍应生要了瓶水。   “你住哪家酒店,我送你。”   秦稚没说话,他双手抱着牛奶杯小口喝着,好一会儿,他才迟滞地抬起脸来,用茫然又脆弱的神情,带上一抹询问地望着他。   “什么酒店?”   顾闻希握着口袋里的止痛药片,蹙起眉,反问:“你没有预定酒店或民宿?流星雨的时间很晚,夜里降温会很冷,在外边等?”   秦稚这才发现自己的天真。   他需要在七点宵禁前回到疗愈院,就算是上山也看不见流星,可是,他又扬起睫毛来,望向站在桌边的顾闻希——   他看见了闻希。   秦稚好像又有了一点点的力气他双手撑在桌子上,站起来,走到了顾闻希面前。   他们的位置在餐厅角落,可能是顾闻希高大的身形,又或许是因为低着头,所以看上去像是靠在他胸膛的秦稚。两个人站在一起,总是会吸引更多的目光,像一对恋人。   秦稚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顾闻希面前,纤长睫毛掩住水盈盈的眸子,很近。   顾闻希表情挺淡然的,说:“怎么,还要我陪你一起在风里等?”   秦稚又往前面挪了一点点,帆布鞋就快挨着顾闻希的皮鞋鞋尖,不动了,双臂伸直捏在一块儿,像主动靠近的流浪猫,前爪并拢,蹲在你面前讨乖。   顾闻希把猫带走了。   -   走出餐厅,大风继续吹,秦稚偏头避了避,慢吞吞地躲到了顾闻希身后。   “预测时间在九点,只要不下雨就能看见。”顾闻希低头又确认了一遍信息,将手里的小柚子一样的画家帽,扣上了秦稚的头顶,“走吧。”   顾闻希试图让他们的相处自然些。   就像他自嘲的那样,就算他不再是秦稚的丈夫,也是他的哥哥,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偶然相遇,看一晚的流星也算不得什么。   只是一晚而已。   怎么只是一晚。   他忽然想看看秦稚的表情,顾闻希停下脚步,脚后跟和后背被轻轻地撞了下。   秦稚低着头,像企鹅一样跟在顾闻希身后,不出意外地没来得及停下脚步,撞了上来,短短的帽子前檐被猛地压下,盖住眼睛,遮住了小半边脸。   秦稚愣愣地左右晃了晃脑袋。   顾闻希勾了下唇,伸手,将他的帽子抬起来。二人对上视线,又各自移开,继续往前走。   绿色的海浪变成平静的湖,几头牛甩着尾巴,在草坪上悠哉吃着草,丝毫没有被周围路过的行人惊扰,包括一旁的滑翔伞发烧友。   有人正准备俯冲,顾闻希和秦稚不约而同放缓了脚步,看着那人乘风借力,高喊着「Crape Diem」便冲了出去。   Seize the Day.   抓住当下,及时行乐。   秦稚惊讶又好奇地看着如老鹰般飞出去的人,视线跟随,在山崖外盘旋一圈回来时,撞进了顾闻希的眼里。   顾闻希就这么站在他身前,宛如一道高墙,挡住风,也封住了他的前路。   顾闻希问他有没有听见。   “Crape diem,”顾闻希深邃的双眼看着他,“Seize the day.”   秦稚的思维是滞重的,下意识摇头。顾闻希却没有退后,转过身,微微弯腰,漆黑的视线压下来,定定看着他的睫毛。   “所以,就把今天看作弥补那晚的遗憾。”   秦稚闪动着眼睑,抬眼,在身旁奔向自由的欢呼声里,与近在咫尺的顾闻希对视。   “好。”他说。   秦稚吃药的副作用是很笨。   很笨的他,也发现了顾闻希在为他们的重逢找一个理由,不用立即狼狈离场的理由,时效挺短的,在流星出现前。   秦稚抖着手吃下心脏的药,从顾闻希手里接过水,一饮而下。   顾闻希看了眼他匆忙收起来的药盒,问:“其他的不用吃?”   秦稚摇头:“晚上的。”   顾闻希没再继续问,拿回水瓶,重新拧紧时,偶尔瞥向秦稚沾着水珠的湿润嘴唇。似乎恢复了些血色。   也可能是错觉,因为现在的秦稚看上去好美,美得像一阵吹向他的迷烟,徐徐缭缭,代价是脆弱的香灰柱却可能会在下一秒折断,化作齑粉消散。   秦稚应该更健康一点,在爱人的身边。   顾闻希去看秦稚摸小牛的手,依旧没能看见手指。如果秦稚结婚了,他不大想介入,离婚是一件伤筋动骨的事。   想完,顾闻希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就这么认为秦稚会和他在一起。   “闻希。”   秦稚摸着小牛的牛角,抓了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帮我拍张照吧。”   顾闻希下意识拿出自己的手机,然后反应过来,可秦稚似乎不在意,已经看向了他的镜头。   风里,顾闻希拍下了照片。   秦稚没管他要照片,顾闻希双指放大多看了会儿。挺想再拍几张,见一面少一面,可秦稚显然累了,就地坐下,空洞地去望远方。   顾闻希将手机收起来,来到了他身旁。   临近崖边的绿草愈发茂盛,上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姹紫嫣红,无人打扰地安全生长在那里。   顾闻希看向秦稚,看着他们之间一拳的距离。   再靠近就会受伤,他不怕疼,但秦稚会逃走,每次都是这样。可是,他们还没能看见流星。   夕阳被远处起伏的山地没收,像退潮后的大海,夜冷风寒。   顾闻希买了件外套,回餐车找秦稚时,摸了摸布料,还好,但不确定会不会把秦稚的脖颈磨红。   餐车没有素食主义者的菜单,法棍三明治,顾闻希把中间的牛肉和培根吃了,酸黄瓜留了一片,秦稚只吃一片。他坐在长椅上,努力长大嘴巴,一口咬下。   顾闻希过来了,把衣服披在他身上。   朦胧的皂感木质香水,像雷雨过后的湿润土地,将秦稚悄然包裹。   顾闻希把自己的外套给了秦稚,穿上了那件黑色冲锋衣,拿起长椅上的可乐,坐下,发现秦稚还在盯着他看。   秦稚刚咬了很努力的一口,嘴角沾着芥末酱汁,脸颊鼓起,亮亮的光点聚集在淡色瞳孔的正中央。   顾闻希捏了下仓鼠的脸:“吃。”   秦稚开始咀嚼,这比咬下一大口还难,只看见锯齿类小动物如何藏食物,还见过怎么把那些嚼碎咽下去。   顾闻希把可乐递给他,秦稚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刚穿上的外套太大了,秦稚像偷穿大衣衣服的小孩。顾闻希扣完纽扣,又去挽他的衣袖,不动声色地将他贴着手的白色针织衫也挽了几圈。   顾闻希靠坐回去,左臂展开,搭在秦稚身后的椅背上,指尖在木头上轻轻敲击。   秦稚看了眼顾闻希,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心情变好了。   不远处草坪上是已经架起摄影机和望远镜的观星爱好者,他们什么都没有,还坐在大树下。   雨滴落下时,他们也是最后发现的。   秦稚不舍地回头,顾闻希站在他身后,握住手臂,轻声说走吧。   可是,他们又该去哪里呢?   不算宽阔的木屋酒店大堂挤满了人,除了的客户,还有被阵雨困住的路人。   双开门被推开,顾闻希搂抱着秦稚走了进来。   他的行李早上送到了预定的木屋,他没急着办理入住,转向秦稚。   “有没有哪儿弄湿了?我打电话安排车送你回家。”   秦稚躲在黑色冲锋衣下,双手还在下巴那儿听话地捏住衣服,严严实实地裹住了他的整颗脑袋,眉眼也在阴影中,只露出一点点略微湿润的鼻尖,摇摇鼻尖。   顾闻希浑身淌着水,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问了遍:“不回家?”   秦稚摇头的幅度大了些。   衬衣湿了,贴在胸膛,这让顾闻希屏息的动作很是明显,也不知道秦稚有没有发现,但他藏在衣服里的脑袋低了下去,湿掉的帆布鞋在地板上轻轻摩擦。   头顶水晶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罩在他们身上,却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   “嗯。”好久,顾闻希才吐出一个字。   他走向前台办理入住,停下脚步时,身后的无脸小企鹅又撞了上来,只是这次撞开了也没避开,继续将额头抵在他的后背。   顾闻希揉了揉鼻尖,对工作人员说了声抱歉,刚说错了信息。   拿到房卡,顾闻希的手搭在木柜台上,大拇指和食指夹着,在上边有一搭没有搭地旋转点着柜台。   “你的证件呢,”他对秦稚说,“给你也开一间。”   后背上的脑袋摇了摇。   顾闻希转过来,秦稚好像是怕他不相信,主动把兜里东西掏出来:缆车票据,一个黄色分装药盒,几张纸币,牛皮带铃铛纪念品,一朵在下雨前发现的最漂亮的浅紫色小花。   没有证件,没有手机。   小花掉地上了,秦稚把其他东西收好,慢慢蹲下身,珍惜地捡起小花。   顾闻希盯着他看了会儿,回头询问酒店工作人员。   对方回复,就算有证件也不行了,流星雨季,山顶所有的酒店都被早早预定。   “顾先生,我们的小木屋虽然只有一间起居室和卧室,但不算小,二位一起入住也不会是问题。只是,按照规定未经登记无法入住,所以——”   工作人员闭上了眼睛。   见状,顾闻希搂住秦稚,速速离开。   -   小木屋是挺大的。   如果是在热带海岛,院子里那块能看星星的秋千和望远镜,应该会是个小泳池。   进屋后,顾闻希让秦稚把湿衣服和鞋子脱下来,进浴室简单收拾了下,调好水温,放水。   “怎么还没脱衣服?”   顾闻希皱着眉走过去,边说着山上气温低会生病,边蹲下身解开他的鞋带,把湿掉的鞋袜脱下,起身后对上秦稚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越界了。   他松开手,背过身去。   “别泡澡,浴缸没清理。”   秦稚点点头,想起他这样看不见:“嗯。”   秦稚站在花洒下,朦胧的痛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袭击了他被顾闻希碰过的脚趾头,和没有被碰过的身体。   磨砂玻璃门外模糊的黑影靠近,顾闻希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站稳,扶着走,别摔到了。”   秦稚跪坐在瓷砖上,手里捧着药,湿漉漉的脸孔望向门,看着那道黑影渐渐消失。   吃了药。   秦稚在花洒下撑住墙,缓缓蹲下了身体,冷白的肌肤覆盖在纤小的骨架上,背脊凸起得像花刺。他在温热的水流里,试图回到被顾闻希衣物和胸膛的裹缠之中。   浴室门口放着衣物。   顾闻希的黑色睡衣,衣袖和裤脚已经被挽了起来,用酒店能找到的回形针别住。   秦稚褪去浴巾,倚着门,费劲地将带水的小腿穿进去。   顾闻希在他扣纽扣的时候过来浴室。   “冷吗?”顾闻希蹙眉,“手指在抖。”   他从秦稚手里接过,将错位的钮扣解开,重新系上,没有看见那条红绳的踪迹。   连小玉坠也不要了。   顾闻希低下头,让他去喝水。   大概是刚才的浸泡的热气之中,秦稚的呼吸和心率一时难以平复,他的膝盖微微弯曲,想要靠在顾闻希身上。   可是,顾闻希从他身旁走过,进到浴室里,将他刚刚脱下的衣服捡起放进洗衣机里,贴身衣物握在手里,走到池边开始搓洗。   秦稚的脸烧了起来。   他扶着墙离开,喝过水,仰躺进了沙发里,仿徨无措地盯着三角天花板,等待药效。   好容易退缩的秦稚,明明想要拥抱他的秦稚,胆小的秦稚。   秦稚的心率降下,大脑却持续混沌,他侧枕过脸,脸颊贴在被泪水沾湿的手背上,肩膀耸动,在顾闻希洗完澡、收拾完浴室出来前擦干了眼泪。   他坐在沙发上吹头发,好重的吹风机,拿一会儿,他的手就得歇一会儿。   顾闻希停在沙发旁。   “衣服明天就能烘干,今晚将就一下住这儿。”   秦稚握着吹风机,点点头,打开后吃力地举过头顶晃动。他看着地毯上顾闻希的影子靠近,贴近他的影子里,然后,手中一空。   秦稚抱着腿坐在沙发上,顾闻希的手指蹭过他的头皮,捋顺他的湿发,一次又一次。   就像给秦稚洗内裤一样,吹完头发,顾闻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顾闻希关掉吹风,左手撑在沙发扶手上,俯身向他,右手去拔插头,可比他的手指先碰到插头的,是秦稚的目光。   灯光下,秦稚的脸是那样的柔和,刚洗过的头发散发出某种花卉的香气,蓬松地贴在他的脸颊旁,让他看顾闻希的目光也带着温柔的气息。   顾闻希应该亲他。   就像刚刚说的那两件事,亲吻秦稚也该是他本能去做的事。   可失去秦稚的痛苦胜过了他的本能。   他不想。   秦稚看着顾闻希垂下眼,带走了注视他的目光和扑洒在他唇间的呼吸,站直身,侧对着他,将手中的灰色线缆缠好,放进抽屉里。   “我去铺床。”顾闻希说。   秦稚还坐在沙发上,看着洞开的卧室房门,顾闻希弯腰整理着床铺,仿佛过去二十多年来无数次那样。   秦稚一点点将下巴搁在膝盖间的缝隙里,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闻希。   会抱他进卧室吗?   顾闻希出来了,无袖黑色上衣和灰色运动长裤,让他的身材更加高大,没戴眼镜,像他们刚结婚那一阵。   顾闻希将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拨号键盘界面,说:“打个电话报平安。”   秦稚忽然的鼻酸。   他想到了闻希,明明闻希就在眼前,可是听到这句话还是想到了闻希。难言的酸楚压过了令他情绪死寂的药物。   他带了点鼻音地开口:“我很平安。”   顾闻希却笑了,说:“只是我知道可不行。”   笑意好短暂,嘴角压下,连同他眉骨下的那双眼睛,又道:“给钟宜,晚上不回家,他在国内知道会更担心。”   就像当初从德国赶回来,坐在紫藤花架下等到黎明的他自己。   秦稚说不要,说了两次。   他把手机丢掉,就是害怕会被疗愈院抓回去,不要打电话。   顾闻希停在原地,盯着秦稚翕动的鼻尖看了会儿,低低嗯了声:“也是。”   会让钟宜误会。   和前夫在山上偶遇,只为了看流星,却因为突如其来的阵雨被困在同一间木屋,换谁也不会相信。   顾闻希收起手机。   秦稚在卧室宽大的双人床,顾闻希在沙发,窗外的雨一直下。   “吃药了吗?”   秦稚回答的声音好小,顾闻希听不清,翻身从小沙发上下来,走到卧室门边,“吃药了吗?”   秦稚睡在月光找不到的地方,手指抓着枕头的一角,点头:“吃了。”   “什么时候,没看见。”   秦稚的声音更小了,顾闻希只好走到床边蹲下来,这才看见秦稚苍白的脸,又问了遍问题。   “洗澡,”秦稚看着他,“的时候。”   说话有点卡壳。   顾闻希总是耐心待他,取下他手腕和裤脚的回形针,怕睡着硌着他,问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让他走进来,是不是在害怕,想要人陪。   秦稚只是认真地看着顾闻希的脸,在昏暗的阴影里那样的模糊,仿佛又是他的幻觉和梦境。   “闻希。”   “嗯?”   秦稚不知道是哪一种药起效了,他好像诚实了一点,问了他难过了好久的问题。   “你怎么,不叫我真真了?”   夜色沉沉,顾闻希的回答和他整个人都似乎潜藏进了黑暗里,不见踪影,秦稚只看见了他在紧抿的嘴唇和下巴,良久,顾闻希才开口。   “安心睡吧,明天送你下山。”   顾闻希在床边打了地铺,睡在秦稚能看见他,他也能看见秦稚的短促目光里。   雨声不断,叩击着顾闻希的大脑。   「你怎么,不叫我真真了?」   顾闻希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会彻夜难眠,会辗转反侧,但这却是他在离婚后最好的睡眠。   他没有靠近秦稚,没有亲吻秦稚,没有沉迷在秦稚温暖柔软的身体里,秦稚不会离开他。   只要他不叫「真真」,秦稚就不会离开他。   ……   清晨,秦稚不见了。   床头柜上有那朵紫色的小花。 第67章 破镜重圆·3:“你是让我带你私奔吗?”   秦稚的躁期到了。   月光洒在靠近床尾的位置,秦稚横趴在床边,双手托着脸,看着睡在床旁地毯上的顾闻希。   慢慢地,他抱着小毛毯,像只入水的海豹滑进了顾闻希的怀里。   顾闻希睡得挺沉的,却没忘记抱他。   秦稚躺在他的臂弯里,在顾闻希本能般亲吻他额头时,很快,仰头回了个吻。   他想跟顾闻希说话,想和他接吻,想和拥抱,想和他出去看一整晚的流星……如果看完流星就要分开,那就不要了。   秦稚抱着顾闻希想。   过了会儿,秦稚跑去起居室,拿起那朵紫色小花进来。这是他给闻希摘的,他现在没有很害羞,所以可以送给闻希。   只是太少了,他还想摘更多的花。   大雨渐停,只剩下细密的雨丝在风里,旋转着落在树叶和青草上。   秦稚在院子里找到的小花都掉了花瓣,不好看。   他很有力气,推开院子的小门,朝着不知道是月亮还是星星的光亮处走去。秦稚觉得自己很浪漫,走到朦胧细雨中的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浪漫的人,浪漫到,就算看见了流星,顾闻希也一定舍不得离开他。   秦稚的身影融进湿润的夜色之中。   他找到了漂亮的小花,小小一扎,被他捏在手里,外边是几株模样可爱的小草。   疗愈院的工作人员也找到了他。   青森森的天幕下,秦稚躲在树后,看着工作人员拿着他扔掉的手机,正在沿着小道排查,很快就会找到他们的小木屋。   秦稚有些生气。   他往回跑,准备叫上闻希离开,带他离开疗愈院,离开瑞士,回到江城去。   秦稚停在小木屋的后门,他小心脱下沾满泥巴的鞋子,掸掸头发的雨丝,正准备开门,却从落地窗未拉紧的窗帘里,看见了熟睡的顾闻希。   闻希睡得好沉。   在疗愈院里照顾他的医护从来不敢睡这么沉,每隔一小时就要进来查看他,看他偷偷在被窝里做什么,有没有把东西塞进喉咙里,在窒息里获得短暂的幻觉。   闻希也会这样,如果他推开这扇门。   他是不计后果,总认为船到桥头自然直的秦稚,在躁期里从来不会思考,沉迷于即时满足,这是他第一次考虑后果。   秦稚放下了手。   -   秦稚不见了。   小木屋里,顾闻希拿着那朵浅紫色小花,从卧室找到起居室,然后是浴室,把院子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最后又回到了卧室,甚至掀开了被褥和枕头。   顾闻希接受了秦稚离开的事实。   沙发上放着他的那套黑色睡衣,烘干机里,秦稚的衣物已经不见了。   是秦稚自己离开的。   顾闻希站在沙发旁,昨晚他也在这里给秦稚吹了头发,在俯身时险些吻了他。   所以是这样吗?   无论他是否靠近,亲吻,拥抱,秦稚都会如同朝露般消失,不留痕迹。   就像这些年里,他在秦稚身上留下的痕迹,儿时戴上脖颈的玉坠,离婚时摘下的婚戒,秦稚已经不再属于他。   顾闻希在沙发坐下。   窗外的太阳刺破光亮的云层,霞光满天,如果是今晚或许能看见流星。   他撩衣起身,大步走出房门。   他找了秦稚三天,从山顶、缆车的监控,再到山下。一开始很是重视,但负责人在与电话那头确认后,隔着玻璃窗看了他一眼,背过身又说了什么,出来后,告诉他这涉及到个人隐私,除非顾闻希能出示证明二人关系的官方文件,否则需要从警局拿到相关手续,才会向他展示监控。   顾闻希碾转警局。   他打了几个电话,警方最后也是以隐私为由,不愿透露太多,在施压下勉强告诉他「对方很安全,不必担心。」   因为他们没有了法律层面的关系,所以他找不到秦稚,所以秦稚可以轻而易举地离开他。   顾闻希只能接受。   警局门口,顾闻希站在路灯下听电话,昏暗的夜色在他脚下流动,困住他,又似乎是从秦稚提离婚那天就生出了泥沼。   “这或许涉及到某些特殊机构,如医院,所以才守口如瓶。”   顾闻希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在灯下站了会儿,隐约见到远处靛蓝的夜空有光点闪过,模糊不清,顾闻希转身离开。   国内外的信息都在不停往他手机里钻,他在瑞士停留太久了,这几天的时间,他可以飞两个国家,处理四个合同,为集团带来九位数的盈利,而不是浪费在一次次抛弃他的前妻身上。   顾闻希走在路上。   昏暗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瘦削,黯淡无光,就像他沉下的脸色——他在努力生秦稚的气。   路过秦稚时,险些没能立即发现。   “闻希。”   刚入夜有些飘雨,秦稚站在一家红白宽线条的餐厅檐下躲雨,穿了身白,纤细修长的脖颈从圆领里生出来,黑发如瀑,像荔枝雪白的小脸映着光,甜甜地对他笑。   顾闻希僵在原地。   日间光线彻底消失的这一刻,秦稚轻盈如梦地潜入他的视野里,顿时,他的世界又有什么亮了起来。   难以形容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从顾闻希进工地起的无数个夜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往小楼走时,就能看见那盏亮在阳台的灯,还有,灯下的秦稚。   时移世易,恍若隔世。   两个人站在内阿彭策尔的小镇街头,远处是夜色下的阿尔卑斯山脉,丝丝细雨,二人隔着中间橘黄色的路灯对视。   “去哪儿了。”   顾闻希先开了口,趁着自己还没被秦稚唇角的小梨涡蛊惑前。   秦稚没有说话,还盯着他笑。   也是,我问这个做什么呢。   顾闻希呼出口气,又问:“你现在又要去哪儿?”   秦稚动了,像招财猫一样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指了指身后的餐厅:“好饿。”   顾闻希:“……”   -   墨西哥餐厅占领全球。   餐厅内装潢繁复,色彩万千,墙上挂着帽子,没有播放音乐,而是有一支穿着墨西哥传统服饰,戴着宽沿大帽的玛利亚奇乐队走到需要餐桌旁现场演奏。   整个餐厅热情洋溢,除了顾闻希。   黑色衬衫将他的脸庞衬得愈发阴沉,双手抱胸,看着坐在对面的人,下颌绷得极紧,面无表情,抬手从头顶拿下侍应生给他戴上的大帽子。   “谢谢。”   秦稚右手握着叉子,身体微微佝着趴在桌边吃东西,仰头,方便对方给他戴帽子。   艳红色的帽子,和他们桌上玻璃瓶里插的虞美人一样。   秦稚大快朵颐,嘴唇上沾了点酱汁,水盈盈的,像是好多天没吃东西,很慢却很大口地在吃。   顾闻希死死盯着他,气得胸肌都快抽搐了,秦稚倒是吃得香。   感受到了顾闻希的目光,秦稚把手里的饼喂到顾闻希的嘴边,问他要吃吗。   顾闻希:“吃你自己的。”   秦稚哦了声,掰开卷饼,一口口地吃着。上衣宽松,袖子没好好挽,一直往下掉。   顾闻希狠狠咬了下后槽牙,伸手给他挽脏兮兮的衣袖,皱眉问他:“钟宜不让你吃东西,还是让你当完小羊矿工才给你放饭?”   秦稚又不说话了。   他把卷饼里的牛肉喂到顾闻希嘴里,顾闻希看了他一眼,张嘴吃了。   秦稚埋头下去,像小狗一样咬着餐盘边缘,用勺子往嘴里赶炒得粒粒分明的米饭。   顾闻希偏头深吸口气,忍不住了,伸出手:“手机给我。”   “木有…厚机。”   顾闻希眉心拧得好紧:“那就把钟宜的电话号码给我。”   秦稚嘴里的米饭咽了下去,说话清楚了些,问为什么。   顾闻希脸色铁青:“我跟他说清楚,我和你在去年秋天分开后就没有再联系过。前几天只是偶遇,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秦稚委屈了,低下头,戳着米饭里的玉米粒,小声嘀咕:“就是,没有联系啊。”   顾闻希越想越气。   秦稚一身脏兮兮的,头发也有点打绺,吃饭更是跟好几天没吃饱一样。顾闻希从来没见过秦稚吃这么多东西。   如果可以他会选择报警,这是虐待。   “打给钟宜,”顾闻希把手机放到秦稚手边,“现在。”   秦稚埋下脑袋,花色鲜艳的大餐盘和帽子,将他的脸藏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人稍微大点就要掉进去了。   “不能告诉他,我们在一起。”   顾闻希脸色更难看了。   他站起身,走到秦稚身旁,握住他的肩膀想把他弄起来,可伸手摸到那刻,顾闻希才意识到秦稚现在到底有多瘦,硌手,掌心之下只能感觉到骨头的存在,那么小的骨头,只要稍稍用力就会碎掉。   顾闻希松开了手,半蹲下身。   就在这时,秦稚主动从餐盘里把脸抬了起来,鼻尖上沾到了几粒米饭,又开始没来由、没心没肺地对他笑:“Tada——”   顾闻希冷着脸盯着他,几秒后,也笑了出来。   “吃你的饭。”顾闻希拿着餐具将他鼻尖和嘴唇擦了擦,坐了回去。   秦稚其实也没能吃多少,只是点的菜多,每样都尝了不少,还叫来了乐队点了支歌。   吉他先拨出了音,小号紧随其后,墨西哥传统五弦高音琴快速扫弦,哈利斯科舞曲纯粹热烈,昂扬明快,前所未有的轻松将餐桌旁的二人包围。   秦稚咬着勺子,小脑袋随着音乐轻轻地摆动,拿起一顶大帽子戴上了顾闻希的头顶。   顾闻希依旧双手抱胸,靠坐椅背,但没再拒绝。   最后撒下玫瑰花瓣时,秦稚捧了些在手心,上半身朝着顾闻希缓缓靠近,摊开,吹向他,在凌乱无序的红色里,不知道第几次地对他笑。   走出餐厅,秦稚来牵顾闻希的手。   刚吃过东西的小手依旧很凉,软软的,小心翼翼地放进顾闻希的自然蜷起的掌心里,指腹扣住他的手指,摇了摇。   顾闻希偏头看他,秦稚这次故意笑得露出了一排小牙,又像是不好意思,将额头贴上了他的臂膀。   顾闻希沉默片刻,想带秦稚去做个药检。   瑞士没有药物滥用的情况,管制极严,但顾闻希实在想不出还会有什么,在秦稚离开又出现的三天后,又变成了温柔黏人的小羊。   “唔。”   秦稚的脸被单手捏住,仰头,睁圆了一双眼睛看着顾闻希。   还有一种可能,画皮。   顾闻希将刚刚给秦稚打包的肉桂吉事果挂在手腕,双手揉捏秦稚的脸,可无论他怎么捏,秦稚还是秦稚,还是在望着他甜美地笑。   深夜里,秦稚极淡的琉璃色瞳孔,像是被浸在玻璃罐清水里的玻璃珠子。   秦稚双手覆在顾闻希的手背上,脸颊贴着掌心,轻轻地来回蹭了又蹭,唤他:“闻希。”   顾闻希伫立原地。   路灯透过高树的夏日的浓密枝桠,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眉骨压低,也生出浓密地想要亲吻秦稚的冲动。   就在快要迷陷时,顾闻希清醒过来。   他松开捧住秦稚小脸的手,放回西装长裤的口袋里,垂下眼,说:“你现在…你的脚怎么回事?!”   “嗯?”   秦稚低下头,疗愈院的白色棉质拖鞋,逃跑的时候弄得好脏,还破掉了,大脚趾露了出来。   他动了动脚趾头,像是在跟它打招呼。   “破掉了。”秦稚小声地说。   下一秒,他的后背贴上了那只熟悉的宽厚大手,贴着他的脊背往下,托起他,往街角的药店走去。   秦稚坐在顾闻希的臂弯里。   顾闻希走得好快,他的身体也跟着微微起伏,口袋里上次他们买的牛皮铃铛,叮铃铃地响,顾闻希的脸也跟着晃动和不真切起来,像是在过山路。   顾闻希在为他担心。   秦稚慢慢地将脸贴在宽大的肩膀上,他喜欢闻希为他担心。   买了药,顾闻希把秦稚放在药店门口的长椅上,单膝跪在他身前,沉着脸,检查他的脚。   用矿泉水冲洗过后,见到了密密丛丛的小伤口,像是被小草割的,都不深,大脚趾还有些红肿,应该是被踢到了石头。   “怎么弄的?”   顾闻希有很多问题,他擦着药,却又知道秦稚又会不说,气堵在胸口,“鞋子都破了,怎么不告诉我?”   “我没感觉到。”   “没感觉到?”   秦稚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椅子上,肩膀耸起,脑袋像颗小蘑菇在那儿,小小地笑着说:“我想见你,没有觉得很疼。”   顾闻希手中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头,和秦稚看他的视线接触了,两个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顾闻希的心在喧哗。   他问为什么:“不是走了吗?为什么还想要回来见我。”   秦稚抿了下唇,撒谎又诚实:“我是有急事才离开的,事情处理好了,我就回来了。”   疗愈院的人只以为是他是走丢了。   这是常有的事,他的记忆断断续续,再加上电流刺激疗法对他的后遗症,秦稚会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事情。   疗愈院的人将他接回去,好好的做了检查,发现他走丢也没忘记吃药后,还给了他小印章。   只是秦稚自己意识到,如果错过这次,下次还想要见到闻希又会是好久,好久,久到他会后悔到没有留下任何纪念,包括放弃拥有他们见到流星的记忆。   所以秦稚出逃了。   只要不被闻希知道自己生病的事,就没关系的,他很需要见到闻希。   顾闻希握着秦稚柔白,又为他受伤的脚,喉结鼓胀,低哑着嗓子慢慢开口:“找我,想见我,为什么?”   真真,说你还爱我。   月亮出现在秦稚的睫毛旁边,融融光芒,映亮了他的肌肤,那么亮,另一侧却不可避免地陷入阴影之中。   “不是,要看英仙座流星雨吗?”   秦稚的声音低了下去,唇齿间缓缓又柔和地念出那句话,“Crape diem. Seize the day.”   顾闻希的失落似乎没有被秦稚捕捉,所以又温柔地往他胸口刺进一把小刀,“Right?”   顾闻希方才游走全身的沸腾血液,在此时回归平静,甚至凝固,可在秦稚期待含笑的目光里,他无力扯了个笑。   “Right.”   是啊,他们本来,就只是为了看流星而已。   顾闻希重新低下头,将秦稚的脚涂满药膏,拒绝和他对视地说:“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附近还能不能买到鞋袜。”   话音刚落,秦稚就朝他扑了过来。   顾闻希下意识伸手接住他。   秦稚坐在他倾斜点地的大腿上,嗯了会儿,问:“不能抱我吗?刚刚就抱了我,我让你抱我。”   顾闻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看他将自己的情绪,如此轻易地搓揉捏扁,心里腾升出一股奇异的情绪。   他自嘲地笑了声,说:“抱了你,然后呢?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秦稚扬了扬睫毛,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然后带我去能够看见流星的地方,不会被找到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算什么。”顾闻希的脸冷得骇人,眉心紧蹙,“你是让我带你私奔吗?”   秦稚抿着嘴唇,有些闷闷不乐地看着他。   顾闻希冷笑:“难道我在你眼中,就是当你想要见我就来,想要离开就走,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最后我还需要担负起下流情人诱拐你的罪名的人吗?”   秦稚:唔。   一小时后,顾闻希冷着脸抱着一堆糖果,从加油站便利店出来。   秦稚坐在副驾驶坐上,随机撕开一包软糖,问开车的男人要不要吃。顾闻希面无表情地张开嘴,秦稚喂了他一个草莓小熊。   “好吃吗,闻希?”   “还行。”   -   路上,顾闻希有些意外秦稚的精力。   从家里跑出来,一晚上他们都奔波在路上,秦稚竟然还没有睡觉,甚至还在小声跟唱电台里的歌。   “不困?”   秦稚刚想说不,忽然想起自己这样是好反常,于是假装打了个哈欠,闭眼,咬着毛毛虫软糖就靠回了椅背上。   顾闻希仍有疑惑,但跟着打了个哈欠,岔开了思绪。   他们赶到了汝拉山谷。   山上同样是观星圣地,有专业的天文台,如内阿彭策尔般山谷没有灯光污染,山顶小镇也安静人少,很适合「私奔」。   到了酒店,工作人员告诉他很抱歉,都已经被预定了。整个小镇里只有这一家,他们大概要跑空了。   “我已经和你们老板取得了联系,麻烦再确认一下。”   工作人员拨通个电话,惊讶地看向顾闻希,而后态度更加恭敬地帮他办理了入住,交出了房卡。   顾闻希思索片刻,说再开一间。   他找到门口的秦稚,正在跟一只西高地玩,问他这次有没有带证件。   秦稚又不开心了。   “没有。”   躁期的他,总是情绪变化尤为明显。顾闻希当然看出来了,如果不是碍于二人的关系,他很想再捏几下这问两句就发脾气的小羊。   顾闻希将手插进口袋里,问他:“到底有没有带,不准撒谎。”   刚刚他在抱秦稚的时候,明明就摸到了他口袋里的证件。   秦稚总是在撒谎骗他。   已经骗过他多少次了,小时候教的都忘到哪里去了?永远不能对哥哥撒谎,现在就连这种小事都要撒谎。   秦稚坐在大石头上,忽然觉得好委屈,他弯下腰,死死压住兜里的东西,咬着牙:“就是没有。”   顾闻希不确定他是不是哭了,没敢去看。   “行,反正这间酒店我已经买下来了,给客人十倍赔偿,多得是人愿意退房,不缺房间,也不用证件。”   秦稚抬起头来,果不其然,两行眼泪就这么直直地滚落下来。   顾闻希忍住,再度严肃道:“到底有没有带证件,不准撒谎。”   秦稚哭着把东西拿出来了。   东西都装在一个透明的收纳袋里,证件,药盒,牛皮铃铛和一朵粉白色小雏菊。   顾闻希把证件拿了出来,走回酒店大堂。   出来接秦稚时,就看见他把那朵小雏菊,好用力地扔在地上,脚踩上去,不停地踩,直到把花都踩出汁液,连花瓣都看不见,才停下来。   顾闻希皱眉。   秦稚气喘吁吁地盯着他,往外走了两步,抓起地上的石子,扔到顾闻希的脚下。   “……”   酒店的楼层并不高,走过走廊,顾闻希想和秦稚谈谈,但秦稚毫不客气地把门关上了。   一阵门风袭来,险些砸到了顾闻希的鼻尖。   新鲜,小羊还会尥蹶子了。   回到房间,顾闻希给客房服务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去看一下秦稚的情况。   他跟着进去,藏身在门后,见到秦稚已经在床上躺好,才放下心。他没走,就在秦稚卧室外的起居室睡下了。   屋里的秦稚好伤心,哭着睡着了。   屋外,顾闻希拿出手机,联系的国内的医生,把秦稚的今天的反常都发了过去,询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秦稚睡着了,他悄声进去,检查秦稚的手臂上有没有针孔,却发现,两只手的手腕上有束缚的痕迹,左手手腕上有一道伤疤。 第68章 破镜重圆·4:“看上去像是割伤。”   夜色黯淡,顾闻希眼睛里的秦稚却很清晰。   秦稚就这么睡在他身边,酣然恬静,仿佛只是他们过去二十多年来的寻常一夜。   他也总是喜欢握着秦稚的手腕入睡,侧身抱着他,握住手腕,扣在秦稚的肩膀,像襁褓包裹着婴孩,他从身后抱着秦稚。   此时秦稚的手腕也在他手中,还是那么细,那么凉,却多了受伤的痕迹。   怎么弄得呢,疼吗。   顾闻希低着头,大拇指在伤痕上轻柔地摩挲过,用目光一遍遍舔舐,想要将它们愈合。   清晨,秦稚睁开眼睛,手搭在枕头旁,愣愣地看向透光的纱帘。   他对时间的感知太微弱,却在渐渐弥漫进房间的热气里,明白应该起床。秦稚撑着床坐起来,几秒后,他又缓缓躺了回去。   好后悔。   秦稚双手抓住枕头的两端,慢慢收拢,压住了被自责和懊悔占据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下了枕头。   脸和鼻尖被揉得微微泛红,还有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不算明显,但头发太乱了,整个人就显得蓬松又乱糟糟,像只刺猬。   秦稚伸手拉开门,沙发上的顾闻希抬起头。   顾闻希坐在沙发上,手臂撑着膝盖,低着头,似乎是在想什么事情,见到秦稚也愣了会儿。   “醒了?”   秦稚捏了捏垂在腿旁的手指,轻压着睫毛,点头:“醒了。”   顾闻希多看了他几眼,像是感觉到了哪里不同,很快又站起来,拿起一旁叠好的衣物,走到秦稚身前。   “可能有些不合身,试试吧。”   秦稚接过,大拇指陷进衣服之间的夹层里,刚烘干过的布料里边还保留着余温。他点点头,转身轻轻关上了门。   顾闻希站在门外。   天气不错,他们在酒店楼下的露天餐吧里吃早午餐。   秦稚浸在暖阳里,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稍稍有了些光彩,也或许是那件浅黄色亚麻上衣。他的头发半干,低头吃东西的时候,左边的长发从耳际落下,半遮住他的脸。   顾闻希收回视线。   他拿起大腿上的餐巾,擦了下嘴,向后靠着椅背,继续又看向秦稚,犹豫片刻,道:“和钟宜在一起开心吗?”   刀叉和瓷盘的碰撞声消失。   秦稚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天真的疑惑,似乎是没听懂他的意思。   顾闻希也没想到自己竟然问出了口。   于是,他又问:“我看见了你的手腕,有伤,怎么弄的。”   在等待秦稚回答的时间里,他的视线停留在秦稚的脸上,上下逡巡,仔仔细细,想要试图分辨是否有撒谎的迹象。   秦稚很瘦,秦稚吃不饱,秦稚穿很少,秦稚手腕上还有捆绑的痕迹。   顾闻希需要一个答案。   秦稚坐在藤编小木椅里,眸光闪动,重新叉起一块鸡蛋蛋白,放进嘴里,抿化后,继续看着盘子里的鸡蛋说:“治疗。”   顾闻希:“看着我说。”   秦稚抬起眼,注视着顾闻希的眼睛,一字一顿:“治疗的时候弄的。”   没有撒谎。   顾闻希松了口气,支在扶手上,揉了把脸,继续问:“什么治疗?”   秦稚:“癫痫,偶尔才会固定,只是容易留疤而已。”像是为了确保自己说得可信,又补了句,“你知道的。”   顾闻希的确知道。   “那条疤怎么弄的?看上去像是割伤。”   “嗯,也是不小心弄到的。”   秦稚低头继续吃东西了,不准备再继续回答问题,可顾闻希似乎没有放弃的打算。   “在生我的气吗?”他问。   秦稚像只小机器人,慢吞吞地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顾闻希双手交叠在桌上,凑近了些,偏头试图去看秦稚的眼睛,轻声道:“对不起,昨晚check in的时候,对你有些凶,别生气了,好吗?”   秦稚愣了瞬。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对上顾闻希温柔的目光,仿佛他们从未分开,曾经在窒息时一次次幻想的那样。   糟糕。   闻希又更爱了他一点。   秦稚重新低下头,想让自己看上去一定很冷漠,可顾闻希没能知难而退。   顾闻希双手握住扶手,连人带椅子坐到了秦稚身旁,弯腰,脸几乎就要贴到桌上,才勉强看见秦稚的眼睛,继续道歉,哄道:“对不起。嗯?不生气了,好吗?”   秦稚在咬面包片,脸颊一鼓一鼓,没说话,偷瞄着顾闻希,视线碰一块儿又赶忙移开。   “我没生气。”   他们往停车场走的路上,秦稚被顾闻希盯得脸红,只好开口说了话,“真的没生气。”   “是吗。”顾闻希盯着他。   秦稚:“是的。”   顾闻希背着手,朝他走近两步,秦稚往后退,很快后背就抵上了车身,偏头回避目光。   顾闻希:“那你怎么不来牵我的手了?”   昨晚那个在他气得想揍人时,总是对他笑,让他牵手,还想让他抱的黏人小羊,在昨晚被他凶过后就消失不见了。   他要道歉,要让那只小羊回来。   如果秦稚和钟宜在一起不开心,过得不好,他要秦稚回来。   秦稚感受到了顾闻希灼热的目光,心口发烫,更加难受地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一次一次给闻希错觉。   “昨晚我吃了点药,我吃了抗焦虑的药,总是会这样,你是知道的。”   “是吗?”   秦稚抬手,放上顾闻希的胸膛,用劲,努力地将他推开,拉开车门:“是。”   “不是下山买晚上看流星的装备吗?走吧。”   车窗外,草绿色的山谷中,静静流淌过银色如绸般的溪流,散落几间的红色木屋,原野的凉风吹向他们。   顾闻希打了转向灯:“你还没有回答我。”   秦稚靠在车窗旁,望向山涧,过了会儿才问回答什么。   顾闻希:“和钟宜在一起开心吗?”   一直到他们离开山路,秦稚才背对着他,含糊地说:“钟宜很好。”   顾闻希回头看了他一眼,飞扬的长发将他侧脸挡了去,让人看不见他捉摸不透的语气下,是什么神情。   “那你开心吗?”顾闻希在停车前又问了一遍。   车停下,秦稚自己解开安全带,推门离开。   顾闻希仰头,后脑勺在驾驶座椅背撞了下,叹了口气,熄火,下车。   他们进了家户外用品店。   瑞士的夏天,气温本就不高,山上的夜晚不过十度。昨晚上山时,秦稚吹了会儿风就有些鼻塞。   秦稚似乎很累,又似乎只是在躲他,坐在货架中间的长椅,单薄的身体微微佝偻,像在烈日下晒了太久的花。   “不舒服?”   秦稚双手撑住额头,向后抓了下头发,露出苍白的脸,他用有些恳求的神情,望向顾闻希摇头:“有点累了。”   顾闻希明白了,他嗯了声,说不问了。   他让工作人员给秦稚拿了瓶水,转身去给秦稚挑衣服。   秦稚的尺码他都知道,秦稚穿什么都好看。   多拿了两件速干衣,薄羽绒和冲锋衣选了浅色,秦稚喜欢,也不用担心晚上找不见人。   顾闻希挑了几顶帽子,过去问秦稚喜欢什么款式,恰好撞见他吃药。   秦稚没坐在椅子上,后背抵着墙,蜷缩在角落。   头顶的光和白墙,让他看上去病态般的苍白,脆弱沉郁,捧着药的右手手臂那样纤弱,还能隐隐看见黛青色的血管。仰头,秦稚将药吞咽进喉咙里,拿起水,送服下去。   似乎真的很累,秦稚甚至没力气将水瓶盖子拧紧,就这么握在手里,脸无力地埋进了蜷起的双膝之间。   水流很快朝着瓶口倾斜,猛地一下就要打翻,顾闻希从他手里接过瓶子。   秦稚抬起脸,脸颊两边发丝垂落,遮住眼睛,露出鼻尖和沾着水珠的嘴唇,好像一碰就碎。   顾闻希展开手,用虎口将他的发丝捋向后边,却依旧如同落叶般,飘飘然滑落。   “很难受吗?我带你去医院。”   他握住秦稚的手臂,甫一用力,秦稚就发出了呼痛的嘶气声。顾闻希知道没那么疼,却还是没再舍得碰他。   秦稚将他冰凉的手,覆盖在顾闻希结实的手臂上,肤色分明,纤细的手指也丝毫没有属于夏天的温度,那样凉,很轻地拍了拍他。   “休息会儿就好。”   顾闻希看着那双拒绝和他对视,又蒙上一层淡淡水光的眼睛,点头。   “但现在至少不能让你坐在地上。”   被顾闻希抱起来时,还以为是自己飘在云端。   顾闻希一只手穿过秦稚的后背,另只手搂住他的膝盖,轻松抱起,放到露营区的小躺椅上。   秦稚的药还没起效,陷在里边,疲惫地闭上眼睛。   顾闻希没立即离开,握住他的手腕,听了会儿脉搏,才给了秦稚一些空间。   秦稚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酒店。   窗外已经黑了,他们又一次地错过了流星,可是秦稚的手脚都好暖和,只有在闻希的怀里才会。   酒店的床很大,秦稚的身体却很小,微微侧着身体,脖颈,后背,腰臀和膝盖窝里都被健硕高大的身体稳稳撑住,是露营椅不能比的。   顾闻希的体温很高,胯骨和膝盖这些没有被肌肉包裹的骨头很硬,一点点硌着他。   温热的呼吸扑洒在他的脖颈,顾闻希埋得很深。   秦稚心跳得厉害。   他不动声色地扭头望向顾闻希,一屋暗光,朦胧不清,不自觉地贴近了些。   柔软的鼻尖挨在一块儿,像小矮人。   秦稚的身体和思维很模糊,想要亲吻顾闻希的感觉却很明朗,将是他们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亲吻,在分开243天后。   秦稚抿了抿嘴唇,在微弱的光里,一点点昂起脸。   他的嘴唇蹭过顾闻希的下巴,胡青刺痒,顾闻希的胡茬长得很快,只有照顾他,担心他的时候才会忘记刮掉。   轻轻地,秦稚在顾闻希的下巴亲了亲。   顾闻希忽然睁开眼。   秦稚好快地闭上。   他感觉到顾闻希在注视着他,就像被光照着的感觉,暖洋洋,秦稚觉得自己要像小猫一样长出绒毛了。   然后,顾闻希像吸小猫一样,轻轻按住他的脑袋,用力地吻了上来,嘴唇揉擦至脖颈,将脸埋进了柔软细腻的脖间,闭眼睡去。   -   “昨晚睡得好吗?”   翌日清晨,顾闻希坐在餐吧米色遮阳伞下,给秦稚倒果汁,笑吟吟地问他。   秦稚捏了捏发烫的耳朵,轻轻嗯了声。   早上醒来时,床榻并没有顾闻希的身影,还是像前一天那样,坐在沙发上等他。   不同的是看上去心情不错。   “吃完饭去镇子上走走?”   秦稚一看他就想起昨晚,低着头说好。   顾闻希将果酱涂上面包块,切成小块,和秦稚交换了餐盘。秦稚默不作声,尽力降低在顾闻希眼里的占地面积。   可顾闻希总是盯着他看。   昨晚偷偷亲了他,闻希又更爱了他一点。   秦稚有点苦恼。   山顶的小镇不大,常住人口更少,但每年七八月的英仙座流星雨爆发期,游客会让这个镇子热闹些。   他们走到一处卖浆果的小摊,顾闻希让秦稚都尝尝,问他哪种好吃。   秦稚这几天胃口挺差的,刚刚也没吃多少,顾闻希大概看出来了。   “都不错。”   “好。”顾闻希看向摊主,说全买了。   秦稚怔住。   “哪里吃得了这么多,好浪费。”   顾闻希给摊主指了他们酒店的位置,让一会儿送去,然后下意识地来牵秦稚的手,往前走,说:“我们现在有一间酒店,托你的福,给酒店的客人免费提供浆果怎么样?”   秦稚有点没听进去。   他的睫毛压着,小心翼翼地看着包裹住他的那只大手。昨晚顾闻希吻他时,就用这只手揉过他。   秦稚吃的药让他在非躁期性.欲低下,而现在只是被顾闻希牵手,就开始想奇怪的事。   想到了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身体。   他刚洗完澡出来,围着顾闻希给他新买的浴巾和浴帽,很洋气,像电视里的主人公一样。   顾闻希在书桌前做作业,他走过去,像平常一样坐在他的腿上。顾闻希搂着他的腰,将笔换到左手继续写,然后回答他的问题,夸他好看。   秦稚把两条腿都放了上来,脸轻轻贴在顾闻希的胸膛,后来浴巾松开后,顾闻希就没再握他那支笔了。   哥哥的手很大,宽厚有力,抱着他的时候总是把他抱得好紧。   “喜欢吗?”顾闻希问他。   “……”   秦稚明明记得那时顾闻希只是在他耳边轻轻地笑了声,没有这么恶劣问他才对。   顾闻希拿着手中的纯白小花,在出神地秦稚脸颊碰了下,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秦稚思绪回笼。   “什么?”   “雪铃花,喜欢吗?”   他们刚刚已经走出了小镇,来到了后山大片开阔的徒步区,草甸茂密,野花在风中摇曳,没有吃草的小牛开得格外的好。   秦稚收下花:“谢谢。”   顾闻希盯着他捻住细柔花茎的手指,俯下头,额头几乎贴到他的发顶,说:“那你也送我一朵,好吗?”   秦稚昂起头,两个人的额头就这么轻轻顶了顶,像两只抵角的小羊。   眸光深邃,秦稚看了会儿就移开了眼,侧过身,大步地迈进野花草浪之中,认真地寻找起小花。   秦稚走路挺不稳的,顾闻希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双手抬着,虚虚扶在他的身侧。   却还是在秦稚弯腰摘花时,一不留神,让他摔了下去。   顾闻希忙过来,俯身,替秦稚挡住了直射的阳光,却没立即拉他,而是拿起了挂在脖子前的相机。   秦稚反应好慢,花草茂盛,压在身下跟床垫差不多厚,一点都不疼,秦稚握着那朵黄色小花,有些迷茫地躺在里边。   “看镜头。”   秦稚慢慢地转动眼睛,看向顾闻希手中黑洞洞的家伙,然后,顾闻希跟着压了下来,就在他身旁,很近地拍了一张。   取景框的左下角是秦稚雪白模糊的脸孔,身后大片野花草甸,在风里,像令人迷眩的白日流星。   顾闻希把照片给秦稚看,而他在垂眼看秦稚。   秦稚往上扬了扬眼睫,顾闻希的脸逼近,额头贴上温软的触感。   顾闻希迅速离开,从他手里拿过那朵黄色小花,笑着说:“虽然不是小雏菊,但我也很喜欢。”   说完,他继续按动着手中的相机,给秦稚看一张张照片,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秦稚恍惚了。   他微微地歪了下头,美丽的眼睛里是疑惑和好奇,可顾闻希面色如常,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顿感羞涩,重新将视线看回相机。   顾闻希快要不能呼吸。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那些文艺作品为什么不厌其烦地描写初吻。   秦稚又教会他一件事。   今晚,他们要去看流星。   顾闻希让秦稚先回房间换衣服,他去了趟酒店餐厅,二人和钟宜擦肩而过。   顾闻希确认了今晚的安排,上楼,敲响了秦稚的卧室门。不等他询问,秦稚抱着一双长筒袜,主动拧开了房门,迅速地坐回了床边。   秦稚不太会穿户外的衣服。   衣服挺简单的,速干衣,保温层和防风层,但裤子就难了,每次他们露营都是顾闻希给他穿。   这次也是。   顾闻希蹲在床边,将秦稚的防风裤脱下来,握着脚套上速干运动短袜,然后是贴身的保暖羊毛裤,再是长袜。   “那时候太忙了,没能教你。”   秦稚双手抱住顾闻希的脖颈,任由他把自己抱起来,套上外裤,坐回床边后小声地说:“骗人。”   “嗯?”   “就算不忙,你也不会教我的。”   顾闻希听完笑了声,没有否认,拿出鞋子给秦稚穿上,又说:“那时候太忙了,陪你出来玩的时间很少,对不起。”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秦稚以为他们永远不会谈论关于离婚的事,因为在他来到瑞士前,顾闻希已经一次又一次的道过歉。   他扭过头,不想让顾闻希看见他流泪。   应该是看见了,顾闻希在床边站了很久,却没有靠近,身后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秦稚眼泪落下的地方。   “我在楼下等你。”   “……嗯。”秦稚带着哭腔地应了声。   他还是做不到,坦然面对他和顾闻希失败的婚姻,因为是他亲手结束了这一切,每每想到,他都会忍不住恨自己。   而现在,他又一次陷入懊悔。   好在,今晚看完流星他们就会分开,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不是吗?   秦稚擦掉眼泪,冲了把脸,接水,吃药,拿上帽子,走出了房间。   -   他们没有去山上的天文台,而是下午踩过点的后山。   风很大,顾闻希从秦稚手里拿过帽子,戴上了他的头顶,又检查了一遍他的袖口和裤脚有没有扎紧。   秦稚乖乖地站在原地,配合地抬手,伸腿和转圈。   顾闻希捡来了石头,围成篝火的小圈,生起火,让秦稚烤棉花糖,自己去弄帐篷。   “晚上,我们要住在这里吗?”   顾闻希说没这个打算,只是怕有风,可以在里边避一避,说着看了秦稚一眼,问:“想吗?”   帐篷和酒店的床一样大。   秦稚没有说话。   顾闻希了然,也没再追问,将帐篷弄好后把野餐篮子提了出来。   神神秘秘的,顾闻希在秦稚对面打开篮子,盖子立起,刚好挡住了秦稚的视线。这似乎是诱捕小猫的方式,秦稚探头望了好几眼。   顾闻希装作没看见。   秦稚实在好奇,他放在手中的棉花糖,来到顾闻希身旁,慢慢蹲下,问:“是什么?”   生日蛋糕。   顾闻希将篮子里的抹茶蛋糕端了出来,笑着说:“生日快乐,迟到的也算。”   蛋糕上色彩缤纷的浆果点缀了绿色牧场,有一只正在吃浆果的奶油小羊,蛋糕不算特别大,两个人吃刚刚好。   顾闻希拿出一只蜡烛插上,点燃。   “许愿吧。”   秦稚从那只被浆果包围的小羊抬眼,看向顾闻希。   静穆夏夜里的原野,花草摩擦的细碎声响,让他们的对视愈发安静。天空已经变幻了好几回色彩,现在是银河身后的紫蓝。   秦稚在眼泪涌来前,闭上了眼睛,双手交握在鼻尖前,却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他的愿望好难实现。   秦稚的头发被白色针织帽压着,发尾却依旧被风吹得很乱,睫毛也是。顾闻希看着他,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害怕他被大风吹走,受伤疼痛。   顾闻希不应该毁掉这一刻,可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我只想知道你现在开心吗,健康吗,幸福吗?因为,我以为你离开我……”他的喉结滚了滚,秦稚没有睁开会拒绝他的眼睛,这让他继续说下去,“也是我不甘心,自以为是,认为我付出失去你的代价,你应该开心,健康,幸福。”   “所以,真真你幸福吗?” 第69章 破镜重圆·5:“不想抱我吗,闻希。”   月色朦胧,头顶的星星闪烁,或远或近,想要洗净秦稚的脸孔,让眼泪簌簌滑落。   秦稚闭着眼吹灭蜡烛。   试图让黑暗掩去他的眼泪,却还是在睁开眼后,被身侧的熊熊燃烧篝火将脸照得好亮。   顾闻希:“怎么哭了呢?”   秦稚的睫毛垂了下去,看着面前蜡烛熄灭后飘起的缕缕白烟,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用泪眼朦胧恳切双眼,望着他。   “闻希,我们已经离婚了。离婚的事,不是只有你需要道歉,我不够坦诚,如果我…”   “真真,我们现在并没有在讨论离婚的是非对错。如果有,”顾闻希笑了笑,“那也一定是我错得更多。”   顾闻希注视着他,唇边挂着笑,眼睛里却和秦稚一样晃动着火光,“我只是想知道,离婚后过得开心吗?来到瑞士后身体还健康吗?和别人在一起幸福吗?告诉我,好吗?”   秦稚别开脸,低低地说:“闻希,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想和你在一起,又一次,”顾闻希说,“真真,我想和你在一起。”   秦稚眼泪落下。   顾闻希紧紧地又继续道:“你那晚问我,为什么不叫你真真。因为我一开口,就会像现在这样,我没办法控制我自己。真真,我想和你在一起。”   “闻希,”秦稚轻轻地摇了摇头,“我…”   秦稚的脑袋被一双手温柔地握住,他听见顾闻希的声音从面前传来:“不用着急回答我,真真,这是我的告白,不是在逼迫你现在一定要做选择。”   秦稚吃惊地抬起睫毛。   他的脸颊因为泪水淌过而变得冰凉,顾闻希怜惜地揉了揉,凝视着他在月色下的淡色眼眸,哭泣湿润的嘴唇……顾闻希捏了下他的脸,问:“真真,那你告诉我,现在和我在一起的你开心吗?”   秦稚很轻地在那双掌心之下,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顾闻希在流星划过天际时靠近秦稚,二人火光下的侧脸轮廓越来越近,朦胧模糊,亲吻他额头的触感无比清晰,“真真,生日快乐。”   -   那晚的他们忙着接吻和对视,错过了流星。   清晨,顾闻希坐在椅子里,手里拿着最新的流星雨时刻表,他看了会儿,视线就掠过纸张,又看向正在吃早午餐的秦稚。   秦稚也在看桌上放着的时刻表,双手抱着牛奶,微微低着头,两侧的头发被他别在小耳朵后边,露出整张脸来,专注又认真地阅读,唇珠沾了牛奶都没发现。   顾闻希笑了声。   秦稚抬起脸,很轻地嗯了声,是在问他怎么了,可当他和顾闻希对视后,又仓促地收回了目光。   顾闻希忽然觉得有些好玩。   从小到大,秦稚可以从来没有对他这样害羞过,两个人刚学会那事之后,秦稚也只害羞了一小下,很快又主动黏上来。   “嘴唇上有牛奶。”他说。   秦稚探出舌尖,舔了下左边。   顾闻希将手中的册子翻了面:“右边。”   秦稚又舔了下右边,然后又询问的眼神看着顾闻希。回答他的是顾闻希抬起的手,大手伸来,从他上唇轻柔擦过。   和嘴唇相比粗糙的指腹,留下的酥麻触感很明显。   “好了。”顾闻希靠坐回去。   秦稚端起牛奶杯吨吨吨一饮而尽,在顾闻希注视下,拿起纸巾,对着嘴唇和脸就是一通搓揉。   顾闻希又笑了声。   “……不准笑。”秦稚没什么底气地说。   顾闻希举手投降,然后在秦稚又害羞逃走前,问他今晚想看哪一场流星。   秦稚说第一场。   时间早些,再晚点又会像昨晚那样,差点忍不住。月黑风高,不太适合跟前夫在夜晚篝火前对视。   顾闻希却问第二场可以吗。   “我想下午带你下山逛逛,担心来不及返程。”   秦稚有些疑惑:“‘来不及返程’?我们要做很多事吗?”   “嗯哼。我会先带你去买山下镇子里很有名的草莓奶昔,再去看电影;晚餐我已经预定好了,是一间能看见溪水的餐厅。”   秦稚听着,觉得哪里不对劲。   顾闻希继续道:“今天山下的气温不错,晚上能看见萤火虫,看完萤火虫,我们就回到山上来看流星。好吗?”   “等等。”秦稚举手提问,“为什么,这个安排听上去像是——”   “约会。”顾闻希笑着点头,“对,就是约会。”   “……”   下山的路上,顾闻希一边开车,一边回头看了眼秦稚。   秦稚双手揣在怀里,神情严肃,这样的表情不适合秦稚,所以格外的可爱,让人忍不住想继续逗他。   顾闻希藏起笑意,同样严肃:“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去约会吗?”   秦稚狐疑地看他,很快又把脸转过去:“不知道。”   “因为我在追你,你需要让我追你。”   “我需要?”   “是的,”顾闻希一脸凛然,“真真,我昨晚已经告诉你,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那就需要让你看到我的行动,否则我不就成了只会说大话的人了?”   秦稚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顾闻希打了个方向盘:“难道现在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人吗?一个只会说甜言蜜语,连约会这样事都没办法做到的人吗?”   秦稚有些懵神:“不、不是呀。”   “嗯,”顾闻希神情凝重,“那我们今天就需要约会,知道了吗?”   毫无道理,强盗逻辑   秦稚在思考后,点头:“我知道了。”   顾闻希后视镜里看了秦稚一眼,秦稚的表情好认真。   他的眉心微微拧着,两只手握着胸前的安全带,仿佛真的在反思。一会儿后想通了,慢慢地仰靠回去,舒服地缩成一团,没再绷紧他的小小身体。   顾闻希忍笑。   小镇上的电影院,没什么很新的片子,大都是经典黑白电影老片。   他们买了部时间最近的,顾闻希左手拿着两杯草莓奶昔,右手牵着秦稚,慢慢往稍显昏暗的电影院里走。   秦稚来到陌生的地方总是有些害怕,两只手抱住顾闻希手臂。   上个世纪的电影院,同时也是小镇的剧场,在大屏幕前就是一块木质舞台,两边垂着和椅子一样颜色的酒红色丝绒幕布。   An Affair to Remember   金玉盟   各自有婚约的男女主,偶然相遇后心生仰慕,决定和各自伴侣坦白,并约定六个月后在帝国大厦见面。   二人肯定无法如约相见,否则就没有这部电影了,只是秦稚有些好奇会是什么原因。   他看得专注,整个人被顾闻希温水煮青蛙,牵手,搂肩,最后拥入怀抱都没发现。反倒是他,情绪被剧情牵着走,伤心得下意识在顾闻希的身上寻找支撑和安全,脸一点点靠上顾闻希的臂膀。   顾闻希自然不介意,偶尔拿纸巾给他擦眼泪。   临近结局,电影的主人公终于要解开误会,秦稚却忽然起身离场。   “我去洗手间。”   “我陪你。”   秦稚拒绝了,低着头迅速又踉跄地消失在酒红色的幕布之后。   进到洗手间,秦稚迫不及待地扯开束缚的衣领,撑在白色洗手池旁大口呼吸,打开水龙头,冲了把脸,清水将他垂落的黑发打湿,胸前衣襟也湿了,可他混沌残缺的大脑也总算暂时解脱。   秦稚颤抖着手,立即将药盒里的药吃下。   吃完,只剩下今晚最后一份药了。   秦稚看着摇晃出单薄声响的药盒,脸色惨白,他太清楚自己一旦停药会发生什么。   镜面上溅了水渍,模糊秦稚的脸。   电影散场。   他们走在洒满阳光的石块马路上,身旁有人骑马走过,踢踏踢踏,小镇的一切都闲适又缓慢,连马儿都不着急奔跑。   顾闻希开始挺担心电影结局,如果不能有情人破镜重圆,终成眷属,实在是不该带秦稚来看。   结局美满,只是秦稚似乎有些恍惚出神,走在他身边,却像是飘在空中的云。   “这个结局真好,”顾闻希看向秦稚,“真真你觉得呢?”   秦稚没说话。   顾闻希想起他错过的最后一场戏,于是讲了一遍:“尼基去泰莉的公寓找她了,还是忍不住质问她为什么失约,发现了泰莉一直隐瞒的真相,两个人复合了。”   秦稚安静地点了点头。   顾闻希:“泰莉出了车祸,双腿瘫痪,这才不敢告诉尼基,一个人默默承担。但你看,尼基主动一点,在哪怕误以为泰莉有未婚夫的情况下也去找了她,这才解开了误会。”   秦稚:“嗯。”   顾闻希确认了秦稚的不开心,问他怎么了,是不喜欢这部电影吗。   秦稚轻轻叹了口气,停在原地:“我有些累了,我们可以坐下来休息吗?”   顾闻希带他来到订好的餐厅。   就像顾闻希说的那样,坐落在毗邻小溪的岸边,本地的小餐厅,他们预定的餐桌在面对溪水的小木台上,有台阶能通往溪边。   “想下去坐坐吗?”   顾闻希朝着秦稚伸出手,“看上去小羊需要一点新鲜空气。”   秦稚点了头,却没有将自己的手放上去,扶着木栏,小心翼翼地下到溪边。   溪水潺潺,山色苍茫之间,连残破的夕阳也温和。   他们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准确说只有秦稚坐在哪儿,顾闻希在忙着摘小花和找漂亮小石头,像献宝一样送到秦稚手中。   “喜欢吗?”   顾闻希蹲在秦稚面前,仰视着,银边镜片后的漆黑双眼,闪着爱情期待的光,“石头和小花更喜欢哪一个?”   风拂乱秦稚的发丝,他看着顾闻希,没有看他手中的东西,似乎也没有选择的打算。   顾闻希笑:“逗你的,都送给你,不用选。”   秦稚的手里多了几块漂亮石头和一扎野花,他垂眸看着,连沉默都像是叹气。   顾闻希问他:“怎么不开心了?是因为电影,还是因为我?”   秦稚抬起脸,在顾闻希的眼里,他缓缓开口:“电影的结局你喜欢吗?”   “喜欢,”顾闻希没有犹豫,“不喜欢看电影,但我喜欢破镜重圆的美好结局。真真不喜欢吗?”   秦稚:“电影的结局只定格在尼基和泰莉拥吻和解,这就是美好结局吗?”   顾闻希有些惊讶。   秦稚看上去是真的想和他讨论电影,难得秦稚愿意主动说话,于是,他笑着坐到秦稚身旁,问他,这怎么不算是美好结局。   “泰莉为什么没在和尼基初次重逢时,就告诉他自己双腿残疾?”秦稚发问。   顾闻希:“因为她害怕尼基不能接受。”   “不,”秦稚看着顾闻希,“她更害怕自己成为他的拖累,双腿残疾,这一生都要坐在轮椅上,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顾闻希镜片后的双眼划过丝不解,点头认同:“没错。”   秦稚:“那尼基发现泰莉残疾的事实,两个人互诉衷肠,拥抱,接吻,就解决了吗?”   顾闻希怔了瞬。   秦稚低头转动着手中的小石头,说:“并没有解决,他的担心,他的害怕,依旧存在,不会因为被他心爱之人发现就得到答案,他的疾病也无法不药而愈。谁都不知道他们未来会发生什么,就算现在能接受,以后呢?他又要为他做出什么样的牺牲?”   “闻希,爱情不是灵药。”   顾闻希眉骨压低,深邃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带着一层探究,目光在秦稚的脸上无声逡巡。   秦稚别开脸,很快又低下头把玩花束,避开对视:“我,乱讲的。”   “是吗。”   秦稚微微瑟缩了肩膀,点头:“嗯,只是乱说的。”   忽然,一只大手伸来,握住秦稚捏着花束发抖的手,温暖干燥,将他牢牢地握在手心。   “我怎么觉得很有道理呢。”顾闻希说。   秦稚睁大了眼睛,惊慌无措,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期待。   顾闻希头微微朝旁点了下,更近地看着秦稚,说:“泰莉的问题的确没能解决,但泰莉已经开始给尼基机会了,不是吗?”   秦稚:“什么?”   “泰莉想要的答案都在尼基身上,而她在此之前甚至没能告诉尼基生病的事,那她怎么知道尼基会做什么选择呢?”   顾闻希紧紧盯着秦稚,“尼基不知情,甚至连甜言蜜语哄骗的机会都没有,泰莉的问题,永远都找不到答案。”   秦稚愣愣地看着顾闻希。   下一秒,他的腰被顾闻希的另一只手搂住,很用力。   “泰莉要给尼基机会,”顾闻希将额头抵上秦稚,“真真也要给我机会。”   秦稚的目光再次开始闪躲,但顾闻希已经将他的后脖颈稳稳握住,不让他逃掉。   “真真,给我一个机会,像今天一样约会的机会。如果你对我们的关系也有疑惑,我一定会让你找到答案,好吗?”   秦稚在顾闻希的眼睛里,看见了豆小的自己,好小的自己,占据了顾闻希的整双眼睛。   他动摇了。   吃饭的时候,秦稚在偷看顾闻希。   顾闻希在回邮件,回得很快,放下手机,认真地看了过来,坦坦荡荡地和偷瞄的秦稚对视。   好坏。   秦稚的唇角动了动。   顾闻希从他盘子里叉走了他不爱吃的菜,秦稚想了想,从顾闻希盘子里也叉了块菜放进嘴里。   顾闻希没敢说话,也没敢笑,怕吓跑了他。   甜品端上来的时候,两个的视线,终于在抹茶布丁上空交汇,只有几秒,但顾闻希很知足。   结账的POS机出了些问题,顾闻希拿着信用卡去了前台。   手机留在桌上,有电话。   秦稚看了眼,是他们的共同朋友,他拿起手机朝顾闻希扬了扬。   顾闻希让秦稚接。   他巴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和秦稚在一起,还和从前一样亲密,这是他这个下流无耻的诱拐前妻的小三的奖励。   秦稚按下接听键,靠在耳边,打招呼的话没来及的说出口。   “行啊,这么多天不回国,公司的事也不管,你不会忘了整个集团和合作厂商的员工都等着你养活吧?电话都打我这儿来了。”   秦稚怔住。   电话那头在短暂停顿后继续道:“难道是找到秦稚了?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你旷工。”   顾闻希结完账回来,秦稚将手机还给他。   顾闻希边回拨电话,边伸手去牵秦稚,小手好凉,顾闻希握着,回头看了秦稚一眼,用眼神问他是不是很冷。   他们没能去看萤火虫。   秦稚喊冷,顾闻希开车回了山上,准备提前去看流星雨,晚上早点带秦稚回来睡觉。   秦稚在浴室里,吃完了最后一顿药。   “真真?”   顾闻希站在浴室门边,“你在里边待的时间有些久了,还好吗?”   就在这时,浴室的灯光熄灭了。   顾闻希立即拧开了浴室房门,双眼还没来得及适应黑暗,秦稚的香气向他袭来。   那双柔若无骨的手臂,缠上了他的脖颈,哪怕顾闻希看不见,也能想象到此时秦稚索吻的模样。眼睛像是盈满了涟漪,雪白的脸,嫣红的唇,前脚掌踩上他的脚背,将他勾下来接吻。   顾闻希的心和身体都抱着秦稚,心神荡然,呼吸急促。   “真真。”   顾闻希听见了秦稚脱衣服的窸窣声响,也摸到了秦稚细腻的肌肤,就在他的怀里。   在没开灯的房间里。   顾闻希按住秦稚不盈一握的腰,唤他:“真真。”   “闻希,”秦稚吻着他的脖颈和喉结,“不想抱我吗,闻希。”   宝蓝色的天空,在渗透进房间里后,变得额外幽深,像海水,浸润着拥抱接吻的他们。   “真真,你知道我爱你。”   顾闻希一只手握住秦稚单薄的肩头,另一只手将他堆在腰间的衬衫,慢慢提上,遮住锁骨,系上纽扣,掩住胸脯。   顾闻希将他抱在怀里,温柔坚实的怀抱,抱着不知道为什么变得不安的人,手掌在后背轻拍安抚:“真真,我有很多时间等你做决定,我会向你证明我的改变,我想让你爱我,选我。”   “所以,我不止想要这一夜。”   秦稚靠在他的肩膀,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天空,他们好像连这一夜都没办法拥有了。   他没有很多时间了。   现在选择就在他的面前,告诉顾闻希,或者他自己离开。   秦稚还以为选择权在他手里。   星空下,秦稚坐在篝火旁,刚想要开口。   坐在他对面的顾闻希,突然止住话,笑意在他脸上逐渐消失,脸色大变。   秦稚的身后传来钟宜的声音。   “真真。”   -   秦稚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当他回到自己身体时,顾闻希已经一拳砸在向钟宜的脸,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按在了树干上。   秦稚听不见他们在吵什么。   顾闻希让钟宜解释,解释什么呢?秦稚听不见,耳中的强烈耳鸣,甚至让他双眼都开始恍惚。   他朝着二人走去。   顾闻希在质问钟宜,关于他离家出走的事,脏兮兮的衣服,磨破的脚趾,好像饿了很多天的他。   都过去这么多天了,闻希怎么还记得呢。   钟宜没有开口,只是在额外昏暗的树下,朝着秦稚看来一眼。   秦稚知道钟宜在对他说什么:药吃完了,该回去了。   疗愈院的药管控严格,他们知道秦稚带走了多少药,钟宜自然也知道,或许之前就发现了他,只是一直没现身,在给他和顾闻希时间。   是他自己没有珍惜。   顾闻希恼怒二人的对视。   他不会生秦稚的气,不会怪秦稚,所以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钟宜身上。   “不要。”秦稚的声音好微弱。   顾闻希听见了,但也只是顿了瞬,却还想继续,然后,他的手被秦稚碰了碰。   “不要,”秦稚没有看顾闻希,只是抱住了他的手,“不要打他。”   顾闻希嘴唇紧闭,胸膛依旧剧烈起伏,放下手,看着钟宜和秦稚去到不算远的灌木丛边,不知在说什么。   顾闻希看着秦稚伸出了手,不知道有没有碰到钟宜脸,但肯定是在关心他嘴角的伤口。   他有些后悔了,不该动手的。   两个人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不算久,秦稚回来了。   这么快?   顾闻希胸腔里的怒火还没平息,见到秦稚这么快回来,先是意外,而后大步朝着他跑去。   “真真。”   “我要走了。”秦稚捏着手指,不停地捏着手指,对顾闻希说,“我要,先走了。”   顾闻希僵立原地。   他一把握住秦稚的肩膀,那么薄的肩膀,在他忘记收力的十指下,怕疼地缩了缩。   “真真,你要去哪儿?你不会是考虑吗,嗯?你答应过我的,你会给我机会,你会让我向你证明,再给出你答案。”   秦稚眼睑微垂,没有眨眼,也没有眼泪,只是缓慢又坚定地重复那句话,像只被设定好的人偶。   “我要走了。”   “真真,什么意思?你要和他走,你选他,不选我?”   秦稚的肩膀瑟缩了一下,几乎快要看不见他的脖子,受惊的动物。   “我要走了。”秦稚清楚地又重复了一遍。   顾闻希看着他,鼻翼翕动,胸腔里的火顿时烧遍了全身,让他握住秦稚的肩膀的手,也变得颤抖。   “真真,你看着我说,看我,真真。说你要选钟宜,看着我。”   山顶的风很大,秦稚的帽子刚刚摘了,好乱的头发,好笃定的眼神,他那双总是出现在顾闻希美梦里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闻希,我要走了。”   变成了噩梦,在流星从他们对峙的余光里划过时。   秦稚走了。   顾闻希看着他坐上钟宜的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平静地消失在升起的车窗里。   不是说要给他机会吗?   顾闻希不明白。   也是,他们还说过要看见流星。   顾闻希在路边站了很久,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他想要追上去,但是,然后呢?   将秦稚绑回来吗?   秦稚做出了他的选择,顾闻希应该接受,就像当初他接受离婚那样。   顾闻希坐在台阶上。   一夜后,他起身回到酒店房间,收拾东西,打包行李,放进车里,驱车下山。   他要去找秦稚。   两年前接受离婚的提议,是他这一生做过最错误的决定,不能再有第二次。   他开车回到了内阿彭策尔,他和秦稚初次相遇的地方;打电话,甚至打进了联邦主席办公室,像是要把内阿彭策尔翻个底朝天。   深夜,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顾闻希。”   “哥哥…”   顾闻希瞬间抬起了眼,几秒后,缓缓抬头,恰好看见窗外的月亮。   秦稚的声音好小,似乎正躲在被窝里,“你什么时候来接真真回家呀?真真在等你。” 第70章 破镜重圆·6:“我们,算什么?”   “对不起。”   疗愈院的医务室内,秦稚对正在清理伤口的钟宜,很抱歉地说:“对不起,钟医生。”   钟宜笑了笑,扯到嘴角嘶了声:“放心,你支付我的治疗费用,足够cover这次的医疗费。”   秦稚已经换上了疗愈院的白色病服,低着头:“可是…对不起。”   “真真,如果我是顾闻希,我也会挥出这一拳,所以你不用自责和抱歉。”   钟宜对医生道谢,带着秦稚往诊疗室去,“我看了监控,那晚你受了伤,回了趟「家」,身上多了伤口又脏兮兮的,顾闻希没有报警抓我,不是他仁慈,而是暂时没想起来。”   秦稚低头很轻地笑了声。   走廊上,护士把秦稚的血液报告拿了过来。   钟宜边看,边推开了诊疗室房门,秦稚先进去坐了下来。   “我每天都有吃药,没有落下。”   “嗯,报告里能看出来。”钟宜在秦稚对面坐下,从兜里拿出印章,“不盖章吗?”   秦稚摇了下头。   他深深地陷进单人沙发里,很快,脱掉鞋子,双腿踩了上去,蜷缩成一团,手托着侧脸靠在椅背上。   “我已经见到他了,我没有愿望了。”   钟宜看了他一眼,依旧拿起的小羊册子,盖上了印章,说:“这是现在你的想法,我可不想四岁的小秦稚哭,说我耍赖没给你印章。”   秦稚勉强地笑了笑,依旧用满是泪光的双眼,望着密封的窗外。   钟宜:“这次和顾闻希的旅程开心吗?”   秦稚点了下头。   钟宜:“但很可惜你们还没有看见流星,不想再继续旅程了吗?”   秦稚的睫毛颤了颤,他看向钟宜。   钟宜靠坐在沙发里,说:“我必须诚实地说,我跟踪了你们,所以我知道你和他在一起时状态很好,或许这次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告诉顾闻希,告诉他你在那次心脏手术后患上了抑郁症,这几年逐渐加重;告诉他你想他,和他分开的每一天都在想他;告诉他你不想离婚,你只是在当时做了这个,你认为对你们彼此都是最好的决定。”   秦稚的泪涌进眼眶。   呼吸急促,秦稚微微张开嘴唇,咬住了大拇指,在迅速的憔悴里,思索着这个可能性。   钟宜:“真真,试着给他这个机会。了解你的机会,一起看流星的机会。”   秦稚双手抓了把头发,起身,垂着眼:“我不知道,或许吧,我不知道…我现在,我现在很累,离开他,我很累,我需要休息。”   钟宜看着语速变化,双手还在半空中不断挥动的秦稚,笑了笑:“当然,你现在需要休息。”   钟宜叫来的护士,偏头耳语。   “今晚带他去儿童房,查房半小时一次。”   秦稚一直在努力做一个成人。   他在努力成为像他哥哥一样的成年人里,肩负责任,照顾家庭,而成年人是不能逃避问题和选择的。   但四岁的秦稚可以。   秦稚回到了四岁,在等顾闻希接他回家。   “我哥哥什么时候可以来接我?”   秦稚坐在检查床上,问医生,“不可以让我们分开太久,我的哥哥会很担心的。”   医生笑了,戴上听诊器,让他咳几声,然后说:“听说真真昨天晚上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对呀,我自己收拾的,哥哥教过我叠衣服的,哥哥很忙,他的衣服都是我叠的,我很会叠衣服。”   “那可太厉害的小真真。”   医生和护士相视一笑,“如果今天的检查没有问题,我相信钟医生会让你的哥哥来接你的。”   秦稚穿上了他最喜欢那套衣服。   “我好看吗?”   秦稚像企鹅一样,斜斜地展开手臂,在围成任强送孩子出门约会的医护面前,转了圈。   所有人对他竖起大拇指。   秦稚开心地摸了下脑袋后的辫子,戴上白色水手帽,双手拉着行李箱,慢慢地往外走。   “怎么不让来门口接真真?”   “真真想出去玩,不敢让他哥哥现在就知道他生病的事。”   他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对躲在站牌后的哥哥姐姐们说:“你们回去吧,我哥哥很快就来啦。”   话音刚落,一辆车就朝着秦稚缓缓驶来。   -   “哥哥,你什么时候来接真真回家呀?真真在等你。”   顾闻希僵硬地坐在沙发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愣神,是因为秦稚喊他的称呼,还是秦稚话里的内容。   犹豫了片刻没回答,电话对面的秦稚就像小孩子没有得到回应那般,失去耐心,开始不停地喊他。   “哥哥,你有听到真真说话吗?哥哥,哥哥,你理理我,哥哥…”   顾闻希脑子里很乱。   在瑞士重逢后,秦稚每次的离开和出现,都是这么戏剧又难以预料。像是在看一场即兴互动演出,顾闻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聚光灯照到,他的主角什么时候会走向他。   “真真…”   “哥哥,”秦稚哭了,“哥哥来接我,我好想你,哥哥…”   一无所知的顾闻希,被期待和失望反复折磨的顾闻希,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眼泪占据眼眶。   “好,哥哥来接你。”   顾闻希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两个小时,然后发现秦稚和他一样,甚至比他到得更早。   马路上的车不多,顾闻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坐在公交车站台的秦稚。   身上的那套海军蓝水手服,让他看上去像十七八岁,一直都像,只是更有活力。秦稚笔直的双腿搭在白色行李箱上,下巴枕着拉杆,戴着白色水手帽的脑袋,东张西望,提前了两个小时就在期待自己出现吗?   顾闻希拿不准。   他缓缓将车驶向秦稚,仅仅只是降下车窗,还没停稳,秦稚就扑了过来。像一只见到主人回家的小宠物。   “哥哥…!”   行李箱被踢倒。   秦稚光顾着跟车里的顾闻希挥手,小腿磕在箱子上,朝前一扑,摔倒在地,双手在粗糙的石头地面擦过,疼得发烫。   “哥哥…”   顾闻希在驾驶座上怔了一秒,辗转反侧整夜的疲惫和愁闷的思绪,荡然无存。他立即解开安全带,推门,朝着还匍匐在地的秦稚跑去。   “真真?”   顾闻希将秦稚抱起来放在屈起的腿上,秦稚撇着嘴,把受伤的手掌摊给他看。   “好痛。哥哥。”   顾闻希右手箍紧了他的腰,左手握住秦稚双手手腕,无比心疼地看着被擦破的手心,轻轻地吻了他的脸颊。   “哥哥知道,知道。”   顾闻希把秦稚抱上车,他蹲在敞开的车门外,从医疗箱里拿出无菌敷贴,在消毒后慢慢地贴上秦稚的手掌,看着伤口,缓缓吹气。像小时候那样。   秦稚的睫毛还挂着泪珠,忽然就笑了。   “哥哥。”   秦稚小声撒娇地喊他,不管会不会扑倒顾闻希,双臂勾着面前男人的脖颈,软趴趴地钻进他怀里。   顾闻希右手握住车门,稳住身形,垂眸看了眼说不出黏人劲儿的秦稚,从头发抚摸到后背,边收拾,边哄道:“好了,不疼了。”   “还是疼的,”秦稚趴在他的肩膀,“可是哥哥抱着我,我就不怕了。”   顾闻希半吸了口气。   他忍住那些想说的、想问的话,嗯了声,将秦稚重新放到副驾驶坐好,系上安全带。   “哥哥,你不要忘记我的行李箱。”   顾闻希关上车门,就拎个行李箱的功夫,拿车钥匙把车先锁了。   车响了两声。   秦稚对此没有丝毫不满,两只贴着白色敷贴的手展开放在车玻璃上,挺翘的鼻尖被压得扁扁的,看着正偷看他的顾闻希,笑了起来。   像去小班接他放学时,会露出的表情。   顾闻希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他把行李放进车后备箱,转身,见到了不知在站牌下站了多久的钟宜。   顾闻希的咬肌动了动。   他绕到车旁,伸手拉车门,拉不动,才朝着钟宜走去。   钟宜也没给他开口提问的机会,从身后拿出一份分装好的药,平静道:“这是秦稚的药,一天三次,餐后服用,晚上尽量让他九点前睡觉,如果可以让他吃点肉是最好不过。”   顾闻希盯着钟宜。   “药只有七天的份额,但应该足够,他只是想和你出去玩。”钟宜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他:“有问题联系我。”   顾闻希面无表情。   钟宜将药交给顾闻希,尴尬地笑了笑,和躲在站牌后偷看的一群人速速走了。   回到疗愈院,钟宜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刚刚是不是没有跟他说,我和真真在任何时候,都没有过任何情感方面的关系?”   众人摇头。   钟宜有些头大,怪不得顾闻希刚刚的表情那么难看,因为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宣誓主权的「大度」混蛋。   不过,他认为秦稚会解决好的。   -   顾闻希发动了车子,一言不发。   秦稚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抹茶奶油布丁,是顾闻希在接他的路上买的。   秦稚拿勺子的手弯曲得有些勉强,但他也没怎么吃,他想跟顾闻希说话,想顾闻希喂他吃东西。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我们还要开多久?”   顾闻希双手握着方向盘,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沉声道:“你给我打电话,你想我带你去哪里。”   秦稚读不懂顾闻希的表情和语气,想了会儿,认真回答。   “我想和哥哥回家,但是,我现在不能回家,我是出来和你玩的。”   红绿灯,顾闻希踩下刹车。   “和我…玩。”   “嗯嗯,”秦稚点头,“我很想你,我很想和你一起玩,我还有秘密要告诉你。”   顾闻希从后视镜里看了秦稚一眼。“什么秘密。”   秦稚握着抹茶奶油布丁,眼睛亮亮的,很神秘地点了下头,说:“现在不能告诉你。”   灯亮,顾闻希踩下油门。   脑中的引擎却似乎停止了工作,顾闻希不明白,也不理解现在发生的一切。   这算什么?   钟宜工作忙,就让他这个前夫小三来陪秦稚玩?钟宜摆出那副大度的样子给谁看?学当初的他自己?   顾闻希冷笑一声。   钟宜根本就不爱秦稚,才能大度到这个地步;钟宜不可能像他那么爱秦稚,全世界只有他最爱秦稚。   车又开出去许久。   顾闻希想带秦稚去德国,然后派人去偷、去抢秦稚的证件,带他回家。   正想着,秦稚有些坐不住了。   他从第一次问顾闻希,就开始脱了鞋子踩在椅子上,左躺,右侧,换了无数个坐姿始终不舒服。   “哥哥,还有多久,哥哥?”   “怎么,”顾闻希打了转向灯,哒哒哒哒,节奏匀速的声响在车内响起,像紧绷的心跳,声音却很平静,“不想跟我走?”   秦稚踩着车门,侧着身,双腿并拢,本就短的短裤堆在大腿根,像一条油光水滑的蛇。   他:“我想你抱我,哥哥,抱我。”   阳光有些刺眼。   顾闻希别过脸,看着对他痴痴笑着的秦稚,又说:“哥哥,抱我。”   顾闻希找了个小镇停车。   他刚解开秦稚的安全带,秦稚就像猫一样地爬过中控台,勾着他的脖颈,坐进了他的怀里。   “哥哥。”秦稚柔软的身体紧密地贴着他,“抱我。”   顾闻希低下头,勉强能看见秦稚窄挺清秀的鼻梁,还有笑起时微微凸起的苹果肌,还在不停地喊他。   “哥哥,我好想你,你刚刚开了好久的车,我不喜欢,我喜欢你抱我。”   顾闻希头仰靠在椅背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和秦稚谈谈,可是秦稚好像听不进去。   “哥哥,你怎么不抱我,你不想我吗?你也要想我,哥哥。”   秦稚又往他怀里钻得更深,薄背修长,贴身的上衣上滑,露出一节纤细的窄腰,在短裤的腰带那儿有一处暧昧的凹陷,能容纳一只手。   顾闻希看向窗外。   湖畔小镇挺热闹的,秦稚牵着顾闻希的手,大大地摇晃,听见不远处的环湖街道有乐器的声音。   “哥哥,那边在做什么?”   顾闻希还在盯着他们十指紧扣的手看,抬起眼:“我现在带你过去,但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要和我牵手。”   秦稚的眼里闪动着天真的光:“我想和哥哥牵手。”   “你和钟宜吵架了?”   “没有呀。”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秦稚看着顾闻希,忽然有点生气了,声音提高了些,说:“因为你没有来找我。”   顾闻希:“……”   秦稚凶完,又抿唇笑着对顾闻希说:“没关系,我原谅你的哥哥。”   顾闻希觉得秦稚现在有很严肃,并且亟待探讨的问题,比上次在墨西哥餐厅更严重。   可是秦稚两只手将他的手臂抱得好紧,按在怀里,仰头望着他:“哥哥,去玩,带我去玩。”   顾闻希在生气。   秦稚抛弃他,接二连三,上次甚至就在他面前离开,坐上了钟宜的车;今天钟宜还敢当着他的面,说那些话。   顾闻希很生气,他应该对秦稚生气。   他从秦稚的手指间,将手抽了出来,秦稚愣愣地望着他,眼睛里有些伤心:“哥哥…”   顾闻希抬手握住了他的肩:“手受伤了,牵着不疼吗?”   秦稚这就被哄好了,将脸靠进了顾闻希怀里。   “不准乱跑,听到没有?”   “不跑,我只跟着哥哥,哥哥也不要松开我。”   顾闻希气得厉害。   他哪回松手了?每一次,都是秦稚要离开他,不管他怎么挽留都要走。现在却在让他不要松手?   顾闻希想咬他。   “知道了。”顾闻希冷着脸说。   环湖街道封了路,在举办游街活动,两边是美食集市,中间空出来给了瑞士传统乐队的演出。   “哥哥,他们穿的是什么衣服?”   “伯尔尼传统服饰,这是他们当地的民俗节日。”   顾闻希拿着宣传单,给秦稚介绍,刚好是周日,还有阿尔卑斯牧民牵着奶牛过来。有几个德语单词,顾闻希一时忘了怎么翻译,就用英文paraphrase,然后想起中文又解释了一遍。   秦稚满眼崇拜地望着他,用受伤的小手,像海豹一样在胸前轻轻地鼓掌:“哥哥好厉害。”   “……”   顾闻希愣了会儿,摸了下鼻子,没说什么。   “哥哥,那个是什么?”   “奶酪火锅,想吃吗?”   秦稚看着顾闻希,眼角眉梢满是笑意:“哥哥,你现在对我温柔一点了。”   顾闻希又一次愣住。   但秦稚已经带着他,一头扎进了奶香四溢的美食摊位里。   “带钱了吗,哥哥?”   “嗯,放心吃你的。”   秦稚嗯嗯地点头,叉起第一块裹满奶酪的苹果块,喂给顾闻希:“哥哥先吃。”   顾闻希想起了小时候的秦稚。   在学完「尊老爱幼」后,秦稚回家就把第一口食物喂给他。顾闻希说,他不是「老」也不是「幼」;秦稚说不是这样的,是因为他爱哥哥。   顾闻希当时是跟秦稚说了什么来着,秦稚改掉了这个坏习惯。   想起来了。   他说,但哥哥更爱你。   总是这样,每当现在的秦稚不再爱他时,顾闻希就会忍不住去想曾经的秦稚,然后怪自己,自己做了什么才会让秦稚不再爱他。   顾闻希仰头喝完秦稚递过来的可乐,捏扁易拉罐,扔掉。   秦稚指着烤架上的鱼:“哥哥我要吃这个。”   顾闻希说他在茹素,不过想起有人的叮嘱,说好。   图恩湖鱼盐烤极为鲜美,外焦里嫩,用手轻轻掰开,就看见嫩生生的鱼肉冒着热气从里边钻出来。   秦稚咂咂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下巴搁在顾闻希的肩膀:“哥哥,好了吗?”   顾闻希将鱼肉剥下来,喂给他,鱼肉清甜,秦稚很喜欢。   “今天怎么吃肉了。”顾闻希问他。   他问过秦稚挺多次为什么茹素,但秦稚只说是不想吃肉了,这次其实也没觉得秦稚会回答他。   “因为这条鱼看上去很好吃,”秦稚也喂给顾闻希,“还有哥哥很健康了,但是我不健康,我就在梦里问了佛祖,佛祖说我可以吃肉了。”   “……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顾闻希笑了。   秦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继续吃肉,不跟顾闻希讲话了。   吃了一圈,秦稚走不动了,犯困,让顾闻希背。顾闻希喂他吃了药,把他半搂进怀里,让他多走一会儿。   “压着胃难受,慢慢走,嗯?”   秦稚开心顾闻希又对他温柔了一点,踮脚,用还带着浆果香气的嘴唇吻他的脸颊。   吻得很慢,或许是在顾闻希的眼中被放慢了许多。   像是电影里才会有的画面,日光明媚,就连秦稚的微微飞扬的发丝都能被照得融融发亮,光束从他们的鼻间经过,秦稚清透的眼睛里只有他。   顾闻希生不了秦稚的气。   顾闻希只会无助地一次又一次爱上秦稚。   天色渐晚,他们在镇子上住了下来。   秦稚今天没来得及去挤牛奶,让顾闻希明天带他去附近的山谷牧场,所想去看牛哞哞。   顾闻希笑:“你还是四岁吗,嗯?”   秦稚小时候就这样,给每个动物都赐了新名:猫喵喵、狗汪汪、牛哞哞……他自己就是秦咩咩。   秦稚靠在他怀里撒娇,说他就是。   顾闻希想吻他的冲动达到了顶峰。   进到房间里,秦稚还没把刚刚买到了花束放下,身后就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他看了眼,是顾闻希手里拎着的纪念品。   顾闻希丢了手里的东西,捧住他的脸,将他按在门后重重地吻了上来。起伏的胸膛之间是那捧雪绒花,一朵朵星形白色小花,裹着细密绒毛,哑光银白,天鹅绒般的触感,让顾闻希掌下秦稚肌肤更加细腻。   “真真,真真……”   顾闻希想说他后悔了,他连一夜也想要,可又害怕秦稚真的会在黎明出现后消失。   他矛盾,他踟躇,他感觉到了内心懦弱的自己。   这一刻,他理解了泰莉。   秦稚后背抵着门,稚弱的身体被他强压在身下,却丝毫没有不悦,微微歪着头,脸靠在雪绒花里,比花更雪白,还在对他笑,好像顾闻希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哥哥,看着我。”   秦稚抬起那双受伤的手,贴着白色敷贴,显得更小,更柔软,双手轻轻搭在顾闻希的脸上,“可以亲我,我喜欢被你亲。哥哥,亲我。”   顾闻希吻了下来。   两个人刚吃过雪绒花润喉糖,口腔里有相同的味道,好像预示着他们的这个吻注定发生。   顾闻希起初还顾及着他,后边的吻渐渐粗暴起来,啃咬吮吸,秦稚喘不过气,也不被允许离开他喘气,在窒息或完全被顾闻希占据前,秦稚心疼那束可怜的雪绒花,将它放到桌上。   顾闻希从他身后搂住他,弯着腰,将他压在怀里,摸他,吻他的脖子。   来到床边,顾闻希却似乎恢复了些理智。   他撑在秦稚的身旁,身侧的窗户里透进夕阳的红橘色光,把他的一半脸照得温暖,语气也温柔。   “真真,可以吗?”   顾闻希在征求他的同意,像当初他们的第一次,也是这样,秦稚仰躺在一晚五位数的酒店柔软床铺里——顾闻希攒了很久的钱,看着顾闻希,笑他是笨蛋。   “笨蛋哥哥。”   秦稚勾住顾闻希的脖颈,把他拉下来接吻。   房间里的空气浓稠起来。   可忽然,秦稚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轻轻拍拍了顾闻希的臂膀。   顾闻希的衬衫已经脱了。   “怎么了?”   秦稚记得医生的叮嘱,不能喝冰水,不能睡很晚,但不知道能不能和哥哥拥抱。   “哥哥,我要打个电话,我要问一下可不可以。”   顾闻希僵立原地。   秦稚微微翻身,去拿顾闻希的手机,发现自己记不住号码,又去自己的行李口袋里,拿记录的号码牌。   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着,手机却突然被顾闻希夺走。   “哥哥?”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顾闻希背对着窗,如一堵墙,站在秦稚面前,脸色铁青,拿着手机问他:“这算什么。”   “我们,算什么?”   顾闻希握住秦稚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俯着头,一步步地逼近他,没穿上衣的身体布满肌肉,更像是在强压愤怒的食肉动物。   “昨晚你给我打电话算什么?说你想我算什么?吻我算什么?”   顾闻希再次将秦稚按在门扉上,不同的是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没有花,也没有衣物布料的遮挡,只有炙热滚烫的呼吸和体温。   “说话,”顾闻希的声音很冷静,擒住他下巴的手却在发抖,“我们,算什么?”   “你离开我,说你不爱我,你……”   “我爱你,哥哥。”秦稚哪怕被掐出了红痕,也在用那双柔美的眼睛,充盈爱意,凝视着顾闻希的眼睛,“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好爱你。” 第71章 破镜重圆·7:“真真生病了,对吗?”   光线黯淡,顾闻希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太多的光,微垂着脸,照亮他的是秦稚那双甜美眼睛。   “哥哥,你听见了吗?我爱你。”   顾闻希固执而鸷悍的眼神,暴躁而易怒的情绪,顷刻间,变成连他自己都难以捉摸的拉扯。   他认为秦稚在骗他;   他又认为秦稚是真的爱他。   “你说什么?”   秦稚朝着顾闻希靠近,顾闻希松开了那只擒住他下巴的手,秦稚搂着他的脖颈,亲他的嘴唇,说:“哥哥,我爱你,我一直爱你,从来没有不爱你。”   顾闻希还想再确认。   可身体却先一步抱住了秦稚,头猛地俯下来,咬住了他的嘴唇。秦稚好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个激烈的吻,抬手,纤细的手指穿过他的浓黑短发,温柔抚摸。   渐渐地,顾闻希给他的感受也温柔了下来。   抱着他,啄吻他。   顾闻希抱着他来到了长窗旁。   白色窗框的玻璃很亮,两个人侧身靠在上边,在一半的月光里对视。顾闻希忍不住又低下头来亲他,从唇边到脸颊,耳垂,然后贴在秦稚微微向后扬起的脖颈上,轻声地问话:“为什么,为什么离开我?为什么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秦稚被吻得好舒服,神思迷离。   顾闻希更紧地圈着他,也想好好跟他说话,可一双手,两片唇,就是不受控制地出现在秦稚身体上。   “真真,回答我。”   “我,”秦稚被顾闻希亲得别过了脸,小口喘息,“我没有和别人在一起。”   “没有?”顾闻希伸手将秦稚的脸又掰了回来,含住他的嘴唇,另只手箍紧他的腰肢,不让秦稚融化到地上去,“为什么和钟宜出国?上次,为什么选他,不选我,嗯?”   他又不给秦稚说话的机会。   狂风暴雨般地接着吻,秦稚双手撑在他胸膛,恍恍惚惚,望向还没有出现流星的夜空。   秦稚说得断断续续,又好是认真:   “现在不说,不说…哥哥,我不喜欢他,我只爱你,没有在一起,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顾闻希松开他,看着他。   “你没有和钟宜在一起?”   秦稚脸颊潮红,摇头,大口喘气,好不容易能好好呼吸了,又委屈顾闻希不亲他,嘟着嘴巴贴过来:“哥哥,亲我,还要。”   顾闻希双手按住秦稚单薄的肩膀,用尽浑身力气,阻拦他靠近。   “为什么离婚?”   问完,顾闻希忽然又自问自答:“我知道,是我太忙了,没有照顾好你,对不起…所以你只是生气了,对吗?真真还是爱我的,对吗?”   “没有生哥哥的气,”秦稚靠近他的怀抱,“哥哥,我是爱你的。”   顾闻希还想要追问,可以秦稚不愿意讲。勾着他的脖颈,要和他接吻,小手在他肌肉在摸,又说好久了,哥哥好久没有抱他了。   顾闻希没能忍得了太久。   ……   顾闻希清理完浴缸,抱着秦稚躺了进去,刚穿上的衣服,秦稚当着他的面又脱下来了。   两个人在浴缸里又亲了会儿。   浴缸挺小的,花洒也在里边,外边照着防水的磨砂塑料帘,印着小碎花,很小,又密密麻麻,像秦稚咬住嘴唇的叫声。   已经好几次了,顾闻希依然心动得厉害。   不止是因为这一晚的几次拥抱,是秦稚回到了他身边,他们重复练习着过去熟悉的拥抱姿势,也在练习告白。   顾闻希幻想过这一天。   秦稚在他的怀里,被他亲,被他抱,不用他逼迫地自己说爱他,像浑身黏糊,失去他就不可以存活的可爱小东西,要他抱,要他亲。   顾闻希餍足不已,手却不甘寂寞,往水下钻。   秦稚已经很困了,趴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快睡着了,却还是纵容他,把一条腿抬高了些。   顾闻希在他耳边亲他,跟他说话,问他问题,秦稚大都是点头,除了那个问题。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们是来看流星的。”   秦稚好困,用湿漉漉的手揉了揉眼睛,结果有泡泡进去了,好不舒服,在顾闻希怀里闹了起来。   顾闻希赶紧用清水给他洗了眼睛,抱出来,又用生理盐水洗了一遍。   两个人总算在天快亮前,回到了被窝里躺下。   顾闻希还想要继续问秦稚,可秦稚躺在他臂弯里,枕着交叠双手睡觉的样子很可爱,更想把时间花在亲他脸颊肉上。   “真真,这就是你的秘密吗?”   “嗯,是我的,秘密。”   顾闻希埋在他的肩窝里,吸了一口,又深深叹了口气,问他,那会告诉自己吗?   “会的哥哥,”秦稚睁开了一点点眼睛,睫毛眨动,“我全部都要告诉你,因为,因为…”   秦稚困得说不出话。   顾闻希没舍得追问他,微微撑起身,低头吻了他的嘴唇:“先睡吧,我们还有时间。”   顾闻希躺回去,从身后紧紧地抱住秦稚,月上中天,他听见秦稚把剩下的话说完了。   “因为,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   -   拥有秦稚的睡眠,会让顾闻希忘记醒来。但他记得钟宜交给他的药。   八点,他把秦稚抱起来,洗漱,喂了点东西吃,准备吃药。   秦稚睡得很香,被吵醒有一点闹脾气,更像是撒娇,很难把他的脸从顾闻希的胸膛里捧出来。   秦稚很听话的,吃药一直都乖,只是想要让他多抱会儿,多哄会儿而已。顾闻希全都照做。   只是,这些药未免也太多了。   顾闻希把秦稚哄睡后,坐在床边,开始查看起手里的药,顾闻希像握着一捧雪。   有的药他认识,是秦稚心脏病的药。   刚创业的时候,顾闻希就在给秦稚买最好的原研药,很贵,他能省就省,秦稚不来给他送饭的时候,方便面和馒头就能过一天。   秦稚发现了,没有抓到现行,但就是发现了。后来,秦稚就每天中午来给他送饭,陪着他一起吃完才走。   好在这样的日子没有太久,但那些原研药,从药盒,药品说明书,和药片的形状和大小,他全都烂熟于心。   可还有好多是他不认识的药。   顾闻希坐在床边,低头看向枕在他大腿上睡着的秦稚,眸光漆黑,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又在小镇待了一晚。   顾闻希调整了时间,如果是从午睡后开始,结束就早些,秦稚就能在八点吃完药,躺在他的怀里。   “哥哥。”   顾闻希伸手拿床头的纸巾,擦着秦稚刚喝完水的唇角,嗯了声,问他怎么了。   秦稚身上盖着深蓝色床单,很薄,他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两侧,这让他身体的线条愈发凸出,深色床单衬托着雪白的秦稚,发际线有些汗渍,偶尔发光,像是刚从水里出来一样。   秦稚很轻地笑了,像涟漪。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哥哥。”   顾闻希也笑了声,躺下来,伸出手臂后,秦稚就依恋地趴了过来,说:“你都没敢用力。”   顾闻希揉了下鼻子。   他们俩在这事上面,跟在外边挺不一样的。顾闻希还是强势,但秦稚比他看上去的害羞更加主动,会脸红地脱掉衣服,脸红地坐进他的怀里,脸红地喊他。   很可爱。   顾闻希想着,有了点反应,秦稚小手也过来了,顾闻希按住他。   “今晚早点睡。”   “是在担心我的身体吗?”秦稚问他,“看见我吃那么多药,所以担心我的身体了,对不对?”   这就是秦稚为什么要将「秘密」留到他们看完流星后。   闻希好担心他,不会再和他出来玩。   而他不想浪费这个七月。   顾闻希看着天花板,说是,然后将用胳膊将秦稚的脑袋搂近了些,亲他的额头:“明天带你去格林德瓦。”   秦稚委屈的情绪飞走了。   “我们要去看流星了吗?”   顾闻希点头:“不止,早上看金光布满first峰;白天我们在山上玩,有湖,有草甸,给你摘好多花;晚上看流星,然后在我给你煮可可的时候,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好吗?”   秦稚:“喝完可可就告诉你。”   第二天,他们驱车前往了格林德瓦。   他们坐在缆车上,脚下山谷小镇的景色不算太多变,顾闻希也无心欣赏,只是将目光落在秦稚身上。   秦稚趴在窗户往下看,开心得像只小麻雀,跟他介绍哪儿是哪儿。   顾闻希:“来过?”   “嗯,钟医生带我来过。虽然我当时好像不记得,但现在反而想起来了。”秦稚笑着说。   坐在他身旁,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嘴角的笑意逐渐淡去,双眼沉沉,像苦寒深潭的水被一点点抽干。   秦稚发现了,他看向顾闻希镜片后的双眼,连连摆手:“不是约会。”   顾闻希关心的似乎并不是这件事。   他张开嘴,缓缓开口:“「钟医生」”   秦稚没能领会到他的意有所指,诚实点头,唇角挂着笑意:“嗯,钟医生带我来的。我在瑞士的朋友就是钟医生,后来,后来也认识了朋友,但他们都在上班不能带我出来玩。”   忽然,他看见顾闻希将脸别向了窗外。   顾闻希的头发不长,鬓发更短,所以哪怕秦稚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看见他咬肌一瞬间的贲张,几秒后,肩膀跟着沉了下去。   “哥哥?”   顾闻希转了回来,狭长的双眼被缆车外的晴天,照得挺亮的,嘴角扯了笑,又故作严肃地说:“太亲密了,不准再和他出来玩。”   秦稚抱住他的手臂,嗯嗯地点头。   顾闻希闭了闭眼,低头亲吻他的发顶。   山上游客很多,比他们此前待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多,顾闻希担心秦稚不习惯,但现在的秦稚是一只小麻雀。   “我想玩卡丁车,让我玩,哥哥。”   顾闻希看着九曲十八弯的盘山小路,再看那跟个乌龟壳似的卡丁车,刹车只能手刹,想到秦稚连自行车都骑得歪歪扭扭,这要是翻下去。   顾闻希脸都白了。   “不行,太危险了。”   秦稚拉着顾闻希的手,脸皱在一块儿,不停晃他:“可是我想,哥哥,你让我玩嘛。”   这时,有好心的同胞过来,跟他们说不算危险,捏着手刹就行。   顾闻希把秦稚还贴着敷贴的手举起来,对方不好意思地笑着走了,说小孩就该听哥哥的。   顾闻希把有些闹小孩脾气的秦稚带走了。   两个人往野花草甸的方向走。   顾闻希:“不叫我哥哥,别人真以为我是你哥哥。”   秦稚刚刚被顾闻希亲了会儿,气也消了,大步跨过面前的小花,认真地说:“可是你就是我的哥哥呀。”   “我现在是你的老公。”   “可是我们离婚了。”秦稚伤心地说。   顾闻希的脸色微微变了,却还是笑着问他:“怎么,现在想要聊聊关于你为什么要和我离婚的事了吗?”   秦稚发现说漏了,立即给嘴巴拉上拉链,摇头。   顾闻希弹了下他脑袋。   面前下到草甸的斜坡入口,有倒掉的枯树枝横在那儿。顾闻希将人提溜起来,抱了过去,刚放下,就听见秦稚惊喜地哇了声,屁股坐地上,咻的一下滑了下去。   快乐的秦稚。   恰好,顾闻希的手机响了。   【仅凭药剂的照片没办法做出百分百正确的判定,但其中有不少常见的组合药……】   “闻希,你快过来呀。”   顾闻希看完了邮件,收好手机,笑着朝蹲在花里的秦稚走去。   他们拍了很多照片。   就像顾闻希介意游客很多一样,也是很多的游客,帮他和秦稚拍了很多的合照。   他们已经很久有没有合照了。   最近的那张,是四年前秦稚的生日,他们在江城郊区的山上,秦稚坐在轮椅上,他在秦稚身旁。   顾闻希仰头看着天空,似乎也是从那时起他们聚少离多,他好难再看见快乐的秦稚。   或许也是有的,只是没看见的是他。   秦稚蹲在地上,在观察一只准备起飞的七星瓢虫,顾闻希忽然就从身后将他抱住。   秦稚哪里承受得住他,软趴趴地往草甸里倒去,顾闻希还抱着他。   “闻希?”秦稚问他怎么了。   顾闻希把人又抱紧了些说:“太远了,挨近点。”   秦稚没什么意见,反正小虫子已经飞走了。他躺在花里,任由顾闻希牢牢霸占他的大腿和小腹,将脸深深埋在里边。   今夜没有流星。   他们还是出来看月亮了,在酒店正对艾格峰的阳台上,他们依偎地坐在一张椅子里。   “今天的真真很开心。”   秦稚坐在顾闻希的怀里,靠着他的胸膛,笑着说:“和闻希在一起,我每天都很开心。”   顾闻希抚摸着秦稚的长发。   “记得我们在内阿彭策尔的时候吗?在山上,真真看上去很伤心。”   秦稚有些紧张地屏息,说有吗。   顾闻希略微粗砺的手指,穿过发丝,慢慢梳理着秦稚的长发,望着月亮,缓声:“真真看上去很伤心,真真看上去比从前更瘦了,真真看上去快要被山顶的风吹走……真真看上去很像见到我,真真看上去有很多秘密。我希望真真能对我坦诚,哪怕只是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指尖的发丝溜走了,秦稚抬起了脸,用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   “闻希…”   “一个问题,”顾闻希的手搭在秦稚单薄的后背上,“真真,现在你只用我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可以了,好吗?”   秦稚看着他温柔而执着,让人无法抗拒的眼神,顺从地点头。   阳台没有灯,月光都在对面的山上。   顾闻希的脸很暗,尽管他试图让自己的五官,肌肉,眼神,看上去更柔和包容,好让秦稚能够对他坦诚,可还未开口,从心底涌上的酸麻,还是让他绷紧了五官和面部肌肉。   “真真,”他问,“生病了,对吗?”   秦稚看着他,眼眶泛红,嘴唇微张,低低的抽噎已经从喉咙里,随着肩膀地抖动溢了出来。   肩膀被那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握了握。   秦稚勇敢又坦诚地点头:“嗯,真真生病了。”   顾闻希低下头。   “是什么,真真的病。”   秦稚咽了下喉咙,眼泪却出来了:“你说过,只问一个问题的。”   顾闻希的头埋得更低。   秦稚的手接到了眼泪,分不清是谁的,好烫。   秦稚啜泣着,坐直了点身体,用闷闷的声音对顾闻希慌忙解释:“不是,不是身体很严重的病,我的身体很健康,我只是,我,”秦稚的下唇抖得厉害,“我脑袋,脑袋有时候不好,闻希…”   顾闻希抬手抱住他。   “嘘——”   顾闻希贴在秦稚的耳边,如小时候哄他那般,轻轻摇晃。   “我知道了,真真不说话,不说了。”   秦稚不说话了,短暂的沉默后,他突然抱住顾闻希的脖颈,嚎啕大哭。   “真真,我的真真。”   -   深夜,秦稚哭累睡下了。   顾闻希拿出那张钟宜给他的名片,拨通了号码。   “这些问题,我建议顾先生送秦稚回来时,我们可以见面详谈。”   顾闻希在经历过心脏绞痛后,留下来的只有愤怒,压抑多年,如今在隐瞒他的罪魁祸首面前爆发出来。   “你什么都知道,从你,”顾闻希看了眼落地窗里的秦稚,走到阳台最边缘,“从你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了对吗?”   钟宜没有否认,依旧只是说见面详谈。   顾闻希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却也知道现在秦稚想要的,不是他刨根问底,而是看见他们几乎跑遍整个瑞士,还没见到的流星。   “后天,后天我会和真真去找你。”   “后天?”   钟宜听上去很是意外,他说:“既然秦稚都已经告诉你了,为什么不立即回来?”   这是秦稚的计划。   在这个发病阶段的秦稚,或许没办法思考太多的道理和逻辑,但很会执行计划,就像幼稚园的小朋友,被老师交代了一个任务,就会一丝不苟地努力完成。   “不是他主动告诉我的。”   顾闻希将今晚的情况告诉了钟宜:“他还是不愿意说太多,一直在反复、重复、不停地说「秘密最后才能讲」,我给他喂了药,现在已经睡了。”   钟宜沉默了许久。   “怎么了?”久到顾闻希忍不住出声询问。   钟宜:“你们在格林德瓦的酒店?一会儿将地址发给我,我明天一早赶过来。”   顾闻希意识到了什么,眉心一蹙:“什么意思?”   “秦稚现在的状态,会有一个特别的秩序敏感期,他很注重自己的计划安排,包括谁先开口谈论一件事。”   “现在,你们打破了这个计划。”   顾闻希又看了眼在安睡的秦稚。   “他只是很伤心,看上去没有……”   “没有什么特别的。对,我知道,但当他醒来之后,或许会有变化,所以这需要你的配合。”   顾闻希:“什么变化?”   夜凉如水,顾闻希明明离群山那么远,背影却似乎陷了进去。   清晨像梦一样到来。   秦稚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唤醒的,婉转啼鸣,他掀开被子,赤脚快步去到阳台。   小鸟站在木栏上,没有因为他的靠近飞走,反而一蹦一跳地来到秦稚面前,唧唧唧,像上世纪的童话动画片那样,冲着秦稚扭屁股。   “等等我。”   秦稚回到酒店房间,拨通了客房服务,在送上一些小鸟能吃的食物来前,他给小鸟接了水。   弄好食物,秦稚准备去洗漱,路过餐桌时停下,疑惑地歪了歪头。   “怎么送了两份早餐呢?”   服务生也不知道是听不懂英文,还是什么,愣在原地,只见他看了眼房间角落的沙发,对秦稚说了句用餐愉快,便退了出去。   秦稚拿起一片牛油果吐司,咬在嘴里,哼着歌,进到浴室里洗澡。   洗完澡,秦稚裹着浴袍,擦着头发坐在餐桌旁,就着落地窗外的景色,很快吃完了早餐。   他在房间了找了圈,也不知道吹风机在哪里,从浴室出来,发现又出现在了床铺上。   秦稚耸耸肩:“好奇怪。”   收拾好自己,秦稚抹了防晒,戴好粉色宽檐帽,挎上包,出门去玩卡丁车。   甫一开门,他就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钟医生,你怎么在这里?”   钟宜看上去有些疲惫,视线掠过秦稚的肩膀,朝酒店房间里看了一眼,然后对他笑了笑,说是秦稚忘了,他们昨晚打过电话。   “真真现在准备去哪儿?”   秦稚雀跃地拍了下手:“我要去玩卡丁车。钟医生你想我和我……不对,我不能和你出去玩。”   这句话倒把钟宜说糊涂了。   他摇摇头,说:“真真,这次你的假期结束了,我们需要回疗愈院。”   秦稚长长地叹了口气,却很听话地点头,拿下夹在胸口的墨镜,闷闷不乐道:“好吧,那我下次再玩卡丁车。”   秦稚转身回房间收拾行李。   与顾闻希擦肩而过。 第72章 破镜重圆·8:真真的秘密   “秦稚面对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会逃避。”   “不只是回避眼神接触,不说话,而是彻底的逃避;他会让自己变成不会说话的种子,成为四岁的小朋友,会完全忽视这个问题的存在。”   顾闻希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山野,蹙眉:“我可以不问他。”   “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能够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电话那边的钟宜沉默片刻:“当你被秦稚完全忽视时,试着不去打扰他。”   顾闻希:“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钟宜:“秦稚来到瑞士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忽视我。他在心里不愿意接受和你分开的事,而劝说他来瑞士接受治疗,就是我的主意。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原谅我。而你,对他再也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了,所以我认为你需要做好准备。”   “「忽视」到底是什么?”   “字面上的意思。你站在他面前,你和他说话,他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强行和他产生接触?他的情绪会崩溃,而他有心脏病,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所以,你只能等待,等待他准备好。”   顾闻希听完,忽然冷笑。   钟宜:“我知道,这听上去不可思议。具体的情况,明天我来接你们回疗愈院当面谈。但你需要在我赶来之前,保持镇定。”   “这是作为秦稚心理主治医生的医嘱。”   电话挂断。   顾闻希从耳边拿下手机,看着自动熄灭的屏幕,嗤笑一声。   “简直荒谬。”   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病症?就算有,真真也绝对不会这么对他。   真真说了,他爱他。   顾闻希回到卧室,掀开被子,却没有立即躺进去,而是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秦稚。一会儿后,他蹲下身,伸手轻轻勾去脸庞的那几缕发丝,深深注视着秦稚。   顾闻希一夜未眠。   他和国内的心理医生通了电话,询问了关于钟宜口中病症的真实性。此时,他坐在床尾斜对着的单人沙发里,支着脸,观察清晨的光如何照亮秦稚。   秦稚醒了。   顾闻希下意识地起身,秦稚如果没有在他怀里醒来,是会闹脾气的。   他来到床边,蹲下身,笑着跟侧着脸在枕头上揉眼睛的人说早安:“嗨,睡得好吗?”   他能感觉到他们有一瞬间的视线交汇。但也只有一瞬间。   一阵风袭向他。   秦稚掀开被子,还是那种欢快的小麻雀,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去向阳台。   顾闻希僵立原地。   “真真?”   顾闻希跟着去到阳台,秦稚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长发垂下,另只手在逗弄着那栏杆上跳着小碎步的小鸟。   “真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顾闻希绕去另一边,看着秦稚没有被发丝挡住的脸,“真真,你能听到,对不对?真真,我是闻希。”   秦稚垂着眼,转身进到房间,从床头拿起电话打给客房服务。   顾闻希于他而言,不过是空气。   这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顾闻希是唯物主义者,且对充斥着小布尔乔亚主义的心理疾病,嗤之以鼻,不过是弱小和胆怯的代名词和借口。他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他坐上钟宜的车,也没能明白。   秦稚在汽车后排,仰躺着,手里握着一束有些打焉的小野花,是顾闻希昨天送给他的。   秦稚不记得,只是握在手里,跟正在开车的钟宜说话。   “我下次什么时候可以出来?我好想玩卡丁车。”   钟宜:“不想看流星了?”   秦稚没有说话,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就像刚刚过去的数个小时车程里,他自动忽视了关于顾闻希的一切话题。   只是捏着那束小花。   “我想玩卡丁车。”   秦稚窝在座椅和车门的角落,看着道路两旁迅速往后退去的树木,“从山上,冲下来,就像,像……”   他没有把话说完,傻笑,打了个哈欠后闭上了眼睛。   钟宜临时停车,顾闻希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后座给秦稚盖上小毛毯。   一路无话。   车停在疗愈院的黑色雕花大铁门前,除了一旁小块的暗金色铜板,没有任何标识。   顾闻希从后视镜里看那扇又合上的铁门。   “他一直住在这里,很隐蔽。”   钟宜点头:“当初他同意出国治疗,最在意的是隐私性,告诉他这是我好友的疗愈院也不放心,花了一大笔钱成为这里的股东。”   他试图缓和车里的气氛,玩笑道在离婚时给了秦稚太多钱。   除了璞淳的股权——想要从崔氏手里拿回控制权不能拆,顾闻希几乎将一切都给了秦稚。   担心他过得不好,照顾不好自己。但小孩子拿了太多钱,就会做坏事。顾闻希看着隐匿在山谷森林间的疗愈院,这么想。   进到疗愈院大楼的第一步是过安检。   顾闻希配合得通过检测大门,平举双手,安检很是严格,不允许任何可能造成人身伤害的物品。   “会伤害到他吗?”   顾闻希口袋里给秦稚捡的漂亮石头也被没收了,钟宜欲言又止,让他配合检查就好了。   这时,刚刚被带去房间里单独检查的秦稚的出来了。   他身上漂亮的小衣服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无性别的白色罩袍,像住院检查会穿的。   秦稚和为他做检查的医生,边聊,边往外走。   “我没有藏东西,我很诚实。”   医生笑着说对,然后拿着印章,在秦稚双手递过来的小册上盖了下。   顾闻希:“那是什么?”   钟宜:“你会知道的,走吧,先进去。”   秦稚走在二人的前边,走廊,楼梯,一路上都在跟遇见的工作人员打招呼,仿佛学校里最受欢迎的漂亮男孩。   顾闻希稍感安慰。   或许是在他的刻板印象中,这个地方应该更冷清一点,又更喧闹一点,走廊上或许会有发呆的病人,坐在地上不愿被扶起的病人,但这里甚至称得上温馨。   至少没有吃太多苦。   秦稚进到检查室,开始听话地做检查,体重,血液,感官,还有顾闻希不明白的问答。   他们站在角落,钟宜告诉他这是每周和秦稚从外面回来后会有的固定检查。   “他经常能去外边?”   “偶尔,我需要给他的一些治疗的信心,会带他出门走走。刚开始他很抵触,后来我告诉他——‘等他来瑞士接你回家,你就可以给他当导游了’秦稚才愿意。”   顾闻希笑了笑:“他喜欢吗?”   钟宜垂眼片刻,摇头:“走神比较多,越是这样,他越想你。”   顾闻希没再继续问,眨了几下眼,慢慢走向正坐在检查床上的秦稚,在床的另一边坐下,微侧着身,安静地注视他。   秦稚在做心脏检查。   他和护士很熟,正在分享这次旅途的趣事:“……山坡上的花全都开啦,我上次和钟医生去的时候没有,很漂亮,还送了我一束很漂亮的花,我准备把它插进瓶子里。卡丁车也很好玩…好吧,我又撒谎了,我没有玩卡丁车,但下次我一定会玩到的。”   秦稚回了病房。   他把白色塑料小花瓶,放在窗台上,用湿漉漉的手指细心地调整,把最漂亮的那朵淡黄色花对着太阳,想了想,转回来,对着自己。   秦稚中午没吃多少,下午的安排只有心理诊疗,午睡醒来后,就抱着自己的小羊玩偶,在地毯上看书写字。   顾闻希轻声问钟宜:“我咨询过医生,真真现在应该伴有学习障碍。”   钟宜正在做观察记录,停下笔,认真地看向顾闻希:“首先,秦稚他现在并不是在看书;其次,我是秦稚的主治医生,如果你要听取其他根本不了解秦稚病情的医疗建议,建议对方先和我的病人签署相关就医文件;最后,在你开始帮助秦稚治疗之前,你要自己先接受这个事实。”   “秦稚生病了,这就是事实。”   顾闻希睨了他一眼,冷着脸起身,悄然走到秦稚身旁,看他在做什么。   “他察觉不到你的存在,并不是因为看不见或听不见,所以不用这么小心。”   钟宜不介意病人家属的态度,否认是常态,他还可以再向顾闻希收取一份费用。   “半小时后会有护士来带他去做诊疗。”   病房门关上了。   顾闻希在秦稚身旁坐下,看清了他的书本上写的是什么,歪扭凌乱,不成图像的线条。   秦稚画得很认真,眼睫半垂,小小洁白的上牙牙齿咬着嘴唇,一笔一划,在歪斜的书本上涂鸦。   顾闻希似乎有了些实感。   他抬起手,忍不住抱住了秦稚,像过去二十多年里秦稚生病时那样,给他拥抱和依靠,想要用胸膛没收秦稚的眼泪。   可现在,秦稚只是在他怀里颤抖,抬起瞪大的眼睛,比眼泪先来的,是张开嘴巴发出的惊叫,惊恐的尖叫,仿佛上世界舞台剧质感的黑白惊悚片。   医护人员立即赶来,将顾闻希请了出去。   “为什么?”他问钟宜。   钟宜:“答案你已经知道,现在该你告诉我,为什么?”   顾闻希没说话,转身离开,停在门边,隔着门上的透明窗框,看着依然入睡的秦稚。   他不被允许接近秦稚。   任何一家医院和医生,都不会允许一个不接受病人生病事实的人,接触病人。   顾闻希刚开始没什么反应,但在第二天,秦稚在院子里玩,摔倒了,他也不被允许靠近时,找到了钟宜吵架。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秦稚有签署医疗协议。”   顾闻希:“那我呢?不允许我和他接触凭什么?我是他的,他的…”   顾闻希的气堵在胸口,发不出来,就像他和秦稚随着一纸离婚协议,终止的法律婚姻关系。   他和秦稚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他想要接近秦稚,他就必须承认。   “我知道他生病了。”顾闻希说,“我只是不接受,他为什么要把我拒之门外,我和他是这个世界上彼此唯一的亲人,就算…真真也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会将我视作空气,毫不在意。我不接受。”   钟宜:“这个问题在你,而不是秦稚。”   “如果你想要进入到秦稚的治疗中,你就需要接受这件事情。”   “接受什么?”顾闻希冷冷地笑了声,“接受他对我毫不在意,视作空气,就像当初离婚后,我去找他时,他对我做的那样吗?”   钟宜找了问题所在。   “秦稚从来没有不在乎你,你是知道的。”   “是,所以我想要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钟宜:“我已经将秦稚病例的交给了你,你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你想要的答案,只有秦稚能「告诉」你。所以你需要去到秦稚身边,所以,你需要接受现在的你对秦稚而言,就是空气的事实。”   顾闻希站在原地。   良久,他颓然地在沙发上坐下。   如钟宜所愿,他收取到了第二份治疗费,顾闻希也成为了他的病人。   “等你准备好了,我会让你去见秦稚。”   -   七月花丛里的蝴蝶很多。   可秦稚还是觉得无聊,这几天,全都好无聊。他躺在花台上,闭着眼睛,感受太阳照在他眼睑上方的金光。   就在这时,金光消失,一道阴影覆盖在了他的身上。   “真真。”   秦稚睁开眼,看着钟宜上下颠倒的脸,说:“钟医生,闻希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   站在钟宜身后的男人,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他想要走过去,却被钟宜阻拦下来。   钟宜微笑着在秦稚身旁蹲了下来,问:“真真想闻希了。”   “对,我只是想治好病,回到他身边,可是我又很害怕。”   “害怕什么呢?”   秦稚不愿意说了,把脸转向了花丛里,很快就有蝴蝶过来了。   蝴蝶盘旋在秦稚的脸孔上方。   “真真,我是来向你介绍一个新朋友的,他在这段时间会陪在你身边,照顾你,你来和他认识一下吧。”   “不要,”秦稚依旧没转过来,只留给他们一只耳朵,“我不要新朋友,我要闻希接我回家。”   “嗨。”   陌生熟悉的男声,在耳后响起。   秦稚的睫毛像是被蝴蝶翅膀扇动,轻轻地扬了扬,他缓缓转过脸来,循着声音,看见眼前有一个高大的轮廓,只是他看不清。   “你是谁?”   蹲在他身边的模糊高大男人,伸出手,轻轻地握住秦稚搭在小腹上的手,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尼基。”   秦稚和尼基成为了朋友。   因为那只蝴蝶落在了他们交握的右手上,像祝福。   尼基陪着秦稚做检查,监督他吃药,睡前坐在床边陪他在纸上写字画画,每次秦稚有需要,尼基都会出现在他身边。   比如秦稚缩在角落,不愿做电流治疗的时候。   “真真,我知道你不喜欢,但这样才能赢得印章,对吗?”   秦稚抱着双腿,不出来,还有些不满地看着模糊的男人:“你都不知道印章是做什么的。”   “是,但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那你要告诉我吗?是不是集满印章之后会有什么奖励。”   “当然,而且是很厉害的奖励。”   就像从家里带了厉害玩具的小孩,秦稚从兜里掏出小羊册子,半是介绍,半是炫耀:“我的印章集满一整页,就可以拿到手机,十分钟。”   “是吗?”男人靠近了些,“拿到手机可以做什么呢?”   秦稚正准备讲话,忽然盯着尼基,有些不开心地说:“你离我太近了,闻希不喜欢。远一点。”   男人愣住:“不会吧,他有这么小气吗?”   “他打人可厉害了,你不要惹他。”   他笑了声,说好,往旁边挪了挪:“真真,你看现在这一页就差最后一个印章了,真的不想拿到吗?”   秦稚被说动了,同意了去做电流治疗。   治疗顾闻希不能陪同,只能等在走廊。他闭着眼,靠在墙上,似乎还能隐约听见秦稚的哭声。   他睁开眼,脖颈上的青筋绷得很紧,却又强迫自己留在原地。   钟宜向他解释和展示过,秦稚目前接受的所有治疗方式,但他还是担心,还是有一些不理解。   比如为什么让他以另一个身份接近秦稚,难道不会像上次那样,引得秦稚情绪崩溃吗?   当时的钟宜没有回答他,而在他和秦稚「见面」的那天,钟宜问他,知不知道秦稚在害怕什么。   “他害怕你会生气。”   “生气他隐瞒生病和离婚的事,更害怕你不知道他的心意。这才是他没有准备好向你坦白的原因。”   钟宜说:“所以,我们需要给他创造一个「坦白」的机会,他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让我扮演另一个人?”   “对,在秦稚的潜意识里,他知道你就是顾闻希,所以他会迫不及待地向你展示他对你的感情,来换取坦白后你的不生气。只是,他需要跳脱出你们的身份,你明白吗?”   当时的顾闻希其实没太明白。   直到,秦稚真的如其所说,迫不及待地向他展示。   治疗室的门开了。   顾闻希立即走了进去,秦稚还坐在治疗床上哭,双眼通红,胡乱地用手擦掉眼泪。被眼泪打湿的手,捏着那本小册子,递向医生:“印章…”   秦稚拿到了手机,吸着鼻子,按亮给顾闻希看。   “这是我和闻希在海边的照片。那天我们抓到了螃蟹,我想养小螃蟹,但是发现炸小螃蟹也很好吃,我就没有养了。”   “这是我们在北海道的照片。闻希一点都不相信神明,但我是相信的,闻希为了我,也相信了一点。”   “这是,这是……”   做完治疗的脑袋,总是会忘记很多事,所以秦稚很讨厌。   身旁的男人缓缓开口:“这是我…你们参加高中同学会的照片。那天你很开心,因为好多人都在祝福你们,不像从前在学校连牵手都要躲躲藏藏。”   秦稚:“你怎么知道呀?”   他说之前有分享过,但他忘了。   秦稚点点头,湿润的指腹在屏幕上轻轻抚摸,闷闷地说:“其实我开心还因为,那天下雨了。”   “嗯?不是最讨厌下雨天。”   “对,但我们有钱了,哪怕下雨也没关系因为闻希很厉害,很厉害的赚钱让我可以穿白色鞋子,我从来都没穿过白色鞋子和衣服,后来我就好喜欢,买了很多白色衣服。”   秦稚问他知不知道闻希有多厉害。   他说知道。   秦稚又说:“是因为我,是因为我闻希才这么厉害,我都知道。所以,我也想为了他厉害一点。”   抬手擦掉眼泪,眼睛揉得更红:“等我治好了病,我就很厉害了。闻希,也会原谅我。”   “他,从来没有怪过你。”   他们坐在地毯上,背靠着窗台下的墙壁,阳光从他们头顶掠过,很隐蔽,像躲在炽热夏天的小种子。   秦稚低低地嗯了声,抬起脸,双眼闪动地望着他:“如果是这样,我也想让闻希知道,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他。我知道他忙都是为了我,我都知道,我也不怪他,从来都没有怪过他。”   头顶窗户里的云彩浮动。   他:“嗯,我想,他也知道。”   秦稚红着眼流泪:“真的吗?”   “嗯,真的,顾闻希,他知道。”   秦稚没再流眼泪,嘴角变出一个笑来,在顾闻希湿润模糊的眼睛里,像彩虹。   睡前,秦稚给顾闻希打电话,没接,他很失落。   尼基在给他铺床,说是陌生号码,不接也很正常。   秦稚摇头:“我给他打过很多次,他都会接。”   捏着被子的手顿住:“是吗。”   “对呀,每次只有一秒钟,我就挂了,但是我能听见他讲话。”秦稚又去找护士借手机,说要再打一次。   这次打通了。   秦稚还想给尼基也听闻希的声音,因为他现在发现,尼基的声音有时候和闻希有点像。但尼基不在房间。   秦稚已经很满足了,尼基进来拿走手机时,他已经在床上躺好了。   尼基给他盖被子。   尼基问他,打了那么多次电话,怎么不说话呢。   秦稚觉得尼基有点不懂他,不开心地抱着玩偶翻了个身,不聊天了。   “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不想在治疗没结束前,给他虚无的希望,我只是…他,也很想你,想听见你的声音,也想看见你的照片。”   病房卧室安静下来。   尼基再次道歉,随后朝着门边走去,手刚握上门把,就听见床上的人说话了。   “我有给他留声音和照片的。”   他笑:“过去的可不算。”   “不是哦。”秦稚从床上坐起身,“我让闻希帮我拍了照片,还有录像,很多呢。”   握住门把的手瞬间捏紧。   “原来是这样。”   “对,我知道闻希也会想我,就像我想他一样,所以我想让他也有照片可以看,就像我。”   今晚的秦稚好梦酣睡。   顾闻希在床边坐了一整夜,早晨护士来做晨检时,他跟了上去,熟练地拿出检查设备在一旁配合。   秦稚早上起床容易不舒服,但顾闻希在,护士也觉得顺利了许多。   检查房间时,护士又从秦稚的枕头下发现了一枚黄色的平安符,护士无奈,问秦稚是从哪儿来的。   秦稚立即就把顾闻希出卖了,指他:“是尼基帮我偷来的。”   护士把顾闻希叫了出去。   路过秦稚,他佯装生气地轻声骂他:“小叛徒。”   平安符的确是顾闻希帮秦稚从办公室偷的,想着不是尖锐物品不碍事,但护士却说秦稚会把和他相关的东西吞下去,之前有过前科,所有禁止。   “他吞过什么?”   护士没说,让他先去跟钟宜报告自己偷拿东西的事,顺便禁止了他今晚的陪睡。   回到病房,秦稚挺不好意思的,捏着衣角,问他没有被惩罚。   “没有,”顾闻希在地毯坐下,“过来。”   秦稚现在挺听他的话,乖乖地就过来了,只是没坐他怀里。   顾闻希:“那枚平安符是什么?也是顾闻希的。”   “对呀,我给闻希求的平安符。他们都误会我了,我才不会吃呢,吃了就没有了。”   顾闻希笑:“顾闻希不信这些,你是知道的。”   “可是,那次闻希生病,我怎么去寺庙给他求了平安符,他就好了,这些事情没有办法解释的。”   顾闻希盯着他看了会儿,那么亮的眼睛,舍不得会有什么熄灭。   “嗯,你说得对。”   顾闻希正准备起身,带他去做诊疗,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夏天,顾闻希住院,你除了为他求到平安符,还和上天交换了什么。”   秦稚说不吃肉。   好简单的三个字,曾经困扰顾闻希多年的秦稚的秘密,也是和他有关,或者说秦稚所有的秘密都是他。   顾闻希越了解他,越觉得自己为他做得太少。   “真真。”   秦稚:“嗯?”   顾闻希想问他,自己能为他做什么,可他没问出口,只说没什么。   夜晚,秦稚正在睡觉,忽然被叫醒了。   “想不想去玩卡丁车?”顾闻希问他。 第73章 破镜重圆·完:……白昼流星。   远光灯扫来,像迫近的黎明。   银白的道上,只有他们一辆车。顾闻希缓缓踩下刹车,在等前面的鹿过马路。   秦稚坐在副驾驶座上,笑了起来:“马鹿过马路。”   “嗯?”顾闻希看了眼,一大家子的赤褐色皮毛,的确是马鹿,“这都认识?真真好厉害。”   秦稚裹着绒毯,下边抱着玩偶,看上去鼓鼓胖胖的,小脸在外边,有些得意地说:“当然啦,我有看书的。”   顾闻希笑了。   问他要不要再睡会儿,秦稚说不用,他想到可以去玩卡丁车很开心,有点睡不着。   好在天也快亮了,他们找了间店吃早餐。   秦稚这段时间的治疗和用药,让他精细动作不太协调,餐厅的勺柄太细了,握不住,他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   “这勺子也太不乖了。”   顾闻希带着新勺子和碗回来了,换走了秦稚手里的,“吃吧。”   秦稚餐盘里的食物,已被顾闻希切好了,现在换进了碗里,方便他舀。秦稚盯着看了会儿,说:“闻希也会这样。”   “是吗?”   “嗯,我生病的时候,他也会这么照顾我。”秦稚想了想,“没有生病,闻希也会照顾我,他一直都很爱照顾我。”   秦稚最后下定论:“因为我是他的宝宝。”   顾闻希喝了口咖啡。   “所以不用担心他知道你生病的事,对吗?他会照顾好你的,因为他很爱照顾你,因为你是他的宝宝。”   秦稚仰头望着他,明亮的日光将他的脸照得有些红润,唇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忽然,他又低下头,刨了一大口煎蛋进嘴巴里,小声模糊地说:“你别这样,我有点,不好意思。”   顾闻希也愣了。   他的确不擅长说这些话,也好久没能说给秦稚听,自然而然说出口,现在也有点不好意思。   两个人都把头低了下去。   继续上路,秦稚吃了药犯困,顾闻希把副驾驶座放平了些,整理着他的头发和毛毯。   “再睡会儿,还有好几小时。睡饱才能开卡丁车。”   秦稚躺在那里,认真看着面前男人逐渐清晰的脸,又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嗯了声,侧过脸。   顾闻希忍住想亲他的冲动。   其实挺意外的,在他将秦稚叫醒,问他想不想和自己去玩卡丁车,秦稚立即就同意了。   他当时离秦稚很近,下意识地抱着他,捧着他脸。   秦稚没有再让他离远点,否则会挨揍,脑袋柔软地躺在他的臂弯里,睁开眼,安安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点了头。   顾闻希争得了主治医师的同意,带上秦稚又一次踏上旅程。   好像是在弥补过去四年来,他没有好好陪过秦稚,在瑞士短短的一个月里,他们从东到西,来度过这个在路上的夏天。   天光大亮。   上次没能带秦稚挤牛奶,这次顾闻希将车直接开进了一间牧场。   他提前联系好了,带秦稚在这儿住一晚。   顾闻希在同牧场主聊天,秦稚换好了一身白色挤奶工的服饰,出来问他怎么样。   “很可爱,一看就知道是全世界最厉害的挤奶工。”   顾闻希将围裙挂上他的脖颈,绕到身后为他系围裙,“去吧,小牛奶工。”   秦稚开得好开心,阔步走远。   没走两步,他又回到了顾闻希身边,微低着头,睫毛压着,在眼下投出害羞的半圈阴影。   顾闻希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问:“怎么了?”   秦稚还是没抬头,只是松开了紧捏的手指,伸出来,抓住顾闻希的一点点衣袖。   “陪我。”   顾闻希笑了,被大力士小羊牛奶工牵着,走过了沿着溪水生长的大片山谷牧场,绿意盎然,牛羊星星点点散落。   挤牛奶挺累人的。   一桶没挤完,秦稚就没力气了,摇头,跑去找旁边的小羊羔玩了。   他们在野餐垫上吃过午餐。   秦稚盘腿坐在野餐垫上打瞌睡,顾闻希让他抓紧,然后连人带着垫子,一起拖到了旁边的大树下。   “呀。”   秦稚小小地叫了声,止不住的兴奋,仿佛已经开上了卡丁车。   “我刚刚好像是圣诞老人,你是最有力气的驯鹿。”   顾闻希把野餐篮放下来,笑着在秦稚身旁坐下,伸手将他抱进怀里,说:“哪里有这么可爱的圣诞小人?”   秦稚在他怀里笑。   顾闻希反应过来,慢慢松开了手,问他想吃点什么。   秦稚似乎没发现刚刚他的亲密行为,在回忆的思绪里,说:“我都不相信圣诞老人了。”   秦稚一直都相信,相信美好的事情,对世界上的许多事都保持乐观——至少是在生病前。   “为什么呢。”顾闻希问他。   秦稚眺望这无垠的绿野,声音似乎也飘远了。   “好多个圣诞节,我都在许愿可以和闻希在一起。闻希很忙,已经很多年没有陪我了。”   顾闻希低低地说:“真真,圣诞老人很喜欢你,每年都想来看你,送你礼物,因为真真在每一年里都是最乖的小朋友。你应该怪顾闻希是个坏家伙,不要因为他,不喜欢你曾经喜爱的美好节日。”   “我才不会怪闻希。”   秦稚抿唇笑了声,又说:“我知道,我跟你说过的,我从来没有怪过闻希,可是…”秦稚看向他,“我会想他的。我不怪他,但是我会想他。”   顾闻希也在看他。   “顾闻希知道,现在,知道了。过去的他没能平衡好工作和家庭,他现在可以了,不会再让真真一个人度过所有的节日。”   秦稚:“真的吗?”   顾闻希放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撑在秦稚身旁,注视着他的眼睛,回答:“真的,我替他保证。”   “听着真真,错过失去的时间无法回来,但他不会再让未来的时间有一分一秒的浪费。你的秘密,不会讲他推远,只会让他更想要回到你的身边,弥补那些没能照顾你,呵护你的时间。明白吗?真真。”   秦稚的眼睛水盈盈的。   他的唇角有笑意,可疑惑又带着点伤心的神情,却依旧出现在了他的眼睛里。   “可是,我不想闻希为我放弃他的理想。如果,是闻希在我面前问我能不能回家,我想和他回家,我很爱他,我想他,可是……”   顾闻希想要将脸埋进膝盖间的秦稚。   他撑在秦稚身旁的手,缓缓按紧,脸上保持着镇定的笑意,耐心询问:“真真,你说的理想是什么呢?闻希的理想。”   秦稚将脸扭过去,不说话了。   身后的男人一时也没有动静,忽然,像小白蝴蝶的东西,飘荡着,出现在秦稚眼前。   红绳串着的玉坠。   秦稚坐起身,定定看着还在微微晃动的小寿桃,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眼,在树叶缝隙撒下的阳光里,出神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怎么会在你这里?”   顾闻希:“带你出来前,我就在想能给你什么想要的呢。所以,我就去偷出来了。”   “真真,这是你想要的吗?”   秦稚没有犹豫地点头,睫毛微颤,说:“这是我的,我的玉坠……”   “是顾闻希给你的,对吗?”   他问:“所以你明白对顾闻希而言,他的理想是什么了吗?”   秦稚仰视着他,眼中覆了一层薄薄的泪光。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顾闻希取下玉坠,戴在他脖间的那个傍晚。   “我知道,”秦稚说,“我现在,知道了。”   顾闻希轻笑一声,两只手捏住红绳的两端,靠近,两个人的身影交叠在一处,顾闻希的下颌贴着秦稚的耳朵,手指在颈后,将红绳打结。   “好了。”   顾闻希往后撤离了些,停在能从秦稚眼睛里看见自己的距离,说:“这样就好了。”   秦稚望着他。   一时间,树下的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剩下远处牛羊和风吹过他们周遭翻飞草叶的声响。   慢慢的,秦稚让他的额头靠上顾闻希的胸膛。   顾闻希的身体僵硬了瞬间,迟疑又轻柔地抬手,搭在秦稚弯弯的背脊上,比不远的溪流更纤细的背脊。   秦稚捏着胸前的玉坠,小声地说:“我不会再把它吞下去了。我不会再伤害我自己了,你…不要让他再离开我了,好吗?”   “不会,”顾闻希说,“真真不会再伤害自己,他不会再离开真真。”   秦稚最后一滴眼泪,落在野餐垫上。他放弃支撑身体的力气,任由自己靠进顾闻希的怀抱。   顾闻希用力地抱住他。   -   他们上山时的天很蓝。   缆车车窗外,是一条短促又浓厚的白色飞机云,也像是流星。   秦稚回头,看上去是想跟顾闻希说什么,但在二人目光交汇后,又害羞地将脸转了回去。   顾闻希右手拿着笔,正在写东西,无声地笑了笑。   秦稚现在还有点不好意思,对视会闪躲,但常常又忍不住看他。像递出情书后害羞躲避的早恋学生,担心自己是不是太主动,又好期待能收到回信。   他们从来没有过的相处模式。   为自己的「告白」而害羞的秦稚很可爱,顾闻希不打扰他的状态,只是不停地给秦稚「回信」。   缆车到站。   顾闻希的小情书也写完了,他将便签纸撕下来,在牵着秦稚下台阶后,塞进了他的手心。   秦稚摸到了纸条,看了他一眼。   顾闻希掂了掂肩上的双肩包背带,稍稍加快点步伐,远出秦稚几步,留给他时间。   秦稚悄悄展开裹成小卷的纸条,红晕也悄悄漫上他的脸颊,低着头,左边的长发从耳旁垂落,半遮住他绯红的脸颊……专注地看完纸条上的情话,把它卷好,放进口袋里。   顾闻希忽然停下脚步,秦稚撞了上来。   “撞疼了吗。”   顾闻希转身问他,一只手摸上秦稚的脑袋,然后趁着秦稚不注意,亲了下的额头。   秦稚的脸红得更厉害,顾闻希忍住没亲第二下,小心地去牵他的手。   “路有点滑,牵着走。”   秦稚轻轻地点着下巴,将自己的手都交给顾闻希,手腕擦过,两个人能感受到对方跳动的脉搏。   他们排队坐卡丁车。   卡丁车道是白色的小路,有小石子,像银河般盘旋在山间。   人挺多的,顾闻希站在秦稚身后,两个人说着话。秦稚声音小,顾闻希就跟他挨得挺近的,下巴几乎搁上秦稚的肩膀。   像头熊非得跟兔子挨一块儿。收了力气,否则秦稚不知道会被他压到哪里去了。   顾闻希:“流星,不准备看了?”   秦稚:“卡丁车就是流星。”   顾闻希没明白,秦稚似乎不打算明说,朦胧地对他笑了笑。   关于安全头盔,顾闻希选得很仔细,消毒擦洗,调整头围大小。   这时,身后有同胞来跟他搭话。   “挺难追的,是不是?”   “什么?”顾闻希愣住。   对方朝着秦稚的方向眨了眨眼,又安慰他:“长得漂亮都难追,但我能看出来他也挺喜欢你的,加油兄弟。”   顾闻希笑了出来,说谢谢,会努力的。   戴头盔时,顾闻希跟秦稚嘱咐安全注意事项:“路窄,左边都是山坡,靠右边,但小心轮子别陷到路边去了;手捏着刹车,全程都捏着;我跟在你后边,别怕,但如果心脏不舒服就停下来,知道吗?”   秦稚看着他,一会儿又移开眼,像是有点闹脾气。   顾闻希弯下腰,和带着黄色安全帽的生气小羊平视,问:“怎么了,大小姐?”   秦稚抿了抿唇角,转过来,下巴很轻地往上抬了抬,说:“我不许你跟别人说话。”   顾闻希忍笑,却也没打趣他,怕给人逗跑了,就说可是那人说得挺对的。   秦稚眉心皱得好紧:“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很难追,”顾闻希的目光,在秦稚被阳光晒得透亮的鼻尖和嘴唇之间,缓慢逡巡,“长这么漂亮,难追是应该的。”   秦稚扬起睫毛,嘴角带笑:“我才不是呢。”   顾闻希直起身,绕到他身后,再次确认头盔的松紧:“还说,我应该快追到了,你也挺喜欢我的。”   他拿出墨镜,给秦稚戴上,牵着他往卡丁车的方向走,然后发现秦稚没说话。   “怎么不反驳了,嗯?”   秦稚戴着墨镜,阳光又大,都分不清他是被晒得脸红,还是害羞。   顾闻希把秦稚送到卡丁车坐好,再次确认了注意事项,摸了摸他戴着安全头盔的脑袋,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他的手却被秦稚拉住了。   顾闻希抿唇忍笑,蹲下身,明知故问:“怎么了?”   秦稚张了下嘴唇,还是没把话说出口,身后其他游客的卡丁车已经准备就绪了,他朝着顾闻希勾了下手指。顾闻希靠过来。   他偏过脸,快速地、轻轻地亲了下顾闻希的脸颊。   “快点回去,”秦稚双手重新握住车把和刹车,“我要玩卡丁车了。”   七月,远处的雪山山顶还有雪。   秦稚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扬去,左侧的山谷和墨绿松针林,也在不断往后退。他的耳边,是车轮碾压过小路碎石的声音,偶尔起伏,像他的心跳。   秦稚感觉自己在往冬天开。   他忽然地紧张,捏着刹车的手指僵硬,无法弯曲,就像无力握住那根汤匙——他在往离开顾闻希的那个冬天开。   就在这时,顾闻希从左侧超车过来,减速,行驶在秦稚的前方。   其实,顾闻希玩这个很会逗秦稚笑。   卡丁车很简陋,不大,顾闻希坐在里边就像是巨人,轮廓高大,和远处的雪山一样。   秦稚的思绪,像他的发丝,被风缠绕又被风解开。   夏天注定会驶向冬天,而下一个冬天,一定是有顾闻希的冬天。   -破镜重圆[完]- 第74章 哥哥·1·营养液加更:“哥哥,你不要谈恋爱…”   夏季学期的最后一天,江城私立中学门前车水马龙。   哪怕今年夏天太热,已经有不少学生都提前结束课程,出城避暑了。   秦稚没去,因为他哥哥前段时间都在忙,收到太多offer在美国和欧洲看学校,没时间陪他,他不想回家过无聊的夏天。   “真真,你这个夏天在哪儿?”   “对啊真真,还是去欧洲吗?要不要去加勒比,那边可以用fake id,我们可以……”   秦稚捋了把长发,黑发披散在白色衬衫校服上,清透漂亮的脸,出现在烈阳下,像清水一样。   “我要去京港参加夏令营。”   秦稚边走,边从单肩包里拿出小镜子,补了点防晒,“普莱蒂斯山上那个夏令营。”   普莱蒂斯夏令营,赫赫有名,私人飞机停机坪堪比一个城市小型机场。   但他们显然更担心秦稚的身体,问会不会很辛苦,又想起秦稚的哥哥,感叹他哥哥居然同意让秦稚离家这么久。   小镜子里,秦稚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他还没跟哥哥说呢。   走到校门的树荫下,在他们身后撑伞的司机去开车了,几人闲聊。   这时,前方拥堵的马路忽然有了动静,有人开始挪车,很快,学校保安和交警都出来了,指挥着堵在校门的豪车。   霎时空出了半条街。   秦稚歪了歪头,忽然明白什么,笑了起来,脚步不知觉地往前走了半步。   半分钟,一辆车从左前方弯道驶来,闯入所有人的视野。   车速不算快,直直停在被清空的校门口。   顾闻希亲自开车过来的。   他推开车门,站在门边,日光透过翻飞的枝叶,斑驳细碎地落在他肩膀。他的扭过头,目光直直落在秦稚脸上。   “哥哥。”   秦稚捏着小镜子,开心地冲顾闻希挥手,小跑不过两步,右脚就踢着了左脚后跟。   顾闻希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接住他,搂住腰,将人从台阶上抱了下来。   “慢点。”顾闻希微微皱眉。   秦稚双腿架在顾闻希的腰上,一只手搂着他,另只手跟朋友们说拜拜,夏天快乐。   “拜拜真真,拜拜真真哥哥!”   “啊……真是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他俩是在谈恋爱啊。”   顾闻希的车在校门口停了会儿才开出去。   他们有好三天没见面,秦稚很想哥哥,不肯回副驾驶座,坐在顾闻希怀里,跟他说话。   后面车挺多的,顾闻希看了眼,拍拍秦稚的腰,说:“后面有礼物,不想看看?”   “我还是更想哥哥一点。”   秦稚说着,勾着顾闻希的脖颈就要亲他。顾闻希垂着眼,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是你上次摔坏的娃娃,我找人补好了。”   “真的吗?”   秦稚从他怀里爬走了,撅着屁股,又爬去了后座,开始拆几乎放满整个库里南后座的礼物。   顾闻希每次出去都会给秦稚带礼物。   但秦稚最喜欢的,还是那个被修好的娃娃。那是一对瓷娃娃,能抱在一块儿的娃娃,是小时候顾槐买回来送给他们的。   秦稚在娃娃脚底写了他们的名字,永远抱在一起。   可前几天不小心被他打碎了,秦稚哭了好久。原本在欧洲的顾闻希,接到他的电话就回来了,陪了他两天,又有事走了。   只是没想到,还把娃娃碎片带走补好了。   秦稚可宝贝了。   他小心翼翼放好,趁着红绿灯停车,从后面抱住顾闻希,黏人地去亲他,“谢谢哥哥,我爱你。”   可能是在说话的缘故,嘴唇没完全合上,顾闻希感觉到了秦稚的舌尖,柔软地,在他的唇角碰了一下。   “……坐好。”   秦稚回到副驾驶座,拉开化妆镜,从置物格拿出唇膏。   顾闻希伸手来给他系安全带,问他最近在学校怎么样,话题最后又回到夏天去哪儿。   秦稚放下唇膏,抿了抿嘴唇,双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   顾闻希瞟了眼,就知道秦稚又想干什么坏事,问:“怎么,这次又想跟同学先去玩?一天,不能再多了,晚饭前回来。要跟他们吃晚饭也行,把地址发给我,或者我跟你一块儿去。”   秦稚顿时有些不敢说了。   顾槐和宋雪事业忙碌,顾闻希是被佣人带大的,而秦稚是顾闻希带大的。顾闻希管他挺严的,尤其是在交友这方面。   他们从幼稚园就在这儿念书。   顾闻希高秦稚一年级,去年,顾闻希Y13忙着升学和竞赛,很忙,秦稚跟同学出去玩没跟他说,保镖没带,电话也打不通。顾闻希当即就从比赛现场离席了,把正在电影院看血浆片的秦稚抓回了家。   而现在,顾闻希就要去美国念书,前段时间分开几天,电话和视频和频率都比从前高。   秦稚不想在顾闻希回家第一天,就跟他说这件事。   “没有哦,没有想和其他人出去玩,你好不容易回来,当然要陪你。”   顾闻希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秦稚有太多朋友了,顾闻希管不过来的朋友。   秦稚对他眨了眨眼睛,顾闻希笑了声。   车在别墅停下。   其他礼物都交给佣人拿,秦稚就抱着那只瓷娃娃,挽着顾闻希的手臂,回家。   他们的房间是二楼,「回」型的房间,每间房都是连通的,只是卧室在正对面,秦稚晚上要去找顾闻希睡觉,就比较麻烦。   在之前他们都睡一起,秦稚的房间只是摆设,可去年,顾闻希忽然说要分房睡。   秦稚哭了很久,顾闻希也没心软,两个人闹了一阵子。最后是顾闻希又出国了几天,秦稚实在是想他,飞去纽约,两个人抱一块儿睡了一晚上,秦稚才被哄好。   秦稚跟着顾闻希回了房间。   “哥哥,你如果在那边读书,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看我?我不能坚持太久的,我要经常见到你才可以。”   顾闻希准备洗澡,站在衣帽间解扣子,秦稚过来帮他一块儿。   “一周一次也很长,我不想这样。”   顾闻希盯着他闷闷不乐的脸颊,伸手捏了捏,说:“我尽量,至少一周一次,好吗?”   秦稚:“为什么不能让我也过去读书?我不想和你分开。”   顾闻希没说话。   衬衫扣子解完了,秦稚的小手又搭上顾闻希的皮带,金属声刚刚传来,顾闻希就按住了他手。   “去把你的礼物收拾了,看看哪些不喜欢,我下次给你补回来。”   秦稚说好,亲了他一口,小步跳走了。   -   顾槐和宋雪都回家了。   难得一家四口,坐在餐桌旁一起吃晚餐。秦稚开心地从佣人手里,接过盛饭的家伙,给爸爸妈妈盛了大碗饭,给哥哥盛得最多。   聊了顾闻希学校的事,说波士顿那边的房子也安排好了,问他夏天的活动安排。   顾槐想让顾闻希从政,之前的校外活动也都是跟公共政策相关,这次想让他参加难民署的活动。   秦稚的头发落下来了。   顾闻希伸手把秦稚的头发撩到耳后,看向顾槐,说:“这个夏天不打算,八月底就要去波士顿,想多在家陪真真。”   顾槐:“真真要去普莱蒂斯,他也不在家,你陪他做什么?”   什么?   顾闻希愣住。   秦稚的脸深深埋在碗里,像是从虾肉里吃到了石子,疼疼地硌到了牙。   “真真,你没跟你哥哥说吗?”   宋雪看出了儿子表情不对,也猜到了,“哎,真真现在也不小了,都十八岁了,是该多交些朋友了。”   顾闻希沉着脸,死死盯着不敢抬头的小骗子。   宋雪笑着继续道:“你也是,闻希哪里能这样管着真真?”   秦稚有了人撑腰,立即抬起了脸,雄赳赳地看着顾闻希,然后听见宋雪说——   “等你谈恋爱了,可没时间陪真真,他不多交点朋友怎么行。”   秦稚嘴角的笑意,缓缓地消失了。   顾闻希原本冷着的脸色,也有一瞬间的错愕,皱眉道:“我没有这个计划。怎么可以拿其他人和真真比。”   宋雪作为过来人,还在打趣:“现在这么说没错,当年我和小露也说是……”   顾闻希和秦稚都听不见宋雪在说什么,他们看着彼此,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晚餐后,顾闻希被叫去书房。   秦稚遛完狗,上楼,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坐在顾闻希的床上等他。   他很委屈,越想越委屈。   他有先天性心脏病,一点都不喜欢运动,想要去参加夏令营,也是因为哥哥。   顾闻希去年就参加过,还拿到了奖牌,可是奖牌被他弄丢了。顾闻希没怪过他。可秦稚一直记得,这次他也能参加了,也想要把自己的奖牌送给顾闻希。   尤其是,顾闻希马上就要去国外念书,他希望有什么是他自己的东西,能够让顾闻希记住自己的东西。   他为了哥哥那么努力——虽然还没有开始,哥哥却要和别人谈恋爱。   他见过人谈恋爱。   除了电影和电视剧里那些,身边谈恋爱的人,全都会忽视自己的弟弟妹妹和朋友。   秦稚不想,他不想被哥哥忽视。   秦稚擦了下眼泪,闷闷不乐地躺了下去。这几天他都是在哥哥的房间里睡觉,他很想哥哥,不想分开,更不想他谈恋爱。   顾闻希从书房出来了,回到卧室,下意识想要开灯,却看见了被子里鼓起的一团。   他放下手。   刚刚顾槐和他谈话,说知道他在饭桌上情绪那么差的原因,知道他不想从政,喜欢数学和物理,可是当什么科学家和艺术家,这种享清福的事,该是秦稚,而不是他。   而为了让秦稚有选择,他才更应该努力。   顾闻希都听进去了,可是,这并不是他出现情绪化的原因。   顾闻希在床边坐下,秦稚拉开被子,用刚刚哭过的眼睛看他,问他:“哥哥,你要和谁谈恋爱?”   “没有这个打算。”顾闻希淡声说。   “以后呢?”秦稚坐起来,跪坐着,一点点挪向顾闻希,“你以后要和谁谈恋爱?和他们谈恋爱,你还爱我吗?”   顾闻希看着他,没说话。   那样亮的月光,却把秦稚的脸照得苍白,头发都哭湿了。秦稚有些等不及了,他抱住顾闻希的脖颈,爬进他怀里,难过地喊他:“哥哥…哥哥…”   顾闻希缓慢地抬起手,贴着他的后背,没动,说:“这么伤心是做什么。”   “我不要,我不要你和别人谈恋爱,我不要…”   “是担心我没时间陪你吗?不会的,真真。你也有很多朋友,很多人喜欢你,对吗?”   秦稚摇着头,可是又说不出什么理由,只有重复地说:“不要,哥哥,不要谈恋爱…”   终于,顾闻希双手握住秦稚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   “真真,告诉我,为什么不想让我谈恋爱?” 第75章 哥哥·2:《兄弟情人》   “真真,告诉我。”   “我,我不知道。”秦稚看着顾闻希,眼泪忽然止住,喉咙也仿佛被堵住,“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哥哥,我的…哥哥。”   月光在他们身侧,对视的眼睛有一半都没入黑暗,模糊又沉默。   顾闻希将手从秦稚的肩膀拿下,朝他倾斜靠近的身体,也慢慢撤了回去,保持距离。   “嗯。”顾闻希点头,“我是你的哥哥。”   秦稚将手搭上顾闻希的脸庞,问他:“哥哥,你在难过吗?”   顾闻希没说话。   他先握住了秦稚的手,指腹在细腻的手背轻轻摩挲,而后放下来,才道:“真真,不论发生什么事,哥哥都爱你,不要为了这样的事掉眼泪,知道吗?”   秦稚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知道的,哥哥,我知道你爱我。”   “所以为什么不告诉我?”顾闻希抬起眼来,直直的目光看着他,“为什么想去参加夏令营,又会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稚将手从顾闻希的掌心抽走,垫在屁股底下跪坐着,说想要拿奖牌。   其实这不算是谎话,但是他不喜欢对哥哥有所隐瞒,可是这样的惊喜,是不能提前说出来的。   顾闻希看着他撒谎时会做的小动作,心沉了下去,“是吗?”   秦稚点头。   顾闻希坐在床边,眉骨压低,漆黑深邃的视线在他养大的小孩脸上逡巡,说:“长大了。”   秦稚也抬起脸来看他,然后,轻轻地将脸贴上的他结实的胸膛。   “我没有长大,我还是好需要你哥哥。对不起哥哥,我没有跟你讲,今天你刚回家,我不想和你说不开心的事,因为我很舍不得和你分开。”   顾闻希看着他的发顶,说:“你也知道我今天刚回家。”   “我知道,所以不要生我的气了,哥哥。”   秦稚一下子蹦起来,将对他毫无防备的顾闻希扑倒在床铺上,床垫弹性挺足的,两个人像落地的气球又像心跳,嘭跳了一下。   然后,秦稚深深地将自己埋进顾闻希的怀里,下巴在脖颈找到舒服的位置,紧紧抱着他。   “好多天没有见到你,我很想你,哥哥,好想你。”   拥着他的身体变得僵硬了。   顾闻希还没十九岁,但身量和体型已经是一个成年男人,搂着秦稚的右臂很粗,却不敢太用力地将秦稚按紧在怀里,害怕弄疼秦稚,更害怕被发现他如此强烈的心跳。   秦稚喊他哥哥。   他却……这不应该。   这太无耻了。   顾闻希看着卧室的天花板,试图让自己的身体和思绪冷静。但秦稚真的很想他,顺着他的脖子,慢慢地亲上来。   秦稚一身娇贵少爷的懒骨头,刚哭累了,亲人都懒得抬头,脚掌蹬着顾闻希的膝盖往上爬,像小毛毛虫在顾闻希怀里蹭来蹭去。   顾闻希按住他的肩膀。   “心脏压久了难受,”他拍拍秦稚的屁股,“下去。”   秦稚听话地从一侧滑下去,一只腿还搭在顾闻希的腰腹下,顾闻希伸手握住他的膝盖,往上,把腿挪开了点。   “那你上来亲我。”   秦稚侧脸枕在顾闻希的右臂上,湿润的眼睛看着他,手指搭在顾闻希的冒出胡青的下巴,轻轻敲着,“哥哥,你很久没有亲过我了,亲我。”   顾闻希没说话,左臂横在眼前,看不清表情。   “哥哥,看我。”   过了会儿,顾闻希转过脸来,看着在等待他亲吻的秦稚。   顾闻希翻身上来,撑在秦稚的脸庞,避开了他披散在床单上的长发,凝视着他的眼睛,俯下头,亲吻了他的额头。   “回去睡觉。”   顾闻希从床上起来,背对着秦稚,打开了卧室的灯,尝试驱散这太过暧昧的黑暗。   “我不要,我今晚要和你睡。”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顾闻希回头,一晃而过的是雪白的腿,秦稚已经钻进了被窝里,裤子被他丢到了地毯上。   顾闻希冲了个澡,回来时,秦稚已经睡着了。   他没靠近,去书房坐了一夜。   他没办法在花洒下想着秦稚……之后,还和他睡一张床上。   这会让他更像一个混蛋。   -   秦稚出发去京港了。   顾槐刚好也去京港办事,三人一起。私人飞机上,顾槐和顾闻希在沙发区谈事,秦稚无聊地窝在航空椅里,戴着耳麦看电影,在夏令营群聊里聊天。   两个人早上又闹了会儿。   昨晚,秦稚既期待又不舍,抱着小羊玩偶,钻进顾闻希的被窝里要安慰时,顾闻希不抱他,还说第二天有事,也不送他。   秦稚好难过,哭着找到爸爸妈妈告状。   顾槐勒令顾闻希必须去,顺便跟他去谈生意,顾闻希这才上了飞机。所以秦稚不想理他。   顾闻希过来倒咖啡,路过秦稚,伸手捏了下他的脸。   秦稚张嘴,咬住了他的大拇指。   顾闻希愣住。   两排小牙齿没怎么用力,舌头和湿润的口腔把它含得比较紧,潮湿温暖。秦稚仰着脸和他对视。   “闻希?”顾槐喊他。   顾闻希回过神,从秦稚的嘴里拔出手指,转身,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山上的气温挺低的,偏偏太阳又大。   顾闻希拿了件防晒衣,准备给秦稚套上,秦稚从他手里夺过衣服,不让他穿。   “你都不想陪我来,一点都没有舍不得我。”   秦稚生气地说完,边穿衣服,边躲到了正在打电话的顾槐身边,不和顾闻希说话。   顾槐这次来京港是和人谈生意,本想把秦稚送到,就带着顾闻希一块儿过去。但凑巧的是,在停机坪碰上了同样来送孩子的合作对象。   “齐董。”   “顾董。”   两个大人握手寒暄。   秦稚正准备过去,手臂被顾闻希握住,被往后拽了几步。   顾闻希低头问他:“……下水不准脱衣服,晚上不准去其他人的小木屋。刚刚跟你说的,有没有记住?”   “你都不愿意来送我。”秦稚不开心地扭头,“我不要听你的话。”   齐鸣玩着Switch,受不了老爸和人废话,正准备走,忽然看见了不远处在拉拉扯扯的两个人。   他愣了几秒。   拿出手机,打开聊天软件,点开置顶聊天框的头像——   是张自拍,戴着小羊垂耳帽的漂亮男孩,似乎是被人搂着,纤瘦单薄的肩膀上有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正冲着镜头wink,脸颊比心。   他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不会认错。   齐鸣将东西扔给身后的保镖,抓了抓头发,朝着二人走去。   保镖撑着的伞下,两个人还在拌嘴。   “顾闻希,你是大坏蛋,你一点都没有舍不得我。我不要和你说话。”   “你舍得我?”顾闻希气得下颌绷紧,“这个夏天这么短,你…”   “嗨。”   一个戴着发带的黄毛,出现在顾闻希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稚。   顾闻希上下打量他一眼,伸手,将秦稚拉至身后,冷着脸,不算礼貌回了句做什么。   秦稚在顾闻希身后,抬起手,一口咬在顾闻希抓住他的手背上,顾闻希不松,他继续咬。   咬会儿,又怕真把人咬疼了,歇一下继续咬。   “小稚咩?”   秦稚听见自己的ID被人叫出来,有些疑惑,他又不好意思地从顾闻希的臂膀外探出头,看向那个叫他的人。   两个人同时开口。   齐鸣:“我是齐鸣,我们刚刚还在聊天。”   顾闻希:“你叫他什么?”   秦稚跟齐鸣打起招呼,顾闻希被晾在身旁,脸黑得像他们头顶的遮阳伞,咬肌鼓胀,要在两个人脸上盯出洞来。   “我刚刚一眼就认出你了,你比你的头像和发的照片还要好看。”   “谢谢,我是很漂亮的。”   顾闻希:“……”   顾槐在这时走了过来,见到齐鸣和秦稚认识,惊喜地问了两句,然后转头跟齐鸣父亲说:“真巧,我和我大儿子还担心小的没离开过家,一个人不放心,这下两个小孩在一起也能有个照应。”   “是啊,哈哈。”   顾闻希:“……”   一群人站在停机坪也不是事儿。   顾槐让顾闻希这个当大哥的,送两个弟弟进去,自己和齐鸣父亲先往回走了。   秦稚戴上墨镜,根本就不理顾闻希。   顾闻希接过伞,挤到又开始聊游戏攻略的二人中间,冷声道:“送你进去。”   “我自己可以进去。”秦稚从顾闻希手里抱走伞,“你本来就不想送我的,不是吗?”   说完,秦稚肩膀扛着伞走了。   齐鸣比他高一个脑袋,想跟他挨近点,被伞狠狠敲了一下。黑伞三度易主,又到了齐鸣的手上。   齐鸣也有弟弟妹妹,明白当哥哥的担心,于是,他右手给秦稚撑着伞,回头,微笑地给顾闻希比了个OK.   顾闻希气笑了。   秦稚和齐鸣坐上了机场摆渡车。   车刚开出去,他就开始想顾闻希了。他回头,顾闻希还站在刚才的位置,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和那么刺眼的阳光,却知道顾闻希也在看他。   齐鸣:“你和你哥哥吵架了吗?”   他们是在夏令营的群聊里加上的好友。秦稚用着自拍当头像,每次在群里提问,都有一堆人抢着回答他,错手发出的肌肉照和气泡音…   齐鸣在秦稚第一次发言,就加了他好友。他来过一次夏令营,知道得多,每次秦稚在群里提问,他就私聊回答,渐渐的,秦稚有问题也会直接问他。   秦稚很少主动找他聊天,聊的内容也都是跟夏令营的项目有关,偶尔关于秦稚自己的,就是他的哥哥:   [我哥哥很厉害的]   [我哥哥马上就回来了]   [我哥哥…………]   从秦稚的发过的照片也知道,一个兄控,一个弟控,每条都和他哥哥有关,九宫格照片里,也总是有两人的合照或是聊天截图。   齐鸣从来没见过谁家兄弟感情这么好,所以见到第一次两人,居然是在吵架,还挺意外的。   秦稚双手抱胸:“没有吵架,是他让我伤心。”   秦稚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了。   齐鸣无法理解,他们家几兄弟姐妹,谁不在家都得放鞭炮庆祝,但他想追秦稚,第一步就得是——   “什么?居然有这种事?!”   秦稚:“你也觉得他是坏蛋,对吧?”   “对啊,太过分了!你们得分开这么久,居然都不打算送你,你哥哥太坏了!”   秦稚勾下墨镜,生气地看着齐鸣:“你不准说我哥哥的坏话!”   “……”   齐鸣张着嘴巴,哑口无言。   -   普莱蒂斯夏令营,富家子弟的私人俱乐部,社交是所有活动的第一目的。   秦稚有心脏病,小时候做过手术,病情比较稳定,但依旧运动和情绪受限,今年还要再动第二次手术。   所以他领到的铭牌也不一样,名字旁有爱心邦迪的图案。   秦稚不用担心体能活动,只需要将统一的白色运动制服穿好看,而他很擅长这件事。   白色短袖制服,领口和袖边是和短裤一样的海军蓝,很短,是顾闻希绝对不允许他穿的长度。   秦稚换好衣服,在穿衣镜前自拍,拿出手机准备发给顾闻希。手机屏幕亮着的,顾闻希的电话和视频,正源源不断地进来,应接不暇。   【哥哥:认识多久了?】   【哥哥:是先认识他,所以才决定参加夏令营?】   秦稚不明白顾闻希为什么会这么想。   门外,有人敲门。   顾闻希的电话打到了夏令营的负责人手机上,层层转接,递到了秦稚手边。   “为什么不回消息。”顾闻希问他。   秦稚走到房间角落,说自己刚刚才看见消息。   “为什么不回?”顾闻希说,“会收手机,三天才能打一次电话回家,你忘了吗?”   秦稚记得。   其实还有额外奖励,每天项目活动积分第一,就能打电话。顾闻希去年每晚都打给他,秦稚依旧觉得不够。   “可是你根本就没有不舍得我?为什么不送我?”   门外已经开始收手机了。   顾闻希沉声回答:“舍不得你,才不想送你。”   秦稚摇头:“可是,可是我觉得你就是想我走。”   “没有这种事,真真,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那你为什么要去美国读书?”秦稚终于问出来了。   电话那头的顾闻希显然愣住了。   秦稚擦掉眼泪,勉强维持声音不颤抖:“你舍不得我,为什么要去美国念书?你要去,为什么不跟爸爸妈妈说,带我一起走?”   “你根本就没有舍不得我,你没有很爱我,一点都没有。”   秦稚挂断电话,和自己的手机一起交了出去。   他坐回换衣服的长椅上。   他想要拿到奖牌送给顾闻希,他也是很厉害的,顾闻希没有道理把他留在国内,一个人,留在这里。   秦稚擦干眼泪。   他一定要拿到奖牌。   秦稚没办法参加大部分的运动项目活动,但他可以做助教。   富家子弟都挺难管的,说难听点,根本没有把夏令营的导师当回事,和家里的佣人和家教没区别。magic words对他们而言,像什么违禁词,从来不会对人讲「谢谢」「请」「不好意思」……但秦稚可以。   所有人都喜欢秦稚。   敢追秦稚的却没几个,因为秦稚他哥的「威名」已经传开了,有人曾经在晚宴上见过他们,亲眼见到那些去搭讪秦稚的人是什么下场。   大舅哥虽然凶,但天高皇帝远,在这儿是齐鸣说了算,而齐鸣喜欢秦稚,所有人都知道。   湖边,秦稚坐在木码头上,手里拿着计分表。   “真真,要不要下来游会儿?”   秦稚看了眼手里的表,说:“你没有游进导师定下的合格线,不准叫我真真。”   秦稚每天很忙的,当助教攒积分,没有很多时间交那么多朋友。在知道导师们有学员成绩指标后,秦稚立即为自己也做了一份二十多页slides的职业规划,找到了夏令营负责人。   效果显著。   今年普莱蒂斯夏令营,应该会创下有史以来的学员最好平均成绩。而秦稚也能拿到奖牌。   所有人都想和秦稚做朋友,而秦稚说了,只和厉害的人做朋友。   秦稚其实觉得他们都不厉害,最厉害的是他哥哥。   可是他的哥哥是一个控制狂,从前是爱他的控制狂,秦稚觉得没关系,他喜欢哥哥管他;而现在,没有从前爱他,却还是个控制狂。   哪怕现在,他都总觉得顾闻希在哪儿盯着他。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根本就没有不舍得自己,怎么回来呢?   秦稚将下巴放在膝盖上,叹气。   忽然,有人往他身上浇水,看不清是谁,但大家都喊他下去玩。   今天天气好,正午的太阳把湖水也晒得暖烘烘的,随队观察秦稚身体状态的医生,也说秦稚可以下水,适当运动对他身体有好处。   游泳导师吹响口哨:“真真,下去游会儿,给你加两分。”   秦稚:“四分。”   “三分。”   秦稚:“五分。”   “……四分。”   “成交。”   秦稚放好计分板,去岸边找自己的运动包,拿出耳塞。   忽然,他发现不远处的灌木丛动了。   普莱蒂斯山上是有熊的,但大白天这么多人,应该是小松鼠。   秦稚看了眼,戴上耳塞就下了水。   “真真,你怎么还穿着衣服,湿了黏在身上多不舒服啊。”   “我喜欢,不要管我。”   晚上,今晚是自由活动,大家在游戏室玩桌游,还有人在挑电影看。   普莱蒂斯崇尚所谓manhood,送来的孩子也都是刚成年或是即将成年,电影碟片也都是「男子气概」的战争历史、冒险勇气、励志成长,尤其强调团队合作。   “这部这部,讲兄弟的。”   “随便,反正也没人看。”   秦稚坐在单人沙发里,抱着腿,在算自己的积分,还有今晚要不要给顾闻希打电话。   他和顾闻希不擅长分开和吵架。   如果是平时在他家里的他,肯定早就忍不住给顾闻希打电话,但现在他有自己的「事业」,每天都很忙。   只是,还是很想顾闻希。   周围不断有人跟他聊天,秦稚回得敷衍,但渐渐地,他发现大家都安静了下,整个游戏室,就剩下了电影的德语对话,连桌上足球的打击声都消失了。   秦稚疑惑地抬起头。   有人拿着牌,有人在吃爆米花,还有人捧着书……但全都微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投影仪幕布。   两个交叠的身影,在被窝里起伏,时不时传出*声,两个都是短头发,两个男人,还有字幕:   [哥,哥…]   [别叫我哥,叫我的名字,弟弟。]   电影名:《兄弟情人》* 第76章 哥哥·3:“哥哥,你喜欢我亲你吗?”   [哥,哥…]   [别叫我哥,叫我的名字,弟弟。]   小木屋在短暂的死寂后,忽然,所有人捂住眼睛,或低下头,爆发出一阵哀嚎。   “So gross!”   “谁放的这电影?快点关了!”   只有秦稚,一双眼睛睁得好大,心跳得好快,呼吸急促,令他捏紧手指感到兴奋的,不是投影仪里正在舌吻的两个那人,而是从他们唇齿间溢出来的称呼,字幕跳进秦稚的眼睛,撞击着他的胸口。   投影仪被关掉,画面消失,音响里两人的缠绵还持续了几秒。   拿出影碟的人,反复确认了电影名字和介绍,表情痛苦:“我今晚得做一晚上噩梦了。”   周围人附和。   秦稚愣了会儿,说不可能:“你们明明最喜欢看这种东西了。”   上次看的战争片里也有,还只是在炮火连天的战壕里,两个人亲了会儿,一堆人就跟没见过似的,边起哄,边反复看了好多次。   “我们是喜欢,但我们不喜欢看跟自己的哥哥或者弟弟。”   “因为会让我们想到自己的兄弟。”   秦稚不以为然,耸耸肩,道:“只是看电影而已,有没有让你们代入自己。我也有哥哥,可是我没有觉得gross.”   “真真,你和你哥没有血缘关系,当然不一样了?”   “不对,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从小一起长大就是兄弟。”   秦稚低头继续算积分,说:“我哥哥就是我的哥哥,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从我出生他就是我的哥哥了。”   大家齐齐往秦稚窝着的沙发凑过来,好奇又惊讶地问他:“真真,你真的不介意?”   秦稚摇头。   有人:“我不行,别说是跟我说了,光是想到我的兄弟和别人在床上…啊,我的脑子!”   秦稚握笔的手顿住,短短几秒,一张脸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连摇头,摆手,急得说话都结巴:“不不不不…不可以,不可以!哥哥不可以亲和别人,不可以喜欢别人,更不可以谈恋爱。”   “你看,真真你也不能接受对吧?”   众人达成一致,叽叽喳喳,都想要将脑子里出现过的那些画面,全都甩出去。   这时,一直在观察秦稚的齐鸣,忽然问他。   “「不可以亲别人」?”   秦稚坚定地捏拳:“不可以,哥哥不可以亲别人。”   “可以亲你咯?”齐鸣笑了,“真真,你是说的小时候吧?你现在都18岁了,你哥哥还会亲你吗,不会吧?”   秦稚:“会,我喜欢哥哥亲我。”   齐鸣愣住。   秦稚抬手拍向自己的额头:“我哥哥现在会亲我的额头。”   齐鸣松了口气,说:“亲额头的话,兄弟之间感情好也正常。我们刚说的是像电影那样,真真你能接受吗?”   秦稚下意识看向已经熄灭的屏幕。   像电影那样?   他还没有先出答案,导师们拿着摇铃过来,提醒他们游戏时间结束,睡觉时间。   秦稚抱着书本和计分表,带着困惑,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   他们多是双人或四人一间小木屋,方便社交,但秦稚身体不好,睡眠浅,一个人住。   他躺在靠近窗边的单人床上。   想哥哥,也在想电影里的情节画面,还有那个问题:真真你能接受吗?   接受什么?   哥哥在密不透风的被子下,拥抱自己,抚摸自己,亲吻自己,对自己说我爱你吗?   秦稚想着,眨眼速度越来越慢。   ……   参加夏令营好累。   秦稚的脚都肿了,不过还好有哥哥在。他坐在床边,脚放在哥哥的怀里,那双永远温暖的双手抱着他的脚,轻轻揉捏。   “真真,还疼吗?”   “疼的哥哥,你再揉一会儿。”   哥哥说好,秦稚看着他的手指来到了自己的脚踝,哥哥问他这里酸不酸,秦稚点头。   “小腿呢?”   哥哥的手好大,完全圈住了他小腿,膝盖,大腿,揉捏抚摸,“这里呢,涨疼吗?”   好像是,秦稚呆呆地说。   “嗯,躺下,给你揉会儿。”   秦稚最听哥哥的话了,他仰躺在枕头上,看着木屋天花板上的墨绿色吊扇,旋转得很慢,他的心却跳很快。   “真真。”   “哥哥,哥哥…”   “别叫我哥哥,”顾闻希捏住他的脸,不停啄吻着他的嘴唇,“叫闻希。”   秦稚叫了。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舌尖也被含住。   ……   秦稚醒了。   在木屋外的摇铃声中,他发际线和鼻尖有细细的汗珠,很少流汗的他。秦稚微张着嘴喘气,两只手将胸前的被子捏得好紧。   进浴室之前,他掀开被子,偷偷看了一眼。   -   秦稚这两天有些心神不宁。   挺明显的,不光是总跟在他后边的齐鸣,就连导师们都看了出来。   “真真,”导师将他叫了过去,“是不是想家了?”   秦稚来之前,就交代过要重点关注,刚成年,从没离开过家,还有心脏病的孩子,只要不受伤、不出事,别说奖牌了,什么都能给。   秦稚想了想,点头。   也算吧。   导师将手机递给他:“给家里打个电话吧。”   “可是,只有表现很好才可以打电话。”秦稚疑惑,而后惊喜地反应过来,“我表现很好吗?”   导师说当然。   秦稚拿过手机,将顾闻希的号码已经按了下去,却忽然犹豫了。   最后,秦稚删掉了号码,转而给家里打了过去,宋雪在家,两人聊了会儿。   “真真,在营地里累不累,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呀?”   “没有的妈妈,妈妈和爸爸还好吗?”   恰好,顾槐也回家了。   秦稚站在窗边,手指轻轻扣着窗玻璃,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哥哥呢。   “闻希不在家,和几个朋友去纽约参加项目去了。”   秦稚的指尖凝固在玻璃上,明晃晃的夏天却像结冰的冬天,粘住他皮肤和无法说话的嘴巴。   哥哥真的不想他。   秦稚坐在木台阶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下巴枕在那里,看着外边的大太阳只觉得刺眼。   齐鸣递了瓶水来。   秦稚看了眼:“我不能喝冰水。”   “常温的。”齐鸣说着,把水放到太阳底下,“等会儿就暖和了。所以,要不要在这之前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不开心?”   “不要。”秦稚拒绝得干脆。   齐鸣也愣住了,“哇哦。”   秦稚坐直了点上半身,双手托着脸,支在并拢的膝盖上,说:“说出来你也不会明白。”   梦见和哥哥拥抱;   梦见和一点都不想自己的哥哥拥抱。   秦稚觉得很难过。   齐鸣说行,又问自己可以不以问另一个问题。   “真真,你最近有在和什么人约会吗?”   “没有,”秦稚捏着耳朵,眺望远处的湖泊发呆,“但是我也不会和你约会,我不喜欢你。”   “……好心痛。”   齐鸣捂住胸口,身体却更诚实地往秦稚身边坐了坐,“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这人可塑性还是挺高的。”   这个问题,秦稚回答得还挺干脆。   “我喜欢我哥哥。”   “你是说外型吗?我可以去染个黑发的,肌肉也可以练!但我看你哥哥穿衬衫,胸肌都那么明显,我估计得练几天。”   秦稚:“我就是喜欢我哥哥,我只喜欢我哥哥。”   齐鸣:“我知道啊,但他是你哥哥,你喜欢他是应该的,但这和我想要邀请你跟我去约会的「喜欢」完全不一样。”   秦稚上下打量他一眼:“有什么不一样?”   齐鸣又凑近了些,神秘兮兮道:“就像那天晚上,我们看的电影。哥哥和弟弟是不可以的,但是……嗷!”   咻的一声。   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石子,砸中了齐鸣的脸。   想起那部电影,秦稚就想起做的梦,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红着脸,丢下嗷嗷叫的齐鸣,躲着阳光走了。   秦稚开始认真思考。   想要明白自己是因为看了电影,所以才会有想要被哥哥拥抱的冲动,还是从来都有。   平底都能摔,一分神,秦稚把脚踝扭了。   不算严重,没伤到韧带和骨头,有些红肿,敷药制动两天就好。   营地想送他回家,奖牌照发不误。但秦稚都不想给顾闻希打电话了,更不想回到孤零零的家。   当晚,秦稚侧抱着枕头,在昏暗的房间里,哭着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秦稚听见了门锁扭动的声音。   应该是来检查他体温的医生,他下午有点发烧,医生每个半小时就来看他。秦稚在梦里也在和哥哥难过,没有睁眼,勉强侧过脸,将自己的耳朵露出来,方便测温度。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秦稚的心跳重重地跳了一拍,认出了是谁,尤其是那只熟悉的干燥宽厚的掌心,在叹息后搭上了他的额头。   不会的,哥哥在纽约,和他的朋友。   一点都不想我。   秦稚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了坐在床边的高大身躯。   月光被窗户边缘分隔,恰好停在他的下半张脸那儿,绷得很紧,眼睛,头发和紧蹙的眉心都在黑暗里。   好多天没见了,还是和分开时那样,沉着脸,见到他也不开心吗?   秦稚在梦里哭过,眼睫是湿的,本来想要看清就很难,想到两个人的难过和争执,更伤心了,眼泪沿着苍白光滑的脸颊滚落下来。   顾闻希伸出手,搂住他的后背和膝窝,像小时候抱他那样,将秦稚抱进怀里。   他一只手拍抚着秦稚的后背,眉心紧蹙,另只手轻轻捧着他包裹着纱布的脚踝,嗓音喑哑:“说过多少次了,走路看路。这么大双眼睛,专留着给我表演掉眼泪呢。”   责备又心疼。   秦稚右臂被顾闻希的胸膛压着,左手揪住他的衬衫纽扣,眼泪比话语先一步出来:“你怎么来了,不是在那些坏地方吗,不想我,来做什么。”   “哪里有不想你?”   顾闻希听见这话,眉心蹙得更紧,俯下头,用自己的额头去顶秦稚埋进他胸膛里的脑袋,“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发简讯也不看,不理人的是谁,嗯?”   两个人额头贴着额头。   秦稚不服气地扬了扬睫毛,瓮声瓮气地说:“是我,但是你先做错事的。”   他说:“我只是很想你,我又没有做错。”   顾闻希的眼睛在幽蓝的光里,快速地闪过了一瞬光,他眨几下眼,嗯了声,将脸埋得更低,鼻尖把秦稚的鼻尖压着,呼吸重了些:“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就是,你的错。”   秦稚松开手,转而勾住他的脖颈,拉着顾闻希朝着自己靠近,他没什么力气,以为拉不动。   但顾闻希的呼吸和吻,还在在下一秒就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哥哥,很久没有这样亲过他了。   静谧光线笼罩的小木屋里,秦稚蜷缩在顾闻希宽大的怀抱,仰着脸,和他嘴唇贴着嘴唇。他们的心和呼吸都在动,剧烈地,四瓣嘴唇却好安静地贴在一起。   秦稚听到了顾闻希的道歉,但这不是他最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在他脑海中的画面,也只有这唯一确认的方式。   秦稚轻轻张开了嘴,潮热的气息还没来得及扑洒在顾闻希的唇间,他就被握住肩膀,分开。   顾闻希的脸上忽然就没什么表情了,沉默地看着他,过了会儿,将秦稚重新抱进怀里,扯过被子裹住他,严严实实。   “睡吧,明天起来再说。”   秦稚吸了吸鼻子,问他:“你不走?”   “不走。”   “明天有老师来查房,要把你赶出去,你也不走?”   顾闻希很轻地笑了声:“我看谁敢来赶我。”   秦稚盯着他。   顾闻希赶紧改了话:“嗯,赶我也不走。”   秦稚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轻轻地又可怜得不停喊他:“哥哥,哥哥…”   顾闻希总是回答他,很简短的一声“嗯”。   忽然:“闻希。”   顾闻希没应,直到秦稚在怀里睡着,也没回。   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捉摸的事。   顾闻希的逻辑和推演,可以用在法律条款和数学物理,但在感情里没有这回事。他用什么逻辑,都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在十八岁那年发现自己喜欢上了秦稚;也无法推演出,秦稚也喜欢上他的结局。   他对秦稚的感情是异类,秦稚不是。   顾闻希从来没想过去「诱导」秦稚,其实这挺简单的,秦稚什么都听他,十八岁了还让他洗澡、穿衣服,上了几节生理卫生课,就在早晨钻进他的被窝里,说要帮他。   秦稚在他的手心里,可以被他揉捏成任何形状,他可以利用秦稚对他的依恋做任何事。   可是他不应该。   忍耐是一件艰苦的事,将秦稚诱上歧路更是,他不想这么做。   于是他忍耐。   去美国念书,却在将这个消息告诉秦稚的那一刻,就在试探他的反应,观察他的表情,想要找出不舍;躲在普莱蒂斯山上,不现身,却在还是无法忍受有人接近秦稚。   关于自己的虚伪,顾闻希心中了然,只是没什么解决办法。   过去,现在,未来,哪怕等到那一天秦稚找到了属于他的爱情,和另一个男人走进婚姻,他依旧会虚伪的成为他的best man送上祝福,甚至亲手将秦稚交到对方手里;又希望自己没什么酒品,在喝醉后能把男的杀了。   可是他的酒品一向很好,又一向感情虚伪。   但秦稚不是,秦稚的感情像雨,出现就是为了被感知。   秦稚在醒来见到他很开心,爬到顾闻希的怀里,跨坐着,用被子罩住他们,就像电影里那样。   顾闻希的身体比思绪先醒来。   他捉住秦稚的手,睁开眼,看着趴在他怀里,用刚喝过水的柔软清凉嘴唇,在他脸颊和嘴唇亲吻。   “真真。”   顾闻希松开他的手,握住了他的凑近的脸,另只手紧紧按住秦稚的大腿,让他别乱动,又像是把人压得更紧。   “哥哥,你喜欢我亲你吗?”   秦稚问他,“你有觉得很恶心吗?我没有,我很喜欢你,你有吗?” 第77章 哥哥·4:“这是男孩子长大的正常反应。”   秦稚问得好认真。   那双昨晚哭过的眼睛,现在还能看出微微泛红的痕迹,淡如琉璃的眼睛很亮,柔美闪烁,在被窝里像溶洞中呼吸的萤火虫。   “哥哥,我很喜欢亲你,你喜欢吗?”   顾闻希按着他的大腿:“脚踝不疼了?下来。”   秦稚没动,不想下去,但也靠近不了。顾闻希像阻拦一只粘人的小猫一样,捏住他的脸。不准他过去,可他穷追不舍,又问:“喜不喜欢?喜不喜欢我亲你?”   顾闻希不说话,依旧用虎口掐住他的下巴。   秦稚轻轻挪了挪身体,忽然,僵住一瞬,然后笑了起来,说:“哥哥,你应该是喜欢的。”   顾闻希沉默了会儿,搂住他的后背,坐起身,将人从身上抱下来,检查脚踝。   “还疼吗?”   “有一点。”秦稚躺在刚刚顾闻希睡过的位置,“哥哥,回答我,你喜欢我亲你吗?”   “喜欢。”顾闻希说。   秦稚搅弄发丝的手指顿住,心也和自己停了一拍,他双手撑起身,歪头凑到顾闻希面前:“真的吗?哥哥,你喜欢我亲你吗?”   顾闻希拆开他的纱布,检查着他的淤青情况,淡声道:“你是我的弟弟。”   “那要是真真呢?”秦稚抱住他的脖颈,“只是真真亲你,你喜欢吗?”   顾闻希坐在床边,过了会儿,抬起眼,与秦稚期待的目光对上,说:“真真就是我的弟弟。”   秦稚觉得自己和他说不明白,所以他偏过头,吻了上去,贴着顾闻希的嘴唇,不得章法,小心地尝试舌尖和嘴唇的触碰。   他觉得自己亲不好,从来都是哥哥教他,可顾闻希这次没有想教他的意思。   “哥哥。”   秦稚去舔的他唇缝。   这大概是无师自通,他感觉到像触电一样酥麻的感觉,脸颊,脖颈,指尖,传遍他的全身。顾闻希的反应比他更强烈,因为在他碰着顾闻希的时候,他的肩膀就被握住,只一推,二人拉开距离。   顾闻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秦稚回过了神,笑得露出梨涡,问他:“喜欢吗?”   晨光熹微,二人身旁的窗户很亮。屋外来了人,敲门,是来查看秦稚情况的老师和医生。   “糟糕。”   秦稚想把顾闻希藏起来,可顾闻希太大只了,没办法藏进乱糟糟的床里。   顾闻希被秦稚按在床上,被子和枕头往他身上堆,脸也被按紧,要不是力气小就快窒息了。   “没事。”顾闻希拍了拍坐在他胸口的秦稚,“别怕。”   顾闻希和顾槐待了两天,就借口离开,说是去纽约,其实一直在山上,营地的管理层都知道。   他舍不得秦稚一个人在外边,更不放心。   一整个隔绝外界的夏天,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吃到了坏李子,青春懵懂,森林,湖水,星空,在荷尔蒙的作用下,实在是太容易产生所谓的感情。不真实的,飘忽的爱情,会随着夏天的消失和结束,但会让人一直记住。   顾闻希不想秦稚拥有这样的情感体验,和别人。   秦稚有些紧张,但在看见他们和顾闻希打招呼后,也明白了什么。   人走了,顾闻希接过给秦稚敷药包扎的工作。   秦稚的脚搭在顾闻希的腿上,问:“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顾闻希低着头,思索片刻,说:“你们在东边林子里学习野外生存,一堆人围着你,给你扇扇子,赶蚊虫那天。”   秦稚:“那是第三天。”   秦稚挪过去,展开手臂,大大地抱住始终没有抬头的顾闻希:“所以你舍不得我的,对不对?”   他嗯。   秦稚抿唇笑起来,将脸靠进顾闻希怀里:“那你怎么不早一点出来呢,我好想你。”   “想我?”   顾闻希看了他一眼,“想我就是一个电话也不打给我,就是每天和别的…”他止住了话,“算了,长大了。”   秦稚:“我是长大了。那我可以不可以和你一起去美国念书?”   顾闻希怔住。   秦稚:“我不想和你分开。我知道,明年我也可以去,可是我不想等明年,太久了,我真的会很想你。哥哥,你跟爸爸妈妈好好说,让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秦稚知道,顾槐和宋雪想分开他们。   因为他和顾闻希从小每个月的心理评估中,社交板块都不及格:拥有优秀的社交能力,却没有相应的社交意愿。   在家庭教师的建议下,顾闻希十一年级时,顾槐和宋雪就想给他转校。顾闻希拒绝,三个人吵了起来。秦稚半夜醒来出门找哥哥,在书房门外听见了。   他们小时候很穷,是顾槐和宋雪辛苦工作,才给了他们优渥的生活。   他不想哥哥为了他的事,和爸爸妈妈吵架。秦稚装作没发现,只是问顾闻希刚刚去哪里了。   顾闻希抱着他,说没什么。   后来,顾闻希开始参加和组织社团活动,像是为了向爸爸妈妈证明什么,不把他们分开。秦稚也在努力,他交朋友,出门玩,带朋友回家,不再每天黏在顾闻希身边。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们会闹脾气。   可哥哥没有再为了他,和爸爸妈妈吵过架,这就足够了。   秦稚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但哥哥要去上大学,爸爸妈妈还是想把他们分开。   “哥哥,你不要和爸爸妈妈吵架,你跟他们好好说,让我也去。”   秦稚靠在顾闻希的怀里,抓着他的胸前的衣物,“我不会耽误你的学习,也不会不听话,让你全部时间都陪我。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好不好?”   顾闻希似乎回答了他,但秦稚记不得了。   因为下一秒,顾闻希就低头,轻轻地,温柔地吻了他的嘴唇。   好久好久以来的第一次。   “哥哥,你也喜欢亲我,对吗?”   顾闻希看着他,说对。   -   秦稚的脚能走路,只是走得慢。   但如果他走得不稳,或者喊痛,顾闻希就会从旁边过来扶他,抱他,秦稚就不肯好好走路了。   顾闻希的手贴着他的后背,滑至腰间,托住他,另只手搀扶着秦稚的手臂,低声叹气。   “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出来,这就是为什么。”   秦稚可不管那么多,他用发顶在顾闻希的下巴那儿蹭了蹭,然后让他弯腰背自己。   齐鸣他们在旁边打排球,见到秦稚趴在顾闻希背上玩头发,揪耳朵,多看了几眼。   中午,他们一起给家里打了个视频。   顾槐和宋雪知道秦稚受伤的事。如果是顾闻希他们不会管,秦稚身体差,又是好友留下的唯一孩子,当即就说要把秦稚接回家。但没想到,负责人说他们大儿子已经来了。   “闻希,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顾槐在视频那头盘问,又问项目怎么样,会不会受影响,最后还是让顾闻希去纽约,准备派人接秦稚回家。   林间餐厅里,手机立在顾闻希面前的坐上,他手里还捏着根薯条。   秦稚坐在他身边,受伤的右腿搭在他的大腿上,拉着他放在桌下的手,不停摇头,小声地祈求:“不要不要不要…”   顾闻希对顾槐说一切都好,马上他就回纽约,真真在这边交到了挺多的朋友,也不想走。   见状,秦稚把手机拿了过来。   对着视频那头的人先是撒娇,然后哭,就没再要求他一定要回家,只说照顾好自己。   视频挂断后,秦稚还真有点伤心了。   顾闻希搂着他的腰,把他抱紧了点,亲他的脸:“没事了,嗯?我不走,多陪你几天,不哭了,乖。”   “真的?”   顾闻希点头,将薯条喂给他,秦稚别开脸,声音还有些闷:“没蘸番茄酱。”   顾闻希笑了,蘸了酱再喂给他。   秦稚过来要亲他,顾闻希余光瞥见走来的人,松开手,说再去拿点沙拉。   顾闻希的手机还在桌上,秦稚拿过来,赶紧看哥哥有没有好好给他做游戏日常。   齐鸣端着餐盘过来,坐到秦稚身旁,问:“真真,大哥什么时候走啊?”   “不走,我受伤了呢,哥哥要陪我。”   秦稚开心地说,将点开抽卡界面递到齐鸣手里,齐鸣今天在林子里踩到了三次,手气肯定不错。   齐鸣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不走?!”   齐鸣挺紧张的,他想追秦稚,只有在营地里最方便,还查到了过两天夜里有流星,准备在那晚告白。这要是人家大哥在,感情还那么好…要不提前跟未来大舅哥说一声?   齐鸣心里想着,开始帮秦稚抽卡,结果吃满了保底没出来,被嫌弃得连连求饶。   顾闻希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个人坐在一张长凳上吵吵闹闹。   “真真你先别抽,等我晚上拿到我手机……大哥好!”   齐鸣噌的一下站起来,但对面的男人脸色阴沉,上下大量了他一眼,就像当时在机场一样,没有理会他,坐到了秦稚对面。   秦稚不乐意了,睁着圆眼睛:“哥哥,不要坐对面,你过来呀。”   顾闻希搅拌着沙拉,垂着眼,说:“你旁边有人了。”   秦稚瞪向齐鸣:“你走开,这是我哥哥的位置。”   齐鸣愣了会,赶紧站了起来。离开时,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他回头看两人。   秦稚黏在顾闻希身上,跟没骨头似的,顾闻希在给他拢头发,长长的头发拢在一块儿,用手腕上的发绳扎好,察觉到目光,抬眼,直直地和他对上视线。   齐鸣心里发毛,赶紧走了。   -   营里做了几天的木筏,终于要做好了。   齐鸣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大芭蕉叶,立在秦稚身旁,给他遮太阳,还不忘给一旁替秦稚扇风的顾闻希送冰水。   有人支了支他,说:“你干嘛呢?你追真真我们知道,给他哥哥送水?”   “你懂什么,那是我未来大舅哥。”   那人看了秦稚和顾闻希一眼,说:“从来没见过感情这么好的兄弟,倒像是在谈恋爱……啊!你打我干嘛?”   “你胡说什么呢?”齐鸣没能控制好音量,“那叫乱伦!”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没听见前因后果,但顾闻希和秦稚黏一块儿已经好几天了,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说的是谁。于是,又将视线投向坐在岸边的二人。   秦稚在给木筏搓麻绳,没听见;顾闻希听见了,但他没回头,依旧在给秦稚摇着扇子。   木筏做好了,让秦稚第一个坐上去试试看。   “哥哥,你扶我…哥哥?”   顾闻希刚说去处理些事,现在还没回来。秦稚想等,但顾闻希一直没回来,他很想玩木筏,其他人将他扶了上去。   这两天都这样,顾闻希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少,有事吃饭也不和他一起。   夜深了,顾闻希会牵着他到湖边散步。   可当听见有人靠近的脚步,顾闻希就会松开他的手,保持距离。   “我不是笨蛋。”秦稚说。   顾闻希把他从浴室抱出来,拆了裹在他身上的浴巾,擦拭身体,似乎是猜到他想说什么,所以没说话。   秦稚:“哥哥,为什么不愿意陪我玩?”   “你身边有很多朋友,他们都可以陪你。”顾闻希抬起他的脚,“哥哥不能陪你一辈子。”   “为什么不能?”   “其他人会笑话你的,这么大,还让哥哥洗澡穿衣服。”   秦稚躺了下去,又翻了个身,让顾闻希上来擦他的后背。他双手沉着脸,回头看顾闻希说:“为什么要在乎他们呢?”   他说:“哥哥,你最应该在乎的人是真真才对。”   顾闻希怔住。   熄了灯,顾闻希冲了澡,跟着躺了上来。身体带着潮湿的水汽,后脖的头发没吹干,有些湿,秦稚过来抱他的时候摸到了,拉他起来,擦头发。   顾闻希坐在床上,双手自然下垂,搭在膝盖上。秦稚和他面对面,拿着纸巾,一点点,慢慢地擦拭着他发丝。   “哥哥,我那天晚上梦见你了。”   顾闻希低着头,碎发垂下,没什么聚焦的眼睛看着秦稚没穿裤子的腿,问他梦到什么了。   秦稚睡眠不是很好,经常做梦。   在秦稚的梦里,顾闻希是警察,是超人,是大法官,把对秦稚不好的东西全都关起来。顾闻希让他少看点超英漫画,秦稚又梦见他们两个人结婚,顾闻希只好又让他少看点少女漫。   “你先问我看的什么电影。”   “恐怖片?”顾闻希说,“你们看电影那天晚上,我听见一堆人在尖叫,吓到了?”   秦稚说不是,是兄弟变情人,看见哥哥和弟弟床戏,所以他们都被吓到了。他说:“但我没有被吓到,我觉得很新奇,但又不觉得新奇。”   秦稚揉搓着顾闻希的头发,隔着纸巾,感觉到他身体的霎时僵硬。   “我想到了你。”秦稚放下手,“哥哥,我想到了你,梦见了你……梦见了我们。”   秦稚看了眼身下的床单和被子,直起身,凑到顾闻希耳边,羞涩地小声说还弄脏了。   他跪坐回去,上身罩着件宽大的训练衫,是顾闻希的衣服。   顾闻希背对着窗户,身体重心微微倾斜,支点在他搭在右边膝盖的手背上,黑色轮廓,模糊不清,不知道在想什么。   “哥哥…”   “真真,这是男孩子长大的正常反应。”顾闻希说。   秦稚哦了声,问他有过吗?   “哥哥,你有过吗?”秦稚的膝盖在松松垮垮的衣摆下,朝着顾闻希慢慢挪去,“你有梦到过我吗?”   顾闻希的手指颤动一瞬:“没有。”   “我不应该梦见你,我是你的哥哥。真真,我是你的哥哥。”   秦稚捏着纸巾的手,撑在他们双腿间,塌下腰,去看顾闻希隐匿在黑暗里的神情,认真地问他:“那我梦见你,还是正常的吗?因为哥哥没有梦到我。”   顾闻希没说话。   秦稚扬起一点脸,去亲他的嘴唇,很快的一下,离开,又问:“如果不是在梦里,也是可以的吗?因为我很想。”   说完,秦稚的手攀上顾闻希的肩膀,依恋地吻上他。   “哥哥,我想你,我想你像梦里一样抱我。哥哥,我现在就想,你抱我好不好?哥哥…”   又一次的,顾闻希握住秦稚的肩膀,坚定又温柔地将他推开。   “真真,这件事情不能混为一谈。你有想要被拥抱的冲动,是正常的;我是你的哥哥,你爱我是正常的;但想要我们不是。”   秦稚好像听不进去,抓住他的手臂,问他为什么,他很想亲他,不是光用嘴巴,还有舌头,像电影里那样。   “因为我是你的哥哥。你现在还没办区分其中的不同,我的责任就是引导你。”   “你不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所有人都知道。”   顾闻希捧起他的脸,看着他:“但我依旧是你的哥哥,你依旧这么叫我,不是吗?”   秦稚看着顾闻希漆黑的眼睛,知道自己说不过他,所以他只表达自己的感受。   “可是我喜欢被你牵手,被你抱,被你亲;你刚刚给我洗澡,擦身体,触碰到我的时候,我就好开心,又很兴奋,我真的很喜欢。”   “这是正常的反应,不单单是因为我。”   秦稚坐直的身体,慢慢地瘫软下去,好像自己一直以来坚信和寻找的答案,在此时得到了错误的红叉。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些。   顾闻希的身体还是那么高大,高大得将秦稚小小蜷缩的身体都罩在阴影里。秦稚有点莫名的鼻酸,却又似乎找到了另一个解题思路。   他求知地问:“那我要和别人试试吗?”   顾闻希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声音就已经冷得发硬:“你说什么?”   秦稚仰视他:“就是,想要知道是我喜欢这样的感觉,还是因为牵我,抱我,亲我,触碰我的人是你。我要和其他人试一下吗?” 第78章 哥哥·5:“我也不是很喜欢你了。”   “哥哥,我要和其他人试一下吗?”   从未有过的,顾闻希的声音陡然拔高:“秦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稚吸着鼻子:“你说的,正常反应,可是,我不知道。”   顾闻希忽然沉默。   秦稚很迷茫,从前哥哥总是给他想要的答案,解答他的疑惑,他的一切都是哥哥教的,他对那些答案深信不疑。可是,可是这次不是,这好像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哥哥,有时候你不一定是对的。”   秦稚躺了回去,侧躺着,把披散的长发和单薄的后背留给了顾闻希,“我会自己去找答案的。”   突然,黑暗里的顾闻希冷冷开口。   “找答案?怎么去找,和别人约会谈恋爱?”   “我自己有办法,哥哥,睡觉吧。”   顾闻希气得心脏突跳,胸膛鼓胀,他坐在秦稚身后看着他纤瘦又总是倔强的身体,只觉呼吸不畅。   秦稚双手交叉,抱住胸口,像只木乃伊,又像是在保护自己受伤的心脏。   秦稚感觉自己受伤了。   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像是细细密密的小针,骗了他,变成雨,密密麻麻地落在他的心脏里。   秦稚用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   他被拒绝了。   他在向哥哥表白,但是哥哥拒绝了他。   秦稚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哥哥果然总是在教会他很多东西。   天亮的时候,顾闻希从浴室出来,秦稚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他坐在床边穿袜子。   顾闻希没穿上衣,肩膀上搭着条毛巾,头发还在滴水。秦稚穿好袜子,系好鞋带,朝他走来。   秦稚想要自己看上去很强硬,很酷,没有太避让在浴室门口的顾闻希,昂着下巴,从他身旁用力地走过去,两个没什么可比性的身体撞一块儿——秦稚被撞到门框上去了。   秦稚扶着直起身,面红耳赤,用力地摔上了浴室门。   秦稚决定不理顾闻希。   上午他们要去环湖骑行,秦稚举手要参加。顾闻希站在他身后,伸手去拉他的手,秦稚纤小的手跟蜗牛触角似的,一碰就缩,抱在怀里,小碎步逃走了。   秦稚挤进人群里,不想被顾闻希看。   可身边的人见到他过来,都自动给他让出了位置。秦稚不喜欢和其他人挨一块儿,尤其是汗津津,黏糊糊的感觉。说他娇气,又好像不是有意的,所有人都乐于配合,有次在林子里的临时大浴室,一群人坐外边,等秦稚单独先进去洗完澡,才一窝蜂钻进去,似乎都默认了秦稚和他们不一样,勾肩搭背也不适合。   但这次不同,秦稚随便拉了两个人过来,挡住自己,不让顾闻希看他。   挺明显的,齐鸣看出来了。上回调侃秦稚和顾闻希的人也是,问齐鸣,像不像小情侣闹矛盾。   齐鸣说他多嘴。   穿护具的时候,秦稚也不让顾闻希帮忙。   秦稚坐在树根下,用力勒紧了手肘护具的魔术贴,摇脑袋,低着头说:“我自己可以,不是什么都要都要你,也不是什么都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和不同意。”   顾闻希一时哑口无言。   秦稚扶着树干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去找自己的单车。   齐鸣双腿跨在单车两旁,上上下下地看了看秦稚,探过去上半身,小声问他:“是不是勒得太紧了?”   秦稚都快哭了,抿紧嘴巴,小幅度地点头。   齐鸣笑了声,放下车,帮他重新弄的装备,头盔后边的松紧大小也调整了。   出发前,他回头对还蹲在大树下的顾闻希,握拳,捶了捶胸,一脸“大舅哥你放心,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齐鸣陪着秦稚在最后梯队,后边是随队的摄影和队医,齐鸣就在秦稚前边给他破风。   “跟大哥吵架了?”   秦稚不说话。   不说话就证明他说对了。齐鸣虽然刚跟秦稚认识没多久,但秦稚实在是好懂,看他像是在看一虹不深的泉水,小虾,小鱼,小石子,一览无遗。   齐鸣觉得秦稚闹脾气也挺可爱的。   不知道是他真的很喜欢秦稚,还是因为对着秦稚的脸,的确没什么人能生气。   停下来休息喝水时,秦稚终于讲话了。   “是不是有些事情,就是不能讲出来?”   齐鸣不太确定,秦稚是不是在跟自己讲话,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回了句,问他怎么了。   秦稚摘下头盔,脸颊两边的头发都湿了,手里握着水杯,眼睛好像望去了很远的地方,说:“就像你的朋友为刚到家的小猫举办了派对,那是一只不好看的小猫,所有人都知道,你的朋友的也知道,但是没有人会将这是一只丑小猫的事说出来,对吗?”   齐鸣听后愣了会儿,然后说对。   秦稚忽然低下头,呼吸变快起来,肩膀颤抖,像是在让可怜闪烁的星星去支撑夜空。   齐鸣这才意识到他哭了。   脸上有汗,秦稚胡乱地揉眼睛,把带着盐分的咸湿汗渍都揉了进去,哭得更厉害。齐鸣拿水出来,给他洗手,洗脸,看他将脸埋进纸巾里。   秦稚现在明白,当顾闻希不肯亲他的时候,就已经告诉他答案了。   晚上,齐鸣朋友过来问他,秦稚同意没有。   齐鸣拍了下脑门,这才想起明晚就是流星,光顾着安慰秦稚了,忘记约人。   “没事,反正也得先跟他哥说一声。他们俩像是吵架了,真说了,也不一定能答应我。”   “真真和他哥吵啥呢?”   齐鸣摇头,说不知道。   -   秦稚也不知道顾闻希是什么意思。   他洗完澡出来,顾闻希就坐在床边看着他,问:“今天试过了?”   秦稚想了会儿,才明白顾闻希问的是什么。他没有回答,打开吹风机,有一点笨拙地认真吹着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就在耳边,顾闻希没继续问,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走。   秦稚拗不过他,松开了手。下一秒,吹风机的声音就停了。   “喜欢吗?”顾闻希关了问他。   秦稚坐在镜子前,角度问题,只能看见身后顾闻希的胸膛和脖颈,他说喜欢得很。   镜子里,顾闻希胸膛的起伏很明显,包括脖颈上凸起的青筋,生气了。   秦稚:“你不要再问我了。”   “你不是要去纽约吗?你走吧。”   现在轮到顾闻希不说话了。他按下按钮,小小的轰隆风声带走了他们的沉默。   睡觉的时候,两个人之间距离挺远的。像隔着条楚河汉界,顾闻希一有动作,秦稚就把自己的身体蜷紧,像是小虾米。顾闻希不是凶神恶煞的鲨鱼,没想吃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难过的人又变成了秦稚。   两个人都没有睡着的凌晨,秦稚忽然掀开被子,跨过跟着坐起身的顾闻希,下床,去翻他的手机。   顾闻希:“做什么。”   秦稚蹲在床边,双手捧着的手机屏幕光亮起来,哭了,眼睛和鼻尖是红的,脸是湿的。   “打电话给爸爸,”秦稚低头,在手背上蹭了下眼睛,“告诉他,你在这里不走。”   “真真。”   听见顾闻希喊他的名字,秦稚只觉得越发委屈,说:“我现在就打。”   秦稚手里的手机被抽走,光线消失,秦稚眼里的房间又黯淡下来,顾闻希的体温却很清晰,他被抱上了床。   顾闻希从身后抱着他。   “睡觉。”   秦稚开始挣扎。   顾闻希强硬地抱住他。   “睡觉。”   秦稚似乎察觉到了顾闻希要亲他,很奇怪,明明他在生气,无法思考,可就是本能地感觉到顾闻希要亲他。   顾闻希盯着秦稚湿润的眼睛,低头,想吻他。   秦稚倏地一下,像扑棱翅膀,将脸埋进了枕头里,呜呜咽咽,哭声从里边很小地传出来。   秦稚自尊受挫,不想,不愿意见到顾闻希。   他的喜欢没有得到回应,原来喜欢得不到回应是这种感觉。秦稚想。   早上,齐鸣约他晚上去山顶天文台看星星,秦稚下意识想要拒绝,余光瞥见了顾闻希。   顾闻希双手抱胸,冷着脸,站在不远处的树下。   秦稚按下笔头,在计分表上写下数字,说好,自己会去的。   “真真,我没有其他意思……什么?”齐鸣愣住,“真真,你同意了?”   秦稚看了他一眼,合上计分表,转身走了。   齐鸣还愣在原地,身后的竖起耳朵的朋友们全听见了,十七八岁就这样,立即开始起哄。   齐鸣耳朵红了,想忍都没能忍住笑,却还是让他们都住嘴,说真真只是同意和他出去玩,没有别的意思,少去真真面前起哄,弄得人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顾闻希放下手,从树下朝他们走来。   有人推了齐鸣一把,丢下句祝他好运,速速就跑远了,然后躲在灌木丛里看好戏。   齐鸣赶紧主动上前,客气恭敬打招呼,喊大哥好,说自己真没别的意思,只是发现真真很喜欢流星,凑巧今晚就有,所以就约了他。   傍晚,已经有些降温了。   顾闻希站在原地,双目沉沉,脸上压抑着的表情里有许多东西,却又没有丝毫波澜地盯着齐鸣。   齐鸣:“真真哥哥请放心,我很喜欢,也很珍惜真真,绝对不会在不经过他的同意下,对他做任何……”   不知道是哪个字刺到了顾闻希,漆黑的瞳孔震颤了一下。   他脸色铁青,用毫无变化又实在骇人的表情和眼神,加之高大的身形,如一座山压着面前的人。   齐鸣竖起三指,立马改口:“同意也不会!只是看流星,我…我就是喜欢真真,我真的,只是喜欢真真。”   “我真的喜欢他。”齐鸣又说了一遍。   说了一遍,顾闻希不能说出口的话。   营地的工作人员来了,告知顾闻希,说送他去机场的直升机已经到了。   顾闻希要回纽约了。   他平静地从齐鸣身上移开眼,转身离开。   普莱蒂斯山上的夜晚,像孤绝的小岛,一圈星星点点的昏黄灯光,在连绵黑暗的山脉丛林里,好亮,又好模糊。   秦稚从小木屋出来。   他换了件乳白色的薄毛衣,不想被夜晚吃掉的颜色。他没有去送顾闻希,如果是在生气的话,是可以不去送的,哪怕他们真的会很久,很久都见不到。   秦稚准备到时候再哭,而不是现在,边生气边哭会很奇怪。   他关上门,手掌贴着门扉,慢慢蹲下身体,低着头,很短暂地哭了一会儿。   不被人看见,就不奇怪了。   秦稚开始往天文台走。   再过一会儿,营地大部分的灯光会熄灭。所有人都会在天文台看流星,会默契又贴心地为他们留出一架天文望远镜和独处的空间。   秦稚觉得挺好的,至少不会让齐鸣被拒绝时感觉太难受。   从前的他都不懂,总是好严肃,好凶地当场拒绝他们,不管是不是有其他人在,也不在意他们的感受。   现在,秦稚会学会好好拒绝人的。   秦稚微微喘气。   他抬眼看向眼前向上延伸的台阶,走不动了,他从来都不擅长走路,顾闻希也总是惯着他,喊累就抱他。   能满足他的,顾闻希总是答应他,所以是真的不喜欢他,才会拒绝他。   秦稚又把自己想难过了。   再走最后一段石阶就到了,他已经看见在两旁黑压压的树林间,露出的那一小块靛蓝色的天空。他松开扶着树干休息的手,腰被猛地扣住。   秦稚的恐惧只有一瞬间。   睁大的眼睛和僵硬的身体,在被箍紧腰又翻了个身,被牢牢抱进怀里时就已经消散。   天是那么黑,紧贴的怀抱却又是那么熟悉。   秦稚的眼泪又出来了。   昏暗寂静的林间,秦稚试着抬起脸去看他,明明知道是谁,长什么样子,却还是想看他。顾闻希也在看他。   好奇怪的两个人,不肯道别又见面,却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久,低沉的嗓音在秦稚的头顶响起:“他喜欢你。”   秦稚:“我知道。”   顾闻希冷硬的脸靠近了些,出现在树叶间的月光里,看着他的眼睛:“他会在今晚向你表白。”   秦稚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顾闻希。   顾闻希死死咬了下牙,说:“怎么,我说错了?已经跟你表过白了,今晚是约会。”   秦稚被压在胸间的双手,挣脱出来,按在顾闻希抱着的手臂上,想要将它们压下去。   “我不要你管我,爸爸妈妈从来没有管过我谈恋爱,他们是希望我谈恋爱的。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你现在放开我。”   秦稚生气的时候,说话都是祈使句,一板一眼,还会直视人的眼睛。   这些都是顾闻希教他的,拒绝人要利落一点。   顾闻希:“你试试看。”   没费什么力气的,顾闻希就按住了秦稚的手和身体,神情自若,甚至在模仿秦稚说话。   一般这个时候,秦稚会忘记他们在生什么气,吵什么架,转而开始命令他不准学他说话。   可这次没有。   秦稚:“你到底想做什么,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了。我不喜欢你这样对我。”   秦稚分不清自己说的是什么,他是喜欢顾闻希抱他的,不喜欢的,是顾闻希拒绝了他,还来抱他。   不喜欢就算了,我也不是很喜欢你了。   秦稚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灯光熄灭,夜幕黑得愈发深沉。   顾闻希又不说话了。只是双臂依旧紧绷地将秦稚圈在怀里,呼吸有点乱,低头看着秦稚的眼睛依旧平静深邃,在黑暗里准确找到秦稚的嘴唇,俯下头。   秦稚躲开,又是一次本能地察觉。   不远处的台阶上,传来了有些喧闹嘈杂的人声,在找秦稚,问有没有人见到秦稚。   秦稚闭着眼,将脸埋在顾闻希胸前的衬衫里。   顾闻希鼻息没有继续朝他的脸靠近,胸膛的体温却透过衣衫,印在秦稚的嘴唇上。   几束手电筒的光扫过他们,脚步杂乱。   秦稚只需要喊一声。   但躲藏在树后的他们,只有心跳和呼吸声,错开的,分不清谁在前,谁在后。秦稚孱弱的颤抖,被顾闻希抱在怀里,不愿前进,也不愿后退。   慢慢地,他的脸被抬起。   顾闻希却没有再靠近,而是让他看,看从他们头顶划过的流星。   风好像听见了顾闻希的声音,将头顶的树枝吹得四分五裂,簌簌落叶,露出供流星通过的星空。   “真真,哥哥爱你。”   秦稚总是爱顾闻希的心也是裂开的,他说不要。   “可是我想要的不是哥哥爱我。”   秦稚离开了,顾闻希留在原地。   -   接下来的夏天,秦稚没有再不开心。   [我长大了,我成长了。好像从现在开始才是十八岁。]   秦稚在日记里写。   他趴在床铺上,看着月亮从湖水里升起,拿笔,在日记本上画上很短的一笔。这是他们没有见面的第十八天。   夏令营结束了。   秦稚拿到了那块奖牌,他想要向哥哥证明自己已经长大,已经很厉害,可以带他一起去美国,永远都不分开的奖牌。   他却不想再见到哥哥了,他可以继续在日记本上画竖杠,但他不想再见到顾闻希了。   不喜欢,见面之后做的事,说的话,他都不喜欢。   可是,顾闻希是他的哥哥。   “真真,你想去朋友家住几天?”   宋雪在电话那头,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他一遍,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当即拒绝了他。   宋雪念叨了他的身体,说要去医院做检查,今年还得做一次手术,又说离家这么久都很想他,爸爸妈妈担心他,最后说到了顾闻希。   “你哥哥今天回来了,给你买来好多礼物呢。平时见不到哥哥,又哭又闹,怎么这回去了趟夏令营,倒是不见你闹着找你哥哥了。这是真找到比哥哥更喜欢的人了?”   秦稚捏着手机,蹲在地上,赌气地扯自己的鞋带。   电话那头的宋雪,似乎是被什么打断了,拿远电话,跟人说了两句话,又靠回来,说:“你哥哥在我旁边呢,你们俩自己说。”   秦稚顿住。   三秒后,他听见了顾闻希的呼吸声,被电流模糊得很微弱。然后,他在对方开口前,按断了电话。   秦稚抱住腿,将脸埋进膝盖里,重心不稳,又跟个坏掉的不倒翁一样倒了下去,抱着腿,滚了几圈。   顾闻希是他的哥哥。   好像在秦稚发现在自己喜欢上顾闻希之后,就忘记了这件事情。想要顾闻希只是顾闻希,又在被拒绝后,想尽办法,想要将顾闻希隔绝在自己的世界外。   可是,顾闻希是他的哥哥。   秦稚需要爱他,像弟弟爱哥哥那样。   秦稚回家了。   他没让家里派人来接他,齐鸣送他回去的,顾槐和宋雪知道挺开心的,还让秦稚留齐鸣在江城玩几天。   秦稚没跟齐鸣说,自己在电话里拒绝了,理由跟宋雪让他回家的一样。   齐鸣不知道这事,但也旁敲侧击地问过秦稚,江城有没有什么好玩的。秦稚拒绝了他,坚定又温柔地拒绝了他,齐鸣立马找好了退路说做朋友,秦稚没有反对。   他真喜欢秦稚,不想就这么放弃。   秦稚说下次吧。   齐鸣说行。   顾闻希没来机场接他,别墅门口也没见着人,大概是不在家。   秦稚松了口气。   他跟顾槐和宋雪在花厅说话,桌上放着的是一本新做好的相簿。营地那边每天都会发照片,家里把秦稚的照片都弄了出来,还准备了给他展示奖牌的木架。   顾槐和宋雪都不算爱说话,顾闻希的性格挺像他们的,如果秦稚不在家,除了公事,三个人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   两个人在秦稚身上,却总是不吝啬夸奖,只是最后又会提到秦稚早去的亲生父母,秦稚不太适应,又因为顾槐和宋雪伤心,也好乖乖听着。   往常都是顾闻希过来将他带走,可这次——   “闻希下来了?喊你好几次了。”   秦稚抬头,顾闻希出现在二楼。   二楼拐角靠墙边的光有些暗,顾闻希就站在那里,深色长裤和衬衣让他身影更加模糊,像是一道影子。   顾闻希是从他的卧室里走出来的。   他其实看不清顾闻希的脸,却能感觉到,顾闻希目光此时正落在他身上。   秦稚避开视线。   顾槐在喝茶。宋雪挺敏锐的,在他们之间一扫,忽道:“哟,你们两兄弟这是怎么了?”   顾槐闻声抬头:“什么?”   宋雪笑:“闹脾气呢,你看真真,这是被他哥不知道说了什么,还学着板脸了。”   “也是,都没往他哥身上扑,倒是回家先陪我俩说话了。”   太反常了,会被发现的。   秦稚抬头,冲着顾闻希喊:“哥。”   顾闻希还靠站在墙那儿,看着他,嗯了声。 第79章 哥哥·6:“顾闻希,你莫名其妙!”   餐桌上,说话的只有顾槐和宋雪。两个人在聊工作,然后问起秦稚在夏令营的情况。   秦稚低着头,问什么都是还不错,挺好的。   宋雪看了眼顾闻希,想问他们俩到底怎么了,顾槐却笑着问秦稚:“真的没有什么想跟爸妈说的?”   宋雪:“怎么了?”   秦稚也迷茫地看向顾槐。   顾槐提到了齐鸣,对宋雪说:“这几天,老齐总在问我们真真的事。说是他儿子回回打电话,都在跟他们说真真有多好多好…都快夸到天上去了。”   顾槐没明说,但宋雪已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先是捂嘴笑了笑,说真真本来就乖,然后转向秦稚:“真真这次在夏令营又交到新朋友了。”   宋雪也没点破,但这表情和口吻,连端汤上来的佣人都忍不住笑。   只有顾闻希没笑。   他坐在秦稚身旁,正在从鱼肉小碟里剔骨头,低垂着头,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一会儿,他微微抬眼去看秦稚,似乎是想知道他怎么回答。   秦稚不认为这些是问句,所以没准备回答。   顾槐却来了兴致,拿出手机,给宋雪看他和齐鸣父亲的聊天记录,都是关于两个孩子的。   这次去京港的合作很顺利,两家孩子成了朋友功不可没。真真年纪还小,顾槐对他看管的一向严,生怕被什么人欺负了,但齐家那孩子不错,做朋友自然没有坏处,再大点就看孩子怎么想。   “你看,这些图片都是老齐他老婆发给他的,说是营地每天发来的照片,每张齐鸣都围着真真打转。”   顾槐和宋雪边看边笑,   “他老婆说着孩子真漂亮,让他问我,是不是我们家真真。我说对啊,反正最漂亮的那个就是我们……”   “哐当——!”   顾闻希手中的汤匙落到了瓷盅里。   几滴汤溅到了身上,他擦了嘴,起身,说上楼换衣服。   秦稚下意识地仰头看他,顾闻希也正看着他,从他身后走过,手在他身后的椅背握了一下。   秦稚重新看回面前的碗碟,把那块鱼肉用勺子推远。   他不参与,顾槐和宋雪说会儿就没意思了。   “真真,你和这个齐鸣…”   顾槐欲言又止,宋雪接着问:“你说要在京港朋友家住几天,就是齐鸣吗?”   秦稚:“齐鸣人是很好,但我们也只是朋友。爸爸妈妈,我不想聊这件事情了。”   “好好,不聊不聊。多吃点。”   吃完饭,秦稚上楼了。   宋雪一直以来都更希望秦稚的社交圈再大些,谈几个男朋友也没关系,孩子开心就好。   她听顾槐的意思是两个小孩感情不错,但真真现在看上去哪里有开心的样子?   宋雪不免有些担忧,是不是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可她对齐鸣不了解,顾槐又只是在人家父亲嘴里听过——自家孩子谁不是夸?   她不放心,然后去书房找了顾闻希。   之前真真脚受伤,闻希去了一趟,在那边待了两天,肯定见过这个齐鸣,于是问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顾闻希坐在笔电前,听见宋雪的话,咬肌凸起一瞬,说没印象。   不料,宋雪直接将他的笔电屏幕盖了下去,差点把顾闻希还在敲键盘的手也压里边。   “撒谎。”   宋雪说顾闻希,“你四岁就能在学校打架,说有哪个小男生围着真真转,惹你不舒服,一双眼睛都长你弟弟身上了。现在,连你爸都知道那个齐鸣喜欢真真,你不知道?”   百叶窗在顾闻希的身后,光从那个方向来,脸陷在黑暗里。   他没说话,宋雪在书桌前来回踱步,说出自己的疑虑。   “真真在回家前问过我,能不能去朋友家住几天,这个人就是齐鸣,对吧?但我拒绝了真真,真真回家就不开心,也不愿意聊齐鸣的事。”   顾闻希的下颌绷得更紧,摘了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揉了揉山根,问宋雪是什么意思。   “真真和齐鸣吵架了。”   宋雪严肃地说:“因为真真不肯去他家,齐鸣就和他吵架了,所以真真回家之后才会不想提这件事。”   顾闻希皱眉。   宋雪:“你好好去问问真真,如果是真的,让他立马跟这个齐鸣断了联系。这个年纪,约人去家里,还能做什么?人家拒绝就生气吵架,这可不行。”   她接着又数落起顾闻希,说他最近为大学的事太忙了,都不够关心弟弟。   “让你先gap一年,来公司上班或是做些社会活动,等真真明年一块儿出去读书,结果非得今年就要出去。你出国前,必须把这件事处理好。”   顾闻希表情不是很自然,站起身,说自己去找秦稚。   秦稚刚洗完澡出来,正和齐鸣通电话。   “明天我要去医院体检,不是脚,我不想和你一起通电话,我好累,那你把礼物寄过来吧,等我给你买了礼物,也给你…”   “喂?真真?”   秦稚看着双手抱胸倚在门边的顾闻希,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有事,晚点聊。   秦稚丢掉手机,跪上床,拿起床头的漫画书,抽出书签,仿佛顾闻希不存在,趴在床上看漫画书。   天花板的水晶灯被打开,更亮,秦稚看书的眼睛更舒服了些。   顾闻希沉稳细微的脚步声也在靠近,秦稚勾在床边的脚掌,碰着了他的长裤布料。   “你和他在谈恋爱。”顾闻希问他。   秦稚翻页,不回答。   顾闻希又说:“是妈让我来问你的,是不是你不去齐鸣他们的家住,他不开心,就和你吵架了。”   秦稚讨厌他一直讲这种话,朝前爬了点,去拿耳麦,戴上,想要隔绝开顾闻希。   声音果然消失了。   可没有音乐的降噪耳麦里,是沉闷的安静,像夏季暴雨前的空气,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舒服。   没有声音,身体的感觉却有。   秦稚身旁的床单陷了下去,顾闻希的膝盖和小腿,贴在他只穿着灰色短裤的腿旁,体温很明显。   他想往旁边挪,顾闻希比他更快地放上了腿,将他紧紧箍在身下,只是依旧支着他高大的上半身,居高临下,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秦稚。   秦稚终于肯扭头看他。   他的表情同样不是很好,牙咬得很紧,脸颊的肉就鼓了起来。   顾闻希健硕的身体忽然就朝他压了下来,伸手,撑在他身旁,另只手朝着他的脸来,不知道是要捏他,还是摘耳麦。   都不是,顾闻希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翻了过来。   秦稚忽然有些慌了。   他还戴着没有声音的降噪耳麦,放大的心跳声,还有衣服摩擦的声响,唯独听不见顾闻希。   顾闻希也没说话,就这么死死盯着他。   秦稚双手撑在身旁,想要从他的身下出来。只往后逃了一点,顾闻希就扣住了他的腰,一只手就把他重新弄回来,右腿进到他闭拢的腿,只一推,分开后压在他的膝盖侧边骨头上。   顾闻希收了力气,只是秦稚腿上没什么肉,膝盖和顾闻希的小腿骨硌着彼此。   他终于受不了,摘了耳麦。   “你到底要做什么?”   秦稚喘着气质问顾闻希,也听见了顾闻希剧烈喘息的声音,还有中央空调和新风系统的声音,仿佛一下子将他拽回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里。   顾闻希同样想问秦稚在做什么。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谈恋爱?还是你想要去求证什么事情?”   秦稚想对他喊不要管我,可没用的,顾闻希得不到一个答案,是不会放过他的,不管好的坏的,秦稚都需要对他诚实,给他答案。   于是,秦稚说没有关系。   顾闻希脸色发冷:“到底是谁教你,这种事情也要去求证。有没有跟你说过,不准和别人走太近。做了什么,嗯?牵手,拥抱,还有呢。”   秦稚抬起的头颅,在顾闻希一次又一次的逼问下,靠回了床榻。   “我没有,我在和他谈恋爱。”   “谈恋爱?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和人谈恋爱了?就是因为那天晚上,不准你胡来,你就跑去和人谈恋爱。”   秦稚觉得顾闻希不可理喻。   秦稚换了个回答,以为顾闻希会放过他,可好像顾闻希总是能找到逼问他的理由。   “顾闻希,你莫名其妙!”   秦稚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朝着伏在他身上的顾闻希靠近,瞪视着他,“我那天晚上跟你讲我喜欢你,你拒绝了我;我又跟你讲,我不需要哥哥爱我。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你也自己走掉了,现在又来问我做什么?我不要你管。”   顾闻希怔愣。   “这些话,在哪儿学的。”   “不用学,我自己就会。别人家的哥哥和弟弟才不会这样,我从前是很喜欢很喜欢你,我才会听你的话,我现在没有很喜欢你了。”   秦稚说:“弟弟不用一直听哥哥的话。”   秦稚撑着身体的手臂,因为太过纤瘦,没力气,所以在微微发抖。顾闻希的手臂发抖,是因为生气。   “在家里边,我不想让爸爸妈妈伤心,所以我不和你吵架,但是你不要管我喜欢谁,和谁做了什么,这不是…”   秦稚的话被顾闻希的嘴唇堵住。   他睁大着眼睛,披散的长发也被微微拉拽,是顾闻希穿过他后背来抱他的手臂。   秦稚被顾闻希紧抱在床上。   顾闻希压下来,咬住他的嘴唇,把秦稚反复练习背诵过好多次的伤人话语,全都吞了进去。   夕阳沉没的夜晚,他颤着眼睫,看着眼前这双熟悉的眼睛,漆黑,深邃,紧紧地盯着他。   两个人接吻的时候,不是需要闭眼吗。   秦稚在心里想。   但这好像不是接吻,是顾闻希在对他说话。   秦稚的鼻尖被顾闻希的呼吸灼伤,就像那两只在他后背,隔着薄薄布料,抚摸他的手。   秦稚穿的是无袖上衣,顾闻希在他抱时,窄窄的身体很容易就交叉地抱到他的手臂,一路抚摸至他的肩膀,脖颈,然后是脸庞。   顾闻希终于停下了毫无章法地啃咬,微微张开嘴唇。   秦稚忽然想闭上眼。   而顾闻希却一直看着他,注视着他,凶狠的,蛮横的,就是在对他说话。   秦稚的唇缝,被一点点湿润浸透,他分开嘴唇,却听见了敲门声。   “真真,你哥在里边吗?”爸爸隔着门问。   秦稚身体震颤,本能颤抖,顾闻希还在他身上,双手将他抱得更紧,让他安心地蜷缩进他的怀里。   他听见顾闻希胸膛的震动,回答门外的人,说自己在,一会儿出来。   顾闻希低下头,看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现在却只会眼角湿润,鼻尖泛红地躲在他怀里的秦稚。他看了好一会儿。   秦稚偏头,垂眼,在躲避头顶的灯光,还有顾闻希的视线。   顾闻希短暂地离开了他的身体,关灯,重新下来抱他,很轻地吻了他的眼睛。   “等我。”   顾闻希在松开他前,又亲了他的鼻尖。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了。   秦稚抱着腿,躲在有些凌乱的床铺上。这次没有耳麦,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好快,好重。   他捂住胸口,然后缓慢地抬手,用指尖碰了碰刚刚被亲过的眼睑,鼻尖,最后是还在隐隐发烫的嘴唇。   秦稚深吸口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趴下去,拉开床头灯,继续拿起漫画书。   只是很快,他就将脸埋进了书里。   秦稚翻了个身,抓起床尾的被子,滚了好几圈。   他等了很久,等到自己快要睡着,才感觉到房间里进了人,被窝里进了人。   顾闻希掀开被子进来,从身后抱住他,穿过脖颈,抱住他的手臂,还握住他的大腿,将人往自己怀里填满。   “明天我们去美国。”   秦稚没怎么醒,扭头,想问他什么。只是还没睁眼,顾闻希的吻又下来了,吻他的脸颊,让他先睡,明天再说。   “哥哥……”   “闻希。”顾闻希纠正他。   -   飞机上,秦稚坐在航空椅里看电影,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顾闻希。   顾闻希和顾槐在沙发区,顾槐在给他看资料,顾闻希从手中的文件里抬头,也在看他。   目光像是有实感,秦稚是被触碰的害羞草。   他抓起身上的毯子,盖住了脸。顾闻希勾唇轻轻笑了声。   顾槐问他笑什么,顾闻希说没事。   秦稚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今天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早上宋雪来叫他起床,说早些去医院。   顾闻希那时在他的床上,拿上衣服,亲了下他的脸,从书房的另一扇偷偷溜走,秦稚平复好呼吸,才敢给宋雪开门。   医院里,宋雪和顾槐都在,他们也没单独在一块儿的时间。   只有做完心脏彩超后,顾闻希撩开帘子进来,拿纸巾给他擦胸口的耦合剂。   秦稚仰躺在检查床上,等医生出去后就想说话。   可顾闻希没和他聊这件事,秦稚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明明从前问得最大声,质问顾闻希为什么不亲自己,喜不喜欢亲自己,当一些事情发生后,却说不出话了。   时间也挺短的,秦稚就闭上了嘴巴,只是顾闻希给他穿好衣服又低头亲了他。   秦稚有点不好意思,不敢看他。   他躲着顾闻希的目光,直到他们上了飞机也是这样。   顾闻希倒是常过来借着倒咖啡来看他,顾槐就在机舱里,没像在家里和医院那样亲他。   就路过时,摸摸他的脑袋和耳垂,同样是在跟他讲话,说的是不着急,别担心。   秦稚的心稍稍安定。   飞机就一间卧室,顾闻希趁顾槐在休息,进卧室找秦稚。   秦稚醒着,他在飞机上一般睡不着,顾槐本来就叫顾闻希进来陪他,但他太紧张了,反而不敢,说不用,就自己一个人缩进来了。   此时的飞机正靠近白令海峡。   顾闻希将秦稚抱坐在怀里,靠在舷窗边,两个人看着白云覆盖下的北太平洋。   “我会跟他们说,带你一起去美国。”   顾闻希的嘴唇贴在秦稚的发顶,“和爸在纽约见完客户后,我们就去波士顿。你看看房子里还有什么要布置的,我先去联系学校,然后跟他们说,带你到这边读书。”   秦稚看着顾闻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问:“你喜欢我。”   语气挺确定的,听不出是问句。但顾闻希还是回答了他,说嗯,我喜欢你。   秦稚的身前是顾闻希搂住他的手臂,心跳如鼓,他抓着顾闻希的手臂,说:“可是,你之前都不喜欢我。”   顾闻希没解释什么,只是说对不起,然后低头亲他。   秦稚的后脑勺靠在顾闻希的臂弯,发顶在玻璃上,从轻飘飘的云层里飞过,心也是。因为顾闻希亲吻他时,很温柔,两个人的舌尖很轻地碰了一下。   秦稚不好意思了,转过身,又把脸藏进了顾闻希怀里。   他有确认了一遍。   “不是哥哥喜欢真真。”   顾闻希抱着他,重复:“不是哥哥喜欢真真。”然后,自觉补充,“是闻希喜欢真真。”   秦稚笑了,仰头又主动地亲他。   飞机有些颠簸,像那晚被敲响的门,秦稚想起爸爸在外边,不敢再亲下去,让顾闻希带他们回在波士顿的家。   顾闻希说好。   其实秦稚有很多问题,但所有人在曼哈顿都不会去想总是复杂的感情问题,他好忙,忙着在爸爸没发现他们的时候,和顾闻希接吻。   牵手是可以的,他从前总是挽着顾闻希不放,所有人都习惯的。   所以在秦稚又一次紧张要松开他的时候,顾闻希扣住了他的手,跟在顾槐身后,从餐厅里出来。   下午他们去纽约港,秦稚不太喜欢轮渡,但好像在街上,咖啡厅和博物馆会被人发现,但轮渡不同,所以在轮渡上的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他们可以真正的牵手,站在甲板上,在风里接吻,没有人会发现他们。   秦稚还是觉得不真实。   但他听见了顾闻希在打电话联系学校,还有来到波士顿后,交到他手里,让他亲手打开房门的钥匙。   标准的三层红砖小楼,卧室的床头对着窗,窗外是还没有变黄变红的糖枫树,绿意盎然。   “其他事情我都会处理好,只需要真真过几天打电话给爸妈,说你想在美国念书,”   顾闻希掰过他的脸,亲他的额头,“说你舍不得哥哥,”亲他的脸颊,“说你要留在这里。”   秦稚还有些不懂。   “你现在喜欢我,也要让我留在美国吗?”   顾闻希将他抱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喜欢真真,想让你留在我身边,离开江城,在只有我们的这里。”   “真真可以不是我的弟弟,而是我的男朋友。”顾闻希笑着问他,“要不要做我的男朋友。”   秦稚抿紧嘴唇,却抿不住眼睛里的笑意,说:“可是你之前都不说你喜欢我,我要再考虑一下。”   秦稚从顾闻希怀里逃走。   他开始别墅里逛起来,觉得二楼起居室太空了,要多一点的沙发,后院的花草不好看,三楼的小书房应该取消变成他的零食柜。   最后,他又回到了卧室。   顾闻希正在衣帽间收拾,他弯腰从行李箱里拿出秦稚带来的衣服,一件件挂好,当把睡衣丢到主卧的床尾凳时,秦稚终于有了真实的感觉。   这会是他们的家。   秦稚喜欢边吃东西,边看电视,但家里的电视没弄好,他却不是很在意了。   他们点了披萨,坐在沙发下边的地毯上,吃了他们在波士顿新家的第一顿饭。顾闻希抱着他亲吻的时候,也是在这张沙发上。   顾闻希总是做得很多,说得很少。   秦稚没有听到太多的我喜欢你,脸颊和嘴唇却被顾闻希亲了太多次,有时顾闻希还会吻他的脖颈,但很快又重新上来亲他。   秦稚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脑子里只有两个人在被子里的亲吻,被子下做了什么不知道,可他也知道怎么会让自己舒服一点。   顾闻希伏在他身上亲他的时候,秦稚伸出手,小心试探,抱着他宽厚的肩膀,让他再贴近一点,压紧一点,胸膛微微的窒息反而会让他舒服。   就像顾闻希每次抱住他的腿,放在身侧时,他也觉得舒服。   主卧的浴室没有家里大,站两个人也不算挤,秦稚没有不习惯,甚至希望再窄一点。   可很快,他发现不用浴室变窄,因为顾闻希会走向他,抱住他,再大的浴室里也有紧紧拥抱的他们。   秦稚靠在浴室有些冰凉,又湿润的墙壁,喊他:“哥哥。”   顾闻希和他挨得很近,两只手都在秦稚身上,却不是在抱他。水流沿着发丝淌下,深邃的眉骨却给他的眼睛撑了伞,依旧目光沉沉地看着秦稚。   “喊错了。”   顾闻希有惩罚他,惩罚的结果是秦稚梦中曾有过的欢愉。   月亮在糖枫树中间,秦稚还醒着,顾闻希在他身后抱着他已经睡着了,脸埋在秦稚的脖颈里,密不可分。   秦稚挺恍惚的。   他曾经问过顾闻希,有没有有过相同的冲动,会不会梦见这样的事,顾闻希没有回答他。   但今晚秦稚却觉得顾闻希一定梦到过,因为顾闻希迫不及待地很明显。   在秦稚以为用手就很好的时候,顾闻希抱着他的腰,亲吻下去,偶尔才抬眼看他,喜欢得很沉迷。   秦稚有些分不清楚,却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分清楚,他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不,是不一样的幸福。   秦稚没太多时间回齐鸣消息,只说自己在波士顿看学校有点忙。事实也的确如此,秦稚和顾闻希牵着手在看学校。   他没有其他要求,就要很近,离顾闻希很近。   遇见的人都喜欢他,所以秦稚不担心到了新环境会不适应,他现在需要的是他的男朋友。   从哥哥到男朋友不需要试用期,只要学会偶尔躲避爸爸妈妈的电话。   当然,除非是秦稚需要主动联系他们。   秦稚挑了个合适的时间,坐在床旁,给宋雪打了电话,就像他们之前商量好的那样,说自己想在这边念书,不想和哥哥分开。   秦稚紧张地咬手指。   他担心宋雪不答应,哪怕顾闻希说不会,就算不答应他也会想办法,别怕。   宋雪听完就笑了两声,说好啊。   “嗯?真的吗,妈妈你同意和在波士顿和闻…哥哥一起念书吗?”   “当然,我还担心之后你哥哥去美国,你一个人在这边不习惯,去那边有哥哥照顾你,除了安全问题我们都不担心。”   恰好,此时在厨房做饭的顾闻希上来问情况,秦稚冲他比了个OK.   宋雪在电话里问了些基本情况,秦稚还在他和闻希的二人世界里,只顾着嗯嗯嗯,宋雪又说:“哎呀,我跟你说做什么呢,你也不明白这些,没事一会儿我跟你哥打电话。”   “好的妈妈。”   宋雪感叹:“这样多好啊,你们两兄弟感情这么好,要是真分开了,谁都不习惯。以后有了各自家庭,那身边还有个伴,现在就该多在一块儿。”   「各自家庭」   秦稚挺不喜欢这个词的,但他没办法跟宋雪说。   于是他带着点撒娇地埋怨道:“可是妈妈,你们这次就让哥哥来美国,把我们分开了。”   “这不是你们自己商量好的吗?”   宋雪的语气疑惑,在电话那头说:“我和你爸都不想让你哥今年出国,就是考虑你还在这边念书,是你哥哥自己决定的。”   秦稚靠坐在床边,咬在牙齿间的手指缓缓放下。   他握着手机,连连摇头,也不管宋雪是否看得见,说:“不是的妈妈,是你们不想我和哥哥在一起,所以才让哥哥来美国的。”   “哪有这样的事?真真,你怎么了?”   “是闻希,他决定的?”秦稚还是不愿相信,“不可能,他舍不得和我分开的,不会是他想要和我分开。”   宋雪察觉出了异样,让他先别哭,把手机给哥哥接电话。   秦稚丢掉了手机。   他真的分不清楚了。   秦稚在努力回想,那晚他哭着在顾闻希怀里,拜托他去跟爸爸妈妈讲,不要分开他们,让他也去美国念书时,顾闻希的回答。   这算什么呢?   两个月前的顾闻希,主动选择了来美国,离开江城,离开家,离开他;现在却抱着他,说喜欢他。   顾闻希做好了饭菜,上楼叫秦稚吃饭。   秦稚抱着腿,缩成很小的一团,很小声地问他:“为什么骗我。”   什么?   顾闻希怔住。   “真真,你在说什么?”   “是你自己要来美国,是你要离开我,为什么?”秦稚撑着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顾闻希面前,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用力推开他,“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第80章 哥哥·7:开始恋爱,瞒着父母。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顾闻希被秦稚推到墙上。   他才多大力气?顾闻希顺着他,由着秦稚踢他,踹他,拿拳头砸他,最后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没力气了,踮脚,用力地咬到顾闻希的肩膀上。   “为什么骗我,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是在骗我。”   “真真。”   顾闻希在这个时候才动了,秦稚哭泣的脸刺痛了他,他心疼又紧张,伸手抱住哭泣的秦稚。秦稚站不住,靠在他的怀里,慢慢跌坐到地上。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我是骗了你…”   刚才被拥抱安抚的秦稚,听到最末的话,又一次像应激的动物,抓住顾闻希,咬住顾闻希,指甲和牙齿都深深嵌进他紧绷的肌肉里。   “我就知道你是骗子,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就是,就是,”   秦稚被抱得太紧了,推不开,只得不停地在顾闻希的怀里挣扎,“不喜欢看见我和别人在一起,占有欲,你才说你喜欢我,你骗我!”   顾闻希抱着他,一只手抚摸着他的长发,一次次重复:“真真,我喜欢你。真真,我真的喜欢你。真真,我爱你。”   秦稚顿住一瞬。   他这次推开顾闻希的动作更轻了些,顾闻希和他总是有默契,主动松开力气,两个人握住对方的手臂,在争吵后的门边对视。   秦稚的脸上都是眼泪,眼睛和鼻尖全都哭红了,质问道:“喜欢我,真的喜欢我,爱我…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拒绝我?为什么……”   秦稚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顾闻希将他垂下的脸捧起,看着那张湿透的脸,委屈难过,秦稚从来没有哭得这么伤心,让他的心也跟着酸楚抽搐起来。   他明白自己伤害了秦稚。   秦稚在爱和自由里长大,勇敢善良,但又好像依旧是江边小村子里,安静坐在院坝屋檐下的小孩,不爱说话,敏感地观察这个世界。   秦稚对他的情绪和情感,更加敏锐。他想要保护秦稚的退缩,都在一次次伤害着秦稚。   得不到确定的爱,秦稚就会难过,生气,会挠他,会咬他,伤心地质问他。   顾闻希明白了。   他注视着秦稚的脸,两只手在脸颊轻柔地擦过,很小的脸,轻易地就擦掉了脸颊上的所有泪痕。   然后,顾闻希将秦稚抱进了怀里,说:“是我骗了你,来美国读书是我的决定,你问我有没有梦见过你,我也骗了你。从前是我想要离开你,推开你,都是我在骗你。”   秦稚连哭泣和咬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闻希捧住他的脸,低头,紧紧吻住了秦稚颤抖的嘴唇。   “因为我想这么对你,想亲你,抱你,在你还叫我哥哥的时候,你能接受吗?”   顾闻希看着秦稚怔愣的神情,笑了笑,“就是这样的表情,我害怕在我真的忍不住抱你的时候,会从你的脸上看见这个表情,然后你给我一耳光——这个我能接受,但我害怕你会离开我,骂我恶心和人渣,永远不原谅我。”   秦稚的眼泪在继续,他啜泣地打断:“我不会骂你,也舍不得打你。”   顾闻希看了眼自己的肩膀,有些渗血的牙印。   秦稚心虚地眨了下眼,说这次不算。   顾闻希笑着又亲了下他的嘴唇,继续说他害怕的结局。   “或者,你没有害怕,你也喜欢我亲你抱你,我们开始恋爱,瞒着父母,然后在几年后你发现自己不过是青春期的懵懂,不过是喜欢被爱的感觉,而不是我。然后,你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最后离开我。”   顾闻希嘴角的笑意淡去。   他抱着秦稚的脸,将额头抵了上去,“我好像变成了这个世界最胆小的人,想要拥有你的爱,却又害怕是一场误会。真真,你明白吗?”   秦稚抬了睫毛,闪烁着那双充盈着泪水的眼睛,望着顾闻希,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我明白的,我也是。”   “我害怕你只是不想失去我,只是吃醋,只是喜欢你的弟弟真真。我也喜欢你,真的喜欢你,也爱你。”   “……也害怕你后悔。”   顾闻希揉了他的脸,说不后悔,“唯一后悔的事,是没能在那晚就诚实回答你,后悔让你伤心。”   秦稚垂下眼,又流下一颗眼泪。   “真真,原谅我。”   秦稚擦掉眼泪,伸手,抱住了顾闻希,将脸贴进那熟悉温暖的胸膛,说:“原谅你的,闻希,我爱你。”   -   早晨,顾闻希给宋雪回电话,解释昨晚的误会。   秦稚醒了,下床去找顾闻希,从身后紧紧抱住他。顾闻希夹着手机,伸手把秦稚抱到怀里来,然后寻了借口挂断电话。   “还早,”顾闻希低头亲吻秦稚的嘴唇,“再睡会儿,晚点去看学校。”   秦稚环着顾闻希的脖颈,已经学到了一点,伸出舌尖,像顾闻希亲他那样去勾他的舌头。   “陪我,闻希。”   顾闻希将脸埋进他的脖颈里,不停地亲他,“嗯,陪你,陪真真。”   两个人回到床上,却没睡。   很多事情是好奇的,秦稚问了顾闻希,顾闻希没回答他,只是让他躺好,然后言传身教地一路亲了下去。   停下来的时候,秦稚还在看他。   顾闻希跟他对视了会儿,拉他起来,往浴室走。   “洗澡。”   “可是我还想…”秦稚的话没说完,顾闻希在浴室里继续教学。   ……   学校放假,也并非组织参观时间,查尔斯河畔的校园里很安静。   校方接待员左手抱着文件夹,在斜前方半后退着走,向他们介绍学校的情况。   “……我们学校非常看重个性化的能力发展,每年选课都是根据学生情况来进行。常青藤录取率在25%-30%,每年有十名学生能进入哈佛。”   秦稚捏了捏顾闻希的手指,问:“我也要考吗?”   顾闻希笑了声,低头凑到他耳边小声回答,两个人都笑了,秦稚另只手也顺势抱住了顾闻希的手臂。   接待员:“就像你们要求的那样,我们学校距离哈佛大学大概一公里,会很方便你们见面和一同上下学。”   说着,对方看了眼两个人十指紧扣的手,“很少能看见感情这么深厚的兄弟了。”   对方说完,扭头继续介绍起了一旁的剧院。   顾闻希和秦稚却同时紧张了起来,松开手,微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离开学校,顾闻希伸手想去牵秦稚,却被躲开了。   “真真?”   秦稚抱住双手,闷闷地说:“我没有生气。只是如果我之后要在这里念书,爸妈肯定也会来看我…太冒险了。”   顾闻希垂了垂眼,“嗯。”   两个人沿着河畔一直走,走得很慢,走到看不见刚刚逛过的私校,也看不见哈佛大学的建筑楼,才向对方伸出了手。   他们在斜坡草坪坐下,头顶是浓绿的鹅掌楸,日光斑驳地落在他们身上。   秦稚用落叶编了只小蝴蝶送给顾闻希。   “谢谢。”顾闻希收下小蝴蝶,偏头亲他的脸颊,“谢谢你没有生我的气。”   秦稚拿起手里剩下的叶子,轻轻拍顾闻希的脸,抿唇笑:“又不是你做错了事情,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我们在一起是两个人的决定…”   秦稚还有什么想说,但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顾闻希知道。   他搂着秦稚一起在草坪躺下,望着树叶间的蔚蓝天空,开始描绘起之后他们在这里生活的画面。   “刚开学,我可能会很忙,你却刚好相反。真真会有些紧张,会很需要我,会每隔十分钟就给我发简讯,课间会给我打电话,需要我在你身边。”   秦稚笑个不停,说对。   顾闻希把他抱紧些,“但很快,真真就会交到新朋友,喜欢上新的课程和活动,黏人的就变成了我。”   秦稚翻了个身,侧枕在顾闻希的臂弯里,问:“怎么呢?”   “会担心你真的遇见好喜欢的人和活动,陪他们的时间比我多,从不能一起吃午餐,变成晚餐也不行,或者在周末和朋友一起,把我丢在家里想你。”   秦稚说不会。   顾闻希也侧过身,两个人面对面。   “其实有也没关系。你和我来到这里,失去了曾经的朋友和熟悉的环境,应该多做一点让你开心的事。当然,我也会吃醋,所以真真也要体谅我,好吗?”   秦稚嗯嗯地点头,然后问他知不知道现在做什么会让他开心。   顾闻希佯装不知。   秦稚爬到他的身体上,跨坐着,俯下身和他接吻。熟练多了,只是忘记合拢长发,垂下来,弄得两个人的脸都很痒。   顾闻希抬手,托着他的脸,另只手拢着他的头发,最后将他压在身下,说:“嗯,这是我开心的事。”   在波士顿约会,总在担心会不会遇见未来的熟人,于是第二天他们就出城了。   在马塞诸塞州某个能看见海岸线的小镇,像所有来过夏天的年轻情侣,分享同一杯草莓奶昔,牵手走在街上。   秦稚那天没能说出口的话,他们都明白,见不得光的,他们的感情,只能像现在这样在陌生城市,甚至用随口编造的名字,但在听见nice couple的夸奖,忍不住笑,也忍不住想要更多。   他们的第一次,在海浪声中的暴雨里。   顾闻希抱着汗津津的他,一直在他耳边说没关系,没关系。顾闻希是知道他喜欢和享受这个夜晚的,没关系是说如果能在一起,躲躲藏藏,一辈子也没关系。   总有一天,他们能去更远的地方。   他们从江城到波士顿,以后还会是伦敦,布宜诺斯艾利斯,又或者是某个长满柠檬树的小岛。   “没关系,”顾闻希拂过秦稚脸颊上的头发,亲吻他的睫毛,鼻梁,下巴,锁骨,胸膛,“真真,没关系。”   秦稚没有说话,颤抖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顾闻希头发,在他上来后,同样地去吻他。   开车回波士顿那天,秦稚也穿着一条吊带裙。   ——似乎可以降低外人可能猜测到「这个男人在和自己的弟弟约会」的概率。   是秦稚自己想穿的,他们在路边随便买的裙子和凉鞋,秦稚随便扎了个松松垮垮的麻花辫,垂在后背,发尾落在顾闻希搂住他细腰的手臂上。   顾闻希觉得他穿什么都好看,秦稚也这么觉得。   车在别墅门前的马路减速,等待车库门打开,两个人在车上绊嘴。   秦稚:“那个人找我要电话号码的时候,他知道我是男生。”   顾闻希气笑了:“我在意的是这个吗?是他找你要电话号码。”   秦稚随手扯下发绳,说那怎么办,他又没办法阻止别人找他搭讪,但他从来都是拒绝,顾闻希知道的。   “我知道,和我知道后依旧吃醋,这是两码事。”   车停好,顾闻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刚扭头,秦稚就解了安全带过来抱他。   秦稚踩在座椅上,比顾闻希高一点,抱他的时候,将人脸都按进了自己的胸脯里,吊带裙露出来的部分。   顾闻希没那么气了。   秦稚低头来亲他,说一会儿上楼,再哄哄他。   “Well,fine.”顾闻希撇嘴耸肩,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秦稚又亲了他一口,笑着推开车门,抱着玫瑰花,光着脚跑下了车,噔噔噔地上楼。   顾闻希从后备箱把行李拿出来,又去副驾驶座拎秦稚的凉鞋,手机响了,是顾槐和宋雪发来的。   顾闻希低着头看信息,走在楼梯上,对停在楼梯口的秦稚说:“爸妈要来波士顿看我们,还有酒店说你有项链落下了……真真?”   秦稚僵立原地,抱着花,屏住呼吸,睁大了双眼。   顾闻希在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顾槐和宋雪。   还有人,齐鸣双手捧着马克杯,见到穿着裙子的秦稚,下意识地站起身,呆呆地哇哦了一声。 第81章 哥哥·8:秦稚和别人约会去了。   秦稚洗完澡,小心翼翼地躲在楼梯后边,看着楼下的动静。   顾槐和宋雪坐在中间的沙发上,顾闻希和齐鸣分坐两侧。齐鸣坐得端正,顾闻希低头剥着他们在果园摘回来的甜橘,发现了他的目光。   顾闻希抬头,对他笑了笑。   在外人面前,顾槐不好说什么,宋雪也只问了些情况,却也注意到了顾闻希的动作。   “真真,下来。”宋雪对他招手。   秦稚反复呼吸,握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下楼梯。   那天的电话,顾闻希和秦稚后边都跟他们说了是误会,但宋雪依旧越想越不对劲。   她以为顾闻希去美国念书,是提前和秦稚商量好了,结果是秦稚毫不知情,现在才开始安排转学的事。   父母都了解自己的孩子,这很不寻常。   宋雪把担忧跟顾槐说了,刚好要开学了,也得过来看看两个孩子。至于齐鸣,齐鸣父亲来江城谈事,齐鸣跟着过来,发现秦稚不在很是失落。   宋雪跟齐鸣聊了会儿,发现孩子人不错,就带着一起过来了。   二楼起居室,秦稚下意识地走到顾闻希身旁,突然,他停下脚步想要转弯,被顾闻希抢先拉着坐下来了。   也对,不和闻希坐一起才奇怪。   秦稚想。   宋雪:“在外边玩还能穿裙子,回家就不穿了?”   秦稚已经换了套长袖长裤的纯白居家服,抱着腿,踩在沙发里,努力地想将脚趾头藏起来。顾闻希拿了个抱枕,秦稚脸红地抱住。   宋雪转向齐鸣,笑道:“小齐不知道,真真这孩子爱漂亮,从小就这样。为了戴好看的发卡就留长发,要戴耳环就打耳洞。”   齐鸣还在盯着秦稚出神。   方才在紫色碎花吊带裙下的雪白双腿,现在已经被抱枕挡住,那一对锁骨,也在半干的长发底下,看不见,但齐鸣还是一时没办法从秦稚的脸上收回视线。   “啊?”齐鸣反应过来,“不会,真真穿什么都好看。”   顾闻希睨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剥橘子。   秦稚偷偷看着顾闻希的脸色,在抱枕后边用手指轻轻戳他:别生气。   顾闻希神情如常,掰了瓣橘子喂给他。   宋雪又看向坐在同一张单人沙发上的顾闻希和秦稚,说:“但裙子还是第一次。”   顾闻希将剥好的橘子递给顾槐和宋雪,淡淡道:“小时候也爱穿。”   秦稚看齐鸣空着手,抓起一个橘子,扔给了他。   齐鸣接住,嘿嘿笑了两声。   一直没说话的顾槐,终于开了口,问秦稚的学校是不是确定下来了。   顾闻希点头,说了学校的情况:“两所学校距离近,能照顾到。学费已经缴了,没缴露营费,他们露营地在俄亥俄,没必要。”   这些细节他们一般不过问,顾闻希都能处理好。   顾槐把顾闻希喊到楼上,说有事问他,让秦稚带客人在家里转转。   顾闻希:“他来这里做什么。”   挺没礼貌的,直来直去的一句话。   顾槐和宋雪都能理解,秦稚要真和人谈恋爱,顾闻希这个做哥哥的肯定不习惯,但好歹当着人家的面——   齐鸣也不介意,大舅哥是这样的。   秦稚有点紧张,拉了拉他的衣角,但顾闻希显然不想在这件事上让步。   宋雪站出来打圆场,说齐鸣刚好也来美国看真真,顺路就一起来了。   顾闻希看向秦稚:“你们约好的?”   秦稚想了想,似乎是又这回事。齐鸣每天给他发消息,他一天回一次,什么波士顿好玩吗?还行。真想来玩啊。好啊。   唔。   秦稚点头。   顾闻希和秦稚对视着,秦稚看见他的眼尾很轻地眯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   三人上楼了,偶尔宋雪会在楼梯那儿看他们俩。   秦稚也只好带着齐鸣在别墅里逛逛,走到不会被发现的地方,秦稚把齐鸣拽过来,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啊。”   秦稚叹气:“你现在看到了,可以回去了吗?”   齐鸣不说话了,就盯着秦稚笑。   “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啊。”   秦稚张嘴还准备说什么,但齐鸣忽然打断他:“你上次说的那个我买到了。”   “哪个?”   “你哥生日那天的流星陨石碎片,我买到了。”   秦稚站直身体,顿时,对齐鸣肃然起敬。   楼上,顾闻希再一次解释了这只是误会,他和秦稚已经自己处理好了,让他们别担心。   “别担心?”   宋雪拉开那扇按秦稚的意思,改造的零食储物间,无奈,“我们做父母的,什么时候能不担心?”   “是,你们俩小时候,我和你爸工作忙。你从小就懂事,真真也乖,没让我们操过心,但……”   顾闻希听着,忽然宋雪就不说话了。   宋雪在三楼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主卧,走进去,又出来,看着顾闻希。   顾闻希:“怎么了?”   “一间卧室?”宋雪问,“你和真真睡一起?”   顾闻希愣住。   很快,他反应过来,神情自若地握上门把,将卧室门关上,说:“刚到这边真真不敢一个人睡,这几天我们都没在家。”   顾槐接了电话回来。   “他们两个不一直这样吗?两间卧室,真真一个人睡得也不多,打雷下雨就往他哥的卧室跑。出去玩也是,前几天晚上都不敢自己睡。闻希,你过来,看看这个案子。”   顾闻希被叫走,只留下宋雪站在卧室门前,任有疑虑。   晚上,顾槐和宋雪让齐鸣留宿。   不过是客套话,连齐鸣和秦稚都知道,但依旧不妨碍顾闻希双手抱胸,跟个阎罗王似的站在门边。   齐鸣笑着客气婉拒,然后又看向秦稚,说:“就是明天有Comic Con,真真一起去玩?”   秦稚正在看顾闻希的表情,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愣。   “去呀。”宋雪笑着说,“人家专门来找你的,不去可不行。”   秦稚看向齐鸣,齐鸣伸手,模仿流星的轨迹,在半空中划了一下。   他答应了,说好。   顾闻希扭头朝他看了过来。   顾槐和宋雪先上楼了,带着佣人把卧室收拾出来。   秦稚被顾闻希握住手臂,拉进了储物间。门合上的瞬间,同关门声一起来的,是顾闻希略带急切的亲吻。   “闻希,我知道。”   秦稚闭着眼睛,回应顾闻希的吻,手轻轻地揉他的耳朵和头发,在被短暂分开时,用气声温柔地安抚他,“闻希,我知道的。”   两个人没有太多独处的时间。   隔着门和三层楼的距离,已经听见宋雪在问他们俩去哪儿了。   顾闻希盯着秦稚看了会儿,阖上眼,亲在他的眼皮上。   鼻梁,嘴唇,最后是脸颊。   -   秦稚还没在波士顿的市区好好逛过。   现在,他和齐鸣走在街上,也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就拿出手机查看简讯。不知道顾闻希会给他发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回复,会不会被看见。   “真真,你说好吗?”   “啊?”秦稚慌忙收起手机,“什么?”   齐鸣笑着指了指身后的建筑,说:“我其实订了好几家餐厅,最想带你去的在后湾,但这家是距离我们最近的。”   秦稚没能理解。   齐鸣:“你看上去有点累,我先吃饭休息会儿?”   两人的餐桌在临窗的角落,能俯瞰波士顿市区,不得不说是适合约会的好地方。   所以秦稚才愈发不适。   前菜上来前,齐鸣已经找了不下二十个话题,但最后都以秦稚敷衍笑笑收场,有时说到了秦稚也感兴趣的话题,桌上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不停。   【闻希:没什么好逛的,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带你再去。】   【闻希:钱包我又给你放了几张信用卡,别让他付钱,又找什么蹩脚的借口再见面。】   【闻希:中午不回来吃饭?在哪儿吃,就你们两个人?】   【闻希:吃完午餐就回来,我来接你,地址发给我。】   ……   秦稚将地址发过去,慢慢地打字,小心措辞,又发了好多kiss&heart emoji,顾闻希看上去很大只,心眼很小的。   昨晚半夜跑进他房间里,害怕被发现,也没弄什么,就抱着他睁着眼睛不睡觉。   秦稚只能安慰他,等开学之后就好了,爸妈回国就好了。顾闻希不满,把他的锁骨咬了很小的一块淤青,秦稚就忍着让他咬。好像他才是那个懂事的哥哥。   “对不起,真真。”齐鸣忽然说。   秦稚从手机里抬起头。   齐鸣从包里拿出一个蓝色绒盒,放在桌上,慢慢推向秦稚。秦稚打开,看见了那块被专心保存在透明材质方盒中的流星碎片。   他愣了瞬,惊喜地对齐鸣说:“你才不该说抱歉,该是我说谢谢。齐鸣,谢谢你。”   齐鸣:“我的对不起,是指的应该早点拿出来,让你开心一点。否则,这真是失败的第一次约会。”   秦稚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低头假装忙碌地把流星碎片收好。   “刚刚说的话也该说句抱歉。”齐鸣挠了挠后脖颈,“还有,明明你都说过好多次不喜欢我了,可是我还在约你出来。这也是对不起。”   秦稚:“那我也该讲,一直没有跟你讲话,挺不礼貌的。”   齐鸣说没事,他有心理准备。   “真真,你之后就留在波士顿念书了吗?其实我一直都不太喜欢我的专业,我们大三要出国,现在大二我来这边……”   “齐鸣,请不要这样。”   秦稚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正视着齐鸣的眼睛,“你很好,所以请不要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了。”   “我知道!”齐鸣还想争取,因为秦稚认真的样子也很好看,“是,对我完全没感觉,还是你已经在接触什么人了吗?”   秦稚迟疑了一秒:“都是。”   “我对你没有除了朋友之外的任何感情,而且如果你再继续下去,可能我们连朋友都没办做了。”   齐鸣没让自己看上去太失望,愣神后,问秦稚:“就是,你这次忽然来波士顿也是为了那个,你在接触的人吗?”   “我不太想聊这件事。”秦稚低头吃东西。   齐鸣忽然反应过来,问:“你父母不知道你有喜欢的人,所以想要…撮合我们俩,你不方便告诉他们,所以你才会这么为难,对吗?”   秦稚没说话。   齐鸣:“我就是看你一直在看手机,又怕被人发现,还挺明显的,就像是在谈恋爱。”   秦稚还是不说话,叉食物的力气大了好多,或许是紧张,或是生气。   齐鸣的心凉了半截。   但很快,他又找了一个适合的话题:“真真,你是不是在准备你哥哥的生日礼物?”   很好猜,这次的流星碎片就是。   秦稚终于说话了,说对,还有一个月就是哥哥的生日了。   齐鸣:“那天的行程都安排了?如果是派对,在哪儿办,还只是你们两个人庆祝?我对波士顿还挺熟悉,要不要等会儿带你去看看?”   秦稚想了想,点头。   齐鸣松了口气,只是结账时,心又凉了大半。秦稚要付钱,最后拗不过也坚持fifty-fifty,弄得餐厅服务员都用一种看混蛋和可怜虫的表情看他。   太失败了。   齐鸣想说点什么挽回,突然,走在前面的秦稚停下了脚步。   顾闻希来了。   顾闻希站在路边的橡树下,左手拿着一个药盒,右手是只印着小羊的保温杯,是来给秦稚送药的。   秦稚小步朝着顾闻希跑过去。   齐鸣距他们有点远,听不见两个人低着头在说什么,但能看见秦稚伸手拉了拉顾闻希的衣袖,像是在经历过最糟糕约会后,假装接到了家里漏水电话,准备逃走的人。   顾闻希看了眼不远处停着的车,说:“爸妈在车上。”   秦稚看过去,果然见到了二人,是来看他们约会是否顺利的。之前就发了信息问他,秦稚没回。   他张开嘴,顾闻希把药片和温水送到他嘴边。   “他们要去看给你定下的学校,我让他们自己去,我接你回家。”   秦稚刚准备答应,忽然想起和齐鸣说好的,摇摇头:“你陪爸妈去吧,他们肯定又要问很多,要是不放心之后一定会经常过来。   顾闻希:“那你呢?跟我们一起去。”   秦稚说下午还要去漫展。   顾闻希和他站得近,眉骨压低,表情变化得很明显,冷这张脸盯着他,说:“你还要和他约会。”   “不是约会,只是朋友。”   秦稚朝着顾闻希又走了一步,想抱抱他,可齐鸣就在身后,爸妈在车里,只能稍稍用手扶着他的腰,仰起脸,小声地说:“他知道的,我跟他说清了。”   波士顿的街头,人来人往。   顾闻希很想在树下,借着人群遮挡的空闲,低头亲秦稚。   他抬手,在秦稚的发顶揉了把。   秦稚站在那儿,看着顾闻希离开。顾闻希一步三回头,连过马路都在回头看他,最后走到车边,扶着车门,又远远地看了他一会儿。   车里的顾槐和宋雪,在冲秦稚招手,让他快去约会。   顾闻希在驾驶座,垂下眼,驱车离开。   下车时,顾闻希看见了秦稚在他们刚分开时,发来的简讯。   【真真:我知道你刚刚想亲我】   【真真:我也是】   顾闻希笑了起来。   一整个下午,顾闻希都在装聋作哑,对宋雪和顾槐问他关于齐鸣的事,尽可能的忽略。   “齐鸣也想来波士顿读书?就为了跟真真在一起?”   “老齐刚还在问我呢,说算是麻烦我们了,说齐鸣一根筋,要有什么唐突冒失的地方,让我们多担待。”   顾闻希嘴角抽动,靠着秦稚刚发来的自拍,勉强维持。   “之前还以为是个小混球,发现挺有礼貌的。早上来接真真的时候,你们不知道,小齐来可早了,但是等到看见我下楼才过来敲门。昨天和今早来家里,手里都没空,给真真挑的花也都是他喜欢的,挺细心的,也是真的喜欢真真。”   宋雪问顾闻希的看法。   顾闻希:“感情这种事,别人看法有什么用?只有真真自己才能决定。”   说完,他拧开瓶水递过去,转身走了。   宋雪反应过来,这是说她话多呢。顾槐笑着搂过她的肩,说别问了,闻希是舍不得他弟弟。   “这俩小孩最近奇奇怪怪的。”   “孩子嘛,正常。”   宋雪看着去到树下打电话的顾闻希,叹了口气:“之前也没见他老看手机,不知道是在忙什么,谈恋爱了?”   “谁?”   “闻希。”   顾槐摇头:“他哪有那个心思。况且这都没开心呢,跟谁谈恋爱?我看你就是太操心两个孩子的事了。”   宋雪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只好算了。   傍晚,顾闻希在门口等秦稚。   他坐在别墅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颗壁球,朝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抛接,直到汽车引擎声响起。   秦稚下午和齐鸣去了很多地方。   看了几家餐厅,公园旁,河边,还有能看见出海白帆的码头餐厅。也去了漫展,秦稚买到了喜欢的ip,还参加了主创团队的见面会,是齐鸣早早准备的票,合影签名。   他没想到能玩得很开心。   齐鸣和顾闻希同岁,就比他大一岁,但不像顾闻希是被家里寄予厚望的长子,和他一样只需要保持呼吸就好,两个人兴趣相仿,尤其是漫画和动漫,做朋友会很是适合。   “我没想到还能看见它复刻,上次在伦敦的漫展我错过啦,还是我哥帮我从其他人手里买来……哥哥?”   秦稚下车,见到了在台阶上坐着的顾闻希,愣了下。   顾闻希盯着他,微笑:“挺有礼貌的,约会一趟,回来就开始喊哥哥了。”   秦稚:唔。   顾闻希起身走了。   齐鸣从秦稚身后探出来,真诚夸奖:“我觉得有礼貌是好事。”   齐鸣被留下来吃晚餐。   秦稚坐中间,对面是顾槐和宋雪,正在问他们玩得怎么样。   秦稚开心,但顾闻希都快在桌布下面把他的大腿捏碎了,耸了下肩,说还行。   齐鸣放下餐具,把他们下午拍的照片,拿出来给他们看,还生怕顾闻希看不见,特意把手机递到眼前来。   “真真说你们从前就一块儿在booth里拍过照片,这次展览还有几天,大哥你们可以再去玩。真真很喜欢。”   顾闻希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在教我带他约会?   突然,秦稚飞快地伸出手抱住顾闻希,摇了几下,然后又继续低头吃饭。   顾槐和宋雪都习惯了。   秦稚做了什么惹到他哥了,就变身树袋熊,就跟生气就长羊角,要顶人一样。   齐鸣愣了会儿,笑着把手机收了起来。   顾槐:“小齐,听说你也有转来波士顿念书的打算?”   齐鸣看了秦稚一眼,如实说了。   顾槐抿了口酒,道:“年轻人是该不断地尝试和挑战,但要明白做的决定都是对自己负责,而不是别人。因为不管什么决定,人在未来都会后悔,只要别把这些都怪罪到旁人身上就好。”   齐鸣听出了顾槐话语中的敲打,点头说明白。   顾闻希起身给顾槐倒了杯酒,就差没拍他的肩,说老顾干得不错。   秦稚悄悄踢了他一脚。   宋雪:“你自己都说了年轻人,只要真心、诚心,多些体验也没什么不好的。”   秦稚和顾闻希没再开口说过话。   顾槐和宋雪轮番上场,齐鸣乐于配合,聊得不亦乐乎。   他们回来时就有些下雨了,夜间的风更大,出于安全考虑,他们让齐鸣留宿。   得知这个消息时,秦稚和顾闻希在浴室里接吻。   “真真,晚上齐鸣住二楼,你没事就别下楼了,知道吗?”   秦稚被顾闻希正面抱起来,在花洒正对着的墙上,顾闻希还在亲他的脖颈,哪怕听见了门外是父母的声音。   秦稚推了他的肩膀一把,冲门外道:“我知道了。”   “嗯,见到你哥了吗?”   他哥在摸他,正准备抱他。   秦稚喘了口气,说:“他在书房和上次他们去墨西哥搭帐篷的那群人开视频会议。一会儿我跟他讲吧,妈妈。”   门外人离开了。   顾闻希把他抱进了浴缸里。   按摩浴缸的水流咕噜噜的,水面起伏,很快就把覆盖上边的泡沫冲走,只留下清水,能轻易看清在水下拥抱的两人。   “别生气了,”秦稚坐在顾闻希怀里,抱着他脸,不停亲他,“小气鬼哥哥。”   “我没有名字吗?”顾闻希蹙眉问他。   秦稚笑着靠近他怀里,说果然是小气鬼。   顾闻希扶着浴缸躺下去,稳定好身形后,又搂住了秦稚的腰,把他又往下按了点。然后,问他们都玩了什么。   “刚刚都讲了呀。”   “那是他说的。”顾闻希咬了下牙,“说得好像你们是在约会,玩得真的很开心……秦稚。”   秦稚露出了心虚的表情,眼睛滴溜溜地转。   顾闻希懂了,这是真跟人玩开心了。他不再问,抱着人从水里出来,没分开过,胡乱扯来浴巾擦了擦,就回到床上去了。   ……   做第二次的时候,又有人来敲门。   卧室外边是小起居室,齐鸣敲的是起居室的门,隔得远,很大声地跟秦稚说话,问他要不要下来一起看球赛。   秦稚的脸埋在枕头里,努力压住自己的声音。   抬起来,准备回答的瞬间,就被顾闻希从身后捂住了嘴。还好捂住了,秦稚差点叫出来。   「不要」两个字回答得断断续续。   齐鸣还在说什么,顾闻希听得烦,让秦稚快点打发他走。   秦稚也很委屈,他根本说不了话,隔那么远,他嗓子也哑了,大声不起来。   顾闻希盯着他的脸,把人抱起来,走到门边,让他好好说,再说不好,就打开门跟人说。   两个人都没穿衣服。   秦稚知道小气鬼才不会这样。   他先勾住顾闻希的脖颈,和他亲了好一会儿,门外的声音终于消失了,齐鸣在等他的回答。   只是这次,顾槐和宋雪也来了。   秦稚紧张得声音有些抖,身体也是,顾闻希感觉到了,拍他的腰,让他不要干坏事。   秦稚不知道是谁在干坏事。   门外三个人终于走了。   “坏哥哥。”   “不准这么叫我。”   秦稚笑了起来,滚了圈,压在顾闻希身上和他接吻,跟他告白,让他别吃醋,别担心。   顾闻希没回答,是没时间和他只说话,得出去露个面,否则这么久肯定会被怀疑,也确实喜欢听秦稚这么跟他撒娇。   结束的时候,雨下第二场了。   顾闻希没给秦稚洗澡,就给他把汗和*擦了,用毛毯裹着,放在床上,说等他回来。   秦稚累得睡着了。   正如顾闻希所料,顾槐和宋雪都没睡,也奇怪顾闻希在忙什么,这么就才出来。   顾闻希撒谎比秦稚高明,互道晚安后,当着他们的面,回了自己的房间。   顾闻希没办法立即去找秦稚,这很可惜。   秦稚刚做完睡觉的样子很可爱,脸颊,鼻尖和眼睑都在泛红,还有汗,黑色长发黏在他光洁雪白的后背上,身体起伏,偶尔还会因为长时间的脱力而不自觉的颤抖。令人爱不释手。   他正在让人施工,把三楼房间像家里的别墅一样,全都连通。在此之前,只能等别墅彻底安静下来。   半夜,顾闻希悄声拧开房门,刚踏出去,就撞见看完球赛上来的顾槐和齐鸣。   齐鸣看见了他,顾闻希立即退回房间。   齐鸣笑容和抬起的手都卡住了。   顾槐问他怎么了,齐鸣摇头说没事。   顾闻希给秦稚发了简讯,说晚点过来。这个时间,秦稚会醒一次,如果见不到他会伤心。   刚发出去不久,他卧室房门就被拧开了,秦稚抱着枕头,带着刚哭过的眼睛进来了。   “去哪里了…去哪里了…”秦稚扑进顾闻希的怀里。   顾闻希赶紧将他抱了起来,也顾不得秦稚来时有没有被人看见,反锁门,把人抱回了卧室里。   “正准备去找你呢,不哭了。”   “不要,”秦稚在他怀里蹭,“不要走。”   顾闻希抱他更紧,俯下亲他的额头,说好不走。   秦稚睡了觉,不算困,两个人抱在一块儿说话。秦稚说自己是玩得很开心,但不想顾闻希不开心。   顾闻希抚着他的后背:“我知道。我只是吃醋,但我也想要真真开心,知道吗?”   “嗯,那下次你陪我去玩,好不好?”   顾闻希说好,还答应了很多其他的事,可谁都没有提最重要的事。   今天的「约会」是第一次,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做父母的都想要孩子获得幸福,会随着他们年龄的变化,愈发急切地希望,一次次撮合他们和别人,让他们为彼此送上真挚又违心的祝福。   “闻希,我们,怎么办…”   秦稚躺在顾闻希的胸膛,忽然问他:“我不想和别人约会,我也不想你和别人约会,怎么办…闻希,怎么办?”   “不会,”顾闻希把他往上抱了点,“我不会和别人约会。”   秦稚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说:“他们还经常说,我们会拥有各自的家庭。闻希,我不想和别人拥有家庭。”   忽然,秦稚坐起身,他跑出了房间。   “真真?”   顾闻希赶紧去追,就看见秦稚跑下了楼梯。别墅此时很安静,秦稚的脚步声就变得明显起来。   顾闻希赶紧下去,把人先带上了楼。   二楼有房间的门打开了,不知道是齐鸣还是顾槐他们的房间。   顾闻希将房门反锁,问秦稚刚刚去做什么了。   秦稚拿出那枚奖牌。   “我去拿这个了。”秦稚跪坐在床上,“闻希,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好努力地参加夏令营吗?”   夏令营,就是这个夏令营让齐鸣跟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了秦稚。   顾闻希在床边坐下,问为什么。   “我以为你离开我去美国念书,是觉得我不好,是爸爸妈妈觉得我不好,在你身边只会让你花时间陪我。我就想,等我也厉害了,爸爸妈妈就会允许我和你一起去了。”   秦稚抱着那枚奖牌,将脑袋轻轻靠近顾闻希的怀里。   “我要和你在一起。闻希,就算,如果,能在一起的条件,就是像今天一样要和别人约会,要我们拥有各自的家庭……也没关系,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分开。”   顾闻希仰头,看着天花板眨了下眼睛,将秦稚抱进怀里。   “真真,不会有这样的事,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在我们身上。相信我,不要哭,不要这么想,记住了吗?”   秦稚哭着点头。   “不要,不要让我们分开,我不想分开。”   秦稚不太会去想未来,去考虑没有发生的灾难,因为他有顾槐和宋雪,还有顾闻希。   这是第一次,但或许是预兆。   早餐,他们在露台的餐桌旁。   顾闻希在帮秦稚倒橙汁,宋雪忽然开口:“真真昨晚在哪儿睡的?房间里没人。” 第82章 哥哥·9:顾闻希学会了翻阳台。   宋雪睡眠浅。   她听见了开门声,打开门查看,发现是对面的齐鸣。和她一样,拉开门,站在半开的门里。   “小齐,怎么了?”   齐鸣回过神,冲宋雪笑了笑,说他刚下楼找牛奶呢,伯母晚安。   宋雪点头。   她近来一直觉得不对劲,披了衣服,上楼去看睡觉的孩子们。   顾闻希的门反锁了,秦稚的没有,房间里也没人。   宋雪断了杯热牛奶,敲了齐鸣的卧室门。   客卧一览无遗,没有见到秦稚。她却没有丝毫轻松,仿佛潜意识在告诉她,倒不如就在齐鸣的房间里找到秦稚。两个小孩看漫画,玩游戏,也好过,好过…宋雪让齐鸣喝完牛奶早些睡。   她看了眼顾闻希反锁的卧室门,回到房间。   “真真昨晚在哪儿睡的?房间里没人。”   秦稚坐在椅子上,扶着玻璃杯的手微微收缩了下,张开嘴,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顾闻希放下果汁,淡声道:“在我房间,怎么了?”   “真真也已经18岁了,不是小孩子,还不分床睡,以后说出去给你们恋爱对象听,都惹人笑话。”宋雪看向齐鸣,“是不是小齐?”   齐鸣今早格外安静,和秦稚一样埋头吃东西,被问到后,反应了会儿。   顾闻希却在这时开口:“家里有外人,真真不敢一个人睡,从来都是这样,什么时候需要考虑旁人能否接受了。难道有人不满,我就要把真真一个人丢在房间不管吗?”   顾槐放下报纸,看了眼不知道怎么争论起来的二人,让先吃饭。   宋雪说不过顾闻希。   从来就是倔脾气,最听话最懂事,也是最不出声不出气的闷葫芦,心里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撒谎也脸不红心不跳,根本看不出来。   于是,宋雪将目光放在了秦稚身上。   秦稚送齐鸣离开,其他人都在别墅里,像是在给两个人独处的空间。顾闻希是被叫走了。   秦稚和齐鸣到车边,拿出了自己珍藏的一本漫画,送给他:“谢谢你替我准备的礼物,你不愿意收下我的钱,说因为我们是朋友,那我送你这个吧。”   齐鸣道谢,接过漫画书后看向秦稚,欲言又止。   “真真。”   “嗯?”   齐鸣深吸口气,抓耳挠腮,就差没原地转几圈,才跟倒豆子一样开口:“真真,这对我太难了,我不是一个很会保守秘密的人。”   秦稚怔住,仿佛明白齐鸣在说什么,身体瞬间僵硬。   “你说我俩做朋友还不错,因为性格挺像的,那对你来说保守秘密也很难,”齐鸣咽了咽喉咙,“所以,如果你实在忍不住可以告诉我,遇到困难也可以找我,我…我会保守你、你们的秘密。因为,我很想和你做朋友。”   说完,齐鸣走了。   秦稚浑身的血液却还是没能立即恢复流动,冰凉麻木,像偷吃完冰箱里的零食,而冰箱即将被——   “真真。”   宋雪忽然在身后喊他。   秦稚回头看向宋雪。   ——被妈妈打开。   宋雪带着园艺工具,和秦稚来到了后院,说这边庭院只让人来打理过一次,趁明天园丁来之前,他们还能自己瞎弄会儿。   “真真,你看这儿做喷泉池好,还是鱼池?”   秦稚正在修剪玫瑰花,回头看了眼,说都好,波士顿冬天会结冰,如果是喷泉会有很漂亮的冰雕,应该不错。   宋雪笑了,说好,又问他想要什么样的。   秦稚的园艺手套太大了,正在调整,说:“我不知道,一会儿问闻…问问哥哥吧。”   “他哪会这些呀,而且都是听你的。你哥哥最听你的话,回回都是。小时候你生病住院,不管我们和医生说什么,就是不走,也是你醒来说他不吃饭、不睡觉,不是好哥哥,不想跟他说话,他才从你病房离开。真真记得吗?”   秦稚问哪一次。   宋雪:“是呀,太多次了。他就听你的话,也就这一件事不行。”   秦稚抬头:“什么事?”   “你交男朋友的事。我知道,你不喜欢小齐,但也算是知道你哥的态度了,看小齐跟看仇人似的。”   秦稚不说话,和宋雪一起把剪下来的缤纷花束,抱到露台的木桌上,打刺,处理。   宋雪:“真真,妈妈不强迫你一定要和小齐在一起,只是希望多一个人来爱你。如果遇见喜欢的人,不用担心爸爸妈妈不支持你,好吗?”   秦稚愣愣地看着宋雪,点头。   “也不用担心你哥哥。”宋雪笑,“他一时间接受不了事正常的,就像你爸爸也不喜欢我提你谈恋爱的事,但我们是你的家人,最后都会支持你的。”   秦稚拿起玫瑰花,低头,默默地将刺打掉。   “哎,不过你还小,说这些也早。我比较担心你哥哥,他这个性子,朋友也少,不知道上了大学会不会好些。”   宋雪喊他,“真真,你也不要担心知道吗?”   “担心什么?”   “你哥哥交了男朋友或者女朋友。”   秦稚握着花枝的手僵住。   宋雪:“你永远都是你哥哥的弟弟,他永远都爱你,别因为这些事吃醋,知道吗?”   秦稚笑了下:“嗯,我知道的妈妈。”   宋雪走过来,慢慢搂住秦稚的肩膀,温柔慈爱地看着他,说:“妈妈希望你们两个孩子都好,尤其是你,真真。你的亲生父母走得早,看不见你现在长得这么乖,但他们在天上也一定和妈妈想的一样。真真……”   宋雪跟秦稚说了很多,又似乎很少。可供总结的必要信息很少。   顾闻希在二楼书房能看见了他们。   秦稚的脑袋越埋越低,很快,顾闻希就只能看见他被头发挡住的脸。   他借口出来接电话,跑下楼,“妈,你和真真在聊什么呢。”   “没什么,就一些你们开学的事。”宋雪让佣人将插好的花,拿进屋,“我们在这边等你们开学再回国。”   顾闻希想说什么,宋雪摘下手套,轻轻拍了他的后背。   “没几天了,开学之后你们都不在家,爸爸妈妈也会想你和弟弟。而且真真也同意了,对不对?”   顾闻希和宋雪一起看向秦稚。   秦稚手里还拿着刚刚那支香槟玫瑰,怔愣点头。   宋雪笑着走了,温柔又不容置疑地将事情敲定下来。顾槐得知后也挺意外的,他们工作很忙,没时间一直在波士顿,问了宋雪原因也没细说。   “你先去忙,我在这边多待几天,把真真学校那边处理好。”   “学校还有什么事?”   宋雪让他别管,在床上侧身躺下了,深深叹了口气。   她没证据,也没从秦稚嘴里套话,但她曾经是老师,早恋的孩子相互遮掩,闹小脾气,害怕被老师家长发现,她实在见过太多。   她也宁愿是自己错了,所以她什么都没问,不敢问。   过了会儿,她翻身下床。   顾槐问她去哪儿,宋雪说去楼上看看真真,孩子晚上没吃多少,不知道是不是不舒服。   秦稚乖乖地躺在床上,等待宋雪每晚来查房。   而顾闻希学会了翻阳台。   在宋雪离开后,「波士顿好邻居」就从他房间的阳台,轻手轻脚地爬进来。其实什么也做不了,但只要是两个人抱在一块儿就足够。   就这样,一家在波士顿迎来了秋天。   他们先陪顾闻希去大学报道,在校园礼品店买了印有大学名字和校徽的T恤,然后搬东西去宿舍。   顾闻希说自己不会住校,宋雪说留了个单人间,万一忙起来,有地方能休息。   顾闻希应了下来。   秦稚也在帮他搬东西,一只小羊玩偶,两个人在消防通道门后接吻,外边挺吵的,他们就躲在门后的角落。   顾闻希抚摸着秦稚的脸,不停地吻他:“不会住这边,每天都来学校接你,晚上睡一块儿,早上送你去学校,别怕真真。”   “我知道的,闻希。”   秦稚能感觉到宋雪对他们的关系有了疑心,但他没告诉顾闻希。好像他们在默契又沉默地维持平衡,谁也不想打破。   “再亲会儿。”顾闻希按住他的腰。   这一周,宋雪把秦稚看得很紧,几乎没有给他们独处的时间,晚上也会来找借口敲秦稚的卧室门。   一周没做,视线多黏一会儿就忍不住,亲在一块儿更是。   秦稚也想他,手抵着顾闻希的胸膛轻轻推,腰腹却没分开,只能不断出声提醒:“爸爸妈妈还在找我们,晚一点,晚一点。”   宋雪和顾槐在过两天陪秦稚报道后,就要走了,他们只需要再忍忍就好。   “真真也乖,没关系。”   顾闻希吻了他的额头,抱着他,平复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出去。   宋雪瞥了眼二人,什么都没说。   秦稚开学那天,顾闻希没去成,大学那边有开学活动请不了假。秦稚很能体谅他,两个人在高中门口分开。   “哥哥,不用担心我,爸爸妈妈陪我呢。”   顾闻希嗯了声,却一直在看秦稚身上的藏蓝色制服,伸手,将他白衬衫领口的领带整理抚平,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耳垂。   “很好看,真真穿什么都好看。”   宋雪和顾槐就在旁边,只能抱一抱。   顾闻希在他耳边轻声说:“晚上来接你,带你去哪家你想去的餐厅,然后我们去看电影。”   秦稚笑了,也用很小的声音回他:“我从学校拿一条制服百褶裙回家,再做好多好多次。”   两个人抱一块儿低低地笑。   顾槐和宋雪带着秦稚进去了。   顾闻希留在原地,秦稚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隔着人群对他挥手,顾闻希抬起手。   秦稚笑着收回眼,拿到入学手册后,去看了选课的教室,还有和医务室的医生见了面,就当他以为结束后,宋雪又将他带去了一幢之前没见过的建筑。   “妈妈,这是哪里?”   宋雪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一旁等候的学校教职员工上前,是个矮个子的中年女人,红发,笑起来脸圆圆的,热情地跟秦稚打招呼,说行李已经送来了。   秦稚愣在原地。   -   一公里外,顾闻希参加了上午的典礼,正在参加学校社团的面试。   等候时有些心不在焉,手机拿出来,点开和秦稚的对话框,反复上拉,最后的信息依旧停留在早上分别后不久,秦稚给他拍了储物柜,说要晚上要去商店,把柜子装扮漂亮,尤其说了镜子,这样就好自拍发给他。   顾闻希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快速敲击。好像在懊悔分开时没有抱秦稚很久,不知道为什么。   顾闻希和给他写推荐信的教授,在咖啡厅见了一面,临走前,顾闻希打包了蜂蜜蛋糕。松软甜蜜,真真肯定会喜欢。   但秦稚一直没回简讯。   顾闻希开始给顾槐打电话,是宋雪接的。   “闻希,我一直有在给你发照片,真真的报道很顺利,你也应该放松一点。”   顾闻希将蛋糕挂在自行车扶手上,单手骑着往停车场走,回:“真真一个下午都没回信息,让他接电话。”   “闻希…”   “让真真接电话。”   在顾闻希说第二遍的时候,他就双脚支地,在树下停了下来,等着那漫长的几秒钟,最后听见了秦稚的呼吸声。   顾闻希终于放下了心。   “真真,今天开心吗?我这边忙完了,给你买了学校咖啡厅的蛋糕,你一定会喜欢,我马上就来接你。”   刚入秋的阳光是金色的,透过树叶枝桠,在顾闻希逐渐紧绷的肩膀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哥哥,”秦稚的声音里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哭腔,“哥哥。” 第83章 哥哥·10:真真好像不喜欢他了。   别墅里,宋雪站在客厅,安排佣人收拾行李,顾槐在后院打电话。   顾闻希车没停稳就下来,猛摔车门,大步跑进屋内,还没见到宋雪就扬声质问:“寄宿!你让真真寄宿?”   宋雪看了眼,佣人自行离开客厅。   她转过身,笑着说:“没错,这是波士顿最好的寄宿学校,在学校住,也让我和你爸爸放心些。”   顾闻希走近几步,食指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我在这里,我可以照顾好真真,而不是把他送去寄宿。他的身体不好,今年还准备做手术,在学校里出事怎么办,怎么办?”   宋雪:“我刚刚说过了,这是波士顿最好的寄宿学校,五十万美金的学费应该能打消你的顾虑。”   “我的顾虑?”顾闻希看着宋雪,“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今天突然就把他送走,就连真真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决定太武断了,我不接受。”   “真真是我和你父亲的孩子,就像你,我们是他的法定监护人,照顾他和决定他的生活学习是我们的责任,不是你的。我们做任何决定,不需要和你商量。”   宋雪走到顾闻希面前,抬手握住他的手臂,“从前是爸爸妈妈工作太忙,没太多时间陪你们,也让你肩负了太多责任。现在不会了。”   顾闻希:“什么意思。”   宋雪:“我会开始逐步减少我的工作。闻希,不用再将真真视作你的责任,交给妈妈就好。”   “妈…”   “你和真真都是好孩子。”宋雪说,“别让妈妈爸爸失望。”   顾闻希比宋雪高出不少,神情冷峻,没有像秦稚一样被她的话轻易说动,正准备反驳,顾槐进来了。   顾槐:“怎么样?是不是这主意不好,小的哭,大的也回来找你闹。”   宋雪:“挺顺利的,就闻希担心这学校不好,我说也可以送真真去英国,或者瑞士,那边的寄宿学校更不错。”   宋雪笑着看向顾闻希。   “闻希,你觉得呢?”   顾闻希明白宋雪话里话外什么意思,不知道她知晓了多少,还有对秦稚说了什么。只知道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傀儡一样被威胁摆布。   “真真什么时候能回家。”   一周见一次也好,至少别让真真离开他太久,别让他害怕太久。   “感恩节。”   什么?   顾闻希怔住。   “感恩节距离现在还有两个月。”   “对,”宋雪拍了拍他的肩,“看来我儿子很会算日历。”   宋雪从他身旁走过,说她和顾槐今天回国,让顾闻希专心读书,别像这个夏天一样浪费时间,到处旅行,会让他在同届法学生里看上去很无能。   宋雪一般不这么说话,所以顾槐多看了几眼,但没开口,顾闻希最近的表现的确令他失望。   二人坐上车,宋雪就开始打电话。   顾槐听了两句,是在给顾闻希介绍对象,他不认同,现在的重心应该在学业上。   宋雪翻着通讯录里读书会朋友的电话号码,说:“闻希最近太紧张了,多接触些人会让他放松。”   顾槐笑:“你一声不吭地把真真送走,他不紧张才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宋雪还是让他别管。   她只是想把两个走错路的孩子分开,不想让大儿子被打断一条腿。   也知道,以顾闻希的性格不会这么轻易服软,所以联系学校加强安保和看护,除了她任何人都不能去学校看秦稚。   少年冲动,模糊不清,见得少了也就忘了。   -   顾闻希又去学校了。   这是他数不清第几次,开着车在学校周围兜圈,想要透过黑色铁栅栏看看里边,有没有可能在某处聚集的人群里就有真真。   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   就算他们在夏令营里吵架,他也躲在远处看着秦稚,看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和人吵架,有没有受委屈。   他更无法知道秦稚现在有多害怕。   分开那天,他们以为晚上就能见面,二人世界,想好了去什么餐厅,逛什么商店,在被收走手机前,秦稚都在期待他们的见面。   被告知不能回家的时候,是不是哭了?心脏难受吗?晚上睡得好不好?   在最后一个学年进入新的学校,所有人都有了固定的社交圈子,融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现在有没有交到朋友?小组自行组队会不会落单,去餐厅吃饭有人和他一起吗?   顾闻希解开安全带,下车,来到正对泳池的栅栏边。   上周,在顾闻希不知道第几次被巡逻的安保发现,又要闹去警局,宋雪做出了让步,每天会将学校发的照片都转发给他。   有些很清晰,有些照片抓拍模糊。   秦稚上文学课时会走神,坐在窗边,双手托着脸,像是被天上的白云带进了无人知晓的地方。   烘焙课很小心,害怕被烫到,厚重宽大的烤箱手套总是戴在手上,像机器猫的小圆手,捧着麦芬蛋糕咬下被烫到嘴巴的样子也很可爱。就是头发没扎好,乱糟糟的辫子,好几缕都垂到了肩膀上。   ——下一张照片就头发就没有了。   可是秦稚的手套一直都没摘,不知道是谁帮他捋到耳后的。   最近秦稚的照片都开心了些,眼睛和鼻尖都没有像哭过一样红,笑得很多,抓拍下来和同学打闹、聊天的照片就很模糊。   顾闻希的心也是。   他是开心的,可是又会难以抑制地胡思乱想。   他低了低头,止住脑中的思绪,拿出望远镜,又一次像徘徊在学校周围,极易被送进警局的可疑人员,去寻找秦稚可能的踪迹。   照片不够,视频也不够,要亲眼见到他开心才可以。   根据上周这个事件的课程照片,秦稚在上游泳课,如果他足够幸运就可能看见秦稚。   可等到泳池里的水都回归平静,顾闻希也没有见到秦稚,已经四个礼拜了。   顾闻希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才结束,一年吗?可是他等待秦稚出生,也不过等待了一年。   他启动车辆,准备再开去靠近河边的餐厅区看看,没抱什么希望,可他见到了秦稚。   秦稚在两根黑色铁栈栏中间,很小,穿着蓝色运动服,手里拿着一只白色保温杯,和同学从餐厅走出来,笑得很开心,顾闻希隔这么远都似乎能看见他脸颊的小梨涡。   似乎是有人收到了好玩的消息,将手机递到秦稚面前,秦稚看完笑得更开心了。   不远处有老师走过来,秦稚眼疾手快又熟练地帮同学藏好了手机,等老师离开,才拿出来还给对方。   一群人,嘻嘻哈哈,就像所有私立寄宿学校的十七八岁,不谙世事,没有任何需要担心和烦恼的东西。结果对他们最不重要,「体验」一些对他们而言全新刺激的体验,最重要。   顾闻希等到秦稚和他们走进室内体育馆才离开。   其实还站了会儿,天黑了,体育馆熄了灯,他才意识到秦稚他们应该是用了浴室后,从另一扇门出去了。   晚上,顾闻希躺在秦稚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拿出手机,瞳孔在陡然亮起的光前,下意识收缩。他每天都有给秦稚发简讯,很多,很多简讯,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还有长得像羊角面包的云朵。   他想秦稚在放假被允许拿到手机时,收到信息能安心一点,这样就不用他再去证明自己有多想他,时时刻刻,都在想他。这样就能把节省的时间,用在告白和接吻上。   秦稚没有回过。   顾闻希点开垃圾箱,未接电话,这些他早在白天就确认和一一回拨过,都不是秦稚借到手机联系他的。   另一种可能,秦稚会不会不喜欢他了。   辗转反侧。   感恩节前一周,宋雪和顾槐来了,顾槐还是忙,但宋雪就如她所说的工作减少了很多,大半时间都在家里。   顾闻希晚上的课取消了,他提前回家,宋雪在和什么人打电话   他知道宋雪最近在安排什么,所以准备从厨房那边的佣人楼梯上楼,然后他听见了秦稚的名字。   “呀?真的吗,我们真真好厉害,那个奖牌长什么样子,你拍照发给妈妈。”   ……   “看到了,真真好棒。奖牌上是你的名字,真的不想换一个英文名吗?”   ……   “也是,就让他们学着叫我们的真真的名字。”   宋雪笑得合不拢嘴,然后顾闻希一步步走到了他面前。   宋雪愣了愣,随便找了个借口,挂断电话。   顾闻希看着宋雪放下的手机,问:“妈,你在和谁打电话,真真?他能接打电话,什么时候?”   宋雪原本不打算回答,忽然又意识到什么,面露狐疑,反问:“每个礼拜天的晚上,他们都能拿到手机,真真没联系过你?”   顾闻希僵立原地。   学校看护秦稚的老师说,秦稚每周拿到手机手,只给他和顾槐打了电话,便交还回去了。她一直以为是骗她的,秦稚很聪明,肯定有其他办法和顾闻希联系。   但从顾闻希的反应来看,或许是真的。   等顾闻希上楼后,宋雪给秦稚回拨电话,手机已经回到了老师手机,宋雪让人帮忙转交,问秦稚怎么没和他哥哥联系。   “妈妈,是你说哥哥太忙了,我就没有给哥哥打电话。还有,哥哥总是会管我很多,不准我和别人玩,不准我吃别人的东西……我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这次的新学校我真的好喜欢,我怕哥哥又骂我。”   宋雪也愣了。   电话那边的秦稚小心问她:“妈妈,要我给哥哥也打电话吗?好像两个月都没联系不好,可是我又怕哥哥生我的气,妈妈你跟哥哥说吧。”   过了会儿,宋雪拿着正在通话的手机,敲响顾闻希的房门。   顾闻希手搭在门把上,脸色不是很好,鼻梁上戴着眼镜,应该是在处理paper,问她怎么了。   宋雪将手机递过去,“真真想和你说话。”   顾闻希握住门把的手,捏紧一瞬,拿过手机,很快地背过身,走到稍稍远离门的位置,低头,将手机靠在耳边。   “真真。”第一句话说得迟疑。   宋雪手机的音量调得很大,她在门边也能隐约听见秦稚的声音。   “哥哥,是我。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因为我一直没有打电话给你,我不是故意的,这边好玩的事情太多了,我很开心,可是我又……”   后面的话听不大清了。   好像是接电话的人,觉得这些话太刺耳,所以将音量按小了。   很快,顾闻希就将手机还给了宋雪。那句「真真」是第一句话,也是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宋雪看着关上的门扉,叹了口气。   秦稚才多大?说着18岁,性子十六七都说大了,孩子心性,还是什么时候哭了痛了,拿出好吃的一哄就好的年纪。   有了新玩具,很快又会把旧的忘掉,一直都是这样。   顾闻希也知道。   他通过壁橱的暗门,又霸占了秦稚的床铺,脸趴在秦稚的枕头上。哪怕洗过这么多次,却仿佛还能闻见长发上的花香。   顾闻希拿出手机,趴着,又给秦稚发了条简讯。   【顾闻希:枕头上的味道快消失了,不记得是什么花。】   秦稚不会回的。   顾闻希起身去浴室,拿起架子上高矮胖瘦的洗护用品,一一看过后,得到了答案。   回到床铺,顾闻希用枕头压住头颅,想让天快黑,时间能快一点过。   清晨五点他醒了,准备下楼跑步。   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信息,其中一条是秦稚的,秦稚在昨晚回他了。   【真真:铃兰,是铃兰的香气。】   这个答案,顾闻希在昨晚就找到了,找对了,他害怕自己一直都找对了答案。   【顾闻希:真真,你有没有想我。】   秦稚的手机已经被收走了。   顾闻希知道,所以发出去的时候反而感到解脱,可以安慰自己没有得到回复的原因只是这个。   然后,在望远镜里看见秦稚和朋友在马术课上偷偷自拍时,假装不知道他有很多办法可以联系自己。   他觉得不公平,不过两个月,秦稚怎么可以就不喜欢他了。可仔细想来,他们在一起也才一个月,没有,两个礼拜,就像出现在秦稚拿着信托基金、缤纷多彩人生里的一段「体验」   -   放假当天,顾闻希课题小组有事,可他实在没办法多待一秒,想到秦稚现在已经回家,只要他回家就能见到秦稚。   他主动承担了分组任务,想要尽快结束小组会。   法学院是一口巨大的鲨鱼池,没有人可以多抢走一个任务,当即又吵了起来,每个人都想多干活。   时间耽误下来,顾闻希回家时已经是傍晚。   别墅门口的树开始落叶,金色的,红色的,完美符合感恩节的温暖颜色,秦稚站在树下。   秦稚将身上那件宽大的藏蓝色毛衣穿的很好看,皮肤雪白,乌黑的长发被胡乱别在脑后,露出修长秀气的脖颈,风吹来时,像落叶一样飘起来。   顾闻希目光上扬,和秦稚视线交错。   秦稚明显地也怔了怔,脸颊上好不容易被被温暖的树叶衬托出的血色,霎时抽离,他抱着怀里捡到的落叶,偏头,离开顾闻希的目光,进到了别墅里。   甚至没有喊一声哥哥。   顾闻希有一瞬间的眩晕,不知道除了秦稚不再喜欢他之外,还发生了什么,秦稚甚至不愿多看他一眼。   他的脑中装了太多法典条律,却忘记无法通过逻辑和黑白分明的法律,来分析和他秦稚短暂存在过的爱情。   他关上车门,进到别墅,追上秦稚想要问明白。   秦稚是要退回哥哥和弟弟的身份吗?如果秦稚说是,那么他会说不接受,他没办法只是做秦稚的哥哥。秦稚不够坚定,他可以,他可以一次次说服秦稚。   顾闻希在楼梯的玄关处追上了秦稚。   “真真。”   他握住秦稚的手臂。   秦稚没有立即回头,过了会儿,他看向顾闻希,嘴唇紧抿,鼻翼因为剧烈的呼吸而翕动,像他们小时候曾养过的兔子。兔子在生气的时候也会这样。   他没有做任何可能让秦稚生气的事,他只是很想秦稚,不停地给秦稚发简讯,打电话……是因为这个吗?   突然,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走廊的另一端。   “嗨。”   他手里捧着一个鎏金瓷盘,是从展示架取下来的,笑着跟顾闻希打招呼。   宋雪听见声音走了过来,“闻希回来了,快,小赵等你好一会儿了。”   顾闻希皱眉。   手掌下,秦稚很用力地甩开了他的手,大步离开。   顾闻希明白了。   起居室里,宋雪和来人坐在一起,顾闻希坐在他们斜前方的单人沙发,没听宋雪在说什么,视线不停的落在秦稚身上。   秦稚脱了鞋,侧盘着腿,单臂撑在沙发扶手上,正低头翻着手里的杂志。   顾闻希有很多话想问他,问他有没有想自己,还喜欢自己吗?也有很多话想对他说,说自己很想他,分开两个月更爱他了。   “闻希,你知道小赵和你一个大学吗?只是不在一个学院。还说呢,他说前一周还在学院活动上看见了你,当时我们就说是缘分……”   秦稚看完了杂志,穿上鞋,从茶几上拿走了一颗青苹果,往楼上走。   顾闻希起身。   宋雪立即出声喊住他:“闻希,妈妈在跟你说话。”   顾闻希:“嗯,你跟小李说吧,有点累,我先上楼了。”   “闻希!”   “妈妈,”顾闻希正色,“有点累了,我先上楼。”   顾槐回来了,打破了二人的僵局。   带着齐鸣一起。   顾闻希在楼梯旁拉住了终于下楼的秦稚,抱着他,躲藏在阴影处。   “你在生我的气?”   顾闻希没想到他和秦稚,在这么久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可他没办法忍受在被秦稚丢到一旁后,又倔强地别开脸,不肯看他。   “真真,不要生我的气,想我,爱我。”   顾闻希看着秦稚留给他的鼻尖,按耐不住,捧起他的脸要亲他,哪怕父母和其他人就在不远的地方,可能随时会走来。   “真真,看着我。”   顾闻希只亲到了秦稚的唇角,他还是不擅长强迫,不想看见秦稚的眼里露出厌恶的神情。   秦稚看向他,眼睛忽然涌上一层泪雾,漂亮的脸也掩饰不住他的苍白和疲惫,颤声地问:“你们,见过几次了?”   “什么?”   “你和那个人,见过几次了?”   “没有的事。”顾闻希亲他的可能会哭的眼睛,“从来没见过,以后也不会见。”   “可是,”秦稚被顾闻希亲得说不出话,只好推开他,“妈妈说你们见过好几次。”   “骗人的,就像她骗我,说你能拿到手机,每周都能和我们联系一样。”   顾闻希问他,“我不相信,因为你从来没有联系过,没有回过我的任何消息,所以是骗人的,对不对?”   秦稚微张的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过了会儿,在顾闻希又准备吻他时,秦稚说:“没有,是我没有联系你,是我没有回复你的消息,没有接你的电话。”   “妈妈没有骗你。”秦稚说,“你有没有骗我?”   两个人在昏暗的光线里、短暂的时间里看着彼此,注定看不清。   晚餐,六个人坐在长桌旁,比餐桌上的烛火还要沉默。   齐鸣和顾槐试图活跃气氛,最后发现没人回应。齐鸣凑到秦稚耳边,小声地说,自己很努力了。   秦稚低头看着面前的餐盘,让他少说话。   顾闻希看着窃窃私语的两个人,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来,身旁的人帮他倒气泡水,顾闻希说自己长手了。   这是在甜点上来前,餐桌上最后的对话。   顾槐问了句:“闻希和真真闹矛盾了?”   宋雪擦擦嘴,环视一圈,最后看向顾闻希说:“闻希,你是哥哥,就算真真做了什么惹你不开心的事,你也应该原谅他。今天客人……”   “妈,真真没有做任何事,一直在不停做什么的不是你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槐隐隐察觉了什么不对劲,出声叫停,让他们各自回房间。   “齐鸣你和…”   “顾伯父您放心,我这就带小王出门转转,不用给我俩留门了。”齐鸣起身,看向还在状况外的人,“走吧,小张。”   很快,餐厅里就只剩下了顾槐、宋雪和顾闻希。   顾槐:“怎么回事?”   他们家从来不过感恩节,也就是孩子学校放假,一家人吃吃饭,结果宋雪把齐鸣喊来了,还叫来个什么小孙,乱了套了。   宋雪刚准备开口,被顾闻希抢先一步。   “我也想知道,妈为什么先是在两个月前把真真送去了寄宿,今天真真好不容易回家,叫来一堆莫名其妙的人来家里。”   顾闻希看向宋雪,“妈,看来爸还不知道,要不要先给他说?”   宋雪难以置信,顾闻希竟然想把事情闹大。   她这段时间做这么多事,就是希望两个人能分开,各自生活,谈恋爱,组成家庭,但这些不能被顾槐知道。   顾槐:“到底,这个家发生了什么事。”   宋雪扯了个笑:“我就是觉得两个孩子都大了,再这么粘着对方,没有自己的社交不大好。我们之前不也说过吗?看着真真和齐鸣这段时间进展不错,就想着给闻希……”   “真的是这样吗?”顾闻希看向宋雪,“还是有什么事,你没有告诉爸?”   这次换宋雪打断了顾闻希,“闻希,你现在回房间。”   顾闻希双手撑在餐桌上,站起身,看向顾槐,“爸,我和真真…”   宋雪大惊失色:“闻希!”   “我们…”   宋雪一记耳光扇到了顾闻希脸上,打断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   秦稚因为离家出走,差点被人贩子拐走,被打过,顾闻希没有,从来没让任何人操过心的顾闻希在十九岁挨了第一次打。   顾闻希如宋雪所愿,转身上楼,将烂摊子留给了他们。   秦稚站在三楼走廊旁,看着顾闻希被打后的左脸脸颊,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到房间。   顾闻希也回了房。   他不知道秦稚在想什么,他想问秦稚那些问题,可又害怕秦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从一开始阻止他靠近秦稚的原因。   顾闻希在浴室简单处理了伤口。   宋雪手上戴着戒指,和他的颧骨撞一块儿,割破了一条口子,他现在才发现。   顾闻希冲了下脸,按了会儿,见没有流血就丢掉了纸,洗澡,走出浴室。   他低头整理着浴巾,余光里出现秦稚。   秦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床尾,双手搁在身前,拎着医药箱。 第84章 哥哥·完:“闻希,我们结婚吧。”   顾闻希坐在床尾凳上,双手向后撑开,看着站在他腿间的秦稚。   窗帘没拉,窗外是波士顿的夜色,大概是节日的关系,暖橘色灯光星星点点,透过树叶缝隙落在玻璃上,从秦稚的睫毛垂落。   秦稚低着头,左手轻轻扶着顾闻希的脸庞,右手拿着碘伏棉签,小心清理着他的伤口。   他们没有开灯,好像习惯了躲藏。   秦稚掰了根新的,在那道暗红色口子周围轻轻涂抹,喉间发酸,说出来的话也在微微发颤:“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多看一眼伤口就想哭:“为什么要在爸爸面前提这件事?”   顾闻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秦稚。在为他担心,伤心的秦稚。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秦稚的腰,按着他,在自己的大腿坐下。   秦稚在抽噎,顺从地坐在他怀里,舍不得下手用力一点,就用试着很凶的语气跟顾闻希说话。   “你让我的努力全部都白费了。我那么努力地不联系你,好像跟你绝交了,让妈妈认为我们已经分开,不会再阻拦我们,至少是像今天这样的见面。”   顾闻希看着他:“这就是为什么。”   秦稚没明白,抬起眼睫,用湿润的眼睛看向顾闻希。   顾闻希靠过来:“我不想你不联系我,我不想。”   只是两个月,顾闻希和秦稚分开。这太漫长了,就算秦稚说他还爱他,也没办法弥补这两个月里彼此缺失的陪伴和得到的伤害。   “真真,我不想我们躲躲藏藏一辈子。”   说完,顾闻希去亲秦稚。   秦稚的棉棒还捏在手里,勾着顾闻希的脖颈,回应这个迟到的亲吻,手指将棉棒越捏越紧,顾闻希也将他越吻越重。   顾闻希抱着他躺倒床上。   棉棒和秦稚的衣服、顾闻希的浴巾,一起落在了地毯上。   秦稚是有些紧张的,他从壁橱过来,可是担心爸爸妈妈过来敲门,发现他们。顾闻希没有这个担心。   “没关系,真真。”顾闻希压在秦稚身上,亲吻他的脸颊和耳朵,“没关系。”   顾闻希沉下身体,秦稚闭上眼。   ……   秦稚想回房间,顾闻希把他收进回怀里。   秦稚也不想走,他现在也不害怕了,顾闻希在他身边会保护他,不会让他想在学校里,要自己想办法怎么保护自己,保护这段刚刚生出小芽,就受到伤害的爱情。   他开始跟顾闻希说这两个月发生的事。   说自己很聪明,在被分开当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一直很紧张和害怕。很快认识了新朋友,都很照顾自己,只是很想他,每天,每晚,都很想他,想要见到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自己。   顾闻希仰躺在床上,抚摸着秦稚散在光洁后背的头发,说他撒谎了。   秦稚吸了下鼻子:“嗯,我一直都很紧张害怕,害怕我永远都见不到你了,我一点都不开心。”   顾闻希把他往上抱了点,到秦稚仰头就能亲到他的位置。   “还有什么撒谎了?”   顾闻希问他的语气很温柔,秦稚就愿意说了,说最后一句,他是知道顾闻希也很想他的。   秦稚亲他的下巴,亲完也不怎么挪开,就贴在那儿,继续坦白。   “我上次也说谎了。”   “哪次?”   秦稚两只手从顾闻希的臂膀下穿过,像只小背包,抱在顾闻希的怀里。   “其实也不算撒谎。我以为自己可以接受,哪怕我们拥有各自家庭,只要能在一起就很好。但不行,我只是听见妈妈说你和其他人见面,我就受不了,我很难过,我的心很痛…我不要。”   顾闻希搂紧他:“不会的真真,我不会和其他人见面,也不会让你有其他的家庭,明白吗?”   从前,在顾闻希没有发现自己爱上秦稚之前,他就不允许秦稚和旁人走太近,刚何况是所谓的恋爱。那时的他是无私的,可以告诉父母和秦稚,他可以一辈子照顾秦稚。   可在爱上秦稚后,再去约束他,这些都变成了自私的念头。   顾闻希曾经犹豫了一段时间,试着放手。   秦稚不习惯,或者那时候也朦胧明白自己的感情,所以故意和一些人走得很近,在外边吃晚餐,故意发合照在社交平台,就为了看顾闻希的反应。   在晚上回家,秦稚跳上顾闻希的床,发现顾闻希不回头跟他说话时,秦稚反而笑得很开心。   主动钻进顾闻希的怀里,抱他,亲他,喊哥哥不要生气,真真喜欢哥哥。被顾闻希抱紧,感受到他的无奈,秦稚的恶作剧也会停止。   所以顾闻希就不管什么自私不自私了。   ……   顾闻希抱秦稚洗完澡,回到床上。   秦稚挺迷糊的,开始说what if,所有可能让他们走向被祝福的道路,变成小羊,变成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相遇,相爱,没有任何阻拦。   “闻希,我是很爱爸爸妈妈的,你知道。”   顾闻希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握了握他的手臂:“我知道。”   秦稚:“可我还是会想,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你好好读书,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还会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   前面顾闻希挺舒心,听到洗衣服做饭就睁开了眼睛,捏捏他的小手:“哪里舍得。”   秦稚很认真:“可如果没有爸爸妈妈,我们肯定很穷,我要肩负起这个家庭的责任。”   顾闻希:“那也该是我考虑的事情。”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不想。”   “为什么?”秦稚直起身。   顾闻希:“在我们现在每个月无上限的医疗支出下,你的身体还是很差,经常要去医院,没有钱怎么办?”   秦稚不说话了。   顾闻希说:“如果没有钱,你的二尖瓣就修补不好,你的身体就好不起来。所以还是有钱一点好。”   秦稚明显有些不开心,可他又不说话。   顾闻希逗他,翻身把他压回身下,咬他的单薄的肩膀,说要肩负责任,先把他先肩负了再说。   秦稚被啃咬得笑起来。   在两个人都睡不着,准备再…的时候,秦稚忽然开口。   “闻希。”   “嗯?”   “我们结婚吧。”秦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抱着顾闻希埋在他胸脯的脑袋,“这样,就没人可以把我们分开了。”   -   从波士顿到拉斯维加斯,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后,顾闻希和秦稚在一家小教堂里结婚了。   秦稚比驾照上的照片看上去更小,尤其是脸颊下方,还有未消的睡痕。来拉斯维加斯结婚的人,总是有许多冲动,但他不这么决定,他和顾闻希很坚定,他们不要被分开。   秦稚手里捏着一朵蓝色绣球花,是他们从邻居家花园里「借」来的。   在圣坛上接吻时,秦稚手里也握着这朵花。   教堂门口有刚结完婚的人聚在一块在抽烟,都比他们准备充分,有的穿了婚纱,有的带着面纱,但秦稚有顾闻希。   一群人聊天,也问了他们,是不是一见钟情跑来结婚了。   “我们认识十八年了。”   人群愣住,又说一定是家里反对,不过认识十八年,应该双方父母都对彼此更包容才对。   “或许是因为我们拥有同样的父母。”   “……cool.”   顾闻希和秦稚考虑过,要不要回家,还是先在西海岸度蜜月。波士顿的秋天太过秋天,在LA的夏天还没有结束。   秦稚却开始担心爸爸妈妈。   他自己是矛盾的,他只是想和闻希在一起,不想伤害其他人。但如果非得做出选择,前者的优先级要高出很多,且他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爸妈会反对。   “爸爸妈妈爱你,爸爸妈妈爱我,他们不放心我们和其他人接触,担心我们被骗,被伤害,我们在一起就很好呀。”   秦稚和顾闻希坐在马路旁吃冰激凌,“为什么他们会不允许,我很想说服他们。”   秦稚慢了一步,顾槐带着他的怒火,先来「说服」他们了。   他们准备第二天就返回波士顿,晚上住在市区的酒店里,脚下就是永不熄灭的狂欢之城,新婚的喜悦被放大,放大,前所有未地需要想彼此确认是否和自己同样兴奋。   顾槐找到酒店时,顾闻希没穿上衣,在套房的厨房煮咖啡。   秦稚在卧室睡觉,是被一阵争吵打骂声吵醒的,他撑起身,下意识地喊闻希。卧室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宋雪。   秦稚浑身僵硬,立即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   宋雪也愣在原地,知道和亲眼见到的差别还是太大。秦稚倚坐在凌乱的床铺间,脸上迷茫的神情,让宋雪再一次确认这一切真实发生了。   秦稚喊了声妈妈。   宋雪忽然哭了出来,她哭自己对不起宋露和秦杨,是她没教好顾闻希。秦稚还这么小,他懂什么呢?   她走过去,拿起衣服想给秦稚穿上,边走近,边说是闻希的错,让他不要害怕。   秦稚乖乖伸手,穿上衣服:“妈妈,不是闻希的错,先告白的是我,提出要结婚的也是我。”   宋雪怔住。   屋外的声音愈发刺耳,秦稚耸着肩膀,捂住了耳朵。他跑下床,不顾宋雪的劝阻,朝着客厅跑去。   顾闻希的脸上都是血。   他站在碎裂开来的茶几玻璃中间,沉默地和顾槐对峙。顾槐手里拿了根高尔夫球杆,是酒店房间里的,还在往顾闻希身上打。   顾闻希没躲。   “他是你的弟弟!你的弟弟!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你怎么对得起你秦叔叔和宋阿姨!他们在地下死不瞑目!”   秦稚不知道是因为刚起床的眩晕,还是在看见眼前这一幕,心脏发出的不适信号,身体麻痹,头晕耳鸣,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苍白着脸看着顾闻希被打了一下又一下。   “闻希…”秦稚想靠近,双腿却越发滞重,“爸爸…”   下一秒,秦稚心脏病发作,晕倒在地。   秦稚醒来看见的是洁白的天花板,耳边除了自己在氧气面罩里的呼吸声,就是床头的两侧的监测仪器。   是个白天,窗外很亮很亮,他用力看了会儿才发现是大雪。   宋雪进来,见到他醒来立马叫了护士,来到床边,握住他的手:“真真,真真还有没有哪儿疼?”   秦稚没有反应过来,也感受不到身体的触感,手脚麻木,只是在面罩被护士摘去后,试着用嘶哑的声音问,闻希在哪里。   “闻希,闻希呢?妈妈,你让爸爸不要打他。”   “真真别担心你哥哥,等你好了,爸爸妈妈……”   “不是哥哥,是闻希,闻希…”   秦稚刚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同时监测仪器发出警报声响。他刚做完手术,麻醉剂还未完全消散,止痛剂也正在进入他体内,可在见不到顾闻希,担心顾闻希,刚刚缝补好的心脏还是会痛。   秦稚眼前模糊,因为眼泪和涌进来的医护。   宋雪哭着被请了出去,秦稚的床头被放低,密密麻麻的人围着他,说着他熟悉又听不懂的医疗词汇,最后在麻醉剂的作用下闭上眼。   第二次醒来时,秦稚就见到了顾闻希。   秦稚的手被顾闻希抱在怀里,压在怀里,脸埋在他的手臂上,还能感受到顾闻希扑洒在上边的呼吸。   皮肤触感的恢复,意味着麻醉消失,胸骨切开的疼痛在侵蚀他。可秦稚好开心能见到顾闻希。   “闻希。”   秦稚不是很想叫醒他,太了解顾闻希,生病陪他的时候很少睡觉,他是希望顾闻希多睡一会儿的,可是他太想顾闻希了。   顾闻希抬起头,脸上有缝补的伤口,还有些地方红肿淤青,左臂打着石膏,见到秦稚先是笑了,然后低下头。   秦稚忍住。   顾闻希起身过来抱他,说没事:“我没事,真真也没事,别怕,呼吸,别怕。”   秦稚术后第一次苏醒,在刺激下又一次心动过速后骤停。秦稚没办法做胸外CPR,静脉推注后,剪开他胸口的切口,手伸进胸腔,握住心脏按压。   窗帘拉得有些慢,宋雪看到了,当即尖叫了出来。   秦稚心包堵塞,又开了一次胸。   宋雪靠在顾槐怀里,哭着签下了一页页表格,医护表达也很是委婉,病人刚做完手术,不适合接收刺激性信息。   顾闻希就被接了过来。   宋雪不能再看见秦稚昏倒在她面前,更不能看见有人把手伸进秦稚内脏里,而只有这样才能救活他。   秦稚从小被照顾得太好,心脏病似乎只存在于每个月的体检中点监测栏中,宋雪忘了,顾槐也忘了,只有顾闻希在被打的时候,还在说真真在里边别让他看见。   目睹秦稚被抢救那晚,宋雪梦见了宋露,之前也梦见过,觉得自己没能教好孩子,这次却更愧疚。   要是秦稚真因为这件事,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宋雪不准备再管这件事,让顾槐也别管了。顾槐心里还有气,气顾闻希,也气宋雪瞒了他这么久,可秦稚在情况稳定,被手术室前还在喊他爸爸,别打哥哥,他心里也不是滋味,扭头抹了把眼。   在秦稚心脏病发作昏倒后,当即送去了医院急救,等情况稳定后送去了梅奥做手术。顾闻希则被关在了波士顿。   这次被接过来,顾闻希在飞机上挡住脸,哭了很久。   他以为是秦稚的手术不顺利,所以才会允许他来看秦稚。   他在心里祈祷了很多遍,忏悔了很多遍,想要用一切换回秦稚的生命。就像宋雪一样,在人生大事面前什么都不再重要。   不知道是什么起了作用,秦稚醒来了。   顾闻希抱住他,知道他担心自己脸上和身上的伤,他也担心他,只能说没事,没事了。   罗切斯特在十一月就下了大雪。   秦稚能下床活动后,顾闻希就推着他,去到落地窗边看覆盖一切的大雪,汽车被雪完全盖住,成了雪人。   秦稚也想堆雪人。   顾闻希把轮椅挺好,让护士帮忙看护他,跑出去,装了一盒雪回来,和秦稚堆了一只很小的雪人。   午餐,今天是宋雪和顾槐陪他吃饭的时间,顾闻希亲了他之后,从二人身边退了出去。   问题仍旧存在,顾槐看见顾闻希心中有气,但一家人不想吵,更不想让秦稚伤心,只能暂时用排班的方式,错开会面,眼不见心不烦。   秦稚吃着宋雪带来的饭菜,低低地笑。   他知道很快就会和好的,爸爸妈妈都爱他,闻希也是,爸爸妈妈也爱闻希。   下午,宋雪在床边陪秦稚睡午觉。   秦稚忽然道歉:“妈妈,我和闻希结婚没有邀请你们,对不起。我知道你们很想看见我和闻希的婚礼。”   宋雪想说这句话有歧义,想反驳,但又觉得是秦稚故意这么说的。   她叹了口气,掖被子:“那就等你好了,好好的办一场。”   秦稚抱着宋雪的手,说谢谢妈妈。   一个月后,秦稚出院了。   波士顿的新年也下起了大雪,银装素裹,秦稚蹲在后院的雪堆里玩雪。   顾闻希跑出来,又给他裹了条围巾。秦稚还是喊冷,说有风,顾闻希就蹲在他身后抱住他,给他挡风,又把他也变成了大雪人。   秦稚忽然就不想堆雪人了,他靠进顾闻希怀里,两个人躺进雪地。   别墅里,宋雪让顾槐去喊两个孩子吃饭。   顾槐不爽,说家里佣人这么多,别使唤他。宋雪让他再说一句试试。   顾槐放下报纸,吹胡子瞪眼,款步走到后门,看着在雪地里接吻的两个人,语气冲:“吃饭!”   顾闻希左手的石膏也拆了,只是还不能使劲,就想单手把小雪球秦稚抱起来。   秦稚故意不起来。   衣服太胖了,顾闻希没办法在不弄疼他的情况下,把他从雪地里弄出来。秦稚喊爸爸也过来拉他。   顾槐气呀,说不过来。   秦稚就不动了,也没发脾气,就是不说话,双手揣着不动,真成了雪人。   顾槐没办法,只得过去找他。宋雪先一步走过来,问怎么了这是。   顾闻希:“爸凶真真,还不肯抱真真起来,闹脾气了。”   顾槐:“……”   宋雪让他快点去。   雪停后的雪地里,顾槐和顾闻希将他一起扶了起来,掸了雪,脱了衣服,换了鞋,才进到屋子里。   顾槐和顾闻希还是不说话,就刚刚扶秦稚的时候,两个人才距离近了点。   但这是有进步的,所以秦稚在进屋后就亲了顾闻希一下。   新年的餐桌上,都是秦稚喜欢吃的菜,还有他不喜欢,但是必须吃的菜。秦稚全部都吃了,因为他说自己很幸福,要长命百岁。   新年礼物和圣诞礼物一起堆在树下,拆完礼物,一家四口拍了照片。   秦稚和顾闻希在中间,秦稚扭头去亲他。拍完的照片,宋雪说好看,装相框放壁炉上,顾槐看了眼照片,背着手,什么都没说的走了。   过了会儿,顾槐回来,说再拍张不要亲嘴的。   -「哥哥」番外完- 第85章 婚后孕·1:伪Omega·女装·人妻·小妈咪   【真真:我不想上课了。】   【闻希:怎么呢?身体不舒服,还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顾闻希回得很快,但秦稚的眼泪掉得更快,在打这几个字时,已经掉了四颗眼泪。   他坐在教室后边几排,吸鼻子,捧着手机,继续用擦眼泪而湿掉的手指敲键盘。   【真真:就是很想你,我好想你闻希。】   顾闻希出差了。   秦稚念大三,和顾闻希的工作一样,他们的生活早早就回到了正轨,秦稚的双相也得到了控制,趋于稳定,发病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轻抑郁。所以,在顾闻希给他打视频,发现秦稚在哭时,很担心。   “真真,宝宝,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顾闻希在美国,让助理通知司机现在就去接秦稚看医生,措手不及,从前的躁郁期都没有这毫无征兆,一来就哭得呜呜,只是说想他,想见他。   秦稚拿着纸巾揉眼睛和鼻子,摇头:“我不要看医生,我要来看你,我是想你,很想你。”   顾闻希说好,司机马上就来,去看了医生就送他上飞机。   “不要!”秦稚生气了,“我都讲了,我要来看你,你还让我去看医生。”   顾闻希愣住,赶紧道歉,然后给出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他也往这边飞,就在太平洋找到海岛见面,能省下一半的时间。   想他想到生气的秦稚,点头:“那你快点飞,也让我快点飞。”   顾闻希笑了,说好。   视频挂断,秦稚身边有同学给他拿水和零食,这段时间秦稚不大舒服,情绪变化也挺大了,同学和教授都理解照顾他。   秦稚吃了口芝士蛋糕,又是一阵恶心。   在卫生间吐完,秦稚又给顾闻希发简讯,骂他是大坏蛋。顾闻希不知道为什么,但就说对,自己是大坏蛋,真真是乖宝宝,乖宝宝不要生气了。   秦稚抵达机场,发现停在那儿的飞机不是他们家的。   顾闻希给秦稚买的飞机,上边画了青青草地,还有在吃草的一大一小两只小羊,秦稚的那只小羊还戴了一朵黄色小花。   这架飞机上是一只圆滚滚的扎小辫马尔济斯。   傅礼抱着孩子从飞机上下来,和他打招呼,说顾闻希不放心他一个人飞这么远,让他这个飞欧洲的南辕北辙顺路送他。   秦稚本来还有点难过,希望能从飞机上下来的是顾闻希,但乐兮兮已经在冲他捏捏手,喊他了。   “姨姨,真真姨姨!”   “乐兮兮,你好呀。”   秦稚抱不动已经快两岁的乐兮兮,傅礼按住小孩,不让他往秦稚身上蹿。上了飞机,平稳飞行,秦稚陪乐兮兮在改造成玩具房的会议室里玩。   “兮兮,来抱抱。”   乐兮兮转着黑溜溜的大眼睛,摆手:“不能让真真抱。”   “为什么?”   “真真抱不动乐兮兮,会受伤,妈妈,爸爸,叔叔,哥哥,都跟兮兮说过,不抱。”   过了会儿,喜欢真真姨姨的乐璨兮实在忍不住,真真身上香香的,软软的,和妈妈一样,他爬过来,跟秦稚坐一块儿玩积木,将小脑袋靠在秦稚的手臂上。   傅礼在隔壁处理工作,时不时就过来拍照发给顾闻希。   【顾闻希:真真衣服穿薄了,你飞机上温度多少?让他再穿件厚点的外套。】   【顾闻希:你家胖儿子现在多重了?别压着真真。】   【傅礼:[语音]】   乐璨兮:“顾叔叔,我不胖。”   【顾闻希:……对不起乐兮兮。】   【傅礼:羡慕我有儿子直说,禁止人身攻击。】   发完,傅礼似乎又觉得不大好。   他不知道顾闻希和秦稚喜不喜欢小孩,顾闻希应该没什么感觉,但每次聚会,秦稚看着他们这边俩小孩都很开心,总是耐心地陪他们吃饭,一块儿玩。   但男性怀孕这件事,也只见过乐清斐和苏愿,问了人喜不喜欢小孩,但没办法拥有自己的孩子,挺冒昧的。   于是,傅礼给秦稚多拍了几张单人照,发给顾闻希聊表歉意。   【顾闻希:你拍我老婆那么多照片干嘛?】   【傅礼:?】   【顾闻希:记得删了。】   秦稚和乐璨兮玩着玩着就躺在地上,困得厉害,乐璨兮跌跌撞撞地跑去拿毯子,给秦稚盖好,然后拿起绘本,像爸爸妈妈给他读睡前故事那样,给秦稚读书。   秦稚捏捏小胖手:“乐兮兮,你真可爱。”   乐璨兮点头:“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的羽毛哥哥都这么夸我。真真姨姨你也可爱,你的宝宝也会和兮兮一样可爱的。”   秦稚快要合上的眼睛,慢慢睁开:“嗯?什么宝宝?”   “真真的宝宝。”   “真真没有宝宝。”秦稚唇角很轻地动了动,“真真只是真真。”   乐璨兮似乎是感应到了秦稚的情绪,他放下书,托着脸,趴在秦稚身旁,问:“为什么呢?”   秦稚告诉他,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怀上宝宝,而且自己身体很差,就算有小宝宝在肚子里,可能也没办法照顾好他。   乐璨兮说不是这样的。   “每个妈妈都是小宝宝自己选择的,真真很好,会有很多小宝宝想要真真当妈妈。”   秦稚笑了:“谁教你的这些?”   乐璨兮:“妈妈,我问妈妈兮兮怎么来的,妈妈说是兮兮选的妈妈。”   乐璨兮爬起来,小胖手小心地摸摸秦稚的平坦的小腹,说:“希望是小弟弟,这样,兮兮就有弟弟了。弟弟宝宝出生,也有我这个哥哥……让弟弟宝宝喜欢兮兮多一点,不要太喜欢羽毛哥哥,兮兮会不开心,因为兮兮要做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羽毛哥哥的人。”   乐璨兮小话痨,夹杂着英文,说个不停。   秦稚听得昏昏欲睡,不自觉地也将手放上了自己的小腹,仿佛那里真的会有一个小宝宝。   乐兮兮的眼睛很像他的妈妈,黑黑圆圆,如果我和闻希也有小宝宝,会更像谁呢?   -   顾闻希比秦稚他们先抵达海岛机场。   秦稚在航空椅里睡着了,歪着头,身上盖着太空骑警的彩色毛毯,是乐璨兮的,只给喜欢的人才能盖的魔法毛毯。   顾闻希先低头亲了下秦稚熟睡的脸,准备将人抱走,傅礼提醒他跟乐璨兮说一声,不然醒来看见真真不见了,要闹很久。   顾闻希笑着埋怨说孩子真麻烦,又蹲在乐璨兮身边,温柔地捏捏他的脸蛋,跟他问好,将巧克力送给他,感谢他照顾真真,过几天邀请他来玩。   乐璨兮伸出小拳头:“一言为定。”   顾闻希跟他碰了碰:“一言为定。”   顾闻希打横抱起秦稚。   回到车上时,秦稚没醒,却似乎是闻见了他的气味,不肯乖乖地坐在位子上,闭着眼睛,往顾闻希的怀里钻,直到被紧紧抱住还不够,顾闻希低头吻他。   嘴唇从干燥变得湿润,秦稚被顾闻希的气息盈满,包裹,终于安分下来。   月上中天,秦稚睡很久了。   顾闻希有些担心,从体温到心率,还有血压都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也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   顾闻希也想他,洗完澡,围着浴巾坐在床边看秦稚,想亲他,抱他,又担心把人弄醒闹脾气。   这几天,秦稚脾气挺大的。   实在是忍不住,顾闻希掀开被子,钻进去,抱住他就吻他,不想把人喊醒,在睡梦里回应他的秦稚很可爱。   刚亲了会儿,秦稚也开始慢慢回应他,手机响了。   傅礼打来的视频。   顾闻希按断,继续压下身来去亲秦稚,手机继续响个不停。   【傅礼:乐璨兮要跟真真姨姨视频,不接他会一直打。】   顾闻希无奈地看着消息,身旁的秦稚有醒来的迹象,拉着他,喊老公,问怎么了,要继续亲他。   顾闻希把手机静音,下来哄秦稚。   秦稚半睁着眼睫:“谁发消息,不准。”   顾闻希搂着他,亲他的嘴唇:“不准什么?”   秦稚撒娇呢,头抵着,脸颊鼓着,嘴都嘟成什么样了,小声地说:“不准给你发消息,你是我的老公。”   顾闻希愣了会儿。   秦稚除了在躁期时,很少讲这么直白的话,容易害羞,让他喊声老公,都要把脸别到一边去,不敢看他,多哄会儿才低低地喊他一句。   可现在的秦稚不像是在躁期,顾闻希一时也没了主意,但这副模样让人又爱又怜,除了依他,什么也想不到。   “嗯,只准真真给我发消息,没有别人。”   秦稚点头,说就是这样老公。   秦稚抬手勾着顾闻希的脖颈亲,但床头柜上的手机不停亮,秦稚不开心了,问是谁。   顾闻希把乐兮兮找他的事说了:“小孩儿,不理他。”   秦稚把他推开,伸手去拿手机。   顾闻希:“……”   两个人视频上了,乐璨兮要跟秦稚说自己降落了,报平安。   顾闻希拉开床头柔和的灯光,给秦稚把睡衣扣好,抱起来一点,靠在床头,喂了水,又拿来个枕头垫在他举手机的手肘下边。   抱着秦稚的脸亲了口,顾闻希出去做点吃的。   顾闻希煎了吐司,准备了莓果和奶油,还有几块牛肉,秦稚刚睡醒吃不了多少。   乐璨兮的声音在卧室里回荡:“这边可好玩了,羽毛哥哥也在,等小弟弟宝宝出生之后,我们就一起来玩。我教小弟弟宝宝堆城堡,我是城堡大师!”   视频挂断后,顾闻希抱秦稚简单洗漱,来到能听见海浪声的露台上,吃东西。   顾闻希给他倒果汁:“什么小弟弟宝宝?傅礼他们还准备要孩子?”   秦稚看着盘子里的奶油,有些犯恶心,先端起果汁喝了。   他听出了顾闻希的语气里有些什么,不答反问:“你认为他们不应该还要孩子吗?”   顾闻希说这是傅礼和乐清斐自己的事,他们除了支持和祝福,不能多说什么,但是现在乐璨兮还小,就算要孩子也再大点吧。   秦稚:“你骗人,你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顾闻希被拆穿,只好说了实话。   “你应该记得,你的好朋友清斐怀上乐兮兮的时候多大,19岁?还在上大二,他读的什么专业来着?”   “动物保护。”   “对,当时怀着孕还要去高原野外活动,瞒着傅礼,两个人吵了架。我只是认为,没有提前商量和准备的事情,会带来一些冲突和矛盾。”   而现在他们最不想要的就是冲突和矛盾。   顾闻希不知道怎么就把自己和秦稚带入进去了,可能是想到当初傅礼每每谈起乐清斐怀着孕,在高原差点出事的后怕,还有因为孩子不得不暂时放弃学业的争吵。   焦虑和担忧会传染。   顾闻希会想到秦稚,他们现在的生活,秦稚的身体,都好不容易平稳下来,不想再发生任何意外。   秦稚放下果汁杯,皱着眉看他:“可那是小宝宝自己选的妈妈,你又不能控制哪个小宝宝,什么时候选择妈妈。”   秦稚叉起块牛肉,深吸了好几口气,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小宝宝?”   顾闻希靠过来抱他:“我有你,真真就是我的宝宝。”   从前他们也讨论过关于孩子的事,别人家的孩子,小羽毛和乐兮兮,顾闻希不想提这件事,就像是给秦稚一个虚无的幻象,失败之后只会让他伤心。   秦稚不说话了,很快就哭了出来。   顾闻希抱起他:“怎么哭了?”   秦稚靠在顾闻希怀里,抽泣道:“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哭,不开心。见不到你想哭,听你刚刚讲那么冷漠的话,我也想哭。”   顾闻希拍着他的后背,揉发丝:“是不是最近身体不舒服?我平时也出差,怎么这次反应这么大?”   秦稚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想离开你。”   “不离开,陪你在岛上玩几天。回纽约的时候也带你一起,你想玩多久都行。”   秦稚仰头看他:“不想读书,就和你待在一起都可以,对不对?”   顾闻希:“当然,我赚了那么多钱,就是让真真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记得吗?不想读书,不想出门,都没关系。真真开心最重要,好吗?”   秦稚点头,说谢谢老公。   顾闻希把人哄好,低头亲他。   秦稚亲到顾闻希就不哭了,气息,口涎,很快将不安焦躁的秦稚安抚好。   回到床上,秦稚忽然喊停。   顾闻希跪在床上,看着秦稚东翻西翻,最后拿出一盒他们从来没用过的安全套,丢给他。   记仇小羊:“你不是要控制吗?”   顾闻希:。   ……   后半夜,秦稚忽然被一阵腹痛疼醒。   他进到卫生间,发现自己流血了。 第86章 婚后孕·2:秦稚怀孕了。   “真真?”   顾闻希没抱着怀里的人,极其敏锐,立即起身开灯,在别墅里找起来,“真真!”   卫生间有声音。   秦稚扶着门框,出现在门口,喊住了正在往露台去的顾闻希:“肚子痛。”   顾闻希跑过来,搂着秦稚慢慢往床边走,扶着他坐下,问是哪里疼,吃坏肚子的疼,还是比如阑尾那儿疼。   秦稚咬着嘴唇,摇头:“我刚刚都流血了。”   顾闻希僵住:“流血了?”   从来没有过。哪怕没有顾闻希一向的体贴,秦稚那容易受伤的身体,却在夜里的事情上开放柔和,温暖湿润,从来没有流过血,哪怕是多年前他们生疏的第一次。   秦稚拉顾闻希上来,要被抱着,依偎在怀里,说:“嗯,肯定是你刚刚太用力了,不舒服。”   顾闻希的眉心皱了起来,拍拍他的屁股:“我看看。”   ……   没有伤口。除了圆圆白白上面明显的吸吮的红痕,挺好的。   “是不是里边疼?”顾闻希问他。   秦稚不知道,就说是小腹痛。顾闻希里边也稍微检查了下,没有什么伤口,把人抱回来,去拿暖水袋,给秦稚敷小腹。   可秦稚嫌温度太高,不要。   顾闻希就自己的手搁上边,暖会儿后,再慢慢放到秦稚的小腹上,问他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秦稚点头,抬脚,把暖水袋踹了下去,拉着顾闻希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侧过身,“就这么抱我,不要再松开了,老公。”   顾闻希笑着说好。   天亮之后,秦稚不痛了,又想要了。   顾闻希担心他还记仇,这几天脾气挺大的,主动去拿床头的安全套。秦稚不要,说不喜欢,全部都要给他。   顾闻希亲他的脖颈:“真是拿不准你在想什么了,小羊。”   秦稚:“我在想你,我很需要你的,你抱我,亲我,给我的时候,我才会好一点,不然我会一直不开心,会发脾气。”   秦稚说得好坦诚,顾闻希听了意外,更觉得可爱,说好,不舍得他不开心。   -   热带岛屿的秋天也是夏天。   随处可见的椰子树,宽大的树叶在阳光下,飒飒翻飞,在海浪旁泛着银色的光辉。   顾闻希从遮阳伞下边,把秦稚的墨镜拿了回来,戴上他的鼻梁。   秦稚在堆城堡,蹲了会儿,好像又压着小腹不舒服,坐了下来。顾闻希在他身旁撑伞,给他喂水。   之前秦稚身体不好,耳压,封闭,高空,坐飞机害怕,情绪波动很大,他们去哪儿都是火车和开车,很少有机会来热带岛屿。所以,顾闻希没想到秦稚这么喜欢。   好几天了,秦稚还是没有玩腻,每天就像只降落在铺满谷物院落里的小鸟,飞到这里,飞到那里。   秦稚拎着小桶捡贝壳,顾闻希还是撑着伞,跟在他身后。   “老公,我又不舒服了,你捡。”   “是不是太累了这几天?”顾闻希把沙滩上那枚粉色贝壳捡起来,过来手搭上秦稚的小腹,“多动会儿就难受。”   秦稚说是冰冰凉凉的。   两个人回到躺椅上,秦稚让顾闻希把遮阳伞稍微移开了点,露出小腹,暖烘烘地烤。   顾闻希小气鬼,来海边也让他穿宽松的衣服,秦稚只好把下摆卷起来点。顾闻希觉得不好,哪怕这片是私人海滩,只有他们俩和附近的救生员,但还是见不得秦稚就这么捞衣服。   顾闻希坐下来:“我给你捂。”   小羽毛牵着乐兮兮,来到海边,就看见顾叔叔在摸真真。   小羽毛捂住乐兮兮的眼睛,晚了一步。乐兮兮:“羞羞,不可以在外边摸摸。”   秦稚都快睡着了,听见两个小宝贝的声音,睁开眼,喊他们过来抱抱。   前几天,顾闻希跟乐璨兮「一言为定」,孩子记住了,这就拉上他的羽毛哥哥,过来找他们玩了。   顾闻希被两个小孩挤下了躺椅,让他们别闹真真,见他们的父母都来了,才稍微安心地然后继续去捡贝壳。   秦稚依旧昏昏欲睡。   乐璨兮和苏屏羽各坐一边,乐璨兮跟哥哥说:“真真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苏屏羽快六岁了,懂得比乐璨兮多,说没有,真真的肚子还是平平的,怀小宝宝肚子都很大。   乐璨兮:“因为现在的小宝宝还很小。”   苏屏羽:“如果小宝宝很小,就说明还很不稳定,小宝宝随时会有危险。真真身体不好,不应该在外边玩,应该在医院里,顾叔叔不会让真真这么危险的。”   乐璨兮被说服了,接受自己不能当哥哥这件事。   两个小孩牵着手走远了。   乐清斐跟着两个孩子一起去玩了,跑得比他们俩还要快,乐璨兮追不上妈妈,都快哭了。   苏愿留下来陪秦稚,手里翻着婚礼杂志。秦稚和顾闻希结婚十年了——离婚不作数,秦稚和顾闻希现在都不认账,十周年两个人没怎么庆祝,他们就想着刚好大家聚在一块儿,给他们补办一场庆典,就按婚礼的规模好了。   秦稚醒了,要找顾闻希。   “老公,老公…”   秦稚歪一脚,直一脚地往海边走去,手在老远就抬了起来,顾闻希在那儿给小孩的滋水枪装水。   顾闻希看见秦稚哭着走过来,以为他哪儿疼,不舒服,抱住人:“怎么哭了?”   秦稚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埋怨:“你好远,不要离我这么远。老公你要一直抱着我呀。”   顾闻希把水枪给了孩子们,抱着秦稚沿着海水扑打的海岸线,慢慢地走,哄拍着他的后背,说自己不好,不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儿了。   秦稚点头,说现在也不准将他放下来。   顾闻希笑:“巴不得。”   不远处在给自家儿子挖城堡的两位男士,看了眼,说结婚十年了还这样,也不害臊。   然后默契地弃儿子的工程不顾,跑去找自己老婆。   小羽毛和乐兮兮回来,发现烂尾楼工程无奈叹气,没有办法,爸爸妈妈才是对彼此最重要,最相爱的人,只好自己动手。   晚上,三家人一块儿吃饭。   秦稚不想吃红肉,觉得太油,不吃鱼肉,觉得太腥,顾闻希哄着也只吃了一点烤土豆和水果。   顾闻希亲了下他的脸,解开袖口,说他去厨房一趟给秦稚做吃的。秦稚也要去。   可没待一会儿,秦稚就被油烟熏出来了。   乐清斐陪他吃饭,想了许多办法,蘸不同的蘸料,想要他多吃一点。苏愿看着秦稚,心中有了个猜想。   可他不敢说,秦稚身体不好,厌食和情绪不佳需要陪伴是常态,如果不是他猜想的那样怀孕了,得有多失望啊。   顾闻希做了饭菜,秦稚才稍微有了点胃口,也只是多吃了几口,就往顾闻希怀里钻说困了。   顾闻希抱着秦稚就要回别墅。   苏愿喊住了他,张了张嘴:“是不是该换药了?明天带真真去查一下血液药物浓度吧。”   顾闻希点头,说好,跟大家道了晚安。   半夜,顾闻希被秦稚亲醒了。   睁开眼就看见秦稚坐在他身上,睡衣脱了,身体在月光下白腻光滑,硬的骨头,软的皮肉,拉着顾闻希的手搭在自己的腰上。顾闻希就坐了起来,亲他,再把他温柔地抱进怀里。   ……   “老公。”   “嗯?”   秦稚趴在顾闻希的怀里,说:“你明天不要很早就起床给我做早餐。”   “不想吃?”顾闻希问他,“最近胃口这么差吗?”   秦稚摇头:“我是不想睁开眼睛就看不见你,等我醒了,我们一起去做早餐。”   顾闻希笑着搂紧了他,说好。   “真真,明天我带你去趟医院。”   秦稚点头,没有问什么,只是确认顾闻希会和他一块儿去。顾闻希还是和他解释了,说他最近总是犯困,胃口不好,肚子还疼,不知道是不是和吃的药有关系,去医院检查一下。   秦稚的后背被搂着,不用他使劲儿就牢牢和顾闻希贴一块儿,声音很小的说了一句。   顾闻希没听清:“什么?”   秦稚还是有点害羞,仿佛先前跨坐在顾闻希怀里,半夜把人亲醒的不是他,慢慢地说:“我会不会有小宝宝了?”   顾闻希愣了瞬。   他低头看向秦稚:“真真想要孩子吗?”   “我不知道呀。那如果有小宝宝,会更像谁一点呢?小羽毛和乐兮兮都是更像妈妈一点,如果我们有宝宝,也会像我吗?”   顾闻希不想给秦稚希望,掖了掖被子,亲他叭叭的小嘴巴,“睡吧宝宝。”   秦稚打了个哈欠,靠在他怀里睡去。   -   三家人的房子挨得近,醒得最早的是两个孩子,要过来找真真玩。   顾闻希答应了要秦稚,睁开眼见到自己,带两个小孩去玩具室玩的时候,也抱着秦稚一块儿。   秦稚睡在顾闻希的大腿上。   顾闻希左手抚摸着他的发顶,右手拿着本报表。两个孩子就在房间里安静地玩自己的,时不时过来看秦稚醒了没,想和他玩。   小孩的自制力是有限的,乐兮兮已经为了不打扰真真,憋了一胖冬瓜肚子的话,快要憋不住了。   顾闻希把秦稚放在沙发上,过去陪他们玩了会儿。   他们知道真真身体不好,需要休息,不能大吵大闹,也不能和他们玩追逐游戏,但真真读故事书很好听,很温柔,爸爸妈妈不允许他们做的事,真真也会替他们想办法,可以把自己的秘密都告诉真真。   所以他们很喜欢真真,也希望真真有小宝宝,他们会像真真照顾他们一样,照顾小宝宝。他们三个小宝宝就可以一起长大。   “顾叔叔。”   “嘘——”   乐璨兮用完完全全的气声跟顾闻希说话:“真真肚子里,是不是有小宝宝了?”   顾闻希搭积木的手顿住:“谁和你说的?你妈妈吗?”   怀过孕的,可能比较敏感,会发现顾闻希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乐璨兮指了下自己:“我说的。”   顾闻希笑了,让他别乱想,末了又补充道别在真真面前提小宝宝的事。   “为什么?”   “因为叔叔不知道真真喜不喜欢小宝宝。如果喜欢,肚子里却没有小宝宝,真真会失望,会难过。”   乐璨兮说真真喜欢的,真真很喜欢他和羽毛哥哥,“但我会听话,不会告诉真真的,我不想真真失望和难过。”   顾闻希摸了摸他的一头黑色卷毛,说谢谢璨兮。   身后忽然传出哭声。   乐璨兮以为是他的羽毛哥哥哭了,立马站起来;顾闻希听出哭声是秦稚的,立即丢了手里的东西,来到他身边。   秦稚侧躺在沙发上,眼泪簌簌划过山根,流经又一片琉璃色的湖泊,落在那头披散的黑发。   顾闻希把人抱起来,拉起毛毯,上上下下,结结实实地把人先裹住,节奏平稳地在他后背轻拍,说他在呢,就在这儿,哪也没去。   秦稚的情绪果然稍稍稳定下来,只是依旧在哭,想说话,一张嘴都是哭声。   苏屏羽立即带着弟弟出去了,把房间留给需要安慰的秦稚。   顾闻希拿来纸巾,给他擦眼泪:“跟我说说呢,怎么哭了?我走太远了吗?”   秦稚的脸被顾闻希托在掌心,红着眼睛看他:“我不要你跟他们玩,我不喜欢。”   “他们?”顾闻希愣了会,“小羽毛和兮兮吗?”   秦稚一眨眼睛又是眼泪:“嗯,就是他们。”   顾闻希笑了。   一直以来喜欢两个小家伙的都是秦稚,顾闻希在他们眼里都是「长得有点凶」的叔叔。从来顾闻希的目光都在秦稚身上,还是秦稚费了好大力气,才让他们三个能在一间房里玩一会儿。怎么现在,反而说不喜欢了呢?   “你不是最喜欢小羽毛和兮兮了吗?还是不准我喜欢他们?”   秦稚吸着鼻子想了会儿:“不准你喜欢他们。”   他又说:“我不喜欢小宝宝了,长得像我、像你,都不要,我不喜欢!你只准和我在一起。”   本来孩子的事就没影,昨晚也就是随口一说。顾闻希连连点头,说好,只喜欢真真,什么大宝宝小宝宝都不要,只要真真一个宝宝。   秦稚说对。   苏屏羽把秦稚哭了的事告诉妈妈,担心是不是生病了。苏愿过来看他们,秦稚刚被哄好,坐在顾闻希怀里,正在吃早餐。   顾闻希对他们摆了摆手。   秦稚现在就像是在外走丢了会儿,回来还没建立安全感,不喜欢其他人在,刚刚佣人来送果汁,都不开心地又把脸藏进了顾闻希怀里。   苏愿点头,用口型提醒他带秦稚上医院。这是苏愿第二次提到这件事,这很难得。   顾闻希忽然意识到什么。   医院里,秦稚抽完血,正在有些好奇地把玩医生桌上的摆件,左手拉着顾闻希,不肯松开。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不是医生,而是先一步拿到报告,已经安排人去封口的苏愿。苏愿将血液检测报告交给顾闻希。   顾闻希只是从他的表情,就明白了。   秦稚怀孕了。   秦稚还想去窗台边,看那串贝壳风铃,他走了半步,却发现自己拉不动顾闻希,疑惑地看他:“老公,怎么了?”   顾闻希在低头看报告,医学术语挺麻烦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似乎只是在等待自己的心绪平静。   他从前没想过关于孩子的事,他只想照顾好真真这一个宝宝。   可当这一切发现,真的有一个他和秦稚血脉的孩子出现,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可以如此期待。   秦稚捏了捏他的手指,见到顾闻希的眼眶突然红了,吓了跳:“老公,你怎么了?”   秦稚捧住顾闻希的脸,又看了眼他手里的报告,问:“是我身体不好吗?出问题了吗?”   顾闻希笑了起来,说不是。   他抱住秦稚,先深深地吻了下来,然后准备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然后他的脑中迅速闪过很多事,话卡住了。   “老公,你说话呀,我怎么了?我的身体还好吗?”   顾闻希的喉结滚了滚,将报告藏了起来:“嗯,很好,没什么。” 第87章 婚后孕·3:骗去做孕检。   秦稚在卧室里睡下了。   外间的起居室亮着落地灯,五个人都在,顾闻希坐在沙发中间,微微低头,没有戴眼镜,却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众人轻声讨论,只有他最沉默。   “你不准备告诉真真这个消息?”   “可真真需要知道,他是宝宝的妈妈呀。”   “我们应该问他,在顾虑是什么。”   几人看向顾闻希。   顾闻希抬头,缓缓道:“我需要先带真真去做详细检查,和医生聊过之后再做决定。”   说完,他起身往卧室走去。   乐清斐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告诉秦稚,正准备找顾闻希问清楚,傅礼拉住他,轻声说:“他是怕秦稚伤心。”   “为什么会伤心呢?”   “秦稚身体不好,如果这个孩子留不住,他有多喜欢、期待这个孩子,他就会有多伤心。”   “那,那我们给真真找最好的医生,一定可以留住这个小宝宝的。”   “这或许意味着秦稚需要更多的治疗,吃更多的药,顾闻希会同意吗?他的身体能承受住吗?”   几人看着紧闭的门扉,担心着,慢慢散去。   卧室里,顾闻希又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做好消毒,担心外边可能会有的细菌病毒让秦稚生病,他坐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的秦稚。   秦稚睡得恬静。   从前很多时间都需要药物,还有顾闻希寸步不离的陪伴,秦稚才会睡得这么安稳。最近这段时间来,秦稚犯困,嗜睡,像小猪一样睡得好。   他还担心是身体哪不舒服,结果是怀孕了。   顾闻希又去把那张血液报告拿出来看。苏愿猜到了,所以让医院做了HCG检测。   怀孕了,他的真真怀孕了。   白天,顾闻希在从巨大的惊喜抽身过后,是漫长担忧,而现在的深夜里,决定好了下一步如何做,在等待结果前,他似乎可以暂时放下心,只需要做一件最简单的事:开心。   他的真真怀孕了,他们的孩子。   顾闻希轻轻将手从被子里探进去,摸到了布料之下的平坦小腹。秦稚的肚子很薄,很软;现在也很薄,不知道柔软程度,他不敢使劲,只是把手放上去都万分小心。   顾闻希蹲在床边,慢慢掀开了被子,想再用眼睛看一下。   秦稚的身体那样纤瘦,躺下时很容易就被被子挡住,一小片,躺在这里。骨骼和内里的走向也清晰,皮肤从胸骨流向胯骨,向下的凹陷,能成一汪细腻白皙的湖水。正在睡着呼吸起伏。对称的胯骨凸起,白色小裤挂在那儿,因为瘦,裤腰和皮肤中间有条的缝隙。而再过几个月,肚子里的小宝宝会长大,秦稚的身体也会发生变化。   顾闻希暂时想象不出来,只是觉得一定会很美。   他抚摸着秦稚的小腹,低头吻了上去。   秦稚被他的吻吵醒了。   最近出了嗜睡和闹脾气,秦稚对他的触碰也更敏感,应该说最敏感,睡觉和发脾气都不比上跟他先亲会儿。   秦稚睁开眼睛,不用怎么适应,就在月光里看向了他的眼睛。   声音甜甜的,尾调上扬:“闻希,你在做什么呀?”   “亲你。”顾闻希顺势上床,将秦稚抱进怀中,“再亲会儿。”   顾闻希低头吻住秦稚的嘴唇。   秦稚被吵醒心情也很好,笑着搂他的脖颈,主动献上嘴唇,仰头回应。可就在他伸手自然地去握顾闻希时,却被捉住了手。   顾闻希将他的手搭在自己的后背:“很晚了,真真,我们先休息。”   秦稚摇头,不愿意:“可是我想。”   顾闻希就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   顾闻希从身后抱住秦稚,想跟他说晚安,却发现人还在睁着眼睛掉眼泪,委屈得很。   “怎么了?”顾闻希一时有些拿不准,“不舒服?”   秦稚只会在舒服的时候掉眼泪,或者说,顾闻希没见过他不舒服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秦稚侧枕着脸,抹了把眼,点头:“舒服的,可是不够,我想要你。”   不知晓具体月份,但这肯定没三个月,顾闻希哪里敢。现在想起来前几天,都觉得后怕。   他把人又抱紧了些,结实的手臂环住秦稚,避开小腹,哄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秦稚哄睡。   -   第二天,他们坐上飞往加州的飞机。   秦稚站在私人飞机的楼梯上,跟另外两架飞机的朋友说拜拜。   顾闻希在他身后,扶着他的腰:“慢点。”   秦稚边往里走,边扭头看他:“不是还可以玩很久吗?为什么忽然要带我回去,你要工作吗?可以带我一起吗?”   顾闻希盯着他脚:“看路。”   “这几天胃口不好,我们去找医生看看。来,慢慢坐。”   秦稚被顾闻希扶着在航空椅上坐下来,问:“那为什么不能让小羽毛和乐兮兮和我们坐一架飞机?我想和他们玩。”   顾闻希给他系好安全带:“昨天不还说不喜欢他们吗?”   秦稚睁大眼睛:“我没有,我很喜欢乐兮兮和小羽毛,我只是不喜欢你陪他们比陪我更多。”   “我跟他俩说话没十句。”   “哼,反正我看见了,就是不行。”   顾闻希笑了,说好,他说不行就不行。   秦稚注意到顾闻希停留在自己的小腹的视线,问:“我长胖了吗?”   “什么?”顾闻希抬起头。   秦稚拉开防晒衣的拉链,捧住自己的肚子:“昨天晚上你也在摸我的肚子,今天一直在看,我长胖了吗?”   秦稚捏捏自己的肉,还想拍拍,跟拍西瓜一样。   顾闻希慌忙伸手止住他:“没有没有!你最瘦了,吃什么都不长肉,要是真胖了我要谢天谢地。”   秦稚终于放过了自己的肚子。   顾闻希暗暗擦了把汗,这才真是谢天谢地。   加州私人诊所。   给秦稚做孕检的是朋友们信任的文医生,乐兮兮和小羽毛都曾是文医生负责,不用担心隐私问题。   秦稚空腹抽完血,肚子饿了,还有检查也不肯做,说要先吃东西,不然要饿晕倒了。   顾闻希正准备去找文医生谈话,赶紧过来安慰他。秦稚说要跟朋友们出去吃早午餐,顾闻希不放心他离开视线,有些犹豫。   “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的。”   “也绝对不会说漏嘴!”   顾闻希道谢,见秦稚被左右扶着,才折返回办公室找文医生。   文医生正在看秦稚的病例,鼠标滚轮和翻页键都似乎点不到最后,叹了口气:“现在我能理解,为什么你要求暂时对你的伴侣保密了。身体条件很差。”   顾闻希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不适合怀孕吗?”   “如果是以他原本的身体状态,的确不适合。”   顾闻希坐立难安,离开刚坐下的椅子,单手叉腰,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停下脚步问:“就是,如果留下这个孩子,对他身体的伤害比不要这个孩子更大是吗?如果不要这个孩子,是不是我们要尽早做决定,月份更大了,对他的身体同样会造成很大伤害,对吗?”   “顾先生…”   “我不知道他会怀孕,他能怀孕,如果我知道,我不会让他身体去经历这样的事。”   文医生看出了顾闻希的担心,让他先坐,用温水换走了他的咖啡。   “你和傅礼、裴行是朋友,所以他们才会将我介绍给你,但有一些比较细节的事情,他们肯定不会透露。”   顾闻希皱眉:“什么?还有什么?”   文医生:“比如你的伴侣为什么会怀孕。他孕育出了一个生殖腔,保护你们的胎儿,同时也是在保护孕育的母体。”   “什么意思?”   “胎儿为了更好的生存,会对母体进行修复,来换取自己的存活和营养。”   顾闻希怔住:“你的意思是,怀孕会让真真的身体变好?”   “从我有过的经验来看,是的。”   “多少经验。”   文医生忽然尴尬微笑,说抱歉,样本的确不全,毕竟全世界男性怀孕也就你们几个。   顾闻希出去给朋友打了个电话,得到的回复的确如此。   可他还是不敢冒险。如果不是呢?如果这个孩子会一点点蚕食真真的身体,和在这些年好不容易积攒的营养呢?   文医生表示理解,给出了两套方案。让顾闻希根据后续的检查结果再做决定。   顾闻希看着手里的方案:“如果要终止妊娠,一定要告诉他吗?”   文医生放下笔,看向顾闻希:“是的。当然,我知道以为你的身份背景可以找到做手术的医生,能够瞒下来。但你真的能独自承担这样的决定吗?亲手终结你们孩子生命。”   顾闻希面色平静。   文医生似乎明白了,面前的人一定经历过、隐瞒过更多的事,承担过更多的愧疚,所以他并不在一起。于是,文医生换了个说法。   “如果某一天,你的伴侣知道了他曾经一无所知地失去过一个孩子,而这是因为你,他会恨你的。这样的恨,或许能被爱战胜,但会成为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你们之间,在每次摩擦时会有作痛。且很深,太隐蔽,你们甚至没有办法解决,明白吗?”   秦稚吃完东西回来了。   他的肚子吃得鼓鼓的,手里拎着给顾闻希打包的三明治,是经过他严格品尝后最喜欢的一款。   “闻希,这个是牛肉的,牛肉吃起来冰冰的,还有有黑胡椒、茴香…”   秦稚咽着口水,给顾闻希介绍三明治,却发现他似乎听得有些走神,就盯着自己看。   他笑着问:“怎么啦?你想我了吗?”   顾闻希也笑了,说对,想他了。   秦稚:“我就出去了一小会儿,都还没有来得及想你呢,你就想我了。你也好爱我。”   顾闻希抱他到怀里来,亲他的脸蛋,问他是不是吃到好吃的了,一直在笑,如果喜欢他们就在这边多住一段时间,每天都来陪他。   秦稚点头:“好,我就是很喜欢,下次我们一起去。”   秦稚看着顾闻希眉眼间淡淡的愁绪,伸手,拉着顾闻希的手放到自己鼓起的肚子上,“闻希,你摸。”   “嗯,吃得很饱,都鼓起来了小猪。”   “那你心情有好一点吗?”   顾闻希愣住。   秦稚又轻轻捧起他的脸,说:“闻希看上去有些不开心,但昨天晚上摸我肚子的闻希,看上去很开心。我想闻希开心一点。”   加州的阳光温暖发亮,在秦稚的身后,逆着光,也把他的脸和眼睛照得漂亮。   顾闻希靠过去,轻轻地吻他的嘴唇,说谢谢真真。   秦稚来做腹部彩超了。   顾闻希握着他的手,坐在检查床的一侧,另一边屏幕显示器亮着,顾闻希递了个眼色,文医生将帘子拉了过来。   秦稚毫无察觉,在玩顾闻希的手指。   有顾闻希在的地方,秦稚都会自动放弃思考,闭着眼睛走路都可以,只要有顾闻希在他的身边,对于拉没拉帘子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帘子遮住了文医生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顾闻希不由得担心,他和真真的孩子好不好?有多大了?是个张牙舞爪会让真真受伤的小怪兽,还是乖乖蜷缩在妈妈肚子里,等待降生的小天使?   文医生看了顾闻希一眼。   顾闻希再也坐不住,借给秦稚整理头发,来到了检查床的另一侧。   他看到了,灰灰的,一团像云一样,中间有一点小小发亮,花生米大小,像闪烁的星星。   顾闻希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心跳却开始加速。   “胎心。”文医生小声地说,“恭喜,九周了。”   顾闻希盯着那团,不自觉地笑了出来,俯下身,看着秦稚有些疑惑的眼睛,忍不住亲他。   秦稚笑:“我的身体很好吗?闻希你很开心。”   顾闻希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又亲了他。   顾闻希选择的后者方案,等孩子三个月再做决定,这期间密切记录观察秦稚的身体状态,决定是否真的要留下这个孩子。   文医生开了药,顾闻希看着药品清单,再次确认秦稚之前吃的药物是否对胎儿有影响。   “根据我的经验来看,没有影响,想要排查也得等到胎儿三个月后。”   顾闻希沉默了会儿,说好。   他出门打了个电话,然后来接秦稚。外边太阳大,司机撑着伞,顾闻希扶着他的后腰,回到车里。   他们在加州的房子和朋友们挨得也近,秦稚睡了个午觉,戴上帽子,就想出门去找两个小孩玩。   顾闻希不准。   小羽毛是文静的,和秦稚在一块儿最喜欢的就是画画,还有给秦稚梳头发玩。乐兮兮才三岁,爆炸小冬瓜,叽叽哇哇,横冲直撞,顾闻希是真怕把秦稚碰着了。   “不去,我们俩在家里玩。”   秦稚有点失落,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就明白了顾闻希话里的「暗示」,他拉着顾闻希上楼,手脚麻利地把自己脱了精光。   “老公,来玩。”   顾闻希怔愣原地。   在坐怀不乱地给秦稚穿好衣服前,他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多遍,穿衣服的时候,手也没闲着,但还是给人重新裹好了。   “真真,我们暂时不玩这个。”   “为什么?”   顾闻希张了张嘴,努力也没找到什么理由。倒是秦稚,他视线往下盯着顾闻希那儿看了会儿。   “也没有不行啊,看上去还是可以的。”   顾闻希:“对了,之前我重新把玩具房装修了,你还没看,走。”   秦稚半推半就地被弄到了玩具房。   在加州的生活就这么慢慢稳定下来,秦稚在吃了文医生开的药后,反胃恶心的情况好了些,每天的精神也明显好转。平时吃的药在换了孕期可用药,也没有出现什么不适应。   可顾闻希的「真真之前小腹疼,医生说暂时禁房事」的借口,好像快撑不住了。   秦稚跪坐在床尾,委屈地看着顾闻希:“为什么不可以…我不要。我要做,我要!”   顾闻希为了让自己看上去理智公正,没有这种心思,扯来被子,挡住,说:“真真,医生的医嘱我们要听的,还有一周就好了。”   秦稚从来都最听医生的话,没想到第一次反抗是为了这个。   “我就要做!”秦稚抓起抱枕往顾闻希身上砸,“快点和我做!”   顾闻希过去抱他,好好地跟他说。   之前有人建议,可以让顾闻希「出差」,但顾闻希舍不得又担心,恨不得一双眼睛就放秦稚身上,现在就只能靠仅存的意志力。   秦稚抱他,亲他,喊他。   顾闻希还是温柔地对他,也会亲他,抱他,却始终没最后一步。秦稚哭着从床上爬起来,说要打电话,问到底是哪个坏医生。   顾闻希哭笑不得,把人抱回怀里。   他看着秦稚绯红的脸和鼻尖,心里不忍,还有内心深处的,也想要留下这个孩子。   顾闻希:“真真,你那天说不喜欢小宝宝,还作数吗?” 第88章 婚后孕·4:低腰紧身裤扣不上了。   卧室里很安静,顾闻希在等秦稚的回答。   秦稚靠在顾闻希的怀里,双臂被握一块儿,单薄的肩膀微微耸起。他仰头,用湿润的眼睛看着顾闻希:“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喜欢小宝宝呀?”   “我们在岛上,我陪乐兮兮和小羽毛的时候。”   秦稚想了会儿,说:“我只是吃醋了。”   “吃醋?”顾闻希怔愣,“吃他们俩的醋?”   秦稚点头:“我不想看见你和别人玩,只能和我玩。”   文医生也提到过,体内的激素和荷尔蒙的分泌,会让怀孕期间的性格、口味等发生变化,与此同时,需求也会更加旺盛。之前顾闻希没能想到这点,现在才明白。   顾闻希抱歉地亲他。   “睡醒发现我没有抱你,而是在陪他们俩玩,所以不开心了,是吗?”   秦稚点头:“我是喜欢小孩子的,但我现在不喜欢你喜欢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我现在很小气。”   顾闻希亲他的脸:“那你也是最可爱的小气鬼。”   秦稚被亲得有些痒,笑了,问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闻希想到还有一周就三个月,能做第一次排畸,他自己都无法控制地担心这件事,现在告诉秦稚,只是多了一个人担心。再忍一周。   顾闻希说没事,只是想到了乐兮兮和小羽毛,在他们出生前,他们的父母都没有想过会拥有一个孩子。   秦稚:“是呀,谁能想到呢。”   “就算他们有的不喜欢孩子,但也会喜欢自己的小孩。”   顾闻希点头。   他没想要孩子,从来没想过,秦稚就是他的宝贝,但现在告诉他秦稚肚子里怀着他们的小宝宝,期待和喜悦,会胜过一切的一切。   顾闻希扭头问他:“那你说,在孩子出生后,他们也会吃醋吗?”   秦稚指了指自己:“像我这样吗?”   “嗯。”   “我不知道。”秦稚有些不好意思,往顾闻希怀里藏了藏,“但如果是我们有小孩了……我也不知道,反正你要最喜欢我。”   顾闻希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   “只有真真才是对我最重要的,我最爱的永远都是真真。”   “我知道哦。”   顾闻希捏他的鼻尖:“你知道还吃醋?”   秦稚哼哼两声,不理他了。   -   秋天,苏愿的生日到了。   他们去参加生日派对,秦稚问可不可以穿裙子,他的裤子好像穿不了了。   “穿不了了?”   顾闻希还在想过两天的产检事,听见这话,从另一边衣帽间过来,放下手里的领带,“怎么穿不了了?”   秦稚松开捏着裤腰的手:“你看,扣不上了。”   秦稚瘦,又很喜欢穿紧身的裤子,每次顾闻希给他整理衣服,都会比划一下,大臂都放不进裤腿了,裤腰更是细。   现在秦稚怀孕,小腹已经有比较明显的软硬「块」,低腰紧身裤穿着是勉强。   顾闻希摸了摸鼻尖,过去抱他,把长裤脱下来,问短裤呢。   秦稚有些顾虑,下午在画廊里,还有其他的一些客人,晚上才是他们六个的单独聚会,问:“会不会不太正式了?”   顾闻希挑了条合适的短裤,说没关系,舒服最重要。   秦稚点点头,坐在顾闻希腿上,让他给自己穿裤子。   下午在画廊里,秦稚还是有些怕生,但比从前好多了,至少有勇气上前去找自己喜欢的艺术家讲话,表达喜欢。   然后,秦稚吃了口提供的冷餐,可口精致,但他还是吃出了腥味。胃里一抽,酸气上涌,捂住嘴,快步往卫生间里去。顾闻希跟在他身后,拢着他的长发,漱口,喂水。   秦稚吐完就没力气,昏昏欲睡。   画廊楼上有休息室,顾闻希陪着秦稚在房间里休息。秦稚有些择床,顾闻希就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房间里有香薰,秦稚闻着难受,顾闻希让人把房间里的香薰都撤了,还是觉得闷。顾闻希就抱着他来到了露台。   “闻希…”   “嗯,我抱着你,睡吧宝宝。”   顾闻希靠坐在单人沙发里,将秦稚脸旁的毛毯立起来,不让风吹到他的脸。   露天正对着远处的山谷,房屋很矮,完整保留了山林的颜色和天空,微风徐徐,吹拂过秦稚的发丝和睫毛。顾闻希就这么看着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他。   夕阳将天空和山林染成金黄。   秦稚睁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算是从睡梦中醒了过来,跟顾闻希说话。   “错过了心心好厉害的画展。”   顾闻希喂他喝了点水:“不会怪你的,没有人怪你,都在担心你。刚刚他们才上来看过你,说以后要给你留一间没有香薰的房间。”   秦稚笑了起来,苹果肌鼓鼓的,透着红润的光泽。   “我知道,大家都很喜欢我。不过很奇怪。”   “什么?”   秦稚对他说:“这香薰是之前我用过很喜欢,然后送给心心和清斐的,为什么今天闻到,我就好想吐。”   顾闻希稍微别开了眼,说正常,经常会变。   秦稚没有疑心,只说自己最近是挺多变的,是一只善变的小羊。   “嗯,善变的、小气的、可爱的、大家都喜欢的小羊,再喝口水。”   楼下的个人展结束了,苏愿和裴行上来看他,说再让他休息会儿,如果不想坐车,一会儿他们就在这边吃晚餐。   朋友们离开后,秦稚开始跟顾闻希讲悄悄话。   “心心好厉害,每年都在办好多展览,还有好多媒体都在外边想要采访他。能找到自己喜欢的又擅长的,好难得,好幸运,好厉害。”   顾闻希左手抱了几个小时,稍微有些发麻,换到另一只手,顺便喂秦稚吃点水果。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顾闻希想起来了,“在考虑之后的方向吗?”   秦稚说什么都瞒不过顾闻希。大三了,身边的同学都开始规划未来,继续读书,或者工作,秦稚一直都插不上话,所以最近在学校额外的不好玩。   “想继续读书吗?”顾闻希问他。   秦稚摇头:“现在不想,现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只想你像现在这样抱着我。”   秦稚知道自己不用顾虑太多,他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就像这次因为很想顾闻希,就可以丢掉学校,跑出来玩。   可还是会想,自己究竟想做的是什么呢。   顾闻希帮他一块想,说:“心理医生?不适合。”   秦稚连连摇头:“钟医生之前在纽约,每小时诊疗费600美金,都回国开始做研究了,很难做的。”   “不一样,他是有医师执照,能开处方的MD.”   “你的意思是,我就不行?”   顾闻希看着秦稚,秦稚过了会儿自己先泄了气,“的确不行,我做不成医学博士。”   顾闻希揉了揉他的脑袋:“做研究?”   “和钟医生一起?”   “……换个人。”   “哦,秦师兄前几天来江城,我们和老师一块儿吃饭嘛,就提到说科学院那边之后会在江城设分部。”   “……再换一个人。”   秦稚给了他一拳。   顾闻希佯装吃痛地揉了揉胸口,捉住他的手,亲了口:“别担心,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们就去做,慢慢做,不着急。”   秦稚点头:“也是,反正还有那么多的时间呢,我会好好规划的。说不定好多年后,我也成为了好厉害的人。”   “真真现在就很厉害。”   “我知道哦。”   两个人笑着接了个吻。   顾闻希忽然想到,现在还有一个可能会在明年春天出生的小家伙。孕晚期要在家休养,孩子出生后,真真起码还得再休息一年。真真现在想的那些计划,都会随着肚子的孩子被打乱。   他坐直了些身体,没说话,但秦稚察觉到,问他怎么了。   “真真,可能有些意外会打乱你的计划,就比如乐兮兮的出现,就打乱了乐清斐的计划……”   顾闻希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秦稚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对,当时清斐大二,准备考淮海大学,后面怀上宝宝了,就推迟了半年入学。”   “如果,”顾闻希清了清嗓子,“如果是你,你会愿意吗?”   秦稚不解:“愿意什么?为了宝宝推迟读书吗?”   顾闻希点了下头。   秦稚刚准备说话,好不容易爬到三楼的小冬瓜乐兮兮找了过来,把妈妈交代他送来的抹茶布丁,送到了秦稚手里。   布丁在盒子里都被乐兮兮捏碎了,看来爬楼挺累的。   秦稚说谢谢,让流口水的乐兮兮自己吃。乐兮兮问他们在说什么,秦稚说在聊他出生的事,说他的妈妈为了他推迟了读书时间。   乐兮兮:“我知道,妈妈后面还因为舍不得我,去很远的地方学习,还哭了,爸爸就带我去找妈妈了。”   乐兮兮小声:“其实除了因为妈妈想我,还有妈妈也不想读书,他和我一样只喜欢玩。”   秦稚听完笑了。   小羽毛也来了,同样是给秦稚送点心,端得很稳,还在关心秦稚身体有没有好一点,然后安静坐在秦稚身旁听他们说话。   顾闻希凑过来,继续问他的选择。   秦稚看着两个宝宝——   小羽毛的妈妈每年都有全球个人展,画廊遍布世界各地,小羽毛的性格也更独立安静;乐兮兮的妈妈有时都没意识到自己是妈妈,进山和小动物玩,和老公约会玩,乐兮兮为了抢夺妈妈注意力,就变成了小话痨。   秦稚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小宝宝。”   顾闻希下意识地摸向他的小腹:“那如果在你计划好了要读书,从天而降——”   秦稚瞪大眼睛。   顾闻希改口:“一只小狗,打断了你的计划呢?”   秦稚撇撇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一只小狗而已,哪里会打乱计划了?这句话不要让Vincent听到了,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国?如果要待很久,把狗狗和猫猫都接过来。”   Vincent和小猫在产检前一天到了家。   秦稚说它们辛苦了,今晚要抱着它们睡。顾闻希一把将他拦住,Vincent本就大块头,现在更大只,小猫也变成了一辆。两个都喜欢抢夺秦稚的小腹,趴着睡,这撞上去不得了。   “它们俩坐私人飞机过来的,佣人跟着一块儿,怕它们不开心,喂了不知道多少零食,哪里辛苦了?”   秦稚说好吧,但今晚要让它们睡卧室。   顾闻希担心得睡不着觉,起身,看着躺在地毯上的大猫大狗,现在睡挺乖的,只要他稍不注意,就会跳上床,往秦稚身上扑。   半夜,他潜伏不动,为了抓猫狗现行,好有证据让它们不能进卧室。   果然在他躺下不动后,没一会儿,Vincent就行动了。它缓缓靠近秦稚,从头到脚,在秦稚身上嗅闻,最后停留在秦稚的小腹旁。   顾闻希愣住。   Vincent在床边蹲坐下来,脑袋放在床边,正对着秦稚的小腹,好像知道里边有个很小很小的小宝宝,像过去每晚守着秦稚入睡那样,守着这个脆弱的生命。   顾闻希笑了笑,重新躺了回去,凑个身后抱住秦稚,手环在他的腰间,手掌虚虚按在小腹上。   第二天,秦稚要去做孕检。   顾闻希跟他说只是常规的身体检查,秦稚要出门溜Vincent,顾闻希推开后院的门,双手朝着偌大的庭院摊开,还需要遛狗?   Vincent自己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秦稚狐疑地看着他:“你这几天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   “你不准我出门,从前我如果愿意出门走走,你是很开心的,还让我必须吃很多东西;看见我肚子上长了肉肉,你不说,但是我看出来了你很开心。”   顾闻希被说得有些心虚。   秦稚机智地盯着他:“你是不是想喂胖我?”   “嗯?”顾闻希反应过来,“我不是一直都想喂胖你吗?”   秦稚叹了口气,撩开衣服,露出小肚子:“可是这次,我是真的长胖了,你看。”   原本雪白平坦的小腹,此时微微凸起,并不明显,但秦稚太瘦,所以能看出那柔和的线条。   顾闻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挺好的。”   秦稚咬住衣服,两只手戳戳:“而且还有点硬硬的,好奇怪,不会是我的腹肌吧?”   顾闻希捞开衣服,给他确认一下什么是腹肌。   门在这时开了。   今天秦稚第一次正式产检,也会得知自己怀孕的消息。朋友们要陪他一起,顺便庆祝这么一个好消息。几人走进来就看见两个人在客厅,撩开衣服,你摸我,我摸你。   秦稚不好意思了,收回手,蹬蹬地上楼去换衣服。   秦稚换好衣服在卧室沙发等他拿资料,上回有些资料没备齐。直到今天,顾闻希心中的大石才稍稍落地,秦稚走路爱摔跤,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担心磕着碰着。   好在,三个月了。这段时间秦稚的身体和情绪都很好,好像真如医生所说,孩子的出现在修复秦稚的身体,希望这次产检也能顺利。   顾闻希拿好东西,回卧室接秦稚。   客厅里,朋友们在跟小狗小猫玩。担心起换季,真真可能容易过敏,狗毛猫毛会不会有影响。   人多,想到的点子也多。   说带秦稚去医院检查一下,安排几个专门照顾宠物的人,或者可以给宠物多些户外活动,再不济可以寄养到他们家。   众人点着头,聊天,忽然,顾闻希抱着秦稚从电梯里急急走出。   秦稚脸色有些苍白,眼眶泛红,布满水雾的大眼睛里还有一些疑惑,尤其是在看见所有人都极其紧张围上来时。   “真真怎么了?”   顾闻希眉心紧蹙:“刚刚摔了一跤。” 第89章 婚后孕·5:秦稚的肚子大了起来。   “摔跤了?怎么摔了?”   “摔哪儿了?肚子疼不疼呀真真?”   “先上车,去医院。”   秦稚被顾闻希抱在怀里,又说了一次:“不是很疼,只是摔到屁股了,我还用手撑了一下,没关系的。”   可好像没人在听他讲话,都在问他肚子痛不痛,有没有流血,还有人在打电话给医院,如果不是距离医院够近,可能会喊来直升机。   秦稚不是很明白,却又似乎明白了。   顾闻希比他还爱惜他的身体,每次受伤,生病,都像今天这样担心。但朋友们很少会这样,尤其他只是摔了一个屁股墩。   他忍住了好奇心,没问,因为顾闻希现在很担心。   车里,顾闻希温热的手,覆盖在他的微微冰凉的小腹上,想揉,像从前他摔倒时安慰他那样,但又不敢揉,只是放在那里。   秦稚笑了笑:“屁股痛,摔到的是屁股,可以揉的。”   顾闻希抬起头来,眉宇间的愁绪被秦稚稍稍带走了些,也跟着笑了,问他是哪儿。   秦稚指了个位置,顾闻希轻轻揉着,好像这样也可以安抚自己焦躁的心。   秦稚轻轻地将脸靠上顾闻希的胸膛,手也放上了上去,轻轻拍拍。   秦稚被送进了检查室,顾闻希不能进去,在门前来回踱步。   朋友:“真真怎么摔的?”   顾闻希摇头,他没看见。回卧室接秦稚的时候,就发现他坐在浴缸边的地毯上,一只手撑着地,另只手扶着浴缸。像是摔懵了,没哭,也没说话,见到他才红了眼睛。   秦稚走路爱摔跤。   天生的平衡感差,坐车也爱晕车不舒服,学自行车学了很久,现在也不太会拐弯;生病和吃了太多药,经年累月,同样在影响他的感统。   顾闻希有些自责,没能把他看护好些,也没早些告诉他怀孕的事,或许能更小心些。   朋友:“总是会有意外,不要往身上揽,真真知道才是真的会伤心。”   门开了,顾闻希立即进去。   掀开帘子,检查床上却空无一人。文医生朝着卫生间扬了扬下巴,顾闻希赶过去,看见了秦稚。   秦稚正站在镜子前,宽大的白色病服袍罩在身上,似乎对它的宽松不是很满意,秦稚两只手压着布料,紧贴在身体,观察着小腹的弧度。   似乎看不大出来,他又掀开了罩袍,亲眼见到,还是难以置信。   秦稚:“真的有小宝宝吗?我的肚子里。”   顾闻希走过来,从身后贴着他,两只手握住腰,微俯着头,下巴靠着秦稚的脸,嗯了声:“有小宝宝,三个月了。”   秦稚两只手抱着小腹:“好小,我都不知道。”   顾闻希的手朝着他的小腹慢慢合拢,大手也圈住了秦稚的手,说:“就是很小,上次看,像团云,小心脏还会眨眼睛。”   秦稚扭头:“你都不告诉我,我还以为是肉呢。”   顾闻希亲了他一下:“对不起,当时情况不稳定,又怕你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呢?”秦稚一点点生气地反驳他,“这是我们的宝宝,在我的肚子里。”   镜子里,顾闻希抱紧了秦稚,又柔声地道歉然后吻他,说还好你没事。   检查结果目前一切正常。   没有出血和其他问题,但出于秦稚的身体情况考虑,让他住院一晚,密切观察。   其他产检项目,顾闻希都陪着他。等待结果时,顾闻希在用药剂给秦稚揉手腕,摔倒时,撑了下地,顾闻希担心他不舒服。   病房里,秦稚右手握着电话,在跟小羽毛和乐兮兮报平安。两个小家伙知道他怀了小宝宝,又摔倒了,很担心。   “谢谢羽毛,谢谢兮兮,等我明天出院来找你们玩。”   挂断电话,秦稚看着顾闻希,说:“现在知道你当时为什么那样要问我了。”   “嗯?”   “两个小朋友都很可爱,我都很喜欢。我们的小朋友也会很可爱的。”   顾闻希笑了,说他才是最可爱的。   秦稚稍稍坐直了身体,顾闻希又拿了抱枕垫在他的腰后。   秦稚:“闻希,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明明一直都说过,不可以再有隐瞒对方的事。”   顾闻希:“你刚刚哭了。”   秦稚刚刚在听见这次是排畸后,甚至没问到底要检查什么,就哭了出来。他担心自己身体差,有吃过太多药,他们发现怀孕的时间又太晚,孩子会不健康。   直到刚刚顾闻希让两个小家伙,给他打了通电话,秦稚的情绪才有好转。这就是顾闻希最担心的事。   顾闻希:“我想,我可以照顾好你,你的饮食、用药和安全,告诉你这个消息时,还能告诉你孩子很健康,你不用像今天这样担心。”   秦稚将手从顾闻希的手里抽出来,抱住顾闻希的脑袋,声音有些闷闷的:“可是你好辛苦,我会心疼的。”   顾闻希低头亲他的掌心,用秦稚惯用的上扬语调,说他幸福得不得了。   产检结果出来了。   秦稚不敢看,把报告推给顾闻希,让他先看,自己则是抱住了还没怎么显怀的小腹。才刚刚知道自己怀孕,就想要保护肚子里的孩子。   顾闻希垂眸看着,一时没说话。   秦稚好急:“怎么样?”   顾闻希抽出一张文件递给他,秦稚抵触,不大想看,却无意间瞥见了上边的照片。   秦稚愣住,伸手将照片接了过来。   三个月,小身体,大脑袋,小手,小脚,都已经长了出来,好小,蜷缩在那里,就像顾闻希说的那样,小心脏好亮。   “这是,”秦稚有些不确定,指了下自己的肚子,“这里的?”   顾闻希笑:“嗯,很健康。”   秦稚忍不住掉眼泪,顾闻希坐到他身边来,伸手抱住了他,另只手和他一起拿着那张照片,吻他的额头:“很健康,能检查的项目都没有问题。头臀长偏小,但在正常的范围之内,像一颗plum,小西梅。”   “小西梅。”秦稚低低重复。   顾闻希的大拇指在秦稚的小腹,轻轻摩挲,继续道:“因为妈妈瘦,所以才会在现在就能感觉到,再摸摸呢。”   秦稚试探地又摸了一下,可很快就缩回了手,扑进顾闻希的怀里:“我不敢,怕弄疼了,这么小。”   顾闻希笑着将他抱紧,说不会,你是小宝宝的妈妈,不会弄疼的。   秦稚好奇又期待。   夜晚睡在顾闻希怀里时,也会不自觉地摸向小腹,很小心。   有宝宝了。   他和闻希的小宝宝,好小,小西梅那样小。   -   过了三个月,胎像平稳,顾闻希也稍微放下心。   秦稚也在知道自己怀孕后,更加小心,走楼梯会挽着顾闻希的手臂,很努力地吃东西,闹脾气的时候也不拿脑袋撞顾闻希了,说要给宝宝竖立好榜样。   顾闻希倒宁愿被他撞,也不想秦稚只是坐在沙发上掉眼泪。   按理说,过了三个月孕吐和情绪变化,会趋于平稳,不再像过去那样频繁,但秦稚却似乎更加厉害。   从前到嘴里才会觉得恶心反胃的东西,现在只是闻见就受不了;不如意的小事,像窗台的小花跟着太阳长,没有对着他,就会难过,发脾气。   顾闻希都快把家里弄成轴对称了,秦稚还是觉得哪里都不舒服,不喜欢,又要忍着发泄,自己跺完脚回被窝里哭。   顾闻希束手无策,身边的朋友也没有过这么严重的孕期反应,只以为是秦稚体质的缘故,还有因为怀孕改了药,所以情绪不好。   去了医院,查血,做问诊,最后却一无所获。顾闻希只好又找到了文医生,问怎么回事。   文医生皱眉看着他们刚填的资料,说:“按理来说,现在应该是你们感情最好的阶段,因为他会需要你……”   文医生忽然止住话。   顾闻希急切:“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床事?”   顾闻希摇头,说秦稚身体不好,怀孕有辛苦不适……原因还没说完就被文医生打断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现在怀孕了,需要胎儿父亲的安抚,尤其是亲密行为带来的体...*等。”   顾闻希愣住。   嗷嗷待哺的小婴儿还没出生,先需要喂饱的是秦稚。   下午回家,顾闻希把卧室地上丢的枕头和毯子捡起来,去床边看秦稚,被说讨厌。他没说什么,先去洗个澡,然后回到秦稚身边。   ……   晚上,秦稚笑眯眯地抱住顾闻希,说老公你最好了,真真最爱你了。   顾闻希用手掌擦着秦稚发际线的汗:“嗯,现在不讨厌了?”   “不讨厌了。再做一次,我会更爱你的。”   顾闻希咬了口他的鼻尖。   ……   秦稚的肚子大了起来。   他显怀很早,四肢纤细,显得肚子的圆润就过分突出。他每天都看着,似乎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有些紧身上衣穿不了了。   “现在还是小西梅吗?”   “现在是小苹果。”   秦稚点点头,拿起和顾闻希一起做的传声筒,对肚子里的宝宝说:“爸爸说你的小苹果,宝宝你听见了吗?”   顾闻希笑了,起身去给他拿鞋。   他们今天要去趟书店,秦稚需要适量的运动,后院再大也逛腻烦了。这是他们除了产检外,第一次外出,顾闻希将他牵得很紧。   秦稚要学习做一个好妈妈,要买书来看。   顾闻希开始说没事,秦稚就是他养大的,再养大一个孩子也不成问题。但秦稚说现在不一样,他们有很多钱,更要好好地养宝宝。   “嗯,”顾闻希亲他的脸,“真真是个好妈妈。”   书店里,母婴书架前的二人在认真细致地挑选。书山书海,秦稚觉得每本书的标题和标语,好吸睛,听上去都好重要。   秦稚拿起孕期饮食,顾闻希:“家里五个厨师,两个营养师还不够吗?再雇几个。”   秦稚把书放了回去。   过了会儿,他又看见本标题封面写着如何养出白嫩漂亮宝宝。顾闻希拿出手机,按出手机屏保,是秦稚的自拍,说想不到宝宝不会漂亮的可能。   于是,秦稚又找了新手妈妈教程。顾闻希再次搬出了已经面试好的育婴师和佣人,还有本人。   秦稚有些泄气了。   “可我要学习呀,那你给我挑。”   顾闻希挑了本《如何成为一个好爸爸》,秦稚疑惑地嗯了声。   顾闻希:“你看一下我哪些没做到,记得提醒我。”   秦稚抱着书,仰头开心地笑了两声,抱住顾闻希的脖颈:“闻希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爸爸的,我知道哦。”   最后还是选了几本,算是安慰秦稚那颗「需要学习」的心。   他们找了间僻静的咖啡店,顾闻希给秦稚点了牛奶。秦稚翻开书,认真阅读,然后在靠在顾闻希的手臂上睡了过去。   顾闻希从他手里拿过书,在秦稚醒来前看完了。   离开时,落下本书。   拿到超大面额小费的咖啡店店员送书出来,下意识地说congrats,恭喜他们,却在发现秦稚是男生后,赶紧说了声抱歉,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折返回了店內。   秦稚:“什么意思呀?”   秦稚刚睡醒,怀孕后脑袋又总是转不过来。顾闻希倒是明白了。   对方一开始以为怀孕的是秦稚,发现性别不对后,怕引起尴尬,所以立即走了。   顾闻希扯了个笑:“没什么,我们回家吧。”   秦稚点点头。   半夜,秦稚把顾闻希推醒了。   顾闻希睁开眼睛,看着哭出来的秦稚,忙起身,拿纸巾给他擦眼泪:“怎么哭了?做噩梦了?”   秦稚就着顾闻希的手,呼了鼻涕,红着眼睛,说:“我知道了,他们都不认为我能怀孕。可是我就是怀孕了呀,怎么可以这样?”   顾闻希扭亮了床头灯,靠上床头,把秦稚抱进怀里,摸着他的长发,安慰他很多人,这个世界除了他们都不会明白,知道秦稚委屈,不去在意他们。   秦稚还是难过,一只手捂着肚子,脸趴在顾闻希的胸膛,流着眼泪,低低抽泣。   顾闻希听着心里也难受,可似乎除了拥抱和亲吻,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秦稚有点恹恹的。   顾闻希给他换了衣服,要带他出门,秦稚也有些抵触。   秦稚坐在衣帽间的软凳上,眼睛又红了。他说:“我昨晚做噩梦了,梦见有人骂我是小怪物。”   “胡说。”顾闻希皱眉,做到他身旁抱起他,“真真是独一无二的宝宝,怎么会是小怪物?”   秦稚挺着肚子:“因为我能怀孕。”   “那是梦里的那些人不能怀孕,嫉妒你,所以才这么讲。你看,我们身边爱我们的朋友是不是都在为我们开心?都说,我们会有漂亮乖巧的好宝宝。”   秦稚被顾闻希抱着,很快就被说服了。   “真的吗?”   “当然,我们只需要在意我们爱的人就好了,真真知道的,对吗?”   秦稚点头,可又为难:“会被发现的,怎么办?虽然不在意,可以听到那些不好的话,我也会伤心,不想听。”   顾闻希说他知道,他也舍不得秦稚听到那些话,于是带着秦稚出了门。   秦稚不知道要去哪里,却相信顾闻希会保护好自己,只是特意穿了件外套,挡住四个月的孕肚。   顾闻希带他买裙子了。   好看的裙子,发饰,首饰,秦稚其实挺多的,但那些都是在家里穿给顾闻希看的,这次买的不一样。   秦稚换上了那条白色针织吊带长裙,顾闻希从身后抱着他,说这样刚刚好。   “什么刚刚好?”秦稚问他。   顾闻希抚了下他凸起的孕肚,说:“所有见到真真的人,都会恭喜真真要当妈妈了。”   秦稚愣了会儿,然后笑了起来:“谢谢你闻希。”   顾闻希不知道他谢什么呢。   秦稚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有其他人看见我穿裙子,你会吃醋。”   顾闻希笑着说没关系,真真开心最重要,况且他可以回家看真真不穿裙子的。   秦稚认真地点头,说好的。   他们又在商场逛了会儿,秦稚挑了适合裙子的首饰。就像顾闻希说的那样,见到他的店员,都在恭喜他。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他要当妈妈了。   回家洗澡时,秦稚还唱了歌,开心今天收到了好多祝福。   顾闻希蹲在浴缸外,给他搓揉着头发,说小百灵鸟闭眼睛,别进泡泡了。   秦稚今天想用的护发素用完了,顾闻希给秦稚把头发擦干后,起身去另一个浴室里拿。   “别出浴缸,别动花洒,什么都不要动。”   顾闻希离开秦稚身边,都得三令五申,怕一不留神又让人摔了。   秦稚说自己是木头人,等他回来解开。顾闻希亲了他一口,说他是睡美人。   秦稚就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顾闻希笑着起身,去拿护发素,回来时还没到门口,突然听见了秦稚的尖叫声。   尖叫,顾闻希从来没听秦稚尖叫。   “真真!”半掩的门,几乎是被顾闻希撞开。   秦稚还在浴缸里,但已经坐直了身体,泡沫很多,却依旧能看出他的两只手在水下正抱住肚子。   “闻希,闻希…”秦稚说话开始结巴,眼泪悬在眼眶,“宝宝,肚子里的宝宝出事了!”   “怎么了?疼吗?流血了?”   秦稚掉了眼泪直摇头,说不清楚,但就说宝宝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他感觉到了。   顾闻希立马将秦稚抱出来,裹上浴袍,放到床上,先躺着,不敢乱动。他顾不得浑身湿掉的衣服,跑出去,大喊着让住家的家庭医生上来秦稚做检查,又打电话给文医生。   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   顾闻希打第三个的时候,躺在床上正在接受检查的秦稚,忽然不哭了,眨眨眼,望向他。   顾闻希走过去,坐在床边:“真真……”   话没说完,秦稚拉过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轻轻地说:“是胎动。”   “闻希,我们的宝宝会动了。” 第90章 婚后孕·6:小宝宝是来爱真真的。   四个月的胎动,像小鱼吐出的泡泡。   这样的感觉秦稚从未有过,但心脏和大脑的「泡泡感」倒是有,立即就想到了不好的事,是不是宝宝在他的肚子里也不安全?   第一次经历胎动,和他们从书本、医生和朋友口中了解到都不一样。   秦稚看着将脸贴在他小腹上的顾闻希,笑得弯起了眼睛,说:“我还以为你会比我聪明呢,怎么和我一样笨。”   虚惊一场。   顾闻希的后背刚渗出的冷汗,此时都幸福了起来。他低头,轻轻地在突起的小腹上亲了一口:“怎么办?”   “嗯?”秦稚问什么怎么办。   顾闻希抽走秦稚身后的抱枕,将人抱着躺到了床上,他则欺身上来,去亲秦稚的脸颊和脖颈,说两个笨蛋生的宝宝,是不是小笨蛋。   秦稚忙抱住肚子,不开心地嘟嘴:“才不是,我们的宝宝会很聪明的。”   顾闻希笑着又亲他的嘴唇。   秦稚让他去把册子拿过来,顾闻希走到靠窗的小桌,从一堆马克笔、胶带、贴纸的手工桌上,拿起一个墨绿色的硬壳文件夹,像相簿,又像日记。   起初是顾闻希用来记录秦稚孕期的,现在也成了他们写给未出生小宝宝的日记。   左边依旧是顾闻希写下秦稚每餐吃了什么,心率血压运动量,工整无比;右边是秦稚每天想对宝宝说的话,还有画的涂鸦,贴的贴纸,偶尔写不下就弄到顾闻希的那边去。顾闻希工整的硬笔字,在花花绿绿里边,像纪律严明的蚂蚁。   现在他们写下了小宝宝的第一次好有力气。   顾闻希趴在秦稚身旁,秦稚侧躺着,指导顾闻希换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最后,顾闻希举起拍立得,给他们拍了照合照,贴进去,写下日期。   睡觉的时候,秦稚还有些兴奋,绞着头发睡不着。   “闻希,我们的宝宝会动了。”   顾闻希左臂搂着他,搭在后背,也在轻轻拨弄秦稚头发:“嗯,会动了。可能是在伸懒腰。”   “为什么呢?”   “因为真真在被窝里伸懒腰的时候,小脚,小手,小脑袋也会撞到我。”   秦稚咯咯笑起来,抱住顾闻希的手也收紧了些。   他越过顾闻希的肩膀,望向窗外秋夜的月光,笑意慢慢地退去,像涟漪过后,说:“我之前很担心的,担心我照顾不好肚子里的小宝宝。”   顾闻希睁开眼睛,垂眸,望向秦稚。   秦稚也看他,问:“爸爸你会有这样的担心吗?”   “会,”顾闻希抬手摸他的脸,“爸爸担心我照顾不好妈妈。”   秦稚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闻希,你把我照顾得很好,全世界再也没有比我更幸福的人。”   顾闻希:“嗯,真真也把小宝宝照顾得很好。”   “其实我都没有做什么的。”   “你孕育了他,这就是最伟大的事情。”   顾闻希的嘴唇贴上秦稚的额头,双手抱着秦稚依旧单薄的后背和手臂,慢慢柔情地揉捏。秦稚低下头,将脸埋进顾闻希的胸膛,趁着肚子还没有大到没办法面对面拥抱入睡之前,无比依恋此刻。   “闻希。”   “嗯?”   “我们的宝宝会动了哟。”   “嗯,我们的小宝宝会动了。”   -   四个月的胎动很轻微,次数也不多,顾闻希回回都没赶上。   他们在海滩晒太阳,远处两个小朋友在沙滩跑来跑去,几个大人和Vincent换着陪他们玩怪兽追逐游戏。   秦稚和顾闻希躺在沙滩椅上。   秦稚安慰他,再过一个月,胎动会频繁很多,就能摸到了。顾闻希说他知道。秦稚就让他把手拿开,都摸几个小时了。   顾闻希恨恨放手,低头亲了口他的肚子。   手刚离开,秦稚就感觉小宝宝动了。   顾闻希:“怎么了?”   鉴于现在说出来,大概会气到顾闻希,秦稚摇头,说没什么,爱你老公。   顾闻希第一次摸到他和真真的宝宝,是在感恩节后不久的深夜。   秦稚五个月了,孩子还是不给面子,光长个儿,没想着跟他父亲打个招呼。   感恩节的晚宴是在朋友家举办的,因为秦稚怀孕,他们聚会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朋友就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家人,都在期待这个新生命。   从晚餐开始,到饭后的家庭游戏时间,苏愿和乐清斐都摸到了,就连乐璨兮和苏屏羽,都开心地说小弟弟妹妹喜欢他们,跟他们碰拳了,只有顾闻希一次都没。   等秦稚睡着后,顾闻希就蹲在床边,严肃小声地跟孩子说话,让他给自己也打个招呼。   还是没反应。   一连几天,顾闻希每晚睡前在念完胎教故事书后,都会跟小人谈话。   这天晚上有了反应,秦稚醒了。   秦稚看着他,双眼挺清明的,说:“我想吃火鸡。”   顾闻希:“什么?”   秦稚又说了一遍。顾闻希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秦稚不喜欢吃火鸡,肉质一直以来都不喜欢,怀孕之后对家禽的腥味更加敏感。前几天的晚餐,秦稚也没吃。   秦稚撑着手臂,直起身:“火鸡,turkey,我要吃,eat!”   顾闻希扶住他的手臂,垫了抱枕,让他靠着,别急,立马让人去买,马上就给他做。   秦稚摇头:“不要买的。”   顾闻希:“不要买的?那现在我们自己养,是不是有点晚了?”   秦稚比了个打枪的姿势:“打火鸡,我们去山上,打火鸡。”   感恩节猎火鸡,圣诞节砍圣诞树,秦稚他们三个一向对前者不感冒。心理学真真大师还分析了,说他们仨这叫quarter-life crisis青年危急,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实现了全部的外在目标,获得了极高的社会评价,于是开始寻求非社会化、功利化的原始、野性,比如狩猎和冒险。   简而言之,空虚了。   当时,顾闻希、裴行和傅礼三人,站在皮卡车前,穿戴整齐,抱着猎*,在听完后全都默默扯下了帽子。   这次秦稚突然有了兴趣,大概是感恩节那天,两个小孩就在玩儿童玩具弓,教了秦稚玩。两个小孩嘴甜,说真真是天才弓箭手,把他哄得可开心了,一直记到现在。   顾闻希:“好,明天我带你上山,我们去打火鸡。”   秦稚拍床,好凶:“现在。”   顾闻希沉默了会儿,在秦稚开始哭之前,去衣帽间给他拿衣服穿。   怀孕后的秦稚,情绪和奇思妙想都很多。就算他没有怀孕,顾闻希也会带他去,但现在需要顾虑的就多了起来,肚子大了,行动不便,顾闻希一点都不想冒险。   他和秦稚约法三章,坐上了车。   顾闻希没带秦稚去秋猎山上,找了家火鸡农场,如有必要,他还会让人做一个火鸡模型,放远些,让秦稚尽早猎到,尽早回家。   农场的灯全数打开,还有他们开来的几辆车来,都打着灯。   Vincent也准备就绪,戴着头灯,昂头挺胸地坐在秦稚脚边。   顾闻希给秦稚穿好厚外套,戴好帽子,把人放在皮卡后坐着,去拿梨子姜汤给他驱寒。回来就发现,秦稚睡着了。耷拉着脑袋,没脖子,穿得又厚,更雪人似的。   顾闻希看着声势浩大的出行车队,还有给的足够多,举家列队,笑脸欢迎的红脖子农场主。他又看向安心睡着的秦稚,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   他让人熄了些灯,坐过去,抱住秦稚。   秦稚醒了。   顾闻希:“火鸡?”   秦稚嘟囔:“火鸡不好吃,不要吃火鸡。”   顾闻希问他,那还想打人家吗。秦稚想了会儿,说打。   顾闻希笑了起来,问他到底为什么。口味变化,半夜把顾闻希摇起来要吃东西,都是孕期的基础变化,但忽然要对大火鸡下手,他没能明白。   秦稚睁开眼睛,眨了眨:“我想陪我们的小宝宝玩。”   他说:“乐兮兮和小羽毛很喜欢,我们的宝宝以后也会喜欢,可是我都不会。我怕小宝宝觉得我不好玩。”   顾闻希这才明白。   “真真,小宝宝是来和我一起爱你的。”   “我不好玩,不会运动,没办法陪他玩追逐游戏,像你们在沙滩上那样,小宝宝也会爱我吗?”   顾闻希吻他:“会,真真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了。”   他们在农场看了日出。红红圆圆的小太阳从林间缓缓出现。秦稚忽然知道。   为什么小宝宝不踢顾闻希了。   顾闻希:“为什么?”   “因为他很爱爸爸,听见爸爸的声音就很安心,只有在爸爸不在身边的时候,才会不满意地踢小脚,挥小拳头。”   顾闻希笑,说秦稚哄他呢。   秦稚拉过顾闻希的手,放在肚子上,问宝宝,妈妈有没有说对。   顾闻希忽然僵在原地。   踢了。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   回家路上,顾闻希问秦稚是怎么知道的。秦稚说是秘密,过了会儿,又自己忍不住地跟顾闻希说,因为小宝宝也是来爱爸爸的。   -   圣诞月,秦稚的肚子变大了,身体的其他部位也是。   卧室里,秦稚抱着肚子坐在床上,和顾闻希面对面,问他:“是不是?”   顾闻希在跟秦稚说话,但目光总是不受控地往下移,喉结滚了滚,被秦稚拍了下脑袋,才回过神,抬头:“真真你说什么?”   秦稚把褪到腰间的睡裙吊带重新穿上,努力挪动腿,踹了顾闻希一脚,骂他是坏蛋。   踹完,小腿就又抽筋了。   顾闻希赶紧让他躺下,按住脚掌,等抽筋缓解后,拿精油出来给他按摩。   秦稚躺在床上,刚抽筋,眼泪都疼出来了。红着眼睛,抱住比孕肚还小玩偶,不知道自己的疑惑该从哪里找到答案。   他还是没办法和医生讲这些,每次做孕检,如果不是顾闻希抱着他,他都没办法独立完成。   后来,秦稚想到了办法。   二楼起居室被重新布置了一番,没了大部分笨重的大家具,随处可见大量的柔软抱枕,玩偶,没有香味的鲜花,几张高低不一桌子上是满满甜品。秦稚准备办茶话会。   苏愿和乐清斐已经到了,顾闻希也被「赶」出了家门。   顾闻希在门口,还想再挣扎一下,抱着秦稚,几乎每说一个字就要亲一口他。   “我真的不能留下来吗?”   “unh-unh.”秦稚双手放在顾闻希的胸口,笑着摇头,“mommies' time.”   “妈咪时间?”顾闻希笑着,轻声重复。   他没戴眼镜,亲秦稚的时候不用担心会被撞到,缓慢又急,“我可以留下来,给你们倒茶,递甜品。在你需要一点time with your husband出现,其他时候,我就安静地蹲在你身边,好不好?”   秦稚被亲得笑起来:“Vincent才蹲在我身边。”   “我也可以,”顾闻希继续亲他的脸颊,“让Vincent出去,我留下。”   顾闻希还是被秦稚「赶」走了,说已经给他安排了下午的行程。顾闻希问他是什么也不说,让他出别墅就知道了。   别墅外,还是那辆皮卡。   皮卡后边放着好几套钓鱼装备,裴行和傅礼坐在车里,正在争论到底谁的饵料更好,见他来了,让他来当裁判。   顾闻希叹气,青年危机啊。   他没加入。顾闻希不屑,因为他还有四个月就要当爸爸了,跟他们这样空虚的人可不一样。   路上,几人难免埋怨老婆把自己赶走,不知道谁说了句,没事,他们玩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都被赶出家门了,还是要有点骨气。   说完,车里就安静了。   三个人把车开进山谷里,找了僻静的溪流,隔老远的各自钓鱼。偶尔,三个人都莫名地失踪一会儿。   顾闻希到林子里给秦稚打电话,撞上了同样想老婆的另外二人。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得出结论,电话都没人接。   没了老婆地球不转。三个人努力找话题,想聊了会儿工作,但发现没有任何危机,老婆貌美,孩子乖巧,人生就是如此顺风顺水。   最后话题还是引到了顾闻希——实在没话聊了,又实在想老婆。   顾闻希和他们聊了会儿关于孩子的事。他会紧张,最开始是担心秦稚的身体,和孩子是否能留下,现在又有了新的担心。   他们告诉顾闻希,习惯就好,习惯,然后为此努力,因为最后所有的担心和困难都会过去,并且结果值得,很值得。   聊完,三个人忍不住了。   收拾东西,又开两个小时车回家找老婆。   家里边的三个人挺好的。   秦稚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脸红地把一些注意事项写下来。   秦稚咬着笔头,小心地问:“会痛吗?”   “最开始有一点,后面就不会了。”   秦稚点头:“这样对宝宝更好,是吗?”   两个人愣了会儿,问他是想自己哺乳宝宝吗。秦稚说是。除了初乳,两个人都没喂过,让秦稚先问医生的意见,再和顾闻希商量,最终还是以他身体为准。   秦稚把这点也记下了,然后突然想到什么。   “等等,你们都没有喂过宝宝,那刚刚你们说的……”   两人坐在一堆抱枕玩偶中间,默契地端起茶杯,喝茶,不语。   秦稚明白了,低下又红透的脸。   他担心自己能不能做好一个妈妈,比如,妈妈就是要哺育小宝宝的,又开始有点钻牛角尖。两人一直在开导他,给他支持和鼓励。   为了让他开心些,他们带来了通过秦稚和顾闻希照片视频,模拟出他们未来宝宝的模样。   他们查了性别,但两个人都不知道,交给了苏愿和乐清斐在新年派对上揭晓,算是惊喜。   所以模拟宝宝的照片和视频,男孩女孩都有,白净又漂亮。   秦稚每个都喜欢,说如果可以,每个宝宝都想生出来——顾闻希前段时间已经去结扎了。   朋友们愣住。   秦稚有点骄傲地说:“我一直都想给闻希生宝宝,我是一个传统的人。”   “你看,所以真真你就是最适合做妈妈的人,不用担心自己做不好哦。”   秦稚有了信心,双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他们继续看着照片,聊起乐兮兮和小羽毛,都有哪些像他们。   “兮兮的头发有点自然卷,像我。眼睛嘛,我和他爸爸的眼睛都是黑的,不过鼻子像他爸爸,嘴巴像我。”   “羽毛的眼睛和我一样,发色也像,浅棕琥珀色。鼻子也更像我。”   秦稚看着面前的镜子,摸了摸垂在胸前的长发,说:“那我和闻希的宝宝,头发也会是黑色的。眼睛,可能像他,或是像我。鼻子,都可以,我们两个的鼻子都很好看。嘴巴,像我好一点,闻希的嘴巴不笑的时候很凶。”   “一定会的,尤其是刚出生的时候,宝宝最像妈妈的。因为是妈妈的宝宝,会遗传更多。”   听着,镜子里,秦稚的笑意忽然消失了。   “疾病也会吗?”秦稚抱住肚子的手收紧了,“宝宝,会和我一样生病吗?” 第91章 婚后孕·7:身体的变化。   顾闻希到家了。   他推开卧室门,在外间把衣服先脱了,哪怕回家时消过毒,也不想把寒气和可能其他渡给秦稚。   “真真,你没生气吧?回来是我们三个人的决定,实在不想离开你们太久。”   顾闻希在卧室门边解着腕表,秦稚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   顾闻希刚准备过去,兜里手机震动起来。   好几条消息,刚没来得及看。   看完,顾闻希的眉心蹙了起来,抬眼,看向秦稚在黯淡房间里的背影。   秦稚的膝间和孕肚下都垫着枕头,怀里抱着小羊玩偶,盯着白色纱帘后的窗户出神。身后的床垫往下陷了陷,被子掀开,微微凉风过后是顾闻希的体温。   秦稚被顾闻希从身后抱住。   他一直不说话的委屈,忽然就溢了出来。   “闻希…”   顾闻希穿过他脖颈下的手臂,收拢,横在他的胸前,握住肩膀,说:“我知道,真真在害怕。”   秦稚流着眼泪:“如果小宝宝和我一样生病,怎么办?”   顾闻希:“我们的宝宝产检很健康,不是所有都疾病都会遗传。苏愿也有心脏病,但小羽毛现在五岁了,很健康,还能踢足球,不是吗?”   秦稚扭过头,看着他说:“就算没有我的心脏病,抑郁症、躁郁症呢?我的妈妈就有,小宝宝以后也可能会像我…”   “小宝宝也会像你,像真真一样勇敢、善良和聪明。”顾闻希打断他的话,“真真,我们不去恐惧还没发生的事,哪怕发生了,我们也会有办法应对。”   “真的吗?”秦稚问。   顾闻希撑起身,注视着秦稚,说:“真真,你现在幸福吗?”   秦稚点头。   顾闻希抬起只手,抚摸着他的脸,擦去眼泪:“那就相信你,也相信我。再多的风雨和磨难,我们都一路走了过来。如果我们的孩子需要更多的照顾,我们也可以做到。”   秦稚脸的顾闻希掌心下,显得小,闪烁眼泪的眼睛很大,断断续续地回答:“就像,你,照顾我,一样。”   顾闻希俯身,吻他的额头:“相信我,也相信你,真真,我们可以做到的。”   ……   清晨,秦稚听见很轻微的碰撞声,醒了过来。   顾闻希已经不在床上,床边的地毯铺着分类整齐的乐高,苏屏羽坐在那儿,安静地玩,动作有意放很轻,难免还是有声音。   秦稚喊他:“小羽毛。”   还穿着睡衣的苏屏羽,把刚刚拼好的星星递到秦稚眼前,说这是他拼好的圣诞节许愿星,送给真真。   秦稚笑着接下,拍拍床铺,苏屏羽穿着睡衣钻了进来,秦稚亲他的额头,说谢谢宝贝。   “真真,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在这里?”   苏屏羽打了个哈欠,告诉他,昨晚妈妈回家后抱着他,很久都没松手,他问了妈妈发生了什么,“真真很担心肚子里的小宝宝,我的爸爸妈妈也曾经担心我,但是我的很健康。所以,真真的小宝宝也会健康的。”   秦稚眼睛泛红:“小羽毛,你才五岁,怎么懂这么多呢?”   苏屏羽说,爱是最好理解的。他转过身,小手搭在秦稚身上,像爸爸妈妈在他生病难过时安慰他一样,拍拍秦稚。   秦稚和苏屏羽在被窝里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睡懒觉的乐璨兮醒了,发现哥哥不在,吃醋地找了过来,然后加入了他们,一块儿在被窝里说话。   “真真,如果你的肚肚里是小弟弟,圣诞节我送小弟弟宝宝火车,如果是小妹妹,我就送她娃娃。”   两个小朋友都记着还没出生的小宝宝,圣诞礼物都准备好了。   倒是秦稚,被这么一提醒才意识到他和顾闻希还没给自己的孩子买礼物。   被两个小家伙安慰又闹腾了一上午,秦稚的情绪很快恢复,跟顾闻希说了准备礼物的事。   顾闻希听完,若有所思。   第二天,他们出了门。秦稚快七个月的肚子,行动已经有些了不方便,两个人在商场里慢慢散着步。   这几年,秦稚的身体比从前好了不少,可怀孕的负担对他而言依旧不小。上学的双肩包多装几本书,他背着就会吃力——从小也都是顾闻希给他背,现在肚子里多了个孩子,顾闻希没办法帮他。   顾闻希走几步就问他:“累不累?”   秦稚挽着顾闻希的手臂,说还好,然后扭头让身后保镖,把一路推着的轮椅收起来,他不会坐的。   顾闻希:“我也不喜欢你坐轮椅,但它的存在是有必要的,我现在不敢抱你。”   他们走进一家奢侈品店,已经提前清过场了,顾闻希对他的保护总是这样,才不会信,什么不让他坐轮椅呢。   秦稚就这么说了。   顾闻希为自己辩解,带着秦稚到全身镜前,轻轻捧住他的孕肚,贴在他耳边说:“真真穿长裙很漂亮,肚子是珍珠,真真也是。坐着可看不见了。”   秦稚愣了会儿,笑着骂他是坏蛋。   顾闻希心甘情愿被骂,低头来亲他,手自然地环抱住了秦稚。小臂横在胸前,碰着了,秦稚轻轻嘶了声。   顾闻希松开他:“疼?亲疼你了?”   秦稚看了眼不远处的店员,不好意思讲,就说没事。   买衣服是顾闻希提出来的,秦稚以为是给小宝宝买,结果模特身上和推进来的衣服,都是秦稚的。   秦稚坐在沙发上,依偎在顾闻希怀里,问:“那小宝宝呢?”   顾闻希:“出生要用的东西都买齐了。这是我们最后一个独处的圣诞节,当然是给你过,给你买。”   秦稚就知道会这样。   他嗔怪地看了顾闻希一眼,说要多爱一点宝宝。   顾闻希搂着他,说知道的。   店员都出去了,顾闻希怕累着他,让秦稚就在这儿试衣服。秦稚不愿意,还是进了更小些的房间里,要给顾闻希看其他的东西。   门关着,两个人的声音很小。   顾闻希:“怎么了?”   秦稚:“碰着就疼。”   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顾闻希:“贴了也疼?”   秦稚:“不是乳贴,其他地方,碰着疼。”   沉默了会儿,屋子里两个人声音更小了。   “这样呢?”   “嗯…好一点了。”   从奢侈品店出来,顾闻希想带秦稚去趟内衣店,秦稚不愿意,两个人别扭了会儿,还是没去成。   圣诞节是两个人单独过的。   别墅里很安静,放着圣诞循环曲目,两个人坐在圣诞树下拆礼物。就像顾闻希说的那样,是他们最后的单独圣诞节,以后就多了个小家伙。   秦稚将长发捋至一旁,方便身后的顾闻希为他戴上钻石项链。水滴状的钻石恰好躺在秦稚胸脯中央,仿佛让人的目光也停留在那里。   顾闻希捧起他的下巴,吻他:“很漂亮。”   暖气很足,秦稚穿着裙子靠在顾闻希怀里,脸孔映着圣诞树上闪烁的彩色灯光,熠熠发亮。顾闻希的吻也再一次地落在那里。   秦稚反勾住他的脖颈,扭头回应他。   ……   喘着气,秦稚躺在圣诞树下,盖着薄毯,被柔软的枕头和顾闻希包围,半睁着眼睛,朦胧模糊。   他没力气,只很轻地用食指戳了下顾闻希的手臂,追问:“回答我呀。”   顾闻希闭着眼睛,侧拥着他,将脸也埋进秦稚的脖颈,声音低低地说,让秦稚闭眼睛睡觉,月份大了,只能一次,别招他。   秦稚锲而不舍:“我想自己喂小宝宝。”   顾闻希叹了口气:“很辛苦,不要。”   “这样对宝宝身体好。”   “你的身体最重要,这件事没有讨论的余地。”   秦稚说不过顾闻希,暂时妥协:“好吧,等宝宝出生之后,让医生做决定……”   “没有商量的余地。”顾闻希重复了遍。   秦稚恼火,咬了他一口,说他现在就是土皇帝,都要听他的,自己说什么都不答应。   顾闻希睁眼了。   “我的土皇帝?我说那么多次,让你穿内衣,为什么不穿?要真是土皇帝,每天早上就该把你按床上,穿好才能出门。谁犟?谁拗?谁倔?”   秦稚不说话了,过了会儿才说,好吧,他们家有两个皇帝。   顾闻希也咬了他一口。   让秦稚穿内衣这件事,一直从圣诞节说到新年聚会。   平时在家里,顾闻希还能让佣人尽量不上楼,不和秦稚见面,去庭院里散步还能披披肩。要出门,顾闻希真强硬地把秦稚留在了房间里,必须穿。   秦稚很委屈,他不是故意不穿的,是不舒服。   顾闻希:“你不穿才不舒服。”   秦稚红着眼睛,脱下,丢到顾闻希脸上,“就是不舒服。”   两个人在房间里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但不知道问题在哪儿。朋友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过来找秦稚。   然后,顾闻希才知道,是他的问题。   买小了,勒得不舒服。   秦稚:“是你错了。”   顾闻希给他扣上,绕到他面前,抱歉地亲他:“嗯,是我错了,对不起。”   秦稚:“我原谅你了。”   “你看,你也有错的时候,那在我想自己喂……”   顾闻希:“想都别想。”   秦稚:“哦。”   -   新年派对,是为了顾闻希和秦稚举办的,也是他们宝宝的性别揭晓派对。   瞒得很严密,就连送他们的圣诞礼物,给小宝宝那份都送偏中性的礼物,或是直接送两份。   一到朋友家,秦稚就迫不及待想要去看蛋糕。   蛋糕是朋友们亲手做的,宝宝的性别就在里边的果酱里。秦稚想在顾闻希之前,偷偷看一眼。   用更多自己的「决定」「直觉」正确,来说服顾闻希同意自己母乳喂养宝宝。   可顾闻希跟他跟得太紧,就算秦稚想支开他去拿什么东西,顾闻希也会叫人来去做。三个月前摔的那一次,顾闻希一直记着,现在更经不起摔。   秦稚苦恼。   好不容易找来了朋友,把顾闻希支走。可在听说他准备偷看后,全都不同意,坚决捍卫惊喜时刻。   秦稚无奈:“好吧,我放弃了,你们去帮我叫闻希吧。”   “他刚刚在后院,我去看看。”   趁机,秦稚扶着沙发站起身,挺着肚子,慢慢地走到电梯,下楼,去餐厅。   漂亮华丽的小羊蛋糕就在桌上。   他曾经郁期唯一能吃得下的,就是果酱大师乐师傅做的果酱,现在在蛋糕的夹心里,还有一幅画卖七位数的苏艺术家,为他做了装饰和裱花。秦稚忍不住咽口水。   他去拿勺子,准备先吃一口。   另一边,顾闻希上楼没见到秦稚,顿时就慌了。   “真真!”   顾闻希猜到他要去做什么,立即往小宴会厅的餐厅跑,刚走近,就听见又闷又重的一声响。   顾闻希僵在原地一瞬间,冲了进去。   朋友们也听见了动静,怕是秦稚摔了,赶忙过来。   “真真?”   “真真,是不是你摔倒了?快点,备车!”   “不是。”秦稚小小的声音从餐桌后传来。   秦稚闭着眼睛,撑着餐桌边缘慢慢起身,举手投降,说:“我不小心把蛋糕摔到地上了…清斐、心心,对不起,我尝试挽救它了,可是我捧不起来。不过放心,我闭着眼睛,没有偷看,一点都没看!闻希你不要过来。”   顾闻希:“我已经看到了。”   顾闻希的声音还在餐桌对面,秦稚不知道他怎么看见的,疑惑地睁开眼——   他高举的双手,满是混合着蓝莓果酱的奶油。   秦稚愣了会儿,然后忘记自己偷偷下楼,离开顾闻希视线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开心地对顾闻希说:“闻希,是男孩。”   顾闻希也忘了生气和担心,走过去,在一地狼藉里抱住秦稚,奶油和蛋糕胚蹭了他们满身。   “嗯,是我们的儿子。” 第92章 婚后孕·8:小恩慈。   “闻希,是男孩哦。”   秦稚站在花洒下,手按着顾闻希的肩膀,还在开心,“那就不知道长得会更像谁了。”   秦稚想过,如果是女孩应该更像他,否则像爸爸也太吓人了。   顾闻希蹲在他身前,在给他揉小腿,今天站了有点久,有些浮肿。起身时,他先握住了秦稚的手臂,怕他没扶稳,冲了把脸,来给秦稚洗后背。   顾闻希:“像你,再听话一点。”   秦稚知道,顾闻希现在回过神来,开始生气他的擅作主张。秦稚也不还嘴,他也不想让顾闻希担心。   “闻希,我可以转过来吗?”   顾闻希让他别动,自己走过来,问他做什么。   秦稚抱住顾闻希的脖颈,亲上去,蹭蹭鼻尖:“对不起,是我错了,让你担心。”   顾闻希看着秦稚的鼻尖,抬眼,对视上目光,轻嗯了声:“现在倒乖了。”   “我一直都很乖的。”   “不许再这样了,听到了吗?”   秦稚连连点头。   吹头发的时候,秦稚在看书《如何与宝宝沟通》,看得好认真,时不时点头。顾闻希看着镜子里的他,被逗笑了,停了好几次吹风机,俯下身来亲他。   转战到了沙发区,秦稚侧躺着,顾闻希给他垫好枕头,开始给他摸妊娠油。   孕肚大起来,就有些痒。秦稚的肌肤很容易留下印记,这一挠更是,有回早上来,顾闻希给他换衣服,看见肚子上的一道道红痕,心疼坏了。秦稚说不疼,只是痒。   换了好几种妊娠油,这种秦稚用起来最舒服。没事的时候,顾闻希也拿着舒缓的小扇,给他轻轻拂着,秦稚就不爱挠了。   抹的时候,劲也不能使大了,怕刺激到身体和小宝宝。   可肚子的孩子就开始闹腾,顾闻希的手到哪儿,他也跟到哪儿,弄得秦稚不舒服。顾闻希上次隔着肚子凶了他,不闹了,但秦稚说他太凶,吓到孩子。   这次,顾闻希就温柔了些,让他乖点,不许闹妈妈。   擦完妊娠油,擦身体乳,然后给秦稚按脚。开始前,先把秦稚的面膜摘了,用清水擦脸,再涂上瓶瓶罐罐。   这些顾闻希不擅长,多试了几次,就记住了顺序。   往常,到揉脚这个步骤,秦稚就该拿着书睡着了,这次倒是精神,还让顾闻希去把他们和宝宝说话的传声筒拿过来。   顾闻希坐在沙发旁的矮凳上,膝盖放着秦稚的脚,正按着,突然秦稚开口说话了。   秦稚粗着嗓子,嗓音浑厚:“儿子,你好。”   “………………”   顾闻希愣在原地,抬头,看向就连青春期变声期也没粗过嗓子的秦稚。   秦稚把手里的书,举到顾闻希面前:“你看,上面写的如果是男孩,就要这样给他树立好的榜样。”   “…………………”   顾闻希把他的书抽走了。   秦稚撇撇嘴,把传声筒递给顾闻希嘴边,让他说。顾闻希就开始给孩子讲规矩,什么不准闹妈妈,在肚子里要乖……秦稚又说他太凶了。   顾闻希:“给男孩子树立榜样。”   搬出了他的说法,到让秦稚不好反驳了,哼哼两声,顾闻希靠过来亲他的脸。   然后抱着香喷喷的秦稚回到床上。   “闻希,老公…”   “今天很累了,不做。”   “嗯?你很累吗?”   “……我说的是你。”   “哦~我还以为说的你自己呢。”   “激将法也没用。闭眼,我爱你,晚安。”   ……   早上,顾闻希睁开眼,就看见秦稚坐在他怀里。   秦稚这段时间对穿衣服的面料也挑剔起来,倒不是偏好哪一种,是要换着穿。昨晚穿的睡裙是真丝的,顾闻希就配合把床单也换了,不然晚上秦稚抱着孕肚,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现在也穿着真丝睡裙坐在他怀里。   淡紫色的裙子贴在他身上,把秦稚的皮肤映得乳白。肩带好好挂在锁骨,胸前被撑得没有褶皱,只是看,就知道会令人爱不释手的布料光滑。   顾闻希看着秦稚:“做什么呢。”   秦稚的孕肚更是饱满,左手托着,右手撑着顾闻希的胯骨,慢慢上来。有些害羞地看了他一眼,秦稚也不回答他,就冲他笑。   顾闻希也跟着笑了起来。   ……   -   婴儿房的硬装之前就装好了。   每项用料价格昂贵,都说是环保,顾闻希还是不放心,放了这么多个月,才带秦稚下楼去看。   如今二月份了,秦稚八个月的肚子行动不便,他也不像之前那么要逞强,走哪儿都要顾闻希牵着,扶着。   前几天产检,孩子情况还好,但医生说有早产风险。   顾闻希和秦稚都很重视,严格遵循医嘱,这次朋友们去伦敦,他们就没一起去,留在加州安心养胎。   “慢慢。”顾闻希扶着秦稚在沙发坐下。   秦稚的拖鞋被取下,两条腿搭上脚凳,环视着婴儿房。淡黄色的墙面,原木家具,还有秦稚之前给宝宝缝的小羊玩偶,乖乖坐在小帐篷里等待小主人出生。   顾闻希在组装婴儿床。   找人定制的,家里那么多佣人都能做这件事,顾闻希总是亲力亲为。秦稚笑着,忽然发现了什么。   “这个围栏,好像不一样。”   木制围栏的颜色和婴儿床没区别,但似乎形状和做工不大一样。   顾闻希走过来,坐在秦稚身旁,将手里的木头放在秦稚手里。秦稚接过,忽然,睁大眼睛:“这是…”   顾闻希轻轻地搂着他,点头:“嗯,我们的婴儿床。”   他们在江边小院出生,为了方便照顾,就为他们打了一张大些的婴儿床,两个人睡一块儿。   刚开始,还担心大秦稚一岁的顾闻希,睡觉会不小心压着他,或是欺负弟弟,但在那张婴儿床里,顾闻希就会照顾秦稚,总是小心翼翼地将他圈在怀里。   秦稚在长牙时,都喜欢咬的就是顾闻希的手指;顾闻希的口欲期,也是在啃秦稚的脸蛋。   这么多年过去,婴儿床早散了架,顾闻希派人去找了回来,处理后,将它放进了他们孩子的婴儿床。   秦稚抬头看着顾闻希,眼眶不自觉泛红,他喊了声哥哥,将脸贴上了顾闻希的胸膛。   顾闻希抱着他,另只手指出木头上的牙印,逗他:“你说,会不会发现他妈妈小时候啃过的地方。”   秦稚笑了出来,说自己只咬哥哥,才不会咬床。顾闻希说他也是。   两个人都不承认,决定把这牙印「栽赃」给未出生的小宝宝。   佣人敲门,把秦稚在喝的中药端了上来。   秦稚喝药一直都乖,但还是给他准备了许多酸口的蜜饯和水果。   顾闻希给秦稚擦了嘴,问佣人备用电源检查了吗。   加州发了大气河预警,二月底到三月初会有强降雨,暴雪,大风等极端天气。   这几天的天气就不算好,气温没怎么变,但大风一直在刮。   顾闻希想带秦稚离开,往中部走。可现在秦稚的身体没办法挪动,更别提坐车,吐得很厉害。   于是,顾闻希就转变思路,提前找人来别墅做了防汛整修,存储物资。现在别墅里住的人多,除了多出一倍照顾秦稚饮食起居的佣人,还有产科医生。听说秦稚有早产风险,顾闻希差点没在家里修一个产房和新生儿监护室出来。   秦稚一直安慰他没事,可随着月份越大,下坠感却骗不了人。   他如实告诉了顾闻希。   顾闻希没再让秦稚出门去做产检,就在旁边的小楼,医生和设备都在。让秦稚多注意休息和情绪平稳,不能受凉和受刺激。   又是一个大风的夜晚。   秦稚腰疼得有些睡不着,一动,身后本就没怎么睡的顾闻希就醒了。   调整了各个抱枕的位置,让医生来检查,顾闻希轻轻揉着他的后腰,刚好,又不会刺激到肚子里的孩子。   秦稚半合着眼,喊他:“闻希,我有点担心。”   顾闻希:“没事。医生说了,孩子很健康,真真的身体也是。”   秦稚:“我太瘦了,没有脂肪,生殖腔壁太薄。宝宝越长越大,我的肚子对他不安全了。”   顾闻希皱眉:“他对你才不安全。”   秦稚不准他这么说小宝宝,顾闻希也不准他这么说自己。   这似乎是没办法的事情,秦稚的身体在怀孕的这几个月恢复了很多,但没办法改变身形骨架。秦稚知道,顾闻希想早点把宝宝接生出来,在和医生商量这件事,免去他的负担。   那代价呢?   秦稚摇头:“我不想他太早来到这个世界上,插管监护,这些侵入式治疗,就像当初做完手术我的一样。”   顾闻希没说话,低着头。   秦稚知道自己没办法说服顾闻希,伸出手,搭上顾闻希的手腕,“我会把自己的身体放在第一位,只是,再试一下,如果可以让他也更健康一点,好吗?”   顾闻希同意了,说好。   氛围太过沉重。   秦稚主动说起了在伦敦的朋友们。小羽毛参加的足球青训,在这几天有比赛,恰好是他生日,乐兮兮也去了。   秦稚:“小羽毛就很健康。闻希,我现在不担心了。”   顾闻希在床边,勉强笑了笑:“刚刚还说那么多话,现在又说不担心了。”   秦稚又去牵他的手:“因为我知道,我们能够解决,所以我不担心。刚刚的担心,只是因为我是妈妈。”   顾闻希抬头,在不算光亮的卧室里,静静地看着秦稚一会儿。   “嗯,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   -   顾闻希还是对秦稚隐瞒了事。   小羽毛在足球比赛期间,心脏病发作,送去医院检查才发现有先天性心脏病。   他没敢把这个消息告诉秦稚。   朋友们一时也办法回来,同样有意瞒着秦稚,让顾闻希照顾好他,千万别让他知道了。   那几天的天气糟糕。   秦稚坐在加固后的窗户前,望着窗外被风卷起的落叶,从草坪飞往天上,能看清楚风的形状。   顾闻希思虑周全,把别墅附近可能会被风吹断、砸落的树枝都砍了,天空就清晰了起来。此时天黑得像口深井,有什么暗流将从其间喷涌而出。   暴风雨来了。   顾闻希做的准备,除了别墅的门窗除了加固,还有防爆装置,冰冷的钢铁降下来,封闭了整幢建筑。   如果不是电力中断,在顾闻希臂弯里看书的秦稚,还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   “闻希…”   顾闻希揉着他的长发,轻声安慰:“别怕。”   下一秒,别墅的备用电源启用。   秦稚所在的三楼,还有他的一应饮食起居与之前没什么不同。偌大别墅的其他地方都进行了节能处理,却意外的让人安心。   秦稚不知道,但其他人却明白外边是什么样。泥石流、洪水,他们在加州的庄园别墅区都发生了断电,其他地方灾情更是糟糕。   但别墅主人刚将这里打造了堡垒一般,像与世隔绝的孤岛,却有着两层地下室的食物,还有医生和药物,甚至有可以进行紧急手术的小楼。   秦稚忽然就有了预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小声地同小宝宝说话:“太早了,再晚一点,再晚一点出来…”   手机的通讯断了,但固话却能使用。   远在伦敦的朋友们,看见灾情,给他们打了电话。顾闻希说怕打扰他休息,去了外边,用外边的电话接。   秦稚看了眼床头的听筒,拿了起来。   顾闻希回到卧室,秦稚已经扶着墙,站在了地板上,双腿分开,看着他。   秦稚想问小羽毛的病情严重吗,现在好些了吗,知道他们是担心他所以隐瞒,想说自己没事。   可是——   秦稚抱着肚子:“闻希,宝宝要出来了。”   宝宝的预产期在四月。   秦稚想的就是在阳光明媚的春天,他们的小宝宝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小花小草。可现在才三月,外边狂风暴雨,一点都适合他们的小宝宝。   可他还是出生了。   那么小,还没顾闻希两只手掌大。   顾闻希却抱得很吃力,肩膀僵硬,一双手臂都在不自觉地微微发颤。小宝宝被抱到秦稚怀里,想喂他吃初乳,都像在欺负他。   这么小,是他们的宝宝,是上天赐给他们的礼物,恩典和仁慈。   秦稚的脸上还有点汗,白嫩的指尖轻轻地触碰他红润无比的小手,“小恩慈,我是妈妈。”   顾闻希坐在秦稚身旁,一只手搂着他,另只手和他一起托着小宝宝。   秦稚用宝宝的小拳头,碰了碰顾闻希的手,轻声地又说:“小恩慈,这是爸爸。”   秦恩慈,是宝宝的名字。 第93章 婚后孕·9:偷偷哺乳。   纽约。   秦稚提着宽松的睡袍,光着脚,轻手轻脚地从别墅三楼走到二楼,正准备推开婴儿房门,身后传来顾闻希的声音。   “怎么下来了?”顾闻希端着他的药膳。   秦稚赶忙将手背到身后:“我想看看恩慈。”   顾闻希狐疑地看着他,说:“不是说一会儿我带他上来吗?”   秦稚:“他睡在那个小车车里面,上上下下不方便,我可以来的。”   在加州恶劣天气停止后,他们就飞往了纽约,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恩慈现在三个月了,但因为早产,体重和身体发育不成熟,没办法自行调节体温,一直住在保温箱里。只有和妈妈每天肌肤接触的几个小时里,才能出来。   那么小,像小松鼠。   但趴在秦稚怀里时,才会多一点力气,皮肤薄至透明的粉色小手指会轻轻地动。尤其是在秦稚偷偷喂奶的时候。   恩慈戴着遮光眼罩,也是在秦稚喂奶时,第一次自主睁开了眼睛。像是在看妈妈。   秦稚没有告诉顾闻希,就看准时机,偷偷地喂宝宝。   这次被抓包了,秦稚只好作罢,被顾闻希牵着下楼。   秦稚吃着早餐,顾闻希蹲在他身旁,给他装好吸奶器,记录下时间。顾闻希每天都会记录他的身体数据,但恩慈吃很少,还没怀疑过。   “难受吗?”顾闻希又给他换了对瓶子。   秦稚点头。顾闻希照顾他好细致,但还是会被发胀困扰,有时稍微晚了点,就会难受。   上楼,顾闻希给他按了会儿。   秦稚看着顾闻希,想说什么。顾闻希先低头过来亲他,说不行。   秦稚:“你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顾闻希说他就是知道。   今天天气不错,顾闻希给秦稚换好衣服,带他出门散步。   临走前,两个人去婴儿房里看儿子。   保温箱里,恩慈睡在白色的柔软之间,穿着好小的尿不湿,两只手依旧握成小拳头,收拢在胸前。遮光眼罩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露出的小嘴一张一翕,还在吐舌头——想吃奶。   秦稚心虚地偷看了眼顾闻希。   顾闻希看检查孩子每小时的身体数据,正在跟护士说话,没发现。   消了毒,秦稚从小门里伸手进去,摸摸恩慈的小手。   等妈妈回来就喂你。   -   这几年的纽约夏天越来越热,六月算是在热浪来袭前,最宁静平和的初夏。   顾闻希扶着秦稚从车上出来,戴好帽子,墨镜,还有薄丝巾,牵着他走进公园里。   无微不至的照顾,让秦稚身体恢复得很不错。   以为出了月子,顾闻希就会松懈,但他又搬出来「伤筋动骨一百天」生孩子怎么也比这更损害身体,怎么也得一百天起。现在一百天也到了,顾闻希又说至少半年。   秦稚很乖地说好。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也不想让顾闻希再更多的担心,一年半年的,他都听顾闻希的。   顾闻希这才稍微放松下来。   他们在湖边喂鱼,附近没有可以坐的,秦稚就坐在顾闻希支起的大腿上,从他手里抓鱼食,洒进湖里。   顾闻希像有无尽口袋一样,拿消毒湿巾给他擦手,走到天鹅那边,又掏出能喂天鹅的。   天鹅吃饱了,顾闻希就拿出水果喂秦稚。   他们坐在长椅上,被保镖牵着去玩了一趟的Vincent也回来。它不敢离秦稚太近,趴得远远的,嘴筒子闭得不能更紧了,委屈巴巴地看着秦稚。   Vincent这段时间都挺不开心的。   春天,秦稚容易过敏,尤其是生完孩子之后抵抗力下降。顾闻希甚至不敢让他出门,狗和猫都限制了见面时间。婴儿房也进不去,只能蹲在门口看小主人。再继续下去,就要给Vincent找条抚慰犬了。   顾闻希就早上在能不牵绳时,多带它出来玩会儿,跟它说,爸妈是爱它的。   Vincent当然知道,它是一只接受过专业训练的狗狗,陪伴秦稚这么多年的狗狗。   它知道秦稚不像从前那么需要他,也知道这个家庭发生了什么,但是——   “Vincent,”秦稚冲他招手,“过来。”   狗狗看了眼顾闻希,见他点头后,张开嘴巴,笑着朝着秦稚跑过来。也没敢趴秦稚身上,就在他的腿边拱来拱去。   秦稚摸摸他的脑袋,拍拍膝盖,Vincent得偿所愿地将脑袋搁上了秦稚大腿。   看见Vincent,秦稚忽然想起了钟宜。   秦稚问顾闻希:“钟医生那边,闻希你怎么回复的?”   来找顾闻希前,秦稚就请了长假,钟宜在江大任职,自然知道,以为是他身体出现了什么问题,打电话问过顾闻希。   现在他休学,钟宜也来问了。   顾闻希掰开一颗苹果,跟Vincent分着吃,说:“说你身体没事,他也没问了。”   秦稚点点头。   然后,他发现顾闻希在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他。有时他在抱恩慈,不抱顾闻希时,也会有这个表情。   “怎么了?”   顾闻希说没什么。   秦稚对感情的变化很敏感,却不知道钟宜喜欢他,心理医生这个身份还是太好用了。顾闻希哼了两声。   回到家,秦稚消完毒就偷偷去了婴儿房给恩慈喂奶。   恩慈好开心,小脚轻轻蹬着,小手也在动,按在秦稚的胸脯,很快就安静地贴在那儿,大口喝奶。   喂完,秦稚小心地将孩子交给护士。   护士被秦稚「收买」了,接过孩子,轻轻拍着奶嗝。   秦稚午睡了,顾闻希来看孩子。   婴儿需要父母的肌肤接触,爸爸的也不能少,他脱了衣服,竖抱着恩慈,在房间里慢慢踱步。   然后,从恩慈柔软的脑袋顶上,那浅浅的棕色头发里,找到了一根狗毛。   顾闻希:“……”   秦稚睡醒了。   他一睁眼就看见顾闻希抱着孩子,站在床边。顾闻希身形高大,没穿上衣的肌肉饱满,靠在他怀里的小人,像瓶矿泉水似的。   “怎么把恩慈抱来了?”   秦稚坐起身,伸手,要抱孩子。   顾闻希在他身旁坐下,将刚换完尿不湿,摘了眼罩的小人放到秦稚怀里。   “等等。”秦稚褪下肩膀的睡裙吊带,“小恩慈,到妈妈怀里来。”   恩慈展开小手指,完完全全地趴在妈妈怀里,很快,他就闻到了什么,开始砸吧砸吧嘴。   秦稚去看顾闻希。   顾闻希也在看他,直言道:“你去看过恩慈了,怎么不告诉我?”   秦稚还想否认,但顾闻希把透明密封袋里的证物拿了出来,说:“在恩慈的头发里。”   秦稚愣住了。   恩慈出院后就已经能够自主呼吸,但在出生时,肺部功能就不成熟,现在也落后同月龄小朋友。如果吸进狗毛,会很危险。   所以他们每次去看恩慈,都会很细致的检查,也不准狗狗和猫猫进婴儿房。   秦稚有点难过:“对不起…”   顾闻希坐近些:“没怪你,真真只是想抱宝宝,比谁都想照顾好恩慈,但下次叫我一起好吗?”   秦稚抿着嘴唇,点头:“我知道了。”   顾闻希过来轻轻地吻他的脸,让他别难过。秦稚问顾闻希有没有去问Vincent,如果误会了它,要给零食补偿一下。   顾闻希:“我根本没怀疑它,Vincent可比你乖。”   秦稚张口咬他。   顾闻希笑着抬起他的下巴:“还说你不是小狗。”吻住秦稚的嘴唇。   经此一事,秦稚不再去喂小宝宝了。   可恩慈已经习惯了被妈妈抱在怀里,靠在温暖又柔软的地方,听着心跳,吮吸。现在妈妈不去,恩慈头一回开始闹脾气了。   顾闻希抱着他在房间里哄,可没什么用。   哭起来眼泪汪汪的,顾闻希不敢让秦稚看见,自己也见不得像极了秦稚的眼睛里,不停往外滚着泪珠。只能想象自己抱着的是一辆消防车。   呜哇——呜哇——   医院做了检查,没什么问题,但说情况比较符合戒断母乳的表现,尤其是对奶瓶的抗拒。   顾闻希否认了,但很快又陷入了沉默,看向儿子。   恩慈趴在检查小床上,穿着白色连体衣,脑袋上戴着蕾丝软帽,咬着妈妈缝的小羊玩偶,小嘴不停吮吸,流口水。   秦稚检查没去,他有产后恢复的课程在上,结束后,就坐上车去找父子两人。   顾闻希在电话里说了,一切都好,让他别担心,慢慢过来,还让恩慈咿呀呀地跟他说了话。   秦稚放下心。   医生说,恩慈可以出门了,自然环境有助孩子的情绪平复。   找了个温度适宜的傍晚,一家三口,第一次出门。   顾闻希推着白色婴儿车,秦稚挽着他的手臂,恩慈睡在三角纱幔下,抓着小脚,含着安抚奶嘴,好奇地看着头顶晃动的光影。   视力还未发育完全,所以秦稚靠过来时,恩慈先是闻到了妈妈的味道,开始咿咿呀呀。   恩慈喜欢妈妈,现在就想叫妈妈。   秦稚隔着连体衣,亲了亲恩慈的小身体,放好纱幔,继续挽住顾闻希的手臂,往公园深处走。   顾闻希一身白色衬衣,秦稚的长裙浅绿色的长裙裙摆,偶尔会晃过他的黑色西装长裤,轻轻垂落在纤细的脚踝。   夏天,秦稚藏不住还在哺乳的胸,顾闻希不可能允许他束胸,秦稚自己也不想,很疼。穿裙子依旧成了最好的选择。   裙子让他看上去不会奇怪,却不会减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秦稚在夕阳温暖的光里走过,他长发分开,略微挡住胸前。身材比那张清丽天真的脸秾艳太多,整个人却有带着微妙的慈爱。   直到他从丈夫手里,接过娇小婴儿,这样的慈爱才得到解答。   秦稚站在蔷薇花树下,左手捏着婴儿的小手,轻轻指着头顶被风吹拂的树叶。肩膀好单薄,手臂纤细,低头亲吻婴儿的动作也好轻。   恩慈被妈妈亲得笑起来,往后仰,靠在爸爸托住他后脖颈的大手里,然后爸爸也亲了他一下。   秦稚抱不了太久,顾闻希接过孩子,秦稚就抱住顾闻希的手臂,跟恩慈说着话。   顾闻希感受到了。   他低头,轻声问秦稚是不是有点不舒服了。   秦稚一时没反应过来,又在顾闻希的手臂上压了压,测试一下,这才发现是有些硬硬的。   他点点头,二人回家。   顾闻希给他装好吸奶器,下楼,说是给他煮宵夜,还把恩慈也留在了房间里。   门关上,房间里还剩下吸奶器的微微声响,还有恩慈盯着妈妈流口水的声音。   秦稚取下一边的吸奶器,将宝宝抱进了怀里:“吃吧吃吧,别被爸爸发现了。”   恩慈开心得不得了,第一次出门玩,还又被妈妈抱进了怀里,不带歇气的,抱着妈妈开心地吃起睡前餐。   然后,他爸爸就出现在了门口。 第94章 婚后孕·完:“真真,我更爱你,最爱你。”   顾闻希很想生秦稚的气。   他站在门边,看着秦稚褪下一边的裙带,怀里抱着他们的孩子。那样小而柔软的婴儿,趴在他的胸脯上,依恋无比。斜前方落地窗里透进月光,勾勒出秦稚的轮廓和侧脸,肌肤雪白,像是在博物馆里看圣母伟作。   秦稚没有发现他,微俯着头,拍哄着怀里的婴儿。   恩慈发现了走近的父亲,像是知道妈妈会被抢走一样,吮吸得更大口,小脚和小手也挥动得更厉害。   “嗯?”   秦稚疑惑看着孩子捏捏的小手,忽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恩慈的手。   顾闻希在秦稚身旁坐下,顺势搂住了他。   秦稚心快了一拍,很快又在顾闻希无可奈何的目光里笑了起来,将脑袋轻轻靠上了顾闻希的肩膀。   顾闻希:“他快睡着了。”   秦稚点点头,说:“睡前就会这样,含着就睡了。”   顾闻希微微蹙眉,问他疼不疼。秦稚说还好,恩慈还没长牙齿呢。   恩慈睡着了。   顾闻希把小人抱起来,亲了亲儿子的脸,闻到擦过润脸油的自然香气,还有淡淡的奶香。交给护士,叮嘱拍奶嗝后,他折返回了卧室。   秦稚刚刚把裙子穿上,顾闻希过来抱住了他。   “好点了吗?”顾闻希看着小嘴在一边留下的痕迹,“这边难受吗?”   秦稚点头,闭上眼睛,边接吻,边嗯了声,温顺地躺了下去。顾闻希慢条斯理地剥开他的肩带,吻了下去。   ……   纤细的手指穿过顾闻希浓黑的短发。   -   见过医生后,顾闻希没再阻拦秦稚偷偷喂恩慈。堵不如疏,只是说好了一天只能喂一次,恩慈开始长牙之后,还得重新评估。   秦稚抱着刚喝饱奶的恩慈,两个宝宝都在嗯嗯。   恩慈小朋友的大运动发育慢了一点点。   六个月,同月龄小朋友开始独坐,恩慈才刚刚会翻身。平时躺在婴儿床和爬爬垫上,看见爸爸妈妈都是颠倒,会翻身后,恩慈就喜欢趴着看爸爸妈妈,咯咯地笑,两只小脚丫在空中蹬蹬蹬。   秦稚跪坐着陪他玩,拿着手摇铃,唱儿歌。   恩慈好开心,两只手跟着在垫子上拍拍,跳完一支舞后,脖颈力量跟不上,下巴和脸扣垫子上了。   “吭吭——哇呜——!”   秦稚被吓了大跳,顾闻希立马把孩子抱了起来。恩慈哭了会儿,可一看见妈妈亲他受伤的下巴,鼻尖,额头,又跟他玩躲猫猫,红着下巴和鼻子又开始笑。   秦稚靠在顾闻希怀里,问他:“哥哥,恩慈是不是比我小时候好带一点?”   顾闻希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抱着秦稚,想了想:“真真小时候也很乖,只是身体不舒服,所以哭得会多一点。”   婴儿能懂什么呢。   疼了饿了就哭,小秦稚早产,身体器官发育不成熟,每次呼吸都会让大拇指指节大小的肺部难受,怎么会不哭呢。   顾闻希低头亲秦稚的额头。   秦稚仰头,揉他的脸,说大狗狗不要伤心,知道他在想什么。顾闻希嗯了声,继续亲他。   恩慈眨动着大眼睛,泪眼花花,也想亲:“呀呀——!”   秦稚过去亲他,顾闻希继续亲秦稚的发顶。   恩慈会翻身了,能靠坐了,能像只小狗狗、两只手撑在身前独坐了。   秦稚让Vincent和小猫都过去,坐成一排,拍了照片。   恩慈开心,要拍手,两只手拿起来就坐不稳了,身体后仰。Vincent的反应比坐在旁边的爸爸还快,软软的肚子接住了恩慈。恩慈躺在大狗狗的肚子上,继续拍手。   秦稚继续拿起相机拍照。   这么可爱的小宝宝,是我生出来的,我真可爱。   他想起这段时间收到的信息,都是学校的教授、同学和钟宜发来的,问他身体好些了吗,什么时候返校。   秦稚其实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现在的人生很美满,睡前会有两个晚安吻,每天睁开眼都能见到陪在身边的丈夫和孩子,更不想错过恩慈任何一个成长的瞬间。   如果要回国读书,先要考虑怎么解释恩慈的存在,还有他上学的时候,恩慈怎么办?   秦稚就不大乐意去想这件事,可偏偏,顾闻希问到了他。   身边的恩慈也正抱着奶瓶喝奶,听见爸爸说话,小脑袋就看了过去。   顾闻希把秦稚的牛奶递给他,坐在沙发扶手上,以为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想回国念书,还是在美国?”   秦稚大口喝完牛奶,说不知道。   顾闻希也没继续追问他,这是挺难决定的。他们家的事,是顾闻希做决定没错,但都是以秦稚想要的去做规划。比如,在纽约待了几个月,秦稚觉得不适合小孩,他们又搬回了加州。   秦稚在哪里念书,也决定了他们以后定居在哪儿。   顾闻希不知道秦稚是在考虑该不该继续读书,只以为是不知道该怎么决定。   于是,像之前秦稚会向有经验的朋友们寻求建议那样,顾闻希打电话给朋友们,说聚一聚。   正巧,恩慈快一岁了。   恩慈小朋友的周岁宴,是狗狗派对,整个别墅都飘满了蓝白两色的氢气球——颜色是恩慈自己选的,狗狗派对的主题也是。   秦稚想让儿子选小羊羔派对,还戴着帽子,咩咩叫。   恩慈喜欢妈咪小羊,但更喜欢狗狗。   秦稚说好吧,听儿子自己的,然后让顾闻希的生日派对要小羊的。顾闻希说好,给他穿好衣服之后,给儿子穿。   “mama…papa!”   恩慈大运动慢些,语言比同月龄小朋友都快,已经能喊对爸爸妈妈了,模仿能力也厉害,还会“哇哇”学狗狗叫。   恩慈见到羽毛哥哥,就“哇哇”叫,璨兮哥哥过来,教恩慈喊哥哥。不过,他又想了想,恩慈只会叫“哇哇”,那羽毛就是他一个人的哥哥了,于是就没再纠正恩慈。   秦稚站在一旁,偷偷看着乐璨兮的自言自语,忍不住感叹:乐兮兮在家过得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这么小就开始「争宠」和如此「占有欲」。   他将乐清斐拉到一旁,乐清斐也很头疼这件事,最近这一年都没让两个小朋友见面,黏太紧,对社交发展不好。   秦稚的关注点,在另一件事上,问:“是因为,在乐兮兮半岁多,你就去上学,陪他时间太少了?”   乐清斐说有可能,因为他老公也黏他,乐兮兮争不过他爹,时常就这样。   秦稚若有所思地点头。   抓周开始了。   顾闻希不大信这个,只是说,他儿子想要什么以后都会有,想做什么都行,没必要抓周来搏个好彩头。其他两位男士也认同。   秦稚他们懒得理他们,开开心心地给坐在中间的恩慈拍照。   “恩慈宝宝,你喜欢金画笔吗?心心姨姨以后带你画画呀。”   “小糯米糍,你看这个金放大镜,以后跟清斐姨姨去森林里抓蝴蝶,好不好?”   恩慈左看右看,最后将目光落在妈妈身上,拍手手,要爬过去找妈妈。顾闻希先他一步,把秦稚整团抱走了。   恩慈坐在一堆金子里,很迷茫。   最后,是小羽毛发现了什么,说:“恩慈好像拿不动,都是金子,很重的。”   一群大人:“……”   顾闻希再次在秦稚耳边,悄声道:“你看他出生就在金堆里,什么都不会缺的。”   最后,恩慈还是抓到了一只小狗狗金坠。   秦稚:“他怎么这么喜欢狗狗?”   顾闻希摇头说不知道。   恩慈没有很黏Vincent,都是跟爸爸妈妈在一起时间多一点,但就是对狗狗情有独钟。   象征性地给恩慈「吃」了生日蛋糕,顾闻希先把孩子抱回去午睡了,让秦稚和朋友们聊会儿,但恩慈睡前有点吵着要妈妈,秦稚也去哄了哄。   恩慈睡着了。   秦稚正准备离开,看见了在门口偷看的乐璨兮。   “乐兮兮?”   “真真,小弟弟睡着了吗?”   秦稚点头,过来蹲下身,也抱了抱他,问他是不是来看弟弟的。   乐璨兮点头,四岁的小人有些紧张,捏着衣角说:“真真对不起,我很爱弟弟的,我只是有点担心他和我抢羽毛哥哥,但我知道不会,我也不能这么想弟弟,所以我来道歉。”   秦稚愣了会儿。   乐璨兮走到婴儿床边,小声地跟恩慈说了对不起,然后将吻亲在手心,印在恩慈的小肚子上。   秦稚带着乐璨兮去玩具房玩了会儿,开导他,接受和不需要他的对不起。乐璨兮小人也和他说了很多话。   秦稚这才发现,原来小朋友的脑子里,会有这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   他们不明白情绪的具体定义,所以会陷入苦恼,好在,他们有耐心聆听的父母和亲人,会在他们迷惘时给出建议和引导。   乐璨兮和他说了这么多,不开心没了,想妈妈爸爸和羽毛哥哥了,亲了口秦稚,就出门跑出去玩了。   秦稚坐在玩具房里,一只手抱着腿,另只手拿着刚刚拼起的乐高。   顾闻希敲着敞开的门扉。   “我看见乐兮兮笑眯眯地跑出去了,怎么把真真哭唧唧地留在房间里呢。”   秦稚被逗笑,说顾闻希乱讲,不准一句话里说这么多叠词。   顾闻希笑着过来,在他身旁坐下:“要和我说说吗?在想什么呢。”   秦稚没立即回答。   顾闻希:“那就先听我讲,好吗?”   他刚和朋友们聊了两句,在听说在决定是陪秦稚回国,或是在这里念书时,朋友们打断了他,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确定秦稚现在想离开家庭吗?   顾闻希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担心地反而是孩子会耽误秦稚。   此时,他握住秦稚的手,“真真,你是不是现在暂时不想回学校读书?”   秦稚怔了怔,点头:“我觉得现在很幸福,恩慈也需要我,所以我不想离开家。”   顾闻希温柔地看着他,也没说话,等待他继续说完。   秦稚:“我读书会有些吃力,虽然现在好很多了,但是又发现人生里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完成。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想给你生宝宝,然后我们一家三口就在草地上打滚。”   顾闻希没想到最后打滚那句话,仰头笑起来。   他抬手,轻轻托住秦稚的后脑勺,说:“我知道。真真也知道,真真想做什么都可以,对吗?”   秦稚点头。   顾闻希的手指揉了揉秦稚的头发:“但我是支持真真去念书的,可以不是现在,也不一定是课业繁重的大学。等恩慈再大一点,真真可以念一些轻松的课程。”   秦稚将脸靠上顾闻希的肩膀。   顾闻希以为秦稚不高兴了,赶忙准备解释,秦稚却打断了他。   “闻希,我知道的,我明白。这是我之前的想法,在和乐兮兮小朋友深度谈话后,我现在已经想好了,我会继续念书,还想好了念完大学后的研究方向。”   秦稚准备以后继续念儿童发展心理学,与其时刻担心恩慈会不会遗传他的疾病,不如更成为最了解、最能引导孩子的那个人。   顾闻希有些意外。   秦稚抱住他的脑袋,重重地亲了口,揉揉顾闻希的脸,说:“为我开心吗,大狗狗~”   说完,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顾闻希:“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恩慈这么喜欢狗狗了。”   秦稚咯咯笑起来:“总是听见我这么叫爸爸。”   「狗狗」就是很爱很爱的意思。   “我爱你,大狗狗。”   “小羊宝宝,我更爱你,最爱你,只……”   秦稚吻住顾闻希,说:“不能讲「只爱」我了,我们还要一起爱我们的小宝宝。”   顾闻希笑着说好:“那就再多说一遍,真真,我更爱你,最爱你。”   -婚后孕·完- 第95章 娇妻手册·1:先婚后爱·又爱又恨封建丈夫X小娇妻   京港,顾氏与傅氏合作庆功宴。   宴会厅里的水晶灯亮如白昼,宾客如云。很快,众人将目光投向从正门走进的一双人。   侍者推开的深棕色木门,比秦稚挽着顾闻希手臂露出的大钻戒,先出现的是他被风吹起的一缕长发,然后是那张清纯夺目的脸。   他唇角挂着柔和的笑,同将分站两旁、将路自动让出的其他宾客们,微微颔首,柔软地倚着身旁高大的男人。   顾闻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见一个男人,端起手中的曼哈顿,一饮而尽,却因为那双狗眼睛直勾勾盯着秦稚,忘记杯底里还有颗樱桃,硬生生吞了下去,差点没卡气管子里。   顾闻希蹙眉,低头看了眼秦稚。   秦稚今天穿的是件白色柔纱衬衫,扣子严严实实,领口处用两根墨绿色的细绸缎系了小蝴蝶结。也没像上回那样,穿个衬衫也露了出大半个胸脯。   秦稚这点还是挺乖的,说什么就听。   顾闻希又看向那一把细腰。嗯,只有可能是衣服穿得太贴身了。   秦稚察觉到他的视线,仰头,闪烁着水灵灵的漂亮眼睛,问:“老公,怎么了?”   顾闻希:“这件衣服我不喜欢,下次不准穿。”   秦稚点头:“好的老公。”   顾闻希想就这个穿衣服的事再说两句,比如,秦稚今天出门前问他可不可以穿裙子,哪有男人穿裙子的?但秦稚总是说什么都:好的老公。让他一口气憋胸腔里,半天发不出来。   他们从正厅走过,去往二楼。   身后原本安静的人群,很快又热闹起来,三三两两地聚一块儿,说着刚刚上楼的一对佳偶。   “真是般配,不愧是青梅竹马的情谊。”   “是啊,顾家和秦家还没起势前,两家人就住在一个大院子里,这感情,怎么能是其他人比的?”   顾闻希和秦稚的父母私交甚笃,哪怕秦稚父母带着他去了国外发展,两家人也保持着密切的商业往来,还给二人订下了娃娃亲。   但好景不长,秦家父母在公司破产后,意外离世,秦稚孤苦无依,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时,未婚夫顾闻希挺身而出。二人结婚,并替秦稚处理了父母留下的烂摊子,一时间,爱情童话传遍了各大媒体头条。   此时话题的主人公就在他们面前,都想再多看几眼,再感叹一句般配。   二楼休息室里,顾闻希让送来香槟的侍者下去。   房间门关上。   顾闻希立即将手臂从秦稚的怀里抽出来,冷着脸,走到房间最角落的单人沙发坐下,抬腕看表,不耐烦地陷在沙发里。   秦稚被丈夫丢在原地。   他眨了眨眼,脸上没有丝毫的伤心或难过,反而端起放在桌上的香槟,走到顾闻希身旁,甜甜喊他:“老公,请喝香槟。”   顾闻希的目光从落地窗外收回,睨了眼秦稚双手捏着的香槟杯,冷冷道:“这里没有外人,不用再装了。”   外界传的所谓「爱情童话」,不过是顾氏为了从舆论脱身的手段。   秦稚父母集团出事后,攀咬顾氏,让顾氏集团也陷入了舆论风波。好在,最后案子不了了之,但对顾氏的公众形象受损已成定局。   在公关部焦头烂额时,秦稚送上了门。   秦家破产,在美国读私立寄宿高中的秦稚,连午餐钱都拿不出来,还被债主和媒体围追堵截。最后,秦稚逃回了国,找到有婚约在身的顾闻希。   “我是秦稚,我的fiancé、未来老公就是你们集团的新任CEO顾闻希,你让我去见我老公。”   那天下了雨,秦稚像只刚从水里爬出来猫一样,湿漉漉地站在顾氏集团楼下。他见到顾闻希却也不怕生,扑来上,还是一口一个老公。   “老公,外边taxi还在等我付费,我没有钱,老公帮我付钱。”   “……”   顾闻希想到那天就头痛。   可偏偏,公关部说可以借着他们的婚约,洗掉负面丑闻。公众最喜欢看的就是豪门八卦,尤其是这种不顾父辈恩怨纠葛的爱情。   于是,他们结婚了。   但顾闻希不可能忘记,秦稚父母对他们做的一切。   他们的婚姻只是利益交换。顾闻希在第一天就跟秦稚说明白了,但秦稚比娱乐圈所有演员都敬业,顾闻希妻子这个身份穿了就脱不下来。   秦稚不开心地抿唇,可怜巴巴地看着顾闻希:“我没有装,就是想请老公喝香槟。”   “……现在不用再叫我老公,装作是我的妻子。”   秦稚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更委屈了,说:“你就是我的老公,我就是你的妻子,我们都结婚好多个月。”   “……”   顾闻希觉得跟他说不明白,索性不说话了。   可秦稚的身体一点点往他怀里滑,香槟杯也越举越近,秦稚的大腿很快就贴上了他的腿,隔着两层布料,柔软的触感却没有丝毫改变。   顾闻希咬着牙,死死盯着他。   秦稚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他努力回想,恍然大悟,开始准备脱衣服。   顾闻希身体一僵:“你做什么?”   秦稚:“老公,你不喝我的香槟,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件衣服,那我现在脱掉好不好?”   “……穿好!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   顾闻希拿过他手里的香槟。   秦稚乖乖又把衣服穿好,空出来的双手,自然地勾住顾闻希的脖颈,依恋地贴着他:“好,都听你的老公,那我晚上再回去就脱。”   顾闻希深深闭上眼。   这是他的错,在婚前就和秦稚说明白了,他们只是协议结婚,各取所需。他会解决掉秦稚的麻烦,并让他的生活质量一切如旧;秦稚需要做好顾太太这个身份该做的事。   秦稚答应得很快。   新婚头一晚,顾闻希独自睡在主卧,秦稚悄咪咪地摸了过来。顾闻希以为他是小少爷睡不惯次卧,倒也不惯着,让他出去。   下一秒,秦稚就坐了上来。   秦稚没出去,他进去了。   ……   顾闻希震惊,惊恐,可是这从未有过的感受,还有秦稚看着他的眼睛,竟然让顾闻希毫无防备的……   秦稚身体一直都不太好,有点累了,说了句老公真棒,就自己下去了。   顾闻希感觉这句话是在羞辱他。   然后把秦稚又拉了回来。   ……   第二天,顾闻希坐在床边,等着秦稚睡醒,又冷着脸在协议结婚的约定里加了条,让秦稚别肖想其他东西。   那也是秦稚的第一次,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哪怕已经睡了一整天,声音还是有些发抖,吸着气,看着顾闻希,小声地说:“没有肖想其他的,你是我的老公。”   顾闻希不想跟个病人计较,让他好好休息。   结果秦稚病好了,又来。   一而再,再而三……最后秦稚住进了主卧。倒是每次结束后,顾闻希受不了,自己搬去了次卧。   而现在,秦稚明显就是在暗讽他,说他管不住自己那点事儿。   顾闻希铁青着脸:“没有什么晚上,酒店的套房卧室有好几间,别想再睡到我床上来。”   秦稚有些疑惑,不是说不喜欢这件衣服吗?不让我现在脱,我晚上回去脱就好了呀?怎么又说到了睡觉呢?   他往下看了眼。   唔。   明白了。   秦稚稍稍坐直了点,伸手去捏顾闻希的结实粗壮的手臂,问:“老公,你是不是现在有些累了,我给你捏捏。”   顾闻希不知道他玩什么把戏,只是继续盯着秦稚那双淡如琉璃般的眼睛。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捏了一把。   “……你做什么?”   “老公,你了。”   顾闻希血气上涌,本来就红了的耳朵,此时更红了,否认:“我没有。”   秦稚:“就是有,我都看到了,也摸到了。”   说完,秦稚把顾闻希手里的香槟杯拿走,怕影响到自己发挥,跨坐上来。   顾闻希浑身僵硬,双手握住秦稚的肩膀,将人提了起来。他起身,把秦稚按进了沙发里。   秦稚看着他:“老公?”   顾闻希深呼吸:“我还要谈工作,给我坐好。”   秦稚点头:“我知道了,工作最重要,要支持老公的工作。老公你去忙吧,我在这里等你哦。”   顾闻希松开手,直起身,盯着秦稚恨恨看了几秒,端起香槟杯仰头喝完,重重放下,转身离开。   身后,秦稚还在跟他说拜拜。   “老公拜拜,我会想你的,mua!”   “……”   顾闻希走出休息室,二楼还是有不少人,来来往往。他皱眉看了眼,回头确认手里的门没办法反锁,叫来侍者。   “守在这里,里边的人要什么都给,但不准他出来,也不准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进去。”   顾闻希谈工作去了。   在此之前,他先去趟卫生间洗脸。边洗,边在心里说不知道秦稚在想些什么,在这种场合把他弄得这么狼狈。   全然忘了,是他先…,秦稚才开始尽妻子的责任。   洗完脸出来,他在拐角处听到有人在不怀好意地议论秦稚。   “你看他那个样子,走起路来,腰和屁股一扭一扭的,全身都快缠他老公身上了。真是一点场合都不分。”   “哈,如果不是这样,怎么找得到冤大头把那几十个亿的烂摊子接下呢?真是小狐狸精。”   顾闻希出现在几人面前,霎时把人吓没了声,连声问好都没有。   顾闻希:“自己长得丑,老公没用,婚姻不幸福就想办法求神拜佛,下辈子投个好胎,少跟个没见过世面的蠢货一样,丢人现眼。”   几人被骂傻了。   赶来的顾闻希助理也傻了,老板平时是挺严肃的,但却是连数落人都嫌弃浪费时间,哪里听过骂这么多?   顾闻希看见了徐元,让他去查这几个蠢货都是哪家公司的,该做什么他心里有数。   徐元连连应下。   顾闻希回头,瞧见了从休息室门缝里,探出头来的秦稚。   秦稚雪白小脸上的大大眼睛,此时正盯着他,一点迷惘和一点困惑,还有很多的开心。他看见顾闻希望过来,伸出手来,挥了挥。   顾闻希有些尴尬,转身下楼,没有理他。   兜里手机震动。   【秦稚:谢谢你闻希哥哥。】   撤回   【秦稚:谢谢你,老公~】   顾闻希不知道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也没回,息屏放进了口袋里。   -   晚上,回到酒店。   顾闻希还在套房内的会议室开会,喝了一晚上酒,嗓子直冒烟。   这时,徐元端着托盘挤了进来,将微热的梨子水放到了顾闻希手边,然后是其他员工。   顾闻希看着手边的瓷杯,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后半夜,其他人已经离开了,顾闻希还在做最后收尾的工作。顾槐去世得太意外,他刚接手集团不久,好多事情不能仅凭下面的人怎么说,得亲力亲为。   忙完,他走出房间,起居室对面的卧室敞开条门缝,透着隐隐的光。   顾闻希盯着看了会儿,还是没进去,抬步往一旁的次卧走。   他走过沙发,看见和茶几之间的地毯上,拖着毛毯的一角。秦稚就是会乱扔东西,看完电视又没把毛毯拿回去。   顾闻希弯腰捡起,抬头,却看见了睡在沙发里的秦稚。   秦稚侧躺在枕头上,双手交叠在脸下,就像童话书里标准的公主睡姿,安静甜美,乌黑的长发披散在白色绒毯外,小脸就在里边埋了大半,遮住了鼻尖,露出一双被纤长睫毛掩住的眼睛。   月光将顾闻希的影子投在秦稚身上。   他伸手——突然,又收了回来,脸上闪过丝厌恶,转身进到卧室。   洗了澡,顾闻希掀开被子,回到床上。   “老公,”被窝里进猫了,“你头发没吹干,睡觉会生病的。”   秦稚一只手托着脸,另只手摸向顾闻希的头发。顾闻希手臂撑着上半身,看着秦稚,问他怎么进来了。   秦稚朝着顾闻希爬更近了点。   “你太忙啦,一直没能再见到你,但是我还是想和你当面说谢谢。”秦稚趴上顾闻希还带着水珠的胸膛,“老公,谢谢你维护我,我很开心。”   顾闻希没什么想说的。   秦稚似乎也没准备跟他继续说话,脱掉了睡裙,黏糊糊地抱上来:“老公,老公……”   ……   顾闻希恨秦稚。   他应该恨秦稚,他的确恨,所以他很重地咬在秦稚的肩膀上。   ……   秦稚洗了澡,回起居室喝水,然后回到一旁没有其他人呼吸的次卧。   刚躺下,想起今天的记录忘了。   秦稚拧开床头灯,打开《娇妻手册》,在完成的每一项前打勾。   今天也是娇妻满满的一天~ 第96章 娇妻手册·2:娇妻满满的第二天。   《娇妻手册》   1.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成为老公的荣耀;   2.每天至少夸老公十次,找准时机,辅以细节佐证;   3.记住老公的喜好,老公是天,老公是地,天大地大都不如老公大;   ……   手册是秦稚在国外的朋友给的。当初秦稚说自己不需要,闻希哥哥很好,小时候闻希哥哥就背他上下学,长大后不常见面,闻希哥哥也每年都会送他好多礼物。   以后,闻希哥哥就要成为他的老公,肯定会对他更好的。   但秦稚没想到,再重逢,顾闻希是那么讨厌他,甚至是憎恨他。他以为,他们都失去了爸爸妈妈,他们就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但闻希哥哥只是厌恶他。   顾闻希很凶,很可怕。   但他失去了一切,走投无路,唯一能做的就是依附顾闻希,成为顾闻希的妻子,做到自己的本分,执行《娇妻手册》,他可以经营好这段维系他生存的婚姻。   秦稚收好《娇妻手册》,拧灭灯光,拿出包包夹层里的照片,手指抚摸过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爸爸妈妈,你们在天上不要担心真真,真真会照顾好自己,不会吃苦的。”   秦稚不想吃苦,也不知道除了《娇妻手册》他还能做什么,除了婚姻,他的未来还有什么呢?   秦稚抱着照片,睡着了。   -   京港的活动结束,顾闻希在江城还有慈善晚宴。   顾闻希从秦稚手中抽出手臂,自己系袖扣,问他要不要在京港多待几天,看他和合作伙伴的妻子聊得挺投缘的。   秦稚摇头,固执地又去系顾闻希的袖扣:“我是你的妻子,我要陪在你身边,没有分开的道理。”   顾闻希撇撇嘴:“随便你。”   回到江城,似乎是这两天太辛苦了,秦稚晚上往顾闻希怀里钻了一次,就累得睡着了。   秦稚闭着眼睛,微张着嘴,趴在顾闻希的胸口上小口喘气。   顾闻希求之不得。   他把秦稚抱下去,自己换了间卧房睡。几小时后,顾闻希又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卧室门口,不说话也不动,在黑暗里像尊活阎王。   值夜的佣人过来,问他需要什么。   顾闻希:“去看一下太太。”   秦稚有点低烧和脱水,发现得即时,家庭医生来做了治疗,打上点滴,很快就有了好转。   清晨,顾闻希在边吃早餐,边看财报。   医生来汇报秦稚的情况,刚刚量过体温,已经恢复,但太太身体弱需要多休息。   顾闻希头也没抬。   医生识趣地退下了,转身见到秦稚扶着栏杆下来,有些意外,但想到只有讨丈夫欢心,才能在豪门有一席之地,只觉得可怜。   顾闻希也看见了秦稚。   秦稚来到他身旁,说老公早上好,先给他续上了咖啡,才坐下开始吃早餐。   餐厅里只有刀叉碰撞的轻响。   顾闻希看着秦稚那张苍白的脸,秦稚小小地咬了口切成小块的桃子,放下叉子,迎上他的目光,笑着说:“老公,我没事的。”   顾闻希收回眼,继续看财报:“我没问你。”   秦稚:“今天有慈善晚宴,我会陪老公一起出席的。衣服我已经挑好了,老公你一会儿看看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我就换。”   顾闻希张了张嘴,犹豫片刻,吐出三个字:“随便你。”   下午,顾闻希不容易忙完了事情,准备进屋睡会儿觉,但秦稚也在。   「睡觉」这两个字还有什么魔咒,或者说,他和秦稚不能同时出现在一张床上,因为这样,秦稚无论在做什么,有多困,都会立即脱了衣服进到他怀里来。   跟有什么全勤奖可以拿似的。   顾闻希打了个哈欠,又重新进书房,坐在黑色皮椅上,双手抱胸,闭眼小憩。   出发去晚宴的路上,有点堵车。   顾闻希瞥了眼身旁的人,降下点车窗,然后让司机不会开车就别开。   他们提前一个街区下车,早秋的街头,人多,但能让淡绿枝叶翻飞的风,比车载空调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秦稚嘴唇的血色渐渐恢复,脚步也快了,不用顾闻希几乎快同手同脚地等他。   路边有刚放学的学生,背着大大的书包,拿着糖人,用高昂兴奋的声音说着秦稚听不懂的话。   秦稚想到了在江城上学的日子。   他看向斜前方的顾闻希。   顾闻希似乎是嫌他又走慢了,回头看他一眼,秦稚小碎步跑着跟上去。   晚宴挺没意思的。   秦稚以为能见到艺术品拍卖,却只是商人们的饭桌,就连筹款,也没什么拐弯抹角的环节,支票簿就在那儿放着。   有人填了数字,秦稚好奇地探头看了看,好多零。   忽然,顾闻希将一支笔放在他手里。   “嗯?”   “不是想写吗?”顾闻希皱眉,“写啊。”   我想写给我自己。   秦稚嘀咕。   秦稚:“写多少呀?”   顾闻希:“想写多少写多少。”   秦稚写了六位数,拿给顾闻希看。顾闻希眉心皱得更深了,让他掰指头多数几遍。   秦稚咬牙,又写了个零。   顾闻希看着他那副样子,表情也没轻松到哪儿去,说:“这是给山区孩子的,大方点。”   秦稚忍不住开口:“这么多钱,真正到那些孩子手里的有多少?”   顾闻希愣住。   秦稚发现自己说错话,赶紧抱住顾闻希手臂,说对不起老公。   顾闻希没说话,领着他往里走,等到秦稚抬起头,才说:“真要算,比例跟你从我这儿偷偷藏的钱差不多。”   这下轮到秦稚愣住了。   顾闻希没准备跟他计较,但秦稚还准备狡辩:“我没有老公。”   顾闻希:“我说你什么了吗?你藏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但你别撒谎。”   秦稚抿紧嘴唇,不说话了。   他没有钱,回国的机票都是借钱买的。顾闻希给了他一张卡,他买什么都会跟顾闻希讲,但也会偷偷取出来一部分,存在自己口袋里才放心。   他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没想到,顾闻希一直都知道。   一场晚宴,秦稚更殷勤了,生怕找着兔子窝的顾闻希,一不开心就把他的小金库给端了。   顾闻希忍无可忍,说他再不消停,就立马送他回家,然后,盯着他把晚上的药吃了。   吃了药会犯困,秦稚再醒来已经回到了家里。   卧室没开灯,也没有其他人。   他身上的睡衣换了,早先出过汗的黏腻感也没有,他下楼跟照顾他起居的佣人说谢谢。   佣人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先生呢?”   “在书房。”   秦稚端了份宵夜上楼,顾闻希从来不吃,都是他偷偷吃掉。是以顾闻希名义吃掉的,会长肉的也是顾闻希。   让顾闻希的腹肌和胸肌都消失,变得不帅,不准这个自大的坏蛋长得像他的闻希哥哥。   敲门,没声音。   秦稚推开门,见到了在黑色皮椅上睡觉的顾闻希。   他愣了会儿,不知道顾闻希为什么不回卧室睡觉,不想和他做吗?哼,技术那么差,自己都没嫌弃呢。   秦稚站在顾闻希身旁,很小声地用气声问:“老公,请吃宵夜。老公,你不吃就我吃咯。”   秦稚放下托盘,端起小馄饨,刚舀起一个准备放嘴里,皮椅上的男人睁开眼睛。   顾闻希:“……”   秦稚:“……”   顾闻希皱眉:“还吃?吃这么多,你晚上睡得着吗?那个不好吃吗?”   秦稚想说,自己哪有吃东西。   他捏着勺子,张开的嘴巴嘟起来,呼呼地吹勺子里的馄饨,然后递到顾闻希嘴边:“老公,请吃小馄饨。”   顾闻希支着脸,看着秦稚:“全是你的口水,自己吃。”   秦稚求之不得。   他端起馄饨碗,说不打扰老公工作,转身就要走,然后被顾闻希喊住,敲了敲桌子。   秦稚看着书桌上遗落的托盘,赶紧拿上。   顾闻希把桌上的文件拿起来:“眼睛里只有小馄饨?”   秦稚拿过文件,打开,发现是他们今天参加的慈善活动的资料,还是不明白。   顾闻希:“现在这个慈善机构是你的了。”   秦稚睁大了眼睛:“什么?”   顾闻希不耐烦地敲了下键盘,屏幕亮起,让秦稚看清顾闻希的表情也没有他语气那么不耐烦。   顾闻希:“不是很关心有多少钱到孩子手里吗?”   秦稚:“可是我不会工作,我也不会吃苦。”   “……谁让你吃苦工作了?手底下那么多员工,让你抢了工作,他们也不乐意。让你去管,是擅长藏钱,就看看有没有人背着你藏钱。”   秦稚明白了,抱着文件,刚想说话——   顾闻希:“回去睡觉,我要工作了。”   秦稚点头,走到门边,还是补了句:“谢谢老公,老公是努力工作的大善人,老公晚安,千万不要太辛苦,老公我在房间等你哦。”   “……不要拿我当逗号。”   人走了,终于消停。顾闻希把书房门反锁,继续在皮椅里睡觉。   卧室里,秦稚吃完小馄饨,认真看着慈善项目资料,坐到床边,拧开床头灯,才发现那支立在床头的糖人。   -   顾氏和傅氏的合作至关重要。   这次,轮到顾闻希做东,邀请傅氏总裁他的妻子到江城做客。   秦稚病好了,又开始围着顾闻希转,比以前转得更厉害。顾闻希从躲书房到躲在集团,不敢回家,害怕秦稚真要把过去两周没做的补回来,然后又生病。   这次和傅氏只是在家的聚会,顾闻希让秦稚负责,给他找点事情做。   和往常有些不一样,秦稚没有答应得很快,说他没有经验,但还是说好,让老公放心。   顾闻希不知道秦稚在担心什么,挑选桌布,花卉,色系……这是秦稚最擅长的事,把他原本黑白灰的别墅,弄得花里胡哨的,怎么这就没经验了?   忙完回家,厨房里还有亮光。   顾闻希蹙眉,喊正在练习切菜的秦稚:“做什么呢你?”   秦稚转过身,见到顾闻希皱巴巴的小脸又笑了起来,举着缠满创口贴的手,跑过来,抱住他:“老公你回来啦!我在做菜呀。”   顾闻希:“谁让你做菜了?”   秦稚说,如果要在家宴请客人,是应该主人做上拿手好菜招待的,但他没有经验,只有学。   顾闻希看他满手的伤口就烦,让他上楼,不准进厨房。   秦稚:“可这是必须的呀,书上是这么写的。”   顾闻希:“什么书?”   秦稚不说话了。   两个人,一高一低,在大晚上的厨房里你看我、我看你。   半小时后,秦稚洗完澡下楼。顾闻希系着围裙,白色衬衫的袖子挽高,举起锅,将菜盛了出来。   秦稚没想到顾闻希也会做饭。   他赶紧来到顾闻希身边,开始鼓掌:“老公你好厉害,这菜色香味俱全,一看就令人食指大动,好喜欢,简直就是世界大厨!”   顾闻希摘下围裙:“嗯,就是刀工烂了点。”   两个人站在岛台旁,中间是热腾腾的菜,然后,双双意识到什么。   “老公,傅总和清斐是不是下周才来?”   “……嗯。”   顾闻希觉得自己就是被秦稚傻劲给传染了,大半夜的,炒了三菜一汤。   算了,炒都炒了。   顾闻希拿了两个碗,两双筷。   秦稚端起碗,看了眼空荡荡的别墅,又看向在他对面的顾闻希。   “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吃饭啦,闻希哥哥。”   “你说什么?”顾闻希在拿喝的,没听见。   秦稚:“没什么,谢谢老公,辛苦你了老公。”   ……   聚会很顺利。   傅礼头一回跟合作伙伴吃到家常菜,对顾闻希很是改观,不像传闻中那般精明冷漠,于是当场决定和顾氏进一步合作。   顾闻希意外,秦稚偷偷给他竖起一对大拇指。   顾闻希的嘴角勾了勾。   顾闻希和傅礼上楼谈事,秦稚带着乐清斐逛花园,氛围轻松。   两人聊了很久,忽然,乐清斐问秦稚在哪里读书。   秦稚:“读书?”   “对呀,你应该在念大学吧?不然每天待在家里多不好玩呀。”   晚上,送走客人,秦稚找到了顾闻希,试探性地提了这件事。   顾闻希解开领带:“你想去读书?”   秦稚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领带:“嗯,要有文化,才能成为丈夫的好妻子。”   顾闻希:“读书的话,周一到周五都在学校,不能在家。”   秦稚:“老公不是觉得我老是在你身边打转,耽误你工作嘛。我去读书,就不会一直烦到你了。”   你就不用一直躲我,都不敢回家,也不敢回房间睡觉了。这句话秦稚没说。   秦稚很聪明的,他知道顾闻希在躲自己,也是,不喜欢的人总是围着自己,就是会很讨厌的。   顾闻希的表情冷下来,从他手里抽出领带,背过身:“随便你。” 第97章 娇妻手册·3:孝敬老公的第三天。   顾闻希从美国出差回来了。   司机把他带回来的礼物拎进别墅,顾闻希的西装外套被褪下,顾闻希看了眼佣人,皱眉:“太太呢?”   平时都是秦稚来门口接他,脱他的外套,黏糊糊地说老公辛苦了。   佣人:“太太今天有晚课,八点才放学呢。”   秦稚都上大学一个月了。   顾闻希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没什么表情地嗯了声,让晚点弄晚饭,上楼忙工作了。   江大心理学系。   秦稚坐在教室的第二排,在课本上做预习,坐得端正,纤细脖颈的线条在半挽起的长发下若隐若现。   身后的同学找他说话,问他今天穿的衣服是不是哪个女明星的同款。   秦稚其实长得不好接近,太漂亮的人,总是有距离感。但秦稚脸颊上的小梨涡,和总是带笑的眼睛,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对于大家的询问,总是耐心地回答。   “我不知道耶。但是DIOR没错,是我…”秦稚顿了顿,“是我家里人给我买的。”   上学第一天,顾闻希说顺路送他。   因为是插班,也或许是顾闻希,校方的人来门口接他们。在犹豫对秦稚的称呼时,顾闻希说了是亲戚,似乎不想要秦稚在外面打着他妻子的名号。   秦稚自然明白,没提过顾闻希,需要配合「顾太太」出现的婚戒,也被他挂上了脖颈。   班里的同学对他这个插班生很好奇,只知道他是刚从美国回来不久,长得漂亮,每天奢侈品衣服不重样,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回国念大学。   秦稚笑了笑,说是家里的安排。   班长对他最照顾,这一个月来,带他熟悉学校和周边环境,约好了今天晚课后去夜市吃麻辣烫,问了他为什么会选择心理系。   “按理说,你们这样的富二代,不都是什么金融法律吗?”   秦稚咬了口鱼丸,说:“我,我家里有哥哥,所以不用我操心家里的事情,只需要做我喜欢的就好了。”   “那为什么是心理系呢?”   班长见他一时不回答,赶忙打补丁,说他不愿意讲也没关系,只是看他上课很认真,所以好奇想知道。   秦稚看着班长,这是在他们家出事后,第一个关心他的人——哪怕对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并不知情,他也真的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可能,家里发生的事情也对我有影响吧。前阵子,我爸爸意外去世后,我的妈妈也自杀了。”   班长愣住。   “我一直都知道,我妈妈因为生病不开心,但是那时候家里一切都好,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所以,如果我能在早些时候,做点什么就好了。”秦稚低下头。   班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给他倒可乐,说:“你不是还有哥哥吗?你的哥哥应该对你很好吧?你别难过了。”   秦稚抿唇,扯了个笑,说谢谢。   打车回到家,不知道是不是秦稚的错觉,似乎别墅里的氛围不大对劲。   秦稚看着餐厅桌上的饭菜,有些疑惑,对管家说:“我今天晚上有晚课,早上讲过不回来吃饭呀。”   管家双手交握在身前,迅速往他身后看了眼,见秦稚没反应过来,又跟抽筋似地挑眉,暗示他。   秦稚转身,撞见了楼梯上顾闻希冷漠的眼神。   “你…老公,”秦稚蹬蹬蹬上楼,“老公,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顾闻希上下打量他一眼,都秋天了,还穿个短裤,露双腿,毛衣又那么宽松,背着个双肩包跟高中生似的,谁看见了能知道这是他老婆?   顾闻希:“我不提前回来,怎么知道你现在才回家。”   秦稚看了眼表,已经快十点了,是挺晚的。   “我就只有今天回来很晚,因为和同学吃东西去啦。如果知道老公在家,我一定会很早就回来的。”秦稚看顾闻希的表情还是很难看,赶忙又补充道,“谢谢老公给我留了这么一大桌子菜。”   顾闻希盯着他,忽然冷笑,转身走了。   秦稚不知道怎么回事,楼下的佣人赶紧小声跟他说:“先生还没吃饭。”   秦稚:“啊?他胃口不好吗?”   秦稚挑了顾闻希平时喜欢的菜,放进托盘里,端上了书房。   可能是倒时差,或者工作出了什么问题,顾闻希的表情很差,坐在书桌后边,直到秦稚说了一大堆离开,也没有抬过头。   -   班长又约秦稚放学去后街吃东西。   秦稚看着人小小的,吃得也不多,但就是吃得香。大概是一直在家里吃大厨做的饭菜,跑出来吃点下佐料没轻没重的路边摊,特别有胃口。   秦稚婉拒了,说哥哥回来了,晚上要一起吃饭。   班长说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   秦稚抱着书,跟着人流往另一幢教学楼走。同样是客座教授的课,秦稚从来没见过教室能坐满。   班长:“这你就不知道了。因为来给我们上课的是钟宜、钟教授,上课不会照本宣科,又不会跟你聊他在国外留学的儿子,通俗易懂,知识就这么钻进你的脑子了。关键是长得特别帅!”   秦稚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的闻希哥哥才是最帅的,但现在闻希哥哥不见了,只有顾闻希,一般帅,比不上他的闻希哥哥。   原本喧闹的教室,忽然安静来了。   钟宜进来了,身材高大,熨烫笔直的西装长裤和浅蓝色衬衫,的确不是大学其他教授能比的,整个人看上去成熟谦和,目光里又透着点不易察觉的自信和傲慢。   然后,这道目光准确地落在了秦稚脸上。   宋阿姨的儿子。   秦稚对上了钟宜的视线,虽然不懂他眼中的含义,但还是礼貌地对他笑了笑。   钟宜的授课,的确值得起这么多闻名而来的学生。秦稚也感觉到自己被知识围追堵截了,在试图记下笔记无果后,他放下了笔,认真地跟着钟宜的思路走,和知识成为了好朋友。   下课后,班长自信地抱胸看着秦稚,一副: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秦稚用力点头:“钟教授好厉害,就算我从来不了解这些东西,也能够听懂。我感觉我要长……”   秦稚发现面前的班长和同学,忽然屏住了呼吸,激动又紧张地看向他身后。   “怎么了?”   “钟教授好…!”   秦稚回头,果真见到了站在他身后的钟宜,跟着也对他颔首问好:“钟教授好。”   钟宜点头,平淡地扫视一圈,看向秦稚:“这位同学是新生吗?之前的课上没有见过。”   秦稚从包包里拿出学生证,双手递到钟宜面前:“钟教授你好,我叫秦稚,是这个月刚进入江大心理学系的新生。”   钟宜点点头:“功课可能落下的比较多,不懂的多问同学和老师。”   “明白的,谢谢钟教授。”   钟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很快看了眼周围越来越多围来的人群,转身离开。   “你看!谁说长得好看没用的!隔这么老远,百来号人,钟教授都看见了秦稚!”   周围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开玩笑。   秦稚就笑笑,然后他发现坐在第一排的学霸,有些不满地看着他。   出教室后,秦稚问班长:“如果说,别人是因为觉得钟教授帅,而有点吃味,那学霸总不会是吧?”   班长告诉他,那是因为钟教授的研究所和诊所,都有开放参过和参与体验的名额,学霸估计是担心被他抢了名额。   秦稚恍然大悟:“不会啦,你们这么喜欢钟教授的课,肯定还是因为他公正严明,不会因为我好看,就给我开后门的。”   “哇,你要不要谦虚一点,自己说自己好看?”   “我就是好看呀。”   秦稚和班长说说笑笑走了。   放学的时候下雨了,学校门口不好打车。班长借给他的伞,还被风给吹飞了。   秦稚站在学校门口,正准备进保安室避一避时,一辆宾利停在他身旁。   这款车他爸爸也有,大学教授的工资这么多吗?   秦稚也想当教授了。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钟宜双手握着方向盘,叫他的名字:“真…秦稚,上车,我送你吧。”   秦稚有些犹豫,倒不是他喜欢淋雨。   周围躲雨的师生多,钟宜这么受欢迎,车又招摇,肯定大家都知道。如果看见他上了教授的车,对教授的声誉是有影响的。   钟宜看出了他的犹豫,说:“你尽快上来,就不会惹人注目了。”   秦稚没再推脱,说了谢谢,准备绕去副驾驶座。   钟宜:“没关系,可以把我当司机,省得你又去淋雨。”   秦稚有些惊讶钟宜的贴心,上车后,暖气和递来的纸巾都是如此。   宾利驶了出去,与一辆劳斯莱斯擦肩而过。   宾利车上,钟宜简单问了秦稚的适应情况,没有聊个人情况,只是像一个老师关心学生那般。   “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很关心我的,班长也很照顾我,现在适应得很好。”   “那就好,快把身上擦干些,别感冒了。”   秦稚解了两颗扣子,擦拭着胸膛和项链上的水,有些不舒服,他将坠着戒指的项链取下,放进他装寿桃玉坠的红色小布袋里。   钟宜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那一闪而过的钻戒。   车在法式别墅门前停下。   别墅里的佣人见有车来,撑着伞出来,接到了从车上下来的秦稚。   秦稚站到驾驶座的车门旁,同钟宜道谢:“谢谢钟教授送我回来,雨天路滑,小心开车。”   钟宜笑:“嗯,再见。”   出于礼貌,秦稚转身目送钟宜离开,然后看见了他老公的劳斯莱斯,恰好驶来。   秦稚愣了会儿,从佣人手里接过伞,敬业地小碎步跑到车边,冲着顾闻希就是一个孝敬地鞠躬问好:“老公你回来啦。”   顾闻希看着雨水模糊的后视镜,宾利的车尾灯消失。   他盯着秦稚,脸色比昨晚还要难看,咬肌凸起,半天没动弹。秦稚还在车外撑着伞,一双雪白的腿被雨水淋湿,身体冷得微微发抖。   顾闻希下车,嫌矮地接过秦稚手里的伞,又似乎是嫌他走得慢,揽住秦稚的腰,将人抱了起来,几步就回了别墅。   “老公,我今天很早就回来了,不会错过和你一起吃饭的。因为老公不吃饭,胃口不好,我就心疼……”   “收起你的花言巧语。”顾闻希冷着脸把他一路抗进浴室里,放水,“洗澡。”   秦稚洗完澡,去书房找顾闻希。   这次顾闻希没在忙,他坐在黑色皮椅上,似乎就是在等秦稚,见到他进来,不动深色地往后挪了挪。   秦稚会意,走到顾闻希和书桌之间,乖巧地靠坐在书桌上:“老公,怎么啦?”   顾闻希:“下来点。”   秦稚听话地蹲下来,顾闻希皱眉。   秦稚想了想,双手扶着顾闻希的膝盖,跪坐下来:“这样吗?”   顾闻希身体一僵,握住秦稚手臂,将人拽了上来,坐在大腿上,开始审问:“送你回来的人是谁?”   “嗯?哦,是学校的教授,见我没有伞又打不到车,好心送我的。”   “哪家教授开宾利?”   “我也很好奇呢,不过听说他在研究院工作,又有自己的心理诊所,所以很赚钱吧。”   顾闻希握住他腰,睨着他:“你倒夸起来了。”   秦稚不知道顾闻希在干嘛,但老公是天,老公是地,哄就行了。他抬手抱住顾闻希的脖颈:“他没有老公年轻,也没有老公帅,但是个好人。”   顾闻希就这么盯着他。   秦稚拿不准,忽然有种顾闻希要亲他的错觉,但顾闻希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喘着气,一动不动。   秦稚笑起来,脱掉刚穿上的衣服,跨坐到顾闻希的怀里。   “老公这段时间辛苦啦,让我……唔。”   秦稚被压在了书桌上。   ……   是有好久没有*了,从书房到卧室,秦稚连哭的力气都没了,顾闻希还一副刚开荤的模样。   整个周末都是。   “明天有个慈善活动。”   顾闻希从身后抱着秦稚,咬他的脖颈,“不许穿露出脚踝和手腕和衣服裤子,不许太紧身,不许解开扣子。”   秦稚下意识地点头。   第二天,秦稚想起来昨晚的事,赶忙找到顾闻希,说他要上课,得请假,但是专业课不好请。   周末过后,顾闻希仿佛会恢复到了从前冷漠的模样,看着他,半晌丢出一句,“随便你。”   慈善活动,很无聊。   顾闻希很讨厌,他看着身旁空出的位置,还有餐盘上写着[顾太太]的名卡,更烦了。   活动还没开始,顾闻希随便写了张支票就走了。   天气还不错,他就随便下车走了走。   挺巧的,撞上了刚下课的秦稚,问他怎么来了。   顾闻希双手插兜,表情随意:“散步。”   秦稚抱着课本,眨眨眼,看了眼周围,确认自己是在江大没错:“来,江大散步?” 第98章 娇妻手册·4:嘴硬老公的第四天。   秦稚:“来,江大散步?”   顾闻希的双手插兜,不明所以地嗯了声,反问:“不行?”   秦稚是觉得哪里不大对劲来着,但老公是天,老公是地,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秦稚笑着走过去,自然地想要去挽顾闻希的手臂。顾闻希脸色稍有好转,抬起手,想要接过秦稚怀里的书,但想了想又收回来,插进兜里,等着秦稚黏过来。   秦稚问他回家吗。   顾闻希没回答,看了眼四周,说逛逛。   秦稚眨眨眼:“老公,你也是江大毕业对的呀,还需要逛吗?”   顾闻希看着他,冷笑一声:“我在这儿读书的时候,可没有晚上十点还没回家,跟人在外边吃宵夜。什么这么好吃,带我也去。”   秦稚张嘴,刚准备说话,不远处班长带着同学们过来了。   一群人大咧咧地跑过来,喊着秦稚,见到西装革履,戴着眼镜,打着黑色领结的顾闻希,霎时噤声。   班长:“这位是…?”   顾闻希正了正领结,微抬下巴,等着秦稚介绍自己。   秦稚:“这是我的哥哥,顾闻希。”   顾闻希:“……”   众人恍然大悟,一口一个大哥好。   秦稚笑笑,对上顾闻希冷得快结冰的视线,无辜地摊了摊手。顾闻希垂眸,看着他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还没说话,一只手伸过来,勾住秦稚的肩膀,把人掳走了。   顾闻希:“……”   班长听说是要一块吃东西,当即就推荐了好几家店铺,但是看顾闻希这一身打扮,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秦稚说没事,哥哥不会介意的。   他回到顾闻希身边,跟他说一会儿就去吃麻辣烫,然后伸手把他领结取下。顾闻希以为他又要走,握住人手臂,将人箍在身边。   走了一截路,顾闻希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哥哥?我怎么不知道我是你哥哥?”   秦稚:“叔叔也不合适吧?你没有比我大多少,他们不会信的。”   顾闻希:“……”   -   一行人来到麻辣烫小摊。   秦稚殷勤地从包包里拿出消毒液,消毒纸,准备给顾闻希擦桌子。顾闻希从他手里接过,让他做好。   刚刚秦稚给他解开了两颗纽扣,整个人没那么拘谨,饭桌上也比之前热闹了些。   秦稚:“好吃吗?”   顾闻希:“还行,不如张姨他们的烧烤。”   秦稚愣了会儿,眼睛睁得大大的,“闻希哥哥,你还记得吗?在我生日那天,我们去吃过。”   顾闻希点头,把一个鱼丸夹在秦稚碗里,说:“记得,那是你第一次吃烧烤。烤玉米棒,拿着就啃,被烫得哭个不停。”   秦稚笑起来,说自己也记得。   红色雨棚边缘挂着金色的彩灯,亮闪闪的,顾闻希看着秦稚的脸也被映亮。他笑了笑,又给秦稚夹了个咸蛋黄虾丸。   秦稚有点被辣到了,眼睛和鼻尖都红了,张着嘴巴,小口又急促的喘气,眼泪很快把眼睛模糊。   顾闻希看了眼桌上的饮料,起身,去旁边的小超市给他买豆奶。   班长也给秦稚倒了可乐,秦稚不大喜欢带气泡的,很勉强地喝了口。班长坐在他身边,问他是不是跟他大哥聊过了。   “聊什么?”   “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些呀。所以他今天才会来学校接你,还跟我们一起吃饭,开始了解和关心你了。”   秦稚想了想,摇头,说不知道。   班长叹气,让他有什么话要说出来,他是朋友可以倾听,但大哥才是他的家人,才能帮他解决那些他担心和在乎的事。   秦稚听得很认真,顾闻希拎着豆奶回来了都不知道。   “砰”的一声,顾闻希将豆奶放在桌上。   班长抬头,对着他礼貌笑笑,然后低头继续跟秦稚说话。两个脑袋挨得有些近,秦稚不愿让顾闻希听见,身体也倾向班长那边。   突然,秦稚屁股下的椅子动了。   “哎呀。”   秦稚重心不稳,但顾闻希很快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腰,把他连人带椅子都拖了回来。   “吃饭。”顾闻希冷冰冰地丢出两个字。   秦稚觉得他真是阴晴不定。   其实也不算,因为接下来吃饭的谈话和热闹,都与顾闻希无关。在所有人都在开开心心说话时,顾闻希就冷着脸,盯着秦稚,一会儿又盯着其他人。   秦稚刚刚被班长说动的小火苗,顿时就熄了。   大概是顾闻希觉得慈善晚宴太无聊,所以才过来找他,准备接他回家上床。这几天他们做得有点多,但除了上床,也不怎么说话。   秦稚闷闷不乐,起身,说要去买酸奶。   顾闻希看着秦稚的背影,犹豫要不要跟上去,正准备起身,班长突然坐在了他身旁。   顾闻希:“……你要是敢说你喜欢他,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你家长来学校。不准喜欢他。”   班长挠挠脑袋。   “我是挺喜欢秦稚的,但这只是朋友之间的喜欢,大哥您别起急呀。”   顾闻希上下打量他一眼,问他想做什么。   班长试探地问,秦稚有没有跟他说过,他为什么会选择心理系。   没有,顾闻希倒是问过,但秦稚只是说感兴趣。   金色彩灯在夜风里晃了晃。   秦稚买了两盒酸奶,不给顾闻希买不大好,他就把那瓶刚刚不小心到地上的,给了顾闻希:“哥哥请喝酸奶。”   顾闻希坐在桌边,似乎是动作有些僵硬地,从秦稚手里接过酸奶,嗯了声。   秦稚咬着吸管坐下,歪头:“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顾闻希看着秦稚,缓缓摇头:“没有,多吃点。”   秦稚重新拿起筷子,也不再去想该怎么跟顾闻希讲话。他和顾闻希从来都不是在谈恋爱,也不是感情很好的夫妻,他只是需要[顾太太]这个身份,顾闻希也是,利益交换,不应该再去想其他的事情。   吃过饭,顾闻希安排了个保镖,送秦稚的同学回学校。   “走走?”顾闻希对秦稚说,“刚吃了就坐车,怕你胃不舒服。”   秦稚愣了愣,点头:“好。”   已经是深秋了,起了风,带着一层模糊的雾气。顾闻希把外套脱下,披在了秦稚肩头。   秦稚抬头看了他一眼。   之前也会,大都是在他陪顾闻希参加各种晚宴后回家的路上,但又似乎不一样,顾闻希的动作很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也更久,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走过吵闹的夜市长街,尽头是条人工河。光暗了下来,只剩下路灯。   顾闻希想说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抬手,指了指岸下的河,说:“早些时候,会有人在这儿钓鱼。”   秦稚拢着肩膀上宽大的外套,迟疑地哦,然后很有职业操守地问:“老公,你也想来这里钓鱼吗?那我们明天早点起床,你送我来学校,我们一起钓鱼,好吗?”   顾闻希在树下停了脚步,河畔星星点点的光,在他眼里还是沉寂。   “这些,都是你真心想对我说的吗?”   “什么?”秦稚这次真的愣住了。   顾闻希:“其实,我们之间并不是只需要你说这样的话,来…讨好我,我是挺喜欢的,每个人都喜欢,但…”   他不擅长说这些话,还是没说完。   秦稚似懂非懂,但没让二人之间的话掉地上,挽上顾闻希的手臂,从楼梯下到了河边。   河边更暗,秦稚有点害怕。   顾闻希伸手拦住了他的肩膀,往石拱桥的方向走,然后忽然问他:“戒指呢?”   秦稚从毛衣里边掏出项链:“在这里哦。”   “怎么不戴?”   “挺麻烦的,很多人都会问,再问多一点我们的事就藏不住啦。”   顾闻希想说话,可停了脚步,还是只会盯着昏暗灯光里秦稚的眼睛。他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样的场景,却似乎很想亲秦稚。   秦稚双手捏着项链上的戒指,微笑地看着顾闻希。   顾闻希抬手,在半空中卡了壳,很轻地按了下秦稚的脑袋:“嗯,回家吧。”   -   深夜,秦稚半梦半醒。   忙完工作的顾闻希进卧室了,身后的床单很轻地陷了陷,秦稚哼唧了两声,抬手就要脱掉睡裙,转过身,去让顾闻希抱。   就在这时,顾闻希从身后抱住了他。   秦稚的睡裙已经脱了,两个人的拥抱就格外地贴近,近到,秦稚能感受到顾闻希的心跳和呼吸。   “真真。”顾闻希喊他。   秦稚的睫毛往上扬了扬,好陌生,好熟悉的小名,已经很久都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顾闻希的呼吸还在耳边,贴着他的脸颊:“我不知道宋阿姨的事,对不起。”   顾闻希想过很多次,秦稚到底有没有错,有没有罪,他想要找到了一个憎恨的对象,可到最后,他所能想到的只是秦稚的无辜。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秦稚是无辜的。   秦稚被顾闻希抱着,眼睛忽然地湿润,他扭头去看顾闻希的眼睛。两个人在黑暗里再度对视。   顾闻希没再伸手按他的发顶,而是用额头抵了抵他:“睡吧。”   “不用再说谢谢,说我有多好,说你爱我。睡吧。”   秦稚吸了下鼻子,慢慢转过身,将脸埋进顾闻希的怀抱里。顾闻希抱着他,轻轻地,笨拙地抚摸着他的长发和后背。   第二天,顾闻希起得很早。   秦稚其实也醒了,但有点不好意思睁开眼睛。   等了会儿,没听见动静后,秦稚看过去,恰好对上从衣帽间走出的顾闻希。很快,两个人同时移开了目光。   今天又下雨了。   但自从那天秦稚被宾利送回家后,顾闻希就安排了司机接送他上下学。   之前也是这样,但秦稚觉得太招摇,就说算了。顾闻希对他的事并不怎么在乎,就随他去了。   现在想一想,或许顾闻希只是不喜欢强迫他。   下雨有些堵,大门那儿车和人都多。秦稚就让司机停车,他自己走进去。   他撑着伞刚走了两步,一旁的保安大叔递来一把伞给他。是上次班长借给他,结果被吹飞的伞。   “谢谢叔叔。”   “小事,诶,今天也是你哥哥送你啊?”   秦稚愣了:“什么?”   “下雨,那天你哥哥也来学校接你,但没接到。”   秦稚撑着伞,呆呆地点了下头。   晚上,秦稚在客厅坐着看电视。   他看见落地窗外有车灯划过,赶忙起身,趿着拖鞋,小跑着出去接顾闻希。   雨已经停了,空气湿冷。   顾闻希从司机拉着的车门下来,正在接打电话,看见穿着居家短裤的秦稚,皱了下眉。   电话不方便挂,顾闻希就走快了些,过来把搂住秦稚,快步回到别墅。   放下手机,顾闻希看向秦稚,说:“不是说了别出来接我吗?”   天渐渐冷了,别墅里外温差挺大的。   秦稚双手捏在身前,看着顾闻希,说:“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顾闻希看着他的眼睛,眼神有些闪躲地点了下头。   吃饭的时候,秦稚也在看顾闻希。   顾闻希本想要忽视,但秦稚眼睛太大了,又亮,想要装作看不见都不行。   回到卧室,顾闻希问他怎么了。   秦稚坐在床上,在拍蓬松的枕头,顺势就抱紧了怀里,仰头看着顾闻希,慢慢地说:“我,你怎么不告诉我,那天你去学校接我了呀。”   顾闻希怔住,没想到是这件事。   他不自然地转了个身,随手拿起床头的什么东西,“嗯,就顺路就去了,不是什么事。”   “可是,如果没有接到我,还发现我和别人离开了,会失望吧。”   “……没有这种事。”   突然,顾闻希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贴上了一道温软的触感。   秦稚亲完他,抱着枕头又坐了回去:“谢谢你来接我。”   顾闻希意识到,这是他们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亲吻。 第99章 娇妻手册·5:老公心动的第五天。   “那这个呢?”   “这是四季桂。”秦稚摘下花,送到顾闻希鼻尖前,“它的香味是最淡的,但我们家一直在开的都是它。”   顾闻希嗅着桂花,眼睛却看着秦稚。大概是听见「我们家」三个字,顾闻希有些想亲他。   周末,秦稚想在家做桂花糕。   顾闻希今天事情也不多,就没去公司,留在家里陪秦稚摘花,择花。花朵娇嫩,只有秦稚的手才能不伤害到它们。   顾闻希被安排去搅拌糖粉。秦稚坐在露台边缘,拣选着桂花,顾闻希在里边的厨房,离他有些远。除非背后长眼睛,否则看不见秦稚。   顾闻希就把台子搬去了外边,秦稚问他怎么了,顾闻希也不搭话,只是低着头,搅拌着碗里的粘米粉,糯米粉和糖,偶尔用余光看秦稚摇晃的小腿。   桂花糕做好了,很烫。   秦稚夹起一块,放在嘴边轻轻地吹,凉了些,喂到顾闻希嘴边,但很快又收了回来。   “我忘了,不能吹你的食物,全是我的口水了。我自己吃。”   秦稚刚准备放嘴里,他的手腕就被握住,往外一拉,顾闻希就着他的手一口把桂花糕全塞嘴里了。   秦稚眨眨眼,笑着问他好吃吗。   顾闻希点头,这次没说还行,说好吃。   秦稚也拿起了一块,小小地咬了口。他发现,坐在对面的顾闻希一直盯着他看,于是将手里的桂花糕喂了过去:“这块也好吃。”   顾闻希靠过来,脸却越过了桂花糕,吻向了秦稚的脸颊。   秦稚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亲完他,顾闻希很快地坐了回去,兜里手机响了,红着耳朵起身接起电话。   集团有些事,顾闻希得去一趟。   秦稚送他到门口,顾闻希让他别出去,外边刮风了,挺冷的。   “好,老公注意安全。”   顾闻希看着他,嗯了声,走出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很明显,这次顾闻希感觉到自己生出了不舍的情绪,之前和秦稚分开时,也有这种感觉,只是不深。不像小时候,每次和秦稚分开,心里都空落落。   这次也是,心里空落落的。   顾闻希坐在会议室里,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他拿起,秦稚给他发了自己看书的照片,说他也在「工作」。   顾闻希笑了笑,拿起手机,也偷偷拍了张。没关声音,在正在安静听汇报的会议室里很是明显。   台上的财务总监慌了,老板拍照什么意思?要公开处刑他吗?   开完会,顾闻希回办公室签了几份文件就有些坐不住。秦稚午睡去了,不回他信息,他想回家,今天上班挺累的,他也需要午睡。   安排好了事务,顾闻希拿起西服外套,还有桌上刚让助理去买的抹茶布丁,走出办公室,忽然被人叫停了脚步。   家中,秦稚睡醒了。   他打开手机,看着顾闻希发来的几条简讯,最后一条说他已经下班回来了,还给他买了东西。   秦稚笑着爬起来,没换衣服,穿着睡裙就跑出了房间。   “闻希哥哥?”   “太太,先生还没有回来呢。”   秦稚握着扶手,哦了声,上楼给顾闻希打电话。没人接。   秦稚让管家打给了顾闻希的助理,得知他还在集团,带上裹着浅黄色丝巾的食盒,里面是他新做好的桂花糕,去找顾闻希。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找顾闻希。   第一次是他走投无路,只能来找他的「闻希哥哥」,却见到了一个狂妄自大的混蛋。   秦稚看着面前高大的建筑。   这次不一样了。   秦稚和顾闻希订婚的照片,一直挂在集团的[关于我们]版面。很标准的照片,他们站在一堵开满迎春花的墙前,顾闻希环着他的腰,他带着婚戒的手放在顾闻希的胸膛。   ——在拍完后,顾闻希立即就松开了手,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但这不妨碍顾氏集团的所有人都认得秦稚。   他从司机手里拿过食盒,自己拎上了楼。顾闻希的助理接到前台消息,到电梯口接他。   “太太,顾总现在还在忙。”   秦稚说好,让他们也去忙,自己就在这里等就好。   秦稚在集团顶楼逛起来,走廊的地毯铺得很厚,约靠近顾闻希的办公室越厚。秦稚踩着,忽然,斜前方的门开了。   秦稚和办公室里的顾闻希同时抬头。   顾闻希坐在沙发区上,手里拿着照片,神情凝重,见到在对他挥手的秦稚也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地移开了眼。   秦稚怔住了。   顾闻希对面坐着几个警官,桌上有顾闻希的西装外套,还有抹茶奶油布丁。   秦稚就原谅顾闻希了。   顾闻希在忙,可能是让他烦心的事,但顾闻希给他买了抹茶奶油布丁。秦稚很好哄的。   秦稚回到等候区,没一会儿,助理过来说顾闻希还要忙一阵,让秦稚自己回家。   “可是,我想等他一起回家。”   “太太,请回吧。”   秦稚脸上柔和的表情,慢慢地僵硬住了。他哦了声,起身,慢吞吞地走到门边,回头问助理:“是他不想见我吗?他不开心吗?”   他有些委屈,眼睛泛红:“可是我都没有做让他不开心的事。”   办公室内,警官不知道第几次问顾闻希。   “请问你父亲回国前,真的没有对你说过什么,或者留下什么信息吗?”   “没有,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回国。”顾闻希放下手中父母车祸的照片,“就算你让我看再多次,我没想不出不存在的东西。”   警官对视一眼,第二人出马:“那你的太太呢?”   顾闻希目光缓缓凝固:“什么意思。”   “我知道,他现在是你的伴侣,你们的关系受到的保护,我们不可以强迫你透露对于他不利的消息。但是,死的是你的父母。你确定,你不想从他身上知道什么吗?”   顾闻希回到家。   秦稚坐在客厅,抱着双腿,视线从他锃亮的皮鞋沿着西装长裤往上,看着顾闻希空荡荡的双手。   他忍住鼻尖的酸意,转身跑上了楼。   就是不该有太多期待的,顾闻希就是坏蛋,自以为是的坏蛋,只是稍微对他好一点,秦稚就忘记顾闻希的不好,还在期待会给自己带抹茶奶油布丁。   明明就买了,却不给他。   秦稚将脸埋在被子里,闷闷道:“坏蛋顾闻希。”   可很快,他又想起自己的身份,自己要做的事。他只是来给顾闻希当妻子的,顾闻希除了为他提供优渥的生活,什么都不曾保证。   只是亲了一下自己,他们还做了那么多次呢。   秦稚爬起来,擦干眼泪,下楼。   顾闻希已经回书房工作了。秦稚一个人吃完了饭,咬着鸡腿,在心里想这样也好,他还不用伺候他吃饭了。   吃完饭,秦稚去花园里浇花,回到别墅里,桌上放着一枚抹茶奶油布丁。   “这是……”   “先生给太太买的,说让太太吃完晚饭再吃,不然吃饭没胃口。”   秦稚愣愣地点了下头。   晚上他们没做,顾闻希看上去有些累,也没来抱他,只是仰躺着,一只手臂横在额前,看着天花板出神。   秦稚靠近,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问他:“明天我们还去公园玩吗?”   顾闻希看过来,看着秦稚还没有完全褪去伤心的眼睛。   他不得不承认,在今天见到父母的事故照片时,那些他憎恨秦稚的理由,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脑海。可秦稚是无辜的,他只是想要找一个可以憎恨的对象,「凶手」的儿子、大言不惭要自己对他负责的秦稚,就成了最佳答案。   可是,可是。   顾闻希放下手,搂抱住秦稚,“嗯,去的。”   秦稚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很短地僵硬了瞬,然后又彻底放松下来,带有一点宣泄的,抓住他的睡衣,将脸埋进顾闻希的怀里。   秦稚今天有点伤心了。   顾闻希知道。   但他问不出口,也说不出宽慰的话。秦稚的想法简单,他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但当着秦稚的面,说出:因为你的父亲害死了我的父母。   这样狠厉的话,是在他最恨秦稚的时候,都未能说出,现在也是,他说不出口。   “睡吧。”   “你也睡,”秦稚说,“不开心的事情,明天再想好了。”   -   今天的公园里有宠物领养活动。   秦稚一直想养狗狗,之前在寄宿学校,没办法照顾;刚结婚时,和顾闻希的「雇佣关系」连试用期都没过。现在,他倒是又动了心思。   只是昨天莫名发生了这样的事,今天,顾闻希早上还有事,只能让他自己先过来。   秦稚蹲在地上,跟笼子里的小白狗说话:“他到底是不是大坏蛋呢?”   “汪!”   “可是他昨天还是给我带布丁了耶。”   “汪!”   “你是不是只会汪一声呀?”   “汪!”   秦稚笑着从旁边的小零食篓里,拆出一根,喂给不停摇尾巴的小狗狗。   “我没有很厉害,不是只要遵守职业操守就可以,我还是很贪心,希望自己的喜欢和付出,能够获得回报。嗯,我现在有一点点喜欢他,但如果他继续对我莫名其妙,我就不会啦。”   秦稚说完,心情好多了。   他继续逛起来,在猫猫狗狗之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钟教授?”   穿着救助站红色马甲背心的钟宜,听见声音看过来,愣了,“真真,你怎么在这儿?”   秦稚见到熟人挺开心的,还是照顾他的钟教授,上前几步,“我来看小狗狗和猫猫。钟教授,你是这里的志愿者吗?”   钟宜点头,说之前自己只是捐钱和物资,今天刚好有时间就来帮忙。   两个人聊了起来。   顾闻希赶来时,钟宜刚把一只小橘猫抱到秦稚手上。   在和小猫说话的二人,姿态亲昵,像是认识许久。顾闻希镜片后的双眼眯了眯。   他看了眼钟宜手腕上的陀飞轮,果不其然,在停车场精准找到了那辆宾利。这就是当初送秦稚回家的人,快四十岁的老教授?这就是快四十岁的老教授?   刚跟警察斡旋,不愿提供更多秦稚信息的顾闻希,疲惫不堪,当即转身离开。   台阶下,秦稚在跟和钟宜聊怎么处理狗狗和猫猫的毛发问题。   钟宜:“你过敏吗?”   秦稚点头:“是有一点,还有就是我们家有个洁癖,不喜欢绒绒飞飞的东西。”   “绒绒飞飞。”钟宜被逗笑了。   秦稚想抱那只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小狗狗,钟宜帮他抱起来,正准备交到他手里,突然顿住。   “怎么了?”   秦稚顺着钟宜的目光回头,看见顾闻希冷着脸,从台阶上一步步朝着他们走来。 第100章 娇妻手册·6:初次亲吻的第六天。   顾闻希揽住秦稚的肩:“我有没有来晚?”   秦稚愣愣的,被顾闻希抱在怀里,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摇头:“没有哦,跟你之前讲的时间差不多。”   顾闻希点头,看向宠物栅栏后的钟宜,笑:“你好,我是他的丈夫,你们刚刚在聊的就是这只小狗吗?”   说完,顾闻希从钟宜手里接过狗,认真端详起来。   钟宜看着顾闻希,微微地笑。   秦稚想起什么来,开始介绍:“老公,这位还是我们学校的客座教授钟宜、钟教授,他是这次领养日活动的志愿者。”   既然顾闻希都介绍自己是他的丈夫,他自然也该介绍一下。   “教授?”顾闻希看上去很是惊讶,伸出手,“真是年轻有为。”   钟宜握手:“顾总也是。”   顾闻希意识到钟宜认识自己。钟宜自然认识顾闻希,崔振明多次提到顾家的儿子是如何稳重,在他接诊宋露时,宋露偶尔也会谈到顾闻希,说如果他们发生什么意外,至少顾闻希会照顾真真。   秦稚不知道两个人的各怀心思,嘬嘬嘬地就把狗狗抱走了。   顾闻希忽然又握住他的肩,问:“这位教授就是上次送你回家那位吗?”   “嗯嗯,就是钟教授。”   顾闻希松开手,秦稚抱着小狗去另一边拿零食,他正视着钟宜,说:“感谢钟教授对真真的照顾,只是在课后还有私下接触,似乎对钟教授的风评会不太好。”   钟宜:“感谢关心。”   那倒没有。   顾闻希转身,收敛笑意,朝着秦稚走去。   秦稚坐在台阶上,小白狗坐在面前,在跟秦稚玩打枪的游戏,尾巴短,但冲着秦稚摇得很厉害,叫起来嗷嗷嗷的。   “嗷嗷!”秦稚也学它。   秦稚发现顾闻希一直盯着他,于是,不确定地拿起一根肉干,问:“老公,你也想吃吗?”   顾闻希:“……”   顾闻希当然没吃,在秦稚身旁坐下,顺便在钟宜有意无意看过来时,亲向他的脸颊。   秦稚有些讶异,扭头看他,顾闻希又吻向他的另一边脸颊。   秦稚指尖一松,肉干掉到了小狗面前。小狗开心,想让他们多亲。   中午他们没回家,就在公园像其他情侣和带孩子的家长,铺着野餐布,看着下边的狗狗猫猫吃午餐。   家里送来了食物,顾闻希把秦稚喜欢吃的都放得离他更近。秦稚找顾闻希拿了钱,去餐车买了比他脸还长的热狗,比他脸还大的棉花糖。   “吃完饭再吃。”顾闻希说。   秦稚说不好拿,顾闻希就当起了人形支架,左手拿着热狗和棉花糖,右手给秦稚开易拉罐。   秦稚吃几口饭菜,就偷吃棉花糖,在偷吃热狗时被顾闻希发现了。   顾闻希借此发难:“果然喜欢撒谎。”   秦稚睁大眼睛:“我哪里撒谎啦?”   “说了吃完饭,才能吃这个。”   “这个叫不遵守诺言,不叫撒谎。”   顾闻希:“嗯,那关于钟教授的介绍是怎么回事?[四十岁老教授]?”   秦稚想了想,上回顾闻希问过他,他是这么回答的没错啦,说:“那我没有撒谎呀?钟教授三十多岁,四舍五入,就是四十岁嘛。”   顾闻希冷笑。   秦稚张嘴又去要热狗,顾闻希往回一收,自己把热狗吃了。秦稚本来就扑了个空,踉跄掉进了顾闻希的怀里,见他吃自己的热狗,也跟着啃了上去。   顾闻希躺倒在草坪上,索性松开了手,在秦稚吃完后,又亲住了他的脸。   “这些都是坏习惯,要改。”顾闻希看着秦稚,“知道吗?”   秦稚的脸被吸得有些红,嘟囔道:“你也有坏习惯呀。”   顾闻希:“什么坏习惯?”   秦稚:“你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的不开心,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你忽然就生我的气了。”   顾闻希愣住,没想到秦稚对情绪的感知这么敏感。   秦稚见他不回答,撑着手,从顾闻希怀里出来,单手抱着腿,闷闷不乐地开始吃热狗。   顾闻希往他身边挪了挪,秦稚就躲他。   顾闻希不满:“怎么脾气这么大,之前那点甜言蜜语和殷勤的劲儿呢?”   秦稚呆了会儿。   他把热狗从嘴里拿出来,看向顾闻希,几秒后忽然笑了起来,黏糊糊地靠过来:“对不起老公,你别生我的气啦,是我不懂事,请老公尽情地对我生气吧。”   顾闻希:“……算了,不要花言巧语。”   秦稚哼了声,站起来,下去找狗狗玩,不理顾闻希了。   下午的领养日活动里,有一项是和自己双向选择的狗狗玩游戏。   很简单,人和狗狗站在报纸上,一点点缩小纸张大小,坚持到最后的就能赢得超大袋的狗粮。   顾闻希不知道这游戏的意义在哪儿。   可是,秦稚已经和小白狗双向奔赴了,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他。   顾闻希想的没错,现在闹小脾气,有小要求的秦稚,才是真实的秦稚,从前那个百依百顺,一言不合就脱衣服坐上来的秦稚,是……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大概是很有职业操守。   顾闻希脱掉西装外套,解开领带,朝着秦稚和小狗走去。秦稚开心地跺脚,小狗摇尾巴。   顾闻希和秦稚面对面,小狗站在四只脚中间,很乖地没乱动,仰头看着说话的两人。   秦稚:“你想要告诉我吗?”   顾闻希装傻:“什么?”   秦稚:“你忽然不开心的原因。”   顾闻希充楞:“没有这回事。”   裁判让折一半纸。   顾闻希分开,秦稚并拢双腿,两人站得更近了些。小狗缩紧了四只脚脚。   秦稚:“你告诉我的话,好处可是很多的。”   顾闻希挑眉:“比如?”   “我可以开导你,我也不会生你的气了。”   “哦?你生我的气。”   裁判又让折一半纸。   顾闻希两只脚站着,秦稚一只脚,另一条腿不算犯规地挂在顾闻希的腰间。小狗蹲着,两只前爪搁在胸前。   秦稚点头:“因为,你生气的时候不理人,我会伤心,我伤心你也不会安慰我,也不在乎我,我就会生气了。”   顾闻希愣在原地。   周围有人陆陆续续淘汰,最后一次折纸了。   秦稚两条腿都挂在了顾闻希的腰间,顾闻希单脚站着,右手搂着他,左手握着狗。滑稽又令人安心。   秦稚不停往顾闻希脸前凑,问:“想和我说说嘛。”   顾闻希开始让他别动,免得他们输了。顾闻希对狗粮没兴趣,但输赢很重要。   可等到秦稚真不动了,他又去看人家。   秦稚不理他,说不愿意将就算了。   终于,顾闻希叹了口气,说:“有警察在调查我父母的死因。”   他没说,秦稚父母是怀疑对象。警察目前认为那不是意外,而是秦杨担心顾槐说出更多内幕,而派人下手。   可仅仅是这句话,就让秦稚的脸色变了。   顾闻希看着他逐渐苍白的脸,懊悔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来,这些恩怨都和秦稚无关。   “那你一定很难过。”秦稚忽然说。   顾闻希怔了瞬:“你说什么?”   秦稚原本搭在顾闻希肩膀上的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脖颈,淡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顾闻希熟悉又陌生的东西,说:“想到了顾叔叔和宋阿姨,闻希哥哥,你一定很难过。”   顾闻希看着秦稚的眼睛。   秦稚一只手又抚摸上了顾闻希的脸:“我们在难过的时候,是需要安慰的,可是都没人知道你的难过,还有那些警察在一次次地问你。所以,你的难过才会变成生气,愤怒…现在不会了,我知道了,我……”   顾闻希偏头吻住了秦稚的嘴唇。   亲过那么多次脸颊,做的时候也从来没亲过嘴唇,有时想要,可两个人在对视后,又同时避开的目光,都不承认因快.感和*所带来的接吻冲动。   亲吻,应该是不一样的。就像现在。   秦稚微微上扬起睫毛,慢慢地,又闭上了眼睛,在感觉到顾闻希的舌尖扫过他的嘴唇时,紧张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一次的吻很快结束,两个人又像在床上一样避开目光。但不一样,亲吻后的害羞和所有都不一样。   让顾闻希也站不稳。   在比赛就要结束前,顾闻希抱着秦稚和小白狗,摔倒在草地上。秦稚被吓了跳,但被顾闻希抱在怀里的踏实,让心跳加速也只是一瞬间。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又情不自禁地朝着彼此靠近,靠近一点。小白狗爬了过来,在两个人即将贴上的嘴唇上嗅着,尾巴在脸上拍拍拍。   顾闻希和秦稚笑了起来。   钟宜站在不远处,看着在地上滚了一圈的二人,脸上倒看不出什么情绪。   比赛输了,但顾闻希给秦稚又买了一支棉花糖。   在秦稚吃第二口的时候,顾闻希朝着他的脸靠近,轻轻吻在他的唇角。   晚上也接吻了。   秦稚仰躺在枕头上,闭着眼,纤细雪白的手臂抱着顾闻希结实的背后,指尖穿过他的头发。   好不一样,在被抱的时候接吻。   -   顾闻希出差了。   秦稚有点想他,两个人的电话打得挺多的,但抵不住有时差,而秦稚又需要足够的睡眠。   顾闻希想和他视频,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在管家拍秦稚吃饭情况时,偶尔也会把秦稚拍进去。   啃鸡腿啃得挺香的,也没说给自己发个信息。   手机震动。   【秦稚:我刚刚吃了好好吃的鸡腿。】   顾闻希勾了勾唇,回过消息后,仰头靠在皮椅椅背上,忽然觉得自己很想见到秦稚。   加快效率,结束工作,顾闻希拎着慢慢一私人飞机的礼物,飞回了国。   秦稚不在家,今天周六,但说是研究院的参观活动。   顾闻希还准备了一个惊喜,他去领养中心,把办好手续的小白狗接了出来,套上背带,一起去研究院接秦稚放学。 第101章 娇妻手册·7:老公吃醋的第七天。   研究院。   秦稚在参观最新的仪器,能够检测脑部分区中神经递质,以及肢体睡眠的动态分析。   秦稚记着笔记,认真听台上讲师的讲解。   后门进来了人,走到钟宜身旁,小声问他:“那个就是秦稚?”   钟宜从秦稚背影收回目光,看向同时,不言而喻,但还是问他怎么知道的。   “你一直盯着人家看。哈哈,开个玩笑,长得最漂亮的。”   他们又去了另一个研究室参观,钟宜和他从纽约带回来,一起参与研究的同事,跟着转移。   同事:“你告诉他了吗?”   钟宜:“他母亲的事属于医疗隐私,没必要告诉他。”   同事:“那你怎么给他做检测?我记得,宋女士生前说过,等她去世后要记得给他儿子做遗传病基因检测,尤其是在精神方面,提前预防和治疗。”   钟宜没说话。   一日参观结束后,钟宜把秦稚叫到一旁,说邀请他参加心理数据采集。   秦稚信任钟宜,但对这样的事有些敏感,问他为什么。钟宜寻了个理由。   秦稚哦了声,没什么下文。   钟宜低头看他:“怎么了?”   秦稚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道:“讳疾忌医。”   钟宜怔住。   秦稚:“我妈妈有抑郁症,很严重,我害怕自己也生病。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跟闻希讲。   小时候,秦稚一直觉得妈妈对自己残忍,不爱自己;但明白是因为疾病,所以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成为那个病人,身边的亲人该怎么办。尤其是顾闻希。   顾闻希也失去了爸爸妈妈,他们现在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钟宜:“如果你在担心,我可以为你做更详细的检查。”   秦稚摇头,说不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更不知道顾闻希是怎么想的。如果顾闻希不在意,他会很难过。   钟宜:“好,如果你改变了主意,可以随时联系我。”   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研究所外下雨了。   钟宜和秦稚最后上摆渡车,过闸门时,秦稚看见不远处屋檐下熟悉的小白狗。   小白狗也认出了他,很远就摇尾巴。   钟宜扶着秦稚下车,秦稚道谢后,朝着小白狗小碎步跑去,蹲下:“小狗狗,真的是你吗?我还以为是我看错啦。”   “汪!”   “咳!”   顾闻希的脸太黑,跟黑色风衣成功融为一条,秦稚没能第一时间看见。   “嗯?”秦稚眨眨眼,“你回来啦?”   顾闻希冷言冷语:“我没有称呼吗?你的甜言蜜语呢?”   “哦哦,老公,”秦稚拉着顾闻希的手站起身,“你回来啦?”   顾闻希将他拉起来,嗯了声,看向在把其他学生送上出园区巴士的钟宜,说:“不来怎么知道,你是来这儿了。”   “啊?可是你是知道我在这里,才来的呀,怎么会不知道呢?”   顾闻希呵呵:“你是想我夸你聪明吗?”   秦稚歪着头,不解地看着顾闻希,觉得他是吃炸药了。于是,他踮脚亲了顾闻希一大口。   “亲起来还是一样的,怎么听起来嘴巴毒毒的。”   顾闻希睨着他,对视几秒后,再没办法地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左手牵着狗,右手揽住秦稚的腰,将人抱进怀里。   秦稚闭上眼。   小白狗趴在二人脚背,打了个哈欠。   “喜欢我给你的惊喜吗?”   “狗狗,还是你?”   顾闻希问他最喜欢哪个,秦稚说他。   他们在餐厅吃完饭,原本还想去看电影,但顾闻希总是在他耳边念叨,要不就是事无巨细地问他今天都在研究院做了什么。   “我中午就是在食堂吃的,照烧鸡腿,青椒玉米粒,还有红烧鱼,例汤是冬瓜排骨,很好喝的哟。”   “嗯,钟宜呢?”   秦稚想了想:“也是在食堂吃饭。”   顾闻希:“你们俩一起吃饭?”   秦稚:“所有人都在一起吃饭。”   顾闻希盯着他,又继续盘问,像是担心孩子在幼儿园受欺负,却总是诱导回答的过度焦虑的父亲。不同的是,顾闻希总是在诱导他说很喜欢和钟宜在一起。   顾闻希:“你今天开心吗?”   秦稚:“开心呀。”   “呵,因为有钟宜?”   “……因为我学到了知识。”   饭吃完,电影看不了了。秦稚不想在双男主亲嘴的时候,顾闻希幽幽凑过来,又东问西问,不回答还不给他吃爆米花。   回到家,秦稚先进了浴缸。   他玩着飘在泡泡里的小橡皮鸭,嘟囔道:“你怎么总是问我和钟教授,真的很奇怪。”   顾闻希在淋浴间洗头发,冲了把脸,探出头来,说:“因为你们两个总是在一起。”   先是送秦稚回家,江大几万名学生不送,偏偏送他老婆;然后在什么领养日活动,那张快四十岁的脸都快笑着朵月季花了。   秦稚:“哪里有总在一起?”   顾闻希:“领养日活动怎么说?”   “那都过去一个月了。”   “……我怎么总觉得是在昨天。”   顾闻希洗完澡,步入浴缸里,从身后抱住秦稚,让他躺在自己身上。秦稚的头发成为二人之间唯一的阻隔,摩擦起来有很微妙的酥麻,顾闻希看着他被水打湿的脸,忍不住低头又亲他。   秦稚在认真地做泡泡鸭,任由顾闻希亲他。   顾闻希埋进他的脖颈里,一路亲到他的耳后,问他为什么留长发。   秦稚:“因为我长发很漂亮呀,是你说的。”   两人十三四岁的时候,忘记是在哪个海岛,顾闻希给小秦稚摘了朵别在耳旁的鸡蛋花,总是掉,说真真头发再长一点,就不会掉了,就可以别好多漂亮的花。   小秦稚问他自己这样不好看吗?   顾闻希:“我怎么记得我说的是,你长发短发都好看?”   秦稚说他知道,问顾闻希说这个做什么。顾闻希倒也不客气,像当初少不经事那样,重重亲了真真妹妹。   “离那个钟宜远点。”   顾闻希以为秦稚会答应,秦稚的「职业操守」和「甜言蜜语」总是会在这种时候起效。   秦稚睁圆了眼睛,问他为什么。   顾闻希皱眉:“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是你的丈夫,这种事情,你就该听我的。”   秦稚从他身上起来,看着他:“什么叫这种事?”   顾闻希的话哽在喉咙,说不出口,只道:“我是你的丈夫。”   秦稚嘴唇紧抿,生气地粗喘着气,扶着浴缸从里边起来,冲掉泡沫后,披上浴袍,气不过地走回到浴缸边,说:“你好奇怪,我很重视我的学习的。是你同意我去上大学,同意我读书,现在又不准,你…我生气了。”   “诶…”顾闻希收回手,不爽地扔掉了鸭子。   -   秦稚和顾闻希吵架了。   顾闻希嘴巴硬,秦稚就搬出了[职业操守],一口一个老公,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顾闻希出门上班。   秦稚过来给他穿大衣外套,甜甜道:“老公出门注意安全,一切顺利,我爱你。”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   顾闻希:“……”   小白狗趴在地上喝牛奶,东瞧瞧西瞧瞧。   秦稚这几天心情不好,学校里的同学都知道,带他去吃热腾腾的寿喜烧。   秦稚:“寿喜烧和我不开心,有什么关联吗?”   同学:“没有啊,就是去吃寿喜烧。”   秦稚被莫名地逗笑了,他给家里的佣人发了信息,说不回家吃饭。   餐桌上,他们知道秦稚不想多谈关于他不开心的原因,于是就聊自己的。有人说,今天要跟对象分手了。   “呿,你们俩一周分四回。”   “这回是真的,因为他实在是…”桌上电话响了,“你看,他又来了!”   说完,离席出门接电话。   秦稚听不懂,前段时间他忙着和顾闻希谈恋爱,很少跟他们出来吃饭,问怎么回事。   “哎呀,就是他那对象爱吃醋,每天都得查岗。他嘴上说不喜欢介意,实际上爽死了,两个人情趣呢,没什么大事。”   “吃醋?”秦稚问。   班长点头,想起一件事:“上次,你和他,你们俩不是分到一个小组嘛,就你俩在group多聊了几句。他对象开始以为你头像是什么明星网红没在意,后来组长是谁来着?往群里发了你们做presentation的照片,他对象看见直接炸了!”   班长讲得绘声绘色,辅以手势,看得秦稚一愣一愣。   “炸了?”   “昂!说他怪不得和你在群里聊这么多,然后开始吃醋,疑神疑鬼,你没发现好长时间他都躲着你走吗?”   “没发现。”秦稚对着这些事不在意。   过了会儿,他有些不服地说:“可是我跟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根本就不喜欢他,他也没有做奇怪的事。”   “对啊,但是吃醋这个事情,没办法用有条理的事讲清楚。”   秦稚若有所思。   晚上,他回家的时候,顾闻希似乎也刚回来,正在吃饭。   秦稚走过去,戳了戳顾闻希:“你是不是吃醋了?”   顾闻希面色一凝,扭头,逐渐涨红的脸对上秦稚那双纯真求问的眼神,冷笑:“我?吃醋?没有的事。”   秦稚:“哦。”   转身走了。   顾闻希:“……”   晚上,秦稚还挺有[职业操守],就是不给亲。顾闻希掰过他的脸,秦稚倔强地咬住嘴唇。   “给我亲会儿。”   “唔唔。”   “听不清,说什么?”   “不——唔。”   ……   秦稚还是不理顾闻希,拿他当父亲孝顺,当老板上班拿全勤,那张脸和嘴唇就在顾闻希眼前晃悠,不给亲。   顾闻希觉得自己也没有很想亲他。   学校里,秦稚和同学们换了家店。   秦稚说自己有一个朋友,他已经结婚了,然后……   “这就是吃醋!”   “嘴硬呢,晾他两天就好了。”   秦稚正准备执行,顾闻希出差了,不止两天,好多天。   两个人关系不上不下的,电话打得都少,好像谁拨出去都在想对方是不是不肯接,全靠管家在中间传话。   夜晚,顾闻希有点受不了,给秦稚打了视频。   秦稚估计以为是电话,靠在耳边接起来。   “喂?”   “拿远点。”   两个人见上了面,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就盯着屏幕看,像是信号不好。   顾闻希先说了:“学校老师给我打电话,约我周五去一趟,有什么是需要我提前知道的吗?”   秦稚摇头:“没有,我在学校很好,只是期中的家庭沟通。”   顾闻希嗯了声。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只是也没再盯着彼此看,偶尔眼神撞一块儿又收回去。   在顾闻希被提醒去开会前,顾闻希说他瘦了。   “多吃点,挂了。”   视频挂断。   周五,秦稚在校门口等顾闻希。   同学都以为顾闻希是他哥哥,还笑秦稚,这么大了跟哥哥分开几天就哭鼻子。   秦稚不说话。   顾闻希的车来了,他从车里出来,司机从后备箱里拎来礼物。顾闻希双手提得满满当当,似乎这样就不用解决见到秦稚时,总想抱他的冲动。   顾闻希拎着礼物走向秦稚。   秦稚很喜欢他买的礼物,每次见到,就算再生气都会开心地跑向他拿走礼物。只是这次,秦稚停在原地没过来。   顾闻希看见了他泛红的眼睛,把礼物交给司机,快步走向他:“怎么哭了。”   秦稚抿了抿嘴唇,抬眼看他,然后又垂下眼,伸手,轻轻牵住了顾闻希的手指。如同某种暗示,顾闻希抬手抱住了他。   身边的同学有些惊恐地张大了嘴,说服自己,兄弟之间抱抱也正常。   秦稚和顾闻希牵着手进学校,秦稚把顾闻希送进沟通时,准备离开,顾闻希又把他拽了回来。   “嗯,是有点。”   秦稚没听明白:“什么?”   “是有点吃醋。”顾闻希说,一会儿又补充道,“不是有点,很介意,不想看见你和任何人走得近,除了我。” 第102章 娇妻手册·8:他们相爱的第八天。   两个人站在门边。   秦稚微微偏着头,嘴角抿笑:“我就知道你吃醋了。”   “嗯,好聪明。”顾闻希盯着秦稚的嘴唇,靠近,又停住,“可以亲你了吗?”   秦稚笑着抬手,抱住顾闻希的脖颈,吻了上去。   还有老师在等他们,秦稚推开了顾闻希,说自己去楼下等他。顾闻希说好,又亲了他一下。   秦稚忽然想起问:“是因为你是我的丈夫吗?你吃醋,是丈夫该做的。”   顾闻希:“因为我……”   走来的校长打断了顾闻希的话,顾闻希只好松开了秦稚的手,让他别乱跑。   秦稚点点头。   班长和同学都发现了秦稚心情变特别好,不过,收到这么多礼物,心情好也是应该的。   他们坐在石桌旁,陪着迫不及待的秦稚拆礼物。   秦稚打开一个盒子,愣了会儿,嘟囔道:“原来他都知道。”   “什么?”   秦稚把盒子里的礼物拿出来,是四只纯金小动物,是顾闻希送给这段时间陪秦稚吃饭的四个同学。   原本之前还觉得顾闻希这个「哥哥」不称职,不了解弟弟的同学,立马改了口风,说这是大好人啊,祝他们下辈子还当兄弟。   秦稚:“你怎么改口了?”   班长:“对啊,收到这么大坨金子,很那不改口啊。”   秦稚被逗笑了,打开顾闻希送给他那份,只是金小羊,有秦稚拳头那么大。拿不动,保镖帮他收了起来。   五人在吃甜豆花,忽然,秦稚看见钟宜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忙去找到钟宜。   钟宜:“同意做检测了?”   秦稚点头:“是呀,我就想要永远这么开心。如果,有什么问题和不好的地方,我想现在就知道。”   钟宜笑了笑:“好,那我周天下午来接你。”   “不用啦。”秦稚摆摆手,“我让我老公送我去。”   钟宜嘴角笑意有所松动:“你,要告诉他?”   “嗯,他应该知道。我也不喜欢有事情瞒着他。谢谢钟教授。”   秦稚回去继续吃甜豆花了。   没一会儿,顾闻希过来。本就有些怕顾闻希的同学,在收人金子后,更是拿出了此后必成大器的狗腿,纷纷让出了自己的石凳。   顾闻希撑在石桌上,俯身,亲了下秦稚的嘴唇,甜津津的,问他在吃什么。   秦稚抱起碗:“甜豆花,要吃吗?”   顾闻希嗯了声,像秦稚抱碗一样把他抱起来,坐下,将人放在大腿上,尝了口,皱眉:“太甜了。”   “甜豆花嘛。”秦稚仰脸又亲他。   一旁的四人:“…………”   顾闻希发现了四人的目光,也不提醒秦稚,伸手把他脖颈挂着的项链取下,将戒指重新戴进他的无名指。   秦稚的目光从戒指,缓缓移至同学们瞪大的眼睛,说:“他也是我老公。”   “不是哥哥吗?”   “啊——有时是哥哥,有时是老公?”   “从前是哥哥,”秦稚靠向顾闻希,“现在是老公。”   几人念叨着豪门是这样的,退下了。   起风稍微有些冷,顾闻希预约了餐厅,牵着秦稚往校外走。   秦稚捏捏顾闻希的手指。   顾闻希看过来:“怎么了?”   秦稚停下脚步,他站在染成金黄的银杏叶下,脸孔也浸润在明亮暖色的光里,看着顾闻希,短暂屏息后开口道:“我这周天和钟教授预约了会面。”   顾闻希跟声控灯似的,听见钟宜就变脸。   “「预约会面」「约会」?”   “……我说话漏字吗?”秦稚自我怀疑了会儿,摇头,“是给我做精神类疾病的遗传检测,他们研究院的设备很厉害哦。”   顾闻希的眉心逐渐解开,面色凝重:“怎么了?你,你不开心吗?”   “虽然和开心没有关系,但我现在很开心,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只是,我妈妈,你知道的她一直都在生病,而这是有遗传性的,所以我想要去做检测。”   顾闻希:“有检测的必要吗?如果知道你可能有几率患病,我们是能够预防解决,还是只能活在等待那天来临的恐惧里。”   秦稚怔住。   “闻希哥哥,你问这个是因为你觉得这个提议很荒谬,还是只是在提问。”   顾闻希:“怎么会荒谬呢?如果能提前预防解决当然好,我只是不希望你活在恐惧中。”   秦稚笑起来,挽住顾闻希的手臂,继续往前走:“那就陪我一起去吧,问我们一起问问钟教授,好吗?”   “不然呢?”顾闻希停下脚步,变脸,“我怎么可能让你单独和他在一起。”   “你又吃醋了。”   顾闻希撇撇嘴,说反正不准他们单独在一块儿,钟宜那眼神就不对劲。秦稚听得耳朵起茧子,踩在花台上,跳上了顾闻希的背。   《娇妻手册》好久都没打开。   秦稚又读了一遍上边的条例,发现好像只要是和爱的人在一起,全都做到一点都不难。   他把全部都打勾,写上日期。   -   周天下雨,顾闻希把秦稚裹得厚了些。   秦稚把围巾也给顾闻希缠了圈,跟挂的俩葡萄,两个人同手同脚地走到车边,司机忍得很用力才没笑出来。   血液检测要空腹,顾闻希拿着早餐,在秦稚抽完血后就塞他嘴里,好像少吃一秒,老婆就要晕倒。   “我进去咯。”   “嗯,有什么事叫我。”   秦稚和顾闻希面对面站着,秦稚踮脚,和顾闻希很快地亲了下,进到房间里。   钟宜来关门,顾闻希给他展示了下变脸。   作为秦稚的伴侣,顾闻希需要填写几份问卷,都是习惯于秦稚的日常作息和情绪方面。   “我可以在他做检测的房间外填吗?谢谢。”   顾闻希拿着问卷,坐在长椅上,一条条勾选。   小时候,在大院里关于秦稚母亲的记忆很飘忽,只记得她生病了。后面,俩闺女个家人每年都会聚几次,顾闻希才对这个病有深刻的印象。   顾闻希见过宋露看秦稚时目光的柔和,所以在宋露对秦稚毫不在意的漠视时,才意识到疾病意味着什么。   顾闻希能做的很少,只有牵着秦稚的手,去看漂亮的花,踩浪,抓知了。   试图用自己的爱,去填补秦稚缺失的那一点,虽然不够,虽然总是聚少离多,但至少和他在一起的秦稚是开心的。   忽然,顾闻希的笔尖顿住。   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他和秦稚也会结婚。但会更晚一点,或许是等秦稚大学毕业后,哦,他也不会这么早继承公司,会和秦稚一起读书。   他们的爱情和婚姻,都会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   或许是在某个他们睡醒的午后,他会用小野花编的草戒指向秦稚求婚;又或许是巴黎散步的时候,秦稚喜欢橱窗里的婚戒,说想和他结婚。   顾闻希打电话给爸妈,说把信用卡额度再提高些,因为在前几天给秦稚买漂亮珠宝和衣服花掉了不少。爸妈问他这次要买什么,顾闻希说戒指,他们要结婚了。   他们的婚礼会是盛大的,在双亲祝福的目光里,走向彼此。   顾闻希仰头靠在墙上。   门开了,顾闻希起身走进房间。秦稚在擦眼泪。   “怎么哭了?”顾闻希立即看向钟宜,像是下一秒就要拎着拳头冲上去。   秦稚拉住他:“没有被欺负。是我想到了爸爸妈妈,没有人欺负我,钟教授没有欺负我。”   钟宜整理着手中的东西,没说什么,告诉秦稚一会儿还有面谈。   等人走后,秦稚让顾闻希靠近点,然后亲了他。   “闻希哥哥,你和小时候一样,总以为有人欺负我,要和人打架。”   顾闻希盯着他哭过的眼睛,伸手擦了下,更红了,他不敢再动,生怕秦稚在他手里碎掉。   “不哭了。”顾闻希揉揉秦稚的脸。   秦稚和钟宜聊了两个小时,之前做的检测报告也出来了。   顾闻希:“看不懂。”   工作人员:“等一下钟教授回来给二位讲解。”   顾闻希:“那你现在给我干什么?”   工作人员觉得自己真不长记性,来做检测的客户家属每个都是神经紧张,就不该拿着不确定报告出来。   面谈结束。   顾闻希和秦稚在车上牵着手,却没说话。到了家,小狗立马跳出来迎接。   秦稚抱起小狗,看着顾闻希边打电话,边进到书房。   小狗:“嗷?”   秦稚:“爸爸有点担心我,所以不开心。没关系,我端点好吃点给他就好啦,就像你吃到骨头就会开心,对吗?”   小狗:“汪!”   秦稚看向紧闭的书房门,慢慢垂下眼。   他的患病风险很高。   目前能够预防的方法,也看似模棱两可:侵入性治疗和家庭变动。让秦稚尽量避免手术和重大变动。   顾闻希可以保证不会再发生重大变动,但秦稚的心脏病每年都需要去复查,或许以后会需要手术。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秦稚从身后抱住在窗边打电话咨询的顾闻希。   顾闻希挂断电话,转身抱住秦稚,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会没事的,我会给我们稳定的生活,给你找最好的医生。别怕。”   秦稚:“我知道,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顾闻希过了会儿,才说好。   秦稚开始每周去钟宜的诊所做心理疏导。顾闻希都会陪他,也会自己去上课程,当意识到自己从前或许是在向秦稚施加压力后,顾闻希很是懊悔。   秦稚让他别这样,真要算起来,罪魁祸首应该是自己的爸爸妈妈才对。   “违法犯罪,把我们的生活都搞得一团糟,但是,又好像是为了给我们更好的生活。”   秦稚沉默了会儿,仰头,看向抱住他的顾闻希,问:“闻希哥哥,你真的相信爸爸妈妈会做出这样的事吗?”   顾闻希看着天花板,搂着秦稚的那只手,在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开口道:“我不知道。”   秦杨宋露和顾槐宋雪,顾闻希从未见过比他们关系更好的朋友,甚至,在听说秦杨诬告顾槐的消息时,他也不愿接受。好像,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就算他们真的做了什么事,也绝对不会供出对方,因为他们还有孩子,他们会希望孩子过得好。   如果秦杨宋露,因为意外离世,他的父母一定会把秦稚接到身边照顾,反之亦然。所以,出卖自己孩子第二监护人的目的是什么?   顾闻希暂时没能明白。   “睡吧,先不想那么多。”顾闻希顿了顿,“如果心里难受,就把这些告诉钟宜,别憋着。”   秦稚合上的眼睛睁开:“嗯?”   顾闻希:“我还是吃醋,但是你的健康最重要。”   秦稚笑起来,抱住顾闻希滚到了他身上,好好奖励了他一晚。   -   这天,顾闻希有事没办法陪秦稚去诊所。   诊所那边要秦稚之前的病例报告,顾闻希原本在开会,听说后自己回家去取。   顾闻希翻到了一本玫红色的厚册子。   “《娇妻手册》?”   顾闻希笑了声,以为是秦稚的日记,或是弄着玩的什么。他把册子放下,这时,一张像是书签模样的纸张掉了出来。   顾闻希捡起来,发现是每日to-do-list,他的表情逐渐凝固。   1.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成为老公的荣耀;   2.每天至少夸老公十次,找准时机,辅以细节佐证;   3.记住老公的喜好,老公是天,老公是地,天大地大都不如老公大;   ……   厚厚一本,从秦稚和他结婚的第一天到现在,密密麻麻,每张都有秦稚的签名,日期,还有批注如何劝勉自己去爱他。   顾闻希偶尔的错觉被证实。   秦稚只是在履行[妻子]的职责,从他们结婚的第一天,到现在。 第103章 娇妻手册·9:是否离婚的第九天。   秦稚在钟宜的诊所,见到了一个有些面善的叔叔,他放慢了脚步。   崔振明也认出了他。   崔振明看着从房间里走出的钟宜,又看了眼秦稚,笑了两声,转身离开。   秦稚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在今天的面谈中,明显能感觉到钟宜有些分心。于是,秦稚开口问他。   “钟教授,刚刚那个人…”   钟宜:“那是我的父亲。”   钟宜对继承家业毫无兴趣,但崔振明就他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放任他做一个心理医生,又或是大学教授,来诊所找他是常有的事,但没想到这次撞见了秦稚。   秦稚是见过崔振明的,仔细回想,一定能记起。   钟宜放下笔,看向秦稚:“真真。”   听到这个称呼,秦稚抬起了眼。   “我们之前也见过,在美国。我是你母亲宋露的心理医生,在我们的诊断中,她总是把你挂在嘴边。有次在汉普敦,我也见过你,所以在那天的课堂上,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秦稚看着钟宜,一时不知道该先问哪件事。   “为什么,是,是有什么关于我妈妈的事,是我的知道的吗?”   钟宜没想到他问这个:“什么?”   秦稚身体前倾:“一定是因为,有什么事你瞒着我,所以才会不告诉我你认识我妈妈,为什么?”   钟宜没想到秦稚这么敏锐。   “出于医患保密条例,关于你母亲的病情属于她的隐私,你现在已经有了新的人生,不需要再为过去的事情担心。”   “你现在告诉我,是因为你担心我想起那个人是谁,然后查出你和我妈妈的关系?”   钟宜点头。   秦稚提起包想走,他没办法再与钟宜沟通,巨大的信任危机横亘在二人之间。   “对不起,”钟宜说,“欺骗你并不是我的本意。”   秦稚停在门边,手搭着门把,回头:“有什么是我可以,我需要知道的吗?关于我妈妈。”   钟宜沉默片刻:“关于你和顾闻希的婚姻,你的妈妈不会怪你。”   秦稚一直在想,爸爸妈妈在生前和顾家的矛盾,看见他如今先是依附顾闻希,然后爱上顾闻希,会不会怪他?   钟宜:“你妈妈在生前说过,如果某天发生意外,至少顾闻希会照顾你,她很放心。”   “如果她在世,她会祝福你和顾闻希。”   秦稚走出诊所,正准备打电话给顾闻希,忽然,不远处的一辆黑车走下司机,拉开了后座的门。   秦稚将信将疑地走过去。   家里,顾闻希找到了秦稚从前的病例报告。他让司机送过去。   司机:“先生,您不去吗?可能刚好赶上太太会诊结束,可以一起回家。”   顾闻希没说话。司机意识到是自己多嘴里,拿上东西离开。   他没想好该怎么面对秦稚。   不可能与秦稚对峙,这样的事一旦放到台面上,就必须有一个说法,离婚,或是其他。   顾闻希不想和秦稚离婚,不管是不想刺激秦稚脆弱的精神,还是不愿和秦稚分开。   但是,他没办法接受。   顾闻希用了很长的时候,才说服自己,接受自己爱上了秦稚这个事实。他无法接受,秦稚对他「爱」都是一种表现,好像换一个人也没关系,他需要的是这个身份,而对方是谁不重要。   秦稚回家了。   顾闻希在书房里,没下楼接他。秦稚自己上来了。   他拖着没什么精神的脚步,来到书桌后,自然地坐上了顾闻希的大腿,整个人窝进了宽大的怀抱。   “闻希哥哥,你说有的事情,怎么会这么复杂呢?”   秦稚见了崔振明。   崔振明开门见山,说自己曾经和他们的父母都合作过,发生这样的事很遗憾。这样的话秦稚听过太多次,回以礼貌的笑,一向做得很好。   然后,崔振明问了他和顾闻希现在关系如何,有没有受到父辈的影响;最后问他来找钟宜做什么。   秦稚隐隐有所感觉,崔振明急不可耐的见他,问他,是想从他嘴里知道些什么。   但秦稚不知道,崔振明想要什么。   “闻希哥哥…嗯?你怎么了?”   秦稚看着顾闻希沉下的脸,伸手捧住,“怎么不开心呢?是工作太累了吗?”   顾闻希看着秦稚,那张美丽纯真的面孔,淡色的眼睛里只有他,仿佛他是他最深爱的,唯一的人。   他低头,握住秦稚的手亲了亲。   “没事。”   顾闻希看上去很疲惫,秦稚好多想说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睡觉前,秦稚到他的书房里整理书包,顾闻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边,像是在看他在做什么。   “闻希哥哥?”   顾闻希也不说话。晚上做的时候也是,顾闻希话好少,做得多。   第二天,秦稚成功没能起得来床。   下午,秦稚想去学校上课,但管家把他拦了下来,说先生已经给他请了假,让他在家休息,晚上他们要出门去度假。   “度假?去哪里?”   管家说不知道,秦稚问了顾闻希,是顾闻希的助理接的电话,说是已经定下了去海岛的航线,具体是哪儿没说。   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好像顾闻希要把自己关起来似的。   秦稚在家等顾闻希,却先等来了崔振明的助理,助理送来了一张晚宴请柬,邀请他们出席。   晚上,顾闻希回来了。   秦稚跟他说请柬的事,顾闻希跟没听见似的,抱住秦稚就吻了上来。   “闻希,哥哥…”秦稚从顾闻希激烈的吻里逃出来,“请柬,请柬…”   顾闻希还是没理他,先在卧室做了一次,然后开始收拾东西,说要带他走。   秦稚强撑着起身,说要参加晚宴。   他对崔振明和钟宜都有好多疑问,包括崔振明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秦稚很想告诉顾闻希,但这几天顾闻希好抽离,像是被繁密的心事充满了内里,飘忽又疲惫。   顾闻希:“为什么?”   顾闻希站在卧室和衣帽间之间的走廊上,背着光,轮廓生硬又漆黑,问他:“为什么不想和我去海岛,你不爱我吗?”   秦稚怔住。   他拉起凌乱的薄毯,按在身前,拖着长长的毯子走到顾闻希面前:“闻希哥哥,你说什么呢?我当然爱你呀。”   秦稚踮脚去亲顾闻希。   亲了会儿,顾闻希才低头回应他,扯掉了他身上的毛毯,却在心里说秦稚是骗子。   -   晚宴当天,秦稚挽着顾闻希的手臂出席了。   顾闻希拗不过他。   秦稚想再去找崔振明问清楚,但顾闻希黏他太紧了,就算是去卫生间也跟着,就差没帮秦稚脱裤子。   秦稚这么说他。   顾闻希想了会儿,说也不是不行,说着就靠了过来。秦稚抱住他,问他到底怎么了。   顾闻希:“嗯,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   秦稚:“什么?”   顾闻希又不说话了。   终于,顾闻希被商业上的合作伙伴抓住,被迫留下来寒暄。秦稚借机溜了出来。   他找到崔振明,崔振明正在和警察厅的人说话。秦稚躲在了门后。   “……那边不肯松口,不提供线索,我们就没办法去查秦稚手里掌握多少东西。”   “哼,真是小看秦家那个小的了,知道查他最好的方式就是从顾闻希入手,就立即回国和人结了婚。”   秦稚睁大了眼睛。   他手里有什么?除了《娇妻手册》他连他爸妈的骨灰都没办法带回来,不对,警察是去向闻希问询他了?   崔振明到底要找什么?   秦稚心急想要知道,但他看过太多电影,知道越是知道真相,越不能急,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发现。   秦稚一动不动,没发出一点声响,甚至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但奈何崔振明今天邀请秦稚来,也是为了套话,安排去盯着他的人过来,告知崔振明跟丢了,就是在这层楼,现在只剩下这一间房没搜了。   “哦?”崔振明阴恻恻的声音传来,“是吗。”   秦稚紧紧捂住了嘴。   崔振明一步步朝他的反向靠近,就在要走到秦稚躲藏的门后时,另一边的大门传来了钟宜的声音。   “你不是想和我谈谈吗?我现在有时间。”   崔振明走了。   秦稚在确保人都离开后,才悄悄出来,刚出门就被一只手抓走了。   钟宜把他拉进旁边的房间:“你在做什么?知道崔振明在找你吗?”   秦稚刚想解释,忽然抿住了嘴:“我不相信你,我不跟你讲。”   钟宜沉吟片刻,把顾闻希找来了。   秦稚张大嘴巴。   顾闻希可小气了,尤其是对钟宜,每次他提到就吃醋,现在看见他俩在一块儿,肯定又吃醋了。   秦稚立马解释:“没有,我没有和他待在一起很久。你不要吃醋。”   顾闻希:“嗯。”   秦稚觉得顾闻希不对劲。钟宜却没给他们太多时间,对顾闻希说:“秦稚在跟踪崔振明,险些被发现了。”   顾闻希眉心微蹙,看向秦稚:“你在做什么?”   秦稚低头,捏紧了手指。   “钟宜有问题,崔振明也有问题,他们都在调查我,还在调查我们爸爸妈妈的事,还要把我抓走!”   顾闻希:“你说什么?”   秦稚不让钟宜听,把那天见到崔振明和今天偷听到的话,都告诉了顾闻希。   顾闻希听完,将他送上了车,让司机立即送他回家。   秦稚趴在窗边:“你呢?你要去和崔振明打架吗?”   这么多天,顾闻希终于笑了。   “我只是去问些事情,不会和人打架,你放心。”   秦稚一点都不放心。   他在卧室里走来走去,门锁有动静,以为是顾闻希回来了,结果是给他送食物的佣人。大概是错觉,秦稚甚至觉得把他关在房间里,并不是因为今天这一件事。   后半夜,顾闻希终于回来了。   秦稚在沙发上,刚睡着,撑起身喊他:“闻希哥哥?”   “嗯。”顾闻希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身上有淡淡的红酒味道,“怎么还没睡?”   秦稚伸出手,抱住顾闻希的脖颈,慢慢滑进他的怀里:“我在等你,我担心你,怕你和人打架。”   顾闻希轻笑了声,抱着他一起进了浴室洗澡。   秦稚以为他想做,刚分开,顾闻希就抱住了他,只是让他安静地躺在怀里。   秦稚靠着他:“事情顺利吗?”   顾闻希:“嗯,大概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很快就能处理好。”   秦稚点点头:“你想跟我讲嘛?”   顾闻希沉默了会儿,反问他:“真真,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秦稚还迷糊着呢。   “我想要不用担心你去打架的生活。”   “和我结婚,是你想要的生活吗?”顾闻希问。   秦稚睁开眼睛,撑着顾闻希的胸膛起身,疑惑地看着他:“闻希哥哥,你说什么?”   顾闻希靠在浴缸壁,注视着秦稚的眼睛,说:“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你会想要和我结婚吗?和我结婚,你开心吗?”   “闻希哥哥……”   “如果你不开心,我们可以离婚。离婚后,我依旧会保证你的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第104章 娇妻手册·完:彼此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亲人。   浴室安静。   秦稚愣愣地看着顾闻希,连浸润他身体的泡沫都不再晃动,像是没听清,他问:“闻希哥哥,你说什么?”   顾闻希没办法看着秦稚的眼睛,再说一遍这样的话。   他低头:“真真,你如果想离婚……”   “我不想离婚。”秦稚说。   顾闻希似乎没有相信,还是低着头,不明所以地嗯了声:“真真,你不必勉强自己。我会对你负责,会让你的生活……”   “是因为我可能会生病吗?”秦稚问他。   顾闻希:“什么?”   秦稚眼睛迅速地红了起来:“是因为我可能生病,你不想活在这样的担忧里,所以想和我离婚吗?”   顾闻希坐直身体:“当然不是,真真,我只是想让你过上想要的生活。不要哭,真真,别哭。”   秦稚吸了吸鼻子:“那是为什么?我们的感情,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你要和我离婚?”   顾闻希看着他,眉心微微抽动:“真真,你是真的爱我,还是,只要有人对你好都可以?”   秦稚:“你在说什么呀?我当然爱你,我不喜欢其他人,我只喜欢你。”   “《娇妻手册》”   秦稚的哭泣止住了,舌头却也像是被猫叼走了,傻傻地看着顾闻希。   顾闻希抬手,接了点清水,去擦他脸颊的泡沫:“我在你从前的房间里,无意间发现的。从我们结婚第一天起,你就在记录,就在按照上边的要求执行。所以,你是真的爱我吗?”   秦稚没立即回答。   他的犹豫,让顾闻希难耐。   忽然,秦稚扑上来,一口咬在了顾闻希的肩膀上,纤细的手指也深深陷进了他的手臂。   咬完,秦稚才肯和他讲话。   “都怪你!”   顾闻希被差点咬出血,还被秦稚哭着吼,十分迷茫。   “怪我?”   “就是你,你变成一个大坏蛋了,你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你不是我的闻希哥哥,你让我能怎么办?”   顾闻希似乎明白了。   秦稚揉眼睛:“我那么需要你,我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你应该保护我才对。从小到大,你一直说你会保护我,永远保护我,可是你突然就变成一个大坏蛋,对我那么凶。”   “真真…”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在给你的咖啡里倒很多方糖,让你变胖,我找不到其他办法打倒你。”   顾闻希嘀咕:“怪不得有段时间咖啡那么甜。——啊。”   秦稚揍了顾闻希一拳。   “如果没有朋友给我的手册,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继续待在你的身边。”秦稚说,“妈妈还让我来找你,结果找到了你这个大坏蛋。”   顾闻希:“找我?宋阿姨让你找我?”   秦稚点点头:“是钟教授告诉我的,妈妈担心过他们不在怎么办,说你会保护我照顾我,让我可以找你。”   顾闻希陷入沉思。   “怎么了?”   “先把你擦干。”   顾闻希抱着秦稚出来,冲洗后,裹上浴袍,抱回了房间。   “如果宋阿姨认为,我能够保护你,照顾你,那她和秦叔叔就不可能会出卖我父母。”   秦稚坐在梳妆台前,顾闻希在后边给他擦拭头发。   秦稚:“因为,如果顾叔叔因为我父母出事,你就会像我们刚结婚时那样,一点都不喜欢我?”   顾闻希不得不承认地点头。   秦稚:“那为什么?”   顾闻希:“最大的可能就是秦叔叔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其他人。”   “其他人?”   “嗯,同时与他们有过合作,知道其中细节,并且清楚该如何离间我们两家,现在可能还是想要从我们手中得到什么。”   秦稚:“崔振明。”   顾闻希点头。   吹干头发,秦稚和顾闻希回到床上。   顾闻希从身后抱着秦稚,问他在叔叔阿姨去世前,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东西。   秦稚:“好多个亿的欠债?”   顾闻希笑了,低头亲他:“都为你还清了。其他的,比如文件,账本和视听证据。”   秦稚仔细回想,摇摇头。   “我不知道,那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我在学校上课,律师忽然将我接走,甚至在车上都没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只是让我什么都不要说,不要承认,见到有摄像头就低头。”   “到了家里,外面全是记者,哪怕警察已经把整个别墅的封锁了起来。我还看见了法医,在别墅里标记每一个可疑的位置,上楼,浴缸里的血水都已经漫到了卧室。”   “真真,”顾闻希抱紧他,“不想了。”   秦稚点点头,又问他呢,叔叔阿姨的噩耗传来时,他在做什么。   顾闻希:“和你一样,在学校上课。”   “先看到了相关报道,说正在让我父母去接受调查。他们的电话就打给了我,交代了一些事,刚刚提到你的名字,话还没说话……车祸就发生了。”   秦稚转过身,和顾闻希面对面拥抱。   他的手轻轻环住顾闻希的后背,同样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问:“你说,顾叔叔和宋阿姨,他们想和你说什么呢。”   顾闻希沉默了会儿。   “我当时什么都没想,脑子一片空白,因为哪怕他们不说,我也知道那是遗言。虽然,虽然知道是遗言,还是会想为什么?”   “后来,知道他们去调查的事,我就开始忙着恨你,没再想过。”   “现在想来,没有人会在死前把时间浪费在「仇人」身上。他们提到你,一定是你身上有案件的突破口,还有,让我照顾好你,因为我们就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亲人了。”   秦稚抱紧了顾闻希:“嗯,我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亲人。”   -   顾闻希已经安排了人,去调查崔振明和他们两家父母的合作。   秦稚要回美国,他父母留给他的东西里,有崔振明想要得到,也是他们需要的。   “闻希,你也要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顾闻希蹙眉,“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离开我。”   秦稚哼哼逗他:“不是怕我跑了吗?”   顾闻希捏他的脸:“宁愿你是自己跑了,而不是被崔振明那个混蛋抓住了。”   秦稚想起那个阴恻恻的老头,只觉得后背发凉,他赶紧抱住了顾闻希的手臂,两人小跑着上飞机。   秦杨的工作在纽约,但在秦稚做了心脏手术后,举家搬到了加州,天气和环境都更适合秦稚和宋露。   后院有一棵很大的刺槐,像他们小时候在江城院子里那棵。   回到家,秦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顾闻希去荡秋千。就像小时候,顾闻希在身后推着秦稚。   偌大的白色别墅,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人去楼空。   秦稚站在门边深呼吸,顾闻希与他十指紧扣,牵着他,推开了门。   与秦稚想象中满是灰尘和蜘蛛网不同,别墅异常整洁,灰尘也只有薄薄一层,看不见任何杂物。   秦稚:“这么干净?”   顾闻希环视一圈意识到什么,秦稚也想到了。   他带着顾闻希去到楼上,别墅里所有的私人物品都不见了,抽屉,衣柜,桌面,全是空的。   秦稚摇头:“当初别墅被抵押给银行了,他们不准我带走任何东西。我查过了,明明可以带走一些的,他们都不准我拿。爸爸妈妈的骨灰,他们也不准我拿走。”   顾闻希抱住他,懊恼自己在那时没能陪在秦稚身边。   大概就是从那天起,崔振明就在找那件东西,但一无所获,所以才会在回国后又盯上秦稚。   先是让警察来找顾闻希,试图让他「出卖」秦稚,能够借此开始对秦稚展开调查。在被拒绝后,又开始找别的办法。   顾闻希:“真真,那件东西一定还没被找到,你想想。”   秦稚从爸爸妈妈的房间,走到自己的,可以所有地方都已经被崔振明派人搜过一次,还会在哪里呢?   “一个叔叔阿姨,知道你一定会知道的地方,只有你。”   秦稚想到了,他抬头,笑着看向顾闻希:“也不一定只是我,还有你。”   二人看向后院的槐树。   树下埋着铁盒子,里边装满了秦稚看不懂的账本和文件。顾闻希粗略地翻了翻。   秦稚:“怎么样?”   顾闻希对他笑了笑。   一周后,震惊全国的贪腐案登上了各大头条。   秦稚接受了证人保护,和顾闻希暂时分开。关于这个提议,秦稚是拒绝的,但他没想到顾闻希同意了。   法警来的时候,秦稚和顾闻希正在家做抹茶奶油布丁。   顾闻希被叫去谈话,秦稚也想去,但被留在厨房。秦稚点点头,继续研究布丁。   顾闻希还没回来,他就听见家里的佣人似乎是在收拾东西,电梯上下往返,还有行李箱滚轮的声音。   秦稚刚走到厨房门口,顾闻希过来了手里拿着他的书包。   “闻希?”   顾闻希的眼睛里是他看不懂的情绪,拉过他的手,去到花厅的单人沙发上:“来。”   秦稚坐在顾闻希的怀里,听见他说:“真真,已经是冬天了,气温只会越来越低,所以要多穿衣服,尤其是出门时,室内外温差很大。”   秦稚似懂非懂:“我知道的,我的布丁还没做好呢。”   顾闻希又把秦稚拉了回来,捧着他的脸,柔声道:“真真,崔振明的案子正在审理,你是证人,需要在庭审时出席。”   秦稚点头:“我知道的,那天警察叔叔都跟我讲了。”   顾闻希:“崔振明很危险,从前关于他的案子很多都没办法定罪,因为本该出席的证人总会失踪。所以,法警需要对你进行证人保护。”   秦稚点头:“好呀,保护我呀,我每天在家里,闻希也保护我。”他靠进顾闻希的怀里。   “真真,不是在这里。”顾闻希的心跳好快,“法警要把你接走,去安全的地方。”   秦稚似乎有了感应:“安全的地方?你要和我一起的,对吗?”   顾闻希说不,只有他。   秦稚一瞬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他呆呆地望着顾闻希,好像没明白在说什么。   “为什么呢?我们已经结婚了,好不容易找到了坏人,我们为什么要分开?”秦稚的眼泪已经掉了出来。   “真真…”   “是不是你还在生气?”秦稚双眼泛红,鼻尖抽动,“生气那本手册,所以才要把我送走?”   “没有,没有。”顾闻希抵住秦稚的额头,“真真,我爱你,我没有生气,我永远都不会再生你的气,我爱你。”   秦稚摇头,嘴角可怜地耷拉:“你爱我,就不要送我走,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知道,我也不想和你分开,但这是最安全的,明白吗?”   秦稚不明白,但顾闻希还是将他送上了法警的车。车窗打不开,秦稚趴在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顾闻希,好隔音,秦稚只能看见顾闻希在说话,但是听不到。   “闻希,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秦稚扭头对身边的严肃的法警说,“降低车窗嘛,我想跟闻希说话,好不好?”   车辆启动了,秦稚像只被拐走的小动物,不停拍打着车窗,却只能看见顾闻希站在路边的身影越来越小。   秦稚生气了。   像从前那样,如果他生顾闻希的气,顾闻希就会来找他,哄他,可是他完全和顾闻希断了联系。   通话机会,因为秦稚想让顾闻希知道自己在生气错过了。他找到监管自己的法警,说要打电话给顾闻希,才知道,一个月才能打一次。   他和顾闻希分开的时间,要用「月」来计算。   秦稚哭了很久,他后悔自己没有接那通电话。   第二次电话,秦稚一直在哭,顾闻希在电话那头安慰他,说对不起,说很想他。忽然,两个人都安静了,听着彼此的呼吸。   就当秦稚也要说想他时,时间到了,法警收走了电话。   秦稚是抱着回和顾闻希再见面的信念,孤零零地在房子里度过了新年。   这是他搬的第四次家,崔振明真的在找他。有时半夜,秦稚会被叫醒,来不及穿好衣服,裹着被子就上了车,中途还会换车,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在下雪的夜晚,门被推开时,秦稚下意识地裹着被子要逃走。   才发现来的人是顾闻希。顾闻希来接他了。   秦稚抓住被子的手,一下子就松开了,被子掉落,堆在脚边,他哭着扑进顾闻希的怀里:“你怎么才来呀。”   顾闻希抱着他,还是只会说对不起,我好想你。   窗户外是鹅毛大雪,和闪动的蓝红警灯,顾闻希捧着秦稚的脸,深深地吻了下来。   案件尘埃落地。   秦稚和顾闻希去祭拜父母。顾闻希把秦稚父母的骨灰带了回来,就埋在他父母的旁边。   秦稚跪着烧纸钱,还在跟爸爸妈妈们告状,说顾闻希把自己送走了。   顾闻希哭笑不得,跟着跪下来,跟爸爸妈妈们道歉,跟秦稚道歉。   秦稚说完,擦了擦被火光烘烤的脸,对着两块墓碑说:“我和闻希很好的,刚刚的告状爸爸妈妈你们都不要放在心上,我们真的很好。”   顾闻希抬手去擦他的眼泪,却只是把秦稚洁白的小脸,越擦越花。   顾闻希不敢说话。   二人手挽着手,在燃尽的火光和夕阳中慢慢走向停在一旁的车。   秦稚看见了镜子里自己的花脸。顾闻希心虚地低头。   “顾闻希,你是大坏蛋!”   顾闻希大坏蛋,一把搂住秦稚,在他脸上蹭了蹭,把自己的脸也蹭花,说:“嗯,我是大坏蛋,也跟你成了小花脸。”   秦稚哼哼:“我才是小花脸,你是大花脸。”   顾闻希说好的,小花脸。   笑着吻他。   -先婚后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