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但只有五岁-jjwxc 作者:雾十 简介:   下一篇幼崽文。   暂时还没有想好文案,只想了个梗。   小主角有一个万分珍惜的布老虎,有一天小老虎说话了,它说它是恶贯满盈系统,要助力每一个昏君梦想。   系统:一个合格的昏君,就要先强抢美人入宫,再抄了大将军全家,最后,逼得天下群起而攻之,但在城破之日仍醉生梦死。   现年五岁、举起小木剑都没有大将军腰高的主角:……朕、朕吗?   本文又名《那我可太坏了》   一个最后也没当成昏君,反而国家越来越稳定,直至河海清宴,长大成了明君的故事。   内容标签:   甜文 轻松 日常 HE [1]励志当昏君的第一天::闻茂茂。   嘉德三年。   闻茂茂五岁。   已经准备登基称帝了。 [2]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天::在有钱亲戚家做客可真难啊。   大启,雍畿。   皇宫,四德门,北五所。   这是茂茂到京城的第二十二天,也是他想念老家糖饼的第二十天。   闻茂茂是前两天才从五王府搬入皇宫的,王府的规矩相对没有那么森严,小川哥偶尔还可以从东角门出去帮他买些天街上的零嘴,现在却是连小川哥都不许被带入宫了。   唉。   五岁的小朋友蹲在葫芦纹的雀替下,对着自己的布老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来有钱亲戚家做客真的好麻烦哦。   夏早日初,南风草木*。   宫城午后的日头正盛,斜斜地漫过了庑殿顶的琉璃瓦、飞檐下的风铎铁马,以及挪到窗棂不远处的闻茂茂。三所空旷的中庭里,枝干还很疏朗的古树叶片被照的宛如金箔,在小小一团黑色的阴影中投下了无数细碎的光斑。   远处隐约传来了零星的蝉鸣,在狭长的甬道中稀稀拉拉的回响,就像是旦角开戏前试探的几声吊嗓。   内使宫人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各所的院门依次弟开,门轴转动的声音伴随着蝉鸣此起彼伏。闻茂茂被掌事姑姑减兰找到时,已经改为研究起了古树旁宫墙上起起伏伏的龙脊,当他举着小老虎沿墙跑动起来的时候,层层叠叠的瓦片就像是连成了一条腾云驾雾、绵延不断的巨龙。   这在他们江左可不常见。小朋友非常努力的想要记下自己的所见所闻,好回去给管家忠叔描述这趟“惊心动魄”的京城历险记。   减兰带人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被阳光浸透了的朱红色垣角下,金尊玉贵的小郎君,皮肤白的就像是化不开的雪。小小的一个团子,哪里都软乎乎的,嫩藕一样的手臂,肉嘟嘟的脸颊,以及张口就像是被蜜糖黏住的、不太标准的官话口音。   “减nan~”   “殿下。”   穿着宝蓝色锦缎小袍的闻茂茂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总忘了自己最近得了个“新名”叫殿下。   要闻茂茂说,这京城的殿下实在有些多,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要叫一样的名字,大概是为了省事吧。   就像“大人”一样。   他至今还记得即将入京前忠叔告诉他的——礼多人不怪,等您去了京城之后,不管认识不认识的,张口大人、闭嘴公子总没错。   忠叔还尽职尽责的教过他面圣话术:“回陛下。”   “回-陛-下。”小朋友一字一顿的跟着学,很是有几分嚼劲。   “臣是太-祖六世孙茂茂。”   闻茂茂愣了一下,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纠正忠叔道:“不对,阿婆说咱家姓闻,国之大姓闻,不姓孙。”   闻茂茂的祖母李才娘还活着的时候,对这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第一满意的是丈夫的脸,第二满意的就是他的姓,跟开国太-祖都能论上关系。可惜,这份淡到几乎稀薄的血脉并没能让她和丈夫捉襟见肘的小家得到多少改善。   他们两口子都不太善经营,朝廷又不许宗亲参加科举*。   就只能这么凑合地活着,幸好还有朝廷按年给宗亲拨下来的岁禄勉强度日。   忠叔:“……六世孙的意思是,您是太-祖爷的曾曾曾曾孙子,而当今陛下则是太-祖爷的五世孙,你们祖上是亲戚哩。您此番进京,盖因陛下召见,若他老人家问起,您这么说了,才好叫陛下知道您是哪家的。”   “哦。”闻茂茂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满脸知识就这么滑过我的大脑,却没能留下什么痕迹的诚实,“那陛下为什么要召见我呀?”   因为天子久卧病榻,但膝下空悬,为了老闻家永固的江山社稷着想,朝廷急需从优秀的宗子*中挑选出未来适合继承大统的人。   幼失怙恃、但确确实实是他爹娘嫡子的闻茂茂——准确的说是有且仅有的血脉——便成为了候选人之一。当然了,作为陛下已经出了五服的远亲,祖父生前也仅仅袭承了从六品的奉国中尉的闻茂茂,能被圣人选上的概率,无限趋近于太阳哪天突然打从西边出来。   “此番与您一起得召帝见的还有陛下异母手足的秦王元妻所生的嫡长子,亲叔叔吴王的长孙……”一个比一个来头大,一个比一个不好惹。“当然,咱们这种来自老家的小人物,应该也没什么被贵人为难的必要。”   闻茂茂跟他们比,根本就没有任何威胁可言。   “郎君别害怕。我们的目标是?”   闻茂茂握拳:“去有钱亲戚家吃顿好的!”   忠叔:“……”   “不、不对吗?”家里真的很穷,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朋友歪头,试探着说,“那,多吃几顿?”   忠叔笑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尽是欣慰。他蹲下-身,理了理自家郎君绣着团纹的弓袋袖,这是家里唯一的好料子了,还是当年大宗正寺拨下来恭贺老太爷新婚的:“没什么不对,您能这么想就很好,咱们开开心心地去,高高兴兴的回。若圣人问起,便大方的答,若是不问,那更好,等吃够本了咱们就回来啦。”   闻茂茂自觉为家里节省粮食责任重大,绷着一张婴儿肥还没有消退的小脸,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好!”   然后,他进京这一吃就吃到了现在,已经快一个月啦。   闻茂茂三不五时地就会问负责照顾他的减兰:“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他感觉自己已经出来好久了,他有点想江左,想家里的忠叔,也想忠叔做的糖饼。   “殿下,慎言!”   掌事姑姑减兰之前在王府听到这话,只会宽慰他“快了,等陛下选好了嗣子,其他宗子就可以放金还乡了”。闻茂茂不知道“放金”是多少两,只知道原来到有钱亲戚家做客还可以有银子拿,真好!   他每天都在开心地掰着指头算,这些银钱可以缓解缺盐少油的家里多少急。   但是今天再例行问起时,减兰姑姑却吓得面容失色,已顾不得什么礼法尊卑,上前一把就捂住了自家殿下的嘴,贴着他的耳廓又轻又急的说:“陛下已经把您与另外两位殿下接入宫中抚养了,从今往后,皇宫就是您的家,陛下就是您的父皇。”   在从王府搬入皇宫的那天,来宣旨的白面无须的公公好像也对闻茂茂一边道喜一边这么说过类似的话,什么陛下洪恩,殿下龙潜于渊,自此便是云程发轫,扶摇直上。   只是……   至今还是个五岁“高龄”文盲的闻茂茂,根本没听懂这文绉绉的之乎者也在说些什么,只觉得是大家搞错了。他虽然没有见过自己的爹娘,由阿婆一手带大,可阿婆说过的,他才不是什么没有爹娘要的孩子,只是他的爹娘性子太着急,先去地下给阿翁尽孝了,他们一家百年后总是要团聚的。阿婆每年都会烧好大好大的房子给下面,生怕以后不够住。   闻茂茂想让远房的陛下和大家讲清楚,他只是来京中做客,迟早要回家的。   可惜,在闻茂茂到雍畿之前,老天就先下了一场仿佛要把整个京城都浇透的大雨,让皇帝本就抱恙的龙体更加难以为继。   据说这位陛下已经好多天不曾上朝了,沉疴难起的根本无暇政事,更不用说是关心闻茂茂他们这些在藩王府暂居的宗子。在闻茂茂入京的二十二天里,他拢共只被皇帝匆匆见过一面,话都没说上一句,记忆里只有珠帘后对方不断的咳嗽,形如枯槁的面容,以及那次见面后的一纸诏书。   闻茂茂改问减兰:“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陛下呀?”   减兰姑姑的脸色这才有所缓解,石绿色的宫装衬得她就像是一副宫廷的工笔画,那是入宫多年早已经刻进骨血里的不敢失了分寸。   说是姑姑,其实也不过双十的少女,轻重有度的退后两步,一边为自己刚刚的动作请罪,一边回答了殿下的问题:“奴婢来找殿下正是因为此事。司礼监的毕方公公说陛下大安,皇后娘娘准备于明日在交泰殿设宴,要正式见见三位殿下。到时候说不定陛下也会到呢。”   闻茂茂很开心,终于能够让远房陛下和大家说清楚啦!他对担忧看过来的减兰承诺:“我会好好表现。”   减兰姑姑还没说什么,他们身后的一众内侍宫人已纷纷认同地点头,忙不迭地哄着自家殿下努力:“是极,是极,若陛下知道殿下有这番心意,肯定也会更喜欢殿下的。”   当今天子一共允了三位殿下入宫,虽然还没有正式册封,也没有下旨明确指定由皇后或者哪位后妃抚养,但参照前朝旧例,这三位殿下不管将来谁继承大统,剩下的人至少一个郡王或者国公已是板上钉钉。未来的前途亮得不可思议。   他们这些最初跟在殿下身边侍候的,离鸡犬升天就差一步。宫人不敢妄议朝事,使天家不睦,但希望自家殿下上进,宽慰圣心总是没错的。   闻茂茂在减兰姑姑挥手把其他人打发走后,于暖融融的阳光下,听了一脑袋的规矩与体统,圆润的下巴在宫墙下一点一点的。   这位十分会照顾孩子的掌事姑姑与旁人不同,比起鼓励自家殿下不知所谓的上进,她更希望他能够安全。   先不说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性格如何,只说能长久留在御前、简在帝心的人,又有几个好相与的呢?   减兰十岁就被爹娘卖进了皇宫,不知道见识了多少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或满怀野心、或只想安心度日,但不管他们曾有多少抱负,秉性如何,最后能够活下来的只有不出错的人。   她争分夺秒想要把她在宫中的生存智慧填入自家殿下小小的脑袋里,掰开了揉碎了地给他临时抱佛脚,分析着明天可能参宴的人,以及那些能够决定他生死的贵人们的种种忌讳。   皇后恪守礼法,贵妃爱憎分明,四大妃也各有特色,有心思细腻者,亦有面面俱到之人。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皇后重法,拘泥守旧,眼里容不得一点逾矩,哪怕只是一个可能;贵妃专横跋扈,盛气凌人,她爱则欲其生恨则欲其死的傲慢,随着家里父兄累积的军功而每况日升;四大妃也各有各的喜恶同因,好比心思细腻往往也就代表了敏感多疑,面面俱到则可能虚伪冷漠。   而皇帝,当今的这位真龙天子,则是她们所有性格的集大成者。   人人都称赞陛下是圣人,但减兰还没有见过哪家圣人治下能让人活得如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要说平日里随口说些什么了,在御前伺候的宫人谨小慎微到连稍微一个表情不对都不敢有。   真正的圣人会给他身边的人营造这样一个环境吗?减兰不知道。   她也就只敢在心里想一想。毕竟众所周知,大内宫闱局的消息灵通程度一点不比外面的锦衣卫差。祸从口出,这些话不仅会害了她自己,也会害了她眼前稚嫩的主子。   她只敢冒险在最后小声提醒:“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也就到她腰高的孩子,已经很会点头保证了。事以密成!他懂!   在从江左动身之前,忠叔就已经不知道对他耳提面命了多少回,足够闻茂茂烂熟于心。   他可会保守秘密,假装自己是个小哑巴啦!   好比此时此刻,减兰就绝不会知道,他站在大太阳底下苦心孤诣的研究北三所的宫墙,可不是对晒黑自己有什么追求,而是在思考着一件大事……   ——他的小老虎突然会说话啦。   那是闻茂茂最喜欢的布老虎,红色的缎子做面,软乎的棉花做里,针脚密实,不足一拳,刚好能被他长时间握在手里又不会觉得乏累。   闻茂茂一直玩得很珍惜。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   直至这天,他的好朋友说话了。它说它叫恶贯满盈系统,终将统治这个世界,让所有愚蠢的凡人为之颤抖!   小朋友不知道什么叫系统,他只知道忠叔总在入伏晒书日说,哪里坏掉了,拿出去晒晒就好了。   晒一晒,脑子就清楚啦! [3]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天::你好。   是的,闻茂茂觉得他的布老虎有些坏掉了。   因为它过去可不会说话。   在大太阳底下被晒的脑浆都快搅成一团的新手系统666,跟着闻茂茂略显奇怪的逻辑走了下去:【就不能是我突然学会说话了吗?】   “那为什么别人听不到?”不管是减兰还是其他人,都没有听到小老虎初来乍到的那一句“你好”。   【因为只有你是我绑定的宿主啊。】   小小的郎君,大大的疑惑。布老虎说的每一个字闻茂茂都能听得懂,但合在一起就组成了他无法理解的意思。素珠?素珠是什么?能吃吗?好吃吗?   666可耻的屈服了:【……因为我比较笨,还没有学到那一步。】   逻辑终于自洽,闻茂茂恍然,那很合理了。   在阿婆从庙会上把布老虎买回家的三年半后,他的小老虎终于学会说话啦!虽然说的目前只有他能听懂,但也已经很厉害了!鼓掌!   666趁着小朋友松手,一个箭步就越上了高墙……中间的什锦窗,站在纹理复杂的宝瓶窗底,用它盘扣做的眼睛平等的睥睨众生。   清了清嗓子,系统开始发表“重大讲话”:【一如我之前介绍过的,我是恶贯满盈系统。我的核心使命就是助力每一个昏君梦想。虽然我目前还在实习期,准确的说是刚刚上岗,很多事情我也是头一回。但是请相信我的专业性……】   【我可是出厂便自带上下五千年文明资料库,拥有亿万token的超绝算力,由主脑倾力打造的超级AI小助手。】   【而您,就是被我选中的一代暴君。虽然没有我您也会成为昏君,但是如果有了我,想想看吧,您的为恶天赋加上我的聪明才智,我们一人一统携手,终将天下无敌!啊,无敌,是多么寂寞~】   小老虎的一番激情演讲,却只换来了身着春衫稚童的满脸茫然。   布老虎看看闻茂茂,闻茂茂看看布老虎。最终,小朋友眨了眨眼,觉得头仰久了有点酸,先低头活动活动吧。   啊,树下有蜗牛欸!   666:【!!!不要走神啊喂!】   闻茂茂却振振有词:“你说的我又听不懂。”在听小老虎哇啦哇啦和看蜗牛爬树之间,他自有选择。   【您是从哪句开始听不懂的呢?】卧龙系统的服务态度目前还是很良好的。   凤雏茂诚实作答:“从第一句。什么叫恶贯满盈啊?”   布老虎不可置信,布老虎大受震惊,卡了足足三十秒才重新找到发声系统:【恶贯满盈一词出自《尚书》:“商罪贯盈,天命诛之。”意思就是说,为非作歹的大恶人,做的坏事实在是太多,就像串钱的绳子一样满了。举例造句:这个恶贯满盈的罪犯终于得到了法律的制裁。】   【来之前其他系统就告诉我,新手实习一般都是easy模式,没想到您昏君昏的如此专业,连这么简单的成语都不知道。】威风堂堂的小老虎一副天助我也、大事可成的胜券在握,【您简直就是天赋型选手啊,宿主!】   一款天赋型的闻茂茂依旧脑袋空空。   不过没有关系,至少他听懂了小老虎的语气是在夸他。   五头身的小朋友昂首挺胸,自我肯定的点点头,没错,我就是这么棒!从小到大,从阿婆到忠叔,就没有不夸我的!   666上扬的唇角真的很难压,两腮用彩线缝制的胡须一翘一翘的:【我相信不需要多久,我们就可以恶史留名了。】   【下面是我能够为您做的:   【虽然从我出现的那一刻起,我的权限就不可以再查看您与您所在时空的历史了,我的相关记忆也被模糊化处理了,但我可以归纳并总结其他朝代昏君的先进经验,为您提供专业的为恶指导。   【不管是多么超越想象、无理取闹的荒唐娱乐,还是让旁人看不惯我们但又杀不死我们的诡谲手段,在我的逻辑模型中都应有尽有,可以为您长远的亡国计划保驾护航。   【我还会时不时的为您提供阶段性的目标奖励,品类丰富,不限古今。   【系统666在此郑重承诺,我将高效、专业地协助您完成这份昏聩大业,直至您成为冠绝古今、人见人怕的知名大暴君!】   这么一长串不间断的专业名词介绍,自然不可能换来一个生理上平均注意力只能维持在10到15分钟左右孩子的关注。   当系统从自己的艺术里回过神来时,看到的就只有闻茂茂乌黑闪亮的头顶了。细软的发丝,Q弹的侧脸,都在逆光中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束起的稚童发髻在脑后微微隆起,有些地方偏紧实,有些则松散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垂落,一看就是小朋友疯玩一天的成果。   666略显疑惑的卡顿了一下,历史上的第一暴君这么小的吗?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至少和它最初计划里的“自己闪亮登场,与知名暴君一拍即合,穷山恶水双子星从此双剑合璧”有一些些出入。   好吧,是亿些。   不等系统再继续细想,闻茂茂已经举起了自己走神的成果:“看!我叠的小船!”   嗯,这一会儿功夫,手艺人闻茂茂就已经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彩色宣纸,手指翻飞的叠出了一只通体气派的乌篷小船。折痕清晰,棱角分明,是他的得意之作。   他决定将其命名为“茂茂十号”。   666开始有点慌了,但它还在自欺欺统,一边安慰自己“反派都是这样的,比较自我,只会外耗别人,这是好事”,一边不信命的试图把话题重新拐回正轨:【以宿主在历史上罄竹难书的丰功伟绩,这些对您肯定是小菜一碟,我相信您在岐阳年一定能再创辉煌!】   终于有闻茂茂能听懂的部分了,他先是万分珍惜的把小船揣入袖子的口袋里,然后才不紧不慢的表示:“但现在不是岐阳年哦。”   【……?】   “今年是嘉德三年。”闻茂茂入京前,忠叔专门教他用官话背了好久呢,“今天是嘉德三年四月二十二,岁次丙午,孟夏清和——”   每一个音发的都是那么的字正腔圆,雅正准式。只是这稿子背起来是一整套的,每一次开始了,就没办法停下,闻茂茂一定会从头到尾的背一整遍。   “——臣闻茂茂,太-祖六世孙,恭请陛下圣安。”   背完,闻茂茂还不让忘用眼神示意他的小老虎,下面该你了。   我什么?   当然是继续问作为龙兴之地的老家江左如今发展的怎么样啊,老家的宗亲过的还好吗?百姓呢?或者至少得问问天气吧?忠叔当初不敢用陛下的口吻直接说,还演了半天传达圣意的公公呢,演的可像啦。   闻茂茂也跟着背了很多一套套的小词,什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老家的宗亲和百姓都在感念陛下恩德,想为国尽忠呢。   可惜,666并没有像忠叔那么能配合,它既不会接固定句式,也不会硬着头皮夸闻茂茂的官话又精进了几分。   此后的一天多,这个不太聪明的新手系统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因为它已经自闭了。   它竟然定位错了时空,上班第一天就搞了这么大一个乌龙。如今还不是大启末帝已经大杀特杀的岐阳年,而是末帝刚被英宗收养的嘉德年,反派三岁半……这要怎么当昏君啊?布老虎晴天霹雳,如丧考批。   闻茂茂对于系统的突然安静倒是适应良好,毕竟他的小老虎此前的三年多都并不会说话。   在没有系统的日子里,小朋友依旧按部就班的生活着。   每天都可忙啦,忙着吃饭,忙着睡觉,忙着无所事事的爽玩一整天。顺便偶尔还要思考一下,天上的白云为什么不会掉下来,空中的微风到底有没有形状,以及晚上的月亮是不是喜欢我,不然怎么总是跟着我?   是的,故乡的月亮跟着他来了京城。   他可真厉害!   翌日。   闻茂茂这一天甚至要比平日更忙些,因为除了每天的固定安排,他如今还多了一个“试衣服、换衣服,并在循环往复不知道多少次后决定最终穿搭”的环节。   黄花梨的朝服架前,堆堆叠叠着几套内务府临时送来的衣袍,掌事姑姑减兰最终还是替自家殿下选了第一套。   绯红织金的常服,圆领窄袖,玄色滚边,腰间束着宫中贵人常见的制式革带,还有一件以防春寒料峭的石青缂丝衫褂。   作为三位新晋殿下中最没有身份背景,不要说宫中了,在朝中和京中都没什么人脉的闻茂茂,哪怕皇帝已经下了明旨,他能够分到的东西也就是这样。不会差到哪里去,但也不会多好多用心,主打一个按照标准来。   这样的“标准”在对比头所和二所两位的待遇后,那真是惨不忍睹。   头所住着吴王孙,自幼长在富庶藩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长大,入京后生生用钱砸出了一条通天路;二所的殿下是秦王子,据说他的奶公就在内务府的广储司当差,负责皇室的一应物资储备与调度,缺了谁的好东西,都不可能缺了二所的。   只有她家殿下什么都没有。   但小朋友每天依旧活的很开心,认真履行着与忠叔要吃好喝好的约定,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待遇与旁人有什么不同。毕竟他在入京前,全家上下也就能勉强凑出做一套衣服的好料子,还是早已经不知道在雍畿过气多少轮的。   减兰看着始终一团和气的殿下,心疼的不行,却也无能为力。   她但凡在宫中有些门路,就不会被打发来伺候三位殿下中最没登基可能的闻茂茂。   当然,减兰也并不后悔接到这份差事就是了。事实上,看着眼前不谙世事但待下十分宽厚的小小殿下,她甚至是庆幸的,在自己还有十年才够放宫年龄的时候,先遇到这么一位和气的郎君。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这天提前引着殿下到了交泰殿后,当昔日有些交情、如今在皇后跟前当差的女官来拜托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的原因。   他们到实在有点早。交泰殿的宫人还在循序渐进的进行着准备。   这些皇后身边的宫人内侍也没有怠慢闻茂茂。就是人手有些不够——当今陛下为彰显仁慈,提前放了一批宫人归家,又吝招新人,导致宫中如今办事的人严重不足,一个人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睡觉都未必够用——在匆匆把闻茂茂安置在偏殿后,相熟的女官便多嘴问了一句减兰现在有没有空。   减兰以前不爱这样奉承人,和大多数宫人都保持着不会交恶,但也不算亲近的关系,如今……她看了眼乖乖在太师椅上,努力克制自己晃脚冲动的闻茂茂,突然想要试一试。   为了她家殿下。   如果一定要在后宫诸位贵人中选一个靠山,那出身世家的裴皇后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裴皇后虽然重规矩,但只要不行差踏错,那她就不会为难。甚至这位自幼信佛的娘娘是众所周知的处事公允,赏罚分明。   她不求皇后宫里的女官能多为她家殿下美言,也不敢奢望皇后能怎么样的偏爱,只想要一个公平。   至于其他后妃,一如跋扈的霍贵妃之流,他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小朋友也很配合,对不放心的减兰连连重复忠叔曾三令五申叮咛的三不原则:“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要,陌生人给的点心不能吃,陌生人的搭话不能信!”要是被拍花子的拍走了,他就再也见不到忠叔和减兰啦。   减兰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些,在又吩咐了一遍这次跟着一起过来的小太监“一步也不许离开殿下”后,这才终于跟着女官离开了。   一切都很顺利,一直到她回来之前,都没有横生什么枝节。   就是减兰听到了一个消息,霍贵妃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也提前到了。   生恐冲撞贵人的减兰,忙不迭的想要赶回来带自家殿下换个地方歇息。这就是你帮我、我帮你的好处了,那位得了减兰帮忙的女官指了个贵妃绝对不会去的角落给减兰。   但是很可惜,减兰还是来晚了,她还没有来得及迈过偏殿到小腿高的红木门槛,就先看到了她家殿下站在霍贵妃旁的小案旁,踮起脚,伸出手,往这位雍畿第一美人眼前掏小船。   不要陌生人的东西,不代表不可以给陌生人东西。   况且,在闻茂茂的世界里,眼前的漂亮姨姨可不是陌生人,他们之前就认识啦。   小朋友就像蚂蚁搬家似的,从袖子口袋里一个接着一个的拿出了他好不容易才叠好的乌篷船。   为了方便装下,闻茂茂都是把它们沿着折痕压扁之后再存放的,如今正在挨个复原。在这方面颇为心灵手巧的小朋友,将颜色迥异、造型同样别致的茂茂一号到十号在红木案上依次排开。   他说:“你好,我来交货。”   这是他之前答应漂亮姨姨的回家路费。   她与他拉钩,当他叠好五艘乌蓬小船的时候,她就会让陛下送他回家。   五艘是他的,五艘是减兰的。没有人会不想念自己的家乡。当然,如果减兰不想回去面对卖了她的爹娘也没有关系,他会问她想不想跟他回江左,他们江左也可好玩啦~ [4]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天::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先放个动画片看看实力!   减兰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就是命都想给了她家殿下,第二反应才是诧异,殿下是何时遇到的霍贵妃,又是怎么做下的这般约定。   而很快,她就从记忆中找到了答案。   ——六天前。   晾了宗亲子侄十几日的皇帝,终于表示龙体稍安,召诸子于长乐宫觐见。   闻茂茂那天也是被减兰提前很是梳理打扮了一番,只不过当时他们的条件还不如现在,闻茂茂身边的人手除了他从江左带来的小川哥外,就只有减兰这个被内务府临时分配来照顾宗亲的宫人。她亲力亲为,很努力的在闻茂茂有限的衣裳里,搭配出了无限的可能。   料子也许不是最好的,款式也不是当下京城最时兴的,但至少减兰可以保证她家郎君是所有宗亲子侄中最好看的。   这与减兰生性低调的为人处世风格有些冲突,可这毕竟是闻茂茂第一次面圣。   而人们总是会对长相好看的小孩多些宽容。   也是因为闻茂茂长得实在好看,当时养在五王府的幼龄宗亲足有二十几个,可在孩子群中一眼望去,目光只会被闻茂茂牢牢吸引。他哪怕不怎么刻意装扮,也比其他宗亲突出。   减兰在宫中侍候多年,对今上的性格还是有些了解的,好比他的敏感多疑,也好比他的极爱面子。小朋友本可以足够突出,如果面圣这天没有,那就会被他解读为对他的不够尊重,是对皇权的蔑视。   这简直是强盗逻辑,可这就是掌握着至高权力的天子,生杀予夺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减兰不想闻茂茂出事,就只能帮他想些“歪门邪道”了。   闻茂茂那天其实完全不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只模糊有个陛下召见的印象。   他穿着减兰精心搭配的衣裳,站在一群金尊玉贵的孩子中,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终于要去皇宫了,终于能够见到陛下了。   闻茂茂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他这段时候生活的五王府不是皇宫啊。   五王府,不是排行第五的王爷的府邸的意思,而是一个众多王府聚在一起的建筑群。因最一开始在此抚养的藩王有五位而得名。   大启皇室有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非常迷信六岁以后的皇子就不能养在宫里,说是要多接地气,方能长命百岁。皇子年幼,出宫之后还无法就藩,便暂时养在了宫外的五王府。   闻茂茂等宗亲刚刚入京城时,也便遵循旧例,被先安置在了这里。   闻茂茂不知道这个接地气的讲究对不对,他只知道这个占地不知道多少亩的王府群,看起来也不像是很能接到地气的样子啊。   其规模之大,已经堪比一座小城。位于雍畿显贵聚集的东北角,寻常百姓不要说过来了,站在远处高楼上望下看,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冒犯。   闻茂茂从小到大不要说住了,他连见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他之前只听小川哥说,皇宫是皇帝的居所,是全天下最大的宅邸,便以为大的没边的五王府是皇宫了。   万万没想到,五王府在皇宫面前也只是小巫见大巫。   那真正的皇宫得有多大啊?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闻茂茂这么问的时候,搭乘着二十几个孩子的马车,已经一辆辆的直接从宫城后面的玄武门被特许长驱直入,拉着他们抵达了长乐宫外。   闻茂茂出声后,就招致了不少宗亲世子的嘲笑,其中笑的最狠的就是吴王的长孙,他自觉是领头羊,站在所有孩子的最前面。全身珠光宝气,被打扮的宛如一个珠宝展示台,他说:“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位吴王孙叫闻蒙正,蒙以养正圣功也的蒙正。他很喜欢在闻茂茂面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好比第一次见面时明明还笑语盈盈的,就因为闻茂茂后来和秦王长子闻关站在一起,便开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早上入宫前他还特意来了一趟闻茂茂的小院,很是嫌弃的评价了一番他家当的寒酸,但说完了也不走,只一个劲儿的展示着他身上过多的说是自己根本用不完的饰品。   闻茂茂不明所以,只茫然的看了回去,说了一句:“哦。”   吴王孙没能达成目的,气急败坏的来了句:“闻关那个没有娘的家伙,能给你这些吗?”   闻茂茂只觉得这样说旁人不好,还在措辞呢,闻蒙正已经先因为一直得不到回应而被气了个半死,撂下一句“闻关病了,今天不去面圣,你到时候御前出了差错,可不要指望我来救你”就愤愤的跑走了。   而如今,闻茂茂就像当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样,只是认真的回了一句:“我没有见过京城的世面,你没有见过我们江左的世面,我们扯平啦。”   “哈?”闻蒙正被说了个一脸懵逼,大概他这辈子也不会想到还能这么扯平。这位战斗力其实也不是很行的吴王长孙,好一会儿才重新组织语言道,“谁、谁要去你们那个穷乡僻壤啊?”除非……   闻茂茂已经一脸惊讶的回答他:“太-祖啊。我们江左是龙兴之地,是太-祖他老人家的老家哦。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那肯定知道啊。   谁会不知道自己的老家在哪里?   闻蒙正无语的发现,闻茂茂这样他找茬都说不出来的话,是发自真心的以为他不知道,还准备帮他突击背一下,以免陛下问起。   “……”闻蒙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看起来对欺负傻子全然没了兴趣。   这一幕让早已经陪皇伴驾、观察这些宗亲郎君表现好久的霍贵妃直接笑出了声。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只有闻茂茂似有所感的回头,在仿佛比一千只鸭子还要吵闹的长乐宫现场,于人群之后,看到了那个隐在纱帘后若隐若现的漂亮姨姨。   双目对视的霎那,她对他笑弯了一双眼睛,满头的珠翠都不及那霎的风华。   后面就是正常的面圣环节了。   见礼,问安,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   歪坐明堂的皇帝几乎全程都没有怎么说话,整个交流都是由他身边的秉笔太监代为传达完成的。   偌大的宫殿在压迫感极强的皇帝冷不丁的现身后,便在顷刻间陷入了窒息一般的沉默里,只剩下了那一抹明黄起起伏伏的咳嗽,以及刚刚最吵的几个孩子被吓白的小脸。大家战战兢兢的跪伏在地,连哭都不敢。   只有闻茂茂始终状况外,大大方方上前背完忠叔所有的准备之后,就开开心心的站去了队尾,打量起了门外对面宫殿顶上的脊兽。   闻茂茂不知道自己那天的表现如何,也不关心,只记得见完陛下之后,这一天最重要的事情总算开始了——吃饭。   身体抱恙的陛下并没有参与,闻茂茂和吴王孙闻蒙正是唯二得到了天子额外赏菜的孩子。   要闻茂茂说,这个赏菜可真麻烦啊,菜色未必是他爱吃的,但他却还是必须得先离席,心怀感激的去殿外领旨谢恩,才能再回来继续吃饭。   谢完恩,闻蒙正就被他祖父的人叫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闻茂茂被引路的小太监准备送回偏殿。他在路上问他:“大殿顶上那个骑鸡的小人是什么啊?”   这样的童言童语,再次引得贵妃霍寒光笑的花枝乱颤。   她当时正准备从偏门偷偷离开,没想到正与闻茂茂撞个正着,也就随口回答了小朋友的奇思妙想:“那不是骑鸡小人,是脊兽中的老大,骑凤仙人。”   今年内务府打造的金锞子正好就是脊兽模样,拇指大小,十二个为一组,十组为一袋。模样十分别致,霍寒光随手抓出一把,将它们放到了眼前漂亮小孩的手里。   “看,这就是仙人,在屋顶上可以防止瓦顶生锈,在你口袋里可以保佑你逢凶化吉。”   霍寒光很多年后对她二哥坦白,她其实根本不会教孩子,只会一味的溺爱。   只是孩子本就是个好孩子,才显得她在教育方面颇有建树。   这样的好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便已经初露端倪,她给了闻茂茂一把小人“玩具”,闻茂茂也回了她一艘漂亮的小船。   霍大小姐当了这么多年散财童子,还是第一次当下就看到回头“钱”的。   那是闻茂茂的得意之作,两头尖尖,中间鼓,整个乌篷船都被折的惟妙惟肖。   他跟她说:“我就是坐着这样的小船离开江左的,等我后面从京城回家找忠叔,大概也是要坐这样的小船的。”   “你想回家?京城不好吗?”霍寒光诧异。   小朋友摇摇头,又点点头:“雍畿很好,但我们江左也不差。”   于是,他们在长乐宫的廊下拉钩上吊,约定好等闻茂茂叠好五艘小船,就送他回并不比雍畿差的江左。   这也是闻茂茂后来会如此笃定自己会回老家,是大家搞错了的原因。   因为他已经和姨姨说好了呀。   时过境迁,闻茂茂还在满怀期待。但他实在是太小了,小到不明白为什么当初长乐宫里的漂亮姨姨会对着他的小船发笑,也看不懂如今交泰殿前,风华万千的霍贵妃看他的双眸中浓的快要化不开的歉意。   她本以为淘汰闻茂茂,送这个有意思的小孩回家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是……   她如今只能充满歉意又小心翼翼的对闻茂茂说:“你回老家是为了忠叔,姨姨帮你把他接来京城与你团聚,好不好?”   霍寒光已经做好了孩子会哭的撕心裂肺,不依不饶,说她言而无信的心理准备,也做好了自己哪怕说了一箩筐补偿的承诺,对方也无动于衷的焦头烂额。   但霍寒光万万没想到,她等来等去,等到最后只是闻茂茂开开心心的一句:“好呀。”   他答应了。   他就这么不哭不闹,轻轻松松,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答应了。   这要是换她表姐家那个小魔星,不闹个天翻地覆、日月无光才奇怪呢。   “你,这就完啦?”霍寒光缓动钗环。   但闻茂茂情绪依旧稳定,甚至很有规划的表示:“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家在哪里?我告诉你哦,你跟我学,我家在金陵省江左市明知山……很快就能背下来,不怕找不到家了。”   到底是谁怕找不回家,还真是好难猜啊。   一直到闻茂茂被身边的掌事姑姑请罪带走,霍寒光都还处在一种不可置信与不好意思交织的复杂情感里,整个宴会她不自觉看了闻茂茂好几次,而每一次这孩子不是在吃饭就是在走神,反正看起来开心极了,是真的没有因为她的失约而有一点负面情绪。   怎么会这么好性儿啊?   一辈子要强的霍贵妃觉得这样可不行,你要是一直这么好欺负,就会一直被欺负!   说闻茂茂完全不伤心,那肯定是不可能的,毕竟他期盼了那么久,又等待了那么久,可是小朋友转念一想,能带忠叔亲眼看看京城的繁华,肯定要比他干巴巴的讲述更好啊。   更何况……   之前一直心如死灰的布老虎666再次上线,这个恶贯满盈系统在作恶方面到底有没有几把刷子暂时还不得而知,但它看起来应该蛮有育儿能力的。   它察觉到小朋友情绪值低,第一时间就放了个只有闻茂茂能看到的动画片给他。   土生土长的古代小孩闻茂茂哪儿见过这种降维打击,当下就看着会动的小人画看如痴如醉。   等小孩哄好了,666也已经差不多哄好了自己,它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事已至此,没有什么是不能推进的,它说:【没关系,嘉德年就嘉德年,提前开始为非作歹,也不失为一桩恶事。您先跟我说一下,您进行到了哪一步,我才好帮助您加快登基进程。】   根本没看够的闻茂茂对此只有一句话,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先放个小人画看看实力! [5]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天::人在宫中坐,钱从天上来!   闻茂茂对这晚交泰殿的宴会可以说是意犹未尽,晚膳好吃,饮子好喝,娘娘们都是体面人,说话温声细语,做事滴水不漏,减兰担心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看起来大家好像都很喜欢孩子。   尤其是无父无母又长相极佳的闻茂茂。   众所周知,大启皇室最大的特色就是长得好。老闻家的后代可能疯,可能蠢,也可能望之不似人君,但就是没一个丑的。太-祖身高八尺,太宗仪望风表,后面几任皇帝在史官的记载里也多有“美音容”、“迥然独秀”、“妖颜若玉”*之类的描写。   这也是霍贵妃愿意嫁给皇帝的主要原因,她从小就喜欢好看的,长大了审美也没没变。   而闻茂茂在这么一堆鸢肩火色中,依旧能够脱颖而出。   没有任何技巧,就是硬生生的好看。   当然,众妃如此热络,也是因为她们觉得闻茂茂是自己最有可能争取到的能养在身边的孩子。   在皇帝准许入宫的三位殿下里,最大的吴王孙闻蒙正已经十岁了,是个半大小子,又有自己本来的爹娘,皇帝很大概率不会再给他指一个抚养的后妃;秦王子闻关八岁,生母虽然已经不在了,但素有早慧之名,三岁能作诗,五岁能习文,大家都默认这是一款适合皇后的崽。虽然这崽今天也没有出席宴会,把“非暴力不配合”从头到尾都写在了脸上。   闻茂茂还为此专门担心的问过自己这个在雍畿新认识的好朋友:“如果你称病不去,陛下会不会找理由惩罚你的父王啊?”让闻茂茂努力至今的原因,就是他生怕自己仅剩下的家人忠叔会被连坐。   而他面冷好友的回答是:“他最好说到做到。”   父子关系可以说是很紧张了。   总之,能留给诸妃努努力的,就只剩下了如今吃饱喝足、正在席上小猫揉脸的闻茂茂,不考虑其他因素,也真的让人很难拒绝。   哪怕霍贵妃已经表现出了明显的对闻茂茂亲近之意,也有几个自认家世、手段不算差的娘娘在蠢蠢欲动。   被闻茂茂摆在桌子上好方便看投影动画片的布老虎666,也终于看明白了如今的局势,为自己的宿主积极出谋划策:【还是选贵妃好。年幼的你,妖妃的妈,再加上一个功高盖主的舅舅,那你这昏君套餐就齐活儿了呀。】   闻茂茂一直没说话,但也忍了小老虎的聒噪,因为……它提供的小人画属实好看。   让小朋友看了一集是想两集,看了两集想三集。   要不是宴会进行到一半,皇宫突然下起了小雨,裴皇后决定提前散会,让大家早点各回各宫,闻茂茂大概还能再看下去。   事实上,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反正宫里的路四平八稳,虽然甬道狭长,但根本不用担心会撞上马车。他一边看小人画,一边走回去,两不耽误,多么完美。   可惜,减兰不是这么想的。   她听不到自家殿下手上形影不离的小老虎说话,也看不见眼前虚空上能够跑动起来的小人画,只感受到自家殿下在各宫主位们都起轿离开后的形单影只。   霍贵妃是最早离席的,天上还没下雨,皇后还没宣布散场的时候,她就已经风风火火的直奔皇帝所在的长乐宫而去。大家都觉得她是在担心本应该出现的皇帝没有出现是龙体又出了什么状况,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去战斗的,她还是觉得应该再试试,不能让闻茂茂就这么白受委屈。   如果皇帝再跟她说什么“后宫不得干政”的屁话,那她就要考虑摇人了。是该跟她功勋彪炳的阿父哭诉呢,还是找已经入了内阁的大兄,亦或者刚刚得胜归朝的二兄,这她还没有想好。   总之,闻茂茂想要,闻茂茂就得得到!   其他娘娘也各有肩舆,在品级礼制允许的范围内,都尽可能的保留了独属于自己的那份审美与特色,很有尊卑规律的相继消失在了这一场烟雨朦胧的小雨中。   连闻蒙正都有自己的肩舆,只有闻茂茂没有。   这也是闻茂茂和减兰之前会早到的原因,他们需要一路从位于宫城最北端的北五所一路向南,横穿整个西六宫,生生靠着自己的两条腿,走到已经无限接近前朝的交泰殿。   皇宫有多大,谁走谁知道。   其他有意照顾闻茂茂的娘娘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是聪明人很快就看出了这是皇帝的刻意安排,虽然皇帝没有明说,但其他妃子也根本不敢插手。哪怕是裴皇后,也只是遣了身边两个高大力壮的太监,来帮忙把孩子抱回去。   事实上,减兰在宴会之前从三所引着闻茂茂提前出发时,就带上了三所最强壮的一个小内侍,想着殿下走不动了还和自己交替的抱一下。   没想到自家殿下却是如此争气,在来的路上一步也没叫人抱。   如今也是。   闻茂茂完全没觉得累,因为他在老家的时候就是这样啊,每天的生活就是跟着相熟的小伙伴上树下河、漫山遍野的疯跑,皇宫的这点距离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可是可以为了一口野蜂蜜,一口气从县城走到村里,再走回来。   闻茂茂不怕辛苦,只怕减兰露出那样悲伤的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人走在伞下,明明只是在开心的看小人画,但减兰就是会觉得这样的他在难过,想进而引发自己没本事的自责。   未免减兰难过,小朋友只能忍痛放弃了边走边看动画片的计划。   小内侍在前面提着灯,一晃一晃的照亮了一行几人的前路。   系统痛心疾首,捶胸顿足:【这样是不行的啊宿主,你是昏君,是暴君,是注定要欺负全世界的大坏人,我到现在为止怎么只看到了别人在欺负你?】   而它宿主的回答是,喵喵喵。   嗯,他们在回三所的路上,偶遇了两只不知道打从哪里跑出来的宫猫,在细雨连绵中打的风生水起,一只焦黄,一只彩狸,身手矫健,走位灵活,都是为了战斗而生的本土壮猫。小朋友开开心心上前给配了半天音,一个说“你好胖,你好胖”,另一个说“你也是,你也是!”   就仿佛在闻茂茂的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开心的,哪怕有,也只会停留很短的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一队华盖流苏的肩舆由远而近的追了过来,像是生怕追不上闻茂茂,前后四个抬舆的太监脚都快跑出风火轮了。   跟在最后面出现的是霍贵妃身边的女官九华,上前福礼,请殿下上舆。   减兰本来还想推辞,替她家殿下说几句这样不合礼法的拉扯,九华已经直接一句“失礼了,殿下恕罪”,就插在两只小猫前面的闻茂茂肩膀下,把孩子给举了起来,送上了肩舆。看得出来,这位人狠话不多的女官是真的不怎么会抱孩子,但手劲儿极大,是个练家子。   在留下“后面的事,自有我们娘娘”的嘱咐后,这位穿着靛青色宫服的女官就再一次身手利索的消失在了小雨中,连伞都懒得打。   系统666顿悟:【以退为进,以弱示强,挑拨皇帝和贵妃的关系,让贵妃霍氏所代表的北疆军事集团逐渐倒向自己,为自己的尽快登基埋下伏笔,原来这才是宿主的打算!宿主大才啊!是我误会你了!】   啥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前一刻还在跟小猫对视,下一刻就腾空而起坐到了肩舆上的闻茂茂:……谁?我吗?   总之,一夜好眠。   闻茂茂再一次过上了不用早起,不用读书,只需要爽玩的快乐文盲生活,从早上在拔步床上一睁眼,他就在催促系统给它放小人画了。   系统总觉得这样不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只能进行最后的负隅顽抗:【您这样就满意了吗?这样就知足了吗?您得努力啊,上进啊,不然您什么时候才能登基?有做掉皇帝或者先当太子的初步规划吗?实在不行,至少得封爵吧?哪怕当个官呢。】   闻茂茂猛猛点头:“当,都当,应当尽当,你给我看一集小人画,我就去争取。”   【真的?】   “当然是真的啊。”先答应了再说,不成功就嬉皮笑脸的道歉。闻茂茂对此可以说是经验丰富,我们坏人都是这样说话不算数哒!   果不其然,一集又一集,明日复明日。   只不过,比深感上当的系统的抗议更早来的,是皇帝的圣旨。   北五所住的三位殿下被一起叫去,跪听了圣意。宫里什么都好,就是跪的实在频繁,每个人好像都有一双金膝盖和一个铁脑门。   但闻茂茂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因为今天的主角就是他们仨。   ——北五所的三位殿下正式获封。   其实理论上应该是昨天晚上的,由皇帝在皇后举办的交泰殿宴会上亲自下旨,或者说,那一整晚的宴会,都是为了这一碟醋的圣旨包的饺子。   【封什么?封你们当皇帝的儿子?】666被藏在闻茂茂仿佛什么都能装得下的广袖里,积极参与着宿主人生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那肯定不能是封别人当自己的儿子啊。   而是初授虚封。   老闻家相对其他朝代,在势必会越增越多的宗亲人口冗杂问题上,选择的解决制度已经算是相对比较健康、合理的一种。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抠门。   那就是不管你是皇子、诸王子,亦或者其他和皇帝血缘关系越来越远的宗亲,都不可能一上来就封王,也不能直接袭爵或者降等袭爵,宗亲们的头衔也需要像官员一样逐渐升级。   大家的起步都是较低的检校官、武官或者环卫官,并且这些官阶更像是荣誉称号,只有对应的俸禄,没有对应的权力。   至于后面随着年纪的增长,官职爵位还能不能有所上涨,那就要看你和皇帝的关系了。   皇子的晋升之路肯定要比其他宗亲要好些,但好的也很有限。   这也是为什么像闻茂茂祖父那样的天子远亲,一辈子也就是个从六品的奉国中尉,食禄二百石,养全家五口都有些费劲儿。终其一生,闻老爷子都没能再得到任何晋升,毕竟皇帝大概连世界上还有他这样一门亲戚都不知道。   闻茂茂和他祖父一样,都是一出生就得了保底的奉国中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总之,如今皇帝的这一道圣旨,可以简单的理解为是给闻茂茂三人升官。不管他们此前都是何等头衔,如今三人一同获封遥郡。   布老虎666十分激动,实时给闻茂茂进行翻译:【遥郡是一个专业术语,就是武官的荣誉头衔,领某地军事的意思,但没有对应的权力。遥郡官衔可以同时授予好多人,好比你可以是江左刺史,我也可以是江左刺史,但说了算的只有真正的江左刺史。】   来宣旨的司礼监公公毕方是老熟人了,白面细目,消瘦阴郁,起手就是一长串不带喘气的之乎者也:“……虽在幼冲,已见岐嶷之质……朕以宗庙社稷之灵,审观厥德,列于藩封……”   现年十岁的吴王孙闻蒙正除常州团练使,特进武略将军;八岁的秦王子除岐州团练使,特进武略将军;而六岁的闻茂茂则是盛洲防御使,特进武德将军。   不管是司礼监公公的话,还是布老虎的解释,听在闻茂茂耳朵里就都是比比巴卜。   最后还是跪在闻茂茂旁边不远处,胆子一向大的秦王子闻关,一边维持着最标准的跪姿,一边掩面,气定神闲的小声给闻茂茂一针见血的解释了个清楚:“你比我俩官大,我们是从五品,你是正五品。”   “!!!”正五品,食禄三百石。闻茂茂终于听懂了,可以给忠叔涨工钱啦~   让他更开心的是,这圣旨还有后续。   “立爱立嗣,非私于亲近;曰侯曰王,实系于风化。尔等各宜自厉,崇德广业,各赐鱼袋。闻蒙正、闻关各赐银器三百两、锦彩二十匹、金带一、马一匹;闻茂加赐金器五十两、玉带一、金鞍辔全副、织成衣一袭。所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钦此。”   这一次哪怕不用别人翻译,闻茂茂也无师自通的懂了,他得了好多好多钱。   人在宫中坐,钱从天上来!   开心!   包括皇后在内的各宫娘娘也是均有表示,堪称道德典范的皇后给三个孩子的东西基本一模一样,不偏了谁,也不少了谁,只是跟着皇帝的旨意,给闻茂茂的东西多加了一成。   霍贵妃的偏爱就表现的很淋漓尽致了,赏赐的金银珠宝如流水,一抬一抬的从她的紫宸宫送到了北三所,本来很空旷的院落如今看起来都像是有些要装不下了。   但端坐深宫的贵妃娘娘依旧有些忧愁,除了钱,她竟什么都给不了。 [6]励志当昏君的第六天::过了这个村,人家可就回明知县了。   娘娘们不仅送赏赐,还送爱与关心。今天这个亲自熬了防风寒的姜汤,明天那个让小厨房做了祖传的桂花点心。   可以说是很爱了。   就是爱的有点沉重。   小海豹闻茂茂拍拍他吃的滚圆的肚皮,第一次明白了阿婆生前总爱说的,饭后还是得多活动,不然不好克化。   他遂翻过三所与二所之间的墙头,脚下扎着依里歪斜的云梯,双手扒在青砖黛瓦之上,瞅准方向,对小伙伴发出邀请:“关关,关关,要不要出去玩啊?”   他的好朋友闻关此时正短身而立,站在小轩窗下临帖。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大家风范十足,如果写的不是“闻承安今天死了吗”就更好了。   闻承安是他爹。   听到熟悉的声音,闻关的笔尖一顿,抬头向窗外看去,正看到他唯一的朋友与今年最后一枝春柳一同探过宫墙。   眉眼清扬的小小郎君与他截然不同,不是说他因为更像他的母亲,外貌与老闻宗亲全无相似之处,而是说对方总是明媚的,灿烂的,会顶着一头如许的韶光,入室抢劫般侵入他的生活,对他说:“你就不好奇无为殿长什么样吗?”   无为殿是大启前面几代皇帝办公的地方,到了本朝才被迷信风水的今上改去了长乐宫。   “听说太-祖爷当年起事前夜梦兆成真的撕脸明王图还在挂在那里哦。”   天生面冷的闻关不会说“我每年都能见到”,他只会说:“好啊,现在吗?”   “你见过吗?”   “见过。”   “吓人吗?”   “还好。”   “有什么神异吗?”   秦王子在墙角驻足,双眼直勾勾的看着墙头马上的小伙伴。应该是有的吧,他想,因为他今年才对着太-祖虔诚祈愿,如果他爹暂时还死不了,那他希望能有个朋友。   ***   紫宸宫。   贵妃霍寒光最终还是决定向她的二哥求助,因为她二哥是家中最不着调的,他不会问她为什么,也不会问她事后要如何收场,只会一准同意她给皇帝施压的馊主意,只因为他能做到。   霍家的这位二郎叫霍金柝(tuo),官拜骠骑大将军,正值人生最纵横快意之时。一战成名,封狼居胥,让漠北蛮族的王庭生生向后又退了几百里。自回京之后,他连走路都带着风,进出宫闱也是皇帝特许的可如自家一般。   当他抬腿径直迈入紫宸宫的正殿时,怀里还抱了一捧金灿灿的花。   自己的贵妃妹妹就坐没个坐相的歪在暖阁软榻上的一头,一手卷着一本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话本子,在焚香品茗中升华个人的思想境界,一手托腮哎哟哎哟,她最近有些闹牙疼。   看见哥哥进来了,也只是无精打采的说了句“来了啊。”   霍小将军也是不见丝毫客气,真就像是回了自己家,眼前的人也不是整个帝国仅次于皇后排名第二尊贵的女人,只是他一向惫懒的小妹。他抬手一撑,就跃坐到了隔着小案的另一头,坐下就开始库库喝茶,自己斟自己倒,牛嚼牡丹般一口闷了霍贵妃一壶的挚爱。   气的本就没什么耐心的霍寒光直接拿书砸人。   皮糙肉厚的霍金柝也是丝毫不慌,随手就把花扔回给了牙疼的妹妹。唯一的一点手足情大概就是他控制了力道,只是精准将花投递到了霍寒光的手边,而不是她的身上。   “给我的?”霍寒光看着眼前的金秋桂,略显狐疑,并很快警觉,“你干什么了?”   霍老二一向是不到佛前不烧香,他哪次来宫里看她的时候带过东西?那一准得是闯了大祸,需要她去父兄面前帮他求情的时候。   她是请人来帮忙的,可不是请人来给自己添乱的。   霍小将军不屑的撇撇嘴,眉梢眼角俱是傲气:“小爷现在需要你?咱爹因为我的战功,已经在娘的灵位前快吹第三十轮了谢谢。”这位话很多、一点都不稳重的大将军,说着说着就驴唇不对马嘴的自顾自说起了他在无为殿外遇到的小孩。   两个稍微矮一点的,正在和另外一个高不少的拌嘴。   三人站一块,跟个“凹”字似的。   其中一个高出来的支点满身珠光宝气,气哼哼的对陷下去的凹底表示:“你可要想清楚了。过了这个村,可就……你猜小一点的那个怎么回?”   “怎么回?”霍贵妃连眼眸都懒得抬,只是把自己剩下的一两黄金一两茶的龙团胜雪茶罐往案角藏了藏。   “他说,那就进县城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起来颇有出游的经验啊。”同妹妹一样笑点有点低的霍小将军,被自己张嘴描述的逗趣一幕先在软垫上笑了个倒仰。   虽然霍金柝没说名字,但霍寒光还是一下就精准猜出了故事里的主角,也就懂了这花的来处:“茂茂让你给我的?”   那猜的可以说是相当准确了。   本来只是闻茂茂和闻关跑去无为殿看撕脸明王,也不知道怎么就多了个闻蒙正加入其中,正遇到来宫中与小妹“商讨要事”的霍小将军霍金柝。   小孩也不怕他,只问他是不是要去紫宸宫,如果是,便想拜托他帮忙带一束花来,是无为殿前开的第一束桂花。   系统说,桂花是一种有点笨的花,外面有点温度就马上开花,也不管自己到没到季节。经常是今天开了明天谢,在比皇帝还要反复无常的北方温度里,哆哆嗖嗖的开花,再骂骂咧咧的凋谢,跟神经病似的。   “但是笨笨的很可爱。”闻茂茂的原话,“也好香好香的,可以做桂花饼。”   霍贵妃低头轻嗅,这无为殿前的金球桂是金桂中最昂贵的一种,花芽密集,香气十分浓郁。很难不对她二哥炫耀起闻茂茂,说他的小船,说他的家乡,说他与她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霍金柝耸耸肩,不让喝茶了,就改为敲核桃,不用任何工具,手掌一磕就是一个,在摞核桃仁山的百忙之中还不忘对妹妹表示:“既然这么喜欢,那就接过来养呗,咱家又不是没有那个条件。”   “我只是觉得没给孩子办成事,有点丢脸。”霍贵妃翻了个不那么优雅的白眼,“你以为是养小猫小狗呢?人家又不是没有自己的爹娘。”虽然他的爹娘早就已经不在了。   “嗨呀,多大点事啊,光娘你当大娘呗,让陛下当大大。”霍家出身北疆边关,曾是世代守城的大将,虽然后面举家搬迁至京城,但口音与习惯难免还带了些边塞的粗犷,好比他们那边会直接管父亲的兄弟也叫爹,婶娘就直接唤娘,“陛下是比他爹大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霍寒光气的想把手上的花直接砸向她不着四六的二哥,你才大娘呢,你全家都是大娘。但又实在舍不得孩子的一番心意,只能生生撤回了一个摔摔打打,只是道:“他还是更想回自己的家。”   “再说了,”她垂头,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说给谁听,“我只有给人当女儿、当妹妹的经验,哪里会当娘哦。”   霍小将军也没再劝,毕竟这是他妹妹自己的人生,他这人一向随心所欲惯了,不像他大哥,对别人的人生也有很有指手画脚的控制欲。他只是开始吃他没一会儿就已经摞的蔚然壮观的核桃仁山,顺便问了问妹妹到底叫他来有什么事。   霍贵妃牙疼,吸一口凉气都疼的那种,说话就有些慢,含含糊糊半天才总算说完自己想要让皇帝放弃闻茂茂的目的与计划。   霍金柝果然一如霍寒光想的那样,根本不问为什么,只关心自己要做什么。   开团秒跟。   在吃完了一盘核桃,并答应了会如妹妹所愿后,这位事务繁忙的大将军就准备起身告辞了,一身的软甲噼里啪啦,一看就不方便行卧,天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能忍受的每天穿,还穿的这么昂首挺胸,骄傲的不行。   在走之前,粗中有细的霍金柝最后看了自称因为牙疼而眼神思不属的妹妹,还是难得多了一句嘴:“阿父那人要面子,肯定没告诉过你,你知道他对我和阿兄说,他是何时才开始真正意义上觉得自己是个当爹的人了吗?”   霍寒光不明所以,看向站在帘下的哥哥:“何时?”   “阿兄与我出生的时候,阿婆和阿娘尚在,家里一堆婢女婆子围着,阿爹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孩子,比起为人父,他更在意呼朋引伴,好不潇洒。直至你出生,你从小就是个爱哭鬼,离不开这个,也离不开那个,需求高的不可思议。但是阿爹却发现,他不仅心甘情愿把你的需求放在他自己的之前,还甘之如饴。”   这大概就是每个真正成为家长的人最初转变的瞬间。   他不是觉得自己不重要了,只是很难控制自己不去觉得孩子比他更重要。   “你被阿娘阿爹宠的无法无天,我从不曾见你把谁的需求放在自己之前。”除了今天,除了闻茂茂。   “你什么意思?”霍寒光皱眉。   霍金柝觉得他愚蠢的妹妹没救了:“我是说,过了这个村,人家可就回明知县了。”   ***   往宫外的时候,霍金柝再次遇到了闻茂茂。   毕竟无为殿就在整个皇宫的中轴线上,是连接前朝与后宫的中心,想不路过都难。闻茂茂三人还没有离开,只是刚刚还一副要吵的翻天覆地模样,如今三人已经打闹成一片的玩到了一起。小朋友的爱恨情仇就像是他们的三分钟热度,真的很难维持。   其实之前来的时候霍金柝就在好奇,他们仨在这边干嘛。   如今总算破案。   新晋的武德将军,正带领两位武略将军,攻打无为殿前的蚣蝮。就是皇宫的排水系统,雕刻成龙头的真水龙头。最近京中时常下雨,雨水不大,但淅淅沥沥,导致千龙吐水,浇了路过的小猫一头,喵喵喵的好不可怜。   本来要去看撕脸明王的闻茂茂是画也不看了,殿也不进了,只想拿着弹弓,撅着屁股,去帮小猫跟排水兽找回场子。   霍金柝路过,一把捞起小孩,习惯性的就是训自己手下大头兵的那一套:“不要命了?”   排水兽是南边最硬的石头做的,坚固异常,根本不会怕武德将军的这小弹弓,倒是很可能把打过去的石头弹回头,直接敲破闻茂茂白皙光滑的的大脑门。   不过说完霍小将军就后悔了,不是不该说,而是不该这么严厉。这不是他手下的兵,只是个软的仿佛身上没有骨头的孩子。霍金柝对小孩全部的印象,都来自他表姐家那个总爱扯着嗓子假哭,自己不好了就要闹的全家一刻也不得消停的前世孽障,实在是惹不起。   他想笑一笑,缓解这紧张的气氛。   但是吧……   霍金柝生的实在高大,是典型的北方人,或者应该说整个霍家人都很高,哪怕是霍贵妃也足有五尺多,是标准的肤白貌美大长腿。她二哥更不用说,站起来就像是一座铁塔。不笑已经够吓人的了,这一笑简直像是要吃小孩。   就在霍金柝想着他不会因为弄哭了妹妹最喜欢的小孩而被她连夜追杀的时候,被他揪着领子提溜起来的小孩已经笑着问他:“叔叔!你把花拿给姨姨了吗?吃了吗?有用吗?”   霍金柝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孩竟然不怕我,很少有孩子能不怕他,第二反应才是桂花在中医上也是一味药,有治疗牙疾的作用。 [7]励志当昏君的第七天::混世魔王斩烛龙。   武德将军闻茂茂不仅是个军医,还是个军械师。   作为帮忙送东西的感谢,闻茂茂把自己自己手上本来用来打排水兽的弹弓送给了霍大将军。   霍金柝也是回了京郊的虎啸卫大营,见到他来视察后勤的亲哥后,才被提醒了这件事。   他手上拿的弹弓有些与众不同,其实从外表上就能看得出来,这弹弓和寻常的木制弹弓比确实略显奇怪。在弓稍的两端多了两个被打磨的极其光滑的滚轮,牛筋制的弓弦也并非直接系在弓臂的两端,而是先复杂地缠绕在这两个小轮上。   霍金柝初时没怎么在意,只觉得是孩子花里花哨的奇思妙想。等他哥拿起把玩,才一语点醒梦中人,他才发现这弹弓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闻茂茂这个经过系统666帮忙指点改装的小弹弓,不仅射程极远,还更高效省力。   两头的轮子一转,拉力感瞬间下降,在让霍家文弱的老大也能轻松拉满弹弓的同时,还极大的提高了弹丸的射速。稍微懂点射箭的人都知道,速度越快,穿透力越强。   如果不是霍金柝当时阻止,闻茂茂这看起来软绵绵的、还在弓把上画了个小鸡啄米的弹弓,说不定真能给无为殿须弥座下不知道已经矗立了几百年的螭首开个口子。   他哥不懂拳脚,却有个灵活的脑子:“如果将这古怪的轮子放大,弓臂加粗,换上更坚韧的材料……”   霍家大郎刚入内阁不久,排在七个阁臣的末席,被打发接替了革职前任主持编纂武器经要的工作,这次来虎啸卫检查后勤也是为了这事。对武器改革十分敏感。   霍家二郎的眼睛是越听越亮,他小妹这是捡到宝了啊。   而他哥的回答是揣起弹弓就走。   霍金柝:“!!!你特么给我回来!”   无独有偶,贵妃娘娘霍寒光也在和闻茂茂说自己的两个哥哥,她一边俯身亲自给孩子戴她让内务府加急打出来的璎珞圈,一边说:“我们兄妹的名字来自《木兰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听过吗?”   闻茂茂抱着小老虎摇摇头,晃的脖子上璎珞圈的红宝石坠角,也开始跟着来回摆动。   暂时还是个文盲的武德将军虽然没有听过这首诗,但很会抓规律:“所以,姨姨叫霍寒光,叔叔叫霍金柝。”   “对。”霍贵妃满意的给孩子重新摆了摆胸前鸽子蛋大的红宝石,又颇为促狭的眨眨眼,“你猜我大哥叫什么。”   “叫霍朔气!”小朋友自信作答。   “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的,但是他叫霍气传。”   “啊?”小朋友瞬间豆豆眼。   “因为我爹打小就不爱读书,背错了诗,一直以为这句是霍气传金柝。觉得正适合给俩孩子起名。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啊?”   “要好好读书?”   “是‘不是那块料就别硬撑’,”贵妃娘娘抬起手指,戳了一下小朋友的大脑门,看他像个不倒翁似的,往后稍稍仰了一下,又地盘颇稳的弹了回来。她听说闻茂茂差点被各宫娘娘送的吃食给吃积食了,正在循循善诱,“下次吃不完的点心我们要怎么办?”   她以为这个过于和软的孩子只是不忍伤了大家的心,总觉得吃了这个的,不吃那个的不好。   但颇为节省的小孩却仰着头说:“可阿婆说不能浪费粮食。”不忍伤娘娘们的心是有的,不想浪费粮食也是有的。   一辈子没过过苦日子的霍三小姐一双凤目稍显错愕,却也没说什么这点浪费算什么,只是转而认真和孩子讨论了起来:“那我们先把多余的分享给别人好不好?”   “好!”闻茂茂表示认可。   “至于以后嘛,咱们和娘娘们商量着排个班,请大家错开送,这样你既不会浪费了她们的心意,又不至于浪费粮食。皆大欢喜,嗯?”   在大人看来很简单的解决办法,却迎来了小朋友如潮水一般的崇拜,哇了一声又一声。   以至于他差点忘了他本来来的目的是和霍姨姨说,小老虎今天两次在无为殿外遇到霍叔叔,都发现他身上有奇怪的波动,让小朋友有点担心。新手系统说不上来这波动到底是什么,小朋友也理解不了,但还是很着急的说了半天。   霍贵妃也没有随意敷衍,反而用她自己的理解给想明白了,认真说:“那姨姨跟叔叔说,让他最近出门注意点,他今年好像确实有些犯太岁。”   霍小将军看着妹妹让人从宫里捎来的信息一头雾水,表示根本不信邪。   只从城外大营打马回了家,一身戎装,英武非凡。   霍家在城东,雍畿知名权贵集散中心,霍金柝人还没从下马石下来就后悔了,觉得他妹妹算的真准,因为他先听到了家中院内的天魔星在wer wer乱叫。   这个wer wer还是他在无为殿前跟闻茂茂学来的,也不知道小孩哪里来的这么多奇思妙想,但实在是一针见血。   听到这熟悉的大耳朵拐角驴发出的奇妙声音,他就知道,他表姐夫又来了。   准确的说,他表姐夫家就在霍家隔壁,是由过去的一座公主府改的两套住宅。他外嫁的表姐回娘家就跟进自己家没什么区别,但比表姐来的更勤的,是他的文人姐夫。   因为……   孩子实在是太难带了。   他不忍心折磨又怀了身孕的娘子,倒是对小舅子们从不手软。   霍金柝当下就想勒紧缰绳,掉头跑路,可惜,还是晚了。虽然他的耳力还没有好到听到家里二门内说话一向不疾不徐的表姐夫说了什么,但他就是在混世魔王一样的表外甥小炮弹一样从影壁后冲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幻听了姐夫的那一句修罗的低语“让我们去看看二舅舅在干什么”。   二舅舅还能干什么呢?   二舅舅只恨不能施展斗转星移大法,好回到半柱香前,抽死那个不听妹妹好言相劝,非要回家吃饭的自己。和同僚下属去临江阁喝酒不好吗?在军营与士兵一起吃大锅饭它不香吗?哪怕是死皮赖脸的留在妹妹宫里吃一顿呢?   不管是哪里,反正都好过看他生性温柔的表姐、谦谦君子的表姐夫正正得负的杰出产品,举着一把连环大刀冲出来对他宣判:“舅舅,斩立决!”。   他小时候最烦他爹拿别人家的小孩来和他比。   现在才发现……   有些时候,自家的小孩真的拿不出手啊。才离开闻茂茂没多久,他就已经在想念那位殿下了,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为什么皇帝什么都没做,就能有闻茂茂这样的孩子,而他却只有白盛之?   白盛也就是他外甥,目前家里唯一的孩子。   白小郎君倒也公平,不仅要当场处决他的舅舅,也嚷嚷着要“阿爹,斩立决”。   霍金柝逃无可逃,只能一边下马将缰绳扔给新来的门房,假装自己就是要回家的,一边问自己天生神力、差点没一头创的他吐血的大外甥:“你娘呢?”   “娘不能斩!”小孩中气十足,虎头虎脑的瞪着一双圆眼睛,气乎乎的看着自己的舅舅,颇有些你要是斩我娘,我就跟你拼命的狠劲儿。   行吧,至少还知道维护着自己的亲娘。   孝顺了一半的白盛也小郎君出自白家,是大启有名的耕读世家,名臣之后。家里打从投奔太-祖爷打江山的那一代起,就以足智多谋、颇有林下之风的军师身份,奠定了文人一脉的基础。后经几代人的共同努力,好几任家主都得以配享太庙,更是把这个满腹经纶不善战的印象给根深蒂固到了每一个人心中。   直至这一代,生了个“武将”。   武将大人继承了来自亲娘的好相貌,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真真的银鞍照白马,踏飒如流星。   就是同时也继承来自母亲家族这边斗志昂扬、积极进取的强势性格,以及一副其他人拍马难及的好身体。   过于精力旺盛的好身体。   打从呱呱坠地、会开口发声的那日起,白盛也就开始了单方面霸凌全世界的神奇人生。也不是说孩子有多坏,就是有些过于皮实了,你打他都没用。霍金柝过去只觉得他表姐夫是个好脾气,自家打小舞刀弄枪的表姐嫁过去,断然是吃不了亏的,如今才发现,他表姐夫何止是有气度,那简直是大启第一忍人。   在回家守孝的三年里,对闹腾的亲儿子可以说是亲力亲为,连他表姐偶尔都有受不了躲去闺中密友家里的时候,但他的表姐夫永远能风里雨里,一直忍你。   “你爹怎么你了,让你今天必须把他斩于马下?”霍金柝一把扛起了他的大外甥,好悬没让这死小子一个死亡翻滚瞪到心口。   那还说什么?   狠狠揉之。   这小孩子的脾气很硬,但脸蛋极软,特别好rua。   当场伏法的白盛也倒也没闹,他的缺点就像星星一样多,但优点也像太阳一样大,好比你怎么玩他,他都不会哭,也不会生气。韧劲十足,就是会和你战斗,没完没了的战斗。   白盛也鼓着一张被二表舅捏的稀奇古怪的脸,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把他想找一个之前在五王府外认识的小孩,但他爹好几天了都没给他找到的事,跟二表舅在家门口就掰扯了个清清楚楚。   “舅舅帮我找!”   “找小孩?对方叫什么知道吗?哪家的?家里还有谁?今年多大?长什么模样?”   一长串的问题砸下来,白小郎君想了想,便理直气壮的在他舅舅的肩膀上回答:“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我通通不知道。”   “那你在骄傲什么?”霍小将军都给听的气笑了,“我上哪儿给你找去?白盛也,我是你舅舅,不是寺庙莲花池里的王八,你搁我这儿许愿呢?”   “我不叫白盛也,我叫斩烛龙!”小孩最近沉迷神话故事。   “你看我像不像小孩?”家长习惯式阴阳。   “斩烛龙”颇为嫌弃:“我是小孩,舅舅不是!”   霍金柝只能试图跟他还没到讲道理年纪的大外甥摆实事:“你只在街上路过的马车里偶然见过人家一次……”   “还一起玩了打仗游戏。”白盛也强调。   “好的,只是一起玩了一会儿游戏,就单方面想和人家做好朋友,人家乐不乐意还不知道呢。”   “他乐意的,他一准乐意,他对我笑了!”白小郎君据理力争。   “……我还对你笑了呢,我就乐意稀罕你了?”   白盛也想了一下表示:“我稀罕舅舅!”   “别稀罕,要不起。”   虽然是这么说的,但霍家子嗣单薄,下一代至今只有表姐的这么一个崽,霍金柝嘴上再怎么嫌弃,手上的动作还是:“那至少咱们先画个画像出来吧?这样我才好按图索骥的给你找啊。”   白盛也立刻来劲儿了,倍儿殷勤的表示:“我给舅舅研磨!我给舅舅铺镇尺,用最好的砚台!”   小朋友十分狗腿,不仅亲自给舅舅铺纸洗笔,还端茶递水。就像一辆不受拘束的大马车,哐哐跑去隔壁,拿上他到处云游的小叔从琼州寄回来的特产文椰,又哐哐跑了回来。   嘴里还在一个劲儿的兴奋介绍:“我小叔说这叫椰子,汁水像白玉,舅舅快尝尝。”   动作毛手毛脚,就难免马失前蹄,白盛也一个前脚绊后脚,就正摔在了他表舅的眼前。小孩皮实,半点没哭,只拍了拍腿上的尘土就站了起来。   但手上的文椰已经随着之前的摔倒,以一个诡异的弧线朝着他的舅舅砸了过去。   后面发生了什么,霍小将军就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小孩撕心裂肺的嚎啕,一家人的蜂拥而至,以及第二天全世界都知道了,一生英武的大将军霍金柝被一个椰子撂倒了。   他妹妹算的真准。   丢人,实在丢人。   要是按以往霍小将军的性格,搞这么一出,他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出门了。   他也确实没有再出去,只是闭门不出的理由不再是少年将军丢不起人的愁绪,他只是仔仔细细在屋里研究日期,研究年份,研究他与宫中的妹妹前不久刚刚说了什么。   然后,连夜给妹妹又拍马送去了一封家书,信上只有一句——之前想法的不保险,我有个更好的。   好比……   直接弄死那个狗皇帝! [8]励志当昏君的第八天::霍太子。   上一世。   昭武二年秋。   边关大捷,太子薨。   大将军霍金柝回京奔丧。东宫上下早已是一片素缟,尽数换白。   他的妹妹前不久还在说茂茂已经虚岁十六了,婚事至少要准备三年,订婚一年,小两口互相了解怎么着也要个半年,掐指往前一算,太子妃最佳的相看时间竟然是在前年。   霍寒光在信中碎碎念了很多,看起来十分苦恼孩子的不开窍。比起自己的终身大事,太子闻茂明显更关心朝堂上与吴王闻蒙正一党的争斗。子涵妈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有问题,只会觉得是吴王一党纯有病。   他们这边当时手上不仅有北疆二十万铁骑,还有嘉德事变后霍家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大启从陷落边缘力挽狂澜的极高民望,最重要的是,他们还特么的在和北边的游牧民族打仗,蛮族的残余势力与北狄的二十四部可不是吃素的,他们真以为没了霍家,北疆十六州也一样能保下来吗?   而最支持吴王一党的以先后裴氏为首的世家们,早在嘉德事变的时候就已经被那些乱京的逆党杀了个干净。   吴王拿什么和他们斗?   当然,从现在来看,这个无解的谜题还是有版本答案的——霍家的太子死了。   京中连绵的大雨已经连下了足有七日。   雍畿大街小巷的青石板路上积了深深的一层水洼,马蹄踏过时,会溅起稀碎的泥浆无数。   玄甲黑袍的北疆军马革裹尸,率队自北而来,如一道利刃劈开了这灰蒙天气中滂沱的雨幕。众将士座下骏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胜雪,跑在最前面的那匹更是盘骨宽厚,神异出众,本该是霍太子闻茂今岁的生辰贺礼。   霍金柝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比当年离京时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青茬满腮,但腰背依旧挺直,手握缰绳的姿势也不见半分松懈。   他从德胜门走斜街,径万岁山,由后面的玄武门直接入宫,一路如过无人之境。   身后紧随的虎啸亲卫都被远远甩了开来。哦,不对,早就已经没有什么虎啸卫了,大半的霍家铁骑都在这个秋天最惨烈的一场战役中拼尽了最后一滴血,战至最后一个人。好消息是,他们赢了,以少胜多,惨胜了至少能在历史上吹个几百年的经典一战。坏消息是,已经没有他们了。   这一路从北疆到京师,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两千余里,铁打的人也快要撑不住了。只有霍金柝还能像没事人一样,至今还穿着最后一场战役上已经不知道被血渍侵染了多少遍的甲胄。   他只在宫前翻身下马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快速伸手抓住了马鞍稳住身子,却无一人上前搀扶,一如他们如今对东宫避如蛇蝎的态度。   霍金柝顾不得这些人情冷暖,只大步流星地往东宫走,宫人越走越少,直至几乎没有。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如他嘉德末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逆党说反就反,连克三晋、燕赵,直逼京畿;为什么在他们霍家被皇帝强行换防两年后,北方的游牧民族就可以不惊动任何守军,绕过大启在北疆修筑的绵延千里的铁壁防线……   他只知道他必须在这个大启的临危之际站出来,率领霍家二十万铁骑,直面卷土重来的蛮族残将与北狄二十四部联手据说足有五十万的大军。   一路凿穿蛮族大营,平推北狄诸部。   为的就是让他仅剩的亲人及后方的百姓能安稳生活,往后的余生再无半点颠簸。   他也确实做到了。   只是伴随着边关大捷,霍金柝最先等来的不是京中的嘉奖,而是他太子外甥的死讯,以及胞兄下了诏狱,幼妹几近疯癫的消息。   东宫大殿内外白幡如雪,莲灯长明。灵堂就设在正中,巨大的棺椁前烟雾缭绕,守灵的宫人在殿外跪了一地,细细密密的哭声参杂着惶惶不安的恐惧织成了一张网,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悲恸里。   无人敢入殿上前,霍金柝的目光越过那些层层叠叠的孝帷,落在了棺椁前形销骨立的身影上。   他的妹妹就跌坐在那里。   过去那么爱美的一个人,如今只草草穿了身粗布麻衣制成的丧服,没有半点刺绣纹饰,一夜白头的华发散乱在肩后,不见任何珠翠点缀。她就那么坐在那里,不声不响,犹如一抹早已失去生机的旧日剪影。   直至近看才能发现霍贵妃没有动作,她一手撑着大殿冰凉的金砖,一手还在死死地攥着棺椁的边缘,指节早已发白,像是生怕谁会突然从暗中窜出,将她与孩子分开。   霍金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疾步上前,甲胄碰撞,在空旷的大殿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但这声音却没有让任何人改变表情。直至他在幼妹身后站定,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几次张嘴,又几次合上,最终也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太过无力苍白。   霍大将军不知道怎么说,但他的妹妹却像是突然有了说不完的话。   她在火盆前说:“我把未来什么都给他想好了,十六岁在文华殿讲学经筵,出阁入朝;十八岁遇到一个他很喜欢、很喜欢的姑娘,那姑娘也很喜欢、很喜欢他,两人议亲成婚,十里红妆;二十岁慌里慌张的跑来问我,怎么办啊,母妃,初当人父怎么那么难……”   她为他想了那么多,却独独没有想到有一天她的孩子会走到她的前面,她还要亲自为他布置墓室灵堂。   琥珀通灵,骑羊成仙。   那是她一刀一锉,亲自给她的孩子雕刻的陪葬品。   就放在他儿时最喜欢的布老虎旁边,曾经鲜亮的红黄相间早已褪得发白,身上的花纹也不再清晰,断断续续的,磨损的厉害。但小老虎依旧神气,板板正正的摆在那里,好像随时可能再次被它的主人拿起。   有段时间,闻茂茂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他的小老虎,直至他发现二舅霍金柝因为家中出事,外甥下落不明而彻夜难眠。   霍金柝记当时扯了个自认看起来还算放松的表情,拍了拍那孩子担忧不已的肩,尽可能装作无事的对他说:“没事,舅舅只是做了个噩梦。”   “不怕,舅舅不怕,我把我的小老虎给你,它会在梦里保护你!”小孩真的很容易相信大人说的每一个字,他认真而又忙不迭的安慰他,“我阿婆说,噩梦是有福之人在梦里消灾。”   他有福吗?   霍金柝也不能确定,但大抵是有过的吧。他的父亲官拜大司马,哥哥是阁臣,妹妹是贵妃,外甥后来更是当了太子,半个朝堂都是他们霍家的拥趸。   他还有外甥送他的、用来保护他不怕噩梦的小老虎。   霍金柝这才错愕的发现,他的布老虎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等霍大将军深思,他就先被身旁传来的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吸引去了注意,像是有什么碎掉了。   然后,他才意识到,那是他妹妹的哭声。   他的妹妹真的很爱哭,也总能哭的很有技巧,用以达成她这样那样的目的。这次是为了躲懒不去读书,那次是为了入宫前天还能与姐妹们去京郊跑马。作为家中最小的那个,没有谁能在霍寒光哭的惊天动地的时候就这么生生看着,忍心让她一直哭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哭的如此安静,没有声音,全是泪水。   那是一种被死死压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呜咽,就像一头被猎夹夹住的母兽,不敢发出任何太大的哀嚎,生怕引来猎人的刀箭,于是只能将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一点一点地和着血、吞咽回自己的肚中。   “光娘!”霍金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得不像样子。   霍贵妃终于转过了头来。   他却几乎快要认不出妹妹的脸了。   不过一年未见,她却已面如枯槁,憔悴不堪,过去总用精致口脂描摹的嘴唇上如今一片苍白,全是干裂的死皮,还有两道深深的纹路,那是连日来强忍着悲伤、死死咬住薄唇留下的痕迹。   只有那双天生的杏仁眼还保留着一些过去的神采,神奇的与闻茂茂的眼睛有些相似,每次笑起来的时候都会眉眼弯弯的,就像一轮新月。   只是现在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红肿得几乎要渗出血来,瞳孔深处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就像是她所有的光都在眼前那两具金丝楠木的棺椁合上的霎那,被人永远地关在了黑暗里。   两具?怎么会有两具?霍金柝的疑惑更甚。   但更重要的还是他的妹妹,光娘从没有如此无助过,就好像再没有人能帮她,再没有人能助她,甚至连一个可以信任、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了。   她却甚至连倒下都不敢,因为她还有身陷囹圄的大哥需要她去朝中奔走。,   霍金柝想要上前伸手,对他的妹妹说,不要怕,光娘,我回来了,你还有我啊。   然后,他就看着自己满是伤痕与老茧的粗粝大手,像是一道光一样就这么毫无防备的穿过了妹妹的肩膀。也是在那个霎那,他才恍惚想起,原来他已经死了啊。   死在了战场,死了在北疆,死在了大启艰难取胜的那一天。   一如他说的,流尽最后一滴血,战至最后一个人。   亲卫千里奔袭送回的不是边关大捷的消息,而是他仅剩下的尸身。   那天的最后,他从马上滚下,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踩着敌人的尸体走到还未凉透的族弟身旁,拔出了他手上曾说除非他死,否则这辈子不会外借他人的长枪,转过身,继续面对蜂拥而至的北狄士兵。   “大启——必胜——!”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身后已经不足七千人的残兵齐声怒吼,跟着他们的将军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没有人知道霍金柝最后倒下的时间,只是在战后清点尸首时,在一个半跪在地上的躯体上认出了他:披头散发,周身数十处重伤,族弟的长枪也断成了两截,枪头深深的卡在北狄左贤王的胸腔里。但他的脸上却是笑着的,因为他知道战争结束了,大启赢了,他的家人从此安全了。   至少他以为他们安全了。   到底是谁害死了他的外甥?   霍金柝平时不怎么爱转的脑子第一次思路如此清晰。   吴王闻蒙正?不,不对。就像妹妹当年在他怀疑是裴皇后为了夺储斗争,勾结了外敌时对他说过的那样,裴明达那个人死装,要强,还心比天高,但她不至于这么没有底线。   事实也证明,嘉德之乱死伤最多的就是世家,裴皇后最看重的世家,那场叛乱几乎是一举从物理意义上灭掉了所有还能与当今天子掰掰手腕的世族集团。   晋王闻关?不,也不对,如果他有意皇位,那他当年就该按照皇帝希望的那样,学吴王通过继承自己祖父王位的方式,来替皇帝收回他早就想要回来的封地。他一力主张推行宗室改革,去秦地要账,看起来只是单纯和他爹有仇。   结果也确实如此,闻关在逼死他爹后,甚至还专门选了他爹生前最讨厌的晋王为号。   那还有谁?文官集团?清流一党?当年表姐一家四口与大哥一同出门,回来时却只剩下大哥一人,表姐表姐夫身死,两个孩子下落不明。所有人都觉得霍白两家得因此决裂,文武对立,但白老爷子却没有那么做,虽然两家关系难免开始疏远,可战时该送去北疆的粮草,身为户部尚书的他一次也没有延误。   公是公,私是私。太子死了,朝堂必然大乱,白老爷子绝不会想要国力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动荡之上。   而他的外甥闻茂性格宽厚,待人和善,几乎很少与人结下私怨。这些年的太子做的也是有目共睹,朝臣如何想的不好说,但至少在百姓心中他是这个帝国最适合的继承人,机敏聪慧,仁德贤明,在嘉德之乱后,不管是在宫里宫外都堪称万民所向。应该没有谁会想要杀他,   那还有谁呢?   那还能是谁呢?   收养三个不同出身的孩子,进而引发宗室改革,逼死宗亲,却减轻了奉养财政;立太子,扶两王,操纵群臣党争,空耗国力,却集中并巩固了皇权,哪怕因病数年不上朝,也依旧能独断专行;逆党乱京,沿途烧杀抢掠无数,家家发丧,户户戴孝,却自此再没有了世家能与皇帝掣肘;等北狄与霍家两败俱伤,北疆再无边患,而皇帝就可以顺利收回兵权……   在霍金柝想通过往种种的霎那,霍寒光也想明白了。   狡兔死,走狗烹。霍家没用了,那自然也不能再有个民望比皇帝还高的霍太子。   小时候,他们爹教他们“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长大了,爹却没有告诉他们,如果善弄权术的是皇帝,蝇营狗苟的是皇帝,害死了他们全家,不把天下百姓安危当回事的是皇帝,又当如何。   殿外的雨越下越大,满堂的白布在忽明忽暗的长明灯中,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顺着殿檐流淌而下,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的水帘,一道惊雷打过,正照亮了霍寒光绝望而凄厉的脸庞。   他还没想通,妹妹已经找到了答案。   她对着棺椁说,我要杀了,哥,我要杀了他。   他想劝她冷静,劝她不要冲动,却发现自己只是一抹亡灵,什么都阻止不了。   昭武二年秋,霍大将军紧握手中的长枪,痛恨自己是如此无能,只能在那个妹妹冲出去的雨夜,不甘的闭上了眼。   嘉德三年春,霍小将军拍了拍身上的椰子碎,从自己房间的床上睁开了眼,他隔着时空对他的妹妹轻声说:“好。”   哥哥帮你杀了他。   ***   就今晚,就现在。   因为他一刻也等不了,也因为这一天在历史上实在是个好时机。   嘉德三年,四月二十九,皇帝英宗再次发病,连年不断的病痛折磨让他愈加的喜怒不定,而不管是在御前还是不在御前伺候的宫人都知道,圣人十分喜欢迁怒,轻则打杀,重则……   生不如死。   长乐殿宫人的配房离主殿不远,总能闻到挥之不散的血腥气。   这一天殿前丹壁上用来扫洒的清水就没有断过,顺着汉白玉的石阶滚滚而来,宫女喜儿觉得自己都已经麻木了。她下值回来,本该为今天的劫后余生长舒一口气,但实际上她却还是止不住的害怕,浑身都在颤抖,一夜一夜的睡不着觉,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咚咚咚。   配房又低又小的格子窗响了。   喜儿一个激灵,翻身下床,那是她们与安嫔娘娘约定的宫变信号。安嫔娘娘的家人早就没了,唯一视作亲妹的宫女也死在了陛下的剑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让安嫔娘娘至今都在后悔,那一天为什么要让她来送汤。   不过她现在不用再想了,因为那次的送汤,让她换来了如今在疑神疑鬼的皇帝发病这天也能来侍疾的机会。   安嫔的计划很简单,她会想办法把皇帝身边的太监支走半柱香。而她们这些宫女需要做的,就是用手上的这根金绳恭请陛下殡天。喜儿没有杀过人,但她针线极好,专门为陛下选了这根最适合他龙体的绳结,里面还绣着金线,很趁陛下蜡黄的肤色。   漆黑的大殿之外,贵妃霍寒光在宵禁之后的皇宫,意外撞见了她据说此时正在家中养病的二哥。   而不管是他俩之中的谁,理论上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时候。 [9]励志当昏君的第九天::我们武将哪里懂那么多弯弯绕绕。   明月当空。   兄妹俩在东暖阁后身小窗户的明瓦下面面相觑。   整个皇宫,只有长乐宫的这几个后檐用海月贝的外壳做了瓦片,透光不透人,会让整个地方都显得格外明亮,也照亮了兄妹俩足有四五分相似面容上的每一处尴尬细节,想认错都难。   谁也没有先开口,也没有动作。   只有霍贵妃在很不合时宜的想着,这瓦片可真亮啊,不知道茂茂上次来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会喜欢吗?要不要想办法让皇帝给三所的书房也换上,她忘记听谁说的了,屋里亮堂点对孩子眼睛好。   这么明显的走神,让霍大将军真的很难不说上一句:“这位慈母,你还记得咱们在哪儿嘛?”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随时可能被侍卫发现的皇帝寝宫!   然后,不远处东次间仅剩下的两盏烛火就突然窜了一下,投在花窗下的影子被拉的老长。霍寒光吓了一大跳,一边被亲哥动作利索的捂嘴拽进了隔壁堆放奏折匣子的暗间,一边在心里想着,她就说霍金柝就是个乌鸦嘴!   她一路走来明明谁都没有遇到,现在倒好,被他一句话就给召唤来了。   门帘落下,遮住了暗间外本就微弱的宫灯烛火,满鼻子只剩下了屋内奏章纸墨的味道,以及不知道是不是霍寒光的错觉,她好像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霍大将军早就知道这个直接联通了长乐殿东暖阁与外面司礼监掌印秉笔直房的暗间,据说是英宗为了方便看奏折,而特意让人设计打通的。霍金柝当时会注意到这点,只是出于战场打战的习惯,不管到哪儿他都要先观察环境,找到易守难攻的防守点,亦或者最容易攻入的薄弱点。   霍金柝之前本还想过要不要让妹妹提醒一下妹夫,若让居心叵测之人摸透了司礼监直房的规律,很容易造成一个从外部潜入长乐殿的空子,留下极大的安全隐患。   如今倒是不用提醒了。   因为他就是那个安全隐患。   兄妹俩在暗间默契的暂时休战,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倾听了好半天确定外面没有来人,刚刚只是自己杯弓蛇影后,这才重新暂时放松了下来。   也终于想起来继续“吵架”。   一个说对方乌鸦嘴,没事干就爱吓唬人,一个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么大半夜的,你偷入长乐殿找死,有没有想过家人会担心?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里是我家?”我出现在自己家有什么问题?霍贵妃理直气壮。这也是她从始至终的态度都没有特别害怕、甚至有几分嚣张的原因,她在宫里放肆惯了,虽然也知道夜闯皇帝寝宫有问题,又会觉得她哪怕被抓到也不会被怎么样。   霍金柝没说话,只是就这么面容肃冷的看着妹妹。   霍寒光根本没在这样不怒自威的眼神下走过几个回合,就什么都交代了。   她一边招,一边还在心里想着,真是奇了怪了,过往她二哥有这么强大的气场吗?那种久居高位又不容置疑的模样,她之前只在有血脉压制的大哥身上见过。   总之,霍贵妃会突发奇想的过来,起因还是闻茂茂这天来找霍贵妃关心霍大将军身上的波动问题。   霍贵妃留了小朋友在她的紫宸宫吃晚膳。已经会自己独立使用筷子,根本不用婢女婆子追着满屋喂的小孩,在大口爽吃了满桌子的美食,并评选鸡鹿同炒的小天酥以及羊皮花丝是今日最佳后,便对她说起了他在宫中发现的一状怪事。   准确的说,是他的小老虎666发现的。   ——顺嫔娘娘是所有主位娘娘中,唯一从没有给闻茂茂送过吃食的人。   这位恶贯满盈系统就像是在大浪淘沙中终于发现宝了似的,一脸激动的对它的宿主说:【我听减兰说,顺嫔厨艺极佳,经常会给皇帝送些汤汤水水,还被人讥讽过是个厨娘。她要么爱惨了皇帝,要么就是太想进步了。】   “所以呢?”闻茂茂至今没发现这个故事和自己有一文钱的关系。   【你想想看啊,这么想进步的一个娘娘,不可能不想要一个孩子。哪怕她真的不喜欢小孩,看到英宗对你的破格赏赐,连裴皇后那么重规矩的人都跟风多给了一成的赏赐呢,寝宫就在长乐殿后面启祥宫的顺嫔,能完全无动于衷?】   哪怕只是做个表面功夫呢。但凡有点职场经验的人都知道要跟着大领导的风向走,不是说你也要巴结大领导看好的人,而是要让大领导看到你与他永远保持一致的坚定立场。   但是顺嫔完全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布老虎666觉得:【顺嫔肯定很讨厌你,讨厌到已经顾不上讨好皇帝了。这简直就是宿主你在宫里建立恶毒人设、最适合杀鸡儆猴的第一步啊!】   去,去给他们看看,与我们这种现世带恶人作对的下场!   闻茂茂也是斗志昂扬,主要是看了小老虎这么多小人画,他也不好意思一直耍赖皮,当下就使出了他现今为止遇到过的最恶毒一招……   告家长。   666:【……?】恶毒在哪里?   武德将军言之凿凿:“嗨呀,你就相信我吧,这招可坏、可坏啦。”他在江左老家经常偷偷跟着小伙伴去县城外的小河捞鱼,每次有人在岸上喊一嗓子“我要告诉你娘,你偷偷下河”,大家一准吓的披上衣裳就上岸抱头乱窜,至少三天不敢再来。   亦或者有人三天后一瘸一拐的来。   龇牙咧嘴的,看起来就可痛可痛了。   小朋友对贵妃娘娘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告完状,自觉完成了今日份的略施小恶之后,就赶忙对霍姨姨说:“顺嫔娘娘肯定已经知道错了,就罚她明天早上吃豆腐脑的时候不能放白糖吧。”   在闻茂茂的世界里,这个惩罚真的已经很重了,那可是不能吃糖!   整整一顿饭不能吃糖!   说起这个,闻茂茂就想控诉,雍畿的这些北方人真是太无理取闹了,吃饭很多时候都没什么甜口菜。虽然他什么都能吃,也什么都能吃的很香吧,但是偶尔的时候,他也是会怀念他们江左的菜呀。   总之,若没有二哥霍金柝后来一语成谶被文椰砸的事情,霍寒光也未必会把孩子说的每一句童颜童趣都记在心里,但偏偏他二哥这不是真就……名动京城了嘛。   霍寒光也就让九华去多留意了一下最近看起来确实比以往沉默的顺嫔。   有一说一,顺嫔的演技还是不错的,并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可疑之处。可冥冥之中霍寒光就是有一种预感,那种苦苦压抑的风雨欲来前的癫狂,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自己感同身受过。   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可她还是下意识的就跟了上来,希望对方不要做什么傻事。   “你做的就不傻了?”霍金柝冷笑。   还记得你怎么和孩子说的吗?不是那块料就别硬撑。你担心顺嫔可以,但为什么要只身冒险?你是不会摇家里人啊,还是连九华的身手都看不上了?   霍寒光第一次在和二哥的斗嘴中被堵的哑口无言,她也自知理亏,见实在说不过她哥,只能反问:“那你这么晚过来干什么?进宫刺圣啊?”   这本该只是一句戏谑之言的,但是她哥却沉默了。   他默认了!!!   霍寒光一双漂亮的眼睛就像是会说话,先是不可置信的睁大,再是惊恐的到处观察有没有人听到,最后才是用眼神问“你做到哪一步了?”。   然后,就在那个电光火石间,不算特别聪明但也不算特别傻的霍寒光恍然大悟。   “是顺嫔要刺杀皇帝,你来补刀!”   霍金柝想了半天措辞,最后也只是从嘴里挤出来一句:“是确保她们能够进行顺利。”   上辈子丙午宫变后来闹的极大,端坐明堂的天子险些让十几个小小的宫人扼死,这种事说出去十个里得有九个得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阴谋,还有一个会觉得有更大的阴谋。总之,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侥幸让英宗活了下来,也让他开始了长达十个月的血腥清洗。   前朝后宫人人自危。   虽然查来查去查到最后,也什么都没查出来,确确实实就是顺嫔联合十几个宫人的临时起义,借着侍卫轮班换岗制度上的漏洞,进行了简单粗暴的刺杀。她们觉得再让皇帝这么发疯的杀下去,早晚死的是自己,不如先下手为强。   但英宗还是为此迁怒了不少人,觉得总有刁民要害朕。   朝廷势力来了一次大洗牌,后宫更是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连裴皇后都因监察不力,而被暂时撤去凤印,在栖梧宫幽闭自省了一年多。   这一晚过后,英宗身边的戒备会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不是说就完全没有宫变的角度了,至少放奏折的这个暗间依旧存在。只是会让刺杀变得难上加难。霍金柝在家里复盘了好几遍,还是觉得四月二十九这天是他最容易得手的时候。   他甚至都不需要怎么准备,只要在宫女们动手后,替她们补上一刀。   计划很完美,但天算总赶不上人算。   他这个最大的变数,不只改变了这十几个宫女的人生轨迹,也改变了他妹妹的。   霍金柝不想让妹妹有一丝一毫的悲伤。上辈子的一切,哪怕只是听一遍他都不希望她再听到,他的妹妹就该在高位上和她的孩子开开心心、漂漂亮亮的过完这一生。   这不就是老天垂怜,给了他一次重头来过的机会的根本原因吗?   他们所有人都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一个没有英宗的未来。   只是如今他的妹妹却不得不毫无准备的直面了哥哥杀丈夫的两难境地,他怎么能这么蠢?两世为人的霍大将军真是恨不能再让自家外甥用椰子给他一下。   结果他却只是听到她的妹妹说:“好的,我该怎么帮到你?”   开团秒跟的不只有霍金柝,霍寒光也是不遑多让。   “你……”你就这么接受了?霍金柝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这可是弑君,是你喜欢的人。   “那我能怎么办嘛。”霍寒光也很委屈,急的差点真的哭了。但是在陛下和亲哥之间,她肯定还是会无条件选择自己的哥哥啊。因为她足够了解陛下的人品,她只是喜欢他的脸,又不是喜欢他是个圣人。必然是他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才会让她哥不得不铤而走险。   而既然已经决定要做了,那就不要废话,赶紧动手,斩草除根!还留在这里磨叽什么?等着全家被抓一起死吗?   “哦,那倒是不用做什么了。”霍大将军最怕的就是妹妹的态度,如今没事了,他也就说了实话。   皇帝已经被捅死了。   死的不能再死。   霍金柝做事一向干脆利落,酷爱补刀。因为他刚去北疆前线的时候,负责的是战场上的清理工作,带着他的老兵一边手起刀落,一边对他说:“清理战场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给敌人的胸口补上几刀,不管对方看起来有多像一具尸体……”   这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腰都断了的蛮族,在老兵的刀砍下去之前又突然暴起,差一点就给了他临死反扑的致命一击。   “懂了吧?”老兵一边淡定的擦去脸上的血迹,一边回头对毕生难忘的霍金柝表示,郎君可不能心慈手软。   英宗死的十分痛苦,因为这些宫女真的没什么杀人的经验,在扼住英宗的喉咙后,情急之下又打了死结,绳子反而无法再进一步勒紧,英宗半憋不憋,脸都胀成了紫红。那是死也死不了,但活又活不成。霍金柝到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她们上辈子为什么会失败,也就助人为乐,随手拿起旁边的烛台,给了陛下一个痛快。   霍金柝没敢对妹妹说太多,那毕竟是他妹妹喜欢的人,在不知道上辈子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两人的感情应该还是有的。   理论上来说,霍寒光也确实是应该伤心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伤心不起来,就好像她早已经把一辈子要流的眼泪都流干净了。她甚至已经有点想不起来英宗那张让她一见钟情的面容是什么模样的了,只觉得过往的一切都模糊的就像是一场皮影戏。   不过霍寒光很快就调理好了自己,毕竟她真不是什么好人,也没准备当个好人。   好人需要考虑的道德实在是太多了,她们坏人只需要双标且快乐的活着。   现在,坏人霍寒光只剩下了一个问题:“那我们还在这里干什么?”   等着被发现吗?   “当然是等聪明人来扫尾啊。”五大三粗的霍大将军理不直气也壮的表示,他是个武将,只懂杀人,不懂收场。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   谁?霍小妹眨眨眼。   霍二哥也眨眨眼,还能有谁?   今夜刚巧在内阁当值的霍家老大霍气传——霍老二:我就说了,今晚是最适合的——一边气喘吁吁又慎重又慎的赶来长乐殿,一边第一千零一次在心里咒骂他的王八蛋弟弟,什么叫我杀了皇帝,速来?   霍寒光看向她二哥:你故意的?   霍金柝无辜回望,嗨呀,我们武将哪里懂那么多弯弯绕。上辈子小妹为大哥奔走,这辈子大哥为他奔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先看到皇帝的尸首,再看到满屋子害怕到不行的宫女,最后发现弟弟和妹妹都在场的霍大人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   偏偏他妹妹还在裹乱:“我能回去了吗?有点晚了,我明早还答应了要陪茂茂吃早膳呢。”   顺嫔本来都已经做好了一死百了、用她的自杀来担下所有罪责的准备了,万万没想去而又返的霍大将军会带着霍贵妃又杀回来,一边打掉她手上用于自戕的烛台,一边说“你要给你那么恨的人陪葬?疯了?”。   然后要怎么收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大哥超厉害,总会有办法。   至于顺嫔……   “你会做江左菜吗?”   顺嫔:啊? [10]励志当昏君的第十天::先当个皇帝再说吧。   ……早膳?现在是说吃早膳的时候吗?   那也不能不吃饭啊。   至少闻茂茂是这么在第二天跟闻关说的。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都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重臣连夜入朝,宫闱局封锁各宫,禁卫军并京郊虎啸卫大营迅速在各门进行了兵力布防,严控进出,并第一时间控制了整个皇宫及京师雍畿可能的消息外泄。   不能说人人风声鹤唳吧,那也是压力陡然增大。但一如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毕方说的,觉得快承受不住的时候可以看看现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薛大人。   那才是真的快崩溃了。   锦衣卫的权力大吗?肯定大啊,监察文武,面刺百官,特殊时期甚至可以出于风闻便提拿职官,等抓了人再补圣意驾贴。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是,锦衣卫超模滥用的权力是皇帝给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就是皇帝意志力的延伸。但现在连皇帝都没有了,陛下生前也没有留下属意哪个继承人的明旨,锦衣卫去哪儿再敢摆那么大的谱?偏偏天子骤然驾崩事有蹊跷,锦衣卫被各方大佬压力,需要在极短的时间里于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中查出真相……其探查的难度可想而知。   “什么叫娘娘把顺嫔娘娘借去给孩子做饭了?”薛指挥使那一刻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仅有的几个在陛下身死时同在长乐殿的关键证人,都被请进慎刑司了,还能随随便便再出去的?   你们慎刑司是干什么吃的?   哪个娘娘这么大胆你告诉我!   哦,是那个亲爹是大司马,大哥正在参与选定大启江山下一任继承人的朝会,二哥手上的兵力差不多控制了半个京师的霍贵妃娘娘啊,那没事了,娘娘开心就好。   不就是做饭吗?那是得做啊,不然孩子饿了,还能扔着不管啊?   等顺嫔娘娘得空了,来补个卷宗就行。   要是实在不方便,让我们从宫闱局借调劳烦几位公公去一趟启祥宫也行,真的,我完全没有意见,一点都没有。   ……   不得不说,顺嫔娘娘是真的善庖厨。   闻茂茂这天一睁眼,就看到了一桌子来自家乡江左的早膳。   软糯香甜的粳米枣团,包满了花生碎和红糖的山粉圆,加了特别多配料、还浇了一勺灵魂肉汁的肉末炊饭,再加上一碗汤头极为鲜美粘稠的豆面碎……   这京城和家里也没什么区别嘛~   洗漱完了,还没吃就成功给自己看美了的小朋友,这一次还谨记了霍姨姨之前说的,要分享。当下就让减兰帮他开始分菜打包,准备爬梯子给他隔壁的好朋友关关送去。   对于闻茂茂来说,这个惠风和畅的早上和以往没什么区别,除了他早上一起来就被减兰换了身白衣服,北五所也被连夜封锁,哪怕是闻茂茂和闻关这样的邻居都没办法再大摇大摆的互相串门。   但是没有关系啊,法外狂徒闻茂茂想,我哪次去找关关走过正门?   不过,不等闻茂茂再次架梯,闻关已经先一步赶了过来。这位心中一直很有成算的小郎君,身上穿着早上被内务府加急赶制送过来的参差不齐的斩衰之服,腰间的麻绳配粗布白边,头上戴缺角截冠,无不在向人无言诉说着一场国丧的到来。   只不过这位一直很孝的武略将军,对于死了的伯父并不怎么关心,只一进门便直奔闻茂茂而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给他的族弟检查了一遍。   在确认闻茂茂没有被吓到,依旧那么没心没肺后,总算放心了一点。   在闻茂茂说“来得正好”开心招呼他吃早膳的时候,闻关也没拒绝,只是一边坐在花厅的圆桌前,规规矩矩的埋头吃在他看来口感过于黏糊的奇怪早膳,一边叮嘱闻茂茂:“今天谁来带你走,都不要跟着走,知道吗?”   皇帝死了,他们三个只是得了虚职、还没有正式被册封的皇帝养子,位置就显得有些过于尴尬了。   在没有留下明旨之前就擅自死去,闻关觉得是他皇伯父实在有点不懂事。   导致现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虽还没有谁明确表达态度,但可以预见的是,在这个权力真空期,这些野心家要么会想办法把年幼的继承人推上去当傀儡,要么就是把他们三个全部废除,兄死弟及,拥护其他成年的王爷继承大统。   而不管这些人选择走哪一条从龙之路,他们三个在北五所的殿下都一定需要先被掌控在自己手上才能安心。   让宫闱局带着宫中侍卫先封锁了北五所,控制外人进出,已经是裴皇后当下所能想到的最合适的解决办法。   谁也得不到,就等于谁都有可能得到。   闻关一直在饭桌上斟酌说辞,既怕说的太严重,吓坏了从没有经历过这些权力斗争的闻茂茂,又怕说不清楚,让闻茂茂对现在的局势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被人轻易利用。   而闻茂茂的回答,是直接给他的好朋友嘴里塞了个甜而不腻的乌饭麻滋。   在关关小朋友震惊看过去的时候,对面那个小傻子还在开心的对他说:“好吃吧?”   闻关嚼嚼嚼,还想说什么,但这麻糍实在粘牙,不在嘴里有东西的时候说话是根深蒂固在秦王子骨子里的礼仪教养,于是最后就只剩下了奋力的嚼嚼嚼。   而神奇的是,嚼着嚼着,已经从天还没亮就神情紧绷到现在的闻关,满脑子就只剩下了要如何驯服这难以吞咽的麻糍,再顾不上其他。   他本来强迫症一样根本控制不在自己的大脑,一早上都在一遍遍的不断想着身为牺牲品的他们可能的下场,他们可能遇到的遭遇,他很清楚权力会把人异化成何等可怕的怪物模样,一如他的父王,一如他的皇伯父。脑子吵的根本停不下来。   直至这一刻,他坐在好朋友眼前,坐在有花型图案的圆凳,只剩下了满嘴的麻糍粘香。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彻底冷静下来的闻关这才意识到,一直在对闻茂茂说着不要害怕的他,反而才是更害怕的那一个。   他本意是来保护朋友,没想到反而先被他唯一的好朋友安抚住了全部的惶惶不安。   麻糍也确实好吃。   甜甜的,就像是眼前的茂茂。   等等,不对,北五所早已经被封锁了,闻茂茂这些吃食哪儿来的?他早上都只有太监在小厨房凑合做的几口馎饦。   “顺嫔娘娘做的呀。”闻茂茂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对小伙伴有问必答。   “顺嫔怎么进来的?”闻关更震撼了。   “霍姨姨带她来的呀。”闻茂茂每一个回答都在闻关的意料之外,但又让他没办法反驳。   小朋友摆弄了一下他正在吱哇乱叫,崩溃于英宗怎么说死就死了,他做的恶谁来补的布老虎,对好朋友说:“就是霍姨姨和顺嫔娘娘做完饭就走了,说是顺嫔娘娘还要赶回宫闱局什么的,也不知道要去忙什么。”闻茂茂看起来担心极了。   能辨日炎凉的闻关则欣喜于他的好朋友总算开智了,这两位后妃的行动路线非常不对劲儿,确实应该担心。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现在整个雍畿有一半的兵力都来自霍大将军的虎啸卫,如今这个情况,谁掌握了兵权,谁就掌握了真理。   结果不等闻关出言宽慰,闻茂茂已经表示:“怎么能不好好吃早膳呢?”   闻关:“……”这就是你担心的部分吗?   那担心什么啊?闻茂茂认真疑惑,早膳真的很重要啊。我阿婆说不按时好好的吃饭,会胃疼哦。   啊,对了,还有闻蒙正!   “为什么要找他?”闻关皱眉。他不喜欢闻蒙正,早在和闻茂茂成为朋友之前,他就认识从血缘上可以算是真堂亲的闻蒙正,两人的关系可以说是势同水火。没什么特别深的原因,和大多数宗室小孩排斥闻关的无聊理由一样,闻关的早慧之名实在是太过闪亮,他总被各家拿去当对照组,二很少有孩子能别人家的小孩心平气和。   闻关……   也不爱和傻子玩。   不过,闻关转念又是一想,这个时候好像确实需要闻蒙正。虽然霍贵妃看起来对闻茂茂的好感挺高的,可在权力面前,这点微不可查的好感又能值多少钱呢?   与之相反的是,闻蒙正这个长孙是真的很得他祖父吴王的喜欢,吴王如今虽然远在藩地,但肯定和京中的朝臣私下有不少的联系,也绝对留了人手给宫中的闻蒙正。   他们现在和闻蒙正报团,正可以狐假虎威一下。若闻蒙正稍有不对……   枭心鹤貌的闻关小朋友,攥了攥一直藏在腰间吹可断发的锋利匕首,心想着,他们甚至可以手上多个人质。   一举数得!   而不出意外的,闻关听到闻茂茂接下来说的是:“顺嫔娘娘做的早膳实在是太多了,只咱们两个肯定吃不了,闻蒙正那么高大壮,一看就很能吃。”   闻关:怎么说呢,对于闻茂茂的这个脑回路,他已经有点习惯了。   等他们连翻两墙,去了头所时,闻蒙正已经被吓的六神无主,早没了之前趾高气昂的小孔雀模样。   就在他不知道该找谁求助的时候,闻茂茂如神兵天降。   一如他们当初在五王府第一次见面,他当时一眼就看到了孩子群中的闻茂茂,他闪亮亮的简直就像是会发光。   “茂茂!”过去那么爱逞强的小朋友,一把抱住闻茂茂就嚎啕大哭了起来,说的话都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他们带走了东陆,那些人冲进来一顿翻找,就带走了祖父送给我的人,但是东陆他们什么都没做啊。”   闻关一脸不甚关心的站在一旁,只是冷静的在心里分析着,看来吴王是被怀疑了。   也合理,他和他父王关系紧张,身边根本没有秦王的人,唯一有关系的奶公在内务府,大概比他更早被控制起来,早上宫闱局的人冲进来也就例行搜查了一下,然后就走了。闻茂茂那边更不用说了,他的一无所有举世皆知,况且霍贵妃大概也会出手。   闻蒙正却是他俩的极端。当初他祖父留下的人手有多照顾他,如今这些能够传递宫内外消息,互通有无的人就有多可疑。   从既得利益者的角度来讲,吴王也确实可能是刺杀皇帝的人。   “陛下是被刺杀死的?”闻蒙正的脸色更白了,总有一种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因为他祖父确实不清白。吴王对于大位的渴望是从当今圣上没有子嗣开始的,他一把年纪了,早就绝了这份心,但他的孙子正年轻啊。   在和孙儿的来信中,这位年轻的时候不算多么聪明,老了也没怎么进化的老王爷,是明确对长孙闻蒙正直言的,他已经积极走动起了世家的关系,尤其皇后所在的颍川裴氏,他让他静候佳音。   有人,有动机,还和世家后族牵扯不清……完了,他们彻底完了呀。   哪怕他祖父的意思只是希望他能被记在皇后的玉牒之下,成为正统嫡子。现在也根本不会有人信了。   闻关嫌弃的撇撇嘴,早知道吴王这么没用,他们就不应该过来浪费时间。   “也不确定是被刺杀的啦。”只有闻茂茂还在认真安慰小伙伴,他浅浅的给他霍姨姨打了个码,“我不能说是谁说的,但我听到的消息是说,陛下起夜,身边无人,意外被帷幔绞住了脖颈,想要自救却又撞上了烛台。是意外呢。”   充满了无数巧合的意外。   至于这个说法到底有没有人买账……   那就不得而知了。   闻茂茂对那段时间最深的记忆就是这些了,好吃的江左饭,哭的直打嗝、把他白袍的圆领都哭湿了闻蒙正,以及冷笑着说“那茫茫人海,陛下和烛台相识一场,也算是报应了”的毒舌关关。   在裴皇后与霍贵妃携手,联袂从前朝旁听完了朝会过来之前,布老虎666先从一场又一场的意外中振作了过来。   允许一切发生!   倒霉着倒霉着就习惯了。   不就是英宗死早了吗?多大点事啊,它对自己的宿主说:【那就只能辛苦你把你爹的那份坏一起努力了。】   至于五岁的小朋友要怎么努力……   系统一脸深沉的表示:【先当个皇帝再说吧。】   闻茂茂也没反驳,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问他的小老虎,怎么当皇帝啊?   等裴皇后和霍贵妃等人前呼后拥的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三个小孩,从高到低像台阶似的的站在院子里,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跳系统教他们的强身健体操,在闻茂茂颇为板正的“雏鹰起飞”的口号声中,正在进行当皇帝最重要的一件事——有个好身体。   两方人马四目相对。   然后,年幼稚嫩的闻茂茂,就在一群人乌泱泱的跪拜中,成了当今圣上。 [11]励志当昏君的第十一天::茂茂陛下。   皇帝?   谁?   我吗?   怎么当上的?   在一片山呼万岁中,茂茂陛下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就看向了放在前面连三踏跺台阶上,正给闻茂茂播放自己当场手搓的小人片版广播体操的布老虎666。   他的小老虎这么厉害的吗?   这个疑惑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又被打消了,因为666看起来比他还要震惊,只不过震惊过后,这倒霉系统就陷入了被天降馅饼砸中的狂喜之中。棉花做的四肢帮帮硬的站在石灰色的台明上,恨不能对太阳高呼,瓦片也有翻身日,东风也有转南时,系统我啊,真是跟对人了!   闻茂茂迅速把目光看向了能把一身孝服也穿的格外雍容华贵的霍贵妃,一看就是经过精心搭配的,素白的银丝滚边,大气的簪白绒花,额前与鬓角的碎发被抿得干干净净,露出那张极具攻击性的完美面容。   只在捕捉到闻茂茂稍微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时,对他悄悄眨了眨眼。   明明贵妃娘娘什么都没说,可闻茂茂一下子就完全不担心了,脑子里只剩下了老家是东北的管家忠叔说的:进了宫里,不管遇到什么场合,什么事,咱们都大大方方的,好不好?   好!   大大方方的茂茂陛下,就被随后才到的一个跟霍叔叔一样高大的叔叔给腾空抱了起来。叔叔对他说:“陛下,臣叫霍子承,忝为内阁末席——”   五岁的陛下没说话,明显在衡量这是不是属于关关告诉他的,谁来带你走,都不要跟着对方的范畴。   “——是贵妃娘娘不争气的大哥。”   整个宫里只有一个贵妃娘娘,就是霍姨姨。闻茂茂一下子就笑了,在这天格外和煦的阳光下,荡起脸上浅浅的两个小梨涡,连往前抱住霍大人的软乎乎的胳膊都紧了不少。他说:“那我们快出发吧,气传叔!”   本来想借着刚认识的时间差,把自己的字抢先深入外甥脑海的霍大人:“……”   偏偏他妹妹还在一旁挤眉弄眼,骄傲挺胸,怎么样,孩子聪明吧?我就教了一次,他就记住了。什么是过目不忘?这就是过目不忘!什么是在世神童,这就是在世神童!   那愚蠢的样子和昨晚问他为什么选闻茂茂当皇帝时简直一模一样。   一跳一跃的宫灯下,霍家老大一边有条不紊的布置皇帝意外身死的现场,一边趁着弟弟在隔壁跟顺嫔等人串口供的间歇对妹妹表示:“因为推选继承人,是唯一能转移众人对皇帝身死原因进行深究的最好办法。”   不想让众人揪着一件事不放,那就把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另外一件他们绝对不愿意错过的事情上。   还有什么会比皇帝的死更重要的呢?   那自然是选下一任皇帝啊。   如果英宗是个好皇帝,或者很有人格魅力的那种领袖,那说不定还会有一些意志力坚定的忠君老臣愿意为追查他的死因而和这件事死磕到底。但是很可惜,英宗并不是那样的人。   霍气传就转移注意力的事情其实做了不少后备计划,结果当天一个都没用上。   在礼部的王大人只是随便开了那么一下口,说陛下的死他们都很悲痛,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斯人已逝,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稳住江山社稷。所有人就纷纷点头跟上,表示是啊,是啊,王大人说的对啊。   就这么自然的顺水推舟,迅速切入了当天朝会的正题。   大概连王大人自己都没想到,他也有这么一呼百应的一天。   或者说,英宗真的很不得人心。   之前面对大行皇帝的死,还只能干巴巴说上几句的诸位大人,在皇位继承人的讨论上,那可就太有得聊了。每个人都仿佛孔明再世,有着用不完的舌战群儒之技,毕竟除了世家子弟,剩下的大部分人都是从科举考试中过五关斩六将冲杀出来的,引经据典的道德制高点那真是章口就来。   一如霍气传在长乐殿提前对妹妹说的,这些大人嘴上说着“我没什么想法,只是想为天下鞠躬,为百姓尽瘁”,实际上每个人在入宫之前,心中早就已经有了最想推举的人选。   “我们想要成功,就要先想清楚这一晚最少能决定大启未来几十年的人有哪些,又分哪几个势力,以及他们势力的诉求。”   霍启传随手拿过暖阁小案上的器具,就颇有闲心的给妹妹摆弄了起来。   毛笔代表只有一张嘴的清流派,五帝钱代表往死里捞钱的贪官党,一个蟾蜍造型的镇尺则是这些年越来越坐进观天的世家……   每个人都能对自己推选的人选从正统到天经地义,说出个一二三四五,也能对对方推举的人选从周礼到祖宗家法,反对出个一二三四五。   这个说当然是从皇帝收养的三个孩子里选,陛下虽然驾崩仓促,但他又不是没有孩子,龙子凤孙就是天然的继承人;那个就会跳出来反对说主少而国疑,强枝弱干岂能行?况且三位殿下还未册封,也未必有多正统。   那个说相反国赖长君,陛下的兄弟各个都是英才,是皇考安帝的正经血脉;这个就会旗帜鲜明的针锋相对,王爷们非嫡非贤,互相难以服众,不管选谁都恐生事端,八王之乱你是忘了吗?   “你觉得谁会先出手吗?”霍气传对着满桌子摆好的势力问妹妹。   霍贵妃没想到还有问答环节,她从小到大最怕就是被女夫子这么冷不丁的抽问了,在大脑一片空白中随便推了一下金蟾镇尺。   还真就选中了答案。   以颍川裴氏为代表的大世家,准确的说是以裴皇后为中心的裴氏一族,是一定会力保从三个孩子中选未来皇位的继承人的。因为只有下一代的孩子当了皇帝,裴皇后才能是名正言顺的裴太后,若让她的哪个小叔子继承大宝,那她这个前朝皇后又该如何自处?   世家势微早在安帝时期就已经初露端倪,他们将最后的宝押在本朝的英宗身上,也确实成功了,出了一个裴皇后,那自然不可能允许在最后的关头功亏一篑。   “那我们呢?”霍寒光虽然是这样问大哥的,但是当问题说出口的那一刻,她也就明白了大哥之前说的每个人心中都早就有了答案是什么意思,包括她,也会更倾向于从三个孩子里面选。   议政的光明正大殿内,明镜高悬,裴皇后已经端坐在珠帘后面出言表示:“陛下不是没有册封,只是没有昭示天下。”至于皇帝怎么封的,何时封的,那你别管,是皇帝私下与我我们这些后妃说的,陛下的口谕也是圣旨。   有谁能够为证?   也就在这个时候,裴皇后的目光看向得了大哥暗示一直在静观其变的霍贵妃身上。   她们两个这些年在宫里一直处于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毕竟大家都没孩子,也没什么太多的利益纷争,关系不算好,但也不算坏。   裴皇后也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幕,所以在朝会开始之前,她就已经握住霍贵妃的手进行了心照不宣的示弱。   霍寒光也是在那个霎那才明白,你主动送上去帮忙,和人家有求于你,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境地。   这种时候也不需要霍贵妃再说什么,世家和霍家的聪明人们就已经互相达成了默契,这一次我帮你,下一次可就轮到你帮我了。   于是,在哥哥点头后,霍寒光也就开了口。   皇后和贵妃能联合起来说谎吗?   那不好说,但总之王爷们最先出了局。主要也是因为他们此时人都还在藩地,实在是鞭长莫及。朝中再有人脉,也集中在下面的官员投靠,上面的重臣顶多是有一些交情,而这样的交情明显不足以他们去质疑裴霍两家。   为免新皇登基后被记恨,他们也就迅速放弃,偃旗息鼓了。   这就是霍气传喜欢和这些聪明人玩的原因,聪明人都惜命,好拿捏。   等继承人的范围在大多数人同仇敌忾的圈定在英宗的养子们之后,他们也就再一次展开了新一轮的争执。   选择变少了,火力自然也就更加集中。   三个孩子里,有人支持立嫡立长,既然没有嫡子,那肯定就要选年纪最大、足有十岁的闻蒙正了啊。他最大的优势就是一看就是身体好,受够了先帝的众臣觉得这真的很重要。   但立刻就有那么一部分人大声反对,他们表示选皇帝是选天下之主,不是选你们村财主死了谁来继承那两亩地,立贤立能才是对万民负责,对天下尽心。而在三位殿下里,八岁的闻关素有早慧之名,一看就有明君之相。   在这个时候,血脉关系最远、年纪最小的闻茂茂,几乎是看起来最没可能的。   长乐殿里,霍气传对妹妹把代表了“小人物”的司礼监批红奏折,押在了代表所有大人物的摆饰之上。   一直安静的毕方公公一步向前,从阴影中站了出来。   霍寒光都不知道司礼监堪称执手遮天的毕方竟然是她哥的人,说实话,霍气传也不知道。他只是猜到这位野心勃勃的公公一定会在这个关键时刻站出来说些什么,他若还想继续他在先帝朝的待遇,或者说更进一步,那他最好的选择就是雪中送炭,孤注一掷的赌一把。   毕竟其他殿下已经有那么多人拥护了。   闻茂茂什么都没有,而他好就好在什么都没有。   只是谁都没想到,毕方公公说的是,陛下生前曾无数次在太庙告慰祖先时说,他这一支子嗣艰难,恐就是当年太宗之祸。   这里面就涉及到了老闻家的一桩秘闻旧怨,一言以蔽之,历史上的太宗就没几个正常继位的。   大启的这一位也不例外。   孰对孰错这里就不多做讨论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当今陛下便是太宗之后,而当年痛失皇位的怀帝一脉能活下来的,基本都回江左老家种地了,好比闻茂茂的先祖。   若论正统,从根上论的话,那闻茂茂才是真正的嫡嫡道道。   因为怀帝是正经中宫皇后所出的嫡子,他和自己皇后所生的血脉也得以幸存,这些血脉后来基本也没啥钱能娶第二个老婆,在人人都只有一个老婆的情况下,那不管生几个都是嫡子。   传来传去,说真的,闻茂茂大概才是太-祖血脉最正统的那个。   其他人买不买账这个说法不好说,但明显先帝英宗是很买账的。亦或者说,他这个野心家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立有可能威胁到他位置的吴王孙和秦王子,闻茂茂是他千挑万选来和他们打擂台的靶子。   因为只有立了太子,朝臣才会专注于战队内斗,而不是和皇帝斗。   甚至人人都需要皇帝做主,这无形中就增加了皇帝手中的权力。   英宗从一开始就是打的这个目的,只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就死了。但他身边的人不知道这些,好比公公毕方,他只看到了皇帝的属意,也看到了最明显的证据——明明是年纪最小的,闻茂茂反而是封的职位最高的。   霍贵妃看天看地不敢说话,她能说这个高半品,完全是她去找英宗给闻茂茂要来的不能回江左的精神损失费吗?   那她肯定不能说啊。   纵观以往皇帝对皇子们起步官职的态度,也能看得出来他们更倾向于选择谁当自己的继承人。这是最简单粗暴又不容质疑的事实。   闻茂茂也就重新回到了讨论范围里。   到底是立长,立贤,还是立有先帝更看好的那个呢?   已经在光明正大殿接受群臣朝拜的闻茂茂陛下,听到了他未来的大舅舅在他登基后,附在他耳边教会他的第一堂课。   选皇帝看的到底是什么呢?是兵贵神速?是满朝称颂?还是拥有最正统不过的身份?不,霍气传表示,最终一锤定音看的还是谁的拳头硬啊。   代表霍家武将身份的匕首,将整个桌案上的势力一扫而空。   他当然也可以在一开始就提议闻茂茂,但那个时候闻茂茂就是靶子,众人有的是办法针对他,把他拉下来。   而如今嘛……   以白盛之祖父为首的清流一派没有意见;奸臣们一团散沙,不成气候;宦官们旗帜鲜明的站了毕方公公,在京的宗亲小猫三两只根本说不上话,而裴皇后所在的世家……   他们其实并没有特别坚定的选择,虽然和吴王稍微搭了一些线吧,但也就只是刚接触,属于能推闻蒙正上位正好,推不上去也没有特别难受的中间地带。   而既然刚刚霍家已经帮了他们一回,以皇后裴明达的行事作风,那她肯定会投桃报李,她就是这么一个一定会遵守游戏规则的性子。   然后,闻茂茂就这么被“万众归心”的送上了皇位。   霍大人表示,所以说啊,这些聪明人真的很好拿捏。   至于霍气传为什么一定要选闻茂茂……那当然是因为他听他弟弟已经把上辈子发生了什么都跟他说了啊。   不推自己妹妹的孩子上位,推谁的?   “哥,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就我的孩子……”   “哦。”霍大人面无表情的心想,我家妹妹什么都好,不做作,不矫情,但也不太聪明。不过没有关系,她还有他。   他那么掰开了揉碎了的给妹妹讲这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演练一遍,如果妹妹能听得懂,那给陛下讲肯定也没有问题嘛。   而他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陛下不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吧?   “陛下,您有在听吗?”   被成功抓包偷偷在看小人画看的非常忘我的闻茂茂陛下:QAQ。   和他暗示妹妹自己来把这些说给闻茂茂听,好让孩子明白她的一番付出时,他妹妹一脸困到神游天外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12]励志当昏君的第十二天::五岁就要开始工作了吗?   皇帝登基之后,需要做什么呢?   那要做的可太多了。   气传叔说,首先需要陛下做的最快、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柩前继位。   也就是他把闻茂茂一路从北三所抱到长乐宫之后做的那样——在大行皇帝停灵的梓宫前,在群臣的甘拜臣服中,确立新帝的身份。   这不是正式的登基大典,但某种意义上,这个环节比后面就是走个过场、更重仪式感的典礼可要紧多了,因为它确立了新帝当即拥有发号施令的至高皇权,以便他展开接下来在国事与丧事处理上的工作安排。   布老虎666在旁边贴心的给小朋友翻译:【简单来说,就是你在公司那边录入了身份信息,可以正式打卡上班了。】   现年五岁,就要开始拥有工作经验的茂茂陛下一脸懵逼:今天吗?今天就要开始工作了吗?   是的,小老虎一脸沉痛的告诉了宿主这个噩耗,不管你是五岁,还是刚从流水线上睁开眼,今天都要开始了。   全天下都在等着呢。   未来的大舅霍气传手把手的教小朋友如何在已经用蓝笔票拟过的诏书上,使用传国玉玺盖下他登基以来下的第一道明旨,昭告天下,向整个大启及周边的藩属国发布哀诏,宣布大行皇帝的驾崩,以及遵循祖制,自己这个新帝已定的消息。   闻茂茂在盖下玉玺前仰头,问出了让霍气传老了都要在家传里写下这一笔的重要问题:“我……”   “该称朕了,陛下。”   “好的,朕。“小朋友乖乖点头,重新开口,“朕不应该先看看这上面写了什么,再决定要不要盖章吗?”   他阿婆生前时常会靠给别人牵线搭桥赚些零钱补贴家用,用布老虎666的说法就是,他的阿婆是个私人的房产和地产中介,凭借县城三姑六婆的强大人脉贩卖信息差。不过,她只赚自己应得的那一份辛苦钱,每每在人签字画押之前,还会好心提醒,不管是房契地契还是其他什么契书,在签下自己的名字之前,一定要透彻理解了上面每一个字的意思再提笔。   “不然就是对自己的极不负责任。”阿婆佝偻着腰,对给几颗板栗就能安静较劲好久的闻茂茂如是说。   隔夜的板栗不好剥皮,但实在便宜,小郎君茂茂超有耐心的。   在满嘴栗香的气息里,五岁的小朋友还不足以明白契约的重量,但他明白了盖章就等于是对别人说这是我说的,他本能的觉得他得需要先知道一下他到底准备对全天下说什么。   霍气传总算相信了妹妹说的,茂茂是个极聪慧的孩子。   不是说那种能过目不忘、或者会心算九章算术的聪明,而是一种天然的独立思考的能力,他不会因为这个人比自己强大亦或者这个人看上去与自己亲近,就随随便便当一个被人卖了还在替对方输钱的糊涂蛋。一如他那把加装了偏心轮的小弓。   霍大人在晚年的家传中表示,选一万个孩子,在这一刻,也只会有一万个懵懵懂懂顺着他的手盖下的玉玺印。   只有闻茂茂,万中无一的闻茂茂,会生生停下他的手。   并且,闻茂茂选择提问的这个场合也非常关键。之前在给小孩解释他上位原因的时候只有他们霍家的几人,而如今面对陛下盖下人生第一章玉玺的重要时刻,还是有不少人共同见证的。   好比裴皇后,好比霍贵妃,也好比司礼监的毕方公公以及平日里负责保管玉玺的尚宝监的公公,宗亲中在大宗正寺当寺卿的老王爷魏王,以及为陛下提前拟好诏书的阁臣。   几乎可以说是各方势力齐聚,大家互为掣肘,谁也不能轻易擅专。   于是,当皇帝这么问的时候,哪怕他只有五岁,身边的人,准确的说是抓住了机会的毕方公公,一个躬身上前,便开始一字一顿的给陛下念起了诏书,并贴心为他一一解释了这诏书上的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什么意思。   闻茂茂也不用担心毕方欺他年幼随意诓骗,因为他还有被他摆在桌上笔架旁的小老虎可以给他复核。   系统666其他的不好说,但在翻译方面还是十分强大的,不管是中译中,还是古翻今。   等确认诏书上的内容无误后,闻茂茂就挽起有些不太方便的宽大袖口,郑重其事的用他两手合力才能勉强拿住的巨大龙形印章,在霍叔叔给他指的圣旨空白处,盖下了方方正正的那句“皇天景命,有德者昌*”。   他的小老虎在旁边适时播放当场生成的AI讲解动画:【如果你觉得皇帝的玉玺只有一块,那你就大错特错啦。不同的事情,要盖不同的章,不同的章底有不同的字。好比你找财务报销差旅,那盖人事章肯定是不行的。秦有六玺,唐有八宝,后世的朝代更是不断迭代,你们大启还好点,只有九个,后面的朝代最多的时候能通货膨胀到三十几个。】   闻茂茂对此的评价是,朕不喜欢这个小人片,干巴巴的,没意思,朕还是更喜欢跟着汪汪队去拯救世界。   不过,在汪汪队启动启动之前,已经有专人接旨,兵分几路的当下就行动了起来,即,替新帝祭告天地、宗庙以及江山社稷。   这个闻茂茂懂:“就是替我、朕去跟老天说,跟老祖宗们说,跟天下人说。”   当皇帝真好啊,闻茂茂摇头晃脑:“那我们结束了?”自觉完成了一件大事的小朋友拍拍手,就准备按照以往的生物规律去找小伙伴玩了。   然后,闻茂茂陛下就听到了他这辈子都再难忘记的恶魔低语,身边穿着素服、佩黑角带的霍大人微笑着表示:“陛下说笑了,这才刚刚开始呢。”   闻茂茂:“!!!”   “关关难过啊,陛下。”旁边毕方公公哄了一句。   小朋友下意识的就接了一句:“那哄哄关关。”   全场忍俊不禁。   咳,总之,他们接下来还要确立给大行皇帝治丧的流程,商讨谥号,以及给闻茂茂选定一个年号,决定住所,迁宫事宜,以及最重要的,大赦天下,共沐圣恩。   布老虎站在比它还高的紫毫笔旁中译中:【就是说为免落人口实,要给上一任的老领导一个体面,再给自己选个好兆头,以及最重要的,给身边的所有人升官发财,才不枉大家跟着你干了这一场。】   小朋友顿悟。   ——前面两件事并不重要。   哪怕诸位大人已经在他面前看起来为了一个字,就快要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了,他也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别人也不会真的来询问他的意见,毕竟五岁的他还是个文盲啊。问了也没用。   小朋友实在是太小了,目前需要做的就是像个佛爷一样的坐在议事厅旁暖阁的宝座上。   左边是裴皇后,右边是霍姨姨。   裴皇后对于讨论的参与程度还是蛮高的,一是因为她重规矩,二是因为她想开始掌握话语权,而霍寒光……   等霍气传投入了一场激情忘我的争执,又给他酣畅淋漓的吵爽了之后,再回过神时,他不出意外的看到了他弟混在群臣里偷偷倒脚,站久了真的好累啊,哪怕他是个武将也受不了。当然,其他大人也受不了,只是大家经验丰富,没有霍金柝那么明显。   而他的妹妹和外甥早已经互相依偎着,在宝座上不知道睡的天地为何物了。   小朋友脸庞圆润,还带着入京后养出的婴儿肥,他旁边的大人也是不遑多让的红光满面,斜插的素钗已滑落了半寸,仍浑然不觉,只一只手本能地揽着小朋友的肩,生怕孩子摔倒。   两人好梦正酣,众臣面面相觑。   只霍大人自然而然的上前,先是恭恭敬敬的请裴皇后移步,去前面上座,方便“吵架”,然后就给他妹妹和外甥放下了暖阁上的珠帘,挡住了所有人的注视,确保了他们能睡的更好更踏实。   霍气传这个人就是这样啦,他可以骂他的弟弟蠢骂他的妹妹笨,但他不可能允许别人非议半句。哪怕是一个不赞同的眼神都不行。   也确实是辛苦他们了,霍大人表示,昨天那么晚了他妹妹都还不能入睡,今天又起了个大早,一直忙活到现在,那小睡一会儿怎么了嘛!至于她怀里的孩子,小孩子就是觉多啊,保证睡眠才能长个身体。   至于这什么大行皇帝到底是被阴阳叫英宗好,还是高宗,实在是妙的让人难以抉择,确实值得吵一架。   他最擅长吵架了,放着他来!   等夕阳斜下,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棂照到宝座上的闻茂茂时,饱睡了一下午的小朋友才迟迟醒了过来。   刚刚睡醒的闻茂茂反应总是有些迟钝的,眼睛里写着这是哪里的茫然,脸上还残存着贵妃娘娘的护甲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印上去的,只知道他睡醒的时候,霍贵妃也差不多刚刚醒过来。   两个睡眼蒙松的人齐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一个舒服的懒腰,就像是蕨类植物向外逐渐打开了全部的绿叶,慵懒又畅快。   小朋友的记忆也跟着一点点复苏,跟着霍贵妃娘娘学会的第一个人间真理——开会/上课的时候睡的觉最舒服了。 [13]励志当昏君的第十三天::阿娘。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美美的小睡了一个无人打扰的觉更快乐的事情吗?   有的,朋友,有的。   闻茂茂可以负责任的说,比这个更幸福的,就是睡起来便可以开饭啦~   毕方公公一边说着“孝期一切从简,只能委屈陛下了”,一边让人鱼贯而入的端上了热菜八盘冷菜四碟,还搭配了三品主食,两盅汤粥。   “委屈在哪里?”闻茂茂不理解,闻茂茂大受震撼。   一旁的霍贵妃和霍大将军更受震撼,孩子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苦日子啊。   旁边已经到岗的记注官,站在身后埋头提笔,唰唰几下便是一蹴而就的锦绣文章:   上晨间哀毁,未及进食,至晚方觉饥。司礼监秉笔奉粥膳,趋前伏奏:「今当大行皇帝丧次,凡百皆从约俭,委屈圣躬」。上闻之,不解曰:「有何委屈?」上虽幼,亦知居丧以哀为本,不以为委屈,守礼节、恤民力,允为圣德之基。左右皆凛然。*   【这是负责记录皇帝,也就是你,平日起居言行的史官。起居注,差不多就是皇帝日记,】布老虎666翻译,【他刚刚吹了个彩虹屁。】   闻茂茂还在震撼于这足以坐十个八个人的圆桌上,只坐了他、霍姨姨以及霍叔叔三个人,面对着从南到北、从甜到咸,侍膳太监还会把白饭、汤汁和应时小菜等单独分列,整桌看下来足有几十个碗碟的一顿“便饭”。   御膳房的大师傅可以说是使劲了浑身解数,哪怕是孝期需要吃纯素食,也努力在让皇帝吃出花样,吃出逼格,吃出回味无穷。   不然难道真等着陛下说顺嫔做的饭更好吃吗?那他们还要不要脸了?   尤其是其中的一道素烧口蘑煨豆腐,被侍膳太监呈上来的时候,不见一丝荤腥,却鲜香扑鼻。口蘑吸满了浓而不腻的高汤精华,豆腐里藏着素而不寡的什锦馅料,每一口下去都是火候的极致、食材的本味。   要不是减兰怕闻茂茂吃多了积食,他大概能都给吃完了。   是的,闻茂茂身边负责伺候的宫人,已经加入了他更为熟悉和喜欢的减兰姑姑,准确的说,过去三所所有尽心伺候过的宫人,都一如他们之前做梦时开玩笑说的那样迎来了职业上的大升迁。   在旁边已经开吃,吃仿佛他们上辈子就是一家人一样自然的霍大将军解释了一嘴:“是大哥给安排的,怕陛下一觉起来不适应。”   三所之前的配置肯定是不够御前伺候的规格的,缺的名额就都被做事细心的霍气传给找可以值得信赖的宫人给补全了,两拨人马完美的融为了一个全新的御前班底。要不是还在大行皇帝的孝期,大家浑身上下升官发财涨工资的喜气真的很难压。   闻茂茂身边的人多到他一时间记都记不过来。但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训练有素,各司其职,主打一个哪怕一个殿内都是人,也不会让人感到忙乱与嘈杂。   “气传叔呢?”小朋友问。   “去隔壁继续吵架了,后面吵出了真火气,大哥嫌他们嗓门大,你当时都动了一下了,一看就没睡踏实。”霍金柝大口扒着碗里的饭菜,愣是把一桌子美味珍馐,吃出了军营大锅饭的气势,“不用担心,各位大人都赐膳了。”   十分善于春秋笔法的记注官:方食间,上忽停箸问左右:「诸大人从朝至晚,亦曾进食否?」大将军对曰:「陛下仁德,已奉旨赐膳于诸臣。」上乃颔首,复进少许。   小老虎:【他又吹了个彩虹屁。不过在这里他要是能加一句“能先问臣下之饥饱,后言自身不以为委屈,其仁孝天成,虽在丧次,不失君德”就更完美了。】   唰唰唰,唰唰唰,墨宝不停。   闻茂茂想不注意到都难,他好奇的问了一句:“你以后都要从早到晚一直这么写吗?不累吗?”   记注官的回答是,又唰唰写了一句:上体恤,「卿秉笔终日,亦劳苦矣」,臣倜然。   666震怒:【他胡说八道!咱们两个才是天下第一好,都没说我辛苦,怎么会说他辛苦?!!!】   闻茂茂:……行吧。   “大哥让我留下就是让我保护你们,顺便跟你们通下气,知道他们之前都在这边商量出了什么。”霍大将军继续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说。霍家行伍出身,没什么食不言的讲究,一家人都习惯了在饭桌上交流彼此一天的近况。   霍寒光光速戳破:“是看见你烦了,给你找了个借口休息吧。”   闻茂茂还在观察沉默的记注官,然后发现这一段内容他就完全没有记下来的意思了,聪明人非常懂得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起居注和正经的实录虽然都由史官书写,但写的角度还是有区别的。记言记事,又不是记所有言、所有事。   总之,吵架的结果已经新鲜出炉了一部分。   首先就是先帝的庙号最后定为了英宗,谥号是德宗。一个英,一个德,听起来都是好字,但用起来嘛……只能说看看历朝历代都是哪些皇帝用了这两个字,也就大概明白朝中这些大阴阳家对英宗是个什么态度了。   闻茂茂的年号定了岁丰,出自岁丰年稔,寄托了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的朴素愿望。   霍气传会拍板这个年号的原因,也是因为就他弟弟回忆,上辈子的嘉德四年,也就是明年,真的会是一个大丰之年。不趁此良机大搞一下封建迷信,那都对不起他弟弟重生这一遭。   而闻茂茂的寝宫则定在了原来的无为殿。   之前说过的,大启的皇帝们最初就是住在中轴线上的无为殿,后来英宗上位,才换到了旁边他觉得风水更好的长乐宫。霍气传在昨天长乐殿那个晚上就和妹妹商量过了,霍寒光觉得住英宗住过的长乐宫更晦气,不如重修无为殿。   霍金柝对小朋友表示:“当然,你要是不喜欢,咱们还可以商量,这个只是暂定,大哥让容后再议了。”   那闻茂茂肯定更喜欢无为殿啊,有撕脸明王的无为殿,他早就想去看看了!   只能说霍贵妃真的很了解闻茂茂的喜好。   至于其他丧礼的各项制度啊,各地还在进行的政务啊,也都已经商量了个七七八八。这些霍金柝说的就比较笼统且简略了,因为……他没记住。那些老头真的太能说了,就丧礼上大家到底是先迈左腿还是迈右腿都能掐一架,他实在是记不住那么多没营养的东西。   霍金柝只记住了最重要的,或者说,他大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传达到位的:“剩下的就只有两件事了,也是他们到现在还在吵,动了真火气的事。”   这才是真正关键的重头戏。   一,要不要允许各路王爷回京奔丧。   在大启的祖制规定里,是有明文表示“在外亲王藩屏为重,不可擅离本国*”的。这些年也一直在严格执行,偶有特例,便是新帝下旨明确邀请某位或者某几位亲王进京。   一部分朝臣觉得没有必要让亲王入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怕他们以奔丧名义集结兵力,对新君构成直接威胁。而且,若允许多位藩王同时进京,极易相互串联,各路刺头齐聚,真是想一想那个画面都像是往油锅里下饺子。   而另外一部分朝臣则觉得,如果一个亲王都不允许入京,新帝年幼,会不会反而成为一些野心家亲王觉得继位有诈、朝廷心虚要起兵的借口。   是左也不行,右也不好。   “大哥觉得这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两全其美之策,不过都是在赌概率。”霍金柝吃完两碗米饭,又垫巴了四个煎包,一边随机用三晋的陈醋溺死一个小包子,一边不甚在意的表示,“要我说,如今有咱们家的虎啸卫在京,怕什么呢?”   亲王若敢在京中反了,那正好当场拿下;若在封地反了,直接平推收回封国。这不比先帝为了收回那点东西算计来算计去的省事?   一如霍金柝之前说,当下就是刺圣的最佳时机,不只是英宗好刺杀,也是因为他们霍家手上的兵权还没有来得及被削,和他们后面因为出了一个太子而势力如日中天不同,此时此刻,他们哪怕没有太子,也无人敢惹。   霍金柝对未来的皇帝外甥表示:“大哥说让我告诉你这个,就是教你不要害怕,你想做什么,你就可以做什么。”自有我们这些大人为你兜底。   “那我能召肃王回京吗?”闻茂茂小朋友还真的有自己的想法。   在普遍亲王还是以齐楚燕韩赵魏秦这样的古国为号的大启,肃王从头衔上就注定了他的与众不同。不是格外的好欺负,而是格外的鬼见愁。   就这么说吧,连英宗都怕了他了,这么多年,自英宗登基以来,就没有一次允过肃王孜孜不倦上奏表示要带老娘回京看看的折子,生生在本朝搞出了个生死不复相见。   而闻茂茂早在江左的时候就听过不少肃王的传说,他想见见他是不是真的青面獠牙,有三头六臂。   霍金柝也是眼也没眨的就表示:“好,我一会儿去跟大哥说,还有其他王爷好奇吗?”   闻茂茂想了想,摇摇头,其他王爷他根本不认识:“让气传叔看着来吧。”哦,不对,“秦王不可以,关关讨厌他。”   “行。”干脆利索没废话。   布老虎站在一边守望宫殿,已经快要开心死了:【肃王好,肃王妙,他这个人一听就让人头疼,那肯定是一个十分厉害的大反派,不管我们是反派和反派强强联手,还是反派和反派强强互殴,都能为恶于天下!】   二,其他人的晋升与赐封可以后面再详细商讨,眼下最重要的是太后的归属。   毫无疑问的,裴皇后会晋封为裴太后。   霍气传的意思是,我们家不能什么都没得到的白干吧?两宫太后是他们应得的。   裴家的意思是,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道理,新帝已经登基,那自然就该是皇后的孩子,哪有交由贵妃抚养的道理?霍家势大,也不能这么执手遮天。   吵到隔壁现在其实已经中场休息了,大家还是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两边大人吃饭的时候都坐的泾渭分明,离没品的对手远远的。   不过,霍气传对此倒也不是特别担心。   因为他就一句话:“不养陛下可以啊,我妹妹没孩子,是不是应该有养子承欢膝下、养老送终?来,你们选。”你们放心把三个孩子里的谁,记在我们霍家名下。   那一刻,几乎所有大人们都共感了先帝英宗,如果一定要在三个孩子里面选,那果然还是没有任何背景的闻茂茂好一点。不然纵使他们手握幼帝,只看着让霍家和秦王联手,或是让霍家和吴王联手,也是让人寝食难安啊。   裴明达是个聪明人,她知道选怎么才最合适。   她也理解霍贵妃想要一个孩子的心,一如她一样。她不敢在先帝面前表现出来,是因为先帝当下其实并不是那么希望世家集团有个嫡子在手上,后面就不好说了,但至少现在不行。   布老虎给闻茂茂翻译:【要么选择和贵妃对你的共同抚养权,自己说不定还能真的养个其他孩子,要么等着霍家推另外一个属于他们霍家的新帝重新上位。】当然,霍家不会这么做,只是裴家不知道啊,他们不敢赌,他们深知自己后面玄武门对掏赢下来的概率非常渺茫。   总而言之,在霍气传看来世家那边根本不是个事,他真正在意的只有他妹和外甥的意见,临走前对弟弟匆匆撂下一句:“太后这事毋庸置疑,你尽快让光娘认儿子。”   霍寒光听到这里,只觉得她哥简直霸道的不可理喻,他以为他是谁?封建大家长吗?她忙不迭放下手中的香箸,去捂住了闻茂茂的耳朵:“你别听我哥胡说八道,哪儿就必须得让你认个娘了?我表姐自幼失去怙恃,进京投奔,一直叫我娘姨妈,我娘也对她很好很好啊。我对你也是一样的。咱们不能回江左,必须在雍畿当这个破皇帝已经够委屈的了,还……”   霍金柝:?当皇帝还委屈?   子涵妈可不管这个。   闻茂茂却已经眨眨眼,表示:“可是我想认姨姨当娘啊,姨姨不想当我的阿娘吗?”   霍寒光:“!!!”怎么可能不想嘛。她知道有女子一生没孩子也能活的很好,也明白有些人天生就是不喜欢孩子,不会强迫对方必须喜欢。可她不是那样的人啊。她喜欢小孩子啊,小时候和表姐一同玩过家家的时候,都要给自己幻想一个好看的宝宝。   她之所以一直没有强烈的展现出来,是因为她深知自己父兄的性格,她但凡表现出一丁半点的念想,他们就敢干出来给她介绍个好看侍卫的事情。   但,她其实不敢自己生啊,她怕疼,也怕死。   至少在如今的大启,没有任何一个神医可以保证,女子可以完全避免生育之苦。而她又不想做出离间人家母子那样的事情。   无父无母、又是宗亲血脉的闻茂茂,简直就像是上天赐予她的。   但是、但是,还是那句话,霍贵妃字字斟酌、小心翼翼,生怕伤到孩子的说:“你说你有自己的爹娘啊。”   “我有啊。”闻茂茂理直气壮的就仿佛这是什么一加一等于二的真理,“谁家不是都有几个孩子吗?那为什么一个孩子不能有几个阿娘和阿爹?”   霍寒光: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不过一个人当然可以有两个娘啊。   她表姐就有两个,一个是生她的阿娘,一个是养大她的霍寒光的阿娘。   “是我阿婆说哒。”   闻茂茂的祖母是去年冬天去的,那是他仅剩下的亲人了。老太太一直很努力的想要为小孙子活下去,可惜,年轻时太过操劳的病根,让她终究还没能人定胜天。   她在临终前眼睛都快哭瞎了,还要强壮镇定,拉着也就比床高一点的孙儿的手,为他反复斟酌未来种种的可能,再想尽办法让孩子理解并接受。   “你娘和你爹是马车意外死的,死前还遭了不老少的罪,终于咽下那口气,对于他们来说或许也是一桩幸事。”   “你娘还有意识的时候,只求了我一件事——不要让茂茂记得我,不要让孩子知道我。”   她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就是太爱了,才反而会在这一刻做出这样的决定。不希望闻茂茂在晓事了之后还要经历一遍丧母之痛,也不希望因为孩子前头还有一个娘,就给后面的娘留下心里的不痛快。   “你娘是个好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考虑。”   “但阿婆我不是,我没办法答应她这样的事。我希望你能记住,你娘叫周巧,江左人士,家在济川南,就是你特别爱去摸鱼的那条河。她打猎刺绣无一不会,自小吃百家饭长大,尝尽了没有爹娘的苦,所以她希望你能有一个圆满的家。”   她儿媳周巧死去的时候也不过才十八岁,和她一样,没有一个特别的姓,也没有一个听起来就很有文化的名,更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人,去过最远最好的地方就是江左府。   “但你娘和我一样,她很爱很爱你,她的爱没什么拿不出手的。”   “有些人的爹娘是老天选的,有些人则是后来自己找的。我们茂茂特别幸运,可以把这两种都体验到。”   如果是你想要的家人,那就把这些都告诉她,和对方真诚的商量,是否愿意和你成为一家人。没有谁取代谁,而是我们一起成为一个互相扶持走过的大家族。如果对方不想,也没有关系,因为你还是有自己的亲生爹娘啊,那并没有什么损失。   “那陛下……”霍贵妃还没说完就反应过来了。   在小朋友的理解里,他牢记阿婆说过的,要不要成为一家人是需要商量的,远房的陛下什么都没和他说,那就肯定是大家误会了。而现在,他在很真诚的对她发出邀请,姨姨愿意和我成为一家人吗?   那肯定愿意啊。   傻瓜妈妈抱着她的傻瓜儿子哭的稀里哗啦,早知道闻茂茂并不反感这个,她早就开口说了,何苦让一个孩子还要费心思琢磨这些。   记注官在旁边灵感大迸发:新丧之后,母慈主幼,哀痛之中更坚相依之心,虽不幸之幸也。 [14]励志当昏君的第十四天::茂茂陛下不想加班。   东暖阁的烛火燃了大半,蜡泪在铜枝灯盏下凝成小山。如水的月色清辉从边挺装饰着鎏金铜片面叶的格栅窗外倾斜而下,将阁内正中金漆宝座的轮廓慢慢浸透,化作了一片恍惚中的光晕。   而闻茂茂陛下还没有结束他的工作。   这一天实在是太、漫、长、了。   小朋友的眼神都有些发直了,双手还乖乖放在膝上,正襟危坐,努力倾听,因为现在讨论的是与他阿娘霍寒光有关的待遇问题,他觉得他一刻也不能放松。阿婆和忠叔都说过的,茂茂他啊,将来可是要顶门立户的。他要为每个家庭成员负责。   心疼孩子的霍太后反而没那么在乎这些身外之物,频频看向大哥,用一双凤目表达了唯一的意思,什么时候结束?   是的,霍贵妃已经是霍太后了。   在闻茂茂点头后,尊两宫太后的结果便被霍大人火速敲定了。   理由也是现成的,先帝当初既然私下已经正式册封了三个孩子,那自然可能也会把其中一个记在爱妃霍寒光名下。不过就是在皇家玉牒上补个档的事。有了这层母子身份,那自然是要尊太后的。   礼部的王大人当场就替新帝拟了尊号——中宫的皇后裴明达晋母后皇太后,丧期后迁居东边的宁寿宫,母亲贵妃霍寒光晋圣母皇太后,后迁居西边的慈宁宫。从此之后,两宫并尊,一道帘子坐着两位太后。   程序如何操作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让世家接受。   而一如霍气传嘱咐弟弟霍金柝时说的那样,裴皇后最后还是会妥协的。   一是他们忌惮霍家手上的兵权,二是……   霍寒光一看就没什么脑子,也没那份想要上进的心思,她就是单纯想养个孩子。裴皇后跟世家里官职最高的表叔谢大人私下交心时说的就是,“比起忧虑霍寒光会与我争权,我更担心她溺爱陛下过甚,教歪了性子”。   英宗就是个好例子,他是当年宫中唯一的嫡子,又胎里带了病气,幼时谁都不忍过多苛责。长大后养成那样的性子,先帝和先后要负很大责任。   没有人想要再经历又一个被纵容坏了的英宗。   幸好闻茂茂的秉性看上去反而很是不错,在裴明达等人从隔壁又移步回东暖阁议政时,他还从霍寒光身后歪出头来,关心的问了句“娘娘吃饭了吗?”,十分体恤众人辛苦。   没有人会不喜欢好看的小孩,而孩子也只是想多个阿娘疼爱他,又有什么错呢?裴明达如是想。   当然,裴明达真正同意这件事的原因,她谁都没有说,是因为她从不断的争执中隐隐发现,霍家,准确的说,是那边做主的霍家老大霍气传,完全没有反对她一展抱负的意思。他与她有很多政见上的不同,也有很多利益要争,但他从没有一次表达过太后就该当个吉祥物,让你背后的世家来说话的意思。   他默认她会坐上牌桌,与他展开角力。不管是他的算计,还是他的施压,针对的都是裴明达这个人,而不是裴氏女。   不要说其他朝臣了,哪怕是在世家内部、裴家内部,他们也很少有人觉得她会一直参与政事。   裴明达需要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把眼前的这一切转变为日后常态的契机。   而压制另外一个太后,就是一个很不错的借口。   至于霍气传为什么明知道裴皇后在政治上有野心,还是选择了放任……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他知道裴明达活不长。根据弟弟霍金柝所言,这位在朝政上颇有见地的裴皇后,在未来嘉德事变的一年多后就病逝在了栖梧宫。   掐指一算,她大概也就不到十年的寿数了。   根本不用担心闻茂茂将来亲政时裴太后不愿意放权的问题。   况且,霍气传从来都不觉得有野心是一桩什么坏事,对方若真有大才,能在朝堂上一展施为,利国利民,有何不可?只有对自己的能力不够自信的人,才会急着无所不用其极的去打压锋芒毕露的对手。   而强者……   小朋友已经学会在大舅特有事后复盘的寓教于乐里抢答了:“都是把聪明的对手,也变过来给自己干活儿!”   “没错。”霍大舅很努力才忍住了自己想要欺君犯上,去摸摸眼前一点就透的大外甥的头。   这其实是闻茂茂的小老虎666跟他讲的,不会带团队,你就只能干到死。不管是反派还是正派,一个好的领导,需要的是能够把握全局,把不同的工作分配给最适合的下属去干,而不是把自己活活累死。   布老虎:【我们是昏君,是反派,是来这个世界上享福前面九十九集,只在最后一刻遭罪的,可不是来996、007当牛做马的。】   茂茂陛下深以为然,绷紧小脸点点头,时刻谨记我们是坏蛋!   于是,大坏蛋闻茂茂在最后一早一晚例行的哭灵完毕,被母后牵着手从长乐宫回紫宸宫休息之前,对新晋大舅舅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舅舅,我们需要明确一个上班时间,不能没完没了,大家都太累了。”陛下拒绝加班!   霍气传稍微错愕了一下:“那陛下想如何呢?”   “爱卿想个主意,明天呈上来看看。”很会带团队的茂茂陛下挥挥手,就开心的跟着母妃回宫啦!   霍二舅一手搭在大哥肩上,一手捂住嘴,憋笑憋的差点抽过去。   ***   闻茂茂通过自己的观察发现,记注官不会一直跟着他记录,好比他被阿娘牵回寝宫,记注官在落后最后一笔“上宿于紫宸”之后就不会再跟着了。   第二天早上闻茂茂在早餐桌上看见被阿娘特意请过来的小伙伴关关的时候,记注官也不在。虽然只能在吃饭的这短暂空挡里和好朋友玩一会儿吧,但闻茂茂也超开心的,两人还约定了中午再一起吃饭。   等他们在早饭之后,一起例行去停灵的长乐宫哭先帝时,这个就像是房间里一株安静植物的记注官大人又神奇的出现了。   在闻茂茂好奇的凑过去看他记什么的时候,他也大大方方的给陛下看了。   虽然闻茂茂是个文盲,一个字也没看懂。   不过有小老虎给他翻译:【昨天你假哭的时候,他说你“伏地恸哭,孝感动天”,今天你吃的太撑了哭不出来,他说你“悲不形色,含哀自持”,就是说你很懂克制,十分会自我约束。】   闻茂茂大开眼界,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样也可以?”   年轻的记注官误会了幼帝的意思,以为是问他怎么能随便给他看起居注,第一次小声附耳表示:“可以的,虽然说一开始起居注是不能给陛下看的,但那已经是汉朝的祖制了。太-祖爷有云,大汉的规矩如何能管束我大启的皇帝?况且,从上上个朝代开始,就已经是陛下先查阅起居注有无疏漏,再送到国史馆存档了。”   规矩都是人定的,而人嘛,就是要灵活一点。   清晨例行的哭灵结束,闻茂茂就要和两个小伙伴分开,被溜达着过来的小舅舅霍金柝接走去上班了。就在长乐宫隔壁不远处的无为殿。   无为殿作为内廷正殿,三大宫之首,虽然在英宗迁宫后不再作为皇帝的寝宫使用,但平日里依旧会作为皇帝日常上朝、接见番邦使臣,举行宫廷筵席一类的公务场所。闻茂茂登基后,也沿用了此例,开会不是在最中间的正大光明殿,就是在隔壁的议政厅,当然,人少开小会的时候还是东西暖阁更方便。   总之,虽然皇帝居住的寝室还在工部紧急火燎的赶工重修中,但闻茂茂每天还是要来这边上班的。   朝臣昨晚还对新帝登基后只能“屈就”在北五所那边的三进小院里颇有争议,争吵过要不要给陛下再安排个中间过渡的宫殿。直至霍贵妃成了霍太后,问题迎刃而解,她直接把孩子接去和自己住了。   她的紫宸宫是西六宫中最大的,屡次扩建,几乎已经快要能与皇后的栖梧宫分庭抗礼,自然也不存在委屈新帝的可能。   闻茂茂的銮驾已经鸟枪换炮,但不着四六的小舅舅却表示他有一个更贵的选择。   “还有比金子做的肩舆更贵的?”没见过世面的小朋友睁大眼睛。   然后,身高马大的霍大将军就指了指自己,有什么车架的造价能贵过他?在漠北王庭千里奔袭,只需要一袋干粮。   闻茂茂:“!!!”   然后,新晋的舅甥俩,就愉快的奔跑在了皇宫最有名的东筒子夹道上。   大将军身高八尺有余,肌肉健硕,那身乌金铠甲负在背上,本应如一座小山般沉重,此刻却让他的皇帝外甥稳稳当当地骑着。五岁的小皇帝还穿着素色孝袍,两只白嫩的手一左一右,死死的抓着小舅舅今天孔雀开屏一样特意戴在脑袋上的紫金冠雉鸡翎。   高大巍峨的朱色宫墙,蔓延数百步的青石宽径,以及一个个让禁军巡逻值守的时候可以临时休息一下的堆拨房。都在小舅舅快速的奔跑里,一一略过了闻茂茂的眼前。   小朋友脸上的五官都快笑的挤作一团,呼呼灌风,也不在意。   他说:“快些,再跑快些,舅舅。”   长靴如鼓,密集而又有力。   整个夹道,除了巡逻的甲仗声以及御驾的开道鞭声外,就只剩下了轻甲的碰撞,马靴踏过青石的基础节拍,以及孩子清澈的笑声。   霍大将军伏身疾驰,他不仅回到了霍家的权力巅峰期,也回到了他自己身体的鼎盛期,那种对仿佛源源不断、无穷无尽的充沛精力的珍惜与怀念,是没有经历过重大伤病与衰老的人所绝对无法理解的。   霍金柝想着,他真的太爱这一刻了,他还是那个牧马追风的自己,畅快,实在是畅快。   闻茂茂只听着小舅舅一边跑一边夸张地学着战马嘶鸣,偶尔还会故意颠簸两下,逗得背后的他忍不住尖叫着又往上蹿了蹿。   夹道的风迎面灌来,把霍大将军的披风吹得如同战旗,也将闻茂茂白色的袍角高高扬起。朱红的宫墙飞速后退,墙上清晨的光影被切割成了一道道流动的金色帘幕。阴霾散去,从此以后他们的人生只余一片坦途。 [15]励志当昏君的第十五天::还有比上班更惨的事吗?   “准备好了吗?抓紧咯,我们要加速了!”   霍小舅是个给点阳光就敢灿烂的人来疯,听到闻茂茂稍微一鼓励,就越跑越快,跑到兴起处,还直接来了段蹬梯上墙,蹬的是武当梯云纵,上的是无为殿岁月最悠久的墙。阳光下,他整个人借力横移,双脚在历史的沉淀上来回交错,连踏数步,带着闻茂茂竟好像与地面平行了一般。   这都已经不是跑的太快,而是飞的有点低。   头脑容易发热的家养二哈是这样的。霍金柝唯一还算有点脑子的部分就是在起飞途中,不忘抓紧皇帝外甥的脚,并在呼啸而过的风中保证:“别怕,我经常给我外甥,另外一个外甥当大马,经验丰富,底盘超稳,搭乘过的都说好”。   闻茂茂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心跳加速,害怕是真害怕,但害怕过后的那种刺激与快乐也是真快乐。   小朋友的一双眼睛亮亮的。   用布老虎666的话来说就是肾上腺素飙升后,大脑释放了大量的多巴胺与内啡肽,你舅舅真应该考虑在大启开个过山车体验班。   然后,不知道还准备玩点什么花活儿的霍二舅就被霍大舅当场捕获,制裁于无为殿前。   霍大将军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而他哥霍大人岳峙渊渟的立于阶前,身后是好几位眼熟的朝臣大人。霍气传对着弟弟微微一笑,明明整个人还是那种文臣的温润儒雅,可不知道怎的,看起来竟比无为殿内世代供奉的那幅撕脸明王图还要狰狞几分。   他不疾不徐的表示:“霍金柝,我给你脸了是吧。”   霍大将军:“!!!”糟糕,重生回来得意忘形过了头,完全没想起来当年小妹总结的“闯祸让大哥收拾烂摊子之后,最好视麻烦大小程度装死三到十天不等”的保命铁律。救命,我还能有机会再来一次吗?   那很显然是没机会了,霍家的大郎属实是被气的不轻。   之前还在心疼弟弟的前世遭遇,不忍说半分重话,想让他好好重新享受年轻时最意气风发的一段人生,如今嘛……   呵。   至于霍大人到底做了什么,为霍大将军的面子考虑,当日殿前目睹这一人间惨剧的大人们都选择了三缄其口。如果一定要他们透露一二,就这么说吧,本来还有些老大人对霍大将军在丧期带坏新帝、在宫中如此肆意行事颇具微词的,等后面霍大人出了手,他们反开始着急忙慌的改劝“算了,算了,大人息怒啊,将军也是不忍陛下终日哀恸,在尽为君分忧的本分。”   被分忧的君王也站在一旁,觉得刚刚确实不对,颇有义气的想站出来跟小舅舅一同认错,但赶在他开口之前,就先被大舅舅塞了个白釉的荷花吸杯*。   闻茂茂一脸懵逼的看着怀里的杯子,他得双手才能捧住它,就像捧住了冬日里的第一团雪。这白釉杯的造型实在奇怪,整体就是是一整片的白色荷花形,只在近口处探出了一个与花梗相连的吸口。   小朋友低头看了看那荷叶式的吸流,迟疑地把唇凑上,一口下去,甜的!   是饮子!   闻茂茂也说不上来里面具体有多少种水果,他砸吧砸吧味道,反正有橙子、凤梨、香橼,还有槐花蜜!酸酸甜甜,小朋友根本无法拒绝。   霍大舅笑眯眯的弯下腰,悄悄在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生气并不是觉得弟弟和外甥不该在大丧期间喧闹,有失体统,而是怕弟弟手上没个轻重,摔了孩子。小孩一看就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哪怕经得住这样的摔打?   所以,有错受罚的只有他弟,外甥不仅没错,还有饮子喝。   这种甜饮子最近在南方不知道怎么就流行了起来,很受欢迎。今晨天还没亮,宵禁刚过,他表姐沈知微就让下人送了一堆东西进宫。里面装了不少这样的饮子料包,一拆一泡,十分方便,说是白盛也最近的最爱,料想同为孩子的陛下也会喜欢。   “这杯子是你外祖送的。”   准确的说,霍老爷子是送了一整套。南面官窑的,梨皮纹,胎骨灰,需要前后三次烧至,釉色温润如玉,却是少有的童趣造型。还采用了最近几年才出现的夹层温盏的绝技,注汤入碗,外壁仍不觉烫手。是再适合孩子用的瓷器餐具不过。   霍老爷子在听说女儿有了孩子后,就连夜琢磨该给孩子送些什么见面礼。这事来的实在仓促,霍老爷子生怕自家显得不够重视。   正好白盛也快过生日了,霍老爷子准备了好几套礼物当备选,就先拿了其中最好的一套。   还不忘对儿子嘱咐,后面还有更好的,这只是临时救急。   无独有偶,霍家人大多都是这样的急性子,就住在隔壁的表姐沈知微也是当天就听到了消息,连夜准备了各式各样适合孩子的东西,吃的,用的,玩的,无一不包。这些是她之前就开始在慢慢准备的了,在贵妃表妹的来信中表示最近认识了个孩子,颇为有趣的时候。   沈知微其实也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么快真就用上了。   只是这才没过多少时日,孩子就已经是九五之尊了。沈知微很担心自己准备的会不会有些拿不出手,虽然在意识到嘴硬的表妹可能要有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尽可能准备最好的东西了,都是她带孩子这些年的经验之谈,可那毕竟是新帝……   反倒是她的丈夫不断宽慰,“事发突然,后面有的是机会准备的更好,光娘肯定不会介意的”,他最后还促狭的眨了眨眼,“况且,我们家人口多,我最有心得了,一堆人一起送礼这事吧,最差的才会最惹眼,我们质量不行数量凑,反正肯定不会是最差的。”   结果,还真叫白姐夫给说对了。   只不过白姐夫当时暗指的是心最大的小舅子霍金柝,没想到他小舅子送了新晋大外甥一场绝无仅有的古代过山车体验,小孩现在最崇拜的大概就是和他一起闯过祸的小舅舅。   而大舅舅霍气传……   他昨晚就宿在外朝的内阁大堂,和一群内阁的老大人们加了大半夜的班,去哪儿给他外甥整个见面礼去?   是的,霍大人昨晚就睡在皇宫,准确的说,各部院的大臣都在。   这是大行皇帝丧期的规定之一,宗亲归府斋戒,各部院的大臣则需要到皇城本衙门设置的值房集体住宿斋戒,连闲散的京官都需要齐聚于午门斋戒*。   霍气传和霍金柝都属于符合第二点的重臣。   也有一些人例外,好比生了重病、所有人都没想到皇帝会走到他前头的卢阁老,卢老爷子是真的快病的不行了,从过年之后一路躺到现在,不然清流一党也不会如此不堪一击。身为户部尚书的白老爷子其实只能算是清流的核心人物,而不是一把手,他妻子才去世不久,儿子至今丁忧在家,要不是清流一党没有个主心骨,老爷子也不至于被迫夺情硬挺。   总之,霍大人不是没想过要给小外甥准备见面礼,他只是没想到他们全家这次竟如此利落。他爹甚至还在养腿伤。平日里一个拖延症比一个严重,每每都要他三催四请,这回倒是积极的不行。连白盛也都跟着他娘凑热闹,送了一把自己做的小木剑。   合着全家就陷害他一个呗?   霍气传觉得他被做局了,他一定是被做局了。   反倒是闻茂茂全无察觉,小朋友根本就没这个“认了一个阿娘,她背后的全家人都会一下子热情吻上来”的意识,只开心坐在宝座上吸溜着他杯子里的小甜水。   在甜水慢慢没过舌面后,闻茂茂终于发现了杯底的玄机,那里竟卧着一条瓷做的小鱼,青色的,尾巴微微翘起,像是正畅快的游到一半。而当闻茂茂用杯口的吸管吸水时,水流就会自鱼身绕过,小鱼就像是被什么催动,尾鳍轻颤,便悠然摆动了起来。   鲜艳的饮子在白荷的杯中荡漾,小鱼便在水波里摇头摆尾,恍恍惚惚的,真像是在水里游动了起来。   小朋友玩的不亦乐乎,真的很难再顾上其他。   连让大舅舅研究工作时长的事都给忘了。   只在宝座上捧着他的小水杯,一边咕咕喝水,喝完了再添,添完了就喝,一边勤勤恳恳的上了一上午的班。   上班这事到底是谁研究的呢?   闻茂茂觉得这人才应该拥有个恶贯满盈系统,好让666可以轻松躺赢。   年幼的陛下和他的阿娘霍太后齐齐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长叹。本来霍寒光在心中还抱了那么微乎其微的一丝希望,觉得也许柩前继位后的忙碌会是个特例,现在才发现……那竟然是皇帝生活的常态。   要不是有霍大人在一旁虎视眈眈,母子俩真的很想再抱头好好哭上一回。   天天上班,天天开会,没完没了的开会,没完没了的吵架。   如果说之前两宫太后的争端只是小试牛刀,那现在各军才是动了真格的。因为他们开始商议辅政大臣的人选名单了。之前的小会也已经变成了人更多更全的大会。更多陌生的面孔,更多的老头。   新帝年幼,虽有两宫太后临朝称制,但势必是要有辅政大臣的。而这,才是所有势力真正在紧盯着的那块肉。   大行皇帝没有留下明旨,那就只能靠他们来“讨论”了呀。   最白热化的时候,这种讨论差点变成闻茂茂登基以来看到的第一场自由搏击。当然,最终还是没有打起来的。霍大将军略显遗憾,他有不少想要浑水摸鱼去肘击的大人呢,可惜了。   这一天天的尽是些听不懂的内容,让霍寒光感觉自己都快要枯萎了。   天知道裴明达每天都在兴致勃勃些什么,就这么喜欢看老头吵架吗?或者喜欢和老头吵架?还真是特别的爱好呢。   就在霍太后觉得全天下没有比她更惨的人时,她听到了学政出身的白老爷子在争权夺利的百忙之中,还不忘夸年幼的闻茂茂陛下天资聪颖,英明神授。   稍微有点斗争经验的霍太后总觉得这话有问题。   而她对糖衣炮弹还没什么戒心的儿子只开心的挺胸全盘接受了,小朋友从小被阿婆教的不知道多自信,配得感超高。是的,没错,朕就是这么聪明。   只是白老爷子接下来却话锋一转,伏地表示:“只是微臣想斗胆说一句,臣听闻古之圣君,无不是冲年便开始勤于读书。若陛下如此,明德立政,指日可待呀。”   记注官:白尚书劝学。   布老虎666也给闻茂茂进行了翻译:【简单来说就是你要开始上课啦,宿主。】   闻茂茂面色一喜,不用上班了?   666:【唔,根据我的资料库来看,幼帝一般都是一边上班,一边上学的。】   闻茂茂:!!! [16]励志当昏君的第十六天::不听大人言,耳朵很清闲。   午后,西暖阁次间。   抱厦合围的室内,北设坐榻,榻后的匾额上是怀帝亲自提笔的“为君难*”,铁画银钩,苍劲有力。哪怕后来太宗不走常规渠道的求职成功后也没有撤去,不知道太宗及后面的皇帝都是出于怎么样的心理,反正就这么一直用到了现在。   茂茂陛下还不是能欣赏艺术的年纪,只站在坐榻上,踮起脚尖探出胳膊,绷直全身才勉强够到这块木制匾额的右下一角,贴上了一张他自己剪的小鸭子。   没什么特殊的原因,他就是想让每一个来他书房的人,都能一进门便抬眼看到他的大作。   至少关关就很买账。   吃完午膳跟着闻茂茂过来之后,对着小鸭子足夸了有一炷香。   如今,本应堆放奏折的左右御案上,除了文房四宝,就只剩下了小朋友收到的五花八门的玩具。   闻茂茂正跟两个小伙伴一起,盘腿坐在坐塌下的虎皮垫上,一手套着一个表姨姨沈知微送的手偶,左边的山羊戴展脚幞头、贴白羊毛胡须,是户部的白老爷子,右边的小老虎梳双髻、穿石青色小袍,代表闻茂茂自己。这套拟人的动物手偶做得极精细,一共三十六个,连袍子上的暗纹都惟妙惟肖,手偶的嘴巴一张一合,还能看见里衬的暗红。   闻茂茂一边配音,一边绘声绘色的给他的好朋友闻关、闻蒙正表演他的遭遇。   右边的小老虎说:“朕不能一直上班!”   左边的老山羊便抚须表示:“确实不能,也该把上课安排上日程了。”   这一套“你的臣子不仅不接受你的不想工作,还反手给你来了个一边工作一边学习的超级加倍”的丝滑小连招,打的闻茂茂小朋友好久没缓过神来。   以至于他现在都能一字不落的复述:“白大人说,乞陛下择吉开经筵,命儒臣日侍讲读,以成圣功。谓社稷之幸也。”   短短二十五个字,大部分闻茂茂都听不懂,但一点不影响他生生把它们背下来,心碑刻骨般的反复咀嚼。   这是可以的吗?这是允许存在的吗?   闻蒙正连代表他的海东青手偶都忘记玩了,只脱口问出了闻茂茂没能在议政厅问的问题:“这真的不犯法吗?”   被茂茂陛下一时引为知己。   但是很不幸的,闻茂茂含泪回答:“不犯,朕查过了,大部分皇帝都是这么过来的。”不只是幼帝,少年皇帝也一样。算是基操之一。   不管学的怎么样吧,反正是要学的。   佐证的是布老虎666从它庞大的资料库里,给闻茂茂直接调取的各冲领皇帝的生平。有皇帝六岁登基时胸无点墨,凌晨四五点就要起床读书;有皇帝十岁,就被他的老师制定了极其严格的日讲计划;也有皇帝八岁就能背诵七卷的《论语》,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不怎么爱学习的闻蒙正瞳孔地震,第一次如此庆幸,登基继位的不是他。   闻关帮亲不帮理,无条件站自己唯一的好朋友,没着急劝学,也没着急痛骂,只是举着自己手里一看就很危险的蛇鹭手偶问闻茂茂:“那你想这样吗?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潜含的意思非常明确,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帮你想辙破坏掉这件事。   闻茂茂垂下手中的小老虎,想着他当时垂死挣扎的问666:“坏蛋也要学习吗?”   被减兰姑姑也穿了身孝服的布老虎直接被问懵,因为这在它的昏君模板里并没有提到,毕竟它来之前预设的是一个成年昏君。它只知道作为一个合格的昏君,要强抢美人入宫,要动辄抄人全家,要逼得天下英雄群起而攻之,但在城破之日还醉生梦死……   就是没说昏君要不要读书呀。   业务不太熟练的系统只能慌忙从工作手册中检索,结合资料库给出最终结论:【应该,可能,大概坏蛋也是要学习的吧,毕竟你未来要当的是大反派,又不是大盲流。】学习到底有多重要呢?就666检索到的,在种花家有个说法,你可以为了爱情毁天灭地,但不能为了爱情放弃学籍。   所有人都知道,小朋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习。   闻茂茂:……好吧。QAQ   主打一个不理解但听话。   于是,闻茂茂当时问的是:“今天吗?”   然后就轮到宝座下的白尚书震惊了。内心翻江倒海,不可思议,怎么,就,一遍就同意了啊?   老爷子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可是经历过六岁孙儿的启蒙的,他家白盛也比陛下就虚长一岁,已经进学。当年那哭声,那打滚,那尘土飞扬……咳,不提也罢。哪怕不对比他过于皮实的孙子,他也是听过不少同僚头痛家中子孙的读书积极性的。   爱玩才是人类的本性,自愿读书这种违背本性的事情,不要说孩子了,对于不少成年人来说都很难克服。   白观山是做好了要一次次劝解的准备,这才草草在今天就尝试提起的。   他根本没想过当天能成功。   毕竟他也不是什么魔鬼,哪有人家孩子的“爹”刚死没两天,他就要孩子去学堂上学的?   只是他不得不提。   一是因为这就是他们清流一党一贯的作风,无时无刻不对陛下进行劝诫;二是治理国家是一份十分复杂且精密的工作,陛下要为天下百姓负责,可以不精通经史子集,但不能不懂帝王之道;三嘛……   白老爷子发现在辅政大臣的争夺中,清流一党天然势弱。   不是说其他势力大到能完全把他们排挤在外,而是对方只需要一句“卢阁老德高望重,理当群臣表率”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理论上来说,卢阁老不管是作为群臣之首,还是清流一派的一把手,推举他当辅政大臣都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但这里有个问题是卢阁老他病了啊,已经连续请假四个多月,说是阁老,现在做主的其实已经是其他阁臣了。他现在连英宗的哭灵都参加不了,更不用说日后的辅政。他们清流一党的这个辅政大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那如果另从清流一党中选一个呢?先不说有没有那个能够服众的人——哪怕是白老爷子,其实也有不少不服他的人——只说万一后面卢阁老好了,怎么办?   自古以来辅政大臣时有听说,可没听说谁当着当着又让位给自己的上级的。   清流一党就这么被架在了这里。   其他势力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自然不可能指望他们让个两全之策出来。清流一党想要破局,只能自寻出路。而白老爷子的思路就是,辅政大臣的本质是什么?是能够对皇帝施加影响。这样的角色,太后及其母族能做到,宦官内侍能做到……老师亦能。   虽然太傅太师肯定不能和辅政大臣比,但有总比没有强吧?白老爷子就想着,我先提一下,留个印象。   哪里想到,一次成功,陛下直接痛快的点头了。   说真的,如今的这位陛下好的都快有点不真实了啊。白老爷子想着家里那个嗷嗷乱叫、坚信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小孩真的爱学习的孙子,再看看如此听劝纳谏的当今陛下,要不说人家能当皇帝呢!   除了白尚书外,其余众人也是很感动。   闻蒙正略显困惑的问:“既然你已经同意了,那你和我们说什么呢?”   自小就是个聪明人的闻关倒是似有所觉,不着痕迹的提前小迈一腿。   闻茂茂略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呱呱举着右手上的自己,假装这是小老虎手偶说的:“既然读书可以明理,又能对天下人负责,这样的大好事,我们一起呀。”   闻蒙正一声尖叫,就要用起身逃跑来表示强烈的拒绝。他当初之所以会同意来京城,最大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想继续留在王府读书,怎么走到哪里都逃不开这个噩梦?   然后,闻蒙正就被闻关关绊了个正着。一如闻关之前说的,他永远会无条件站在他的好朋友一边,既然茂茂希望大家一起读书,那就一起呗,一个都不能少。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表示:“这样我们每天见面的时间还能多些,你看蒙正高兴的都差点摔倒了。”   闻蒙正:“……”你是不是想打架?   大坏蛋闻茂茂点点头,分享苦难,又是一恶!   宛如壁花的记注官也已经再次开始了他的激情创作:【上还内殿,与英国公、信国公嬉游,间言国事,复及尚书劝学。其先闻老臣之言而能入,既入而能知所以为善,又以语人,此圣学发轫之验也。昔周公戒成王曰「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观帝今日事,庶几近之。】   是的,随着两宫太后的晋升,其他人的升职情况也差不多都定了。   后妃们该封太妃的封太妃,该封太嫔的封太嫔,因人数众多,而闻茂茂还是个孩子,暂无后宫,就暂时把整个西六宫都划给了太妃们养老。   北二所的闻关则封了英国公,闻蒙正是信国公。闻茂茂本来想直接给他们封王的,因为他跟着阿婆在老家乡下听戏的时候,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   但群臣不同意,大启在宗室方面自有一套自己的升级规则,不可能轻易打破。   霍气传很会哄外甥的表示,若现在封了王,以后需要恩赏加封时封无可封,怎么办?不如从国公开始,等他们成年了封郡王,您亲政时再封亲王,有理有据,皆大欢喜。   闻茂茂想了想,也接受了,但据理力争为自己的小伙伴争取到了特晋观察使,及从二品的镇国将军,提前享郡王待遇,等成年当郡王了,就享亲王待遇。两人在北五所的小院也重新进行了分配,打通中间的院墙,一人两套半。   除此以外,闻茂茂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都得到了追封,两位太后的父母手足也都各有晋升。不过依照大启一贯的例子,他们只对死人大方,只有闻茂茂的三代直系亲属封到了亲王及亲王妃。   宗亲之中也有不少人得到了恩泽,该升的升,该赏的赏。   在这个本该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家都开心的时刻,一道宗亲奏请的折子,如一枚被投入湖面的巨石,溅了所有人一脸。   有宗亲表示,大行皇帝在今春除了遴选宗子,还定了几个宗姬。他们上书问新帝,何时封公主。   闻茂茂本来想也没想就要同意的,   直至霍太后出声,对着提议的宗亲破口大骂,说他心思歹毒,枉为人父。连一向对宗亲秉承着安抚为主的裴太后,这一回都没有出声。   因为封宗姬为公主的下一步,就是送她们去和亲。   王公大臣们只觉得她们妇人之仁,天然觉得登基至今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幼帝还会站在他们一边,理直气壮的表示,大将军霍金柝已然打赢了蛮族,正是打了一巴掌给个甜枣、趁机彻底收服蛮族的好时候。   闻茂茂却是一脸的不理解:“不是我们赢了吗?”为什么还要我们嫁公主?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要彰显大国气度啊,陛下,嫁去公主,安抚蛮部,就能免去两地干戈。”朝臣还在看不清形势的咄咄逼人。   意志坚定的小朋友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我们以前嫁过公主吗?干戈免了吗?”   群臣支支吾吾。   不管是在英宗朝,还是更早以前的真宗朝都是嫁过的;至于干戈嘛,要是免了,又哪里来的霍家两代战神?   “你们不是宗姬的父母,倒是挺替她们父母操心啊。”闻茂茂斗争经验不足,多说了一句他觉得是正理的话,没想到反而被朝臣抓住了话角。   立刻就有人表示,提议的宗亲就是宗姬们的父亲啊,他们是同意。   小朋友怔愣当场,不敢置信有人这般卖自己的孩子,先看看阿娘霍太后,再看看裴太后,眼睛里写满了,为什么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太后犹豫了一下,在到底是回答孩子一个粉饰太平的美好理由还是说出真相之间,鬼使神差的把心一横,小声道,因为女儿封了公主,家中父兄不仅能得到一个好名声,还能得到不少实际的封赏好处。   “那对她们自己呢?”   “嗯?”   “对她们自己有什么好处呢?除了公主的头衔,还有一个好名声。”   裴太后回答不出。   闻茂茂又看向自己的小舅舅霍金柝,问他:“我们打不赢吗?”   “绝无可能!”霍金柝斩钉截铁,只要他活着一天,就绝不可能让蛮族欺压到大启的头上去。   “那为什么我们要和亲?”   因为朝臣不想再打仗了,打仗所需的花费,和公主和亲的开销是云泥之别的两笔账。牺牲公主一人,他们能省多少事啊。想必公主也是愿意牺牲的。   “恳请陛下俯允所请,赐帛赐剑,以全其节,以光史册。”   然后,一直在反问的大恶人闻茂茂,从宝座而下,站在大殿之上,说出了自他登基以来最石破天惊的一句:“公主愿不愿意牺牲,朕不知道,但看老大人如此慷慨激昂,定是愿意的,为什么不是您嫁过去呢?”   是您,不是您的女儿。   “!!!”提议的主和派大臣被问的您您我我半天,直至脸色憋的胀红,一路从脸红到了脖颈,宛如他这辈子没有受过如此大褥。   当然,也是因为被新帝上位后的反应顺惯了,不敢置信这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孩子还有这般的一面。   大有陛下不收回成命,当下就要撞柱而亡的不怕死气势。   霍气传早在妹妹开口的时候,就已经在腹中打好了种种帮妹妹委婉站台的草稿,类似于抬出太-祖爷不和亲的祖训啊,举例和亲的种种弊端,痛陈其害人伦、伤仁政,历代明主所不取啊,甚至是转换忠孝概念等等等等。   他想了无数的应对之策,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都被闻茂茂紧接着的一句“关关说,慷他人之慨的人最可恨”给抢了先。   闻关是秦王妃的独子,而这位王妃是生生被宠妻灭妻的秦王气死的,秦王在护着小青梅生的儿子时,对闻关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他作为庶子已经够惨的了,你为什么不能大度一点,让让他?   脑后天生反骨的闻关却问他爹,那我至今还在给人当儿子,也很惨啊,父王你为什么不能让让我?   结果就是他被他的畜生爹狠狠抽了鞭子,关进王府的家庙罚跪,三天滴水未进。发烧烧了不知道多少事日,命大没死,只能说是祖宗保佑。   然后闻关就醒悟了,指望闻承安稍微拟人一点是不行了,还是得让他死。   如今,小小的茂茂陛下,第一次冷下了一团和气的脸,问下首官员:“若大人觉得此事勇气可嘉,是忠孝之表,那为什么会觉得朕在侮辱你?男女有何区别?不都是为朕鞠躬尽瘁吗?”   大臣是不是真的敢撞柱这不好说,但很显然茂茂陛下是真的敢嫁了他。   金口玉言,绝不反悔。   在试图讲道理失败之后,闻茂茂就开悟了,只有明君才会讲道理,我们昏君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朕说了不会让公主和亲,那就不会和亲,少哔哔,朕没空听。   散会!   小朋友一离开议政厅,就开开心心跑去找早就在等着他的闻关和闻蒙正玩了,趁着正式开始读书之前,报仇雪恨般抓紧一切可以玩的时间玩。   闻茂茂摇头晃脑的想着,不听大人言,耳朵很清闲,朕就是这么坏的人!   666也完全沉浸在了宿主的艺术里,疯狂打call:【就是就是,我们凭什么要一直听这些老头叭叭?之前我就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现在反应过来了,你是皇帝啊,不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而是你想不干什么就能不干什么,哪里来的那么多因为所以?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宿主,你真不愧是天生的昏君啊!】   ***   大启大行皇帝在宫内停灵的时间各不相同,好比太-祖爷七天就下葬了,非常干脆,最长的武帝则停了二十五天,这方面没什么祖制,全看各代的准备情况。   最后在大宗正寺寺卿魏王的拍板下,英宗的停灵定了九天,老魏王觉得九是级数,也是因为雍畿一秒入夏,天气渐渐有些太热了,再多的冰鉴都难掩恶臭。既然英宗是意外身死,等长乐宫的法事议程一结束,就尽快把灵柩移到皇宫后面镇山的永思殿吧,也就是百姓口中的万岁山。   谢天谢地,他终于要走了。   五月初八,宜移柩,宜安葬,也宜送瘟神。   长乐宫前的香炉燃尽了最后一缕香,全国各地寺庙道观的三万钟声也早已停下。   英宗的梓宫启动时辰被定在了寅时三刻。这是钦天监测算过的,说是夜气将尽而未尽之时,阴气渐收,阳气未发,最宜动土远行。   嗣皇帝闻茂茂走在最前面,七十二个王公贵族抬棺,六十四位引幡,足千人的仪仗队送葬。而剩下的不管是皇室宗亲还是文武百官,皆归伏在北池子大街的道路左侧哭送,一路从东华门排到了镇山上的永思殿,浩浩荡荡,蔓延近四里。   不过,走路过去其实大概也就两炷香不到。   镇山说是山,不过是当年建造皇宫时挖护城河堆出来的土丘。山不高,道倒是挺窄,于松柏林立中回望,正能将雍畿的四九城一览无余。   过了寿皇殿,不过一箭之地的东面就是永思殿了。大殿坐北朝南,歇山顶,绿琉璃,门前出檐不深,一棵槐中槐正立于院中。大启历代帝后在正式发引陵寝之前,都会过渡的安置于此。   又换了一身不同白色的霍太后,陪着儿子把梓宫送进了殿内。   随着沉闷但稳当的一声巨响后,英宗的朱漆梓宫就被落在了金色的宝床上。力士退下红绳,鱼贯而出,准备把满殿的火烛留给陛下与诸位王公大臣。   主持丧仪的大臣刚要开口说什么,外面就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有马蹄声,也有……   鞭炮声。   在镇山上,在灵殿前,大半夜的听到马蹄践踏与鞭炮轰鸣,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从宫门到山脚,一路黄土净街,设列步障,谁敢骑马?谁敢放炮?   可那啼声却是真真切切的越来越近,鞭炮声也是越放越多,噼里啪啦的宛如过年,急促的就像是疾风骤雨中一道石破惊天的轰然巨雷。直至有人叫破了来者的身份:“王爷!王爷!您不能——”   是肃王,终于千里迢迢从镇南赶回了雍畿。   一路奔袭,马不停蹄,生怕耽误了送自己的表兄弟这最后一程。守在殿外的侍卫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已叫一道红色的身影径直闯了进来。   无论再来多少次,闻茂茂都得说,这位肃王的出场,实在是给他留下了过于难以磨灭的印象。   这位身高九尺、青筋横露的大汉,在衣服外面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如火嫁衣。   准确的说,是公主们的嫁衣。   大启自建国以来一直坚持的其实都是“不割地,不赔款,不纳贡,不和亲”的国策。直至在英宗的父皇真宗一代,才打破了这样的坚持。   真宗当年说的极好,委屈各位公主以金枝之躯行社稷之任,以柔蛮夷,以德怀远,系两国之好,换关外百姓安危,从此边塞狼烟不再,牧马不窥南浦,此公主之功也。大启百姓铭感五内,闻氏皇族没齿难忘,我及我的子孙后代必竭力让国家重新崛起,再次强大,届时绝不再背离祖训,叫后面的公主委屈。   若违此誓,必遭天谴。   真宗年轻的姑姑们信了,然后是他的姐妹们,再然后是他的女儿……   真宗英宗两朝一共嫁了多少公主于异族,如今的肃王身上就穿了多少件嫁衣。一如他当年在真宗大行时问的,他如今也在英宗的灵前又震声问了一遍:“你们父子可记得当年的承诺?你们父子可完成了当年之言?闻惠,闻承宏,回答我!普通人家尚以卖女儿换嫁妆为耻,你们呢?可曾有过一丝一毫觉得面上无光?”   肃王振聋发聩的洪亮声音在大殿之上的梁间久久回荡,不愿散去,可惜,死人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而活人……   满殿的大臣无一人敢汗颜开口。   真宗只会画饼,英宗更是糟糕,尝到了嫁公主一本万利的好处,根本就没打算改,毕竟他没孩子,只会嫁别人的孩子。   当年在真宗的梓宫前,英宗还曾试图震怒,贬肃王大不敬,而肃王的回答是,直接拿当年真宗对他母亲平阳大长公主亲笔承诺的圣旨当搏击武器,二话不说就打了英宗一顿。一边说自己蛮夷也,一边问英宗自己到底是哪句不敬。   是真宗做到了他的承诺,治理好了这个国家,不再和亲公主,他冤枉了他,还是他直呼了真宗的大名?他娘是真宗年纪最小的姑祖母,他虽年纪没有真宗大,却也是辈分上的真宗舅父,连子侄的名字都不能直呼?在他们镇南,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是的,肃王不姓闻,他其实是公主子。   他娘平阳大长公主是第一个被真宗嫁去和亲的公主。对比嫁到漠北那等苦寒之地,平阳大长公主嫁的不幸中的万幸,是远在西南的镇南。   那个时候镇南还不属于大启,但早有先祖善事天朝,待平阳大长公主下嫁,也就顺理成章的有了后面的镇南归启。   而镇南不管是自成一国,还是成为大启的一个郡县,它天然就属于当年的镇南王与平阳大长公主的独子,也就是如今这位在灵前冷笑的肃王。   他理论上其实也可以被叫做镇南王。   平阳大长公主从未有一天因自己和亲而怪过真宗,因为她真的是自愿的,她不嫁,嫁的就是她的侄女了。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真宗没有信守承诺。她依诺去和亲了,也努力说服了镇南不动干戈归入大启,真正实现了结两国之好。她完成了所有她能做到的事情,但为什么后面还是会有源源不断的公主远嫁和亲?   她一直想回京问问真宗,问问英宗。   可惜,一直到他们先后都死了,肃王才得到了这一旨入京的诏书。   真宗死那年,肃王还很年轻,平阳大长公主却病了,无法承受驱车劳顿之苦。肃王便快马加鞭的入京,来替他的母亲,替母亲的侄女、侄孙女们来问了问真宗与英宗。   英宗当年充分诠释了什么叫看不顺眼又拿肃王无可奈何,还白挨了肃王一顿打。   对方辈分大,还是个众所周知的没什么文化的蛮夷,又身系镇南要地,为了维稳,也是为了安抚远嫁各族的公主继续为国尽忠,这个哑巴亏,英宗是不想咽也只能咽下去。   只是自此打定主意,再没招过肃王入京。   甚至还曾暗示过左右,哪怕他死了,他也不要看到肃王。这些年远嫁和亲的公主已经老的老,死的死,他不用看,就能想象得到肃王会如何发癫。谁能受得了在自己的葬礼上,看见一个大男人又是穿嫁衣,又是放鞭炮,责问他一些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的问题?   这留在历史上,让后人如何看他?   只是这个左右是公公毕方,而这位十分会审时度势的司礼监公公在听到小皇帝好奇肃王是何等模样时,就已经当场失忆。毕竟年纪大了,干什么都心酸,既然大行皇帝没有明旨,那他也是真的很难全部回忆起来陛下生前全部的一言一行啊。   顺便一说,毕方公公也如愿从司礼监的秉笔升任了掌印。司礼监是十二监中实际意义上的老大,而掌印是司礼监的一把手。   朝臣们在被霍气传说服决定招肃王回京理丧时,其实也是做好了肃王会发癫的准备的,这也是他们这么着急忙慌把英宗移柩到镇山的原因。就是想和山高水远路途长的肃王打个时间差,不用大家一起在皇宫看到这雷霆一幕。   万万没想到,英宗运气这么差,不早不晚正赶上在移柩这天回京的肃王。   那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看着肃王一手提着有些拖地的裙摆,一手点燃了专门留到灵前的剩余鞭炮啊。在热闹到恨不能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看的气氛里,闻茂茂于火光中对上了肃王铜铃一般的双眼,亮的骇人,就像是里面有两团火在燃烧。   霍金柝早已经在大哥霍气传的眼神暗示中,提前挡在了闻茂茂的半步之外。   他们对肃王没有意见,在公主的问题上,确实是真宗与英宗做事丑陋了,肃王想怎么发疯都行。甚至霍气传费力周旋请肃王回京,内里本就有让他好好在灵前发泄一通的意思。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肃王不能像迁怒英宗一样迁怒他家的皇帝外甥。   不说闻茂茂才五岁,只说他和真宗、英宗父子做的那些腌臜事可一点都不搭噶。   但肃王哪是那讲道理的人?他身法如鬼魅,几步便越过冲天的火光,来到了御前,抬手——   今天移灵太晚,早过了小朋友平时的睡觉时间,提前倒是补了一觉,起的有些匆忙,脑袋上有一撮呆毛始终倔强的迎风独立,怎么都梳不下去,也不愿意被好好束起。他就这么不知危险将近的站在那里。   ——摸了摸小朋友的头。   肃王郎然哈哈一笑:“小子,我都听说了,你拒绝了再封宗姬为公主,做的不错。”   见闻茂茂只是仰头看着他不说话,肃王颇为自来熟的表示:“哟?不认得我啦?是我啊,我是你曾舅姥爷啊。小时候你在你家玩,我在我家玩。”   闻茂茂:……嗯?   所有人都悄悄长出了一口气,看来肃王还蛮喜欢陛下的,竟还能开玩笑。   只有闻关还在警惕的看着肃王,这位混了镇南血脉的异姓王,在仙之人兮列如麻的老闻家神人中,也是能够以常人很难理解的突发奇想排在前三的。可能前一秒他还笑嘻嘻的套近乎,后一秒就拔刀捅了过来,比皇帝还要反复无常。   闻关根本不敢掉以轻心。   结果也一如他的猜测,肃王的下一步就是突然夹起了闻茂茂,对,就是夹,像是码头扛大包的工人又多夹了一麻袋货物一样,把五岁的皇帝陛下给夹着带了出去。   霍金柝都急了。   只有闻茂茂还有闲心想,刚刚上来的时候,移柩事大,无法在镇山上仔细回看雍畿,如今总在夜风中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雍畿……   可真雍畿啊。   绝望的文盲是这样的。   神人肃王则对入京之后基本一直都被关在五王府的闻茂茂介绍,京城是数朝古都,当年建造时就被一分为二,左边归万年县管理,右边是长安县,取意万年长安。   可惜长安到最后也没有万年,现在的长安叫雍畿。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肃王低头问怀里的小孩。   闻茂茂很开心,因为这个问题他会答,他的小老虎前不久才和他说:“没有万世的皇帝,也没有万年的王朝。”所以不用因为当一个昏君而觉得难过,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王朝的车轮滚滚而过,不过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而风餐露宿,一脸胡渣邋遢的肃王,却像是在看什么匪夷生物一般看了眼自己的远房曾孙,这个大启知名神经病表示:“你真是奇怪的家伙,在神神叨叨什么呢?我是让你看,你的忠叔!”   年迈的忠叔,陪着闻茂茂长大的忠叔,已经被小朋友偷偷盼了不知道多少时日的忠叔,跟着镇南王的车队,终于进京啦!   老爷子一身粗布麻衣,却精神矍铄。   被肃王手下的副将骑马带着,如今归心似箭,正要翻身下马,朝闻茂茂奔来。   忠叔这段时间的日子,那过的可以说是相当刺激了。   先是接到消息说,自家郎君被陛下看重,接入宫中抚养,不能回江左了;没过两天又遇到一个当兵的说,他家将军是霍贵妃的兄长,来替三所的小殿下接管家入京;忠叔这刚刚行囊裹裹的上路,还在半道上呢,就又听说先帝突然驾崩,他郎君登基了。   忠叔一整个大茫然,谁?你是说我家那个虚岁才六岁,身高不到大将军腰,目不识丁,至今坚信捉迷藏的时候躲在帘子后面——哪怕双脚在帘下漏的十分明显——就不会被发现的郎君,当皇帝老爷了?   怎么选上的啊?   比谁最好看吗?   不过,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忠叔还是日夜兼程,更努力的想要往京中赶了。直至半路,忽遇暴雨,借宿在附近的破庙之中。当时有不少武德充沛的豪杰同在此地躲雨,其中就包括肃王。   肃王是个颇具异域风情的神经病,喜欢在大雨天跳舞祈祷。自然是没空搭理凡尘俗事的,但他老娘平阳大长公主还是个土生土长的凡人,眼盲了几十年,平日里没事做,最喜欢的就是和人唠家常。   好巧不巧,忠叔在这方面是得了主家娘子李老太太的真传的,两边你一言我一语,简直相见恨晚。   两人起初都没有表露身份。   只一个说,我家郎君可好可乖了,就是命不好,年方不过五岁,本来好好的在江左府生活,突然被有钱有势但无理的蛮横亲戚强行接回去当儿子,延续香火。   另外一个说,那可真坏啊。   一个说,我儿子也可好可乖了,就是命苦,因为我这个当娘的不争气,当年被家人卖去镇南不说,如今在家里还无人愿意扶持,这些年想去京城看一看都不得。   另一个就说,这亲戚着实狠毒!   后来一问,两边目的地相同,都是进京奔丧。那还说什么呢?一起呗,还安全。   快到雍畿了才发现,一个的儿子是当朝肃王,另一个……是新帝登基前唯一的依靠。两方尴尬一笑,而当初照顾闻茂茂入京的小川哥,早已经等在城门附近数日,在看到忠叔的脸后,就让虎啸卫特开了城门。   这也是肃王能在宵禁之后,还强行入京的根本原因,闻茂茂为了让忠叔不管何时抵京,都能第一时间入宫与他相见,而专门拜托了小川哥和小舅舅霍金柝。   肃王听了一路闻茂茂有多好,又领了这份不错过英宗移柩的情,自然不会折腾小孩,移柩结束后,就专注去折磨一群老大人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专门对着那几个还想让公主和亲的慷慨大臣使劲儿。   有大臣后悔不已,本来还对新帝的不听劝想搞个大事情,如今只剩下了痛哭流涕的来求霍气传,曲线救国,想让他出面替他们劝陛下息怒。   让肃王收收神通。   霍大人劳神在在的想,英宗这人吧,虽然人品不咋地,但他的一些集权小花招真的很好用。 [17]励志当昏君的第十七天::白大人落马了。   九天移柩,二十七天除服,皇帝以日代月的特殊守孝法彻底走到尽头后,就是忙忙叨叨的登基大典了。   虽说只是走个过场的仪式,但众人的重视还是非比寻常。只有小朋友没心没肺,茂茂陛下对整个流程最深刻的印象,除了没完没了的跪拜——不是他跪拜天地祖宗,就是别人山呼万岁的跪拜他,就剩下高低不同的“奉天承运”了,读祝官的嗓子调门可真高啊,现场太常寺钟传鼓鸣的中和韶乐都盖不住他的宣读声。   哦,不对,闻茂茂还记得一件事。   在当天前往奉天门接受文武百官朝贺、参加升座仪式之前,小朋友把自己必须头戴冕冠上的十二旒珍珠甩的啪啪作响。他阿娘霍太后挥手让侍衣的宫人退开,一边亲自俯下-身一遍遍的为他整理衣冠,一边焦虑不安、总觉得不够完美的问:“玉簪正不正?金池压不压眉?脖子上的天河带是不是系的有一点点紧?”   奉大哥命令来保驾护航的霍家老二霍金柝说:“那都不是紧不紧的问题了,我觉得你儿子好像有一点点能看见他太奶了。”   然后,霍大将军就被为母则刚的小妹当场拔剑追杀了起来,她不能允许在她儿子登基的这天有任何人口吐任何一句不吉利的话。   她的孩子此生必一帆风顺,无往不利!   在好一阵的鸡飞狗跳中,彻底冲淡了闻茂茂小朋友心中本就为数不多的紧张。只剩下了耳边也跟着换了身新衣裳的小老虎666告诉他的,这叫御门听政,寓意着宿主你正式走马上任,以后就是真正的天下共主啦!   天下共主根本不关心这个,他只关心他什么时候就要开始读书了。   一眨眼,小一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   大启迎来了又一年的盛夏,朱漆的宫门昨天还仿佛沾着北方夏初一早一晚特有的凉意,今天就已经和燥热难耐的南风撞了个满怀。   用忠叔三不五时进宫来请安时的说法就是,连阳光都好像忽然有了重量。   廊柱下本该斜长的影子在这炙热的阳光里一触即缩,消尽大半。   闻茂茂很喜欢与之一起玩的一只白色御猫,这两天也都跑的没了踪影,不知道去了哪里消暑。极偶尔闪现一次,也只是在台阶上懒洋洋的将整个身子摊平成一片薄薄的白色毛毡,谁都不屑搭理,就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气彻底融化。   让小朋友都没办法在光明正大殿内上早朝,走神看小人片的百忙之中,再走神看看它一晃一动的尾巴尖。   在闻茂茂正式搬入重新修葺好的无为殿寝宫后,他读书的一切事宜也就终于准备的差不多了。或者说,朝臣们终于就给小皇帝侍讲的夫子名额,进行了勉强同意的妥协,各方势力还算平衡。   霍太后如今正坐在殿内的冰鉴旁,跟表姐沈知微商量着儿子的读书一事。   不管是在哪朝哪代,也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孩子的启蒙都是人生中一个十分重要的环节。   霍太后已经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被送去家里的女夫子那边,跟表姐一同读书之前,家里都做了哪些准备了。毕竟她当时那个年纪正是不知愁的时候,每天琢磨的最多的不是如何让二哥带着她偷溜出府满世界撒欢,就是在少女心事里想着要如何才能称王称霸,不然拯救世界也行。   她对毁灭世界有很多想法,却对该如何拯救它毫无头绪。   咳,总之,等长大之后轮到自己儿子上学了,霍寒光才知道有多后悔那个时候没有好好看一下阿娘都操心了哪些事宜。   但是也没有关系,她不仅有智慧超群的大哥,还有无所不能的表姐。   别人总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可霍寒光就从没有担心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家人才济济,靠完这个,还能靠下一个。   而好巧不巧,表姐家的天魔星儿子今岁刚刚进入白家的族学读书,准确的说,是开春新年一过,就被他爹娘马不停蹄的打包送去了族学,经验应当十分丰富。   霍太后给表姐去信请教,没想到她表姐当天就递了牌子进宫来面述了。   “嗨呀,手写哪有我当面说的清楚?”沈大娘子是个外表看起来知书达理,实则性格飒爽英武的人。今天入宫穿了件一看就凉快的碧石色纱袍,袖口收窄,腰间放宽两寸,走动时只能隐隐看到隆起的小腹,整个人依旧是肩背挺直,脚下生风。   沈知微是在家里的老太太去世前刚怀的孕,孩子来的实在不是时候,但也不能不要。幸好,这一胎不像老大白盛也当年那样还没出生就叫嚣全家,一直叫她十分省心。   肚子的月份越来越大,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反而越来越好,堪称容光焕发。   小心翼翼照顾她的左右已经提心吊胆的不行了,沈知微还像没事人一样。进宫看妹妹和回隔壁小姨家也没什么区别,张口就问:“咱们外甥呢?”   “喏。”   霍太后歪在临窗的小榻上,用手中刚刚有一搭没一搭扇着的美人团扇给表姐仙人一指,目光越过随腕起伏的绣蝶扇面和擗帘杆下半卷的竹帘,落向了大殿外还算荫凉的廊下。   “和英国公、信国公跳房子呢。”   沈知微坐在表妹下首的绣墩上,身子微微探向窗口,正能看到外面不远处一抹明黄像个小跳豆似的跳的起劲儿。   五六岁的当朝天子穿着薄如蝉翼的夏制龙袍,额前缀着一枚白玉,被太阳晒得小脸通红,却浑不在意。闻茂茂正全神贯注,想要单脚跳进以金砖为界的小格里,小身板微微晃动,堪堪用张开的双臂才维持住了平衡,像一只笨拙又认真的雏鸟。   在他旁边还有两个看起来稍大一些的孩子,一个很是不服气的样子,一个站在格子端头,帮他看着落脚的位置。   “一天天的,前脚还耍赖要再吃一碗荔枝冰酪,一个劲儿的喊着阿娘好热啊,后脚关关和蒙正一来,就撒手没,跑出去疯玩,也不怕热了。”霍寒光嘴上说着嫌弃,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一双精致的眉眼满是忍不住的笑意。   孩子太皮实?没有关系,我会溺爱。   “啧,又跳歪了。方才明明踩到线了,他偏不认,赖在地上说太阳晃了眼。气的蒙正和他发了好大的脾气。肃王那么感谢他,都不愿意陪他玩了。”   是的,肃王这个神经病陪老娘一同留在了京中。   在朝堂上很是搞了一把鲶鱼效应。鲶鱼效应还是闻茂茂跟霍寒光说的,小朋友很努力的叽里咕噜了一通,也没说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反正就霍寒光自己看到的,朝堂一吵起来就没个完的风气自此被肃清了不少,很多悬而未决的事情都被很有效率的火速办了下来,她大哥别提多开心了。   这些事情里就包括各宗姬的后续处理。   这些当初被英宗造孽留下准备将来嫁出去和亲的宗姬,最大的也不过十四,最小的才九岁,算算数都算不明白的年纪,就要开始备嫁了,这不胡闹嘛?偏偏极品爹娘的孩子早当家,这些宗姬心里一个个跟明镜似的,不愿意再回卖女求荣的父母身边。无路可走,便求去了平阳大长公主那里。   平阳大长公主一个离京几十载刚回来的耄耋老人,又能有什么法子呢?她只能找自己的儿子。   但养孩子的钱都是小事,真正麻烦的是言官的嘴。他们能容得下父母卖孩子,却容不下孩子不敬爹娘。   最终还是由听肃王说了这件事的闻茂茂出面,他表示既然族姐们本就是先帝要养的,那就都是先帝的孩子。先帝虽然不在了,但他的钱还在啊。   闻茂茂也是在给忠叔置办京中房子的时候才发现,英宗到底多有的钱,而他……全盘接受了英宗的遗产。   之前虽然也有旁人对闻茂茂说过陛下富有四海,可小朋友对此根本就没个具体的概念,直至毕方公公打开皇帝的内库之一,才叫他看明白了这真金白银。那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再不用担心各宫养老的太妃太嫔们因为只有三个孩子分不匀而觉得残生寂寞了。   太妃们有了孩子,宗姬们重新有了娘,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平阳大长公主无疑是其中最开心的,有些人的性格就是这样,自己当年淋过雨,如今只看别人撑着伞都会觉得幸福。老娘开心了,肃王自然也就开心了,看闻茂茂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这玩的是什么?咱们小时候怎么不曾见过?”沈知微还蛮好奇的。   “那就不知道了,他自己想的吧?”霍太后摊手,点了点儿子特意放在小案上,说是代他陪阿娘逗趣解闷的布老虎,“一天天的,脑子里的鬼点子就跟雨后的春笋似的,哗啦啦的往外冒,一刻也不愿意消停。”   霍太后一颗想要炫耀孩子聪明的心,已经快压都压不住了。   沈表姐取笑她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她只能慌忙转移话题:“盛也呢?怎么没与你一同进宫?”虽然她表姐家的那个儿子是真闹腾,时常吵的霍寒光脑仁疼,可亲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奇怪,一段时间不见,她还怪想他的。从英宗死到新帝继位,这样那样的事如山一般压来,让霍太后已经好几个月不得清闲,没有怎么好好像现在这般与家人闲话了。   “快别提了,正搁家哭呢,死活不愿意出门,觉得丢人。我也是头回发现,咱家盛也竟比二郎还要脸。”自然也就没空来为祸人间。   “怎么了呢?”霍太后忙不迭关心,没听时常入宫的大哥二哥说外甥有什么不妥啊。   “落马啦。”   霍寒光一张如春花秋月般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啊?摔啦?”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和她说?至少要请几个太医回家去吧。   “是说他犯了事的那个‘落马’。”沈知微不疾不徐的给表妹解惑。   混世魔王斩烛龙小朋友,自进了白家族学,就凭借强大的领袖气质,过目不忘的聪颖天资,以及……他的尚书祖父,无可争议的当上了学斋的新一任斋长。   小孩子中斋长,需要做的无外乎管理纪律,收取课业。   但课业这个东西吧,不要说收别人的了,白盛也自己都没那个耐心写,还颇有一套振振有词的诡辩“我如果会,那为什么要写?如果我不会,那怎么写?”。反正可以想见的是,在收取课业方面,白斋长做的不是很积极。   他最艺高人胆大的是,哪怕只收了十份,也敢对年纪大了赋闲在家、在族学当夫子的族叔说全斋都齐了。   他族叔虽说一把年纪了,偶尔有些老糊涂,但又不是没张眼睛,当下就给这顶风作案的斋长革职查办了。   白大人感叹官生坎坷,人心不古,痛定思痛,就开始在家里潜心研究宦海沉浮,以求他日苍龙难缚了。   霍寒光:“……”   她本来还想和表姐商量,幼帝读书,按照祖制,需要至少八个伴读。裴太后那边都送了一个本家的小公子来。霍太后这边自然怎么着也要从娘家填一个上来,不然人家还以为她霍寒光和自己娘家多大矛盾呢。   可是霍家吧,大部分族亲都在边关北疆,祖祖辈辈世代就生活在那里,总不好千里迢迢让人家孩子背井离乡、孤苦无依的过来雍畿,只为了陪她儿子读书吧?而在京中的也就霍寒光她们一家,他们家……   手足三人,凑不出一个孩子。   唯一能算上的,就只有其实与他们自己的手足也没什么区别的表姐所出的白盛也。   但是白盛也……   想一想裴太后家那个芝兰玉树的,总觉得自家这个实在有点拿不出手啊,怎么办。 [18]励志当昏君的第十八天::皇帝,史上居家上学\/办公第一人。   况且,白盛也愿不愿意进宫读书也是个问题。   霍太后并不想勉强外甥。   “绝对不勉强。”沈知微想不到她儿子有什么理由会拒绝这样的差事,她每天都能听到公公白老爷子下朝回来说,朝堂上为了陛下读书这个事争的有多疯魔。   毕竟聪明人不只白观山一个,把给陛下当老师当做争不过辅政大臣之位退路的人不知道凡几。   光老师的名额就前后一共定了十个,讲读六个,侍书两个,还有两个武师傅。都是当朝在各领域有名的才子大儒,差不多都是科举进士出身,其中有五个状元,两个探花,还有一个是负责主持今年新帝登基后特增恩科的秋闱主考官。   这里还不包括内阁每天都会到场亲自担任侍班官的辅臣,负责伺候闻茂茂笔墨的太监内官,以及会不定期来给小皇帝讲上那么一节课的流动人员。   总之,就是一个豪华到不可思议的老师天团。   “别人家最发愁的大概就是如何给孩子延请名师。”沈知微两口子之所以会把儿子送去白家的族学,就是因为白家在出文臣这一块真的挺权威的。如今在族学中担任主要教书工作的族叔,是国子监祭酒出身,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当代大儒。   但是一和闻茂茂这个配置比……   哪怕霍太后不提起,沈知微大概都要为了孩子求上一求,让白盛也跟着蹭个课。   两姐妹正说着话,就听到一阵叮铃当啷,身上总挂着一堆小零碎的陛下,不知何时已经裹着一身蒸腾的热气跌撞了进来。   进门就直奔桌上的青铜冰鉴而去,仿佛要把自己一头扎入从盖上镂空花纹中袅袅逸散而出的冷气里。   冰鉴里的碎冰已经化了大半,浸出满室的凉爽。   霍寒光只晚说了一句,闻茂茂就已经揭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给嘴里一左一右塞了俩泡在冰水里的樱桃。腮帮子一鼓一鼓,像极了偷吃满嘴板栗的仓鼠。   这樱桃的皮薄的仿佛能透光,牙齿轻轻一碰就破了。“咔嚓”一声,冰凉的果肉汁水便在口腔中四溅开来,伴随着舌根酸甜适中的滋味,直冲脑门。闻茂茂整个人都好像在这样一个激灵的凉意中通透了,被热的不轻的脑子总算有所缓解,心满意足的眯起了眼。   “少吃两口,祖宗,这冰浸的果子寒气重。”放在以往,霍寒光绝想不到有一天这样唠叨的话会从她的口中说出。说完之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话与她阿娘生前唠叨她的简直一模一样。   她当时是怎么回的呢?   模糊的记忆,伴随着闻茂茂含含糊糊的一句“嗯”,光答应不办事,还在趁着减兰和九华上来拦着之前试图再躲塞一个果子进嘴里的样子,一下子就找到了答案。   她也曾这般,先吃爽了,再来阿娘跟前耍赖。   腻腻歪歪的一把投入阿娘的怀抱撒娇,仰头看阿娘无可奈何,只能下不为例的点了点她的脑门。   历史的轮回从阿娘与她,变成了她与茂茂。   “行了,快别歪缠了,吃了就吃了吧。”霍寒光一边说着“你不嫌热,我还热呢”,一边抬手就给孩子打起了扇。   涂抹了龙脑的雪香团扇,徐徐如清风拂面,吹散了孩子之前被汗水打湿、已经贴在脸颊上的发梢。   “快看这是谁。”霍太后给儿子介绍,“这就是阿娘跟你说过,跟阿娘一起长大的表姐。”   旁边的沈知微想要上前行礼,已经被霍太后身边手劲最大的女官九华颇有眼色的给提前扶住了。说了一家人无需多礼,就是真的无需,霍寒光从不搞那种“等别人跪完了,才虚头巴脑说不用”的一套。   “送朕手偶和饮子的沈姨母!”闻茂茂的记性很好,一下子就对上了号。   沈知微也知道自己身子重,没再勉强,但还是恭恭敬敬的对新帝行了个颔首的上身礼:“陛下万安。”   沈知微今天进宫着急,头上只随手插了支赤金累丝的蜻蜓簪。虽然选择随意,但这簪子的做功可一点不随意。蜻蜓的翅膀薄如蝉翼,镂空的花纹精细得不像话,长长的身子微微弯曲,触须上还缀着金丝的流苏,会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在阳光下闪着流光溢彩。   像活的。   像闻茂茂在老家池塘边看见过的贴着水面而过的绿蜻蜓。   小朋友被迅速吸引了注意力。   沈知微大概是给魔星儿子当惯了娘,孩子一个眼神过去,她就二话不说将水髻上的小蜻蜓摘了下来,递到了闻茂茂手中,让他能更方便的看到簪子的模样。   “你怎么就直接给他了啊。”大殿外,传来了闻蒙正脱口而出、恨铁不成钢的声音。   霍寒光和沈知微一早就发现了跟着闻茂茂一起回来,但没进殿,只是藏在外面的闻蒙正两人,她们没有戳破,就等着看他们仨人打的什么主意。没想到是这个。   “你是笨蛋吧?因为他可是皇帝啊。”穿了身月白袍的闻关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我就跟你说你这个惩罚不行,你还不信。”   闻蒙正不服气的回嘴,要是在他们吴王府,他敢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来做客的姨母的发簪,他娘非抽的他生活不能自理不可。   最后还是由闻茂茂给阿娘和姨母解释了原委:“我们输了的人得要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   现在闻茂茂做到了,就轮到他去追两人了。伴随着闻蒙正一声“快跑”,整个无为殿外,就只剩下三个孩子的声音。   时不时的还有宫人穿插其中,她们正在紧锣密鼓的给小皇帝布置学堂。   关于茂茂陛下应该在哪里读书的问题,朝堂上也是小吵了一下的,甚至霍太后还为此和裴太后小闹了一下意见。   当然,没叫外人看出来,只是两人私下里讨论的稍微激烈了一点。   裴太后觉得应该把日讲的学堂也置在文华殿,毕竟等闻茂茂将来每月三次的经筵开始了,也是在那边举行,那不如一块。   霍太后却嫌文华殿太远了,那都出了后宫,在前朝设有各部衙门的皇城了。她小时候读书,最烦的就是上学的时间已经够早的了,她却还要更早的起来,因为女夫子虽然是家里请的,但夫子的院子在西跨院,和她的小院呈一个大对角。   皇宫就是放大了无数倍的霍府,霍寒光怎么舍得让儿子再遭一遍自己的罪。她想把学堂就置在无为殿旁边的廊屋。   裴太后却反驳,这样过于舒适的环境,无法让陛下坚定向学之心。   当然,最后还是妥协在无为殿了,因为不算特别聪明的霍太后终于难得有了一个裴太后都没办法反驳的论据——如果寝宫过于舒服,不利于办正事,那为什么皇帝的住所都是前朝后寝的格局?   用她儿子的话来说就是,皇帝,居家办公第一人。   裴太后说不过霍太后,也就同意了,裴明达这个人就这点好,她真的很讲规矩。她是对的,那就得听她的,你要是对的,她也会听你的。霍太后刚吵完架的第二天还有点别扭,总觉得自己昨天态度不好又不知道该怎么缓和关系呢,裴太后那边已经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就事论事了。   总之,无为殿正殿出去,往左手边走没几间,就是闻茂茂的学堂了。不管上课的时候缺了什么少了什么都不用担心。   沈知微觉得还挺好的。   毕竟对于她儿子白盛也来说,他每天出门的时候,你不让贴身的婢女嬷嬷给他多准备两套衣物,你就等着收获一个衣衫褴褛的泥猴吧。去了族学更是,他今天跟人打架,明天上房揭瓦,那衣服是准备多少套都不够用。   闻茂茂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了。   在接下来霍太后和表姐沈知微轻声细语的商量里,三个孩子也时有进来,一会儿是傻大胆闻蒙正斗着胆子来问霍太后能不能用他的玉佩和她交换手里的扇子,一会儿是闻关跑进来,演技极差的说,啊呀,我被发现啦,完成不了啦。   紧接着,殿外的窗户下就传来了闻茂茂的一声欢呼,看不见人,只能看见一双高举过头顶紧握的小手,白的就像羊脂玉,圆的……   几乎看不见指骨的棱角。   “朕赢了!”小朋友这样神气的说。   闻蒙正气鼓鼓的回:“是闻关放水了!”   闻茂茂坚信他是凭自己本事赢的,闻关则连看都懒得看闻蒙正一眼,大有“看不惯我?那你报官吧”的守法之姿。   ***   沈知微晚上回去,就跟全家讲了表妹想让她儿子去给小皇帝当伴读的事。   白老爷子早有所料,也很是赞成。   白姐夫就没那么乐观了,不是他不想儿子上进。外面家里有适龄孩子的王公大臣,据说为了这个可能的皇帝伴读的名额,人脑子都快打出狗脑子了。   只是,实在是他这个儿子吧,有些混不吝。谁带孩子自己了解。白盛也好的时候真的挺好的,但犯起混来也是不管不顾。他们送孩子进宫,是想让两家长辈的关系能延续到孩子身上,让下一代也变得更好,而不是去和小皇帝结仇的。   “你们谁敢保证,白盛也不会和陛下打架?”   全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但再难,总要去试试着说服的。结果万万没想到,不要说说服白盛也不要去和站在这个国家权力顶点的小郎君起冲突了,他家那个性格有时候隼质难羁的斩烛龙,根本就不想要去进宫读书。   理由也很荒谬:“我还没找到我的好朋友呢。”   嗯,好几个月过去了,他还没忘记当初在五王府外跟他玩打仗游戏的漂亮小郎君,虽然阿爹没本事,舅舅也不争气,但是没有关系,白盛也他可以自己找。他每天去族学上下学的时候都能路过五王府,总想试试运气。   “我都跟你说了,五王府现在已经没有宗亲了,自然也没有他们身边的人。”连住在那里的宗姬们都已经人去楼空了,他们去哪儿给他找小孩?   “那我也不进宫。”   刚刚落马的白大人表示,皇宫太远了,他谁也不认识,最重要的是,在白家族学他就是老大,去了皇宫那样的龙潭虎穴,他就要到处给人当孙子了,他不想当孙子。   “你这浑话是跟谁学的?”沈知微气的直想锤儿子,“霍太后是你姨母,陛下是你表弟,皇宫就是你亲戚家,你告诉我,怎么就是龙潭虎穴了?”   可她哪怕都这么说了,也还是犟不过她的儿子。   而就在沈知微已经准备放弃,决定推荐白家其他的孩子,给皇帝外甥寻个亲近又乖巧的伴读时,他儿子发现了闻茂茂的画。   这画是沈知微那天离开皇宫之前,闻茂茂跑进来给她的。   这不是他们仨人游戏的一部分,而是小朋友的回礼。   虽然姨母并不介意,但闻茂茂看起来还是对白拿了沈姨母的蜻蜓簪子有些不好意思。他对她认真表示:“姨母拿着画去内库,让总管给你取红宝石头面。”   原来不是墨宝,而是陛下的象形圣旨。   只是比起头面首饰,沈知微想,她大概更喜欢陛下的这幅墨宝。   茂茂陛下立刻大方表示:“没办法,朕确实画功了得,爱上朕的画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姨母不必烦恼,首饰是你的,画也是你的。”   而白盛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他要找的小孩的画!   只有他会这么画火柴人。   “现在又想去啦?”沈知微觉得拿这事磨磨儿子的性子刚好,免得她日后进宫又把在她面前胡说八道的那一套说出来,祸从口出,便故意道,“晚啦!你以为皇宫是你开的?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   “人家早就选好伴读,名单都报上去了。”   白盛也:“!!!”不行!他不同意!   七月初八,年幼的小皇帝开始读书的前一天,霍太后招了白盛也入宫,准备让两个孩子先见一面。   然后,就看到了一个手里抱了一个巨大的冬瓜,说是要献给陛下,说话还瓮声瓮气,戴了个奇怪幂篱的外甥。   白盛也见到要撩开他的幂篱,问他热不热的太后姨母,就跟一脸见了鬼似的,忙不迭的捂脸后退,夹着嗓子说:“太后娘娘看错了,臣不叫白盛也。臣是白熙也啊,是白尚书二弟家三房的孙子,人有相似,不怪娘娘认错。”   霍寒光懂了:哦。   怪不到她这个每次出现,都恨不能把天捅了个窟窿的外甥这回能这么老实呢,她都有点不习惯了,原来是在假装其他人啊。她在表姐沈知微作壁上观的眼神中,促狭的眨眨眼,故意逗小孩:“原来是不用让人担心的熙也啊,那就算了。我还说要是盛也在呢,就介绍陛下和他认识,提前熟悉一下呢。熙也不用,哀家相信你。”   “别算了啊,姨母。”白盛也赶忙放下手中的冬瓜,一把摘下幂篱,露出了一张京中众多小郎君都少有的英朗面容。讨好一笑,就几个健步上前,要给太后姨母捶腿,“姨母,是我啊,你全世界最喜欢的盛也啊。”   话音未落,正赶上茂茂陛下进门,小朋友今天穿了身宝蓝色的直地纱龙袍,袍角是江崖海水纹,身上是十二章并九条金龙,外面还个红青色的小褂。抬脚刚刚费劲儿的迈过慈宁宫的门槛,就忽闻噩耗,一脸天都塌了的表情。   阿娘、阿娘不和朕天下第一好了? [19]励志当昏君的第十九天::裴太后: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的啊!   误会很快就解除了。   因为霍太后和白盛也都长了嘴。不管是这两位之中的谁都在努力表达,不是很想给闻茂茂留下什么奇怪的心理阴影。   闻茂茂相信了。   因为他是一个大度的小郎君,也因为……   他感觉白盛也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太聪明。   具体表现为,从闻茂茂进了慈宁宫凉殿的门开始,白盛也除了解释前因后果的时候表达还算流畅外,剩下的时间就只会红着脸,坐在那里,嗫嚅不知言。胆子倒是一如既往的大,直勾勾的盯着闻茂茂看了好久,却说不上来半句话。   他在沉沉暑气中,送了闻茂茂一个巨大无比的冬瓜。   青皮白霜,足有三尺,一眼望过去只能看到一片圆滚滚,哦,不对,是长滚滚。那瓜实在是太大了,遮住了大半个白盛也。只能看到从沉甸甸的瓜底伸出两只皂靴和一截袍角,就这么被人稳当的抱着往前一点点的挪。   那瓜的重量一般的成年人抱起来都有点费劲儿,天生力气大的白盛也却毫无障碍,唯一的烦恼也只是他合抱住冬瓜,就没有办法看到闻茂茂了。   闻茂茂自入了京城之后,收到过很多礼物,有来自阿娘等娘家人的,有来自闻关等宗亲的,更不用说他登基后还有各地藩王臣子的朝贡。大家的礼物五花八门,不说贵重与否吧,但至少闻茂茂很少遇到白盛也这种只一股脑的给他东西,却一个字都不说为什么的。   最后还是在沈姨母的几番提醒下,坐下下首假装自己是个小哑巴的白盛也才勉强蹦出来俩字:“消暑。”   闻茂茂想不明白这个瓜能如何解暑。   但收到礼物总是开心的,他对表哥灿烂一笑,说他之前送他的小木剑,他也很喜欢,如今还挂在无为殿的寝宫呢。   那一刻,对闻茂茂来说是怎么样的不好说,对于白盛也来说……   就这么说吧,霍太后和沈表姐这辈子没见过家里这个斩烛龙还能有这般安静、害羞、内敛的时候。白盛也送完礼物之后,就乖巧的重新坐回了能离闻茂茂最近的地方,时不时的还要抬头看看,仿佛生怕闻茂茂跑了,等确认人还在,他就满足的不行。   坐在一边美的直冒泡泡,被阿娘问烦了,也只是用很小声、很小声,宛如蚊子哼哼的声音回一句:“陛下都知道。”   茂茂陛下……   不知道啊。   他该知道什么呢?   小朋友一脸茫然,根本没想起来自己此前见过白盛也。   茂茂陛下虽然记性不错,但是想和他一起玩游戏的小孩实在太多了,不管是在老家江左,还是到了京城雍畿,也不管是贫穷还是富贵,老天赏饭吃的闻茂茂都不是那种会缺朋友的类型。大家总是一窝蜂的出现,抢着和他说话,他们会一起去小河里摸鱼,会分成两军对垒的打仗,每个人都很有趣。   只是接触的小孩实在是太多了,闻茂茂真的很难记住只有一面之缘的白盛也。一点都没想起来的那种。   但他知道白盛也是沈姨母的孩子,以后会是他的伴读之一。   闻茂茂也已经答应了阿娘,要照顾对皇宫人生地不熟的“表哥”。小朋友从小就一种责任感,觉得自己注定要当大家长,而既然是他说了算,那他自然要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布老虎666对此举双手赞成:【这天然就是你的盟友啊,宿主。当昏君怎么能少得了纵容外戚呢?你大舅二舅一提起白盛也就头疼,他肯定是一个千古难求的纨绔衙内。不要放走他,他旺你!】   就是……   闻茂茂多少还是有些警惕的,时不时就要确认一下不怎么爱说话的白家表哥和阿娘的距离,判断阿娘还是跟他最最好,这才放心。   “姨母和哥哥来宫中过女儿节吗?”茂茂陛下问。   今天是七月初七乞巧节,闻茂茂刚刚不在,就是按照在江左老家时的习惯,跟着进宫来请安的忠叔在无为殿前面的广场晒书。要说皇宫哪里比老家好,那大概就是地方大,不管是哪个大殿前都有好空旷、好空旷,足可以跑马的空地,小朋友勤勤恳恳帮忠叔晒了半天的书。   那些书都是忠叔托人从老家运到京城的,虽然闻茂茂现在肯定已经不缺书了,但这些都是他祖父和父亲留下来的,上面还有不少他们生前的笔记与注解。   忠叔觉得闻茂茂会喜欢的。   闻茂茂也确实喜欢,很宝贝的让减兰等人帮他专门在书房腾出了好几个单独的书架来存放这些家中长辈的遗物。虽然暂时还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小朋友却已经能够敏锐的发现,阿爹和阿爷的笔迹是不同的,时常都会翻来看看。   总会在下了朝来溜溜达达与他玩的肃王,也肯定了闻茂茂的这个认知。   颇有闲心的跟他说,他爹在礼运文王世子篇上都写了什么,阿爷又写了什么,两人偶尔还会在书中吵架。   “总体来说,你爹比较聪明,要容貌有容貌,要脑子有脑子,你爷……”肃王摇摇头,尽可能委婉对曾侄孙表示,“要脑子也挺有容貌的。这也算咱们家的一大特色吧,不管怎么样,至少我们长得好啊。好看就是能当饭吃。”   这位知名神经病还颇为自得的表示:“我要不是因为长得好,我娘能容我到今天?”   闻茂茂欲言又止,我怎么记得平阳大长公主她老人家……有眼疾呢?   “音容兼美,懂?就是说你曾爷爷我啊,美的连声音都让人叹服。”然后,说着说着,这位超绝随心所欲之人,就当场唱了起来,带年幼的陛下很是领略了一下他们镇南除了菌子,还有什么地方特色。   闻茂茂不确定肃王的声音能不能让人叹服,他只知道他这位亲戚挺自信的。   咳,总之,跟忠叔一起把祖父和父亲生前的藏书晒完之后,闻茂茂就来了慈宁宫请安,忠叔还有些事,便先回家了。   忠叔和闻茂茂一样,韧性十足,在哪里都能适应。少时在大启的最北边长大,后来在南边的江左久居,如今到了京中,也融入的极快,甚至已经能时不时说上几句“您不然垫巴一口”的京腔。   就是闻茂茂给忠叔赐的宅子实在太大了,是个位于城东的五进院落,偌大的家里,除了几个下人,只住了他和小川两人。   小川本是忠叔接济过穷苦孩子。闻家也没多少余粮,他接济的方式是在得了老太太李才娘的同意后,开放了闻家祖上阔过的海量藏书,免费给附近有心进学的孩子。若是有心,也可以抄些书来补贴家用。像这样的孩子,他们接济了没有成千,也有上百。   小川哥只是其中之一。   却是最感激忠叔和闻茂茂的。   究其原因,也只是他为了昼夜抄书赚钱而晕倒时,忠叔舍了他一碗甜粥。   这次进京,就是小川哥一路护送的闻茂茂。他真的颇为努力,通过这些年的刻苦读书,先后中了秀才、举人,虽然每次考上他都在说是侥幸,却也是准备下进士场一试了。   本来的春闱应该是在明年,小川哥不用着急上路,但他说正好能提前进京备考,便与闻茂茂搭了伴,到了五王府,也用举人的身份震慑了不少本想对闻茂茂看人下菜碟的宵小。   他说:“别的宗亲有仆从前呼后拥又怎么样?我们茂茂还是有举人鞍前马后呢。”   但闻茂茂却摇头说:“小川哥和忠叔是家人,不是仆从。”   小川哥的心简直要软的一塌糊涂:“我知道,我自然是你的家人,但他们不知道啊,我们偷偷吓唬他们。”   他这个人最是不怕丢脸的,因为他在穷的时候,已经尝遍了。   小川已经做好了在京中一边打工,一边苦读,一边照顾闻茂茂的准备。   闻茂茂也一直以为自己在有钱亲戚家做完客,就会陪小川哥在京中备考。要是考中了,那小川哥就会有三个月的探亲假,朝廷能免费把他们送回老家。要是考不中……那他们就当京城一年游,明年再开开心心的一起作伴回去。   万万没想到,人生的际遇就是如此神奇。   小川哥再不用为抄书够不够承担京中花销担心,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在专心读书之余,陪忠叔在占地用亩论的阔气大宅里体验有钱人的烦恼。   忠叔年纪大了,比闻茂茂的祖母还要大上几岁,但却是个一刻也闲不住的性子。   他现在的烦恼就是,院子这么大,不用来种菜,实在可惜。   “那就种呗。”茂茂陛下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然后,忠叔就开开心心的回家准备去开坑土地了。   而在慈宁宫里,霍太后正在对儿子说:“对呀,阿娘请姨母和盛也进宫来与我们欢度佳节。”她自然不能对儿子直白的说,我是让你表哥进宫来看看,你俩能不能和平相处,“那你们有谁知道乞巧节我们应该干什么呀?”   她用一个问题,引着两个孩子互动。   捧场王闻茂茂最积极,学着小人片里的小朋友举手,抢答道:“朕知道,朕知道,吃巧果,吃五子,吃巧酥,吃巧巧饭,吃云面,吃江米条!”   那真的很能吃了。   霍寒光哭笑不得,摸了摸儿子白皙的大脑门,确定那里没有隐隐的发热才放心。英国公闻关最近就热中暑了,让霍寒光十分担心她的孩子也会如此。   偏她儿子满脑子只有小零嘴,从自己的小荷包里库库往外掏。   摆了满桌子,各式各样造型的巧果和巧酥。   都是安太嫔让人送去无为殿的。安太嫔就是之前的顺嫔,在晋升的时候,霍太后顺手做主给她换了个封号。顺这个字不好,女子不需要那么多的温婉柔顺,需要的是辅国安邦,平安喜乐。   安太嫔自迁居西六宫后,依旧喜欢研究吃食,三五不时就要给闻茂茂送上一些合他口味的过来。和御膳房形成了十分神奇的良性竞争。   闻茂茂给在场所有人都分了安太嫔娘娘做的巧果,麦香酥脆不粘牙,简直是报恩巧果。   他对阿娘悄悄说,我给别人都是两个,只给阿娘五个。   他还是有点忘不了天下最最好这个事。   然后,闻茂茂也分给了白盛也,并再次坚定了白家表哥有些不太聪明的想法,因为巧果是用来吃的,只有他表哥在红着脸看,看完也不知道放进嘴里。   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乞巧节除了晒书玉吃巧果以外,还有一个传统就是供奉磨喝乐,也就是一种泥偶。这是霍太后今年才开始准备的。之前也曾在雍畿流行过,但它是保佑家中孩子多智慧,多平安的。在没有闻茂茂之前,霍寒光哪怕想供奉都不知道要给谁供奉。   白盛也自有他娘操心。   沈表姐早就已经不信这个了。她就是个标准的“中华大地不养闲神”拥护者,只有灵验了才是真神。而从她儿子的性格来说,她真的很难相信这个磨喝乐。   但沈知微也没有打击才是供奉第一年的表妹的积极性,反而运用自己过往丰富的经验,帮表妹进行了不少准备。   等供奉完,就剩下最后一个穿针乞巧的环节了。   也就是用五色的丝线做绳,在月下穿针引线,霍太后的手工做的有些笨拙,虽然年年乞巧节都会做,但一年一次,她的人生中也不过就二十几次而已,真的很难熟能生巧。   幸好……   她表姐做的手工更糟糕。   两个孩子就完全是在玩了,虽然闻茂茂坚称他是在给阿娘帮忙,但最后的结果就是一会儿红色的线找不到了,一会儿针丢了。朱漆描金的匣子明明就摆在桌子中间,可东西还是能不翼而飞。   霍太后很努力、很努力才编了一个勉强能看的五彩绳出来,结果,还没有来得及得意展示,就听到内侍同传,康宁宫那边的裴太后也送来了乞巧的五彩绳。   青、赤、黄、白、黑,皆是今年新上的贡丝,被巧妙的手法捻成一股,最后盘成了一个玲珑环,五色相间,隐隐生辉。还追着一个漂亮的粉碧玺。   和霍寒光毛毛躁躁的手工现搓,简直是两个极端。   让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反倒是她儿子还执着的等在一旁,伸出藕节一样的手,等着阿娘给他系彩绳。霍寒光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们戴裴娘娘的吧,裴娘娘的更好看。”   “可是……”   这话不是闻茂茂说的,而是来送五彩绳的康宁宫总管太监,他面露难色,一张巧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能支支吾吾的表示:“这绳子是大人的款式。”   陛下根本戴不住。   霍寒光一怔:“给我的?”   总管太监这才总算有了往日的笑模样:“正是,正是,我们主子说,太后您肯定会给陛下准备,但太后您也需要过节啊。”   闻茂茂传达布老虎的说法:“是亲子款!”   仨人一人手上一个。   青去灾,赤来福,黄护脾胃,白保心魄,黑镇邪祟,愿五方神明佑大启岁岁平安。   霍太后简直五味杂陈,百感交集,最后想了半天,也只是对康宁宫的总管说:“若遇到裴家的小郎君,就跟他说一声,以后下了学,有空便与陛下常来。”然后对儿子说,“裴家的小郎君叫裴觉,谁能佛事觉裴休的觉。七岁就能作诗咏雪,是能与关关并称的神童。他是你裴娘娘堂兄家的孩子,性子应有裴娘娘相似,你会喜欢他的。”   白盛也:“!!!”   晚上,闻茂茂在无为殿热的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哪怕有冰鉴也不能缓解,因为霍太后不让晚上冰鉴里放太多冰,生怕闻茂茂睡着了着凉。但是他是真的怕热,半梦半醒间模模糊糊的想起,他好像在刚刚入京时与谁问过,北方的夏天是不是不太热啊?   对方咋咋呼呼的说:“怎么可能?雍畿的夏天能热死个人,干热干热的,比秋老虎还过分。”   “那怎么办啊?”闻茂茂听到自己这样说,他最怕热了。   而对方对他承诺:“没事,我有办法,到时候拿给你,你抱着,一准凉快。”   闻茂茂睁开眼,又看到眼表哥白盛也送给他的冬瓜。闻茂茂是个很珍惜礼物的性格,不管是谁的心意,他都会好好保存,这瓜也一样,和今天各宫太妃太嫔以及族姐们送来的乞巧礼物一起,还堆放在闻茂茂的寝宫里。   他鬼使神差的走过去一抱住,哇!   茂茂陛下的眼睛都凉了,原来表哥是大智若愚! [20]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天::陛下开学了(上)。   七月初八,天气不错,心情很糟。   宫里借着给先帝英宗祈福为名,实则是给宗姬们建来赏玩的乞巧彩楼还没拆完,假期之后的第一天就紧随而至。   天刚蒙蒙亮,无为殿旁盛放编钟的偏殿里,便响起了浑厚而又独特的声音。闻茂茂觉得他一定是在做梦,因为这一套巨大的龙纹编钟他只在登基大典那天听中和韶乐时听它们被奏响过。   但是当殿内一丈七尺的七宝灯漏第三层代表时辰的小人抱着寅时的木板而出,下面的小木人手指的百刻盘滚向了三刻的字样后*,闻茂茂陛下就准时真的被霍太后身边最得用的女官九华直接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当闻茂茂与冬瓜分开、腾空而起时,他整个人都有点懵。   小朋友在半梦半醒间,脸颊茫然的看看不远处的阿娘和裴娘娘,再看看近处的减兰与九华,旁边甚至还有毕方公公让干儿子拿着四团龙袍在等候。   “地动了吗?我们要去哪里逃难?”睡的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闻茂茂,脑海里唯一一次这样的全家突然出动,就是有一年江左地动。阿婆将他摇醒,也顾不及解释太多,只把他放到忠叔背上,就着急忙慌的冲出了家门。   如今和那天何其相似,甚至连窗外的天都是将明未明的青灰色。   好一会儿之后,闻茂茂才彻底清醒,理智回笼,想起来不对,今天是他要读书进学的正日子啊!   第一天。   是大事。   阿娘和大舅舅不知道对他耳提面命了多少,感觉比先帝移柩那天还要重视,仅次于登基大典。   而这个时候,茂茂陛下已经被动作利索的宫人洗漱打扮一新,穿上了龙袍常服,今天的龙袍是玄色的。闻茂茂也是自己登基之后才知道,原来皇帝老爷也不是每天都会穿的明黄黄的,龙袍有很多款式,也有很多种颜色。   今天进学,选的就是黑中带赤的玄色,取锐意进取之意。   闻茂茂揉着眼睛坐到早膳桌前时,手里还被塞了一块他昨天还在念叨的栗子糕。   好吃!   一键唤醒成功。   闻茂茂就这么在桌子下开心的晃着脚,于一左一右两宫太后的陪伴下,一同吃了顿格外丰盛的早餐。   裴太后对于早膳吃这么多,其实是很有话说的,她是标准的养生党,讲究七分饱。想劝皇帝克制,又想让霍寒光不要那么一味的溺爱孩子,吃多了昏昏欲睡,一会儿如何能读的进去书?   但言千万语最终都还是在霍太后今早一句“上断头台之前,还得给犯人吃顿好的呢”面前戛然而止。   行吧,自诩很有原则的裴太后闭上眼,就这一顿,下不为例。   一顿早膳吃完,刚刚好寅时五刻,编钟演奏也到此为止。   茂茂陛下站起身,把跟自己穿了一样黑色衣裳的小老虎往袖子里一揣,深吸一口气,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出门了。   而外面……   由白观山白老爷子领头,一群须发半白的朝臣们早已经恭候多时,不管几十都在随心所欲的肃王则刚从偏殿而出,手里还拿着用来敲编钟的小锤。   嗯,那个编钟闹铃,就是他搞出来的。   当然,真的很难说肃王到底是想让小皇帝在音律的艺术熏陶中缓缓醒来,还是他就是单纯的想敲编钟。   反正闻茂茂陛下刚迈出大殿,就先迎来了一波三跪九叩。   “众卿平身吧。”   闻茂茂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时,还会被吓一跳,如今对这种“皇帝的人生到处都是观众”的事已经习以为常了。再大的场面也只是他的日常,小朋友甚至颇有闲心的先跟笔头不断的记注官打了声招呼。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在他好几个轮班的记注官中,这个最能创作的姓李,跟他阿婆一个姓,而小李大人,是全皇宫最尊重到准时上下班的人。   每天风雨无阻,闻茂茂吃完晚膳他就撤,绝不多留一秒。   让闻茂茂十分欣赏。   然后,小朋友就一路从大舅舅、二舅舅,关心到了肃王、魏王。   魏王老爷子八十好几,是宗亲里的第二高寿之人,平日里上朝都能上到一半就开始打鼾,没想到今日竟然也来了。   闻茂茂问身后与自己有半步距离的肃王:“叔祖父怎么也来了?”   肃王的回答是:“毕竟是你第一次遭罪,不来看看,岂不可惜?”   老魏王:“!!!”他毁谤我啊!他毁谤!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被气的直打哆嗦。   闻茂茂却已经能十分自然的已读乱答,就像是完全没听到肃王的胆大妄言一样,点点头说:“也是,朕第一次进学,大家难免挂怀,都是一片忠君之心。”这些小套话闻茂茂都是跟大臣们开会时现学的,上一刻还是你说的词很好,下一刻它是朕说的了。   魏王被成功顺毛,感动的涕泪横流,恨不能当场给小皇帝磕一个,以表忠心。   不过,最终还是没能给他发挥的机会。   因为闻茂茂读书的书房已经到了。   嗯,就是这么近,不过百来步距离,要不是闻茂茂腿短,众人又不敢越过他走到前面,他们大概还能到的更快些。   此时外面的天光已经彻底大亮,青石地砖上还沁着夏日清晨难得的一丝凉意。   不算热也不算凉,是闻茂茂最喜欢的适宜气温,龙心暂时还很是不错。抬头看到书房门口匾额上的题字,便字正腔圆的念了出来:“一隅堂。”   这便是闻茂茂以后书房的名字了。   闻茂茂会念,倒也不是他突然开智认字了,而是这是裴太后亲自取的,她取的时候,闻茂茂就在一旁,她对他和霍太后说,这两个字引自她少时最喜欢的《吕氏春秋》中士容论里的“故火烛一隅,则偏室无光”。   霍太后对此没有意见,因为她完全听不懂,但又感觉听起来很有文化。   小老虎666告诉闻茂茂说:【这是吕氏春秋里一个很有名的比喻,直译是如果火光只能照亮一个角落,那么房间的其他部分就会陷于黑暗之中。深层含义就是告诫世人不要只关注一面,而忽略了整体,导致对全局的认知不够全面。】   一言以蔽之,裴太后希望闻茂茂在读书明理之后,行事说话都能从全局出发,更全面的看待问题,看待国家,看待世界。   她真的对他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尤其是在经历了英宗那么一个糟糕的皇帝之后。   一隅堂外,两位国公并他们的四个伴读,以及闻茂茂的八个伴读也早已经就位。在太监一声划破清晨的“陛下到——”之后,十八个年龄各异的锦服小郎君在闻关和闻蒙正的带领下齐齐上前行礼。虽然闻茂茂至今没有搞明白,这个唱名的意义是什么,大家又不是没有长着眼睛,他愿意今天不上课,全职回殿研究这个唱名一早上。   英国公闻关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不是大病初愈,而是不耐烦喝苦苦的中药又不得不喝而被折磨的。每天早上一大碗,喝完都不用吃饭,他至今都能感觉那又苦又酸又说不上来的奇妙味道,在他的喉咙口往外漾。   他们明明可以换一种谋杀我的方式的,却偏偏选了灌药。喝药困难户关关小朋友如是锐评。   信国公闻蒙正则在起身时,不小心露出了一个胳膊的……五彩绳。   引的肃王都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当然是太妃、太嫔还有族姐们的爱啊,除了给了皇帝送乞巧彩绳以外,西六宫的大家也没有那么偏心,尽可能的端了端水。连裴太后都给两位国公赐了同款五彩绳,只不过只有霍太后的那条上有粉碧玺而已。   只是吧,端水的人实在有点多,而闻蒙正小朋友又受了闻茂茂的影响,觉得不好拂了众位娘娘的美意。   于是就这么戴了一胳膊,从手腕一路都快要绑到肩膀了。夏衫的大袖宽松,稍一抬起,袖子滑落,活像一个移动展示架。   闻茂茂:“……”   闻关:“……”   闻蒙正虽然不太聪明,但至少能看懂闻关根本没掩饰的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他不服气的嘟囔:“那不然怎么办啊?一天戴一个?感觉还没轮完,下一个节日又要到了。”   闻关没说话,只是默默打开了他随身挂在腰间玉带上的小荷包。   记注官大笔一挥,难得在闻茂茂的日记里,专门写了一笔他的两个小伙伴:【英国公聪颖,信国公……纯孝。】   而在他们身后,就是等候多时,每个人看起来都多少有些紧张,足有整整十六人的伴读团。   闻茂茂瞳孔地震,因为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啊。虽然之前阿娘就已经拿着图册给他介绍过他的八个伴读都分别是谁,哪家的,父亲是什么官职,祖父是什么官职,与皇室又有什么深远的关系,但是一堆人扎堆出现,不要说分清八人谁是谁,闻茂茂连这十六个里面哪八个是他的伴读都有点认不全。   当然了,小朋友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了昨天才见过的表哥白盛也。   沉默寡言的白家表哥看起来依旧是那么可靠,除了一开始叫起时,对他偷偷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嘴跑风漏气、处于换牙尴尬期的牙齿。白盛也看了眼旁边的闻蒙正,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赶忙闭嘴装起了小哑巴。   白盛也的年龄不是所有伴读里最大的,但身高却是最高的,只站在那里就很有安全感。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伴读里有几人站的离他有点远。   第一天就孤立朕的表哥吗?   闻茂茂不理解,闻茂茂大受震撼。   不过,不得等闻茂茂为表哥做主的问清楚,他们就先进入了今天早上更重要的一个环节——祭拜孔圣。   在一隅堂的旁边,专门设立了方便祭拜的孔祀处,这是每个学斋或者学堂总会有的标准配置。而哪怕你是天子,在开始读书之前,也是要先祭拜圣人的。   闻茂茂在今天之前,就已经被大舅舅霍气传告知了整套过场,但其实哪怕不说,他也能做的很流畅。毕竟这一套套的,和祭告天地的流程都差不多。而他自从当上皇帝之后,就感觉自己有了没完没了的祖宗和天地要磕。   闻茂茂之前在当三所殿下时还在想,这个宫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头要磕啊?是不是当了皇帝之后就不用了。   后来有了答案,皇帝也要磕。   只不过皇帝磕的大多都不是活人。   好比,他三不五时的就要去奉先殿祭拜。   奉先殿说白了就是皇宫的家庙、祠堂。虽然皇室有正儿八经的太庙,但太庙祭祀过于隆重,一年一般只有五次。其他时候,皇帝都是在宫中的奉先殿进行祭拜的。祭拜的内容也无外乎先祖们的生辰祭日。   看上去不多,但是要知道,大启从开国到现在,闻茂茂已经是老闻家的第六代了。而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虽然是六代人,却出了八位皇帝,在加上太祖爷追封的五代先祖,如今在奉先殿里供奉的帝后牌位,一共足有三十一个之多。   不管是谁的生辰忌日,闻茂茂都需要进行祭祀。   当然,也可以派遣宗亲大臣代表自己。但大部分时间还是需要皇帝亲力亲为的,因为每一次的祭拜,祭拜了谁,都会登记在册。   小朋友这个皇帝当了不到两个月,和先祖牌位唠嗑的次数,已经快比见小川哥的次数都要多了。   这一套上香流程简直熟的不能再熟。   祭拜完圣人,众人该散的也就散了,该去上课的终于正式开始了一天的课程。   闻茂茂这才惊讶发现,他和闻关和闻蒙正不是一起上课的,他们在太监的引领下,分别带着自己的伴读进了三间不同的廊庑。   毕竟他们年龄不同,读过的书也不同,学习进度都不一样,自然不能一块学习。   最重要的是,阿娘也走了。   他熟悉的大部分人都如潮水般褪去。   茂茂陛下独坐高堂,他被放在了一隅堂中最大的那张紫檀书案后面,两只脚悬在半空,堪堪够到脚踏的边缘。他俯视着下首,再一次接受了朝臣、老师和伴读们恭恭敬敬的行礼,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也并不尽然相同,但小朋友还是第一次明白了孤家寡人是为何意。   等大家都起身入座,闻茂茂就感觉自己的旁边悄悄伸来了一个广袖,袖口一翻,露出了掌心京中最近流行起来的橘子糖。   闻茂茂:“!!!”   右手边容貌与裴太后有两三分的裴小郎君,正值垂髫,一身绫罗,对着看过来的陛下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小声道:“臣第一次去学堂、离开乳母时,也很害怕。”   但很快就好了。   “因为吃了糖吗?”闻茂茂真的很难拒绝这个。   裴觉摇摇头,他说:“因为花开有期,春风有信,乳母答应了臣就等在门外,她也果然一直等在那里,臣一下学,就看到她啦。臣有那么多那么多想与乳母分享的事,便想不起来惶恐了。”   闻茂茂口中含着糖块想,对哦,朕还要把上学的事分享给阿娘和忠叔呢,他们都说了要听。   左手边桌子上的白盛也简直懊恼极了,他怎么就没想起来随身装点吃的呢?不对,他本来是装了的,还是姨母说的陛下喜欢吃的栗子糕。但他爹非说什么面圣不能吃东西,他还容易弄脏袖口,是对陛下的大不敬,又让嬷嬷给拿出来了。可恶!   然后,就看到陛下也对他悄悄伸出了手。   这橘子糖确实好吃! [21]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一天::陛下开学了(中)。   一隅堂的头间是个三间见方的敞亮格局。   面阔三丈六尺,殿中不设隔断,从头一眼就能望到底,一排三张书案,一共也就三排。   哪怕大家不会紧挨边边角角的拉开距离,而是簇于正中,每位小郎君彼此之间也是有一定间隔距离的。换言之,在闻茂茂他们看起已经在尽可能偷偷进行的行为,从上首来看,其实远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偷偷。   甚至可以说是再正大光明不过。   其实是闻茂茂陛下,白白净净的小脸上时不时就要鼓出一个糖块形状,真的让人很难假装眼瞎啊。   但今天负责上第一课的夫子,也就是这一堂课的日讲官,还是硬生生把这一幕给忽略了过去。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更何况……   人家真正的大家长就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虎视眈眈的看着呢。他敢说什么?   嗯,是的,其实闻茂茂也没有那么孤单啦,至少他大舅霍气传还是在现场的。   霍太后这个子涵妈本来也想旁听的,但是大哥劝她由己度人的想一想,要是她小时候跟着女夫子读书时,学堂里还坐着一个她娘,那她会是个什么感觉?霍寒光想,那她大概连摸鱼都摸不痛快吧。   于是,为了儿子,霍寒光忍痛割爱。   结果她动了,她大哥却完全没有动的意思啊。哪怕刚刚霍太后的眼神都要使的抽抽了,她大哥霍气传也是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岿然不动。   最后也只有她和她二哥一起离开了一隅堂。   “老大可真卑鄙啊!”霍大将军霍金柝也是等出来了才反应过来不对,愤愤不平的和妹妹说,“嘴上跟咱们说不要都扎堆在学堂,免得给茂茂压力,结果自己倒是坐的理所当然。”   霍太后也很生气,觉得这样不公平。   赶在她去为儿伸张正义之前,裴太后不得不动手拦下了她,告诉这对傻瓜兄妹,霍大人之所以坐在里面,不是因为他是陛下的舅父,而是因为他是内阁的辅臣。   准确的说,内阁的七个阁臣,除了目前还在养病的卢阁老外,另外六位是悉数在场。事实上,以后每一次闻茂茂上课,内阁都会派至少一名辅臣在侧。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这是祖制。”   除了阁臣外,按照定例,现场还会有两个侍班官,负责为皇帝记录课程、整理文书一类的工作。侍班官一共有六人,今天是第一天,便都出现了。   总而言之,看上去只有闻茂茂一人上课。   但其实坐了一屋子老大人,满堂朱紫,还点缀了两个超一品的宗亲,以及八个坐下去看起来和陛下就差不多高的小伴读。   日讲官终于开始上课了。   给陛下上第一堂课的讲官,并不是清流派如今的核心领头羊、能被称一句当世大儒的白老爷子;也不是闻茂茂从戏文里了解到的帝师太傅,太傅、太师在大启已经是荣誉头衔了,且一般只会赐给死人;更不是他大舅霍气传,虽然霍气传一开始真的挺跃跃欲试想竞争一下这个岗位的。   但他最后还是放弃了。   因为白老爷子推荐的今天的日讲官,是小李大人。就是那个跟在闻茂茂身后,记录了陛下一言一行快俩月的史官小李大人,李缉熙。   闻茂茂今天学到的第一个知识,就是记注官往往都是由翰林院的学士兼任的。   小李大人也不例外。   他是崇文五年的状元,初授翰林院修撰,后升调礼部,当了一段时间主客清吏司的郎中,如今又平调回了翰林院担任侍讲一职。   而老狐狸白老爷子给闻茂茂,或者说年轻气盛的霍大人上的第一课,就叫提前布局。   小李大人兼职记注官的这段时间,除了记录帝王起居注的本职工作外,就是在尽可能的了解陛下的喜好、秉性以及习惯,以便在今时今日能够更好的给陛下传递知识。   至少这位小李大人很明白如何才能一开口就先声夺人,抓住比起听课、当下更想和糖块较劲的陛下的注意力。   他给闻茂茂展示了一卷自己最近一段时间赶工而成的绘本。   说白了就是连环画。   虽然不能像小老虎666提供的那种可以动起来,但也精准锁定了小皇帝的喜好。让一开始还有些担心毫无基础的自己,会不会听不懂的闻茂茂,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能看懂小人画!   小人画上的内容也很简单易懂,小李大人在陛下的御案前缓缓展开了长到不只凡几的巨幅画卷。当然,他也没忘了其他八位伴读,每个人都有,由内侍下发。那毕竟都是各家有名有姓的小郎君,都不是能说是他的同僚,而是他的上峰家的孩子,他自然也不会等闲视之。   画卷极大,几乎占去了半张桌子。   上面最先绘的是一座宫殿,格局与无为殿差不多,同样宏伟,同样空旷。殿中坐着一个孩童,穿着天子的冠服,与闻茂茂相似。而在幼帝的身后,则垂着一道竹帘,帘后隐约有一个成年男子的侧影,怀里抱着几卷竹简。   闻茂茂很容易就看懂了,上面是和他一样的小皇帝,那么自然而然的一个问题也就随之诞生,他指着竹帘后的男子问小李大人:“这是谁?”   为什么帘子后面不是像他的阿娘一样,坐着两宫太后?   小李大人缓缓介绍:   “回陛下,这是周公姬旦,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周公,‘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周公。   “当时天下以周王为天子,而周公便是周成王的叔父。   “成王即位时比陛下还小,虚岁只有三岁。三岁的天子,连话都说不全,如何能治理天下呢?”   闻茂茂也就明白了,周公的角色就是两宫太后并总算吵出了个结果的四位辅政大臣。   “周公坐在天子的身后,隔着这道帘子,替天子听、替天子看、替天子想。”画卷的画面继续而过,“大臣们上奏,帘后的周公帮忙回答;四方有急报,周公帮忙批阅。整整六年,他没有一天离开过那道帘子。”   闻茂茂看着画,看了许久,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希望他问,但又害怕他问的问题,他指着和他一样穿着龙袍的幼年天子:“那他呢?他坐在这里做什么?”那朕呢?朕坐在这里做什么?   小李大人不紧不慢,似是早有准备,上前躬身,伸手,对闻茂茂道:“可否借陛下的糖袋一用?”   这糖袋就是刚刚裴觉给闻茂茂的。大方的小朋友见闻茂茂喜欢,就把整个装糖的荷包都给他了,也方便闻茂茂分给其他人。   被小李大人这么戳破,一辈子都是个乖小孩的裴小郎君当即便窘迫的红了脸,一路从脸颊红到了耳朵。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干这种事,就被夫子发现了。这对于十分守规矩的小郎君来说,实在是有些羞愧难当。   他再也不敢上课偷吃糖了QAQ。   小李大人却态度自然,根本没有打算追究刚刚的事情,只是在对闻茂茂道了一声谢后,问:“陛下,能请您给臣一颗糖吗?”   闻茂茂随手抓了一颗便递了过去。小李大人接了,却没有吃,而是将橘子糖又放回了袋子里,再把袋子推回到了闻茂茂面前。他再问:“陛下刚才给了臣一颗糖,臣又把糖还了回去。这算不算赏赐?”   闻茂茂认真的想了想,摇摇头:“你没有拿。”   “对。臣没有拿,所以这不算赏赐。”小李大人的神情认真了起来,“但如果臣事后,又偷偷把这颗糖拿走了,揣着出了宫门,回家跟邻里说‘这是陛下赏的’,那臣就是个狐假虎威的欺君之臣。可谁又能知道呢?”   闻茂茂:“!!!”   全场:“!!!”你特么在教什么?!   剑走偏锋的小李大人让所有人明白了他灵活的底线可以有多灵活,在该当孙子的时候当孙子,在该直言的时候又足够生动的展示了他的不怕死风骨。   但闻茂茂确实明白他在做什么了。   他在把他的糖,或者说权力,分出去。因为他实在太小了,还不足以把这份甜分给全天下的人,只能暂时由旁人代劳。   这事是错的吗?   这事是对的吗?   小李大人没有直接给出结论,因为为臣之道便是如此,决策权永远要留给皇帝,你不能替皇帝做主。你能做的只是给出事件的全貌。   “周公在帘子后面替年幼的天子做了多年的主。那些年他下的每道旨意、任命的每个官员、签署的每笔犒赏,名义上都是‘天子之命’。陛下觉得,周公如果想做点什么瞒着成王,成王会知道吗?”   闻茂茂没说话,乌黑的眼睛眨了眨,慢慢把那只糖袋子往自己怀里抱了抱。   “可事实上,周公没有拿走任何一颗糖。成王二十岁的时候,周公脱下冠冕,走出帘子,在群臣面前跪下来,把朝政全部还给了成王。他摄政数年,手里握着天下最高的权柄,却没有一丝私心。”   “周公对周王说的最后一句是,‘王已成人,臣当归骨于先王。’意思就是陛下已经长大成人,臣该去九泉之下,向您的父亲、向先王复命了。”   “周公在摄政时,每天要替周天子试吃饮食、处理急报。但无论多忙,每日清晨都会把天子先抱上王座,郑重行礼。”   小李大人缓缓起身,正冠,对年幼的小皇帝行了一个完整的臣子礼。   “周公做的一切,如今就是臣等正殚精竭虑在为陛下做的。”他说完,才缓缓抬起头,将画卷打开到了早有准备的下一幕,“而陛下则是坐在王座上,倾听天下声音的人。”   小李大人的第一课,教的不是任何能力,技巧,亦或者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把闻茂茂如今的处境,通过历史上存在的故事,简单的解释给了他听。让他更具体的明白了,他现在正在遭遇什么。   这就是小李大人在记录了陛下这么多天言行后,发现的第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觉得,年幼的天子知道并理解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但小李大人并不这么觉得。   不是说闻茂茂什么都不知道,而是在成年人看来很好理解的事,或许在孩子的角度上来看是很模糊的。   闻茂茂懵懵懂懂的在灵柩前继位,又稀里糊涂就开始了没完没了的开会,就这么简单粗暴的进入了循环往复的帝王生活。小李大人不确定有没有人直观且清晰的对闻茂茂讲过,这一切都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别人在做什么,而闻茂茂又应该做什么。   所以他选择了直白的画给陛下看。   他觉得,与其让一个六岁的孩子理解“天老大,我老二”,不如让他明白,我的这个位置很重要,虽然现在朝政是其他人在处理,但早晚有一天是要归还给我的。而我如今读书,就是为了他日能够亲自处理这一切。   要不说文人的嘴,杀人的刀呢。   霍气传看着往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小李大人对陛下侃侃而谈,歪头,勾唇。修长的手指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觉得这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听话听音,霍气传很明白这位小李大人,或者说清流一派在试图给陛下植入什么,一个念头,一个两宫太后、你的舅舅乃至是肃王如今是帮你执掌权柄,但如果他们是个好的,他们就应该在适当的时候,好比在您亲政的那一天,主动如周公一般,把权柄还给您。   反之,如果他们不这么做,他们拿走了陛下手中的糖,却说是陛下赐的,那他们就不是真正忠心的臣子,不是一心为了这个国家的人。   那我们要怎么对付这种人呢?   不着急,早晚有一天,霍气传想着,陛下总会在清流一派给他安排的课程里看到这个答案的。   如果霍气传真的有野心,那他今天这么被含沙射影的敲打,大概能气个半死。还不能对这些清流一派做什么,因为一旦他做了,就证明他在心虚,证明他意有所图。哪怕李缉熙真的因为他这套话死在今天,目的也达成了,甚至可以说是超额完成,足够给小皇帝留下一个他的舅舅需要警惕的深刻印象。   天子如今年幼,却不会一直年幼。   清流一派甚至都不担心打草惊蛇,因为这可以是打草惊蛇,也可以是敲山震虎。是一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试探,不只是针对霍气传一人,更是对裴太后代表的世家,对肃王代表的宗亲。   但……   霍气传真没什么想法啊。   他对此还挺乐见其成的,甚至还饶有兴致的看向了一旁肃王与裴太后表叔谢大人的反应。当然了,不管这两位内心怎么想,他们当下的反应都是差不多的连连赞同,是极,是极,待陛下成年,我们就要还政于陛下了,陛下一定要努力学习如何才能当好一个明君。   而小李大人在讲过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便停了下来,请陛下休息三分之一柱的时间。   这也是他通过观察闻茂茂,而总结出来的规律,陛下已经是孩子里注意力比较集中的一类了,但差不多的极限也就是一炷香。与其让陛下偷偷走神,不如正大光明的休息一下,后面再逐步有意识的延伸陛下的专注时长。   这也是霍气传最后同意由李缉熙担任第一课日讲官的原因,因为他派人专门去调查过的。   从做学问的角度来说,他不如小李大人,而从做官的角度来说,不喜欢与人争斗的小李大人在他面前就完全不能看了。但是小李大人还有个特点,就是特别会教小孩子。他堪称经验丰富,前还在村里当穷秀才时,就是靠教书才勉强糊了全家的口。   而看他外甥白盛也就知道了。   教一个孩子读书,最重要的是老师学问有多高吗?不,是这个老师得先会教人。不然以白家的底蕴,还能有斩烛龙的今天?   而从闻茂茂专注的态度里也证明了,小李大人颇为成功。   只不过让闻茂茂真正专注的原因,是他摆在桌案上的大聪明666,这位压在画卷上假装自己是个镇尺、自认为十分专业的恶贯满盈系统经过一系列的库库分析,得出了一个绝妙的天才主意:【既然小李大人准备将的都是圣君天子是如何做的,又是如何成为明君的,那我们跟着他们反着做不就行了吗?】   至于想知道明君们都做对了哪些事,那就得专心听课了。   闻茂茂长叹一口气:当个昏君好难哦。 [22]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二天::陛下开学了(下)。   三分之一炷香,就是五分钟。虽然课间休息只有这很短的五分钟,但在小朋友的世界里,这却是十分漫长、能干不知道多少事情的五分钟。   他们也真的做了好多事。   至少闻茂茂就先喝了水,吃了点心,还跑去隔壁闻蒙正所在的次间,闻关所在的三间看了看。可惜,他两个好朋友的学堂都没有下课。   闻茂茂就只是踮起脚,扒着朱色的木框,好奇的从半开的窗棂下往里面看了看。   关关的夫子正在教他们练大字,标准的台阁体,既是为了日后入朝当官做准备,也是为了修身养性。   在闻茂茂看来,关关的字已经很好很好了,但严厉的夫子却说字由心声,英国公大人的心乱了,字就不够稳,结构松散,中宫不正。   闻茂茂吓的赶忙缩回了头,以为是自己突然出现,扰乱了朋友。   闻蒙正则正在和桌案上的卷子大眼瞪小眼,每个夫子的教学习惯都是不一样的,而很显然闻蒙正的夫子觉得在教学之前应该先考上一场,摸清楚每个学生的底子,再说读书之事。有的伴读奋笔疾书,有的伴读一脸抓瞎。   而十岁的信国公,在做题和作弊之间选择了……做法。   一胳膊的五彩线绳都有了用武之地,被他拿来现场占卜,也不知道怎么占卜的吧,反正写写停停,停停写写,时不时就要对自己的彩绳念念有词。被夫子斜眼看了好几回。   闻茂茂便想提醒他一下。   闻蒙正的座位一看就是自己强行选的,不管是闻茂茂还是闻关都居于正中,夫子视线最中心的位置,只有闻蒙正靠着窗户。他看到闻茂茂后,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救星一般,微动嘴唇忙不迭的问他:“二十年来万事同的下一句是什么?”   闻茂茂:啊?问朕吗?   小文盲绞尽脑汁,最后也只能试着回答朋友:“十年来五千事同?”   夫子:……我就多余担心你们俩作弊!!!   等后面下了课,几个翰林院的学士们回去一复盘,也只能夸一句,陛下虽毫无基础,但算数挺好。   等闻茂茂帮完好朋友回来,甚至还有空闲和邻桌的裴觉再讲两句闲话。   倒不是不和表哥白盛也讲,而是刚刚出门去隔壁学堂串门时,白盛也全程都是跟他在一起的。闻.端水大师.茂茂既怕表哥被其他人孤立,也怕裴觉觉得他俩一起玩,不带他。   “裴觉,你在做什么?”小朋友之间的对话总是很直白,没什么客套寒暄弯弯绕。一个问我们能一起玩吗,另外一个答好呀好呀,然后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能疯玩一下午,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好朋友。   裴小郎君正在亡羊补牢。   用绿茶的茶水漱口,来来回回漱了整整三分钟。   等认认真真漱完了,确定自己的牙没有问题了,裴觉才对闻茂茂解释。他最近在换牙,但忍不住诱惑,跟着陛下一起吃了糖。吃的那一刻是很开心的,吃完就后悔了,生怕自己将来的牙齿长不好。   芝兰玉树的裴小郎君就是个典型的世家子,在衣轻乘肥中长大,擅清谈,重传承,讲究进退有度、君子之风,以及……非常重视秀骨清相的外表。   不管是别人的,还是维持自己的。   闻茂茂好奇的凑过去问:“换牙?”他还没有到换牙的年纪,但多少也在江左听其他大一点的孩子说过,“换牙是什么样的呀?”   不怎么会拒绝人的裴小郎君,便乖乖张嘴给他展示了一下,他这回掉的是左边的前磨牙,已经掉了有短时间了,里面也已经萌出了新牙的尖尖,像小米粒似的。乳母说不能舔,舔了会长歪,就不美观了。初具审美的小朋友一直有很努力的在与自己想要舔舐创口的本能对抗。   “哇。”捧场王闻茂茂肯定了朋友的用功与审美,像阿娘总爱夸他一样,夸他的朋友道,“这真是一颗有努力在长好的牙哦,裴觉你是真厉害啊。”   裴小郎君忍不住就开心了一下,但很快想起家中长辈常说的要戒骄戒躁,就又慌乱压住了自己的唇角。   可那双弯下来的漂亮眉眼,还是出卖了他的好心情。因为裴觉过往听到的永远是你要更努力,要变得更好,好像不管他如何做都达不到标准,勉强达到了,又还有下一个高山在等着他。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且没有目的的夸奖。   他想,怪不得人人都敬天子,陛下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啊!   只有一旁憋着不说话都快憋出内伤的白盛也忍不住怪叫了一声:“!!!你不怕这个?”   闻茂茂疑惑的看了眼奇奇怪怪的表哥,但还是认真的回答了对方的问题:“我为什么要怕这个啊?”   是啊,他为什么要怕别人掉牙啊?白盛也想。   今年刚掉第一颗门牙的白盛也,冲眼前的好朋友第一次心无负担的展露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闻蒙正,你给小爷等着!   横行京中好几年的斩烛龙简直要气炸了。   但他再怎么生气,也只能先忍了,因为他们又要开始上课了。   后面的启蒙内容就比较常见了,小李大人一路从仓颉造字,讲到了成语运用。他让大家举例知道的成语,每个小郎君都能积极说出几个一听就很高大上的出来。   只有坐在闻茂茂后面一个略显富态的小郎君,憋了半天,说了一个“朝三暮四”。   这还是他阿娘昨天在和阿爹干仗时骂出来的。   全场哄笑。   为了让大家不要把成语继续往奇怪的地方想,小李大人就顺势讲了一下朝三暮四最初的来源,以及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庄子》齐物论里的一篇故事,养猴的狙公给猴子分桃,说“早上三颗,晚上四颗”,猴子都生气。于是狙公改口说“那早上四颗,晚上三颗”,猴子便欢喜了。总数实际上没变,只是改变了分配的方式,事情就解决了。   小李大人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闻茂茂初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只觉得小李大人讲的故事真有意思,和看小人画差不多。顶多就是奇怪一下小李大人写出来的成语,一是一横,三是三横,为什么四不是四横。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就过去了,也就到了真正的课间休息时间。   一早上这么一通忙活下来,闻茂茂一问他的小老虎,现在也不过刚刚辰正。正是一天上班开始的好时候。   闻茂茂也确实要开始上班了。   他在众臣子的簇拥下移步暖阁“休息”,伴读们则留下有其他安排。但说是休息,其实就是争分夺秒的开始阅览奏折,在间隙处理朝政。阁臣就等在旁边的偏殿厢房,随时有问题,随时可以叫过来讨论。   总之,霍大人虽然没有当天拿出一套上下班的标准,但事后也没有辜负小朋友的期望,还是给他上奏了一份具体的时长方案的。   这一大一小两人还煞有介事的讨价还价了一番。   类似于大启上朝一般是三日一小朝,十日一大朝,那么,在需要上朝的日子,闻茂茂就可以没有日讲的讲读,也就是上课。但在朝会之后会有个小小的午讲。   而在有日讲的日子里就不需要上朝,但需要在课间看完一定的奏折。   闻茂茂这个年纪还不认识字,也没有关系,有的是人愿意帮他念出来。毕方公公就是其中的主力军。他的布老虎666是翻译官,生怕自家宿主被坏人蒙蔽。   虽然在昏君的品格里也有偏听偏信,可我们可以偏,但你不能骗啊。   小老虎表示:【我们要有绝对的知情权!以免他们偷偷做好事,我们不知道,等政令推行下去了,我们岂不是很吃亏?】   闻茂茂深以为然。   而霍气传早就在和外甥一起批阅奏折的过程中,就已经在开始给小朋友潜移默化的教东西了。白老爷子提前部署小李大人,霍大人确实没料到,但他也不差,也有自己的一手。   只不过霍气传教的不是知识、文化一类的读书内容,而是帝王之道。   因为在他看来,让一群清流派的官员给他的皇帝外甥讲帝王之道,这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什么是帝王之道,《韩非子》中说帝王之道的三个概念无非势、法、术。说的再直白一点就是权力斗争,皇帝想要用好臣子,就要先学会如何压制臣子。你让臣子教皇帝如何压制自己,这不是搞笑呢吗?   儒学很适合皇帝对权力进行统治,但如果皇帝真的信了儒家那一套,扶苏就是个好例子。   霍大人其实也不确定完完全全按照儒生所言成长起来的皇帝,能不能成为一个好皇帝。他只知道一直被言官束缚,讲究所谓的仁善,这个皇帝一定过的不会很快乐。   儒生所谓的仁君典范,本质上来讲,不也是他们和皇帝争权的结果吗?皇帝必须按照他们说的来,不然就是不仁。呵。   霍气传这个人就是这样,单纯的护短,或者说偏爱是写进霍家人性格底色中的唯一原则。   他弟弟刺圣?都刺了,还能咋办?他再生气,也只会选择先把烂摊子收拾了再说;他妹妹上辈子那么惨,这辈子是不是理当有所补偿?老天不给的话,那他给!而对于闻茂茂这个皇帝外甥,霍大舅的态度也是一样的,谁也不能动属于他外甥的东西,不管是宗亲世家,还是清流一派,哪怕是他自己。   而一个工作狂能够想到的,让孩子尽快掌握手中的权力的办法,就只有干中学了。   十分善于斗争、也很喜欢跟别人斗争的霍大舅,对于奏折上的每一份批复,都会给外甥讲清楚,这位阁臣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了能到达什么效果,效果的好坏会引发怎么样的结果……   好比最近的制衡之术,就是通过引肃王入朝,来搅浑朝堂上的这潭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而不要命的只有神经病才能治。   说着说着,霍气传自己先愣住了。   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肃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早上?他如今是四位辅政大臣之一没错,但也不是所有的辅政大臣都必须到场关心皇帝的学习啊。虽然鉴于肃王一贯的发癫作风,大家都没深究的打算。只当他想来就来了。   但霍气传莫名就想到了,肃王平日里没事干就会下朝去和闻茂茂嘀嘀咕咕。   虽然也不知道他能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聊什么吧,可如今的结果就是,虽然清流一派在上课,可如果他们有夹带私货的地方,肃王一定会发出嗤笑。   肃王是一隅堂中坐的最随便的那个,大马金刀的往圈椅上一摊,似笑非笑的一句,就能让人想好久。   这何尝不是一种制衡呢?   至于谁来制衡肃王,或者说呈现最稳固的三角形……   霍气传鬼使神差的对上了闻茂茂的眼睛,黑白分明,看上去人畜无害,又没心没肺。   应该是他多想了吧?霍气传不确定的想。   而茂茂陛下此时其实正在悲愤。   舅舅当时提出时长安排时,他其实就已经觉得那个安排有点不对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看起来是确实是他和大舅各退一步的结果,大家都妥协了。   直至今天的朝三暮四讲出来,闻茂茂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啊!   这不就是一边上课一边上班不同意,换成今天先上课再上班明天先上班再上课就同意了吗?本质上的内容并没有变啊!   暂时还没有修得多少养气本事的小朋友,当下就指了出来:“舅舅你用桃子手段!”   “对呀。”无耻的霍大人承认的也很痛快,没想到外甥能这么快开智,他还蛮欣慰。如此活学活用,证明闻茂茂是真的听懂了,但是呢,学问是学问,他也教了外甥一个工作上的道理,“但谁让当时的陛下不知道这个故事,而臣知道呢?落子无悔哦。”   闻茂茂:“!!!“   小朋友从没有哪一次与他的二舅舅霍金柝如此的心有灵犀——大舅舅真的好卑鄙啊QAQ。   但是没一会儿,大舅舅就说:“生气啦?”见陛下勃然小怒不回答他,又说,“真生气啦?”说完,就让人拿出了复合弓来哄孩子。   是的,在时隔俩月后,霍金柝当初拿走让人探究的弹弓,终于应用到了实打实的弓箭上,让本就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虎啸卫在武力值上更进一步。   而其中最好看最厉害的这一把,不需要多大力气就能杀敌的弓箭,就这么被送到了闻茂茂的手上。   大舅舅虽然卑鄙,但有求币应。   有几个喜欢舞刀弄枪的小郎君能够抵抗得了这个?   闻茂茂决定还是原谅大舅舅了,就是暗自发誓自此要刻苦学习,用最快的速度学会所有阴谋诡计,再不上舅舅的邪党!   “哇,那臣真是太害怕了。”   闻茂茂:“!!!”他一直在挑衅朕!   愤愤然的陛下学习热情空前高涨,但等“休息完”,接下来一节的课程安排却非常无理取闹,是书法。他刚同情完关关要枯燥的写大字,万万没想到就轮到了自己。   教他的老师姓卫,是当世最著名的书法家,出身底蕴深厚的世家,师从的也是一位书法大家的世家女性。一手颜公体,横如千里阵云,竖如万岁枯藤,真正的气韵贯通,引人拜服。   闻茂茂如今却连怎么拿笔都不太会,写的字自然也没什么风骨讲究,就跟画画没什么区别。   卫大人也没让他们写多难的字,就是让他们写今天上课新学到的成语,有人炫技写周公吐脯,有人写大仇当报。   而闻茂茂陛下那天……   悲愤欲绝的写了整整三大页的朝三暮四!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23]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三天::一支笔,一盏灯,一个夜上,一个奇迹。   上课上的早,好处就是在上完三节大课之后,下学的时候也不过刚到中午。   都不耽误闻茂茂吃午膳。   只不过闻茂茂还没有来得及坐上饭桌,就先被二舅舅抱着,和阿娘、沈姨母等人赶去了北头所。   因为……   他表哥白盛也把信国公闻蒙正给打了。   说真的,这个消息被着急忙慌、差点跑丢一只鞋的小内侍传到无为殿时,在场的众人是既意外又不意外。   意外的是,为什么是连学堂都不和他们一间的信国公?他们本来还以为最有可能和白盛也发生冲突的是陛下身边的八个伴读。   不意外的是,白盛也这个天魔星最终还是闯了祸。   沈姨母今天天刚亮,就往霍太后这边递了进宫的拜帖,就是为了防止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表妹束手无策,又或者因为太偏爱自家人而做出什么不公正的判罚。   她甚至为此特意留下了在陛下开始读书后,就打算回虎啸卫大营的二表弟霍金柝。她毕竟是双身子,且快生了,在武力值上稍显乏力。   可惜,堪称蛮族人最严厉的父亲的霍大将军,这一回并没能有什么发挥的空间。   因为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小郎君们之间的“战争”已经结束了。闻蒙正被打的唇角都青了,白盛也头发也被抓散了,但这俩硬汉愣是敢梗着脖子,眼也不眨的对所有人说瞎话,表示他俩才没有打架呢,他们可好可好啦。   甚至为了证明这件事,还努力调动全脸肌肉,呲了一个十分僵硬的笑容,试图让所有人相信他们的瞎话。   之所以会这样,一是因为最早赶过来平事的闻关吓唬他俩,在御前打架是绝对严令禁止的,这种冲撞的大不敬是小,给陛下带来糟糕的影响是大,小心以后内阁怕他们带坏了陛下,不让他们再与陛下一同读书。二则是因为……   确实是闻蒙正理亏。   这事就还要追溯到白盛也当初和闻茂茂在五王府外玩打仗游戏了,当时当然不可能只有闻茂茂一个人,而是有一帮子宗亲子侄,其中就包括闻蒙正。   闻蒙正当时还在和闻茂茂单方面闹别扭,觉得闻茂茂在他和闻关之间选择了闻关,而明明是他先遇到闻茂茂的。   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的吴王孙,那真是难受极了。   而当时白盛也还没有掉牙,变成一个豁嘴,只是下面的一颗门牙开始隐隐有了松动迹象。他本不以为意,直至旁边闻蒙正在想要赢得“战事”的百忙之中,还不忘跟他说一句风凉话——“那你可要小心了,我弟弟有点怕豁嘴,小心他下次见面不和你玩。”   闻蒙正也不算骗,至少那个时候他真是这么觉得的,他和闻关之间差什么呢?不就是闻关的牙刚刚长好,而他却掉了磨牙。   白盛也当时还觉得闻蒙正是个乌鸦嘴,他才不会掉牙呢,然后,一直在小心翼翼的保护他的牙,结果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不想什么发生就越有可能发生,就赶在见到闻茂茂之前,一半西瓜吃下去,白盛也引以为傲的乳牙便永远的离开了他。   斩烛龙当场崩溃。   觉得闻茂茂不会和他成为好朋友了。   但见还是要见的,于是就这么一边眼巴巴的进宫面圣,一边胆战心惊的装哑巴,准备一直装到他的牙齿长回来。   结果闻茂茂根本不害怕,还好奇的看了裴觉的恒牙半天!   如果不是闻蒙正胡说八道,那闻茂茂看的就是他的了,他才应该是闻茂茂最好的朋友!白盛也是越想越气,后面的两节课全程都在琢磨怎么报仇了。他甚至很努力的考虑到了不要在闻茂茂面前打架,不想给好朋友带来麻烦。   可是小朋友的燕国地图总是很短的,混世魔王的忍耐力也有限,白盛也一路跟着闻蒙正跟到了后面的北头所,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两人打完了,误会也解除了。   白盛也这个小朋友就这点好,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如果是他误会了,他不会不认。闻蒙正当初不是有意骗他,那他就不应该如此冲动。   双方都觉得自己理亏,那自然也就没什么恩怨。   夜都不用过,当场就和好了。就是打的时候拳拳到肉,谁也没有客气,是真的疼,疼的龇牙咧嘴,连笑都很勉强。   尤其是在霍太后说:“嗨呀,我就说,陛下怎么没带你们一起来吃午膳。”霍太后已经跟儿子嘱咐过了,下了学,要给所有他喜欢的小伙伴赐膳。这是帝王表达亲近的一种传统方式了,结果只有他儿子自己回来。   现在想吃也吃不成了,都先看看大夫吧。   白盛也脸上的表情不啻于晴天霹雳,在发泄自己的情绪和与闻茂茂一同吃饭之间,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啊。   他真正意义上的开始后悔了,但已经没用了,等待他的不只有太医,还有他娘的怒火。   虚岁七岁的白盛也在那一年的仲夏学会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如果你不管理好自己的情绪,那么早晚有一天要为自己的冲动选择付出代价,严重的代价。   而无独有偶,就在这天晚上,茂茂陛下也有了一样的感悟。   无为殿宫灯里的烛火剪了又剪,年轻的霍太后匆匆从后宫赶来,头上的钗环都跑的有些不稳,因为宫人来报,陛下哭了。那还得了?霍太后恨不能给自己插上一双翅膀,直接飞来孩子身边。   进殿一看,案上还摆着儿子的课业,墨水未干,字迹歪歪斜斜,仿佛在熟宣上扭动。   而年幼的陛下看到她来,虽然有些意外,但寻求帮助的意识还是战胜了一切,他眼含热泪,超级委屈的对自己的母后说:“怎么办啊,阿娘QAQ要写不完了。”   霍寒光:“……”   霍太后本能的一边上前哄孩子,抱着闻茂茂给他擦眼泪,一边问:“怎么写到这么晚?哪个天杀的日讲官留了这么多的课业?”是想要活活累死她的孩子吗?   闻茂茂心虚,看天看地,不敢看她阿娘。   已经很熟悉闻茂茂种种小表情的霍太后,哪怕再偏心孩子,也意识到了是她误会日讲官了。她问减兰:“陛下什么时候开始写的课业?”   减兰也很不好意思,仿佛没完成课业的事她一样,她只能含含糊糊的为主子打掩护:“陛下已经写了有一会儿了。”   这话自动翻译到霍太后耳中就是,没写多一会儿。   霍太后真的不想责怪孩子的,但有些时候、有些话就是刻在家长骨子里,到了一定年纪自动解锁,她说了和她哥每次给他们收拾烂摊子时一模一样的话:“那为什么不能早一点跟我说呢?”   这是一个好问题。   也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闻茂茂早一点根本就没想起来还有课业要完成的这码事啊。   霍寒光:“……你这一下午都干什么了?”   这个问题闻茂茂能回答,顺着时间线开始帮阿娘回忆。   先是去给表哥和族兄劝架,手心手背都是肉,闻茂茂本来还在发愁要如何才能秉公处理。后来事情自己解决了,大家各回各家,他就跟阿娘回无为殿吃饭了嘛。   吃饭的桌子上,阿娘还夸他写的字来着。   “会写‘朝三暮四’这么难的字,我们茂茂已经很厉害啦。”霍太后是个夸夸党,就没有她觉得她孩子不好的地方,毕竟她本没有期待过自己的生命里还有出现一个孩子,闻茂茂之于她就是一场上天的奇迹,你会觉得奇迹有哪里不好吗?   闻茂茂一边说“卫卿说,不会的可以先画圈”,一边迫不及待的跳下圆凳,本来想自己找课上的大作的,结果很有眼色的毕方公公已经第一时间递了上来,方便他给阿娘全方位展示了一下自己今天的成果。   茂茂陛下的真迹上,正歪七扭八的写着:月三圈四。   整整写了二十五遍。   也就是一百个大字。   这就是书法课的卫夫子对他们在课堂上全部的要求了,一天一百个大字。   而即便是面对这样“可圈可点”的作品,霍太后也有闭眼夸的角度:“真不错啊,四个字,我们茂茂会两个半呢。”   闻茂茂也觉得阿娘说的对,点点头,满是对自己学识的肯定。   “我们每个人还学了写自己的名字。”闻茂茂继续跟阿娘分享。   这种就不是自己写了,而是卫夫子提前准备好印刷出来的描红贴,他让闻茂茂等人用墨色毛笔,在描红贴上直接书写。   当然,鉴于目前还没有出先帝的百日,这里的描红其实是描蓝。   总之,意思就是这个意思,闻茂茂需要做的只是照着夫子准备好的字体认认真真的描一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的描红贴都是提前写好的,只有闻茂茂是卫夫子当时一笔一划当着闻茂茂的面写的,不过也方便了闻茂茂更清晰的记忆。   卫夫子说,这种描红其实对练习书法本身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的,更多的只是帮助他们记忆笔画顺序,让他们熟悉书写过程。   描红不会维持很久,卫夫子不希望他们对此形成依赖。   也能看得出来卫大人的教学思路,像一二三这种简单的字,便引导着孩子自己写,再复杂一点的就先描红,重在掌握字形。   闻茂茂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写字是有笔画顺序的,并不是像他平日里画画那样,想先写哪一笔就写哪一笔。   卫大人十分用心,把“闻茂”二字的每一笔笔画都拆分了出来。而闻茂茂今天书法课的课后目标,就是掌握自己名字的正确笔画顺序。   闻茂茂无比庆幸的拍拍胸脯:“幸好朕的字只有一个,像盛也和蒙正就需要多写一个字,夫子要求每人都把自己的名字至少写五十遍,也就是说他们要比朕足足多写五十个字呢。”   说完,小朋友就是一脸的劫后余生,恨不能去和今年也被请进奉先殿的阿婆、阿娘等一家人的牌位,好好唠一下这件事,真是谢谢他们选了单字!太有远见了!   也就是说,闻茂茂上课写了一百个字,放学还要再描红一百个字。   霍太后皱眉:“会不会太多了一点?”   那闻茂茂就不知道了,因为……   他吃完就去小睡了啊。   一下学回来就开始写课业?这是在梦里都不可能发生的事。闻茂茂也根本没有这种概念,他只知道舅舅说因为今天是第一天上课,课程内容相对轻松,只有一上午。   那空闲的下午自然要留给小人片啊。   只是他如果无所事事的一直坐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是发呆,发呆的时间太长,阿娘也会担心。闻茂茂就改为用“小憩一下”来掩饰这件事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霍太后只觉得,以前听表姐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像是猴儿,根本没个一刻消停,你想让他睡午觉?简直是在发梦。只有大人才会觉得不睡个午觉,下午会精神不振。表姐沈知微笃定,根本没几个孩子爱睡午觉。   但闻茂茂就特别省心,霍太后无不骄傲的挺胸,我的孩子就是这么优秀。   然后,母子俩在养生党裴太后的监督下,小小的绕殿百步走后,就各去休息了。   小人片!小人片!小人片!   闻茂茂整个人都开心的不行,今天他上学辛苦了,必须连看三集,不,五集才能慰藉受伤的心灵!   要不然还是十集吧……   “你就一直睡觉了?”霍太后震惊,因为她确实是一觉睡到了太阳西下,咳,以前霍太后完全不觉得自己这样不知道被父兄说了多少遍的作息不够规律有什么问题,如今真的很怕给孩子带来不好的影响。   闻茂茂摇摇头,因为系统开始有防沉迷了。   小朋友悲伤,小朋友痛苦,然后,小朋友没几秒吧,就想起来他今天跟舅舅看的折子,开开心心跑去前面的内阁大堂找舅舅了。   他对大舅舅霍气传无不骄傲的表示:“今天的奏折上有一个错字!”   “哪个?”霍气传都惊了。   闻茂茂的记忆力真的十分超群,愣是从上午他听过的海量奏折里,找到了那本上书说今年特加的秋闱恩科一事的折子。   检索速度极快,毕竟他有小老虎666帮忙,也因为……那么一大堆的墨团里,他就认识那么其中几个。很显眼的。   小朋友指着某列竖行道:“这里。天下茂才云集京师,伏祈圣鉴。”   霍气传觉得他此时惊讶的应该是闻茂茂明明不认识,但却能够一字不落的准确复述出他今天才听过的内容。   闻茂茂生怕大舅舅看不出来,指着上面他唯一认识的“茂”字道:“就是这个跟朕一样的茂字,他少写了一点。”   霍大舅一下子就笑了出来,既为孩子的聪颖,也为孩子的天真可爱,他告诉闻茂茂:“陛下能认出这个错字,真的很厉害。但是呢,这不是错字,这是故意的国讳,也就是大家常说的避讳。您现在是天子了,大家写您的名字时,是要进行避讳的。”   避讳的方法要么是找个同义字代替一下,要么就是这样缺一横少一点的,也可以直接空下,画个圈什么的。   这也是夫子今天让大家学写字,为什么只有闻茂茂的名字是他当场写的,其他人都是提前印刷好的。   闻茂茂非常有分享欲,仰头问阿娘:“阿娘你知道避讳吗?”   霍太后也很配合儿子的表示,不知道啊,这什么啊,我们茂茂可不可以教教阿娘啊,然后小朋友开开心心的把他新学到的知识给阿娘讲了一遍。   母子俩一个讲一个听,都很开心。   直至九华在烛火下咳嗽了一声,才让这对傻瓜母子大梦初醒,现在是分享今天发现的新知识的时候吗?现在的问题是课业啊!课业!   霍寒光是如此的发自真心:“你们选斋长了吗?是盛也吗?”   很显然,先不说有闻茂茂这个皇帝在,怎么也轮不到白盛也当斋长,哪怕真可以轮到伴读当,也不可能让他这种有前科的污点官员上啊。   闻茂茂也如实的摇摇头,到是觉得明天去找小李大人提一下。   霍寒光:“……”你就庆幸小李大人下班早吧,他要是在,后世不知道得多少人看到你的实录,知道闻茂茂陛下写不完作业,大半夜的坐在在无为殿哭。   “那怎么办呀QAQ阿娘。”小朋友在这种时候永远只会哭着找家长。   怎么说呢,霍寒光竟觉得眼前的这一幕,有那么一丝丝的眼熟。曾几何时,她也这么对她阿姐说过。   是的,阿姐沈知微,她甚至不敢去告诉她阿娘,或者大哥。   因为阿娘很反对他们在点灯之后还读书写字,觉得那样会坏了眼睛。她阿娘有个手帕交就是熬夜看话本,二十几岁就得了眼疾,不戴叆叇根本看不清楚东西。三十米内雌雄同体,五十米内人畜不分。   霍寒光想,那我这个阿娘当的还不错嘛,至少我儿子还敢来找我哭。   所以,事情后面是怎么解决的呢?   霍太后撸起了袖子,心想着,那还用问吗?哪有空哭啊,当然母子俩一起写啊。   幸好其实第一天的课业并不算多,不到半个时辰,闻茂茂就紧赶慢赶的写完了,准确的说,是他娘写完了,而他……   在背古文。   因为他这才想起来,他还有周公吐哺的古文需要背诵呢。QAQ   甚至不只有背诵,还有预习。书法课的预习内容是传统描红字帖。   霍寒光本来都急坏了,结果低头一看,感天动地,有救了,是“孔乙己上大人”!她小时候写过!几十年不换教材的好处,这不就来了吗?   紧赶慢赶,还是让二舅舅霍金柝大半夜紧急在家里翻箱倒柜之后,于第二天清晨压线给送进了宫。 [24]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四天::阁下可曾听过体育老师爱生病的魔咒?   第二天,闻茂茂就不需要像第一天起的那么早了。   第一天是因为有祭拜孔圣的环节,需要在吉时准时进行。后续闻茂茂每天上课的时间都是从卯初一刻开始。和历朝历代皇帝平日里的上朝时间差不多。   好吧,其实也没有比第二天晚多少,但茂茂陛下至少能多睡半个时辰了。   如果不是闻茂茂梳洗吃饭爱磨叽,鉴于他就住在学堂边上,这个睡眠时间大概还能再极限的延长一刻。类似于卯时起,十五分钟结束战斗,卯初一刻刚好坐进一隅堂。   这天没了正式的祭拜,但多了晨读的环节。   闻茂茂昨天就听小李夫子说过了,以后每次日讲都会有晨读,他当时还在奇怪这个晨读是干什么的,如今总算知道了——检查课业。   昨天留了课业的几个夫子都在场,现场批改,现场纠错。   卫夫子看着小皇帝交上来的,据说是陛下昨晚亲自描红的簪花小楷,怎么说好呢?   ……陛下,老臣看起来很像个傻子吗?   今天内阁派来的轮值辅臣是霍大人,看着卫大人面对收上来的课业古古怪怪的沟壑表情,霍气传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了。但是等自家外甥的课业真正传到他的手上时,他还是有那一刻的无语。   先不说卫夫子昨天发的是描【蓝】,而霍太后当年习字时的版本是市面上正常的描【红】,也不说陛下昨天才拿到手的全新字帖,为何能一夜之间变成这么有年代感的泛黄纸张,只说这上面这个字……它就不对劲儿啊。   这甚至不都是他妹妹幼年时的字,而是有至少一半出自他表姐沈知微之手。   还是年岁不大的表姐。   有一说一,真是让人怀念啊,表姐这些年的业务也精进了不少呢。   为什么霍大人会如此笃定?他一手拿着小外甥的课业,一手拿起了大外甥的课业,两相一对比……只能说表姐在当抢手这条路上真是颇有心得。当年只是努力写的差一点,如今已经能开始有意识的模仿自家儿子的笔迹了。   哦,不对,这不会是他的忍人表姐夫写的吧?真难为白大人一代麒麟才子,能写出一副这么差劲儿的作品。他表姐应该只是起到了一个把字帖边缘故意捏皱,晕开了一些水渍的作假工作。   夫妻俩都很努力呢。   如果没有闻茂茂这个试图李代桃僵的诈尸作品,说不定还真能让白盛也蒙混过关。可惜了。   小郎君们有张良计,卫夫子也有过墙梯。   检查完课业,卫夫子就让人撤去描蓝,开始请各位郎君在折好一块块方格的宣纸上写出自己的名字。   甚至不需要默写,可以给出原字参照,但如果书写的笔画和字形错了……   旁边颇有代写经验的白盛也一看就知道,闻茂茂那根本就不是自己写的,他忍不住为陛下捏了一把汗,脑筋飞转,在想着怎么给闻茂茂背锅。都是他,都是因为他和信国公打架,才耽误了陛下用功啊。   另外一边的裴觉都不知道该不该说,陛下真写错了,也是咱们挨打。   这就是伴读的用处之一,代君受过。   你不会真以为卫夫子敢打陛下吧?他不要命了,清河卫氏满门上下两百多口还要呢。   当然,最终的结果是不用任何人替闻茂茂挨罚。   因为这位陛下真的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笔一划,一个顺序都不错的写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甚至不需要看范例,就默写了出来。除了闻字写的有点大,超过了方块边缘以外,对于这个年纪的小郎君来说已经很厉害了。   尤其是在知道他昨天根本没有写完课业的前提下,几个夫子皆是惊叹不已。   今天换了个姿势趴伏在宣纸上的布老虎666,也很惊讶:【宿主你背着大家偷偷努力了?就准备今天悄悄惊艳所有人?】   闻茂茂更惊讶:昨天看第一遍的时候朕就记住了啊,这还需要努力?   卫夫子也不好再说什么。虽然陛下明显偷懒了,但他也明白何为因材施教,对于天赋异禀的孩子来说,勤勉固然重要,但一味反反复复的逼着对方练习,说不定反而会适得其反,,加重对方的厌学。   不如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后面课业太重了,陛下的聪明跟不上了再说。反正陛下的目标也不是成为什么书法大家。   只有闻茂茂在劫后余生的想,还是阿娘厉害,夫子都没有发现!万岁!   后续课程安排也果然一如大舅霍气传告诉闻茂茂的,在逐步增加难度。好比一开始他只需要上一上午的课就可以了,下午能爽看小人片,或者和课后留下来的小伙伴一起去玩。后面就变成了,在有早朝的那一天,先开会,再午讲,再下午批改奏折。   一天不能说安排的满满当当的,但也远没有了第一天的悠闲。   等第一个十日一休的休沐日过去,闻茂茂彻底适应了这样的上学生活之后,他的课程也就从上午的三节,增加到了上午三节,下午一节。   不过下午的课程一般是去箭亭骑马射箭,三个班的小郎君,一共十八个孩子都在一起。   闻茂茂还蛮喜欢的。   用666的话来说就是:【体育课,谁不喜欢?】它还补充了一句,【但就我资料库掌握的情报来看,体育老师的身体好像都不怎么好,经常三天两头的请假,由其他老师代课。】   闻茂茂:“!!!”   那不行啊。体育老师,也就是他的武师傅之一,是二舅霍金柝啊。小朋友为此担心了好久,每次遇到二舅,都要心事重重的问他,舅舅你身体还好吗?   那霍大将军能经得住这样的激将?   被问的当天,他就给皇帝外甥在箭亭表演了一个什么叫十步穿杨,飞身上马。   当时午后的日头正烈,一群小萝卜头期期艾艾的挤在很短的荫凉中避暑,看大将军单手立关刀。没有习过武的人,是无法理解这一幕的震撼与背后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难度的,小郎君们也只是觉得大将军好帅啊。   只有闻茂茂后桌姓林的小胖子像个包打听的说书先生似的,连连惊呼,时不时还要搭配一个倒吸一口凉气。   他压低声音,跟同窗们说:“我爹说大将军去年在关外,单人独骑冲入敌阵,一个回合就斩杀了三个蛮族将领的首级。”   霍金柝忍不住笑出声:“林大人是读书人,说话太夸张。”他转身朝拴马桩的方向走去,一面走一面解下了身上的轻甲,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劲装,肌肉的轮廓在轻薄布料下起伏的犹如如山脊,他对他的外甥说,“臣当日只斩了两个,第三个是马踩死的。”   他走到御马眼前,解下缰绳,却没有着急上马,只是先让这批昔日的战马在校场上跑动了起来。   御马一开始还只是小浮动的动作,后面越跑越快,直至漂亮顺滑的鬃毛都迎风炸了开来。马蹄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在绕了半圈后,正对着霍大将军直冲而来。铁蹄践踏,尘土飞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就在即将撞上的那一刹那,伴随着一声短喝,霍金柝已经一手抓住粗粝的缰绳,一手用力一撑,劲瘦的腰胯凌空翻转,没有踩镫,没有扶鞍,仅凭一只手的力量,他就接着巧劲儿成功将自己甩上了疾驰的马背   从马冲过来,到霍大将军落座鞍桥,不过就是一个呼吸的瞬间。   闻茂茂甚至都没看清他舅舅是怎么上去的。只看见一团黑影掠过,他舅舅就像是被风卷了上去,然后便钉在了马背上,上半身纹丝不动,下半身大腿肌肉上的线条撑到了极致。上马之后便张弓如月,对着远处的草靶射箭而去。   正中靶心不说,力道大得箭杆都没入了三寸有余,整个靶子都被带得猛地一晃。闻茂茂还没来得及给舅舅叫好,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弓弦。   连射十箭,箭箭致命。   怎么看都不像是身体会有不好的样子啊,相反,他二舅舅简直强的可怕。   闻茂茂总算放心了。   然后……   隔日就在本该上武课的时间,看到他大舅舅和抬旨的太监进了无为殿,对刚刚小憩完的他说,今天下午的武课暂停一天,你二舅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闻茂茂:“???”   这是什么恐怖的体育老师诅咒?   第一反应是关心二舅舅的身体,可曾让御医去看,在确定了二舅舅没什么事,只是吃坏了肚子后,小朋友的第二反应就是委屈的看向自己的小老虎。   虽然他今天的午后小憩同样不是真的小憩,但也没怎么看小人片。   因为系统跟他说:【我们这样是不行的啊宿主,我们明君课程也听了有些日子了。但你每天不是上课,就是上班,要么写课业、找人玩,都没时间和我商量毁灭大启的大计了。】   嗯,受到白老爷子和霍大人算无遗策的影响,666也觉得它应该精进一下自己的业务。   好比和他的宿主提前布局一下昏君未来。   他还承诺了闻茂茂,虽然牺牲了中午看动画片的时间,但他可以在今天下午上武课的时候,选一些不那么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时间,偷偷给他放。   闻茂茂对此倒也没什么意见,只要系统能信守承诺,他也是愿意配合的。   所以,计划是什么呢?   一人一统陷入了沉默。   不能说是脑袋空空吧,那也是大脑滑滑的。   虽然说要跟着明君反着做,但他们最近听到的明君都做了什么呢?要么坐在帘子后面,要么尧舜禹禅位。这怎么反?   不等了?直接掀了竹帘说,朕今天就要亲政?朕不要让位给任何人,朕就是这天下唯一的天子?倒也不是不可以啦,可是辅政大臣的四个位置,是大舅舅和肃王他们吵了好久才辛苦勉强吵出来的、让各方都觉得还算平衡的结果。   闻茂茂想,这就和他小时候用木棍辛辛苦苦堆了个房子出来,结果旁人一把就给推翻了,有什么区别?   “那我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的。”闻茂茂对他的系统实话实说。他不想大舅舅伤心,也不想肃王伤心,更不想裴娘娘伤心。   666也不想宿主伤心。   最后还是闻茂茂总结,明君还有个特点是大臣喜欢他,世家喜欢他,皇亲国戚也喜欢他。那我们反这个不也一样吗?得罪大臣,得罪世家,得罪皇亲国戚!不知道怎么当昏君,还能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大坏蛋?   “但是不能随便杀人。”大坏蛋闻茂茂补充道。   【为什么?】   闻茂茂不好意思说他不敢,只能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因为朕晕血。”   【你又看不见。】   “心里晕。”   【行吧,昏君也不是都要杀人的。】666展开他名为《如何当一个大坏蛋》的计划备忘录,刚写下这些,就发现底层逻辑冲突了,【你要得罪大臣,但不能让大舅舅伤心?得罪世家,但不能让裴娘娘伤心?得罪皇亲国戚,但不能让肃王伤心?】   “对!”   666:鱼哭了,水知道,我哭了,谁知道?这要怎么完成啊?   闻茂茂的昏君本色在这个时候倒是显露无疑,他大手一挥表示:“反正大方向朕给了,具体怎么执行,你看着办吧。”如果你没有计划,那就不能怪朕帮不了你啦~   666:QAQ。   闻茂茂努力想了想,又安抚似的贡献了一计:“朕还有一计!”   小老虎求贤若渴:【说!】   闻茂茂:“大不了算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然后,他大舅舅就带着工作找来了。   闻茂茂:!!!这要怎么偷看看小人片? [25]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五天::专业对口。   为君难的匾额旁边,闻茂茂陛下坐在裴娘娘送他的小木马上,正前摇后晃,嘎达嘎达。   这木马的雕工十分精湛,通体金漆,马鬃用朱砂细细勾画,马鞍上还镶着米珠与青金石,远远看去,竟真有几分神骏。是闻茂茂自从看了二舅舅的飞身上马后,就一直在心驰神往的。可惜,他实在是太小了,是连骑真正的小母马都会让人心惊胆战的年纪。   裴太后生怕孩子出事,毕竟大启过往的皇帝不是没有出过这样的意外,又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唠叨,就让匠人赶制了这样的木马出来。   小木马前后的四足弯成了弧线,稳稳架在了弧形的底板上,五岁的天子跨坐在上面,脚尖也不过堪堪点到暖阁的金砖。   在每个闻茂茂经常出现的宫殿里,他都有这么一匹小木马。   当他刚刚问带来工作的大舅舅“朕还有其他什么选择吗”的时候,大舅舅的回答是,“陛下可以选择在哪里阅览奏章。”   然后,闻茂茂陛下就一边“御驾亲征”,一边听大舅舅念起了今天还没有听完的奏折。   秋闱在即,秋收也快要开始了,整个朝堂就不可能不忙。闻茂茂每天需要听的奏折是越来越多,过往还可以今天听不完的明日再听,现在是今天听不完的,明天就又要有两倍之数在等着。比面线的繁殖还要吓人,出锅五分钟不吃完,就会变成噩梦。   霍大人必须带着他的皇帝外甥争分夺秒。   也就是说,霍大将军和他同为陛下武师傅的同僚,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大概都要时不时的生个“小病”了。   连大舅舅分析奏章时的语速都比往日快了一些。   但神奇的是,闻茂茂依旧能跟上。   不敢说都听懂了,可至少是记住了,不管霍大人何时冷不丁的问他不知道多少份奏折以前的内容,小朋友都能迅速回忆起来,并把细节一一对应上。   霍启传一边私下里对陛下的聪颖连连称奇,一边明面上直接就加大了难度。他不再是只给外甥分析内阁已经批阅完的奏折,而是会一边念,一边带着外甥就地批改,还会时不时的引着小朋友参与进来,让他试着发表自己的意见。   好比闻茂茂现在至少一听到什么这里发现了祥瑞,那里暑气炎炎不知道陛下是否安好,就已经像是刻进DNA的本能一样,熟练的对舅舅说:“这个写‘知道了’,那个写‘朕安’,最后这本写‘这和朕骑马原地绕圈有什么区别?以后少说废话,别浪费纸张’。”   咳,茂茂陛下的小木马伴随着“吱呀”一声,在一个急停后,看了看今天当的是记注官值的小李夫子,又对舅舅补了一句:“还是写‘今后简明具奏,少叙浮词’吧。”   这些套话都是闻茂茂从朝堂上各位老大人们对彼此的阴阳里学来的,很会现学现用。   霍大人最终挥笔写在奏折上的是——陈词滥调,无益于事。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再说这么多废话,这个官你也就不用当了。   旁边的小李大人简直灵感如泉涌,下笔如有神:【上御东暖阁,跨坐木马,与侍读阁臣霍气传观览奏章。忽展一疏,洋洋数千言,累牍连篇,而事止于请安常例。笑曰:「此奏如骑马绕圈,原地打转耳。」乃御口亲批:「毋得虚饰浮词,徒费纸墨。」上冲龄践祚,即能辨浮词之赘,斥繁文之虚,实契古圣王务实之意。】   666给宿主翻译:【你老师没觉得你说话粗鄙,反而盛赞你的骑马比喻,有古之圣王的务实之姿。他这不是诅咒我们昏君大业无法完成吗?可恶!】   木马终究是木马,闻茂茂骑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再次变更办公地点。   去隔壁书房看关关的花了。   嗯,要强的英国公对于那一日夫子批评他的心不静还是有些耿耿于怀的,只不过他耿耿于怀的方式是和自己较劲儿,发誓一定要练好了,让夫子刮目相看!然后,闻关关小朋友就终日开始寻找起了各种修身养性的办法。种花便是其中之一。   说真的,一个八岁的孩子装深沉,还是让人挺忍俊不禁的。   只有比闻八岁更小的闻五岁会觉得,关关好厉害!   厉害的关关也不知道具体种了什么,至今还没开花。闻茂茂就让减兰帮忙把它放在了自己的书房里,因为老大人们总说他是真龙,有天子之气。闻茂茂也不知道这个天子之气能干什么,只能想着,至少可以保佑开花吧?   闻关真的是个内心其实还蛮文艺的小朋友,闻茂茂不理解,但尊重。   每天都会来朋友的花盆前蹲守一段时间,定点施法。   只是实在闲来无事,会给花花配了个音,他一边用自己的原声问“花盘啊花盘,你什么时候开花啊”,一边用另外一个稍显低沉的声音回,“你吵死了,我现在不想开”,“那什么时候才会想呢?”“我有自己的节奏,想开的时候自然就会开了!”   一如朕,想批改奏折的时候,自然就会批改了!   “陛下?”霍大舅一边飞速批改,一边提醒外甥。   茂茂陛下鼓起一张包子脸,蹲在花盆变画圈圈,对舅舅建议:“舅舅,不然我们刻个印章吧?就刻‘知道了’,以后再遇到凑字的,一律盖章了事。”   能少写一个字是一个字。   霍气传被小朋友的童言童趣逗笑。   但闻茂茂却看得出来,大舅舅最近的眉宇间一直有些愁容。只是大舅舅的忧心好像与这些小山一样的奏折无关。虽然它们确实有点多,比闻茂茂一天需要练习的大字还要多,但大舅舅处理起来还蛮游刃有余的。   那大舅舅在烦恼什么呢?   霍气传没想到孩子能如此敏锐,也不知道该不该和小朋友说,又该怎么说,他在烦恼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消息来自他重生的弟弟。   自英宗死后的这两三个月,霍大将军除了充分享受重新年轻健康的意气风发外,就是每天在家里攥着笔头苦思冥想,给他哥哥复述所有他能够想起来的上辈子的事。   类似于哪年我们伟大的母亲河又在肘击它两岸可怜的儿女,何地发生过地动,亦或者有哪些官员犯了什么大案要案。霍气传不会现在就抓那些还没有犯下贪污大人,却会让锦衣卫盯的更紧点,对方若能迷途知返自然更好,如若不能,那就提早拿下,免得伤害更多无辜。   霍气传甚至有点遗憾,在他弟弟的口中,英宗朝曾短暂出现过一位十分会刺事的东厂公公,虽然满朝上下都在骂他,但霍气传只看到了对方在情报工作上的能力。   可惜,至今还没能在宫中找到这位人才,无法让他提前上岗工作。   就在霍大人觉得弟弟已经把他能够想起来的天灾人祸都说完了之后,他弟这个二百五就又给他整了个大的。   大启要没钱了。   是的,说起来很不可思议,大启明明即将要迎来了一个如此让人喜悦的大丰之年,但就像是大赦天下之后必然会迎来一波严打的规律一样,大丰之后,百姓也未必能过上好日子。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古代先贤留下了这样的文字,却没能留下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他弟弟虽然重生而来,也没能给霍气传剧透太多大启后面到底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的原因。因为事情勉强被英宗解决了。   所以霍金柝一开始就没想起来要跟大哥说这件事,这甚至不是他明确说的,而是霍金柝从后续发生的种种事情里,反推出来的。他弟的原话是,有段时间军费朝廷不好好发,他为此和英宗矛盾不断,他觉得英宗就是不想给钱,英宗说是财政吃紧。   但霍金柝对此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各地的米价好像确实一涨再涨,钱都不当钱了。   霍气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他也就明白了英宗后面为什么一次比一次的铤而走险,一是因为他精神状态本就不太正常,二是因为他不得不如此。   朝政不稳,各地灾祸不断,英宗那样的赌徒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就只有一把梭哈,成就成,不成那就大家一起死。   而伴随着一次次的赌赢,他也就一次比一次更加自大疯狂。   自从英宗死后,正式接手了他的烂摊子之后,霍气传才发现,财政上的疲态,其实早在现在就已经开始有所显现了,那些藏在英宗刻薄寡恩之后的每一道离谱政令,归根到底,都是英宗对财政吃紧的惶恐。   大家看不到,是因为如今的大启看起来还蛮有钱、蛮繁荣的。   也确实还有不少余粮。   但这就像是一个曾经富过的人,看着家里坐吃山空的金山,那种无法对外言说的恐慌。因为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新的进项了,哪怕他还是很有钱,他还是会本能的开始节省开支。只是过往大手大脚的习惯,又会让他控制不住的增加一些看起来很浮夸的铺张浪费。   也就造成了这种英宗朝一边乱花钱,一边又扣搜的拧巴印象。   就像他少时读史时看到的,一个王朝越是末期,服饰越是华丽,就像是把一个时代最后的疯狂都穿在了身上*。   好消息是,财政现在还不到弟弟说的最糟的时候,他们还有两到三个大丰之年的缓冲期。   坏消息是,下行的经济眼瞅着就要来了,霍气传也不知道该如何在不造成恐慌囤积的情况下,改变如今世奢日益的局面。   我该怎么拯救它呢?   在外甥关心的看过来的时候,霍气传还是下意识的说了真话。   “我们要没钱了。”   不过说完霍气传其实就后悔了,他不是那种会把工作上的压力带回家的人。他虽然在让外甥批阅奏折,但那也是为了他长大亲政做准备,每次都会把握一个刚刚好的度,既让孩子有所成长,又不至于真的累到。   他不想让孩子活在恐慌里。   但闻茂茂却远比霍大人想象的要心态更好一点,小朋友不仅没被吓到,还眼神亮亮的趴在桌角问他:“真的吗?”   666简直喜出望外。   在被舅舅诧异看过来时,闻茂茂才临时蹩脚的解释:“朕最会省钱啦!”闻茂茂在不算富裕的家中长大,其他的不好说,这方面那可真是专业对口了。   小朋友目前对财政赤字的理解,就是阿婆和忠叔总在偷偷长吁短叹的,家里快没钱了。   虽然他们都在尽可能给闻茂茂营造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不希望他活在节衣缩食里,但闻茂茂完全不觉得这样的事情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他是说,没钱了,肯定是会难过的,可难过归难过,他也想要为这个家里出一份力啊,他也想早做准备。   “阿婆说,想要家里好起来,千言万语不过一句开源节流。”   如何开源……   鼓励大家做生意呗。他阿婆最早就和阿爷考虑过做生意,可惜,阿爷好看但实在是……不善经营,两口子反而赔了更多。自此再不敢碰这种本身就不允许宗亲涉足的灰色地带。   而闻茂茂最近在朝堂上还学到,大启士农工商,商在最末流,为朝臣所不齿。   小老虎站在闻茂茂的肩膀上振臂高呼:【那我们就更要做了!他们反对的,就是我们支持的!推行商业!大力鼓励!】   还有其他的开源办法,闻茂茂暂时想不到,但是没有关系:“舅舅想!”   至于如何节流……   那闻茂茂能说的可就更多了。   666也没有拦着,只开心的表示:【当一个公司开始裁员,严抓考勤,甚至呼吁不要浪费办公用具,非必要不空调的时候,就预示着它真的要完蛋啦!开心!】   闻茂茂没听懂,他只是对舅舅说:“我们要不要裁撤一批官员?我阿婆见家里快没钱了,第一件事就停了帮佣。”   闻茂茂家以前也不是只有忠叔一个管家的,只不过剩下的仆从,大多是他阿婆李才娘选择在农闲时请来家里的帮佣。后来李才娘发现这些活儿她自己也能干,和忠叔两个,足足省下了五个帮佣的工钱呢。   而前面减兰也对闻茂茂说过,自先帝放宫人出宫,又不进什么新人后,宫里的大家就变得格外忙碌,宫人对先帝的怨气也是与日俱增。   换言之,如果他裁撤一部分官员,那剩下要多干活的官员肯定就会开始讨厌他了,但是大舅舅不会,大舅舅就喜欢工作!   哇,朕真是一个天才! [26]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六天::这章茂茂出场很少、很少,介意请慎入,么么哒~   霍气传其实也正有此意。   大启的冗官现象确实在日益严重。太-祖初期,全国上下文武官员不过两万余数,如今却已经激增到了八万人,翻了四倍有余。单锦衣卫一个衙门,就从开国初期的两百定额,变成了如今的一千七百多人。   这么多人,不说朝廷每年支出的俸禄会是怎么样一笔天文数字,只说人浮于事与空额结账的官场风气,就让霍气传这个工作狂看的心火直跳。   过去英宗当皇帝的时候,霍气传虽然也觉得官员闲差有点多,但总不比如今这么上火。   毕竟现在花的可是他外甥的钱啊。   他们茂茂可是连一顿饭吃八个菜,都会觉得浪费的超节省小郎君。   一言以蔽之,就是霍大人的护犊子本能又在作祟了,我们茂茂平日里就是吃吃喝喝、玩点玩具,根本花不了几个钱,你们凭什么这么大手大脚的败我外甥的家业?   他肯定是要改变这一现象的,只是暂时还没想好要如何改变又不至于引起文官集团的愤怒。   毕竟为了对抗蛮族,这两年的军费是一增再增,而为了应对后面二弟记忆中可能再起的战事,霍气传也不可能减少军费的投入,只会争取更多。好比他外甥提供的那种增加了偏心轮之后便能威力大增的弓箭,他就打算在可能的情况下给所有精锐部队都配上。   成就霍气传年纪轻轻能居此高位的,是因为他是霍大司马的儿子,是他武将集团的深厚背景。   但让他如今需要面对棘手的问题,也是因为全天下都知道上一代的战神是他的亲爹,而新一代的战神是他的二弟。   这种时候,若霍气传提出增加军费,反而减少了文臣编制,哪怕武官的闲职也会一并清理,文臣集团会怎么上书也是可想而知,反正绝不会是一句“处事有失偏颇”就能算了的。   霍气传不怕别人骂他,他从小就常听他阿爷摇头晃脑的念叨,不遭人妒是庸才。他也不介意和人斗争,这甚至是他的人生乐趣之一。   只是,在需要大家一致对外的关键时刻,激化文武矛盾,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当然,其实这个矛盾也能解决,至少霍气传如今心里就已经有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这其实才是他近日愁眉不展的主要原因。   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找一个与他全无关系,甚至可能昔日有怨的人出来提议这个。这个人选他甚至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也不用他去威逼利诱指使,而是他本人本就有此意向。   ——吏部郎中李彦直。   这也是为什么小李夫子是小李的原因,因为礼部曾还有一位比他官职更高、资历更深的大李大人,大李大人最初调回京城是在礼部任职,后来才调去的吏部。   总之,就他二弟所言,上辈子由这位大李而起的李彦直变法,很是在朝堂上大闹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开始,但……   不过三个月就轰然坍塌了。   卷入变法的人大多都没能得到善终。   霍气传和李彦直的关系不太好,准确的说,是白老爷子和李彦直有那么一些往日的私人恩怨,很难说清他们谁对谁错,只能说大概就是天然的同事之间的气场不和。   只不过这俩都是不是会因私废公的人,从没闹出什么难看事。   霍气传就是单纯的护短,自己表姐的老丈人也包括在这个短的范围内。在听二弟说了对方的事后,他就专门派人去调查了一下对方的资料,更详细的找出了李彦直这些年林林种种的上书。   李彦直是寒门出身,和白老爷子同为武陵学子,真宗朝的二甲进士,从地方官做起,一路升回京城,口碑褒贬不一,但确实是个真正在做事的清官。   而李彦直上辈子轰动京城的《请汰冗官疏》,也已经被压在内阁有段时间了。   这就是李彦直变法主张的开始,也是他的核心之一,他在奏疏中痛陈了大启冗官之弊,并会在后面提出以“富国、强兵、安民”为目的的整套整改方案。   李彦直变法的开始距今还有不到三年的时间,霍气传也不能确定是上辈子大李大人的这份奏疏就一直被压着,直至连续两个大丰之年之后才被急需搞钱的英宗重新翻出来,还是因为这辈子新帝登基,李彦直想把握这个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好机会,才贸贸然的上书。   总之,内阁对于这份疏奏的意见有极大的争议,只能一压再压,甚至不敢呈到御前。   疏奏是好疏奏,让霍气传拿不准的点就是,上辈子的李彦直变法失败了,这辈子……   谁敢保证皇帝换了,就一定不会再次失败呢?   他二弟霍金柝对于这些朝堂争端记忆不深,脑子也很有限,根本说不到变法失败的点子上,也可能完全没有看透那背后的博弈,完全无法当做霍气传的判断依据。   而霍气传……   他长叹一口气,看了看眼前仍是一脸懵懂的外甥。陛下年幼,或许需要的是更稳定保守的朝堂,至少不能这么铤而走险,跟着他们去赌一个可能失败可能成功的未来。   他得为他的外甥和妹妹负责。   “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小朋友反而这样出声。   霍气传这才愕然发现,他在不知不觉间,还是把自己的心中所想说了一些出来。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明明理智在告诉他要冷静选择,但情感上他却还是想要冲一把。因为那真的是一份很好的奏疏,至少比之前洋洋洒洒几千来字全是废话的奏折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言之有物,字字斟酌。   一看就是李彦直这些年从地方治理到中央的经验之谈,书生狂言,却也是一番义气肺腑。他看到了这个国家的问题,他指出了问题,也在努力想要解决问题,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但他想要试一试。   而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也并不是那个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的英宗,他怎么就知道他们都茂茂不行呢?   哪怕孩子真的什么都不懂,不还有他吗?   “那,咱们就试试?”霍气传小心翼翼的对眼前年幼的陛下请示,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紧张。   闻.学会舅舅做事风格皮毛版.茂茂,双手揣在大袖之中,做猫猫揣样,奇怪的看了眼大舅舅后才说:“不应该先招李卿回来,当面说说看他的全部主张,我们查缺补漏一下,再做决定吗?”   霍气传失笑,甘心拜服:“陛下圣明。”   吏部官员一般都在京中,随时可以被闻茂茂召见。但是也有少数情况,好比会派遣官员前往地方,参与主持异地铨选,或者考察外官。   李彦直大人最近不幸就在岭南出差。   当然,不是为了陛下要吃荔枝。   霍气传私下怀疑还是那份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疏奏惹的祸,不管是找他出气,还是进行的保护,总之,李大人就这么在先帝孝期被外派公干了。名义上是调查两广地区潭中突然崛起的地方财政,是否有当地官员造假之嫌。   如今远在雍畿的陛下想要召见,也需要时间。   ***   南方官道上的热浪就像一锅煮沸了的铜水,倾泼在了正午的日光里。   吏部郎中李彦直一手掀起青车的车帘,哪怕袖口有被热风灌入,都仿佛还执着的黏在皮肤上。道路两旁的叶子晒得翻白,车辙碾过,扬起一路黄土。   驿使是五日前到的。没有圣旨,没有黄绫,只是一封锦衣卫从京中快马送到的手谕,说是内阁的霍大人把他的奏疏递到了御前,年幼的陛下召他回京解惑。   大李大人在收到消息的当天,便开始收拾行囊。从苍梧出发,他们已经走了三天。过了前面那道坡,就是汴河渡口。   李彦直在潭中新收的年轻幕僚陈九锡,正骑着一匹杂毛瘦骡,跟在青车旁。年轻人,活力足,明明生了一张男生女相的脸庞,却一路半句苦都没叫,只看什么都新鲜的到处张望。就好像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古代风光。   自从在潭中与李大人一见如故后——他自己是这么说的,陈九锡就非常关心李彦直的身体,仿佛一个没看住,他第二天就能被路过的一片火桐的叶子压死。   “大人,到了渡口咱们先歇一歇吧。”果不其然,陈幕僚再次出声,不为自己,只为眼前足可以当他父亲或者祖父的老大人。   从第一天开始,他就是这般,说是仰慕大人风采,但有时候真的热情的让人有点吃不消。   可大李大人看的明白,陈九锡真的没什么坏心眼。或者说根本就没什么心眼。做生意能力强,靠的都是他能源源不断拿出来的新奇之物,他看起来真的很容易相信人。至少很相信李彦直是个好人,不会害他,什么话都敢大咧咧的往外说。   当然,李彦直想着,也有可能与他说的话旁人大半听不懂有关。   什么氧化铁,科里奥利力之类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古怪发言。还有还明明连六爻、八卦都不怎么懂,就敢张口闭口说自己会算命,不出门便能知天下事。   大李大人摇头失笑,能知什么事呢?连寻常五岁小儿都不会错喝的错认水当成白水,喝了个稀里糊涂。还拉着他反反复复的问,英宗真的殡天了?又自顾自低头念叨了好几句什么“不应该啊”、“怎么会呢?”、“说好的一格电但超持久呢?”。   竟然这么不能接受先帝的死吗?但大部分人应该都知道吧,先帝自幼体弱,他上位之前真宗就已经在给自己的嫡子建造皇陵了。   不过,这些缺乏的尝试也无伤大雅,有才之士有些小怪癖多正常啊。   李彦直充满欣赏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就像是在看自家有出息的子侄。对方不仅救了他一命,还有很多本事。   哪怕没有陛下召见,李彦直大概也快回京了,因为他已经调查清楚了潭中一事,当地财政骤然增加确有其事,但不是当地官员为升迁胡编乱造。而是眼前总让李彦直一个错眼就容易看成哪家小娘子的年轻人,他一人带动了三地十分不可思议的风潮。   好比之前据说连陛下都很喜欢喝的饮子,就是对方最初在镇南带起来的生意。   据他自己说,他一开始本来是想去镇南投奔肃王当个请客的,因为他算命算到肃王特别爱捡孩子,一捡就是一个SSR,他也想去碰碰运气。   可惜,李彦直还没有来得及引起肃王的注意,肃王就先回京奔丧了。   然后,一直在镇南及两广地区做生意、顺便等肃王回来的李彦直,便先遇到了来探查地方的李彦直。一见面就叫大大,让大李大人一脸老人问号,好半天才觉得对方大概是北疆人,爱把伯父叫大大,但他不是这位陈小郎君的什么亲戚啊。   只是对方这些天对他的态度,看起来真的和至亲差不了多少,李大人惜才,又同情他小小年纪便无父无母无族亲的遭遇,很是愿意给他当这个大伯。   车夫将车赶到了渡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李彦直下车,腿脚都坐的有些僵直了,一如他这个异父异母的大侄所说,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他到底也是五十几的人了,连日奔波,膝盖旧伤隐隐作痛。   陈九锡从搭链里取出干粮和水囊,扶着他大伯在树荫下席地而坐。   河风吹过,总算解了几分暑气。对岸有货船在装早秋的第一批新粮,码头上一片嘈杂。大李大人望着那些粮袋,目光忽然定住,像是在数袋子上的印记。   陈九锡咬了一口干饼,嚼了很久,才勉强下咽。明明是个孤儿出身,但在很多吃食上却挑剔的好像他不知道吃过、见过多少好东西,连皇帝都未必有他见的世面多。   “大人,有句话我已经憋了三天。”年轻人,终究还是沉不住气。   李彦直早就看出来他有话说了,如今总算等到了:“你说。”   “您真的要再试试吗?您别不信我,我真的会算命,我算命靠的是天赋,不是什么六爻,也不是什么周易八卦,我没有骗你,也没有任何恶意,我就是,我就是……”年轻人越说越着急,一激动眼角都好像挂了泪。   李彦直还是和对方相处久了,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有泪失禁这种奇怪的体质。   但眼下不是讨论对方泪腺的好时候,他没有回头,视线还落在对岸。   陈小郎君放下饼,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您想换三十四地的漕运。但是结果会如何呢?参大人的奏本会摞的比案高。您甚至会因此下诏狱,而旧党在酒楼里吃酒庆贺。三年贬所,您会瘦至少四十斤,落一身病。”   “如今朝中,周敏言升了中书舍人,白观山把持着户部,而未来会出卖您的那个门生梁正,还在御史台抠脚。他们哪一个会容的下您呢?”   晚蝉叫得更烈了。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远处的景物都好像变得扭曲。   “陛下年幼,霍家只手摭天,此番召先生回去……”陈九锡提起霍家的表情略显微妙,“我承认霍家两代将军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但是霍气传和他那个贵妃,不对,现在是太后了,太后妹妹岂是好相与的?您不知道他们会干什么!”   “我知道……”   “不,您不知道。”霍寒光为了孩子根本没有底线,她早晚会发疯。   一个太子妈的太后,一个妈宝男的小皇帝。再加一个根本不辨是非,只会偏帮家人的权臣……   真是想一想就窒息的组合。   陈九锡的声音里透着急切:“哪怕这些姑且不论,他们如今想起您,也不过是因为国库快没钱了,这个世道马上就要乱起来了。而满朝文武只会说‘臣以为不可轻动’。霍家急了,才想起了大人您。但是等大人拿出章程,那些人照样会参、会谤,陛下肯定也会犹豫,会偏颇两宫太后的家族,再把先生推出去。”   他停了下来,因为他说了太多不该说的。   “先生,灯蛾扑火,何苦来哉。”   风忽然停了。槐树的影子凝固在地上,像一摊化不开的墨。   李彦直终于转过了头来。他晒得很黑,干瘦的宛如田埂间一个寻常的老农,眼角的皱纹就像干涸的河床。但他的眼睛却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不可再生的少年之气,而是一种仿佛沉在水底、被岁月淘洗过,却仍然不灭的亮。   “我知道。”大李大人开口,声音沙哑。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缝的袋子,倒出几粒干硬的枣子,他是西北出身,从小就爱吃这个,或者说想甜甜嘴的时候,就只有这个。外派公干也不忘晒干一些带在路上。他递给陈九锡一粒,自己嚼了一粒。很甜,虽然干得好像完全咬不动。   “你方才说朝中那些人,周敏言,白观山,梁正——我都知道。他们不会变。朝局不会变。陛下可能也不会变。”李彦直嚼着枣,话说得不紧不慢,“但九锡你想过没有,若我不提,漕运是不是依旧会烂?义仓是不是还是会空?盐商是不是还要把价格翻三番?”   “朝廷上端坐的那些大人,只会喊着‘祖宗之法不可变’,他们只是坐着,把椅子坐热了,把茶喝凉了,把国库喝空了。”   陈九锡没说话。   “陛下召我,可能是病急乱投医。我知道。”李大人还在费劲儿的嚼嚼嚼,就像一头犟驴,为了那一点点的甜,他可以嚼一天,“但哪怕不成,我依旧会被驳、被参、被贬,最后还是一败涂地,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抬起头,正午的阳光穿透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至少让世人知道了,我来过,我抗争过,这朝堂上还有一种人是烧不死的。”   陈九锡莫名想到了自己穿越前刷短视频时刷到的那句话,知天命而不惧天命者,才有资格问天意。   蝉声忽然炸开,热风重新吹了起来,河面上白帆鼓满。   陈九锡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面前的老者,对方身上的官服半旧不新,补丁打了又打,领口都磨出了线头,他坐在树荫下嚼着干枣,如果不看官服,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赶路人。   但陈九锡知道,这个人是十五年前在泰山脚下对友人说出“天下事,有些地方总得有人去站一站”的那个人。十五年过去了,他被骂过、被贬过、被遗忘过,可他站在那里的姿势,从来没有变过。   陈九锡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到了那头十分亲人的骡子旁。。   他对他上学读书时就最喜欢、被誉为大启最后一代脊梁的风骨文人说:“您说的对,不试试怎么会知道结果一定不会变呢?”至少本应该蹲在镇南捡到未来盛朝开国太-祖的肃王,这不就一直扎根在了京城雍畿嘛,不仅完成了迎母亲平阳大长公主多年回京的夙愿,还当了他一辈子没当过的辅政大臣。据说最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天天琢磨着怎么把镇南的菌子介绍给陛下,从而大力发展一下他们本地经济。   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我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你还是回去好好温书,先考个科举吧。”   “……”我大概没办法考啊,大人QAQ,不要说举人秀才了,我甚至连籍贯都是黑市上买的假户。 [27]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七天::给陛下一个完整的童年。   在先帝英宗的百日孝期过去后的今天,陈九锡终于跟着大李大人进京了。   官船沿着大运河日夜兼程,行过津沽,便进了直隶地界。船泊在了通州,早已经梳洗了一番,换上了同样陈旧但浆洗的干干净净的官服的李彦直,把行李包袱递给来接人的家人后,就带着陈九锡入正阳门,走内兵部街,直奔了……鸿胪寺。   陈九锡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电视剧里演的有多扯淡,官员奉召回京的第一件事,是去皇城的鸿胪寺报道。   在递了手谕、文册等手续上去,序班官吏核查无误,也就是报道、登记完了之后,才能转道去吏部大堂再次呈递请安折。李彦直还交代了陈九锡一句“你若是以后入了武职,就要去兵部大堂,吏部和兵部一头一尾,不要跑错了。”   陈九锡想着,您真的太看得起我了,就我这杀个鸡都费劲儿的力气,入武职?真的不是给霍大将军添乱的吗?   “入京面圣的请安折上贴的是绿签,其他奏事一律用黄签。”签上写的内容就是官员的姓名、籍贯及履历,黄签还要付所奏何事的大纲。大李大人事无巨细的对陈九锡手把手交代了一遍,仿佛非常笃定这些对方未来一定用得到。   陈九锡的脑子里只有,填表,又要填表,我怎么穿到古代了都逃不过这填表的一生?   走完全部手续,两人进入宫城又花费了一段时间,主要是陈九锡这个白身需要层层排查。皇城在外,宫城再内,陈九锡的理解就是他们从员工行政区进了皇帝的办公区,但他们今天的目标不是见到皇帝,毕竟请安折才刚刚递上去,他们远远的看了眼金水桥,就径向东首转了弯。   走会极门,抵达了内阁大堂。   皇帝秘书办公区,也就是总裁办。无数古代文人最心向往之,当作终身奋斗目标的地方。   但这里和陈九锡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硬山顶,琉璃瓦,就只有两排矮房,里面没有丹陛,也没有台基,连进入内阁的门都窄小的不可思议。当然,是针对到处都大气恢宏的皇宫而言的“小”,大概和寻常百姓的正门差不多。   那种什么权力的味道,历史的厚重,扑面而来压的人喘不过气的窒息……   好像都只是陈九锡一个人深受古偶毒害的产物。   大李大人进去后,陈九锡候在值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说真的,这也是让他很震惊的地方,他,一介白衣,甚至是个黑户,在进来之后,他还以为自己需要跪在殿外,等候很久什么的。确实等了蛮久的,但完全没有跪下的环节,让他提前绑在膝盖上、专门为此准备的“跪的容易”显得很呆。   也很热。   夏末秋初的天气依旧毒辣。   不过更呆的还是陈九锡问大李大人我跪哪里的时候,一把年纪的李彦直什么没见过?但这么爱跪着的,他是真没见过。老人家一边一脸“为什么要跪”的震惊,一边给自家大侄儿指了指供朝臣等待的值房,对他说:“那边凉快,还有茶水。”   陈九锡:“……”对不起,原来我才是那个深受封建荼毒的牛马。   也不知道是不是时间不对,整个值房除了一开始端进来茶水的小太监外,从始至终就只有陈九锡一个人,倒也轻松,他甚至可以正大光明的站到门口去打量整个内阁大堂的局促布局,并连连感叹这里的松懈。   松懈到什么程度呢?   陈九锡一边剥着他一路从岭南带到京城的番石榴,一边先是在值房外面看见了一只油光水滑的白色御猫,去宠物店洗澡需要按照超级大肥猫收费的那种御猫,然后,闲来无事,对着御猫嘬嘬了两声,结果就嘬出了一个……   小孩。   目测也就五六岁大,身量尚小,却穿了身绯红的织金锻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戴一顶镶嵌宝珠的翼善冠,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贵重。小孩生的也是唇红齿白,珠圆玉润,手里还扛着一个鱼竿。   竿身细而直,通体乌黑发亮,竿柄上缠着明黄丝绦,一看就价值不菲。   小孩非常自来熟,在内阁大堂也能像进出自己家一样自在,眼中全无面对陌生人的警惕,完全不担心自己会被拐走。只有满满的好奇。   陈九锡对于人类幼崽这种生物本来是属于与我无关的心态的,就是没有一提起来就烦,但也没什么逗一逗的泛滥母爱。但眼前的这个……   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这么好看的小孩自然只可能是年幼的天子闻茂茂,他先把鱼竿放下,再熟练的一撑值房的椅面,就跳坐了上去。隔着一个方形桌面的小茶几,像个闲话家常的同僚似的,问眼前的陈九锡:“你在干嘛呢?”   “我在等候传唤。”   闻茂茂懂了,在等待上班。   “那你在这边干什么啊?”陈九锡笑着问。   “搬救兵!”说完,闻茂茂就赶忙捂住了嘴,糟糕,言多必失,说漏嘴了。他赶忙补充,“你不要跟别人说你见过……zhen我,我在等我舅舅。”   竟还是个官二代!陈九锡想,也是,这里都是皇宫了,能自由出入这里的小孩有几个家世背景简单的?陈九锡笑问:“你舅舅也是来内阁汇报事情的?”   “不是,”茂茂陛下有问必答,摇摇头,乖的不得了,“大舅舅就在这里当值。”   嚯,顶级富二代,赛级权贵,失敬失敬。等等,这小孩哥穿的不会是传说中的蟒袍吧?陈九锡的心跟着跳了一下。陈九锡对于如今的皇宫里都有谁,是很稀里糊涂的。   毕竟他一个理工生,因为喜欢李彦直,才专门去了解了一下英宗朝前后。但也就仅限于此了。现在英宗提前死了十几年,他的很多准备都白瞎了不说,对剩下的事更是一知半解。只能稀里糊涂的摸着石头过河。   小孩哥问完就不说了,完全没有大人之间那种为了不冷场就只能硬着头皮寒暄的想法,颇有一种他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自在。   一会儿又对他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吃吗?”   手上放着小朋友的零嘴。   盛情难却,陈九锡不好退拒,只能用自己身上的零食与对方交换。是他自己做的炒米,有点像是简易版的干脆面,但又不是完全是,只能说是聊以慰藉。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但胜在新奇。   事实也证明了,没有孩子能拒绝干脆面。   尤其是香辣蟹味的。   咔嚓,咔嚓,吸溜,吸溜。   等李彦直在里面跟内阁的霍气传等人回完话,想把陈九锡的私下里研究的东西推荐到御前,亲自出门来叫自家大侄子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一大一小,两个都可以用一句孩子来形容的人,正蹲在值房门口快乐嚼嚼嚼。   别问为什么蹲着,也别问为什么这么不顾形象,你就说这么吃是不是更香吧!   陈九锡与李彦直一样,老家都来自生不出狭隘之爱的辽阔大西北,端着个碗出去,就能在村口参加一天的八卦大会。   李彦直:“……”   跟着出来的霍气传:“……”   只有闻茂茂一脸惊喜,抓着干脆面,就扑向了大舅,快乐像是一只小松鼠。起跳,被舅舅稳稳抱住,开始会当凌绝顶,一系列动作都是一气呵成,嘴里还在叽叽喳喳:“舅舅,舅舅,你忙完啦!要吃炒米吗?哥哥做的炒米特别好吃哦,就是有一点点辣,舅舅小口吃。”   “舅舅你说阿娘会喜欢吗?会喜欢到,哪怕刚刚其实很生气,但吃到炒米就一下子不生气了吗?”   “或者有什么这样的东西吗?”   一群老大人并内侍宫人,已经呼啦啦都闻茂茂跪下了。尤其是李彦直,一脸的惊恐,连皱纹里都好像藏着颤抖,忙不迭的请罪,为他不懂事的侄子,字字句句都是他教导无方,请陛下降罪于他。   这话连跟着闻茂茂走朝堂上待久的666都听懂了:【降罪了老臣,可就不能降罪我的侄子了哦。】   闻茂茂被舅舅抱着,大气的挥挥手,这又什么好责怪的:“陈卿进贡炒米有功,朕甚爱之。”   稀里糊涂跟着跪到下首的陈九锡简直是如遭雷劈,不敢置信这就是历史上那个残暴无德的大启末帝。不是都说他被贵妃霍寒光溺爱的无法无天,任性妄为,才导致了大启最后的穷途末路吗?   这真的是那个末帝吗?   末帝叫什么名字,陈九锡其实并不知道,他能记住的就只有英宗、末帝这样的称号,而没有专门去记过名字。他只知道在传闻中,末帝是贵妃霍寒光的养子。   而现在既然霍寒光已经当太后了,继位是她的养子,那肯定就是末帝了吧?   总不能霍寒光还能有俩养子吧?   但矛盾的是,看起来这小皇帝还……挺好的啊。   还没过最佳赏味期吗?   就在这个时候,传说中晚年性格十分癫狂的霍太后已经带人杀到了。前呼后拥,气场极胜,霍寒光简直要被她儿子气死了,她之前还总和表姐说,她家小孩有多乖,有多好,从来不会让她担心,她甚至希望孩子能被白盛带着变得更活泼一点。   因为她总觉得太过循规蹈矩的孩子,活的压力太大了,就像闻关,就像裴觉。   今天正赶上忠叔再次进宫请安,霍寒光也在无为殿,两人聊起闻茂茂小时候的事,简直一见如故,恨不能拜个把子。   忠叔说,陛下自小就爱惜粮食,拿着吃的跑,摔倒了,第一反应都不是哭闹,而是先把手上的吃的吃完。   霍寒光忙不迭的点头,你也夸我的孩子,那我们就是好朋友。   而闻茂茂早就抓紧大舅舅不在的时间,跑去和白盛也他们玩了。好一会儿没听到孩子的声音,霍太后还挺诧异,脑子莫名划过表姐沈知微的一句经验之谈,孩子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她本不相信的,直至她看见她好大儿上了树,正在探够鱼竿。天知道鱼竿为什么在树上。   那么高的古树,那么灵活的身手,树下还围着一圈小孩。裴觉是担心陛下摔了,闻蒙则生气他为什么上不去,而闻关和白盛也……正在一左一右的给闻茂茂放哨。看见霍寒光来了,这俩胆子大到不可思议的,竟然还试图蒙骗。   她难道是个瞎子吗?   事实证明,绯色的锦袍并不能当迷彩服用,闻茂茂一眼就被霍寒光逮到了。还牵扯出了一桩在三所的“陈年旧案”。   “过去还翻墙?翻了好几次?不用担心,这没什么大不了?”霍太后逐字逐句的反问,一次比一次声音高,一次比一次让人胆寒。   小时候总不能理解阿娘和大兄对她打马球不顾安危时的发火,现在自己当了家长霍寒光才明白,当时还挨骂挨的少了。   “闻茂茂,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那是霍太后第一次对儿子发火,她本来还觉得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她儿子大小声的。但是……她本来甚至不敢太大声,生怕惊到树上的儿子,只想让宫人想办法放儿子下来,一直在努力保持微笑的,结果她儿子倒好,不紧不领情,借着外伸出去的树枝,扛着鱼竿,翻着墙就跑了。   一群孩子也是四散而逃,没一个一起的。   霍寒光三魂被吓没了两魂,只能开始满皇宫的找孩子,从白盛也到闻关,一个没放过,追着追着才发现,这俩就像是商量好的似的,在故意引着人跑去别处。给闻茂茂争取了大量的逃跑时间。   最后还是最好骗的闻蒙正说了一句,反正陛下最不可能就是去内阁大堂了,才一语点醒梦中人,霍太后想,我小时候闯祸了,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大哥啊!   等她一路杀到,看到儿子安安全全的在大哥怀里,正在试图用湿漉漉的眼神唤醒她的母爱。   母爱不了一点,霍寒光终于不担心了,也就只剩下了滔天的怒火。   “闻茂!”   完蛋啦!当你的阿娘连姓带名、用全称叫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你死定了。他跑出来其实只是想找舅舅想个办法,哄阿娘开心的,但现在怎么看怎么像是畏罪潜逃啊。QAQ   陈九锡比闻茂茂更震惊,说好的溺爱孩子没底线呢?还是因为这是刚收养,还没有来得及激活母爱?   护犊子的霍大舅一边护着外甥,一边对妹妹说:“他还是个孩子——”   陈九锡想:总算对味了,还是这熟悉的味道,原来的配方。是他知道的末帝一家了。   霍气传:“——罚他多看会儿奏折得了。”   闻茂茂:!!!   陈九锡:你们全家都不对劲儿! [28]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八天::开源。   闻茂茂也知道自己让阿娘担心了,多说无益,认错要紧,伸着手要去跟阿娘贴贴。   反而是霍太后更顾念孩子的面子,赶在闻茂茂开口之前,先借着从兄长怀里抱走孩子的动作,轻轻掩住了儿子的嘴。毕竟现场还跪着这么一帮子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三不五时就要会上见的老头呢。她怎么能让她的皇帝儿子当众失去威仪?几岁都不行。   霍寒光也知道她儿子是个什么性格,附在孩子耳边小声说:“阿娘知道了,咱们先回宫,私下悄悄说。”   很显然的,母爱重新被唤醒的霍太后正在试图救儿子于奏折的水火。   反倒是闻茂茂认真想了想,觉得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虽然他真的不爱加班,可是错了就是错了,阿婆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前提是已经受到了对应的惩罚,进行了足够的弥补,这样才公平。   超公平小孩最后还是忍痛对阿娘说:“等朕在内阁大堂看完折子再回去。”   霍寒光:“!”救命,我大哥到底给我孩子灌了什么迷魂汤?阿娘不需要你这么努力啊,你已经超棒、超棒的了!   霍大舅生怕闻茂茂反悔,领着依依不舍从阿娘怀里下来的皇帝外甥,用比当初顺弟弟弹弓还要快的速度,顺了小孩就往票签处正堂走。   徒留霍太后站在打着旋的初秋黄叶中,恨不能大喊,霍气传,你还我儿子!   ***   内阁把对奏折的处理建议送到御前叫票拟、票签,“票签处”的含义自然也就不言而喻,这里算是整个内阁大堂最重要的地方。   陈九锡:特助办公室。   一间正堂,门阔三间,左右两边还各有三间厢房。   大启目前一共七个阁臣,一个首辅,六个群辅,每人正好都都能分到一间不算大的值房。后面还有一排专供住宿休息的直舍。正堂叫政事堂,听名字就知道了,这里不是任何人的值房,而是内阁专门用来开会议事的地方。   刚刚众阁臣听李彦直汇报就在这里。   如今汇报的也差不多了,见小皇帝明显是和自己的舅舅有话说,其他大人知情识趣,自然不会也跟着进去,而是四散回了自己的值房。在表现自己勤勤恳恳工作的同时,也在极力证明他们没有探听圣意的意思。   政事堂里面的布局和外面一样,都是有些局促的,因为风水里讲究屋小才好聚气。   哪怕是皇帝的寝室和书房,其实都不算大。   一进门,就是一股混合着纸张墨水与沉香余烬的气息。堂内的光线还算充足,大堂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公生明”三字,字迹端方,古拙质朴,是大启第一代首辅的墨宝。闻茂茂一眼就认了出来:“盛也的字!”   陈九锡一愣,盛也?哪个盛也?是她知道的那个盛朝之后才恢复本名的开国太-祖白盛也吗?还是大启这一代的小男孩就流行叫盛也?   “不对,更像姨夫的字。”   霍气传笑着给外甥解释,这是白家当过太-祖爷军师的那位先祖的字。对方同时也是大启很有名的书法家,白家自上而下从小练的字帖大多都是对方留下来的真迹。草草看一眼字迹,就会觉得十分相似。   尤其是在小孩子还没有写出自己风格的时候。   政事堂的地面上铺着巨大的方砖,砖面被百年的步履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空旷的椽架。   堂内陈设也简朴得出奇,除了铺着旧红毡的长案,便是一排排的黑漆木柜,里面层层叠叠、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各种黄绫面的奏折。近年的都在这里了,更久远的则和其他档案与实录一起,收录在内阁大堂旁边的内阁大库里。   待闻茂茂坐定,霍大人就先给外甥简单交代了一下李彦直刚刚都在说什么。   这位李大人也是个妙人,他不知道霍气传知道未来,也不知道自己的变法注定会失败,但他很清楚内阁的这些老大人之前对他奏疏的留中不发是因为什么。他们在举棋不定,踌躇犹豫,因为有时候这些官场的老油子宁可选择不出错的中庸之路,也不愿意去赌一个可能成功、可能惨败的激进未来。   说的好听点,这叫老成持重,说的难听点就是不敢承担责任。既赌不起失败的可能,也不想得罪在变法之中必然会受损的一些利益集团。   所以李彦直一进来就自揭其短,说起了他当年因整顿漕运之事被贬的经历。   陈九锡说对了,李彦直想插手漕运,但陈九锡说的未来并不是李彦直第一次插手了,他已经失败过一次了。   在英宗刚刚登基,还试图支棱过的时候。   李彦直对霍气传等阁臣说:“陛下年幼,臣不敢以新奇之论蛊惑圣听,臣只想请各位大人先看几样东西。”   第一样,一块从陈年旧粮上裁下的抹布。   上面写着元佑二年,那是他第一次主持漕运改制的年份。粮袋上有编号,有仓名,有斛斗数,还有押运官的姓名,一式四份,发运司、受仓、押船、门司各执其一。这是李彦直当年定下的规矩,为的是防止沿途偷换,虚报,折兑。保证了大家可以互相监督,一旦造假也能追溯到责任源头。   第二样,则是李彦直这次进京裁下的新粮麻布。   上面只有淮北漕运四个大字,除了嘉德三年的年号外,就再没任何其他内容了。   李彦直带着陈九锡此番入京,沿汴河而上,途经宿州、亳州等多个码头粮仓,暗中查验了四十七条官船的粮食印记。   他一边介绍,一边取出了第三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抄录着数十行字迹。   他缓缓展开,抖了抖,念道:“为了各处不受处罚,臣就不念具体名字了,只说某仓正月入仓小麦三千石,粮袋印记无编号,但仓吏另用墨笔在袋角私下进行了编号,其编码规则与臣当年所定别无二致。某转运司四月发粮二千石,官册登记仍沿用当年的四联单,只是将元佑二字涂改成了嘉德。某府下辖五县,其中三县仓场仍在暗中使用元佑年间的粮袋,因为旧袋结实耐用,新袋偷工减料,一装就破。”   李彦直将那张纸双手呈上,通过内官,递给了各位阁臣面前,一笔笔。   然后,他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因为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当年的改制,上头说是废了,下面却废不了。因为运粮的人、管仓的人、记账的人,都知道那规矩好用。   换言之就是,李彦直到现在都没觉得自己当年做错了。   时间也已经给出了答案,当年反对派说没有人会用如此繁琐的规矩,可事实证明一旦上手,不仅方便还高效。   当然,李彦直也不会明说英宗错了,妄议先帝,那他是真不要命了,他只会说当年有奸佞作祟。   有经历过当年的阁臣在拍案而起,也有霍气传笑出了声。原来是这样,这么简单的道理,他竟然一开始没想明白。   上辈子英宗在位的变法为何会败?   因为变法者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靠山,就是至高无上的皇权,也就是皇帝的意志。   但英宗当年的漕运改制,不仅任由宗亲插手,还有他的母族乃至是后族裴家等世家的影子,英宗的母后哭天抹泪的闹了三回,他就松口了。   看上去只是给了自家母后一个面子,但实际上的结果却是直接给改制开了口子。   让各处官员找到了突破口,变得有恃无恐,大家都知道英宗自己也并不坚定,他们自然联合成一股绳,进行了汹涌的反扑。甚至事后为了弥补之前的裁撤,他们只会更变本加厉的贪腐。   因为得利者看到了一个神奇的规律:闹得越凶,得利越多。   这样变法想要成功,那才是见了鬼呢。   有此前车之鉴,英宗也不会变,霍气传想,这大概就是上辈子李彦直二次起复,变法还是快速失败了的原因。英宗只想捞钱,并不是真正想要整顿吏治,他得到好处了,就再不管李彦直的死活了。   只能说,大李大人有没有对其他阁臣证明自己当年没错不好说,反正误打误撞消解了霍气传内心深处最大的担忧,如果是这样原因的失败,而不是变法制度本身有问题,那他就有那个自信,可以在岁丰搞个大的。   故事太长,内容太杂,五岁的闻茂茂听的有些费力,但他还是努力明白了一件事,大李大人当年就搞过变法,变法还失败了。   跟闻茂茂穿了同款绯色小袍的老虎666:【那可太好了啊,宿主,快答应李彦直,让他把这个变法搞起来。官员也得罪了,还没有让官场变得更好,这不正是咱们所需要的吗?让他放心大胆的干,我相信这次也不会成功的!】   于是,在大舅舅问“陛下以为如何时”,闻茂茂的回答就是点点头,只多问了一句:“这次还从漕运开始吗?”   那肯定不能是从漕运开始了啊,大李大人也是会成长的,会归纳总结当年失败的原因,用丰富的经验来不断改进自己的做事手段。当然,这也和他现在在吏部当值有直接关系。他当年跟漕运离的太远了,县官总是不如现管。   他现在有了一个更好的新方向,说起来这个方向还是霍大人提供的灵感。   “那让李大人写个折子,先呈上来看看?”霍气传再次询问外甥的意见。   小朋友意简言赅:“善。”   陈九锡在一边听的已经都恍惚了,因为是个人都能感觉的到,霍气传的询问不是在走过场,闻茂茂也不是在装样子,他是真的努力去听了,也努力去理解了,然后才给出了一个皇帝的判断。   也就是说,他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要支持李大人的奏疏的。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可思议,但陈九锡甚至觉得,如果一定要选一个皇帝当支持者,那宁可选五岁的闻茂茂,也不能要英宗那个畜生。   又说了一会儿正事后,李彦直还在念念不忘的想要提起陈九锡,好把这个大侄荐到了御前。   陈九锡对两广及镇南的经济推动作用就不多赘述了,重点是,这只是陈九锡众多本事中最不值一提的,他不仅对后续如何拉动全国各地的经济有想法,还有层出不穷的宝藏发明。   “不敢称发明,只是草民借先贤之力,进行的适合当下大启的改良。”   陈九锡赶忙神明,自己不是原理的原创,只是研究试验了多次,才拿出了符合大启的成果。   其中之一就是灌钢之法。   大启的炼钢多依赖百炼钢或者效率低下的炒钢。而陈九锡提供了一种可以利用生铁炒成熟铁,再与生铁合炼的办法,设计出了可规模化生产的半定量化灌钢炉。   证据就是陈九锡在南方改进的农具刀刃,生产了出远超同行韧性与硬度的铁器。   事实上,哪怕没有李彦直前往两广,两广当地的驻军和盐运使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陈九锡。   类似的“发明”,陈九锡还有很多。   李彦直在和陈九锡私下商量过后,便先拿出了灌钢之法,因为这是最能吸引武官集团出身的霍气传的东西。   霍气传也果然很感兴趣,都本来坐着的身子都不由往前探了探。他都不敢想有了这种改进的铁器,再加上他外甥的偏向轮,他天生勇武的二弟再面对后面再犯的蛮族与北狄得赢的如何畅快。   武将真的没办法拒绝这个。   况且:“这灌刚之法,只能用在农具与武器上吗?其他领域试过吗?”   陈九锡不由有些赞叹,要不说古人只是没有见过,不代表他们是傻子,但凡给开个头,像霍气传这样的聪明人就能迅速举一反三。   当然,最让陈九锡觉得不可思议的,这位霍大人看起来还挺顾民生的。   而陈九锡对于能够帮助到普通人是很高兴的。   这也是李彦直笃定自家大侄能够跳过科举,直接入朝为官的底气所在。他虽然是个清官,却并不代表着他不懂手段,他已经知道了陈九锡无法科举的真正原因,说真的,他是十分震惊的,也是左思右量许久,才最终决定成全陈九锡,为其谋划一个未来。   因为他惜才,也因为陈九锡值得。   但陈九锡的秘密实在惊人,能够无条件提供庇护的人,李彦直满朝上下想了一圈,还是只能想到霍气传。   霍气传的护短,满朝上下,无人不知。   得罪他护短的人,那真的会很惨,也真的会被霍气传这种帮理不帮亲的态度气死,李彦直能够理解陈九锡提起霍气传时的复杂。   但他也劝了陈九锡:“但是换个角度想想呢?当你成为他护短的一部分时,不管你做出了多大、多惊世骇俗的行为,他都会无条件且充满信任的站你。”   说真的,好爽啊。   陈九锡想,果然经历的多了,就会发现一些事情没有对错,只有视角。   “他真的,能连这个,这个也不在乎?”   “以我对他的了解,可以。”   陈九锡有什么秘密呢?   除了自己是从大启的后世身穿而来,目前还是个假户以外。当然,陈九锡所知道的那个历史早已经从英宗的突然暴毙起就分崩离析了,这里不多做讨论,历史已毫无意义,只有知识更有用。再次感谢知识就是力量!   陈九锡最大的秘密……   是他,其实是她。   是的,她是女扮男装的。   在穿越之初,搞清楚自己即将面对大启最动荡的晚年,要身逢乱世后时,陈九锡就当机立断做出女扮男装的决定。因为在乱世,女子的身份总是最惨的。不管出身好坏,哪怕是公主贵女也一样。也因为她要靠做生意发家,尽快积累财富,走南闯北的,男子的身份要更方便行事。   当然,也是因为陈九锡一开始的目标是給肃王当客卿,虽然她很不想这么说,但事实就是,女客卿这个身份在古代不太现实。   她本已经做好了把这个当做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秘密,谁也不说的准备了。   结果李彦直在来京的路上就看出了破绽。   他劝过她这条路太危险,以她之才,大可不必如此,可她还是想要试一试,否则她以女子的身份献上计策,能够得到什么呢?最好的结果是封爵:“但我斗胆问大人一句,您明明有治世之才,您甘心只是献策,却不能亲自去执行它,只得个虚名爵位,就回后院享清福吗?”   那换谁都不会甘心的。   “我不求其他,只想求个公平,大人。”   女扮男装是欺君杀头的大罪,但……   告诉她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的那个人,正是他李彦直啊。   大李大人长叹了一口气,回去在船舱里合衣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只能说,他妻子早逝,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后来仕途不顺怕连累他人就没有再续娶,如今死了就死了,不用担心祸及家人。   说真的,他和陈九锡这个情况,未来谁连累谁还真的不好说呢。   总之,护短的霍气传就是李彦直觉得最好的靠山。   当然这个前提是你得能进入霍气传护短的范围内。至于如何能进入,那就要看陈九锡自己的本事了。   李彦直给了机会,陈九锡也抓住了机会。   当然,他们并没有如实交代全部,做人嘛,还是要灵活一点的。等霍气传什么时候发现陈九锡的秘密,就什么时候再说吧。说不定根本就不会发现呢?毕竟在来这一路上,李彦直很是帮助陈九锡特训了一下,如何能更好的隐藏自己。   “况且,”陈九锡乐观的对李彦直说,“说不定哪天世道就变了,或者经过我在官场上的努力,我哪怕恢复自己真正的身份也能继续入朝为官。”   李彦直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小姑娘,没说什么泼凉水的话,只是说了每个理想主义都坚信的:“事在人为。”   不做永远不会成功,做了就总有机会。   而如今……   闻茂茂在得到舅舅的首肯点头,知道陈九锡提供的真的是好东西后,就表示:“既然陈卿献策有功,那就先晋工部虞衡司冶铁所大使吧。”   陈九锡这回是真的震惊了,不在于她就这么水灵灵的当官了,而是……对面这个年幼的天子听起来当的真的很称职啊,至少她五岁的时候可分不清什么工部,什么虞衡司。也不可能像被管口一样,一口气说出这么一长串的官名。   没有任何人教他,他真的自己在思考过后,赐的他觉得合适的官职。   当然,陈九锡其实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自己到底当了一个什么官。   闻茂茂可太懂这种眼神了,和他当初被封为武德将军时一模一样,而他有完美的参考答案可以效仿,他对她说:“正八品,就是督管铁矿技术的官员。”   若对方真能冶炼出让舅舅满意的钢铁,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往上再提拔,成为虞衡司主事、郎中,甚至是入主工部。   如果陈九锡真的很会发明创造的话,那工部就是最合适她一展施为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   666正在热烈鼓掌,疯狂打call:【任人唯亲,直接赐官,哇,我们可太昏庸了!一百分,一百分!】   闻茂茂开心的不行,是的,朕就是这么昏聩。   闻茂茂昏聩不昏聩的,陈九锡不知道,她只是可以肯定,眼前的闻茂茂绝不可能是她知道的那个大启末帝,对方五岁要是有这个脑子,那就绝不可能让国家走到后面的那一步!哪怕当时英宗交给他的大启,其实早已经千疮百孔,烂到根子里了。   陈九锡也是这才愕然意识到,在她希望世人不要对她不公平的时候,她其实也有不公平的对待别人。   皇帝的可能有千千万,好比霍太后这辈子选了其他人当自己的养子,也好比历史上的霍寒光其实前后有两个孩子,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前面的孩子夭折了,才有了后面挂名的末帝,毕竟开始裴皇后死的早,霍贵妃就是实际意义上的皇后,英宗生不出孩子,养子自然会挂在霍太后的名下。   甚至哪怕闻茂茂就是那个大启末帝呢?他现在的人生境遇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从小教起,未必教不好。   连五十岁的李彦直都能拼一个美好的未来,五岁的孩子为什么不能?   幸好,陈九锡的偏见只短暂的存在于她的心里,只有她自己知道,还没有来得及对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大方与她分享零食的人类幼崽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只是陈九锡个人吧就是这样,她还是会觉得愧疚,她想,自己之前连个机会都不给对方,就妄下结论,这样很不好。   而理科生能够想到的补偿……   就是她脱口而出的一句:“其实臣还会制盐。用海水制作食盐,价格更低,效率更快,盐质更好。”能为陛下充盈国库。   陈九锡刚穿越就考虑过制盐,毕竟那才是真正的成本低而利润大,没有任何人能够离得开盐。但是,怎么说呢,盐是上午制的,人是晚上没的。在古代,她除非疯了,才会去碰私盐。   陈九锡甚至本来没打算说这件事的,至少不应该现在拿出来,怎么也得等以后慢慢来,她得到霍气传和小皇帝更多的信任,不会被怀疑之后再说。但有时候吧,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   陈九锡看着眼前精雕玉琢的小朋友想,陛下,开心吗?你的源来啦~   闻茂茂:!!!你真的有本事啊! [29]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九天::节流。   闻茂茂成功用陈卿连夜重新炒制的干脆面成为了整个一隅堂最受欢迎的小郎君,当然,哪怕他什么都不干,他也是最受欢迎的那个。   只是这干脆面格外的俘获众心,口味五花八门,堪称人类幼崽诱捕器。   后面这个说法还是闻茂茂跟陈九锡学的。   闻茂茂在课间问不知道正在专注做什么、看起来只是在埋首写写画画的人类幼崽一号:“你要不要给你弟弟也带回去一些,他能吃吗?”   姨母少沈知微终于生了,本来这一胎如此体谅阿娘,不少人都说会是个安静的小姑娘,万万没想到,生出来的还是个让沈夫人长叹的秃小子。   闻茂茂对素未谋面的婴儿十分很好奇,毕竟一直都是他年龄最小,这还是他第一个表弟呢。只可惜,为了圣驾安危着想,皇帝不能随意出宫。   白盛也停下了手中的毛笔,大方又热情的对好朋友表示:“你喜欢?那我把我老弟偷出来给你玩啊。”   闻茂茂:“……这样不太好吧?”家长会担心的。   白盛也摆摆手,不以为意:“不会,陛下不用担心,我觉得我娘不咋喜欢我老弟。她就想生个妹妹,凑个好,现在只有两个子了。”   闻茂茂右手边的人类幼崽二号,正在小口小口颇为文静吃鸡汁味干脆面的裴家小郎君裴觉,难得没有遵循食不言的规则,说了一句:“那个也念孖(zi),在岭南东道的口语里,有双生子的意思。”   白盛也棒读:“那你好有文化哦。”万事通在调皮捣蛋的孩子看来可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人设。   裴觉却只是很不好意思的小声说了句:“谢谢。”他之前遇到别人夸奖,只会忙不迭的按照长辈希望的那样推拒,说您过奖了、我没那么好,现在跟着闻茂茂陛下,才稍微学会了一点大大方方接受这份他值得的夸赞。   白盛也:……你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   赶在白盛也和裴觉又打一架之前,闻茂茂先探过了脑袋来,问白盛也:“你干什么呢?”   白盛也立刻是气也忘记生了,架也忘记吵了,只剩下了开心的对和他贴贴的闻茂茂,压低声音说:“我提前替你写课业呢。”夫子们布置课业的规律真的很容易被摸透,尤其是书法课,聪明的脑子从来不用在正道上的白小郎君表示,“放心吧,我专门模仿的你的笔迹,这次肯定不会被发现。”   闻茂茂:“!!!”好兄弟,一辈子!   比起白盛也紧张的兄弟关系,家里有个超可爱妹妹的裴觉表示:“陛下,这炒米是从哪里买的呀?臣想给臣的妹妹也买一些。”   “我不知道有没有卖的欸,这是陈卿自己做的。”   “陈卿?”   “陈九锡,特别厉害哦。”   陈九锡的名字,裴觉还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说是当下被讨论最多的话题。毕竟一介白身被皇帝破格提拔,面圣当天就被授予了八品官身,这在朝堂上不可能不引起讨论。   不过真要说这事有多大吧,倒也没什么满朝哗然那么夸张。毕竟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八品官。而且,还有肃王一看陈九锡来自镇南的籍贯就进行的力挺。别管户籍的真假,只说是不是他们镇南人吧?肃王作为镇南的土皇帝,在他首肯点头的那一刻,这假户再假也是真的了。   况且,做的还蛮真的,是个手艺人。   镇南对于户籍的管控的本身也不怎么严格,毕竟镇南住在山里的少数民族实在是太多了,民族成分还五花八门的,想管也不好管。能有这份意识,主动给自己搞个合法身份,已经让肃王很惊喜了。   总之,当下的朝堂,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一锅要沸不沸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底下早已经暗流涌动。   最激烈的反应来自十三道御史,也就是没事也能找出事的言官们。他们的奏疏很快便堆满了通政司,矛头直指“传奉”二字。传奉官是真宗朝时开始的一种神奇制度,简单来说就是在指皇帝全凭个人喜好的随意授官,不需要通过科举,只需要一道传奉圣旨就可以做的官。   这些文臣的嘴是真的很毒,尤其是在阴阳别人的时候。   这还不算完,次日早朝,便有言官出列弹劾,措辞极其锋利的在正大光明殿表示:“以匠作之技滥授官职,这是紊铨选之法,启幸进之门啊,陛下。”   闻茂茂完全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还是666给做的翻译:【简单来说,他们觉得这破坏了传统的官员铨选制度,劝宿主你此例不可开,觉得以后会有越来越依靠旁门左道晋升的佞幸。哇,那他们骂的可太好了,再多骂点!】   本来666还因为陈九锡看起来是有真本事的,而稍稍担心了一下,现在看言官这么言之凿凿,连什么“动摇国本”都搬出来了,就完全不担心了啊。   只剩下了享受,以及对美好未来的向往。   有言官表示,如果陛下实在喜欢,或者说这陈九锡的奇技淫巧真的有用,按照匠官流品叙用即可,为什么要一下子授正式官职呢?   闻茂茂都被问懵了,下意识就对身边一左一右的两宫太后小声抱怨了一句:“他们好不尊重知识哦。如果这技术真的如此稀松平常,不值一提,那为什么他们之前不自己研究出来,好利国利民呢?是不想吗?”   小孩子的扎心之言声音不大,但所有人还是都听到了。   裴太后一边意思意思的轻轻捂嘴,请陛下慎言,一边眉眼弯弯,觉得孩子可真聪明。她早就看不惯某些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文人风气了。自己什么实事不干,别人干了还要酸别人不过是小道,这是什么道理?   霍太后是直接笑出了声,嚣张的让人根本没有办法。   只有听工部的同僚说了这些、暂时还没资格上朝的陈九锡想着,原来和一代妖妃当自己人是这么爽的感觉,有事她是真笑啊。   当然,在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吵架路上的朝堂,不可能只有一种声音。   工部内部比较安静,毕竟传奉官最初的人群大多都来自工部的匠官,他们现在根本不敢开腔,只是默默在内部多照顾了一下小陈大人。   兵部与户部的态度就比较暧昧了。兵部武库清吏司的官员私下去霍家打听过灌钢之法的试制结果,知道这是真的能提升兵器质量的硬本事,简直盼望的不得了;户部则盘算着铁课增收的好处,也不急于表态。   甚至两部有人在霍气传的授意下,在朝会上不咸不淡地怼了句:“人才难得,当以观后效,何必如此着急妄下定论?大人是能掐会算,周晓了往后几十年之事不成?”   最后这事不了了之,还是来自司礼监对弹劾奏疏的留中不发,毕方公公一句“陛下用人,还要看谁的脸色不成?”,让明面上的反对立刻收敛了许多。至于暗地里如何,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总之,记注官小李大人对此事只有九个大字:【上千金买骨,不拘一格。】   陈九锡本人,这位新晋的冶铁所大使,每日穿着青色鹭鸶补子的官服,往返于城外的冶铁所和皇城内的工部衙门,总能感受到形形色色的目光。有审视,有不屑,也有那么一两个一看就是武官投来的、带有无限期待的打量。   不管是什么,她都没空搭理,因为她有的是正事要干,都快忙死了好吗?   她觉得这些人就是纯闲的,屁大点事都能吵成那样,急需一些末位淘汰制狼性文化的震撼。   嗯,这就是李彦直的全新节流思路了,他也已经拿出了具体章程。今天就正在无为殿,给霍气传和陛下当面汇报他的规划与想法。   这个灵感最初真的来自霍气传,也就是霍大舅答应给皇帝外甥搞的那个工作时长。   在闻茂茂提出来之前,大启其实是没有法律意义上对上下班时间做出具体规定的,从古至今都没有。要不是闻茂茂说了好多次,霍气传都不会注意到“上班”这个说法,朝臣更多说的是上值、当差。但也确实蛮形象的,前往自己所在的班次工作,很会活学活用的霍大人当下就采用了这个说法,并很快带动着整个内阁,乃至是京官都这么说了起来。   大启各个职位的上班时长,基本都是按照自身情况自行酌定的。   朝官们倒是有个统一的上班时间,也就是“点卯”这个词的由来,他们需要在卯初就到宫门口进行考勤签到,等待早朝。   但也是三天一回,平日里去衙署的时间只有一个模糊的区间,类似于天亮了就去什么的。   至于下班时间就更是五花八门了,各个部门都不一样,有些下衙很早,很是随心,有些……好比霍气传所在的内阁,经常一加班就加到点灯熬油。   大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差不多就是忙的时候就晚点走,清闲的时候就早点回。   陈九锡表示:真正意义上的弹性工作。   而天生好像就适合干这些的李大人,却从这个上班时长的提议里,迅速发现了有利于制度的一面。   在过去,吏部的官员考核更多依赖的是上级印象。你勤不勤勉,工作努不努力,不过都是上峰嘴里的一句话。至于到底是真勤勉还是假勤勉,真努力还是假努力,这根本无从考证。   但是若开始推行时长制度,把官员每天上下班的时间都变成一个可视化的数字标准,那到底是在懒惰懈职,还是浑水摸鱼,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陈九锡懂了:开始严查考勤,增加上下班打卡了。   以前也有,只是只有一个到值的记录,现在是上下班都卡在那里,别想偷懒。   至于陛下说的时长问题,也确实可以商量个标准出来。至于定多久合适,这就需要大量的实际调查了,好比在规定出台之前,至少要先搞清楚各部门本来大家一般一天的当值时间有多少,以及他们这些时间能够完成的工作量是多少吧?   甚至可以从工作量的多寡和工作时长来反推一个部门需要多少人手更为合适,每年的增加裁撤这不就有了更清晰的参考标准吗?   不至于冗官,也不至于人手不足。   “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需要先大量的实践与详实的数据调查。若我们不管不顾,外行指导内行的强行定下时间,让本来的政务无法像过往一样完成,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霍气传当时是这么对闻茂茂说的,小朋友也认可了舅舅的说法。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茂茂陛下总觉得大舅的说法哪里有些不对,至于到底是哪里不对,那他暂时还没有想好。反正就这么被哄着天天上班,开启了寻找时长的“极限”。   而现在,在这方面和工作狂霍气传很是共鸣的李彦直表示,这不就是现成的裁官依据吗?   甚至都不用考虑他们接不接受,会不会故意抵制了,因为早就已经悄无声息的开始实行了好几个月了啊。   陛下真是英明。   英明的陛下正在无为殿内骑小车。   在他大舅和李彦直热火朝天的讨论的时候,他们当然不可能只讨论考勤一项,还有其他不少内容,都深得工作狂的心。霍气传在用李彦直之前,甚至还特意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去和白老爷子知会了一声,反倒是白老爷子觉得这根本不叫事。   “那是我们的私怨,是只属于我们两个老头子的事,与你无关,也与这天下无关。如果是好事,就应该做下去。”   小朋友快乐的自由穿行。   别问小车哪里来的,多明显啊,陈爱卿进献的呀。   嗯,之前还是陈卿,现在已经是陈爱卿了。   陈爱卿说这叫滑步车,是她在灌钢之余打发时间比照着老家孩子的玩具做出来的。   车身以硬木刨制,线条流畅,一前一后两个小轮子,造型颇有些古怪。轮子前后排列,车身低矮,中间有一个类似马鞍的座位。没有脚踏,没有链条,通体打磨得十分光滑,还刷了一层清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个自行车的变种,让666还蛮震惊的,它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陈爱卿不会是个穿越者吧?】   闻茂茂当时正在看小人片,一心二用,勉强分神回了他一句:“什么是穿越者啊?”   等666这这那那的解释完,小朋友也只是表示,哦,那和你挺像啊。都是从其他地方突然来的,带着这个时代没有的新奇之物,为朕提供服务,说是知道历史吧,但又其实啥也不知道。闻茂茂稍稍困惑了一下,这有什么好值得讨论的吗?   666停顿半晌:……你说的好有道理。   思考这个,不如想想怎么以足蹬地,才能借反力滑行的更远。   陈九锡生怕护短的子涵妈、子涵舅发力,在献上来的时候就表示,这样的滑步车完全不用担心速度过快,造成什么安全隐患。毕竟连脚蹬都没有。又比只能原地踏步的小木马更显灵活,满足了这个年纪孩子的活泼好动。   一经献上,就成为了闻茂茂陛下的新宠。   他把双脚往金砖上一蹬,就滑出去了两三丈远。还无师自通了双脚离地,任由小车在惯性的作用下无声滑行,冯虚御风一般。金砖地面平整,木轮滚动时只有轻微的“咕噜”声,像是什么小动物在跑。   闻茂茂牌小动物窜来窜去,快乐的不行,身后的小车上还插了个小旗,写着小陈大人独特的缺胳膊断腿的字——妈妈,我今天就要远航。   直至不幸造成“车祸”,撞到了大舅舅脚下。   霍大人不会生气,只会笑眯眯俯身随机提问:“陛下,还记得臣等上一句在讨论什么吗?”   大祸临头的闻茂茂:!!!朕命休矣。 [30]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天::关关的花开了。   闻茂茂陛下的远航没能成功,在无为殿的偏殿就搁浅了。哪怕他有666提供的“会议记录”帮忙作弊,成功复述出了大舅舅的提问也没用。   因为他大舅舅演技极差的表示:“哇,陛下竟然答对了,那奖励聪明的陛下多参与一些讨论吧。”   茂茂陛下:?   总之,闻茂茂就这么被迫听了一脑门子的什么省管强职令,合并重叠衙门,裁汰尸位素餐的官员。凡三年考核为下等、或衙门冗员超编者,一律罢免或者让其提前致仕。   用陈九锡过去在新闻里听到的说法就是,把人才输送回社会,去真正的为民服务。   用她自己的理解来说就是:你们free啦~   李彦直还准备缩减地方上的佐贰官编制,所谓佐贰官,就是地方副手的意思,类似于县中、县丞、主簿等,不是完全不设了,而是贵精不贵多。卡在一个地方官员如果尽心尽力,这些人手就绝对够用,但如果一向把本职工作都推给副手那就肯定不够的微妙数字上。   闻茂茂努力听了,还真的听懂了,并举手进行了提问:“那如果官员懈怠日久,骤然失去这么多帮忙的副手,搞砸差事怎么办?”   “那就更好了啊——”霍气传笑了一下。   李彦直就像是霍大人有心灵感的双生子,接着他的话就道:“——我们就能趁机裁撤掉这些不合格的官员了。”   裁撤官员总要有理由,不是吗?先拿佐贰官开刀,就是一个针对他们上峰的一个钩直饵咸的引子。要么勤勤恳恳为百姓服务,要么就趁早滚蛋,给真正有才能的人让位置。   “陛下知道这么多年科举下来,吏部有多少至今还在候补等缺的官员吗?”   闻茂茂也是这才知道,不是你考上了进士、举人,你就一定能够当官的,每年通过吏部的官员铨选了,还在排队等通知的候补官员不知道凡几。这也是李彦直裁撤官员的底气之一,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哪怕新手官员刚接手的时候会稍显混乱,但人是适应性极强的生物,只要扛过阵痛期,后面就好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官职都能如此简单粗暴的替换,像木匠的榫卯零件一样即插即用。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们如今就正在为此商讨种种预案嘛。   被裁官员也不会就这么直接卷铺盖朝廷,李彦直充分吸取了上次插手漕运过于严苛的经验,这一回不会只有大棒,也会给一些委婉的甜枣。好比他接受了陈九锡的一个提议,按照品级发放一次性的“退养银”。   于此同时,真正有能力被留下的官员,俸禄则会直接提高三成,以“厚俸养廉”。   被裁撤的人会担心如果自己闹太大,不仅官位没了,退养银也没了。而对自己的能力有自信,知道自己可以留下的官员,讲道理啊,谁不会为薪水一夜之间提高三成而开心?他们也心知肚明这三成是哪里来的,不想自己即将到手的利益跑了,就肯定不会为那些被裁撤的旧日同僚站台,至少不会那么真诚。   “不过是天下嚷嚷,皆为利往。”霍气传第一次意识到人心不过如此时的想法就是,那这样的人心操控起来一定很有趣。   从心而论,李彦直是不太喜欢霍气传这种弄权之人的。   玩火者必自灼,失德者必自戕,而玩弄权术者早晚有一天也会被权术所玩弄。他不是这样的人,也不希望他身边的人变成这样的人。   如果放在他年轻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和这样的人为伍,只希望保持队伍的纯净性。   但是……   他现在已经五十多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足够明白人无完人的道理。哪怕是他自己,也有很多缺点,他不能要求别人和他一样。但他可以像使用兵器一样,谨慎的选择使用的方式,这可以是一把杀人的刀,也可以是救国的剑。   而他也不得不承认,霍气传补充的这种利用利益把官员分化治至的办法,要比他当年不知道高杆多少。   两人是越聊越精神,大有可以聊到地老天荒的趋势。   只有闻茂茂已经两眼发直,仿佛下一刻就能睡倒在宝座上。然后,解救茂茂陛下于加班地狱的,自然还是全世界最爱他的阿娘……   还有全世界最讲义气的白小郎君。   他说让闻茂茂见上他老弟,就真的让闻茂茂见上了。   之前说沈姨母生了,其实更准确的说,是她已经快要出月子了。而今天,她终于解放了。第一件是就是沐浴更衣,带着全新的儿子进宫,她真的很想让自己的妹妹看看她的新儿子,和前面那个感觉上辈子欠了他的,完全不同。   小婴儿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睁着一双大眼睛,躺在群青色的锦缎襁褓里。谁来了逗他,他都会很给面子的笑一笑。   就像闻茂茂似的,不管谁来找他,他都会停下来和对方玩一会儿。   要不是这孩子叫白序也,真的会让人怀疑他不是白盛也的弟弟,而是裴觉的。   “我公公给起的,礼者,天地之序也的序也。”看得出来,白老爷子在历经了灾难一样的长孙之后,虽然逢人还在嘴硬说我们家盛也挺好的,但内心里对于小孙子的期望,已经是不求聪明,不求能干,只求他能守序懂礼一些了。   求求了,白家全家如今都在试图让苍天知道他们认输。   最近其实还是蛮乖了一段时间的白盛也,很是有些不服气,他都三天没有闯过祸了好吗?之前试图偷弟弟不算,他毕竟没有实施,小李夫子说了,君子论迹不论心。   这么说的白盛也,正在试图撺掇闻茂茂把他的小车在一个大拐弯中骑出风驰电掣的漂移感。   坐在殿中的沈表姐:“……对不起。”为我生了他。   表妹霍太后坐在一副枇杷山鸟图下,倒是笑靥如花的表示:“活泼点好,陛下自从跟盛也在一块,快乐了许多。”   这话眛心的沈知微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也就只有她表妹可以这么闭着眼硬夸了。   “真的,盛也心里有谱着呢,从来不会让陛下受伤。”   这也是溺爱孩子无底线的霍太后至今都觉得自家外甥也挺好的原因,虽然两人经常闯祸吧,但至少闻茂茂没受过伤啊。   闻茂茂和白盛也两人十分公平,小车只有一辆,于是就采取了你骑两圈、我骑两圈的轮流策略。只不过每次闻茂茂骑的时候,他数的圈数都和白盛也数的不太一样。   好比,闻茂茂明明记得自己已经两次路过了无为殿前的老槐树,但盛也表哥愣是会说,你只骑了一圈呀,还能再骑一圈呢。   闻茂茂:“可我总觉得我骑了好久了。”小朋友对时间的概念是有些模糊的,但也那么模糊。   “一样啦,我跟着你一起跑也很快乐啊,要不要比比是你的小车快,还是我跑的快?预备——”   然后,闻茂茂就来不及想起他的了,满脑子的胜负欲,启动,启动!   白盛也倒也没骗人,他的精力高到不可思议,完全不会觉得累,是真的觉得跟着闻茂茂跑起来特别快乐,或者说,不管跟闻茂茂一起干什么他都会觉得快乐。   哪怕是闻茂茂骑车骑累了,原地休息的时候,看着低能量的小表弟已经躺去了偏殿摇篮下面,看着上面五颜六色的摇铃,突发奇想的说“我都忘了我小时候躺在那里是什么感觉了”,白盛也也会立马表示,“那我们试试呗。”   怎么试?   动手能力极强的白盛也,就推了推他老弟白序也,给闻茂茂腾了一个足可以躺下的空间出来。   不放心情况,进来查看几个孩子的沈夫人:“……”   这回轮到霍太后赔礼道歉了:“对不起,姐。”   ***   当李彦直变法的第一步如火如荼展开后,他们也很快遇到了第一波的阻力。   有被裁官员,准确的说,是裁撤消息一出,就有人开始抗议了,在皇宫前面静坐都只是他们的第一步,就锦衣卫打听来的消息,他们接下来就准备去哭皇陵了。甚至有人上蹿下跳,开始暗中勾结藩王。   一如那天在无为殿上,李彦直很有经验之谈的对闻茂茂说过的,这些官员会有的反应。   说的高大上点是我以我血荐轩辕,实则不过就是得不到好处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和寻常的市井无赖也没什么区别。   而李彦直当时就已经对闻茂茂说了解决之法,除了银子以外,还有其他进一步的分步骤的分化瓦解方式。   先对一部分低品级官员说,可以安排一部分的转岗,充实到常平仓或者军屯农场。但先到先得,毕竟这些地方的编制也有限。   再由毕方公公对高品级的官员暗示,陛下有议授予资政大夫等官职。这是像太傅、太师一类的虚衔,却已经是文臣奋斗一辈子的目标了。而图名,是不少文臣致命的软肋。况且,你不要,别人要了,你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最重要的是,在闻茂茂盖下玉玺颁布《省官诏》之前,霍气传就已经利用这一届的秋闱,开始打起了舆论战。   是的,在这个不知不觉就已经来到的金秋,闻茂茂上位后的第一次科举已经开始了。   会试一共九天,前后一共三场,于初九、十二、十五分别进行。这一届的主考官不用问,肯定是控制欲极强的霍气传的人,他不能允许他外甥的第一届恩科出现任何差错。也因为是自己人,比较方便形式,霍气传直接临时撤换了一部分的科举考题。   说是为了防止作弊和泄题,但其实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在夹带什么私货。   但你也是真的拿他没辙,因为……   真有人泄题。   也不知道霍气传到底是怎么抓到的,反正没杀个人头滚滚,已经是顾念陛下刚刚登基,而这些被抓住的人还没有来得及科举舞弊,只是准备舞弊。往年参没参与,那就要让锦衣卫顺着线索继续往下严查了。   总之,霍气传能知道这些,自然是因为他从他二弟知道的未来里分析出来的。   只不过历史上的科举舞弊是在明年的春闱。但一个人想要通过作弊牟利,他是不会管是今年还是明年的,按照弟弟还记得的地方搜过去,五个里总能中两到三个。   那朝臣自然也就没有底气阻止霍气传临时换考题。   事实上,哪怕没有裁官一时,霍气传也是准备来这么一招突击换题,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的。他外甥的第一批天子门生,那必须是优中选优,不能叫任何宵小浑水摸鱼!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不管他们做了多少事情,最重要的一步还在于陛下的决心。这不是闻茂茂空口说一句就可以的,而是要表现的给天下人看的。   大李大人曾在一个加班到很晚、很晚的深夜,在东暖阁的书房,突然冷不丁的问他,陛下真的谁都可以下手吗?真的忍心吗?   当时闻茂茂身边的御安上,除了奏折、课业和各种各样的玩具以外,还放着他帮关关用龙气养的那盆至今不知道是什么花的小花。   只有垂首的花苞孤零零的挺立在盆中,就像是宝座上略显不安的闻茂茂。   本来小朋友都有点困了,被这么一个问题骤然砸过来,立刻清醒了。他先是看了看旁边一身绯色官服的大舅舅霍气传,又想了想与世家利益纠葛不清就像蜘蛛网盘绕的裴太后,还有虽然总是做些神经病事、但真的对闻茂茂很好的肃王叔祖父……说实话,在这一刻他才总算明白了舅舅私下对他说过的“若英宗在,绝不可能如此坚定,变法自然失败”的嘲讽。   闻茂茂不想当那个不够坚定的人,可肉长的人心总是偏的。   不过,闻茂茂在思考了一圈之后想的是,他肯定是舍不得伤害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的,但他可以想办法说服对方不要做坏事啊。如果对方好好工作,这样就不用裁撤啦!这是五岁的闻茂茂在这一年,在当下这样知识储备量的情况下,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然后,李彦直就开了口,他说:“秦王也可以吗?”   谁?闻茂茂都怔愣了好久,才勉强从大脑的犄角旮旯里想起来,关关的父王闻承安好像就叫秦王。   就在那一刻,在清冷的月光下,关关的花开了。   盛大,无声,只有满殿的昙花清香。 [31]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一天::别人在学吟诗,他在学作对。   李彦直为什么会选择从秦王下手?   因为他是先帝的异母弟,在宗室中声望很高,又盘踞关中要地。通过多年经营,秦王门下聚集了一大批吃闲饭的宗亲、勋贵以及被李彦直列入“裁撤名单”的官员。   他本人虽无实权,但通过“虚领”衙门(如大宗正寺、太常寺)的差事,每年坐支俸禄、公费银上万两,还养着数百名的“王府属官”。这些闲人都属于朝廷编制,但多是只挂名不干活的关系户,不是他这个爱妾的远亲,就是他那个侧妃的旧仆。   皇室养宗亲是开国时就定下的,闻茂茂可以养自己的族叔,养族叔的一家子,但没道理连族叔小妾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一并养了。   他还没有那么大方。   用关关的话来说就是:“你连闻承安都不应该养。他也是不嫌丢人,哪家的叔叔会心安理得的让五岁的侄子养?”   虽然藩王有食邑,但食邑本身不也是闻茂茂的吗?这样的国家蠹虫,真的不能今天就把他拿下吗?   那肯定还是需要一些步骤的。   好比,先给大李大人升个官。   如今的朝堂上已经再无人揪着陈九锡不放了,毕竟李彦直升官的速度可比她夸张多了。一到圣旨下来,这个一辈子都在宦海起起伏伏、之前仅仅是正五品的吏部郎中,就一夜之间连升五级,直接超擢提拔成了从二品的吏部右侍郎。   对于大部分官员来说,五品就是一道天然的分水岭,终其一生都难以逾越。要知道,五品以下的中低级官员只需要吏部流程即可任命,三品以上的高级官僚才会由皇帝钦定。   也就是说,李彦直一跃从谁都不知道变成了谁都需要敬仰。八品官比比皆是,陛下给了也就给了,但是从二品,尤其是只有十二个定数的六部侍郎,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李彦直的晋升,直接动了不少人的切身利益。   毕竟吏部右侍郎这个位置空悬了多久,众人就眼巴巴的盼了多久,不少人已经视其为囊中之物。   李彦直的竞争对手甚至都不是吏部的同僚,而是其他部门从二品的侍郎。   毕竟六部以吏部为首,平调也算升迁。   谁也没想到这么一块肥肉美差,最后会被一个当年引了众怒的李彦直钻了空子。   大家对李彦直能够晋升的原因也心知肚明,那份现在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汰官奏疏。为了裁撤一事朝堂上已经快要吵疯了,每天两眼一挣就是干,尤其是经历过英宗朝漕运改制的,他们很清楚李彦直这人下手会有多狠。   他们本想闹出点动静,好一力联合把刚刚冒头的李彦直压下去,万万没想到,他不仅毫发无损,还升官了?   这谁收受得了?   但上面这一次的态度真的是十分强势,把硬碰硬的态度就摆在了那里。   抗议?表示不收回成命自己就不干了,那你就真别干了。   哭皇陵?哭呗,皇陵里和闻茂茂血缘最近的都出了五服了。若太-祖他老人家地下有知,太宗一脉大概也很难管得了怀帝一脉,除非他们先和太-祖掰扯清楚为什么叔叔夺了侄子的皇位。   勾结藩王?拿的就是藩王开刀,经过大启数代皇帝的不懈努力,藩王手里基本都只有钱,不剩下什么兵了。肃王属于特殊之例,他甚至不姓闻。   总而言之,英宗朝按闹分配的那一套,在闻茂茂这里是行不通的。   李彦直给闻茂茂想的表达态度的方式是拿宗亲立威,让这些朝臣们看到,别管是谁,哪怕是朕的亲戚也一样,说裁就得裁。   闻茂茂觉得他说的对,也正在去这么做,但除了这个以外,他觉得表达态度不应该只有立威,还要有明晃晃掉在所有人眼前的胡萝卜,得有实打实的利益勾着。   很显然的,这是小朋友跟他舅舅学来的。   他甚至已经在学堂上试验过了。   这事说来就还要从闻茂茂那个拉风的小车说起了,没有哪个小朋友在得到心爱的玩具之后,能够忍住不炫耀。闻茂茂也不例外,他甚至都不需要怎么说,只在课间骑着小车在一隅堂外面的空旷之地来一圈,就够一群小郎君羡慕的了,争相从窗棂中探出头来,发出了一声又一声如潮水一般的“哇”。   而这个世界上不只有奏折会像面线一样繁殖,闻茂茂陛下的小车也会。   很快的,什么扭扭车、滑板车,就都被手工达人小陈大人在冶铁之余,给手搓出来了。闻茂茂陛下的小车就停的到处都是了,五颜六色,分外勾人。   当然,这么多不可能都是陈九锡一个人做的,她没那么有空,基本第一辆是她做到,后续开发的各种颜色、各种造型,就都是内务府仿制的了。她顶多是提供了一些思路与图纸。   闻茂茂车多了,自然要大方的和他的朋友们分享,车不多的时候也是轮流玩,是个十分公平的陛下没错了。   但资深教育家小李夫子却赶在闻茂茂斋长开口之前,和他忧心忡忡的说,有些郎君的成绩真的让人很担忧啊。   闻茂茂这个斋长,自然不可能像白盛也之前那样,帮夫子收取作业什么的。哪怕闻茂茂本人很愿意,满朝十三道的言官御史也不会乐意。小李大人要是真的敢,那就是人是今天上午享受到斋长小助手帮忙的,官职是下午没的。   但也不能让斋长成为一个吉祥物一样的摆设啊,这同样会被人参,连什么你是不是在映射陛下是霍家手上傀儡的大帽子都能扣下来。   这么为难的情况下,还让小李大人想到了一个适合斋长干还能培养陛下责任心的好办法。   他对闻茂茂说,斋长,斋长,一斋之长,就是在学习上起到表率作用,还不忘带动同窗进步的人。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你这虽然是班长,但干的完全是学习委员的活儿啊。   总之,闻茂茂是真的把小李夫子的话听进去了,除了偶尔还是会偷偷让白盛也帮忙写课业外,在其他的表现上堪称完美。整个学堂的八个伴读,没有一个落下过功课的。但凡落下一点,陛下的“关心”就来了。   但那是关心吗?   虽然陛下只是劝了一两句,可等待他们的是身后整个家族的紧盯啊,没有人敢让陛下失望,也没有人希望在陛下心中留下自家孩子读书不行的印象,这对于他们将来入朝为官很不利。   闻茂茂这边进步飞速,闻关和他的四个伴读也不差,自然就衬的每天公然带头不好好上课、夫子也拿他没办法的英国公闻蒙正……显得格外突出了。就这么说吧,本来夫子把这三位分开,是觉得他们的读书进度不同,不好混为一谈。而如今,早早进学的闻蒙正已经快能反向跟以前是个文盲的闻茂茂一个班了。   茂茂陛下在仔细聆听了小李夫子的烦恼后,决定为民做主。   从和闻蒙正之前的相处里就能看得出来,这位是个标准的吃软不吃硬,闻茂茂就没有选择去“关心”他,而是直接宣布要举办第一届一隅堂读书大赛。读书最好的小郎君,可以得到一辆小陈大人研发的新型小车,带脚蹬子版本的,进步最大的也可以。   这个刺激有多大呢?   大到闻蒙正已经好几天没和闻茂茂一起疯玩了,有人找他的时候,他都会警惕的看着对方问,觉得对方是故意陷害,不想让他成为这个进步之星。   尝到甜头的闻茂茂,就开始尝试着把他管理学斋的手段,用在朝廷上了。   一开始闻茂茂还有点忐忑,毕竟大人和小孩子还是不一样的,然后他就发现,大家其实都一样。左不过是把新款小车换成从二品大员而已。   最重要的是……   【就是这个昏君味,超擢提拔官员,白身升八品算什么?见过五品直升从二品的吗?】布老虎666简直要为闻茂茂着迷了,它脑袋上别着减兰仿照夜昙给它编的小花,为闻茂茂摇旗呐喊。   闻茂茂成功从心情大好的系统那里骗来了十集小人片连播。   怎么不算一种皆大欢喜呢?   而就像是还嫌满朝上下还不够有话题吵似的,一道大宗正寺的公函已经紧随而至。从京师发出,快马加鞭,直奔了关中。   哪个关中?   秦王所在的关中啊。   秦王府。   这座府邸占地三百余亩,比任何一座藩王府邸都要气派,是当年太-祖爷亲手敕建的,他老人家亲笔题写的“关中砥柱”四个大字,至今还挂在大堂之上。由历代秦王代代传递,要不是上一任秦王无嗣,也轮不到闻承安捡这个便宜。   公函由锦衣卫一路护送,内容不长,却让整个王府都炸开了锅——裁撤王府三成属官,虚领京职者按实差去留,恩荫名额减半。   王府长史捧着加盖了老魏王印的手都在抖。要知道,魏王一向是不爱掺和这种事的,是有名的宗亲老油条,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就敢仗着年纪大称病在家,英宗都拿他没辙。换言之,如今能让魏王出面,要么里面所图甚大,要么就是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知道这道公函背后站着的是新帝或者说霍家的决心,还有那个之前因漕运一事就和他们对上过一次的李彦直。旧日噩梦,又卷土重来了。   但他更知道,秦王殿下绝不会答应。   秦王闻承安今年其实也不过三十,称得上一句三十而立正当年,长相也是老闻家一脉相承的好看,就是身躯早已经被酒色财气掏空,显得有些虚浮。他是先帝英宗的异母弟,也是生性多疑的英宗唯一还算放心的藩王,因为……   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个宠妾灭妻的多情种。对政治没太大兴趣,只喜欢谈恋爱。   秦王府藩制下的大部分职位,都快被他后院女眷的亲属们占遍了。这些人可想而知是没什么本事的,但枕边风的威力实在强劲儿。   都不用因一些特殊历史、至今还没能提成侧妃的青梅来哭,跪下领旨的秦王就已经先沉下了脸色。   “三成?”秦王冷笑,“魏王疯了吧?”   秦王府属官是太祖定制,一代代传下来的,他不会裁。虚领京职是他哥先帝英宗在世时给的,他凭什么交?恩荫名额是他这个当叔叔没有与闻茂一个小儿相争应得的,不减,一分也不会减!   王府长史犹豫:“殿下,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秦王放下核桃,眼神一厉。   长史喏喏不敢再言。   “你给闻关去封信,问问他在宫中都是干什么吃的,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一点预警都没有传回来?他是不是忘了他是谁的儿子?!”   王府长史明显很有话说,好比,世子爷不是已经被您送给先帝了吗?他当然是先帝的儿子啊。   但这话借他十个胆子,他也是不敢说的,最后也只能唯唯诺诺的躬身退下。苦笑着去想该如何委婉的回复锦衣卫的贵人。他家王爷不要命了,他还要命呢。   说真的,秦王嚣张拒绝的反应,也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不管是霍气传还是李彦直,甚至是闻关,在没有让大宗正寺下达公函之前,就猜到了他会怎么拒绝。   是日夜,关关亦未寝。   他是被闻茂茂从睡梦中拉起来看昙花时,一向早慧聪明的脸上,都难得有了那么一刻的迷茫与呆滞。   但因为是闻茂茂,所以哪怕是在大脑转不过弯来的时候,闻关还是下意识的按照好朋友喊他去做的事情做了。匆匆披上外衣,就跟着闻茂茂去看了他一路抱来二所的花。闻茂茂真的很着急,因为舅舅说,再晚一点昙花就要谢了。   这话和闻关想象中的一样好看,花瓣重重叠叠,浸满了月光。   因为太梦幻了,以至于他当时听到茂茂跟他说,大李大人要拿秦王府开刀时,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他说,哦,他肯定不会答应的,你最好先发公函,再发圣旨,拒绝他的拒绝,免得一来一回的拉扯。   闻茂茂十分善于听取意见。   于是,在秦王的回复还没有进京的第三天,秦王府就又收到了一道从京中发来的圣旨。   不再是大宗正寺略带商量口吻的公函,而是霍大人亲笔,闻茂茂加盖了御玺的手诏。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召秦王闻承安即日进京陛见,不得有误。   随着这道圣旨一起来的,还有清醒后闻关追加的一封拱火信。   他用静心苦练数日,但估计还要被夫子说一句目的不纯、如何精进的书法,十分炫技的给他亲爹提笔写了一封短笺,只有短短二十个字:   ——“国法如山,人情如水。山不可移,水可改道。您好自为之。”   信使从京师出发,昼夜兼程,在三天后和闻茂茂的圣旨一同到达了关中。   秦王还没看完信,就已经恨不能把它生撕了,可想而知闻关如果在现场会是怎么一个结果。而秦王的脸色也一如闻关所料的那般铁青,知道他爹会被气的够呛,他就放心了。   因为这二十个字句句都在敲打秦王,国法不可违,想要走通儿子这边的人情,前提是您要先改变自己。   我没错我改什么?秦王怒不可遏,恨不能当天就进京对线。   闻关心想着,你可要说话算话啊。杀鸡儆猴,如果这鸡太好杀了,完全不蹦哒一下,怎么能起到恰到好处的警示作用呢?   生怕他爹不能作个大的。   他爹问他在宫中这些时日都在干什么,别人在学吟诗,他在学作对啊,还不明显吗? [32]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二天::秦王有话要说。   二十天后,秋闱会试早已结束,代表会试结果的杏榜都快张贴出来了,秦王的队伍才堪堪进京。   从关中到京城,不过九百里路,闻承安走了整整二十天。不是走不快,而是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每过一个府县,都要停下来接受当地官员的拜见,享受到足够的孝敬后再上路。   秦王这么做除了贪图享受外,也是在为了给自己壮声势,撑场面。既然皇帝要他来,那他就要风风光光的来,体体面面的来,让全天下都看到,他代表的是底层官员的声音,是万众瞩目的期待。   一路很是笑纳了不少“程仪”。队伍也是越走越庞大,抵达雍畿时,竟浩浩荡荡多达二百余数,那真是旌旗招展,车马如龙。   说来也巧,秦王入京这天,正是会试放榜的当天。京中的百姓们刚刚看完新科会元及各科不少进士的风采,地方都不用挪,就能继续在原地看到最近在朝中风头正盛的秦王。茶楼酒肆皆是桌桌爆满,好不热闹。   忠叔皱着眉,和杜听川坐在望仙楼的二楼。   杜听川就是小川刚刚进学时给自己起的大名,没什么讲究,就是他觉得这听起来像个文化人。   上午忠叔因为小川考取了进士身有多开心,如今看秦王就有多糟心。他本打算在放榜之后的第一时间就进宫去请安,把小川的好名次告诉闻茂茂。   为免对新帝的名声造成没必要的损失,杜听川这次秋闱下场,本不想让忠叔告诉陛下的。   但闻茂茂明显对小川哥的科举很上心,他甚至在会试还没开始前,就已经和身边所有参与过会试的大人们问了一圈当年科考的成功经验。这些大人们也是非常善谈,一方面是因为这是皇帝在问话,自然要好好回答,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大家在忆苦思甜的时候,往往真的很有话说。   闻茂茂抓住机会,让666帮忙把一条条注意事项都记录了下来,整理好全部的内容后,又请他目前觉得学问最好的小李夫子写了下来,由忠叔带回府里送给了站在备战苦读的小川哥。   这些都是他们以前想打听,都不知道该去找谁打听的宝贵经验。且每一个能走到闻茂茂眼前的大臣,无疑都是他们当年那一届科举的胜者之一。现在不仅唾手可得,闻茂茂甚至能把这一届的主考官招进宫里,当面问他今年京师贡院的准备情况。   在力所能及的改善里,保证了所有应试举子都能有一个不错的考试环境,当然,还是艰苦的,但至少不会让人在连考完九天后就回去大病一场。   让不少听了种种科考传说,或者之前就有过科考经验的举子都惊讶不已。   对于闻茂茂这样的行为,666当然还是有话要说的。   但闻茂茂早已经准备好了解释:“为了让一个人的考试环境好一点,朕提高了所有人的,在这个开源节流的紧要关头,如此兴师动众,又大手大脚的增加开销,说一套做一套的双标,这还不够昏君吗?”   布老虎被问住了,它想,对哦,宿主说的有道理,我们茂茂实在是太有当昏君的慧根啦!它之前都没想到还可以这样!   它要誓死拥护宿主的每一个决定!   至于这一届的举子会怎么想,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总之,忠叔觉得闻茂茂肯定是想要知道小川的成绩的,虽然小川没能考上会元,但在杏榜上的名次也不至于辱没了陛下的期望。   杜听川也很高兴,但还没有来得及送忠叔进宫,就先被认识的举子围了上来,有大家都考上了来互沾喜气的,有心悦诚服单纯表达恭喜的,自然也有阴阳怪气说酸话的。   这样的社交必不可免。   杜听川之前一直十分注意,没有对外说过自己甚至曾有幸照顾过年幼的陛下的事情,大家只当他是一个从南方小地方而来的穷举子。   当然,这样举子比比皆是,大家十年寒窗,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封侯拜相,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吗?这没什么好嘲的,他们嘲讽的更多的点,还是对小川的“阿谀”态度。   就是朝堂上最近吵的如火如荼、但谁也不知道最终结果鹿死谁手的汰官新政。   不同的人对此有不同的看法,在看到试卷上竟也有对裁撤官员看法的新题,更是左思右量,不好拿捏尺度。   于是,不少人觉得杜听川这次的名次好,是因为他剑走偏锋,在大多数人还举棋不定、保守的选择了正反面都说的中庸回答时,他已经因为过于媚上,而旗帜鲜明的选择了支持。   杜听川的支持态度从始至终,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甚至比大多数官员都更早知道这件事,也一直在力所能及的在他参与过的所有举子活动上为闻茂茂的政策摇旗呐喊,进行种种舆论宣传。   这甚至与他本身的想法、政见已经没有多少关系了,因为只要是主家想要做的,他就一定会替闻茂茂去实现。   虽然闻茂茂从来不认为他们是什么主仆关系,可杜听川永远记得在他就要饿死的时候,是谁给了他那碗甜粥,至今口齿生津。   也因此,有人骂他,杜听川无所谓,但有人因为骂他连新政都否定了,那他可忍不了。   当下就与对方争论了起来,也就耽误了忠叔本来的进宫安排。   望仙楼是雍畿最大、最知名的酒楼之一,就坐落在整个京城最中心的天街之上。今天聚在这里的百姓多到根本数不清,早已是人满为患。每个人的认知程度都是不同的,所以杜听川这次选择的论点也没有过于佶屈聱牙,只说了最简单、最直观,但也是最有效的。   ——钱。   “你知道朝廷自上而下,从京城到地方,有多少官吏吗?此外还有未入流的杂职、差遣,虚衔以及各王府的挂名官,合计高达八万三千之众。”   “但你知道去年全国的赋税收入是多少吗?是白银三千七百万两,其中仅俸禄与公费银就支出了两千余万两,超过半数!”   换言之,哪怕他们只裁撤其中三成的官员,都能为朝廷省出好几百万两的白银。更不用说如果裁撤超半数,那就是一千万,全国总收税的三分之一。这一进一出,是李彦直当初给闻茂茂算过的一笔账,用直观的数字让小皇帝看到了政令如果顺利实施,能够达到的效果。   这些对闻茂茂有用,对普通人自然也是一样的。   更不用说杜听川还有一剂猛药:“更不用说太-祖初年,当时的官员仅万余人,天下赋税不过一千五百万两,俸禄只占其中的三成。小子不才,倒是想问问,是今天治理天下比太-祖爷时更难了,还是官员多了数倍,大家的日子反而过的更苦了?”   这些信息都是普通百姓平日里是很难接触并知道的,至今如今这么清晰的拉出来一对比,才能让人看到大启的冗官有多严重,又对这个国家造成了多大的负重。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包括与杜听川对峙的书生,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凡少少三成的官员,都会有一笔天价的税赋空余出来,能够用在其他改善民生的地方。他们都不敢想这些钱都能用在自己身上,可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也肯定会让日子比现在容易啊。   就在这个时候,秦王的人马过城门招摇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十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王府侍卫,个个身穿红缎甲衣,腰挎长刀,威风凛凛。紧随其后的是八面龙旗,绣着小篆的“秦”字,在肃杀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再往后,便是秦王金碧辉煌的车驾了,金顶朱轮,锦缎帷幔,由四匹白马拉着,还有左右两旁各一队举着金瓜、斧钺的仪仗。在队伍的最后是二十多辆装载行李的马车,以及一百余名随从仆役,厨子马夫。整支队伍绵延半里有余,浩浩荡荡地通过了朝阳门。   “好大的排场!”人群中有人惊呼。   而忠叔满脑子只剩下了小川刚刚说过的那些朝廷莫名流失的钱,眼前走过的这一车车哪里是秦王的威仪,分明都是大启本可以用在百姓身上的钱!   车上春风得意的秦王自然看不到正在悄然转变的民心,还在洋洋得意自己的排场。   三十名护卫,是自两王之乱后,藩王亲卫一降再降的全新标准。秦王刚好卡在这个线上,不多不少,又不逾制,但摆足了谱。既给了支持者底气,也让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骑墙派看到了他的底蕴。   这也确实暗合了一部分朝臣的内心,巴不得请秦王赶紧入宫,替他们做主,劝陛下收回成命。   卢府。   病了大半年,终于缓过来一口气的卢阁老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工作,但已经在渐渐准备重新回归主流视野了。他正依靠在小榻上,听门下汇报:“秦王带了三十名护卫,仪仗齐全,排场不小。但他没有带兵,也没有任何逾制的举动。”   卢阁老咳嗽了一声,一边喝药,一边点头:“他不会给霍气传留下把柄的。”   门人又问:“您看秦王这次能顶得住吗?”   卢阁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将一整碗的苦药一饮而尽,忍下舌尖的五味陈杂后,才不紧不慢道:“他顶不顶得住,不重要。”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缓缓睁开了半睁微睁的双眼,“重要的是陛下能不能让他顶的住。”   如果小皇帝这次轻轻放过秦王,那省官令就是个笑话;如果小皇帝逼得太狠,宗室离心,埋下不稳的隐患,也是个麻烦。   这也是卢阁老让亲近之人不要异动的原因,他需要看看,看看陛下的决心,看看霍家的手腕,也看看李彦直重新起复回来的本事,再决定要如何在最后下场。   该如何破这个局呢?   这个问题自然早在让秦王入京之前,霍气传就已经想好了,或者说准备好了。   李彦直会同意拿秦王开刀,是因为秦王贪的确实太多;闻关同意,则是因为他们这对对抗路父子之间的感觉很纯粹,就是纯恨,恨不能亲爹当下暴毙的那种……   那霍气传为什么会同意呢?   当然是因为他能百分百确定自己可以帮皇帝外甥拿捏住闻承安啊。   上午入城时,秦王有多得意,晚上被锦衣卫秘密请去喝茶后,他就跪的有多狼狈。   秦王甚至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入皇城。按照他的想法,他一路舟车劳顿,可不是得好好休息一下?可不是得让小皇帝这个侄儿三催四请一下?可不得是在一个光芒万丈的场合,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中和皇帝当堂对质?   结果……   小皇帝确实是派人请了,只不过派的是锦衣卫、是东厂,请的是想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的锦衣卫大堂。   秦王甚至连闻茂茂的面都没明确见上。   只在大堂里的太师椅上,见到了他客气一笑的辅政大臣霍气传。怎么形容好呢,笑的非常像个反派。那种戏台上时刻准备出阴招、但位高权重的白脸。   其实闻茂茂也是在的,他正在和关关还有陈九锡在旁边的屏风后面吃桃子。   嗯,小朋友双手捧着一个比他的脸还大、还红的桃子,是长得极其符合刻板印象的肥城佛桃,边听边啃,看起来十分紧迫的样子。   因为这齐鲁进献的这个贡桃其实是上个月献上来的了,跟着阿婆过惯了节俭日子的小朋友生怕吃不完就浪费了。每天都在勤勤恳恳的啃桃子,或者找人一起分担。但桃子实在是太大了,闻茂茂吃完这一颗,总感觉一天都不用吃饭了。   不过桃子的汁水确实清甜充盈,混合着桃肉沙沙糯糯的触感,用陈爱卿的话来说就是,好吃的旁边死了个人都不知道。   当然,她跟闻茂茂说完这话之后,就被旁边已经换了秋天宫服的毕方公公瞪了。觉得她实在是胆大妄为,怎么能在陛下面前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话?   嗯,这也是一个很符合刻板印象的媚上太监没错了。   而锦衣卫请人来的动作实在是太利索了,利索到闻茂茂还没有来得及吃完,只能先让大舅舅去前面发挥,他们仨努力在这边继续啃桃子了。   霍气传也懒得和秦王废话,他做事一向讲究不做则已,一做必中。   不等秦王嚣张开口,霍气传已经用最礼貌的语气,说出了让整个大堂都仿佛冷了好几个温度的戳心之言:“臣深夜请殿下过来,实在是有几件事不明,希望能够得到殿下的解惑。”   其一,秦王府额定属官是二百八十人,但实际上王府养了三百余人,在王府当差的却不足百人。每年由王府长史从户部领出的银钱就逾五万两。   “臣想很好奇,这剩下的两百人在做什么。臣可以理解为是殿下实在心善,被人蒙蔽,也可以理解为是殿下私吞库银,意图不轨。”   其二,秦王在关中府私设关卡,名义上说稽查商旅,实则是向过往商人收取护行银。每担货物收银二分,每年敛财不下十万两。当地巡抚曾上书弹劾,被英宗压下,秦王记恨在心,此后历任地方官都不敢再过问。   “臣斗胆问殿下,您不会以为这些事,我们都不知道吧?您私设关卡五年有余,那就是整整五十万两。这些钱都流向了哪里?臣可以觉得是您花费巨大,也可以觉得您是所图甚大啊。”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   “有人举报您私藏两王之乱中曾涉事极深的罪臣之女,让本应该流放充边人,改头换面到了您身边,为您生儿育女,可有其事?”   闻茂茂:“!!!”   闻关:“!!!”   只有大口吃桃的陈九锡味完全不惊讶,因为这事就是她和霍气传说的。   重生的霍大将军不知道闻关上辈子是怎么收拾的他爹,但这事他觉得当时还是个太子的闻茂茂肯定是知情的,但闻茂茂选择了三缄其口,甚至主动为闻关遮掩。霍二舅也就选择了尊重外甥,没有去过问。   但陈九锡不知道这些,她甚至不知道闻关这个人。只是秦王这个恋爱脑实在奇葩,奇葩到大家可以不知道他叫什么,是哪个时间段的人,但一定知道他可歌可泣的“爱情”。   陈九锡一开始也根本没对上号,还是误打误撞觉得像,就试着跟霍气传提了一嘴。   霍气传顺着线索让锦衣卫一起查,好家伙。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真的都能对得上。   也就是秦王为此不惜与发妻反目的那个爱妾,他的小青梅贞娘。对方为什么至今还当不了侧妃?因为她的身份根本经不住查啊。   秦王成婚晚,就是当年一直在等着迎娶对方当正妃,等了一年又一年,结果等来了贞娘的爹参与了两王之乱。   当然,在等待真爱白月光的时候,并不影响秦王享用其他女人。   就是那种非常荒谬的“别笑,你笑起来就不像她了”。也是因为这个自诩深情但实则傻逼无比的行为,让陈九锡对这位大启第一深情人的爱情故事有了很深的印象。别人只是在小说里虐恋情深,秦王的真的敢啊。   他这辈子最恨晋王,就是因为晋王差点娶了他的贞娘。   当然了,也是晋王举报了贞娘的爹和梁王交往过甚,梁王就是两王之乱中的那二分之一。   以英宗的性格,那能忍得了?朝廷当年很是闹腾了一阵。   可就是这么一个哪怕路过的狗、都容易被株连的杀头大事,秦王愣是拼了命的去替贞娘运作,把死亡改流放,又用别人换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出来。一开始还只是养在外面,等后面生下孩子了,就开始对秦王妃逼宫了。   秦王妃之所以会被这对狗男女气死,就霍气传猜测,感情成分应该不大,主要还是因为她没办法举报。   因为就英宗那个性格,她儿子闻关肯定不会被宁杀错不放过的英宗从轻发落的。毕竟晋王当年可是举报了自己的未来岳父和手足兄弟梁王啊,也还是被英宗一杯毒酒给赐死了。他就是两王中的另外二分之一。   说真的,还挺冤枉的。   闻关对于贞娘的身份是有些怀疑的,但一直苦于没有证据,也仅限于自己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他母妃生前也什么都没有和他说,毕竟这真的是杀头的大罪,她宁可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霍气传觉得闻关上辈子肯定用这事威胁过他爹,这也是秦王后面给儿子认怂的原因。但碍于英宗那个神经病,事情才没有爆出来。   但这些现在都不是问题了。   皇帝已经是闻茂茂了,能明辨是非,不会迁怒的闻茂茂。   而闻关也不用再独自经历一遍这些狗屁倒灶、霍气传听一遍都觉得浪费时间的事情。   看着秦王一寸寸白下去的脸色,霍气传只觉得可笑,天下人又不是傻子,况且秦王做的也没有多么天衣无缝,光他藏在后院的爱妾那张脸,就是铁打的证据。   秦王在慌张中的负隅顽抗也就只剩下了:“贞娘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没有参过两王之乱。我们的孩子也是无辜的啊!如果一定要杀一个我的孩子,你杀了闻关好了,杀了我的嫡子抵罪!”   闻茂茂第一时间放下桃子,试图去捂住关关的耳朵。   反倒是闻关一点事情都没有,因为这样的诛心之言,他早在秦王府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吴王会送长孙入京,是因为真的爱他,试图给闻蒙正搏个未来,而闻关会入京,只是因为秦王舍不得让自己和真爱的孩子来吃苦,毕竟再不会有人比秦王更了解英宗的疯病。   霍气传也是叹为观止,为秦王的愚蠢。   “殿下,我想您搞错了一件事,现在有事的不是她,而是您啊。那两个混淆了宗室血脉的罪臣之孙,按律他们最低也都得充边。而您……”   联合前面的什么挪用库银啊、私设关卡啊。   “臣会觉得你有谋反之意啊。”   “本王没有,本王绝对没有!”秦王彻底慌了,这才意识到霍气传之前字字句句的都在暗示什么。刚刚还说什么孩子无辜,现如今也顾不上了,毕竟还是自己更重要,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他的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到最后,秦王已经有些坐不住,径直从凳上滑了下来,跪在了地上。   断断续续还在说着什么:“本王、本王冤枉啊……”   “冤枉?”霍气传从眼前取出一叠文书,扔在秦王面前,“这是你王府长史签押的账目,白纸黑字。这是西安府商户联名告你私设关卡的状子,红手印按了一百多个。”除了偷换贞娘的事因为实在是久远而没有直接证据外,其他的罪证还是很确凿的,“殿下,看看这些,您还觉得冤枉吗?”   秦王趴伏在地,浑身发抖,几次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霍气传看着这样的他,沉默片刻后,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循循善诱的表示:“殿下,您是聪明人,没人想看到天家亲情闹到如此不堪的地步。而看在英国公的面子上,我也愿意相信您可能只是遭受身边小人蛊惑,可您总得做点什么,来说服我,说服陛下,表示您的忠心吧?”   秦王就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猛然抬头,不敢置信自己的身家性命反而都系在了他当年最看不上的嫡子的一念之间。   但他自然不会放过这唯一的求生可能。   他几步膝行上前,忙不迭的对霍气传表示:“我、我知罪。我知罪,我愿意主动裁撤属官,三成,不,六成!我愿意交出所有虚职。我、我还会自请除爵。那两个孽障根本不是我的孩子啊,我也是被王贞骗了,是她蛊惑的我,对,都是那个贱人欺骗了我,只求陛下英明,留臣一命啊。”   秦王说的有点乱七八糟,但中心意思很明确了,什么爱情,什么孩子,在他自己的命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霍气传嗤笑,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在来见秦王之前,霍气传先与闻关沟通了一番,或者说,两人有过一个约定。而如今,闻关已经看到了约定的结果。在霍气传透过屏风看过来后,闻关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霍气传也就终于微不可察的对秦王点了一下头。   秦王激动不已:“我不会让您失望的,您就看我的表现吧。”   隔天,秦王的《请汰宗藩冗员疏》就被送到了通政司,朝野哗然。他们是请秦王来做主的,怎么秦王一夜变卦,转而开始为新政站台了?   这个世界上最怕的就是我欲死战而领头之人已经先一步投了。   之前还嚣张的不可一世的秦王,就像是被人下了蛊似的,在奏疏里写的极其谦卑,也反戈的非常彻底——他先是痛陈了宗室冗员之害,再是自请裁撤秦王府属官六成、虚领京职九十余个、恩荫名额更是一个不敢再要,并主动提起了关中府私设关卡一事,历年所收护行银除已用者外,剩余三十二万余两全部充入国库。   在奏疏的最后,也是让反对派们最始料未及的一步,是秦王表示自己觉悟不够,自请降爵,以儆效尤。   秦王在十天一次的大朝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中,将整个身子匍匐成了一个卑微至极的弧度,字字血泪:“臣受国厚恩,不思报效,反以私心误国,罪当万死。今陛下奋发图强,臣敢不率先垂范?愿陛下不以臣之愚钝而废公义,速行省官之令,以安天下。” [33]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三天::自有大儒为朕辩经。   这天的早朝,大概是闻茂茂自登基以来群臣到的最齐的一次。   因为这天是十天才会有一次的大朝,大部分在京官员都有资格参加,开朝会的地方也从无为殿换到了前面更正式的太和殿。也因为病了许久的阁老卢凌正终于重新出现在了朝堂上,颤颤巍巍拄着拐,缓步站到了右手边的文臣之首。   有他和没他,朝上的清流一党的气势真的是完全不同的。   面对这个站在白老爷子旁边的生面孔,闻茂茂很是好奇的看了半天。   卢阁老曾是朝中有名的美髯公,闻茂茂虽然没见过,但已经听身边无数的老大人说过了,真宗在时,甚至还曾御赐过他一把玉梳,专为理髯之用。虽然在卢阁老病中的时候,以彰重视而派去探病的毕方公公也回来描述过几次,但总还是不比亲眼看到的。   卢凌正对闻茂茂笑了笑,大大方方任由他打量。   但卢凌正没想到的是,闻茂茂对他开口的第一句会是“给阁老赐座”。他很确定这是出自闻茂茂自己的想法,因为他有不少孙儿,甚至连重孙子都快有了,其中总被人夸乖巧的几个,每每有让成年人觉得懂事的表现时,总会下意识的看向父母或者乳母。   这个时候你就会知道了,他这一套动作是谁教的。他在寻求一个按照大人说的那样做了之后的正向反馈。   但闻茂茂完全没有,他今天戴着有十二旒的天子冠冕,让须弥座下的臣子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可转不转头的动作反而会更加清晰。莫名的,卢凌正想到了自己唯一年纪合适入宫当伴读的小孙子回家说的,陛下可好可好啦。   他当时以为孙子口中的好,是孩子从宫中拿回来的那些新奇的食物与玩具,如今才发现,是他浅薄了。   但卢阁老并没有受,一是因为他性格一向要强,连让人搀扶都不让,更不用说别人站着他坐着了,二则是因为他坚持认为不该有人在此时此刻、在皇帝面前坐下,不该有人成为那个特例,哪怕那个人是自己。   六部九卿,五府武弁,但凡在京师有资格来参加朝会的,都一个不落的到了场。连目前只是个八品小官的陈九锡,都混了个特许列朝的资格。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会有大事发生。   只是大部分人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大事。   他们亲眼见证闻承安一顿操作之后,成功让自己从秦王反向变成了秦国公。除爵除的这么彻底吗?都略过郡王,直接退回国公了?   有人震惊,有人欣喜,但更多的人还是困惑,秦王怎么会主动求废?   当然,在这朝堂之上,缺什么都不会缺了聪明人。他们有志一同的看向了隐在群辅之中的霍大人霍气传。想也知道肯定不会是秦王自己突然开悟,一拍脑门子就决定为皇帝侄儿深明大义一回,而是他不得不做。   霍气传拿住了秦王,不对,秦国公的命门,就是不知道这得是多大的把柄,才能让秦国公如此拼命了。   当然,大家都自诩是体面人,大多的打量都是不着痕迹,很难让人发现的。   至少不会引起霍气传的注意。   肃王除外。   这个知名乐子人本来跟老魏王一起,站在代表了超一品的宗亲之首,比霍气传要前面好几排。就这么一点招呼不打的回头,在秦国公的匍匐声中,直勾勾的看向了霍气传。   要不是顾念着闻茂茂就在上首,肃王大概真的就要开口问出来了。   ——他杀人埋尸的时候被你看见啦?   说真的,有那么一刻,不少朝中大人的心中从没有如此支持过肃王问出来,因为他们也挺想知道答案的。   可惜,肃王在最不需要他识大体的时候,识了那么一回大体,看完霍气传,就转身回去了。只留下一个“你们想知道啊?想知道就自己有本事去问啊”的故意背影,十分有十二分的挑衅,比他突然开始唱歌还要莫名其妙。   当然,肃王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他只觉得他回身的理由再正当不过,因为闻茂茂要开口了啊。   肃王自觉是侄孙最好的捧哏搭子,可不能让小朋友的话撂地上了,他随时做好了带头跪下山呼陛下英明的准备。   闻茂茂也按照昨夜就和大舅舅商量好的那样,意简言赅的开了口:“皇叔公忠体国,朕甚嘉之。所请之事,依议速行。”   真、真就这么答应了啊?连个三请三让都没有吗?刚刚被秦国公震惊过一回的群臣,再次被小皇帝的雷厉风行震惊了。   当然,跪还是要跪的,毕竟肃王已经动作极大的带了头,老魏王以与他年纪完全不符的麻溜速度紧随其后,人家自家宗亲都没意见了,又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外臣插嘴?   不过,难免还是会有人的心里升腾起一股兔死狐悲之感。这就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帝王手段吗?   年幼的天子垂坐在朝堂之上,谁也无法抬头看清那十二旒后的难测天威,但就在所有人觉得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他们只能接受的时候,闻茂茂又再次开了口。   “秦国公原议归藩关中,朕思之再三,关中路远,不忍皇叔独居千里之外,骨肉不相见。著留赐京师,不再归藩。”   举朝哗然。   藩王就藩是自大启开国以来就有的规矩,一道非召不得入京的祖训,让多少在皇宫长大、习惯了京中繁华的藩王,只有在死后才能重归故土。像老魏王这样还能够留在京中当大宗正寺卿的王爷,是少数中的少数。   看来陛下也不只学了霍家与李彦直一味的强硬啊。刚刚还觉得除爵过于不顾念宗亲的,如今又都能接受了,甚至替秦国公带了不少感激。   陈九锡在心里替这些感动的两眼汪汪的同僚翻译:陛下毕竟也不是什么魔鬼,爱了爱了。   只要还有回旋的余地,就不是不能干下去。   唯有秦国公莫名背脊一凉,虽然从大启的国情来看,能够留京是恩赐,是对他表现的奖励,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啊。   这完全是闻茂茂自己的神来一笔。   为什么?   可能也没什么为什么,只是觉得想这么做,于是就做了。   也可能是因为昨晚他在净完手,并充满歉意的试图帮关关在盆盂旁洗耳朵边边的时候,他问的那一句:“就这样就可以了吗?”   人善被人欺,关关,你不要太好说话了啊!   明明关关也可以不让他大舅舅答应,直接让锦衣卫进来以谋反罪名将秦王拿下的。   只一个王贞的脸,就足够群臣不敢置喙。毕竟两王之乱虽然久远,但其实也没有那么远。京中认识王贞的大有人在,并没有死绝。   “因为我们还需要闻承安去帮我们站台啊,有他倒戈的表率,你的新政才能更加顺利。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闻关一边努力清洗,一边认真解释,生怕闻茂茂不理解这里面的操作。虽然他自己其实也还是个孩子。   闻茂茂却摇摇头:“可是……”   闻关已经从盆盂中抬起头,任由水珠滴落,对他的好朋友说说:“如果他被以谋反罪名拿下,会对你在宗亲中的威望有损。世人很愚昧的,他们看不到闻承安的畜生,只会看到他不满你的新政,你就杀了他。”   当皇帝不止要有雷霆手段,也要有慈悲一面。就像当初那张他们三人一起去无为殿看的撕脸明王,你得让天下人怕你,又不能只是怕你。   赶在闻茂茂开口之前,闻关又说:“就像你想帮我一样,我也想帮你啊。”   况且……   隔天的早朝之后,闻关特意赶来太和殿,站在丹陛高处,远远看了一眼他狼狈离开的父亲。他很确定,闻承安看到他了,也很确定闻承安看清了他身上的服饰。   那是属于郡王的常服。   晋郡王。   秦国公不可置信的抓来手边的一个小内侍询问:“闻关什么时候成为郡王了?”   小内侍莫名不已,但还是照实说了:“就在昨夜啊,晋郡王伴驾有功,特从英国公晋了晋郡王,据说还是郡王爷自己挑的封号啊。”这个消息今天一早便已经传遍了整个皇宫,就没有人不羡慕晋郡王的,七岁的晋郡王能伴什么驾呢?感觉更像是陪陛下玩耍有功啊,陛下对身边的人真大方啊。   闻关觉得他们父子的关系,就像小陈大人最近给陛下做的那个跷跷板,一个高高在上的时候,另外一个就要被踩在脚下了。   他在与霍大人对视的那个瞬间,明白了一个道理,过往不是他不够好,只是闻承安的父爱就是这么拿不出手的东西。   他不爱他,也不爱王贞给他生下的那两个孩子,他只爱他自己。   而让这么爱自己的闻承安,就这么干脆利索的被处死,那到底是在惩罚他,还是奖励他?他以前巴不得闻承安死,是因为他拿闻承安毫无办法,现在,轮到闻承安去体会这种感觉了。   闻承安折磨了他和他娘这么多年,他就要让闻承安受到同等,不,是更多倍的折磨之后再去死。这样才公平。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闻承安就是克他。   幸好,他也克闻承安,他们父子就是一个互克的关系。他升起来了,那闻承安就要倒大霉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凭什么啊?”在秦国公突然破防的声音中,闻关已经冷漠的转过了身。   闻承安的丑态以后有的是机会看,眼下最重要的当然还是去找茂茂一起玩跷跷板啦。   而闻茂茂正在跟他的小老虎挺胸说,他已经跟过去不一样了,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招数不再只有告家长那种老招数了,还有这样!让闻承安近距离观看他们闻关以后会过的有多好,但他一分一毫也别想沾边!   这个世界上最难受的不是从来没有,而是我本可以拥有。   就好比安太嫔娘娘本来给他做了超好吃的点心,但因为牙疼,被阿娘残忍拒绝了。他本来可以拥有全世界最无底线的母爱的,自从上次爬了一回树,阿娘的爱就有了条件,以他必须健康为前提,呜呜。QAQ   没过多久,满朝文武心眼子多的人都在猜测秦国公降等,他儿子闻关却升了郡王这前后不可能没有关系。   什么关系呢?   远在南方,听话听音的吴王觉得,这就是陛下给的明示。想不想你孙子升官?嗯?想就拿出诚意。   虽然闻茂茂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吧,但吴王已经开始在着手写上书了。比起秦王,吴王是真的疼爱他的长孙。没能帮长孙当上皇帝,他家蒙正已经够委屈的了,总不能连郡王都当不了吧?等着,蒙正,祖父这就助你因为明天左脚迈进一隅堂而获封吴郡王!   咳,总之,吴王的态度,现在就是大部分宗室,乃至是官吏的态度,竞相上书支持新政,生怕晚了一步就是在表达不服。   其中最直观的,就是这一届参加恩科的进士们。   当然,也是因为他们离秦国公一事的时间最近。   不少人一个月前参加会试时,对裁撤一事还是比较中立的态度,既然不敢支持,也不敢反对。既怕得罪了陛下,又怕得罪了考官,毕竟当时大部分朝臣的态度还是不想裁官的。   万万没想到,看上去是个硬骨头的秦王竟滑跪服软的这么快,就在殿试开始前没两天。朝堂之上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让不少猜到殿试肯定与新政有关的人彻底麻了,挑灯夜读的开始准备与支持新政有关的策论。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航母掉头。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前后言行不一呢?只能说是他们以前愚钝,无法参悟陛下的良苦用心,如今总算悬崖勒马,尤可追矣。   什么“朝廷养士非养蠹”,什么“冗官不裁,则廉吏难养”,一笔笔的锦绣文章,在那一日殿试的大殿之上诞生,最后连“彼等无事可做,便生事扰民;无权可用,便弄权自肥。裁之,则百姓拍手称快;留之,则国家永无宁日”都出来了。   让专门跟着闻茂茂来长古代见识的陈九锡叹为观止,还是你们文科生会说话啊。   小小皇帝则正在抬袖掩嘴,悄悄的侧过软乎乎的身子来问她:“这是不是就是爱卿说的,自有大儒为朕辩经?”   小陈大人:说真的,我是真的好想说一句,主聪慧啊!主你真的很有慧根啊! [34]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四天::大橘大利。   殿试的卷纸收上来,整整三百余份,堆在文华殿的长案上,就像一座座的小山丘。   按照惯例,内阁的读卷官要先阅卷、拟定名次,再将前十名的卷纸呈送御览,由天子最终钦定一甲的三人,即状元、榜眼及探花。但是今年的“御览”有些特殊——御座上的天子,尚不能完全读懂那些策论文章。   闻茂茂真的已经是一个十分聪明,且有努力在读书的小朋友了,但他进学的时间前后加起来毕竟也就一百来天,认识的字实在有限。   大概也就只有身为内阁大学士之一的霍家会脸不红心不跳的表示,能认识一百个字已经很厉害了,好吗?   总之,内阁大学士们并四部尚书、都察院左右度御史等够资格参与殿试的读卷官,在稍微商讨了一下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将十份最好的试卷,工工整整让翰林院的执事官在誊写到黄绫封面上后,送进了无为殿。   此时,闻茂茂正趴在东暖阁的榻上和白盛也玩鲁班锁。   这是裴太后让人送来的,小陈大人做的玩具固然新奇有趣,裴明达也不会给孩子的乐趣泼冷水,但她还是会希望陛下偶尔能玩点更启迪智慧的。什么九连环、华容道,现在都已加入了闻茂茂陛下的超豪华玩具阵容。   闻茂茂也很给面子,看上去对玩这些同样很有兴趣,大概只要不是工作,他就都会喜欢吧。   一向活泼好动的白盛也,也是难得能在这些玩具面前坐得住,就像闻茂茂一样,他是真的对于这些解密类的小游戏感兴趣。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凭借自己的本事解开这些的那一刻会很爽。   闻蒙正就完全欣赏不来这类游戏了,他唯一会的办法是暴力拆除,根本没兴趣跟他们一起玩这个。   闻关也不怎么感兴趣,但他的原因是他觉得它们太简单了。虽然闻关也会配合闻茂茂玩,可闻茂茂反而不希望关关一直如此委屈自己。   裴觉每次课后都要乖乖回家写课业。   总之,这项活动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也进行的不是很频繁,因为白盛也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每天都神神秘秘的,今天难得在课后留在了无为殿,和闻茂茂一起钻研。他们已经开始尝试三十六根的高阶锁了。   但是一等抬卷的内侍跟读卷官来,腿还没迈步门槛儿呢,白盛也就忙不迭的告退了,只来得及匆匆和闻茂茂说一句他没解开的那个锁务必帮他留着,明天他俩可以课上偷偷……咳,后面的话未能说出口就已经中道崩殂,因为他在读卷官里看到了他大舅。   霍大人绯袍玉带,皮笑肉不笑:“斩烛龙,你刚刚跟陛下说什么?”   回答他的,唯有斩烛龙一骑绝尘的背影,把“只要我没看到你,你就看不到我”的掩耳盗铃演绎的淋漓尽致。   霍气传:“……”真的,脑壳子疼。   各位大人进殿后,还稍微解释了一下为什么六部尚书只有四个,礼部尚书是一直都不参与殿试阅卷的,而这一届户部尚书的白老爷子申请了避嫌。   也是在那一刻,闻茂茂才反应过来,他表哥白盛也最近不怎么在,其实也是在隐晦的避嫌。   而就在白盛也之前的位置上,正留着一张不知道他啥时候给闻茂茂打好的人物关系小抄。   这届会试的主考官姓郑,当年科举的座师就是白老爷子,而进入殿试的贡生中,有白盛也的小叔白秉文。   准确的说,是白盛也他三爷爷家的小儿子,白家十六郎。也就是那个当初去了琼州游学,给白盛也寄了一箱文椰回来的小叔。还给霍家二舅砸出了个京城热搜。   咳,总之,因为太爱祖国的大好河山,这位白家的十六郎差点没赶上这一年的恩科。当然,最后还是赶上了,只不过是前脚刚进京,后脚就进了考场。   白老爷子一直觉得自家三弟这个小儿子和白盛也的关系之所以会这么好,就是他俩在合谋如何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气死他。   比白老爷子更生气的,是他老当益壮、事后追杀了儿子半条街的三弟。   有这么两位在,真的是让白家在教育界名声扫地。   而这次科举的主考官、来自礼部的郑大人,对方是霍气传的人,之前俩人能够认识,还是靠作为霍家姻亲的白老爷子帮忙牵线。   只能说,朝廷上像这样剪不断理还乱的蜘蛛网关系还有很多,谁都认识谁,这甚至已经算的上是很直接的了。郑大人本来因为白老爷子的侄子参考,还上奏过要不要避嫌,最后被内阁免了。   他们觉得“昔日座师三弟的小儿子”这样的关系其实已经有点远了,如果人人都要这么避嫌,那真是朝中没有谁能当完美主考官。   闻茂茂什么都好,就是大概从小没什么亲戚,又生活在环境相对简单的老家江左,导致他到了京城之后,一下子面对这么多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其实是有些苦手的。   虽然他很努力没有表现出来,但白盛也就是能感觉的到,每次出现一个老大人,闻茂茂都要先看向总和他穿着同色衣饰的小老虎。   白盛也一开始不知道闻茂茂为什么这么做,直至某次他阿娘入宫陪伴姨母霍太后,听霍太后说她光是背这个大人是谁,那个大人过去在地方的上峰是谁,两人如今在朝中又有什么关系就头疼。白盛也才恍然,闻茂茂肯定是因为这个事而有些不安。   所以,他每次都在尽可能不着痕迹的帮助闻茂茂。   这是他的强项。   他从小就总能很容易记住一个人的特征,不管是面部的,身形上的,亦或者是背后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他觉得自己天赋异禀,虽然在他把这个发现给爹娘说了之后,他们只是笑他童言童语。但白盛也还一直坚信自己很厉害。他爹娘啥也不懂。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至少对闻茂茂就很有用。   白盛也留下的小纸条,让闻茂茂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他其实也知道这些宛如连线题一样的背后关系,只是他很少主动会把他们联想在一起后。   虽然没有人要求白盛也避嫌,大家也很难想象一个六岁的孩子会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施加多大的影响,但白盛也还是不想给外人留下任何话柄。   茂茂的第一届科举必须完美!   而且,白盛也我也是真的有事。   “你在忙什么啊?”闻茂茂之前就问过。每次看见白盛也神神秘秘的,他都很好奇,只是一直对他藏不住秘密的白盛也,这一回出奇的嘴严。   倒是霍大人一语就提醒了闻茂茂,看白盛也逃跑的方向,不像是出宫了,而是去北头所了。   也就是闻蒙正的三进院落。   那闻茂茂大概就能猜到白盛也是要去干嘛了,还是他举办的第一届读书大会闹的。是的,这个只要好好读书就送车的活动至今还没结束,正在如火如荼的展开中。   闻茂茂觉得不能一锤子买卖,至少要考两到三场,把战线拉长,才能比出最公平的结果。   白盛也瞄上了读书最好的头名,而闻蒙正要当进步之星。这俩也不知道怎么就组成了个互助小组,努力的一度让沈知微以为自己儿子又在作妖,还是拉着最不安生的信国公一起作妖,很是突击检查过几次儿子的书房。   后来发现她儿子可能真的只是在读书后,沈知微还郑重的给儿子道了歉,为她误会了他的行为。   总之,自觉带动了所有人学习,帮小李夫子实现了愿望的的闻斋长十分开心,也就努力对今天抬进来的工作给了一个笑容。   来吧,不就是加班吗,朕扛得住!   “还请陛下御览钦定。”毕方公公将卷纸捧到了闻茂茂面前。闻茂茂随手好奇地翻开一份。密密麻麻的台阁体,他认得上面一部分字,但连成文章就有点费劲了了。他皱了皱鼻子,又翻了几份,只觉得个个字都写得一样好看,分不出高低。   准备让毕方公公念时才反应过来,不对啊:“怎么没有糊名?”   他都看见名字了,小川哥,白家小叔都是榜上有名。连陈九锡提过的一个她很喜欢的诗人名字好像也在。   “回陛下,”霍大舅在一边回,“臣等已拟好了名次,这些是最终结果,请陛下过目。”已经有结果了,自然不需要再糊名,“若陛下无异议,只需在拟定的名册上画圈即可。”   闻茂茂:“!!!”还有这种好事呢?   不过最终闻茂茂还是决定挨个听过再说,这毕竟是他这个天子的第一届门生,他觉得他还是应该为他们负责的。开始666牌翻译器的那种负责。   因为小朋友对天子门生的理解,目前也就止步于……他是他们的老师。   小闻夫子超努力的!   不过,也确实没什么问题,由霍大舅全程盯防,到处都是他的人,他是绝不可能让他外甥的第一届科举有任何水分与猫腻的。读卷官都是朝中二品以上的大员,评审十分公平,结果也很公正,哪怕是让666这个系统打分,大概也就是如此了。   小川哥遗憾的没能成为状元。   因为第一名周维桢的文章确实要比所有人都惊艳,不是那种矮个子里拔将军的好,而是大家都已经很好很好了,他还能更好的好。全卷一共两千多个字,共四折,分析鞭辟入里,书法入木三分,你就是故意找茬都很难从任何角度跳出错来。考卷上一共八个圈,是所有读卷官有志一同的认为的第一。   闻茂茂郑重其事的在对方的名字后面也画了一个圈。   十月二十一殿试,十月二十五传胪放榜。   这整套科举流程在大启早已形成了定制,基本都有明确且稳定的时间安排,鲜少出现变动。   陈九锡在听到一个个传唱的名字时,都惊了。   那天殿试的时候,她只能看到了脸,不知道名字,自然也就不知道谁是谁。如今才发现,怎么前十里这个她听过,那个她也在历史书上见过。   日后会在文坛留下浓墨重笔的“二吴”中的弟弟吴灵均,他哥吴正则应该也在同一届考上了,只是二甲名次不靠前,但日后很会做官。   未来足够开宗立派的顶尖学者江修远和陆唯。   参与了李彦直变法的核心成员沈思齐。   前十中名气最不大的,应该就是杜哲了,但他儿子未来可是盛朝八大家之首啊。   等听到状元周维桢名字的时候,陈九锡彻底都惊了。   因为这人在历史上的有名程度……这么说吧,前面都是SR,或者SSR,五星金光已经闪的人快睁不开眼了,但最后这个是 SP。   被称为不输诸葛的鬼才,是盛朝开国皇帝身边的第一谋士。   据说周大人年轻的时候也考过大启的科举,但倒霉的第一次因为考官觉得他太过年轻狂放而故意压了名次,第二次碰到了科举舞弊,第三次更是直接得罪了主考官。可以说是一部科举血泪史了,后面也就彻底歇了心思,专心回家里研究屠龙术了。   而从周维桢能成为大盛朝开国皇帝的谋士上也能看得出来,他的屠龙术很成功。   现在,怎么,成为本朝的新科状元了?   剩下几个虽然陈九锡不认识,但是能和这么一群大佬一起上榜的,那能是一般人吗?你们这群神仙到底是怎么聚到一届一起考试的?吴氏兄弟倒是能理解,他们本身不是今年也是明年上榜,那其他人呢?   还是说,英宗朝的后期的科举到底是有多少猫腻啊?   杜听川正在恭喜自己因为科举而结识的新朋友,周兄之才,他心服口服。   当然,杜听川也不差。   二甲的传胪。   其他人大家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但肯定是听过名字的,好比其中最出名的俩倒霉蛋,据说身子较弱,之前还因为考试环境问题被抬出过贡院。今年能够侥幸上岸,都恨不能回家用长生牌位把陛下供起来。   666还在自信跟闻茂茂说着:【英宗后面这十年人才埋没的厉害,要么被官场乱象伤的心灰意冷不来考了,要么不会巴结上峰、不懂营销自己,也考不上啥好名次,只等着去下个王朝大放光彩。】   【我们的昏君之路还是稳的!】   “哦。”闻茂茂点点头,他根本就不关心。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上个月的肥城桃吃到了这个月,但这个月的南丰贡橘也已经入京了啊,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哪怕发动一后宫的太妃、族姐们努力也不行,大家吃的还是太文雅了。   不然赏赐给臣子吧?   于是,这群在大启被誉为第一龙虎榜而榜上有名的进士们,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篇与橘子有关的文章流传千古。 [35]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五天::生辰快乐,茂茂。(上)   老吴王降等的请旨差不多是十月底、十一月初前后,快马加鞭送到的京城,他甚至在上书中连“吴”这个封号都自请去除了。   他觉得聪明人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聪明人霍气传也确实明白了,只是他看完这份吴王送到通政使司的上书,用了至少平时看一份奏折的两倍时间,中间捏了三回眉,搓了五回脸。看表情,不比给他弟弟妹妹收拾烂摊子轻松多少,   “这样不好吗?”闻茂茂不解。   “除一个是树立典型,除两个……别人就会以为我们有意削藩了。”霍气传对皇帝外甥实话实说,虽然他确有此意吧,但那也是一步步来的以后了,反正不能是当下。真把宗亲逼急了,根本没那个必要。   经过大启一代代皇帝的不懈努力,皇室的宗亲威胁早就没那么紧迫了。他弟弟重生前的那个英宗先拿宗室开刀,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因为柿子软的真的好拿捏。   既能立威,又能从有钱的藩王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   处理宗亲问题,这一步本身没什么问题,历朝历代都在优化,有问题的是英宗使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魍魉手段。知道的他是个皇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小地主在吃亲戚绝户。   没钱宗亲的死活是不管的,有钱宗亲就是他的钱袋子。   做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这么英宗。   “我们能不能允许议一部分宗亲行商或者考科举啊。”闻茂茂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机会,说出了他早就想说的话。   作为没钱宗亲出身的闻茂茂,其实一直在困惑这个问题,为什么明明朝廷在养着宗亲,可宗亲却越养越穷。后来等他自己当了皇帝他才意识到,从开国到现在,物价已经不知道飞涨了几轮了,但给宗亲的银钱却鲜少提升。   陈九锡说,开国的时候,每石米的价格是一百文,现在每石米的价格是六百文到七百文之间,据说如果再不加以控制,后面会飞涨到两到四贯,也就是两千到四千。而宗亲中最低品级的奉国中尉的食禄还在按照开国时的两百石在给。   就是不给实实在在的两百石粮食,而是给对应当年粮价的银钱。   而这些钱在当今,一年只够买三十三石左右的粮食,如果朕等到了陈九锡说的那个物价飞涨的未来,那就是一年只能买十石。再不让宗亲谋生,真的会饿死人的。   闻茂茂以前觉得是朝廷不知道这些,大宗正寺不知道这些,还信心满满的对忠叔说,如果有机会,要和远房的陛下报告这件事。   当然,是得等到他观察到远房的陛下比较好说话的情况下。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他自己登基。   他也就明白了,不是朝廷不知道,而是朝廷在装瞎。宗亲经过七八代的传承,人口扩张的实在是太多了,朝廷早就养不起了。但出于类似于宗亲造-反、皇室脸面等问题,英宗故意采取了这种糊弄事的政策。毕竟死的又不是他,甚至穷困宗亲能因此减少,他大概还会更高兴。   闻茂茂第一次这么讨厌一个人,幸好他已经死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而小朋友的逻辑就是,既然朝廷已经养不起了,那就不要再打肿脸充胖子了呀。他阿婆就总念叨,其实宗亲想活总会有办法的,为什么很多人不行?就因为一句“爷们要脸”,我可是太-祖/太宗血脉,我怎么能去干伺候人的活计?   闻茂茂不理解,你的妻儿老母都吃不饱饭了,你却只在乎自己的那张脸?   这话套用在他如今治理国家的时候,他觉得也是一样的。朝廷不是完全没钱了,但眼瞅着就要没钱了,过了接下来的两三个丰年之后……   是皇帝的脸面重要,还是大家都能吃上饭重要?   哦,不对,英宗担心的还有宗亲造-反。   哪里有空啊。   闻茂茂对他大舅保证,大部分宗亲比起搞封建迷信,大概还是更想吃上一口饱饭,至少他知道的老家江左的人应该是这样。   霍气传觉得他外甥简直是个天才。   “啊?”闻茂茂一愣。   他唰唰改下了对吴王的批文,让大家看到他们不是在削藩,而是在给下面的宗亲寻找活路。是先富起来的宗室,带动贫困的皇亲。   这么有空除爵,先用降低待遇后空出来的钱,帮帮你的其他穷亲戚吧。   其实霍气传也没指望吴王真的能信这个,只是想给他找点事干,不要再没完没了的来折磨他了。   结果吴王……   在朝堂允了他除了除爵以外的其他自请条件,类似于裁撤属官啊,去掉吴的封号啊什么的之后,就真的开开心心去干活了。   还让霍气传挺诧异,这么好忽悠的吗?看来信国公闻蒙正深受他祖父遗传啊。   咳,吴王之所以被安抚住,那自然不可能是因为朝廷让他去帮助其他宗亲。而是因为他大孙子闻蒙正的一封家书。   一隅堂的读书活动这不是眼瞅着就要到尾声,决出最后的结果了嘛。   小朋友半场开香槟,神神秘秘给他祖父写了一封信表示,陛下说过段时间会给我一个惊喜,祖父,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闻蒙正有点脑子,但不多,没有直接说自己得到的奖励是小车,他是怕万一他没得到,拿不出来小车给祖父看,很丢脸。但他容易想多的祖父吴王想的就是,这不就是陛下在暗示他孙子要抬爵了吗?   他频繁上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担心闻关当了郡王,他孙子当不了嘛。   那自然就被安抚住了。   而事实上,其实霍气传也说过一样的话,就差明示“您放心,关关有的,咱们正正也会有。我们这边已经在安排了”。这话不是在骗吴王,但吴王就是死活不信,总觉得是自己受京中忌惮颇深,他也知道他比秦王那个蠢货侄子要聪明的多,是该忌惮的。所以他觉得,只有他没了吴王的爵位,霍气传这心眼比蜂窝煤还多的才能安心。   霍气传:“……”   但是他孙子这么一说,就完全不一样了啊。为什么?倒不是他宠孙子已经宠到这个份儿上了,而是他觉得陛下才五六岁,他会撒什么谎?其他人说这是陛下说的,未必可信,但他孙儿说这是陛下说,那肯定就是真的了啊。   小孩子是藏不住秘密的,就像他的好大孙一样。   总之,这事说来是有些迷幻的,迷幻到霍气传在听说肃王和他二弟在初冬时节相继跳了护城河里比赛游泳的时候,反而没那么震惊了。   只是淡淡的对他爹,我弟又欠家法收拾了。   在家退休荣养的霍大司马之前摔了腿,断断续续一年多,如今总算好的差不离了,也是时候放出去活动活动筋骨,让他弟知道知道什么叫你爹还是你爹了。   就这么说吧,闻茂茂那几天路过他小舅的时候,都有点不敢跟他搭话,生怕被殃及池鱼。   ——如今局势实在复杂,不便明目相邀,但朕的心始终与你同在,望各自珍重,顶峰相见!   霍金柝:QAQ。   一隅堂第一届读书大赛也终于迎来了它的尾声。   在闻茂茂每天的大字作业,因为天气逐渐变冷,而从每天练习一百字降到五十字的要求之后,最后一场考试也终于来临了,每个小郎君都很紧张。   监考官用的是当初殿试的全套班底,嗯,可以说是非常正式了。   闻茂茂很快就写完了,还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确定没有疏漏就交卷出门了。出去之后还专门去隔壁末间关心了一下闻蒙正。   发现……他正在唱歌。   闻茂茂:?被肃王叔祖父传染了吗?   “等会儿,没听到本国公已经唱到高堂明镜悲白发了,马上就能唱到了答题的地方了吗”,当监考的夫子来询问的时候,闻蒙正是这么回答的。全场沉默了不知道多久,闻蒙正才发现他怼的是夫子,赶忙尴尬一笑。   这就是白盛也对闻蒙正的帮助了,把所有需要背的古诗词都给他编了个曲,天天传唱。也不知道学的咋样,反正唱功了得。   夫子最后也只能和他打商量:“那您在心里默默唱,好吗?”   上午考试,下午结果就出来了,比殿试可快的多。为了增加沉浸感,一隅堂还整了个传胪放榜,十八人大排名,就张贴在门口最近新立起来的木架上。   最先公布的是进步之星。   名单撕开的那一刻,闻蒙正和白盛也这对短暂关系好了一段时间的塑料兄弟,就再次反目成仇了。   因为最佳进步之星看的是名次的进步多寡,闻蒙正之前是他们学堂五个人里的倒数第三,也是正数第三,这回进步到了第一名,也就是累死累活也就前进了两名。   而白盛也呢,他是很聪明的,只是之前由此考试没好好考,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在九个小郎君里拿下了第五的“好”成绩,回家就有了这一段完整的童年。如今知耻而后勇,在三次考试里,一次比一次名次靠前,最后这次甚至超过了裴觉,和闻茂茂就差一点,当了一把第二。   也就是说,进步了三个名次的白盛也,正好比闻蒙正高那么一档,他反而赢了。   信国公当场破防,一脸被兄弟出卖的悲愤,他就知道,白盛也哪里来的那样的好心,帮我读书。可恶,真是卑鄙啊!   其实白盛也也挺悲愤的,他想当第一啊,他才不要当什么进步之星。   赶在两人决战紫禁之巅之前,人精毕方公公先一步宣布了读书最佳的获奖名单,闻蒙正也在其中。   三个学斋,进度不同,读书最佳自然会有三个名额。   闻蒙正:!!!   所有人都很开心,因为没有得到最佳和进步奖的小郎君,也有安慰奖。   简单来说就是分猪肉,差不多人人都有奖,毕竟一共就十八个小郎君,内务府再人工手搓较慢,经过快两个月的时间,产能早就跟上了。   让闻茂茂比较惊讶的反而是在读书大赛结束之后,白盛也的神秘行动也没有结束。   为什么?   一直到这一年冬至的前一天,这个谜底才终于被揭晓。   这天有早朝,早讲就变成了午讲,白盛也之前就再三跟闻茂茂确认了好几遍,他这天没空路过东暖阁。而包括减兰在内的所有人也都是一副明显知道要发生什么的样子。   傻子都能猜到白盛也大概是准备了一份什么惊喜给闻茂茂,想趁着早朝,找减兰等人配合,提前放去东暖阁。   不过,闻茂茂还是陪着他的好朋友,将这份惊喜等到了这天课后。   整个午讲,闻茂茂倒是还好,白盛也几乎像是椅子会着火,坐都坐不住,没几分钟就要看一眼课堂边上的更香,再看看离一隅堂不远的东暖阁,生怕东西跑了似的。   搞得闻茂茂也让跟着更加好奇那里到底有什么。   终于等到了下课,白盛也就是一个猛侧头,看向身边的闻茂茂,演技奇差无比的表示:“陛下,你一会儿还要去批奏折不?是在东暖阁吗?我们快去吧,我是说,我陪你去吧。”恨不能自己帮闻茂茂把冬天的暖裘赶紧穿上的去穿堂而过。   全世界都能猜到他藏了礼物在那里,甚至知道他为什么送礼,闻关不着痕迹的翻了个白眼。   但闻茂茂明显很期待,闻关也就没扫兴。   直至进入东暖阁,看到了多出来的紫檀木沙盘。准确的说,是一个比长案还要大上不少的巨大沙盘。就放在东暖阁正堂最显眼的位置,也就只有这里放得下了。   沙盘的黄绫底上绘的是大启万里疆域的舆图,山河的脉络纤毫毕现。只要闻茂茂低头,就能看到他拥有的锦绣江山。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沙盘上插着的、整整齐齐排列着的上百个木板小人。每一个都经过精细的打磨,圆头方身,涂着对应品级的漆色,从最高等级的绯色到最低等级的青色,仿佛一个个沉默的臣子,正对上保持着觐见的姿态。   这些小人也并非胡乱摆放。闻茂茂一看它们的站位就明白了,这是严格参照了早朝的班次。   “左边是文臣,右边是武官,和他们在朝上,你的角度看的站位是一模一样的。”白盛也也是如是介绍。   最前方是超品的宗亲,然后是内阁,六部尚书,再往后是侍郎、都御史、通政使……每一列之间隔着细如发丝的铜条,如同朝房中不可逾越的礼制界线。左右两班文武相对而立,每一个小人脚下都严丝合缝的插在格栅里,确保了他们不会被轻易拨乱。   除了朝臣之外,更远地方站着的就是不同行省的地方主要官员了。   更精妙的,是每个小人正方形的官服胸前都贴着一张宣纸浮签,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白观山,荆楚武陵人,崇文二年状元,现任户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旁边更小的字标注着他对应的官职履历及突出政绩。   在小人的中间,除了这些像黄签、绿签一样的浮纸以外,还用密密麻麻不同颜色的线,串联起了这些人。   简单来说,白盛也送了闻茂茂一个朝堂的人物关系图,立体版。   不同的线,代表了不同的关系。   从血缘到姻亲,从座师到同乡,从党派到集团,每一个人背后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如今他们都再清晰不过的展现了闻茂茂眼前。   这个人物关系图,还是白盛也从陈九锡那里听来的,虽然陈九锡在说的好像是可以用于大理寺探案,但差不多啦。   “你放心,每隔一段时间,等这些人有了升迁或降职的变动,我都会来帮你换掉,重新连线。”因为是签纸,很好换掉或者覆盖,也能更清晰的看到人事的更迭。   升了官的小人还会被拔出、前移几格;贬了官的,则会后撤甚至移出沙盘,暂时搁在一旁的“待罪匣”里。   用简单的方式梳理出了整个朝堂的脉搏。   这当然不可能是白盛也一个人能做到的,他几乎用尽了他所有认识的在朝中任职的大人,白家几乎人人都被他骚扰了个遍。他对每个人都保证自己会如何如何,就这么说吧,他欠下的保证,大概能还到十年后。   但他依旧觉得值了。   他对闻茂茂说:“哪怕八十了,我也来给你换!”   而这还不是最后的成品,当闻茂茂仔细去看沙盘的周围才会发现,那里刻的不是寻常的装饰浮雕,而是他日思夜想的家乡。   江左。   那是整个大启的开始,也是落日的余晖还在照耀的地方。   闻茂茂从没有在这个角度看过江左,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在熙熙攘攘的市井,到人来人往的街巷,他还看到了他和阿婆的小家。就在槐花大道青石巷,门口有家卖糖饼子的小摊做的可好吃了,不比忠叔差多少。   他经常和附近的小伙伴相约在糖饼摊前见面,一起跑出去好远,等玩累了,再被忠叔找回来,背着他走过老旧但坚固的小桥,顺着流水一路向下,就是阿婆总爱坐的大槐树下。   白盛也说:“我小叔从南方回来的时候,我拜托他特意转道去了一趟江左,去记下了你的家乡。”   这也就是白盛也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紧锣密鼓筹备的了。   因为时间实在是太过紧张,小叔白秉文还要参加科举,休息的时候又不敢正大光明的画,毕竟那段日子他应该在准备殿试的。被白老爷子知道,他俩大概都得被打断腿。   但白十六叔拍个胸脯保证没问题,他夜观星象,掐指一算就知道这届殿试会考什么,根本不需要没完没了的准备。况且,如果考不上,他就能继续去云游四海了啊!比起做官,他其实更喜欢到处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当然,如果当了官,他也会好好当就是了,就是大概还是不怎么想留在京城,只想去他没有去过的地方当官。   咳,总之,白秉文画功了得,找来的雕刻大师的技艺也是鬼斧神工,这些街道风景简直信手拈来。   不敢说刻的惟妙惟肖,但至少保证了闻茂茂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的家乡。   他也确实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上面甚至有他的阿婆,和他没有见过的阿娘,她们正凑在树下说着什么,眉梢眼角都仿佛洋溢快乐。   白盛也说:“生辰快乐,茂茂。”   冬至,是古人视之为“阴极之至,阳气始生”的一天,也是闻茂茂出生的日子。   闻茂茂:“!!!” [36]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六天::生辰快乐,茂茂。(中)   闻茂茂知道冬至是他的生日吗?   那肯定是知道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尤其是在家里不算特别富裕的情况下,最期盼的不是过年就是过生日,因为肯定会有好吃的。   闻茂茂生在冬至这天,要更特别一些。在江左的老讲究里,冬至又叫亚岁,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又要祭祖,又要宴请,总之忙叨的不行。当然,让闻茂茂记忆最深刻的,还是他们江左冬至这天家家户户都要吃一种叫冬至圆的小点。   有甜有咸,毫无疑问的,闻茂茂更喜欢甜口的。每每这天一醒来,洗漱完就会万分期待的趴在案头,看着阿婆亲手将煮熟的糯米团,开始在黄豆粉、红糖和芝麻里来回翻滚。   他阿婆做的冬至圆是十里八乡的好手艺,软糯香甜,扎实又满足。   直至满屋都沾上淡淡的糖气。   只是冬至在农历里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日期,好像总是变来变去的。五岁的闻茂茂目前还不足以掌握这项在他看来只有大人才会算的高级历法,还是在白盛也的提醒下,才恍然原来明天就是冬至,就是他的六岁生辰啦!   “还是万寿节,大家都能跟着陛下沾沾喜气。”减兰姑姑笑道。   怎么沾?   当然是全国放假啦,定例放假三天的那种。   闻茂茂:“!!!”   没有人会不喜欢放假,尤其是这个假期还是因为自己过生辰而来的。要不是知道不可能,闻茂茂恨不能天天过生日。   于是,等第二天他在像往常一样的早朝时间被减兰叫起来的时候,闻茂茂整个人都是傻的。看着窗棂外要亮未亮的晨曦,脸上的表情呆呆的,有点没有反应过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好像带着昨晚刷牙前偷吃的松子糖味:“今天不是放假吗?”   嗯,全国放假,但皇帝并不放假,闻茂茂需要按例前往郊外的天坛,举行祭祀大典。还是祭祀流程的老一套,闻茂茂陛下现在已经是熟手了,连彩排都不需要,身体就有本能。   小朋友瞳孔地震,这合理吗?不对,这合法吗?   当然,在难得出宫上班之前,闻茂茂还是吃上了他朝思暮想的冬至圆的。是安太嫔专门问过忠叔李老太太的配方,又找了江左的厨娘进宫来学的,很是努力做了好几版,吃的最近后宫的太妃、宗姬们都有点不敢去她的宫里坐了,生怕被她逮住再塞两盘。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就她们这段时间试吃的冬至圆的热量,大概够她们从前朝开始减肥。   但皇天不负苦心人,安太嫔成功做出了最符合闻茂茂口感的地道冬至圆。   一口下去,闻茂茂陛下决定原谅全世界。他因为早起而失去的善良、宽容等美好情绪又都回来了。   这冬至圆既像他阿婆做的,又不完全是,若他阿婆还在,大概也会更想吃安太嫔的版本的。安太嫔在庖厨方面真的很厉害,就像陈九锡做的那些谁也没见过的食物,只要她吃上一回,就能复刻个七八分相似,再给她一段时间,她就能超越原版。   连炒米版干脆面,现在都反过来是小陈大人开始曾闻茂茂的了。   不得不说,陈九锡无数次感慨,当今的这位陛下是真的脾气好,总算让霍寒光养到隐藏款绝世好小孩了。   她在封建社会打工也有一段时间了,足够她明白古代的等级森严能有多森严。   她本来没敢倒反天罡的去吃皇帝的零食的,可是吧,有时候做事情做多了,脑子就有点不转,看见小孩来视察,两腮鼓鼓囊囊,逗孩子的东亚本能就下意识的伸了手。小孩也是真给,一如既往的大方。下次见面了,还会主动问,陈爱卿吃吗?   那、那陈爱卿肯定拒绝不了啊,上有赐,不敢辞!   一个理工生,也是说上文科话了。   总之,在闻茂茂生辰这一天,连666都没再提什么昏君,什么大坏蛋,因为这就是它送给它宿主的礼物了——不提工作的美好一天。   哦,还有祭祀的时候,可以不防沉迷的小人片连播。   “万岁!”闻茂茂陛下彻底开心了,高举双手,打扮一新,被亲自带队进行护卫的二舅舅抱上了出宫的御辇。   有一种冷叫你娘觉得你冷,霍太后生怕孩子大冬天的出门被冻到,让减兰和九华给她儿子裹的是里三层外三层,料子选的是江宁织造进贡的玄狐绒,又轻又暖和,通体乌黑发亮,只在领缘与袖口处滚了一圈绒毛。映衬的下面用金线绣出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天子十二章纹更显贵气。   就是再加上一层大氅后,小朋友放到地上后,更像是一个滚滚而来的小球。   一个会发出叮叮当当响声的小球。因为闻茂茂的玉带上按照礼制,依次悬挂了整整十二块玉牌,哪怕不走动,至少稍微动一下,都会发出细碎的鸣响,玉佩叮咚,自有节律。   旒冕压下,视线被切割成了无数细碎的片段。闻茂茂端坐在稳重起步的御辇上,透过晃动的玉旒朝一片早已经净过街的肃静宫外看过出去,世界都好像变得遥远了。从皇宫到南郊的天坛,一路戒严。天色仍是黛青色的,天街两旁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身高腿长的佩刀侍卫,和宫里……没什么两样。   闻茂茂总感觉自己这个宫简直是出了一个寂寞。   到了天坛,天边才刚刚透出一线鱼肚白。圜丘坛三层,由通体的汉白玉砌成,每一层的地面都铺得平整如镜。   太常寺卿的高声唱赞,在空旷的广场传得很远。闻茂茂独自登坛,每上一级台阶,都有乐工奏起相应的乐章。冕旒在眼前晃啊晃,低头看不见台阶,但闻茂茂已经能走得极慢、极稳了,每一步都像是在被老闻家的列祖列宗托举。   官员们跪在他身后的两旁,绯色的朝服铺了一地,就像一片刚刚被野火燃烧过的麦田。   大家都是如此的郑重其事,仿佛他的生日是一件多么、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礼成后,大舅舅来牵闻茂茂的手,笑眯眯的说:“我们茂茂的出生,就是一件很了不起、很了不起的事情啊。”   “因为我成为了阿娘的孩子?”   “不,因为你是你。”   如果说一开始霍气传对闻茂茂的护短是因为这是妹妹孩子的移情作用,那么现在就只是因为闻茂茂是闻茂茂了。   “那我想今天休息。”小朋友立刻顺杆爬上,“不商量任何事情,不看一个字的奏折,也没有任何引申意义的纯玩。”   “好。”   “明天也要。”   “行。”   “后天呢?”   “陛下,臣请您不要太过分啊。”   好的,确定了,这还是他的大舅霍气传,那个没有被任何奇怪的妖怪占据身体的工作狂大舅舅啊。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无理取闹,大舅舅答应不工作了,不代表其人人答应了。   闻茂茂回宫,在无为殿的东暖阁刚刚坐定没多久,小人片也不过看了一个开头,总会因为得了新奇道具而得意忘形的主角,还没有来得及闯祸呢,他就先听到了毕方公公的通传,说内阁的卢老爷子并他在太仆寺的大孙子一起来了。   小朋友的脸都要皱成包子了,还是只能捏着鼻子请他们进来。   幸好,他们只是来当面够闻茂茂送生辰贺礼的。   卢老爷子两手空空,他已经二十好几的大孙子却是双手捧了好几件。因为这里不只有他们爷孙的,还有他们家其他在朝为官、但不够资格面圣或者远在外地做官的人的。   万万没想到,白盛也送的礼物,第一天就有了用武之地。   闻茂茂看了眼沙盘最前面代表卢老爷子的小木人,它是如此的显眼,不只是因为它站的足够前,还因为他身上已经快要栓不下的线绳。千丝万缕,仿佛要蔓延半个朝堂。他的同窗,同乡,同党,哪怕是只看代表血脉的丝线,竟也延伸出了不知道多少条。   卢老爷子一共五个儿子,其中三个都考上了进士,虽然入朝为官的官职都不算高,但算上孙子辈,看起来也是颇为壮观了。   卢凌正迈步入殿时,也一眼就看到了闻茂茂这个特别的生辰礼物。   闻茂茂没有和阁老寒暄多久,因为致仕多年的太傅和太师已经联袂而来了,这些高级头衔都是退休后的荣誉称号,但能活着就得到这样的头衔而不是死后,就证明他们之前的功绩不小,哪怕是卢老爷子也要给几分薄面。   这一整天,闻茂茂的无为殿都像是他阿婆还活着时候的家,进进出出的“客人”就没有个停。   不是这个来聊天,就是那个来探望。   内藏库很有经验的,已经提前专门清了一整个库房出来,给闻茂茂存放这一岁生辰的礼物。基本能在御前露脸的,都是亲自带着礼物来的。外地的封疆大吏纵使自己来不了,也一定会托朝中能来的朋友替自己替个一两句。   礼物早已经送入了宫门,不是有能说上一段书的非凡来历,就是价值不可估量的稀世珍宝。   闻茂茂这回的接见一次也没有出错,甚至偶尔还能问上几句朝臣的家中事,让不少老大人心头一暖,来怀欣慰。   觉得自己是简在帝心,陛下甚至知道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在英山县当官哩。   只能说,白盛也的礼物还是太超前了。   说实话,这天的谈话内容其实都差不多,不是这个恭贺陛下万寿,就是那个遥祝陛下无疆,谁谁谁送了什么什么东西,闻茂茂一开始还能勉强记一下,后面就完全混乱了,因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就这么琳琅满目的堆到了他的眼前。   能摸透上心投其所好的礼物真是应有尽有。   稍微特别一点的,大概就是新任吏部右侍郎李彦直送的了。他来的不早不晚,几乎是刚刚好卡在了吏部尚书之后,又不至于比其他侍郎晚的神奇时间段。   在外面还候了一会儿,与户部的白老爷子正好擦身而过。   两个老头依旧看彼此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天知道他们当年同在武陵学院读书,还曾被誉为武陵双杰。   李彦直没有捧着任何器物,只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折子,双手高举,跪在宝座之下。   “臣李彦直,恭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无珍玩可献,唯有数月来变法之成果,整理成册,呈于御前。愿陛下以此知天下之事,亦以此知臣等不敢懈怠之心。”   以政绩作为寿礼,确实是李彦直能干得出来的事情了,因为他的政绩真的很能拿得出手。   毕方公公接过折子,展开放在御案上。折子只有短短的一页纸,却是字字如铁。   “陛下寿辰,臣无以为贺,谨奏变法阶段性成效如左……”毕方公公不疾不徐的声音在暖烘烘的东暖阁缓缓而起。   内容简单来说就是,自省官令颁布,先在宗室及京中个衙门开始,以及一些地方试点,如今已累计分批裁撤虚职冗员共计两千三百四十七人。其中宗室及王府属官八百一十三人,京中各衙门……后续还会继续裁撤……   这些数据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一句——预计年省俸禄及公费银共计七十八万四千两。   而在试点中,被裁撤衙门的原有公务已全数并入对口上级或同城并署衙门,经稽勋抽查,百姓呈状、纳税、诉讼之事,未见积压。   简单来说就是,裁了这么多人,部门依旧在正常运转,不见丝毫拖沓。   在被裁撤的官员中,已按制开始逐步发放退养银,其中自愿转岗至新设常平仓、军屯农场者三百余人,剩余人等虽有怨言,但目前未闻有明显的聚众闹事。   而自秦王率先垂范、殿试亲策以来,地方各省主动上书请求裁撤冗员者已逾四十余疏。吏部考功司收到各地自报可裁职位清单,合计一千五百余份。   “以上四项,乃人心所向,是陛下运筹帷幄、群臣戮力同心之果。臣不敢居功,唯愿陛下以此寿辰为始,除弊兴利,鼎新革故。臣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   其实这里说万死不辞更合适一点,但很显然在陛下的生辰日说死是有点嫌命长了。   这份特殊的贺礼,真正让人震惊的地方还是省出来的巨大银两。说七十八万两白银好像没什么感觉,如果换个说法,类似于给闻茂茂省出了修三条黄河大堤的钱呢?   哪怕是一力支持此事的霍气传,都没想到可以在短期内就达到如此不可思议的结果。在李彦直上折之前,内阁就已经看过大概数据了。虽然这个钱还不是全部到账,只是预期,但至少朝廷已经省出来一部分了。在实打实的数据面前,满朝文武真的很难再说出什么闲话。   尤其是掌管银钱的户部,最近看李彦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要不是顾虑顶头上司户部尚书白老爷子和他师弟之间的私人恩怨,他们还能表现的更殷切一点。   谁不喜欢给自己省钱的财神爷呢?   只有666一声穿耳而绝望的【不——】,响彻了整个无为殿。   这不对啊,这很不对啊。这个不知道来自哪里的昏君系统,终于开始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事情的发展看起来好像和它以为的不太一样啊。   但这个时候,它还没有忘记对闻茂茂的承诺,不提工作,那就打死不提,只自己默默绝望。毕方公公念一条,它就绝望一次,满脸写着那些打不死我的,一直在打我。   最后仿佛头上直接多了一团乌云,蜷缩在阴暗的角落,在大雨倾盆中喃喃自语的安慰。   不怕不怕,别慌别慌,666,你虽然第一次出来当系统,一出厂就被派遣了,但你是最棒的啊。省下钱了不能代表任何事,况且,这只是预计节省,还不一定能省到这个数字上呢。群臣现在只是不敢言,但心中肯定还是有怨的,一定是在隐忍,他们只需要再等等,再等等!   一切还在它和茂茂的节奏之中!   还在!   皇宫之后,除了八卦,什么事情传的最快?这个不好说,反正对于今天吏部的官员来说,肯定还是那么多去给陛下送礼的大人,只有他们大李大人得了陛下一句,不要一直工作,还要以身体为重啊。   如此直观的政绩,陛下能不体贴吗?虽然整个吏部也不都是支持李彦直的,但此时此刻,最露脸的是不是他们吏部你就说吧?每个人都恨不能挺起胸膛,把李彦直的政绩挂在脸上。   兵部表示,就你们会剑走花招?   我们也有!   兵部的献礼是在下午和工部一起送上的,能让他们如此自信的,自然是陈九锡的冶铁技术。   陈九锡作为冶铁大使,督理京西的冶铁所也有好几个月了,此间种种,已具折备陈。但兵部和工部还是觉得有必要当面给陛下说一下。   因为自陈九锡上任以来,准确的说,是改良冶铁之法,建立半定量化的炼铁炉后,该厂从日产熟铁四百斤,废品率三成,变成了日产稳定在一千斤,废品不足半成。   这个产量随着后续的熟练,还有大幅的上涨空间。   而所产之铁,兵部已经试制刀剑一千五百柄,与旧法所制对砍……   兵部的大老粗大人们根本掩饰不住脸上的表情,也不是很会抖包袱,表情就诠释了全部的喜人成果。   旧刃尽断,而新刃分毫无损。   兵部武库司的门槛,都已经快被大启十二卫消息灵通的各驻京人员踏烂了,只希望像这样都新装备制作出来之后,自己可以成为继虎啸卫之后第二批用上的。腿刚好一点的霍大司马更是被昔日的武将同僚请了一场又一场的酒,只希望能曲线救国,让他儿子能看看昔日嗷嗷待哺的老叔们。   最神奇的是,经过户部的核算,用陈九锡这新法制造的铁器,较旧法反而降低了约四成的成本。让人实在是匪夷所思,明明铁变得更硬了,成本却降低了。   闻茂茂为了安慰他看起来打击不轻,已经有点在胡言乱语的小老虎,很讲义气的招来舅舅商量:“既然冶铁如此有效,我们又省出了不少银钱,那就多做一些吧。”   大启十二卫,也不好厚此薄彼。   而众所周知,军费就像是无底洞,你投多少进去都未必能听个响。   666:【!!!】   闻茂茂私下安慰他的小老虎:“你看,钱刚一到手,或者还没到手呢,就又被朕花出去啦,一进一出,等于没省钱。而且这钱是用来穷兵黩武了,实在不是圣君之象。”   小李夫子最近正在给小朋友上昏君好大喜功、大肆征伐结果坑了全国的历史课,一再强调,不断发动战争,可不是明君所为。   666感动的无以复加:【宿主,你明明可以今天不工作的。】   没事没事,债多了不愁,闻茂茂表示这都是顺手做的。也不只是武器方面,他还顺便跟大舅舅说了一下,既然被裁撤的官员多有抱怨,那就给他们找点事干。好比他们如此能说,那就去教书好了。   反正我们也有钱了,都办点朝廷出资的免费学堂,让这些人去当老师。虽然他们当官不行,但毕竟科举考试是实打实考上的,学问还是有的。   闻茂茂私下对666解释:“我阿婆说了,读书是这个世界上最费钱的事情。既让家里缺少了一个壮年劳动力,书纸笔墨又跟饕餮似的只进不出的吞钱,重点是,培养一百个里面也未必有一个能考中。我们家隔壁巷的黄二叔两口子,为了要不要供早逝大哥家的侄子读书,天天干架。他们家当年就是供大哥读书给拖垮的,现在又要供侄子。”   666:【哇!宿主,你可真会花钱!】   闻茂茂挥挥手,小事小事,得意的不行,他表示朕还能更横征暴敛一点。   “好比?”   “今天的冬至圆必须再吃两碟!不!三碟!”不以恶小而不为,今天又努力了一小下,恶哉恶哉。   布老虎:啥也不说了!宿主,下辈子还跟你! [37]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七天::生辰快乐,茂茂。(下)   闻茂茂总算知道他大舅为什么会那么好说话的给他放假了,还放了整整两天。   因为这两天就是专门留出来给他见人用的。   见不完,根本见不完。   这些每个人都能在职官沙盘上找到一一对应的朝臣,就像是事先商量过似的,你方唱罢我方登场,频繁在无为殿刷新。当然,他们肯定还是没有商量过的,毕竟我行我素的肃王可没人能指挥的动,应该是朝中早已经形成了一个什么万寿节定例。类似于地方上贺表,中央当面送之类的。   总之,每位大人都是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与美好的祝福而来,从小深受阿婆教育的礼貌小孩闻茂茂真的很难拒绝。   最重要的是,哪怕能咬咬牙拒绝了朝中的老大人们,他也拒绝不了他的家人啊。   两宫太后和他们的娘家人就不说了,这肯定得见,据说他外祖霍大司马早在还处于孝期的夏天就已经开始在偷偷给他准备生辰礼物了,老爷子延续了自己一贯的送礼风格,那就是多准备一些,有备无患,一路从闻茂茂的六岁生日补到了刚出生,连满月的金锁都是按斤算的。   沉甸甸的特别坠手,闻茂茂严重怀疑那个能当凶器的金锁,要是真在他满月的时候戴上,他会不会连头都抬不起来。   而这样的补礼物方式,甚至是霍家的一脉相承,如果只有他阿娘、两个舅舅并沈姨母,闻茂茂都不会特别惊讶,毕竟有些爱真的是不需要说也能感受到。可远在北疆的霍家分支的其他人,千里迢迢送过来的,也是这个风格啊。   不管礼物贵重与否,满满当当装了好几大车,与北疆总督的贺礼一起,已经于前几日就送到了京城。   霍太后对此倒是一点不意外,她也顺便收到了不少来自老家的野味皮草,开心的对儿子说:“肯定是你叔祖带人去打的,咱们要是回去,他一准得来接。”在北疆,不管年纪多大,在长辈眼里都是孩子,城外十里亭总能看见扎堆接“孩子”回家的家长。“也一准又要吹嘘一下他年轻时醉酒徒手抓到过的那只老虎。但是别信,就你阿爷说,其实就是一只小老虎,和家里早些年那只藏獒差不多大。”   小老虎也没什么事,不知道是和母虎走散还是被遗弃的,总之,在庄子上养过那个它无法独立生存的冬天之后,就又被放归山林了。   中间还找回庄子几次,每次都是被叔祖大吃大喝的喂上好几天,然后就又开开心心的走了。   “哟,这不是你堂叔的老婆嘛。”霍寒光在一堆来自老家的思念中,抽出了一柄眼熟的长枪。   闻茂茂的手里正拿着北疆加急送来的又一封家书,在厚厚一摞纸的最后,是年方也不过十二的小堂叔期期艾艾的一句,若陛下看到我的长枪,必有重谢。   那枪也一如小堂叔之前在信中三句不离的,通体银白,就似由月光淬炼而成,唯有最前端的枪缨是鲜色,红得就像朝阳。握柄处满是常年持枪的手汗浸透的痕迹,枪身的纹路顺着指节的方向延伸,宛如年轮一般,记录着对方每一次苦练出枪的轨迹。   最重要的是,这枪头上就刻着少年学梅妻鹤子的中二发言,“河妻”二子,熠熠生辉。   “你小堂叔叫霍冰河。”霍太后笑着给儿子解释。   “他哥叫铁马?”闻茂茂下意识的来了一句。   “对。”霍寒光已经笑着让女官九华把“堂弟妹”好好的请回慈宁宫了,准备给她粗心大意的小堂弟一个教训,“这么不珍重老婆的人,注定要来一场追妻火葬场。”   不用说,这个追妻火葬场很显然也是小陈大人带起来的新词。   总之,见了霍家就不能不见裴家。裴家是颍川的世家大族,不知道累计了多少代的历史底蕴,从他们送的贺礼上就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而这些只是个开胃菜,闻茂茂最多的亲戚还是来自宗亲闻氏。   说真的,闻茂茂以前可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么多亲戚,小朋友神奇的无师自通了阿婆念叨过的那句“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是什么意思。   这还是宫外的,宫里的就更不用说了。   闻茂茂现在有多少家人呢?拜英宗所赐,那真是有点数不过来了。   陈九锡陪着灵寿县主闻令月入殿时,闻茂茂正在接见群臣的百忙之中,还不忘见缝插针的的配合他阿娘霍太后给他安排的画师画朝服像。   闻茂茂在登基之初,宫廷画师其实就已经给他赶制过一幅正式画像了,就是那种很常见的皇帝穿着朝服,端坐在龙椅上的正面全身像。   陈九锡:工作证件照。   但霍寒光对于儿子的这幅画像实在不满意,只是当时事发突然又着急,才只能凑合忍了。因为大启一直都有瞻仰皇帝画像的传统,尤其是在新帝继位的时候,御容殿需要挂上先帝生前的最后一幅遗像,并确立新帝的画像,是一项延续了数代的传统。   当然,也不是说必须得做,好比霍太后就直接取消了瞻仰英宗遗像的活动。敷衍的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群臣也没见谁敢提及此事。   倒是确立新帝画像的时候,霍太后很是大肆操办了一下。只是站在御容殿的烟雾缭绕中,霍寒光总觉得那个朝服像没有画出她儿子神采的万分之一好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一直在琢磨着给儿子换一幅更合适的上去。   也果然给她找到了儿子生辰的这个好机会,小孩子一天一个样,那皇帝肯定也要一岁至少换一幅画像吧?   好吧,霍寒光不只想要一幅。   闻茂茂一开始十分配合,坐的端端正正的……看小人片。手上就抱着他的小老虎,并强烈要求加在他的画像里。   如果是一般的宫廷画师,那是给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答应这么不庄重的事情的。但霍寒光这一次请来的画师不是一般人,甚至算是一个熟人,就是白盛也他小叔白秉文。这位白家十六郎最出名的就是他的画技,年少成名,画功了得,如今一幅画已是千金难求。   白秉文最擅长画的是风景,但其实人物也不错,十分生动传神。霍寒光就是见过他给白盛也画的几幅小时候的画,其中还有一幅光屁股的满月画,这才选定了对方。   “表哥的满月画?”闻茂茂眼神一亮。   白盛也就在旁边给他小叔当小画童,听到这个让他斩烛龙名声扫地的话题,一时间慌的都不知道是该先去捂他小叔的嘴,还是捂他太后姨母的。   最后,他选择了胆大妄为的捂住皇帝表弟的耳朵。   然后开始被他亲娘追杀。   白小叔是这次殿试的第十,不好也不坏的一个名次,他爹正试图通过白老爷子的关系,给他运作到翰林院去。但自己他死活不乐意,只想通过吏部的铨选去放到地方。父子俩最近正在发动第不知道多少回的家庭战争,他爹有家法,而他……   有亲戚关系可以走。   和霍太后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闻茂茂光衣服就试了好几回,天知道朝服有什么好试的,不都长一个样吗?不只是他的朝服,是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一样,他在奉先殿里不知道看多少遍了。   可惜,现在是太后垂帘,“傀儡”小皇帝说了并没用。   于是,听到族姐进门时,闻茂茂简直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救星降临,哪怕他小人片看,这个年纪的孩子也受不了一直这么坐着。在把最外面的朝服脱下,让减兰帮他铺展开,好由白小叔先画衣服后,他就马不停蹄的去找阿姐了。   是想找他玩吗?他最有空啦!   可惜,灵寿县主也是来送礼的。   准确的说,是所有的宗姬一起。她们生怕打扰到闻茂茂,这才让胆子最大、最有主见的闻令月打了头阵,来看看闻茂茂有没有空。   那闻茂茂肯定有啊,他可太有了。   霍寒光:“……”   可惜,族姐们的礼物要等天黑了才好看,闻茂茂依旧要在继续接见的过程中画画像。好不容易才终于盼到了晚上,天一擦黑,闻茂茂就迫不及待去了和族姐们约定好的太液池旁的空亭。   宗姬们一直都在这里忙前忙后,小陈大人陈九锡也在其中。   她是技术顾问。   打头的并不是族姐里年纪最大的,而是读书最好的灵寿县主,她也是唯一一个被英宗那个抠门货生前就封了县主的宗姬。从辈分上来说,她和闻茂茂的关系反而要更近些,是难得同出怀帝一脉的后代。   能够不用远嫁和亲,又可以留在宫中远离极品父母,以闻令月为首的宗姬们对于闻茂茂的感激是不言而喻的。   从闻茂茂一天用一个,大概都能用到老的宗姬们亲手缝制的各种荷包香囊里,就能窥见一二。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能够送的礼物,一般也就是这样那样的绣品衣物了。今年生辰在闻令月的提议下,倒是别出心裁了一些别的东西。   事情甚至能追溯到闻茂茂的第一届读书大赛。   闻茂茂三人有读书的一隅堂,宗姬们自然也有读书的观澜斋。观水有术,必观其澜的观澜。作为一个公正的皇帝,茂茂陛下的第一届读书大赛自然不只在一隅堂举办了,也在观澜斋举办了。规则都差不多,只是在获奖物品上有些出入。   毕竟族姐们的年纪普遍是要比闻茂茂这边大,他是因为不能骑马才只能骑小车的,但他的阿姐们可以啊,甚至平日里还组成了马球队,和后宫的太妃们切磋火热。   闻茂茂觉得奖励小车就有些不合适了,但也不是所有的姐姐都喜欢骑马。   于是,观澜斋的奖励就换成了由她们和陈九锡自行商定,只要是陈九锡能造出来的,闻茂茂这边都没有不答应的。   这也是陈九锡知道宗姬们前段时间都在躲安太嫔的原因,因为他也是根本吃不完的受害者之一。   宗姬们吃不完就爱给她塞。   观澜斋的读书大赛结束的要比一隅堂更早,但陈九锡一直在冶铁的同时出入后宫,就是因为这一届第一的闻令月提出来的要求有些特别。   她对陈九锡说,她想要自己和姐妹们能够亲自参与制作,又能帮到陛下或者让陛下喜欢的东西。   这要求简直要陈九锡头秃,但她最终还是给想了出来。   ——她们在闻茂茂生辰的这一天晚上,送了他一场盛大的烟火秀。   闻茂茂:!!!   大启的皇帝生辰,按照传统来说,一般都是会有与民同乐的烟花表演的。但闻茂茂今年不是开始推行降本增效了嘛,一场至少也要花去上万两白银的烟花,自然也就被取消了。   可灵寿县主有些不服气,连英宗那个傻逼年年都能有的,我们茂茂凭什么不能有?   可烟花所耗巨大也确实是铁一般的现实,县主的食俸和国公差不多,其他宗姬们一年更是不过百两,哪怕有慷慨的太妃太嫔们早已经承诺会提供资助,她们能咬咬牙凑够钱,闻令月也不好意思这么掏太妃们的养老。   但自己制造烟花的成本就不一样了。   好吧,是有小陈大人想办法帮忙参与的烟花秀,成本才会不一样。闻令月真的从没有见过像陈九锡这样的人,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却一点我来考考你的男人身上常见的味道都没有。   她知道烟花要用七成半的硝石,一成半的木炭,以及一成硫磺的黄金配比,还知道用树叶氧化铁、尿液等土法制备少量的氯酸钾,可以制作出彩色的火焰,甚至知道如何利用草木灰过滤的水洗法来快速提纯硝石。   陈九锡还帮她们设计了更安全的纸筒结构,并告诉了她们闷烧法等可靠的上好木炭的制作方法。   最重要的是,她通过帮兵部制作新器的时候,要来了几乎是半卖半送的硫磺。   价格都不是重点,而是哪怕是闻令月这样的县主,也不是能够对硫磺随去随用的。那是制造火药的关键物资,在兵部都十分管控。   可陈九锡就是能够靠她最近在兵部的风头,帮她们买来一小部分。   成本锐减之后,这样一场烟火秀,就从对于宗姬们来说的一笔天文巨款,变为了大家凑一凑,用日常零花钱就能覆盖的昂贵爱好。   在空亭旁。九枚烟花已经一字排开,立在事先准备好的竹架上,引捻朝外,蓄势待发。她们其实还在进行最后的实验,没想到闻茂茂会来的这么积极,还带了霍太后、霍大人等一帮子大人物。闻令月硬着头皮,就拿着火折子上了,亲自点燃了这一晚的绚烂。   就她事后自己说,她其实也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可那个时候她也只能表现的自信满满的去试了,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不成功就一力担下责任,至少不能让小陈大人最近正盛的风头受损。   幸好,爱笑的县主运气总不会差。   一息,两息。   闻令月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从胸膛蹦出了。   然后——   “嗖——!”   第一枚烟花就像是一颗挣脱缰绳的流星,从纸筒中猛地窜出,拖着金色的尾焰就冲向了刚刚黑下来的夜空。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就像一场短暂而又热烈的流行雨,将仰头期待着的宗姬们脸颊上的胭脂都仿佛染成了火焰的色彩。   在盛大而忽明忽暗的轰然烟火中,飞上夜空的不只有宗姬们对闻茂茂最发自肺腑的祝福,还有一股她们自己也难以形容的成就感。   小时候,闻令月的乳母曾在烟火下对她感觉,人花了那么大的功夫,就为了看这一眼,值吗?   闻令月当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直至这一刻,这一晚,她看到了闻茂茂越挣越大的眼睛,难以自持的开心,以及那一声“阿姐好厉害”,她觉得她有了答案,值得。   不只是她能让她希望的人开心,也因为她突然发现,她还蛮喜欢研究这些的,而且,事实证明了她能够成功。   这也就壮大了灵寿县主的胆子,让她试着对闻茂茂说:“陛下,我跟着陈大人研究制盐吗?”   事实上,一开始野心勃勃的闻令月是想的就是改良治盐之法,也就是陈九锡之前跟闻茂茂提过的,她会一种更好的制盐法。她虽然知道大方向,但也是需要经过一次次尝试的。闻令月也不知道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反正她把这个能为朝廷创收的办法,送给闻茂茂当生辰礼物。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那并不现实,她掌握的知识不够,而时间也实在是太有限了。陈九锡并不需要她的参与。   但那却并不代表着她放弃了。   从制作烟花的过程中,闻令月就发现自己也许还挺擅长这些的,那些过去她听都没听过的知识,小陈大人只是跟她说一遍,她就能够茅塞顿开,甚至举一反三。   当然,在这么问之前,灵寿县主是先征求了陈九锡的意见的,在知道她愿意收她当助手之后,才鼓起勇气在这天问的闻茂茂。   不过她内心还是很忐忑的,不确定闻茂茂会不会同意。毕竟世人对公主宗姬的期望,哪怕不去和亲,也还是以贞静为主。她已经十几岁,在普通人家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她却不想着相夫教子,而是和男人凑在一起搞这些……   她甚至准备了不少说辞来说服闻茂茂,类似于宗亲现在也在改革,朝廷鼓励宗亲自己挣钱,她正好能起个带头作用。   她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理由,最后却都没有了用武之地。   因为不等她解释,她身边从毛茸茸里探出脑袋的皇帝族弟已经说:“好啊,阿姐既然喜欢,陈爱卿也同意的话,那就去试试呗。不然你们再多试验一点吧?也不拘泥制盐,阿姐既然在这方面感兴趣,那朕一定会大力支持。”   还有什么会比不断投入的研究更费钱的事情呢?闻茂茂看着族姐闻令月,觉得她这个提议就像这场烟花一样绚烂。   花钱的地方又多了一个。   666:【宿主!呜呜,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而霍大人在听到妹妹问其他宗姬,这烟火花了多少钱,她准备给报销了的时候,得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呼不可能的数字。   不是太高了,而是太便宜了。   最重要的是,组装它们的只是这么一群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宗姬们,朝廷感觉都能靠这个烟火开始创收了。   “你们可真厉害啊。”霍太后发自腹诽的感慨,在绚丽的烟火下,那张稠丽的面容都仿佛变得更加好看了。   一群宗姬被表扬的也是脸蛋红扑扑的,兴奋的不行,没有人会不喜欢被夸奖,尤其是在自己付出了绝对的努力之后。本来还有点怕性格高傲的霍太后的宗姬们,也开始变得叽叽喳喳起来:“小陈大人说,这叫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其实都是很简单的原理,一窍通百窍。还说如果学会了,会对于读书都有用呢。”   虽然她们暂时也不知道这些对读书有什么用,但小陈大人现在就是她们心中全世界第二厉害的人,嗯,第一必须是闻茂茂。   霍气传:哦?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读书不只有经史,被言官称之为小道的这些,或许也很重要。闻茂茂不需要精通,但至少要知道。   于是,霍大舅大手一挥,闻茂茂的课程在这个生辰之后就又多了一项。   闻茂茂:? [38]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八天::岁丰元年。   大雪下了一夜。   覆盖过了嘉德三年最后的冬天,转瞬就是又一个春秋。   在闻茂茂抱着今年跟他是同款火狐狸皮围脖的小老虎终于画完了又一张朝服像时,已经岁丰元年的冬天了。   七岁的闻茂茂陛下,绝望发现他的万寿节三天假期,已经俨然变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述职报告大会。   这个说它们礼部今年增加了多少多少教化,那个说它们大理寺共计处理刑案多少多少起……   每位大人看起来都是有备而来,有人甚至直接被闻茂茂看见了藏在袖子里的小抄。   比蒙正的弟弟作弊还不小心。   嗯,是的,闻蒙正的弟弟去年过了年,就也进宫来给他伴读了,对这一门双至尊怎么说好呢?用关关的话来说就是,这么笨的小孩,吴王竟然有两个!   关关大受震撼。   比他听说他那个畜生爹秦国公现在天天和他那个白月光贞娘互相折磨可震撼的多。   王贞是个面甜心苦、再虚伪不过的人不过,但她身上有一点是闻关也不会否认的,那就是她是真的爱她的孩子。   自从得知自己流放边疆的两个孩子最终还是抗不住瘴气相继去世后,她就彻底陷入了疯狂。   闻关什么都不用做,也看了秦国公大半年的乐子了。   咳,总之,这个述职的新惯例,归根溯源还是去年大李大人带起来的糟糕风气,但现在再来追究这件事情已经太晚了。在大舅霍气传笑眯眯的说,“陛下今年生辰,可以结结实实放三天假”的时候,斗争经验丰富的闻茂茂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   可惜,无力回天。   ——朕这一生走过最长的路,就是大舅舅的加班套路。   闻茂茂从没有那么热爱上学过,几乎是在万寿节的三天假期一结束,就满心欢喜地的扑向了一隅堂。   和他那些一到假期就发了狠忘了情了,放假回来才想起来课业一个字都没写的好朋友们拥有着截然相反的精神状态。   闻茂茂在吃早膳的时候,就派了毕方新收的干儿子祝馀去一隅堂查看情况,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吴郡王闻蒙正兄弟俩抄课业的速度,尽量卡在他们抄完之后再去学堂。因为闻茂茂早已经发现了,不管他什么时候去一隅堂,也不管是到早到晚了,开课的时间永远是待他坐定之后的下一刻。   为了给都快写出火星子的小伙伴争取时间,闻茂茂陛下也是拼了,喝红豆粥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几乎粥面都不动了。   让御膳房新来的小内侍胆战心惊,生怕是今天师傅做的粥品不合陛下胃口。   以及,是的,闻蒙正最终也还是如老吴王所愿,晋为了吴郡王。当然。不是因为哪天左脚迈入了一隅堂,霍气传还是替闻茂茂找到了一个听起来还行的正当理由的。老吴王虽然封号顺延给了长孙,但大家为了方便基本还是这么称呼他。   毕竟这一年提起他的时候实在是太多了,自从过年进京贺了一回岁之后,老吴王也得到和秦国公一样常驻京城的优待,再没回到藩地。   这也是老吴王把闻蒙正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也送进宫给孙子当伴读的原因,方便和闻茂茂培养感情。   老吴王依旧不信任霍家,准确的说是不信任霍气传,但他有了全新的奋斗方向——投资闻茂茂。既然自己的孙子当不成皇帝了,那就换个从龙之功吧。他觉得以霍气传这把持朝政的霸道本质,长大亲政后的小皇帝和霍家终有一战,而他已经早早选好了站队目标,开始下重码了。   闻茂茂不知道这些,只觉得吴王叔祖父每次见他都十分和善,为了孙子也是拼了,不想老人伤心,闻茂茂也在尽可能的给蒙正行些方便。   如今的一隅堂和一年前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除了过去崭新崭新的课堂,如今已经有了不少小郎君们的使用痕迹。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上贴着的闻茂茂亲笔写的金“福”;当初打磨的光可鉴人的黄花梨门槛,如今中间偏左的位置明显有了一处凹痕;东墙长达数尺的《二十四孝图》下的亮格书柜上,除了各式各样的经史典籍,就是大家的大作;最乱七八糟的还是课桌,“文臣武将”一看既明,而闻茂茂的桌上……永远不是有这个玩具,就那个玩具。   他今天进门时就很开心,在课桌上找到了他找了三天假期的铜制鸠车。   学堂外,更是整整齐齐的停了十四辆小车。   不是闻茂茂的伴读群体又扩大了,而是……他真的追上了吴郡王的读书进度,把对方学堂“吞并”了。   闻关在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时,郁闷的回去狂种了好几天花,有没有修身养性好不好说,但反正园艺水平是又精进了不少。晋郡王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早慧所累,只能转而鼓励闻茂茂加快进度。   闻茂茂安慰他:“但我们骑射和九章算术都是一起的呀。”   在小陈大人的建议下,闻茂茂陛下的数理化课程安排还是讲究了一些基本法的,好比先开始学算数。等学个几年,打好基础了,再加上陈九锡称之为物理和化学的新课。   因为大家的九章算术差不多算是一起学的,就和下午的骑射一样,上成了十九人的“大课”。   课堂纪律简直一团糟,但每个人都很开心。   最开心的还是白盛也,因为他发现他和闻茂茂是真的喜欢这方面,他俩仿佛能有数不清的话题可以讨论。   尤其是在小陈大人偶尔寄回来一些有难度的题目时,他俩总能热火朝天的讨论好久,谁也插不进来。白盛也必须得忏悔,他知道他不能独占陛下,但他真的控制不住的会喜欢这种只有他和陛下两个人的感觉。   他们才是天下第一好!嗯!   闻茂茂九章算术的老师一开始是陈九锡,但就像他的伴读们伴随着父亲官职的变动,也会时不时出现一些微调一样,小陈大人这个夫子也不是一直都能来给闻茂茂上课的。   在陈九锡和灵寿县主的制盐之法成功之后,陈九锡就晋了正七品的巡盐御史,带着一道“巡视盐政,察弊兴利,凡事便宜行事”的圣旨,在开春后,动身南下去了通州余西的盐场。   因为虽然她和灵寿县主在宫里进行的晒煮结合的改良法颇为成功,但她俩搭建的制盐规模实在是太小了,堪称微型,一共就几口陶缸,几根竹筒,一个小型铁盘以及一个自制的什么波美计。   波美计是什么,闻茂茂也不知道,反正陈爱卿是一边叼着安太嫔娘娘改良的辣条,一边和蹲在盆盆边的他这么说的。   满地的盐霜,不知道的还以为灵寿县主准备在西六宫帮安太嫔腌菜呢。   即便陈九锡最后拿出了一如她说的颜色更白、成本更低,还一点都不苦的新盐,也还是不足以服众。就像她之前冶铁一样,内阁的老大人们需要她在现实中的盐场,切切实实的制出大批量眼见为实的新盐才能相信她。   闻茂茂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陈九锡动身之前,给她升了个官,提高一下待遇,也提升一下手中的权力。   陈九锡对于这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倒是很开心,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她在冶铁所配合惯了的老匠人,一个就是闻茂茂派到她身边进行保护的锦衣卫,必要的时候对方可以帮她联系当地的武备力量。白秉文简直羡慕哭了。   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陈九锡和京中的联系除了时不时汇报进度的上奏,就是不忘老师使命,分别给闻茂茂和灵寿县主频频出题。   灵寿县主没有跟着陈九锡一起远赴通州,虽然她也很想亲眼看见自己参与改良的成果被制作出来,但她跟闻茂茂说想当宗亲谋生表率的事情也不是说着玩玩的。   制作烟花实在暴利,又涉及到硫磺等敏感物资,闻令月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些和盐铁一样,是她们留不住的,她也没打算从这个入手。   她选择了木炭。   就是陈九锡在她们造烟花的时候,告诉她们的那种能够制作出更好木炭的方法。炭火人人都需要,好的炭火更是能在京中贵人广开销路,卖上个极好的价钱。   冬天是最需要碳火的时候,但其实开春也不差,至少北方很需要。骤然没了地龙之后的屋子里头有多阴冷,谁在家里谁知道。灵寿县主在苦学理工基础的同时,很是带着她的姐妹们在木炭市场上大赚了一笔。   她本来只是想小试牛刀,看看自己除了研究方面的天赋,还有没有做生意的。毕竟小陈大人跟她们说,会科研是一回事,怎么把研究成果变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比陈九锡就自曝其短,她其实根本不会做生意。她之前之所以能在镇南和两广成功,主要靠的还是她层出不穷的拿出来的东西足够新奇有趣,以及一点点的运气,站在了风口上,谁都能赚钱。   但真要陈九锡做生意,那她就不行了,她顶多能出一些营销方面的主意。什么奢侈品的品牌意识,什么饥渴营销的。   灵寿县主也是敢想敢干,在这方面要比陈九锡强上不少,但却远不如另外一个叫闻珊的宗姬有灵性。对方也是第一个提出,虽然烟火制造可以给朝廷创收,但她们需要分红的人。也真的为包括陈九锡在内,及所有参与了那场烟火改造的宗姬,都从户部那里要到了一笔每年都会得到一定数额的分红。   银两不多,但多少也是个进项。   真正让宗姬们尝到赚钱甜头的,还是她们从京中贵人圈赚来的木炭钱。至于她们到底赚了多少,这就谁也不知道了,但可以想见绝对不菲,因为……   闻茂茂不知道收到了多少昂贵的礼物。   其中还有据说千里迢迢从两广码头买来的,是坐着大船漂洋过来而来的西洋物什。当时刚刚运回皇宫时,不知道多少人争着去看了这个西洋景。   等陈九锡差不多在通州余西的盐场试点成功时,李彦直蔓延到全国各省的裁撤政策也差不多推开了,大规模的冗余官员被清退。   在省官令正式颁布的一年后,编制定额颁布。一边派出暗使排查,确保各地没有明裁暗留的阳奉阴违,一边确定了三年一次的官员编制调整。   这场长达一年半的汰官政策,达到了惊人的效果。   一直到这年的冬至之后,当宗姬们第二年买炭的生意更上一层楼时,回京领功受赏的陈九锡,再次出现在了闻茂茂的课堂上。   人被晒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但整个人看起来都更加精神了,那种脚踏实地干了事的感觉扑面而来。   以前陈九锡上学的时候,最不能理解的就是为什么她的英语老师、马哲老师一定会在课上超经意的提起他们或者自己孩子的留学经历。一年英水硕,一生英伦情。现在她明白了,因为人就是这样的,你经历过了,你就控制不住的有分享欲。   好比这天的课上,陈九锡不说方程,不说几何,最先张口的就是她的南下经历。   她去的不是两淮盐运司所在的扬州,而是更往东的通州余西盐场,那是在整个两淮都排不上号的小盐场。选择这里的原因很简单,一是因为它开海,二是它足够小、足够偏、足够破,不至于太过引起盐商集体的对立情绪。   “远远看去,一片灰蒙蒙的滩涂延伸到天际,大大小小的盐池就像破碎的镜子,铺在泥地上,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咸腥味,混着海风的湿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要不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呢,纯理工科的小陈大人从通州回来之后,在语言的表达上都有文学性了。   “但环境甚至不是最苦的,最苦的是水土不服。”   天知道她当初可是从最南边的两广前往的北边的京城,在雍畿没有水土不服,折腾回两淮的南方反而水土不服了。   这科学吗?她不知道。   她知道她掌握的那些知识,在健康面前是如此的渺小。她上吐下泻,每天都感觉飘在空气里,差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交待在这里了。   但是:“当地一个老乡救了臣。”   值班的侍读官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咳”了一声提醒陈九锡,这些话可以留着在奏折里诉苦,没必要耽误陛下的上课时间。讲点正题好吗?   陈九锡过去还会不好意思,现在已经彻底锻炼出来了,只当对方是空气,对着过去就是个毫无棱角之物、如今终于稍稍有些棱角的茂茂陛下表示:“陛下知道是什么吗?是豆腐。”   闻茂茂:“?”   《食物本草》中就有过类似的记载,水土不服,就先吃当地的豆腐。陈九锡被这么神奇的治好之后,就在监督制盐中开始沉迷上了这方面的研究。   “水土不服的核心原因是什么?   “就是当地的饮食结构和水质会改变肠道内细菌的生态平衡,导致菌群失调,从而引起腹泻、腹胀等不适。而豆腐中的大豆低聚糖等成分,是优质的‘益生元’,很好的改善了肠道的微生态平衡。”   “那么就有聪明的同学问了,什么是肠道菌群啊?欸,问到点子上了,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生物!”   闻茂茂::……陈爱卿你变了你知道吗?你变得和我大舅舅一样卑鄙! [39]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九天::知朕者,斩烛龙也!   在他们上课的时候,雪依旧在下,甚至窸窸窣窣的变得更大了。一上午过去,一隅堂外的雪已经足有半尺厚,早上宫人好不容易才扫出来的过道已尽数消失。   整个皇宫都陷在了一片银装素裹之中,连殿顶的脊兽都仿佛胖了三寸。   闻茂茂正坐在暖椅上练字。这天的最后一堂又是卫家老爷子的书法课,经过一年多的苦练,闻茂茂最初完全就是在照着夫子的字帖学画画的字,如今终于能写的被挑剔的卫夫子夸一句工整清晰、结构匀称了。   字帖也一路从最基础的上大人孔乙己,写到了《千字文》,再到《百家姓》。虽然还在以临摹为主,但已经彻底告别了描红。   闻茂茂的字写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重在一个稳字。   就在闻茂茂兢兢业业临写完今日的大楷,准备转去写小楷的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张小纸条。卫夫子正在后面检查闻蒙正兄弟,他俩的字就是另外一个极端了,总是写的飞快,但越写越像是道家的符箓,那字都不是飞起来了,而是根本就没落过地。   夫子说是鬼画符,关关说是不像凡间该有的东西。   闻茂茂则继续一边一本正经的握笔,一边飞速的看完了纸条上的内容。是白盛也在问他,下了学之后要不要偷偷去打雪仗。   那肯定要啊。   知朕者,斩烛龙也!   闻茂茂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都在放光。对于一个只在去年冬天见过雪的南方人来说,他真的很难拒绝这样的邀请。而之所以悄悄的,是因为去年他们正大光明的打过一场,然后闻茂茂就病了。   今年闻茂茂觉得他已经不一样了,他更有经验了,也更强壮了,无为殿红刻着他身高变化的红柱可以作证,他比去年高了足足一个掌面那么宽。   区区小雪,肯定不会再打败他了,但未免白盛也等人的童年再次完整,“偷偷的”还是很有必要的。   就在闻茂茂对白盛也猛猛点头的时候,神出鬼没的卫夫子突然出现在了闻茂茂的身后,幽幽的来了一句:“陛下,莫不是已经写完今天的楷书了?”   闻茂茂:“!!!”人吓人,真的会吓死人的,夫子。   幸好,卫夫子并没有发现白盛也的小纸条,因为本来倚在笔架旁当装饰的666已经眼疾手快的趴在了纸条上,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闻茂茂身上,狗狗祟祟的一点点把整个纸条都蜷在了自己身上,而它则压到了宣纸上,假装一个不会动的镇尺。   闻茂茂有拿自己的小老虎当镇尺的习惯,这个事情全天下都知道,卫夫子不疑有他,但还是确定了陛下今天写字不够专心。   没有什么为什么,闻茂茂的字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卫夫子惩罚人的套路一贯都是一样的,那就是……重写。   闻茂茂:QAQ今天又要拖堂了。   所有的夫子里面,卫夫子不是最爱拖堂的那个,却是最容易拖堂的。因为但凡闻茂茂需要重写,那就需要更多的时间,而皇帝不下课,其他人自然也不可能离开学堂。   但闻茂茂毕竟也不是五六岁的小孩了,他七岁了。   有了足够的斗争经验。   一边写字,一边开始正大光明的吃卫夫子的小点。理论上来说,上课是不能吃东西的,但天子就是理呢。有一个爱吃的闻茂茂,这个规矩基本就是形同虚设,而自认为十分公平的茂茂陛下,不只自己吃,也允许老师们在课堂上吃。   卫夫子就是真的敢吃的那一个。   他与他的老妻十分恩爱,年轻的时候也吵过、闹过,老了反而如胶似漆起来。他这一年每次来上课,妻子都会给他准备各式各样精致的点心,咸口甜口的都有,还会搭配一些切好的水果。生怕他得了陈九锡说的什么低血糖。   卫夫子的老妻当了养尊处优的主母几十年,做的点心不多也不算特别好,但卫夫子有个很难改变的性格特点,那就是护食。   闻茂茂是当今天子,他没办法阻止自己的顶头上司吃自己食盒里的东西。   于是……   在闻茂茂一会儿一口的吃到第五口的时候,卫夫子便忍无可忍,差一点拍桌而起。在内阁今天来值班的阁臣的目光中,咬牙微笑表示:“今天的书法课就到这里吧,写不完的当课业,明天统一收上来检查。”   说完,一直强调自己老胳膊老腿的卫夫子,就卷着自己做工厚重的食盒跑路了,动作利索的差一点众人都没能跟上他迈出房门的匆匆背影。   他一边走还在一边吃,生怕闻茂茂连最后一点都不给他放过。   白盛也一下子就开心的蹦了起来,来与闻茂茂击掌,可惜,两人还没像蓝牙一样连线,就先听到了门外霍大舅不轻不重、两三下的鼓掌声。   闻茂茂:“!”   白盛也:“!!!”不是说大舅今天不当值吗?   最后雪仗自然是没打成的,两人还因为“如此聪明”而一人得到了一个“奖励”,白盛也的是什么已经不得而知,闻茂茂的很显然的就是加班。   霍气传发自肺腑的表示:“臣真的想给陛下放点假的。”   闻茂茂对他大舅说的话,现在已经是一个字都不信了。如果对方没有事,这个点来无为殿做什么?今天又不是他当值。   “臣就不能来和臣的好外甥一起吃顿饭吗?”霍大人振振有词。   闻茂茂却愤而指出漏洞:“那陈爱卿上完课了为什么也留在这里?”   陈九锡尴尬一笑,她当然是没那个胆子说一句臣也是留下来跟陛下吃饭的,因为她确实不是。她明显是有事禀报,而霍气传早在昨天就跟她说了,那你今天下课之后留一下。   别问陛下愿不愿意加班,以白盛也和闻茂茂凑在一起的闹腾程度,他总能找到机会让他“自愿”。   说真的,霍气传从没有这么看他表姐家的斩烛龙顺眼过。要不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没用的人,只有放错位置的人。   也不知道这对卧龙凤雏什么毛病,明知道闯祸必被抓,还爱凑在一起,然后一起闯祸,再一起被罚。   无为殿,东暖阁。   闻茂茂动作再熟练不过的盘腿坐到了小榻上,气鼓鼓的环着胸,狐假虎威的对舅舅说:“饿着朕,阿娘一定会生气的!”   霍大人的回答,是让人端上来了今天的午膳。   霍家可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说真的,忙碌了一早上,从天不亮他就去内阁开工了,他也有点饿了。临近春节,朝堂上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多。能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听陈九锡说话,已经是因为人才难得了。   闻茂茂这边还在睁大不可思议的研究呢,那边一口一个的什锦烤包子,已经被他舅舅塞到了他的嘴里。   嚼嚼嚼,怪好吃的。   茂茂陛下都不好意思生气了。   陈九锡也是在被赐座后,囫囵吃了两口,全部咽进去之后,就说起了正题。只不过说的时候,时不时还要看几眼全程都在现场的小李大人,现在的他不是一隅堂的夫子李缉熙,而是记注官李缉熙。   在陈九锡看过来的时候,小李大人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但他在只一个动作间,就已经明白了,今天说的一定是大事。   霍气传长叹,小陈大人还是有的练,也就不和她绕圈子了,开门见山就是:“两淮盐官出事了?”   不是通州,不是盐场,张口就是两淮盐官。   陈九锡都惊了。知道霍气传智多近妖,但这是怎么猜到的?   霍气传也很诧异,这还需要思考?你从通州回来,一路心事重重,制盐明显十分顺利,就没有不夸的,所有人都知道陈九锡回京就是来领功受赏的,连之前参她的言官如今都懒得再跟她死磕了,毕竟她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在这么一个本该春风得意的好年纪,陈九锡还能愁什么?如果是通州有事,她在当地自己就能用那道让她便宜行事的圣旨解决了,如果是盐场有事,她也不至于回京之后先去跟李彦直商量,再来跟他暗示,她有话说。   说真的,陈九锡的这一系列动作,在霍气传眼里就跟透明的似的:“你难不成还觉得自己做的很隐蔽吗?”   陈九锡:“……”我真的觉得我很隐蔽啊,我甚至忍了一路,回去之后还是先三思而后行,跟李大人商量之后,再来说的呀。   霍气传的回答是,一边给闻茂茂夹他爱吃的小菜,一边对自己的大外甥表示:“下次若还需要派陈大人出京,就多派几个锦衣卫给他吧,或者直接派虎啸卫。”不然九条命也不够她死的。   小朋友正在美滋滋的吃烤包子,很好说话的点头答应了舅舅:“好哦。”   陈九锡都快哭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按照大李大人教她的先汇报工作,她甚至怀疑大李大人在她说那些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霍气传看破了她的行动路线,所以才会直接建议她开门见山的去找霍气传直言。   “不用怀疑,他就是这个意思,你就按照他说的来吧。”霍气传直接给出了答案。   陈九锡:……我和你们这些心眼多的文科生拼了!   小李大人下笔如有神,唰唰就是几笔:【巡盐御史陈大人妙语,间奏诙谐,殿中一时欢声融洽。】   陈九锡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折子,在双手呈上后,先口述了通州的基本情况。   “臣在通州余西大半年,一共做了三件事。”小陈大人的语气就像是在做PPT汇报,语气简洁又高效,“第一,改良盐池结构,引入三级分晒之法,使卤水浓度提升一倍有余;第二,改进煮盐铁盘,以灌钢法所铸之盘导热更匀、更耐烧,燃料消耗降低四成;第三,推广波美计,以数据替代经验,让灶户不再靠‘估摸’做事。”   霍大抿了一口杯中果茶,悄悄呲牙,陛下什么都好,就是每次吃饭的这个甜度,真的让他受不了,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直接说结果。”   陈九锡点头:“结果有三。其一,产量。余西盐场原年产一万两千引,臣去后三个月,实际产盐两万一千引,增长七成五。其二,成本。每引盐的燃料花费,从三钱银子降至一钱七分,降幅超过四成。其三,质量……”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再次由毕方公公呈到御前。   霍气传打开瓶塞,倒出少许在掌心,白得晃眼,细如霜雪,没有半点杂质。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   一言以蔽之,比宫里之前的御盐还要好,虽然后来在陈九锡和灵寿县主改良后,就已经用上了新盐,但陈九锡如今拿出来的是量产的结果。小规模手作和量产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臣把冶铁所的那套法子搬了过去了,标准化、数据化、器物改良。”陈九锡说得很实在,“盐和铁,说到底都是材料。材料有规律,摸清了规律,就能改进。这些都是很简单的事情,假以时日,灵寿县主也能做到。臣曾天真的以为只要改好了盐,滞销的官盐就会大增……”   她曾以为,那就是她现在有了全新的认知。   “……但两淮盐场的问题,从来都不在盐的质量如何。”   陈九锡这话可以说是相当大胆了。要知道,朝廷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税收,靠的都是两淮盐税,霍家在北疆打仗,大部分物资靠的也是盐商为了换取盐引而源源不断送去的。不说盐官如何,两淮有头有脸的盐商就与朝中不少要员有着匪浅的关系。   而就像兵部看能改良铁器的陈九锡好似在看菩萨坐下的金童,他们看能带来粮草的盐商也是一样的。他二弟说,上辈子打仗时,各地的盐商也是慷慨解囊。   尤其是晋商帮。   所谓盐引,其实就是朝廷给盐商打的白条。他们运了多少粮食去边关,就能获得多少等量的盐引,有了盐引就能去各地盐场运盐,拿去指定的地方进行官盐的售卖。   而没有盐引,那就是私盐。   霍气传垂眸,让人看不出表情,只用手指摩挲着茶杯。   陈九锡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臣在余西期间,核对了一件事。”她从袖中取出第二份折子,比第一份薄许多,只有两页纸,但她递过去的手明显更郑重,“臣去余西盐场实产的两万一千引,盐运司却按‘申报产量’发放的盐引,只放了一万六千引。”   殿内安静了一瞬。   霍气传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拿起那两页纸,慢慢的、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九锡注意到了,他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了。   “你的意思是,盐运司少发了五千引的盐引?”霍气传的声音很平。   “是。差额五千引。”陈九锡没有纠正霍气传“少发”的措辞,她知道对方是在用“少发”这个说法给她留余地,   但她不需要这份余地,她表示:“臣不敢妄断盐运司是‘少发’还是‘刻意少报’。臣只知道,五千引盐,如果没有盐引,就无法合法运销。要么烂在库里,要么……”   “官盐私售。”闻茂茂替她说出了那个词。   事实上,市面上大部分的私盐也都是官盐,这年头还没有谁胆子大到能直接在民间开个盐场,那真是嫌九族命太长了。   私盐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现在的问题就是,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吞掉五千引,少说也是一万六千两白银,李大人之前累死累活也才替朝廷省了七十八万两。通州一个小场一年就敢公然贪墨近两万两白银,那整个两淮呢?全国呢? [40]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十天::你带着我,我带着钱。   “你是工部的官,陛下让你管冶铁,管煮盐,怎么想起来查账目上的事了?”霍气传问。虽然自古盐铁不分家,但实际上它们分属的是不同部门,冶铁属工部,盐政属户部。   陈九锡的情况比较特殊,当初虽然晋为了改良制盐的巡盐御史,但本人其实还属于工部的官员,有个工部的七品闲职。她一个处理不当,不仅自己容易被言官参一本越权,甚至可能会引起工部和户部之间的矛盾。   陈九锡知道这些吗?哪怕一开始不知道,在回来与李彦直密谈之后,也该被梳理的很清楚了。   她如今对闻茂茂和霍气传的回答,也一如跟李彦直说的:“因为两淮对臣的态度太好、太积极了。”   闻茂茂和霍气传俱是一愣。   这是一个哪怕是霍气传也没有想到的答案。   闻茂茂就更迷惑了,对你好,不好吗?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要说爱憎分明了,他甚至至今还处在“我既世界”的界线迷糊期,虽然已经开始了去自我中心化,但完全没有经历过或者听过的事情,那就不在他的想象范围内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霍气传给了外甥答案。   陈九锡看事情的角度真的很不一样,她先自谦表示:“大概是臣小人之心,”电视剧看多了,一提起两淮的盐商盐官,她就只能想到脑满肥肠的反派角色,还不是那种特别厉害的大反派,顶多是前期给下江南当官的主角制造绊子的炮灰角色,“臣去改盐,都已经做好和他们斗智斗勇的准备了,但是他们完全没有。”   这大半年陈九锡不能说顺极了吧,但至少她的困难大多都并不来自官场。没有她以为的那些防不胜防的官场招数,类似于什么先贿赂,贿赂不成再翻脸,各种给她添乱。   这些统统没有,甚至配合的可怕。如果说一开始她去余西的时候比较低调,两淮盐官觉得她不足为据,想给小皇帝卖个好,要人给人,要数据给数据,也算勉强能说得通。但是等后面新盐问世,让官盐在市场上更有竞争力,明显威胁到贪腐利益的时候,他们依旧能笑眯眯的恭喜她,这就很不正常了呀。   这回闻茂茂总算听懂了,就像蒙正和盛也竞争,他俩在闻茂茂心里都已经是很好很好的小郎君了,可他也必须得说实话,在蒙正误会盛也抢了他的进步之星时,蒙正也是很难控制住脾气的。   这是人类面对竞争时的本能情绪。   如何控制它,消化它,那就要看个人后天的教养了。   但总之,不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哪怕养气的本事再到家,也不至于大张旗鼓的为陈九锡践行,称她大才,还祝她回京后官运亨通。   “至今也没有人来找过臣的麻烦。”一路上,陈九锡都感觉自己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要么他们真的一心为国,要么……就是他们有恃无恐了。管你官盐如何提升,真正能卖的动的最后只有他们的私盐,陈九锡改来改去,也只会更肥了他们的私囊,他们才会如此行事。   外面的雪还在下,就像两淮洋洋洒洒的盐。   霍气传:“两淮盐政,从太-祖爷时候就立了盐引的规矩,最初是为了解决边防难题。”   在最一开始,官盐直接就是国家生产国家售卖的,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的觉得这样才能中间商没有差价。但人性就是如此微妙,明明没有差价,在经过售卖过程中的层层贪腐后,还不如交给盐商代售赚得税收多。   陈九锡:这个时期的盐引更像是经营许可证,你办证的钱就是运到边疆的物资。   “但盐税利润实在巨大,从真宗开始,盐引就允许用巨额税款来领引了,也开始允许私下交易盐引。”   陈九锡:变成股票期货了。   霍气传缓缓为不知道前情的闻茂茂介绍:“这样的改变曾为国家的税款带来了一个暴涨期。直至到了英宗朝,盐课收入停滞,甚至开始只减不增。英宗问户部,户部说天时不好、灶户逃亡;英宗问盐运司,盐运司说盐商拖欠、成本太高……”   霍气传看向陈九锡。   “你去了几个月,随便一查就知道账对不上……”   陈九锡已经快要坐不住了,她不知道霍气传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毕竟在她了解的有限历史上,连李彦直也没有特别碰过大启的盐政。   当然,可能也不是李彦直不想,而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施为,就已经再次被英宗舍弃了。   霍气传看陈九锡实在不开窍,只能尽可能的说大白话:“你不觉得像个阴谋吗?”不是霍气传怀疑陈九锡在说假话,而是怀疑陈九锡这是被联手做局了。先捧杀,捧杀不了,就散布个假消息引你上套,你还没上报呢,他们那边连伸冤材料都写好了。   陈九锡:“!”   有没有这种可能?   有,甚至很大。   陈九锡也被人提醒过,甚至知道那边准备的答案:“如果单就余西一场去调查少了的盐引,他们可能会推说是在补上一任的亏空。”   简单来说就是,上一任提前发放了下一年的盐引,他们在搞超售。   “但这本身不就很值得调查吗?谁给他们的胆子提前发放一年、甚至几年的盐引?是只有余西这么做了,还是整个两淮盐场都在这么做?”这本质不就是超前征税吗?提前消费,难道以为不用还了吗?   霍气传若有所思,看来他们找到他弟弟重生前英宗朝骤然没钱的真正病灶之一了。不是天时不好,也不是地利不行,而是经济出了问题。   霍气传不知道什么叫经济泡沫,但他已经敏锐的从陈九锡的描述里看到了大厦将倾的危机。   她不是不懂背后的阴谋,而是她被所有人看得都远,想借此彻底掀桌。   事实上,陈九锡能知道这些,除了经济的部分是她在现代看见过某岛国的房产泡沫,其他大部分内容都来自“二吴”中的哥哥吴正则。他在殿试之后,被选为了庶吉士,却没有按部就班的进入翰林院,而是走了白秉文最羡慕的外放做官之路,正好就在通州为官。   这些都是吴正则冒死跟陈九锡说的,陈九锡暂时没有说出对方的名字,也是拿不准自己这一搏到底能不能成。   成了她自然会说吴正则的贡献,不成……她好歹还有过硬的技术能救自己的命。   她就不信陛下不想要蒸汽小火车!   在她对陛下的教学安排里,很快就会安排到蒸汽动力了。   陈九锡的语气就像一个工程师发现图纸上的尺寸错了一样简单:“臣做技术,讲究数据精准。数字对不上,臣晚上都睡不着觉。盐税一事事关重大,希望陛下能够彻查两淮盐引!”   就在这个时候,666对闻茂茂开了口。   它最近被闻茂茂生辰的述职大会,整的快要悲伤逆流成河了,整只虎蔫都有点哒哒的。因为它想不明白,自己的任务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始终不见昏聩,反而有点大家一起努力治国的意思了?   这些大人到底在积极内卷什么?   如今听到陈九锡的话,它终于想明白了,因为李彦直浅尝辄止的汰官政策根本没有动到这些官员的切身利益啊。国人讲究中庸,但凡能凑合过的,就会过下去,只有被逼的实在是不行了,才会进行反抗。   【查!宿主,我们一定要彻查两淮啊!有王朝就是因为这样的改革不利而毁灭的!】动人钱财,杀人父母。它就不信了,他们这么搞下去,朝廷还能不乱?   查不下去,国家完蛋。   真查出来了,就当个杀的人头滚滚的暴君。   【总之,不管结果如何,对咱们都是有利的呀。】666美滋滋的想,有时候命运大概就是这样,你也不知道谁旺你。小陈,之前真是小看你了,还得是穿越者啊!   闻茂茂总觉得666说的有哪里不对,但是,陈爱卿看起来都快哭了诶。   泪失禁体质真的没办法,明明陈九锡是想让自己显得坚毅一点,强硬一点,视死如归一点的,但是……在小朋友眼里,就是会给他做好东西玩、分享好东西吃的小伙伴要哭了。   于是,闻茂茂顺着666的话就开了口:“那就去查,你有信心能查清楚吗?”   陈九锡生怕霍气传阻止,这回她总算知道霍气传不是不想查盐案,而是护短本能怕他们经验太少出事,但人不可能一辈子都被保护在羽翼之下。陈九锡想趁着陛下的金口玉言速战速决:“可以!不管遇到遇到多大阻力,不管遇到多少人!臣万死不辞!”   “拟旨。”闻茂茂开口,“晋陈爱卿‘兼理两淮盐课’衔,从五品,专司清查盐引账目。两淮盐运司上下皆听其调遣,有阻挠者,以抗旨论。”   陈九锡:“!”这就从七品变五品了。   霍气传哐铛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在两人小动物一样的目光中长叹:“赐圣旨哪有直接赐尚方宝剑来的方便?”   陈九锡还是不懂霍气传,早她开口闻茂茂的钱被坑了之后,他就已经在想着该如何杀人了。   “但让你一个人去肯定不行。”霍大人说的委婉,其实本质上就是想派个人给陈九锡当外置大脑。查账等数据方面,肯定是陈九锡更强的,但是应付官场上的门道,她就像个刚刚蹒跚学步的婴儿,必须得有个大人跟着才能放心。   这个“大人”不仅要聪明,还要背景够硬、够可信,还要刚好有空……   就在这个时候,霍气传突然听到了窗外传来了一声略显沉闷的“咚”。   之前说过,无为殿的东暖阁外面是有半抱的木制屏围的,防的就是有人在外偷窥帝踪。还能闹出如此大的动静,那必然是有恃无恐。   整个皇宫谁敢这么胆大妄为?   都不需要霍气传出门将人就地正法,在场的所有人信众就已经有了答案——斩烛龙白盛也。   一个个胖墩墩的小雪人,不知道何时已经被他悄然挨个堆在了东暖阁的窗棂下。一个挨一个的排成一排,最小的那个不过拇指高,最大的也就一个布老虎那么高,一个个圆头圆脑,白白胖胖,眼睛是用细树枝点上的两个小坑,鼻子是掐了一小截的松针。每一个都透着一股神态各异的快乐。   它们手拉着手,展开一张长长的纸条,上面写着白盛也张扬肆意的文字:就要玩雪,就要玩雪!   雪仗打不了,雪人总是要堆一下的。   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白家小郎君,给他的好朋友闻茂茂堆满了一整个冬天,希望他能够忘记之前那一点点的不开心。   最后这一下,也不是斩烛龙马失前蹄,而是对他大舅的挑衅,“老弟你还得练”。他已经大功告成,在功成身退溜之大吉之前,自然要发出动静提醒闻茂茂看他的大作。还必须得是在他大舅面前看到,才算完美。   霍气传:“……”白家在武陵的老坟指定出了什么问题!   而闻茂茂对着一排活灵活现的小雪人早就笑出了声,他觉得舅舅问题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十六叔啊!”   白秉文最终还是没能在和他爹的斗争中赢下外派的机会,毕竟“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不管白秉文将来能不能入阁,他爹都觉得他不能先自己放弃这个可能。哪怕只是在翰林院坐着,他也要把儿子摁在翰林院一段时间。   这也是为什么今年依旧是白秉文给闻茂茂画朝服像的原因,虽然霍太后没能成功帮到他,但白秉文也没有气馁,准备从源头解决问题。   “源头”闻茂茂这不果然在有外出机会的时候,想到了他这个自己人嘛。   白秉文,一个计划通。   白小叔的聪明不言而喻,他卡线科举,还进了前十;家世背景更不用说,放眼整个京城,大概都没几个比他后台更硬的官二代,更不用说他大爷爷还是直接管着盐政的户部尚书;更他还有常年出门野游的丰富经验,如果道理说不通,他大概还略通一些拳脚。   最重要的是,只要让白秉文出门,他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也不是所有有本事的人都会心甘情愿,愿意听从陈九锡一个“传奉”官的。但白秉文可以。   白家十六郎是下午接到的消息,晚上就已经包袱款款的来敲了李家的大门,一脸的兴奋:“陈兄,走啊,动身啊,我对两淮可熟了。”   你带着我,我带着钱!   “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被策反,我家根本不缺钱。”白家可是从太-祖开国时期就富到现在的官宦家族,“哦,对,你放心,我家世代的根基都在礼部,到了我大爷爷这一代,也只有他去了户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秉文努力自荐,悉数着自己的优点,生怕被小陈大人拒绝。   “意味着我可以用我当尚书的大爷爷的名头给你狐假虎威,但关键时刻,我不会心疼任何一个落马的盐政官员。”   陈九锡本来还担心动盐政这么大的事,白秉文多少会心里有点发憷的。   “你去过两淮的八公山吗?淝水之战的故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那个淝水之战。听说这回吴兄也在,我考科举的时候和他就是隔间啊,在考完的间隙,聊了不少南方风光。”   陈九锡:“……”看的出来,这位是一点不怕死,甚至带着不少对于刺激冒险的期待与亢奋,恨不能今晚就出发。   但她是人,不是牛马,哪怕是牛马,也是需要睡眠的!!! [41]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十一天::茂茂祟祟。   陈九锡来去匆匆,却给闻茂茂留下了不少礼物。   其中之一,如今正摆在闻茂茂书房的小桌上。   是的,闻茂茂也是有专属的书房的,虽然理论上来说,东西两个暖阁都是皇帝的书房,但更像是综合办公区。只有其中一间才是皇帝真正的书房。   两个暖阁的整体布局都差不多,都是大体上分为南北两部分,再南北各分房间,其中南边是中间大两边小的三间。而最左边较小的那一间,就是闻茂茂的书房了。   是的,较小的那一间。   古人讲究藏风聚气,一般的书房布置都不会很大,哪怕是皇帝也一样。   简单来说就是,这皇宫紧凑的书房,在闻茂茂看来和他在江左老家的也没什么区别。闻茂茂夏天并不爱来这边,冬天就很喜欢了,因为……   这个书房有个临窗的通铺靠榻,火龙一烧,小小的房间不管哪里都是暖烘烘的。   自入冬以来,闻茂茂放学后的大半时间都会在这里消磨。陈九锡的礼物就摆在砚屏旁边,几乎占了紫檀长案大半的空间,看起来十分显眼。   那是一个大概有一拳那么大的铜球,被一根长管架在小小的陶炉上。球身光亮圆润,两侧各伸出一支细嘴,就像两个对称着、但又朝着截然相反方向弯曲的鸟喙。铜球旁边还搁着一只注水的小铜壶和一把葵扇,炭火已经烧上了,文火正在炉膛里舔舐着壶底。   闻茂茂好奇地凑近,问毕方的干儿子祝馀这是什么。   祝馀有点嘴笨,天知道一看就是个人精的毕方在收了那么多要来事会来事,要有本事有本事的干儿子之后,为什么会看上这么别致的一个。但闻茂茂也不反感就是了,甚至和祝馀很聊得来。   耿直的祝馀表示:“回陛下,这是陈大人走之前给您留下的,她说就是个小玩意,您随便玩。”   说完,祝馀就一丝不苟的按照陈九锡走之前的交代,动作几乎等比复刻的开始填碳,拨旺了下面的火焰。而随着炉火越烧越旺,慢慢变烫的铜球在突然的一个轻颤后,就越来越快的转动起来。   没有风,没有人拨动,就是铜球自己一边冒气一边转了起来。   两股细细的蒸汽从铜球两侧相反的弯嘴中喷出,嗤嗤作响,朝着一上一下的方向冲撞着空气。球速越转越快,微微发红的铜面映出了闻茂茂和祝馀一模一样的惊讶脸庞。   祝馀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了,但每看一次还是会惊讶一次。   因为等火烧起来,后续就不用管了,只要炭火还在燃烧,这铜球就能一直不知疲倦的转动下去。   当闻茂茂控制不住好奇,想伸手去摁住球身时,祝馀就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不着痕迹的通过给闻茂茂手中塞了一把玉如意的动作,来制止了陛下危险的行为,他不会说皇帝错了,只会说:“用这个吧,陛下。”免得铜球烫手。   祝馀真的很细心。   “是奴婢的朋友提醒奴婢的。”   面容老实的小内侍笑弯了一双眼睛,他一直都是这么一板一眼,是什么就是什么,不会含糊其辞,也不会把别人的功劳占了。   “赏。”不管是祝馀,还是祝馀细心的朋友。闻茂茂只听玉如意摁在铜球上发出的声音就知道后怕了,“不要告诉阿娘和减兰。”   “是。”   玉如意按住球身,它就不动了,一松手,又会吱吱呀呀的转动起来。   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闻茂茂反复试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如此。就像陈九锡之前夏天从南方寄回来的风车,只要举着它在风中奔跑,它就会一直转动。这个铜球要更神奇一点,旁人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有火有水,它就会自己转动,若灭了火,汽散了,它就会渐渐停下。   闻茂茂还试过用玉如意拨动球体让它反转,但是不行,弯嘴的方向限制了旋转,这铜球只会固执地朝着喷汽的反方向转动。   “小陈大人说,这叫希罗汽转球。”祝馀介绍。   希罗是什么,闻茂茂不知道,但“汽转球”这个词倒是很形象,可不是随气而动的铜球嘛。   当个书房的装饰物还蛮有意思的。   闻茂茂那几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看见每一个来书房给他汇报折子的阁臣,惊讶的眼睛。哪怕是岁数最大、吃过见过的卢老爷子,也都会在和闻茂茂说话的间隙,忍不住去看向那个仿佛要转到地老天荒的小球。   只不过卢老爷子最后的评价是,确实新奇有趣,但是毫无意义。   可小朋友的玩具哪里需要什么意义呢?   闻茂茂的每一个朋友都来见过了他的汽转球,没一个不惊叹,没一个不眼巴巴的在好几层的八方宫灯下问他,陛下,陛下,今年读书比赛的奖励可以换成这个吗?   闻茂茂的读书比赛已经举办到了第二届,因为一些原因,挪到了年尾还没有结束。   “好!”大方的陛下当下就下旨去让内务府仿制了,内务府的创造力有限,但就像安太嫔的厨艺一样,在升级版本方面有着异乎寻常的高超技巧。这头陈九锡一有了什么新奇玩意,那头不出十天他们就能给它迭代成更符合陛下身份的版本。   希罗汽转球很是在宫里风靡了一段时间,但只有闻茂茂和白盛也会思考,小球为什么会转呢?   夏天的风车是因为风吹动了廓形叶片才会转动,无为殿的灯漏是因为内部有循环水,就像村里的水车一样才能转动,那陈爱卿的小球呢?靠的是什么?   爱思考是个好事情,如果不是在上课的时候思考就更好了。   霍寒光这天在外面看儿子,她看不见儿子私底下茂茂祟祟的和白盛也传小纸条的小动作,只看到了小小孩提安静又挺直的背影,坐的就像一株生机勃勃的小白杨。闻茂茂今天穿了身新做出来的浅云白龙袍,就像是一个雪团坐在那里。   亲妈眼对哥哥忍不住感慨:“七岁的陛下沉稳了许多。”   霍大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小李夫子走过去,对着闻茂茂伸出了手。   然后,不出一会儿,李缉熙的手上就长出来了包括但不限于白盛也的刻章刀,裴觉妹妹给他打的粉绿相间的璎珞,以及吴郡王兄弟正在课桌下相争不断的长绳。别问这绳子有什么好玩的,小李夫子也不知道。   看得出来大家的课余生活都十分丰富了,也看得出来他们都很讲义气。   这些都是他们替陛下上交的。   而皇帝闻茂茂本茂,正在假装无辜的对着夫子眨眼。小朋友这一年多的进步十分明显,尤其是在和夫子的斗智斗勇上,一看他就是决定撒一个弥天小谎。   但你有张良计,小李夫子也有他的过墙梯。他缓缓表示,张三最近乳牙松动,快要换牙了,被阿娘严禁控糖。如果有一天他的夫子李四发现了三十一颗不应该存在的糖,他该怎么办呢?   闻.张三本三.茂茂:!   不可能!朕不信!你怎么发现的?!   霍太后在孩子的健康方面,是真的没得商量,尤其是在她自己饱受了牙痛之苦后,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让儿子重蹈覆辙。于是,自从闻茂茂的上乳牙开始摇晃,她就对无为殿的所有人下了戒糖的死命令。   也不是完全不给了,而是每天只给一点点,连饭菜的放糖量都开始减少了。   霍气传挑眉,对妹妹表示:“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啦。”霍寒光十分自信,这宫里有几个不怕她的?御膳房不敢阳奉阴违的。   霍气传微微眯眼,那就很有意思了,因为他至今难忘那天在东暖阁喝的那杯差点甜死他的果茶。   两淮还没有查清楚,宫里大概就要先查查岁丰年的私糖大案了。   这案查起来倒也容易。   霍气传私下里对茂茂陛下表示:“是陛下自己说,还是臣来说?”   闻茂茂那也不是吓大的,一脸正气:“朕不知道舅舅在说什么。”实则是背后偷偷犯的事实在是太多,不知道他舅舅发现的是哪一件。小朋友决定先主打一手敌不动,我不动。   霍气传从广袖中就像是摆一排小雪人一样,一个又一个接连摆出了外甥藏起来的糖。   闻茂茂:“!!!”那分明就是今天课上闻茂茂抵死不认,于是小李夫子就正好顺势分给了全学堂,每人一到两颗的属于闻茂茂的私房糖。   茂茂陛下的心都在滴血了,还要一边抱着自己的小老虎,一边嘴硬表示:“这、这不是李卿的糖吗?怎么在舅舅在这里。”   嗯,不是李爱卿了,闻茂茂决定浅浅的不爱一下小李夫子,为期一个时辰。   “真不是陛下的?”   “真不是!”   霍大人笑了笑没说话,也不知道到底信没信,反正那天没有“奖励”闻茂茂加班,小朋友一直到祝馀回禀,亲眼看着霍大人离开了皇宫,这才敢长舒一口心中之气。当下就开始准备小木匣。   这些木匣都是现成的,早就准备好的,每一个都被闻茂茂塞入了一个小人偶。   然后交由祝馀,去送给他的线人们。   闻茂茂信不过任何人,只有祝馀和他的朋友进行了这趟工作。从宫内的闻关、闻蒙正、灵寿县主等几个心软的族姐、太妃,再到宫外的白盛也、裴觉等一系列小郎君,其实甚至包括白老爷子和霍大将军霍金柝。   霍气传进屋的时候,正将他弟人赃并获。   霍大将军心头一颤,还在佯装镇定:“哥、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霍气传都懒得跟他弟废话,抬手拿过木匣:“人偶的单人旁,加上木匣的木,刚好凑个休,还挺精妙,读了书了确实不一样,嗯?你和陛下准备休止什么啊?”   霍金柝:“!”   霍大将军本来还在试图负隅顽抗,坚决不承认他和外甥有交易,表示这就是陛下赐下来的寻常人偶。   但霍气传一口气从袖子中拿出了不下十个颜色各异的人偶。   霍金柝:“!!!”茂茂骗我!说好的“我就吃一个,舅舅,这是咱们俩的小秘密”呢?你到底和多少人有这个小秘密?   比霍金柝还震惊的,还是霍气传,因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七个阁臣,有一半都给闻茂茂私下悄悄送过糖!   包括最刚正不阿,当年连英宗都敢怼的那个。   人赃并获,数罪并罚,闻茂茂在七岁那年的冬天,学会的又一个经验教训就是,打草惊蛇有时候其实也是为了引蛇出洞。   闻茂茂:QAQ。   然后,闻茂茂就病了。   这和他偷吃糖以及东窗事发倒是没什么直接关系,闻茂茂是个心很大的小朋友,他只会在斗智斗勇中成长,而不是被打击。他平日也算是一个非常健康的小朋友了,但一到换季时节,也难免会免疫力低下,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   事实上,闻茂茂他们学堂最近就有好几个伴读生病。   闻茂茂是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才发热的,小朋友甚至自己都没什么感觉,只觉得今天的身体软软的、凉凉的,跟面条似的,不听使唤。他一边跟减兰商量今天要不要给他和小老虎穿的厚一点,一边试图挣扎着从被子里出来。   真是奇怪啊,小朋友想,今天的被子怎么这么重啊,他拨拉了两回都没有拉开。   等减兰上前一探手,闻茂茂就彻底迎来了他梦寐以求的假期。   这一场风寒来势汹汹,闻茂茂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身体就像是灌了铅,脑子彻底乱成了一团浆糊。他对病中全部的印象就只剩下了阿娘的泪,御医的药,以及……   终于不用上班的开心。   这个年纪的孩子,生病来的容易,好起来其实也快。   只是霍寒光不放心,怕烧的伤了根本,一直坚持让闻茂茂卧床。并自责的难以自已,已经偷偷跟裴太后哭过好几场了。   即便裴明达一再跟她说,专攻小方脉的御医都说了,六七岁的孩子生病有时候就是没什么原因的,可能一早一晚衣衫多一件少一件,站在风口稍微吹个凉,甚至也许只是情绪过于亢奋的疯玩一下午,都可能头疼脑热。   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的腑脏还十分娇嫩,形气未充,抵御外邪之力未固,稍感风寒或时邪,便容易发热咳嗽。   不是什么大事。   等再长大一点,气血充盈了,自然身体也就强健了。   但霍寒光坚持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他爱吃糖就吃嘛,想偷偷吃就偷偷吃,我干什么要让哥哥去查?”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要活了。   霍寒光脑子里一遍遍都是孩子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一边试图穿上厚重的龙袍,一边在床上直打晃的样子。闻茂茂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反应都慢了一拍,用有些口齿不清的软糯嗓音对她说:“阿娘,朕的身体好像有一点点不听话。”   心疼的霍寒光恨不能以身替之。   连在朝堂上越来越杀伐果断的裴太后都拿她没辙。   最后只能用一句“陛下现在正是脆弱的时候,最缺的就是阿娘的陪伴,你在我这里哭哭啼啼,陛下怎么办?”给勉强劝住了。   霍寒光哭也是哭的很讲基本法的,她只在儿子喝完药,一睡就要睡好几个时辰的时候来找裴明达哭,每次都能在闻茂茂醒过来之前赶回无为殿。准时出现在龙床前,一脸没事人一样的心疼的摸摸儿子的额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闻茂茂还是能感受得到,他的阿娘非常非常难过,这也是他之前明明那么想玩雪,最后还是忍痛放弃的原因之一,他不想看到阿娘难过。   不过,小朋友已经很有安慰阿娘的经验了,他声音沙哑、意有所指的对阿娘说:“最近是不是先帝当初登基的日子啊?”   霍寒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死了都不愿意放过我儿子!   御医叭叭一堆,不如儿子暗示一句遇时邪,霍寒光当下就坚信了都是英宗的错。这人实在是害人不浅,走了也不肯消停!   霍太后真的是被气的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但她只是个肉体凡胎,并没有那么大的神通,能做的就是专心研究怎么雇人和英宗魔法对轰。   道家?   佛门?   镇南是不是有什么少数民族偏方?   反正是没空思考是不是自己不让儿子吃糖导致的生病了,满脑子只有这些人怎么这么没用,挖坟鞭尸都不敢,先帝怎么了?先帝很了不起吗?我儿子还是当今圣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