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名:和离后发现夫郎怀孕了 作者名:喃受 第 1 章 第一章 “哎!你瞧见没有,方才有个大肚子的男人!” 酒楼大堂,有几个身着短衫的男人议论着。 “别稀奇了。” 新朝建立以后,由于男女比例不平等,故而改造出了另外一种体质,称为双儿。 双儿外表还是男子,可受孕,却不能让女人怀孕,杜绝了双儿找女人的可能。 这种体质听说已经存在几年了,不过他们县城倒是今年才有,一时间大堂内许多人都看了过去,注视的目光有男有女。 一开始说话的男人,见好友明显不感兴趣,忍不住又往二楼那道背影看了看,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拐角,再也看不见才依依不舍的收回视线。 “那双儿贼他妈漂亮!”他喝一杯酒,吧咂着嘴,头一次见这么好瞧的双儿。 “再漂亮不也还是个男的。”他可对双儿不感兴趣。 “算了,同你说不明白。”那清冷高傲的小模样,保准够劲儿,这般好颜色,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 与大堂的喧闹不同,县里高档酒楼的雅间一派凝静,茶香袅袅。 二楼最内侧的雅间已有三个男人围桌而坐。 许颂年看向一旁沉默的年轻男人,“劳烦江老板稍等片刻,明老板稍后就到。” “嗯。”男人修长的手执杯啜饮一口茶水,复又沉默下去,许颂年见状只好先同另一旁的中年男人聊着。 今天这局是他攒的,万不能将人得罪了。说来,他与江九也不过点头之交,能将人请来他很是惊喜。 今年老爷子给他定了要求,在这一行闯不出行当就让他回家娶妻生子,他不愿,正好听说江九回来了,这才找了另外两位有意向的老板,妄想同江九谈这门生意。 江九一个无权无势的农家子,短短一年竟能拼下这般家业,实在不可小觑,于情于理,他都想同这人交好。 “听闻江老板此次回来,是有意在咱们县里寻一间铺面?” “嗯。” “我手里正好有个合适的铺子,江老板若是需要,在下可着人送来地契。” “不必。” “……” 许颂年看向江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大冬天的,差点出一脑门汗,他早就听闻江九这人话少,没成想竟寡言至此,让向来能言善辩的自己也没了用武之地。 不过好在,他擦完汗后雅间的门再次被推了开,三个男人目光同时看向来人。 是一张精致小巧的脸,脖颈修长,下巴尖又瘦了些,眼神清冷,像一只又娇又傲的白天鹅。 他墨发上沾了些许白雪,连着乌睫似乎也凝了一层霜痕,一张白皙的面庞已被冻得失了血丝,少了往日的红润,更添了几分不似人间的白。 明予辞解下狐皮大氅挂在一旁梨木架上,在最后的位子上落座,眼睑轻掀,同几人致歉,“抱歉,雪天路滑,我来晚了些。” 连嗓音也似沾了冰雪般,沁着凉,裹着软,中年男人心想,眼神从明予辞眉尾扫到唇边,直直看着那张脸缓不过神来。 许颂年同样没回神,雅间一时间陷入沉寂。 “不是要同江某谈生意?”江九骨节分明的指骨敲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许颂年终于被这一声给唤回了魂儿,察觉江九声音更冷了,“在下失礼,还望江老板勿怪。”他诚心致歉,还是没忍住又看向明予辞,目光几不可查地落在他凸起的腹部,“怎的是你来,伯父呢?” 大雪未停,路上积雪已被来往车马行人碾压成冰,他一个待产的孕夫冒着风险前来,实在不妥。 明予辞对他展颜一笑,“家父身子抱恙,我代他来。” “哦哦。”许颂年点头,给几人互相介绍,“这位是拾砚斋的江老板,江北一带风靡的月酥纸便是拾砚斋新推出的。” 中年男人总算看向江九,朗笑一声,“原是拾砚斋的老板!江老板年纪轻轻,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在下可是听闻,这月酥纸,纸如其名,如月光般皎洁,又如女子酥胸般柔软,在下早已垂涎已久,不知江老板能否赏脸,移步凝香楼,咱们细聊?” 江九还不曾回话,许颂年已经紧紧皱起了眉,凝香楼是他们县里的青楼,确实有不少商贾在此处谈生意,他之前也是打算用了膳便带人去,可眼下有个双儿在,再去凝香楼分明就不合适了。 于是出言解围,“胡老板未免太过心急,在下尚未介绍您二位同江老板认识。” 中年男人讪笑一声,“说的也是,在下胡鸿达,是……” “听闻过。”江九看也不看打断他,目光看向明予辞。 二人目光猝不及防对上,明予辞的心骤然滞了一下,瞳仁微缩、长睫微垂,手也不受控制抚上小腹,“家父明崇恒,是……” “你呢?”江九启唇,明予辞怔了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改口介绍自己,“在下并无产业,只是代替家父而来。” “我说,不介绍一下自己吗?”江九又道,看着明予辞的眉眼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 许颂年越看越觉怪异,这二人之间? “江老板与阿辞认识?”他这样想着,也问出了口。 “不认识。”江九答得毫不犹豫,明予辞已经垂下了头,从侧面看过去只能看见半个又尖又瘦的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二人之间古怪的氛围,胡鸿达倒是自认看明白了。 看来这个看似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江老板也不能免俗,喜好人夫,倒是同他一样,便递了个暧昧的眼神过去,喜欢就喜欢,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县里都在传,明家要把这个怀孕的双儿卖个好价钱,觊觎的也不只他们两个。 那放在桌上的手葱白纤细,指腹因为捧着温热茶水而被烫的殷红。 让人觉得这双手不该捧着茶盏,该捧某些更加滚烫的物件。 越想着,越觉得该移步去凝香楼了,便想再提议一下,却被江九那双眼看得发憷,一时慌张忘了要说什么。 江九淡淡瞥了一眼,眼神越过一直低头的人,抬步往外走,嗓音冷淡急促,“改日再议。” 明予辞掌心盖手背来回几次,总算把手背暖了暖,也站了起来,目光所及处,只来得及看到江九半截摇曳的衣角。 他收回视线,“许二哥,我也回了。” “我送你回去。”许颂年正苦恼着想追上去,可惜江九快步走远了。 他担心把惹了江九不快,早知就不该和胡鸿达一起来,这人说的什么话。 他厌恶地看了眼胡鸿达,暗想日后得少同这人来往,没好气地出口赶人,“胡老板先回吧,许某不便招待。” 胡鸿达也不在乎招不招待的,生意谈不成就改天,他得先去凝香楼泄泄火,又看了眼明予辞,嬉笑道,“明少爷生得像个雪娃娃,不知是谁这般好福气,能得你这般佳人?” “你!”许颂年变了脸色。 “许二哥。”明予辞唤他一声,不想招惹是非,只是嗓音也沉了下来,“我们先走吧。” 二人不再理会包厢内的胡鸿达,并肩往外走,胡鸿达啐了一声,低声咒骂,“什么东西,被男人改造出来的玩物而已!” 也配跟他拿乔! 许颂年听到骂声怒气上涌,正要折返回去给这人好看,又被明予辞拦下,“不必同他计较。” “对不住,早知这样就不让你来了。”冰天雪地的,他一个孕夫来回奔波,生意没谈成不说,还平白被人沾染一番。 “无妨,还要谢过许二哥记挂着我们。”明家生意这几年一落千丈,明父又在外欠了账,明予辞不得已才在外奔走。 这几月,这种话听得多了,再脏些的也不是没听过,早已不在意了。 从前落井下石只是个事不关己的词,如今倒是切身体会了。 许颂年也不知怎么宽慰他,回想到方才包厢内的情景,认真问了句,“你果真同江老板不认识?” 明予辞极轻的“嗯”了一声,那人说不认识,便不认识吧。 “我还当你二人有渊源,实话同你说,若是能将这桩生意谈成,还能先将你家里生意稳一稳。” 明家是开书坊的,若是能与拾砚斋联手,确实对他们书坊的生意有利。 “的确不识。”明予辞道,露出个浅淡的笑,眉眼倦怠,“时候不早,许二哥先回吧。” “我先送你回去。”许颂年并不放心他一人,明予辞将狐氅的兜帽盖在头上,盖住被风吹得四散的青丝,细细的手指藏在雪色的狐毛中,白的几乎融在一处,“家里的马车就在一旁,我无碍。雪天路滑,许二哥一路当心。” 朝他的方向看过去,确实看到了明家的马车,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许颂年缩了下脖子,也不强求,“行,那我先回去了,这天冻死个人。” “嗯。”明予辞也拢紧了大氅。 地上又盖了层新雪,踩上去簌簌作响,细密的雪花落在鼻尖有些痒,明予辞伸手揉了揉,揉得发粉,有些可怜。 在长街站了一刻钟,直到脚底生寒实在撑不住,才往马车方向走。 他果真走了,他忧心的想。 和离那日的一幕幕犹在昨日,说出的话句句带刺,到底还是伤了人,久别重逢竟连句话都不愿同他讲了。 他以为二人重逢或许相看相厌、老死不相往来,亦或是彼此释怀、心平气和,甚至可以笑着说起过往,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匆匆而散。 夜晚来临大雪纷扬,街道空寂无人,明予辞迈着笨重的步伐穿过长街。 在小巷的末尾,站在个颀长身形的男人,明予辞有大半年不曾见他,二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分明同样披着厚重大氅,明予辞还是觉得男人消减了些。 单薄胸腔内藏着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明予辞甚至忧心他会不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还在。 长久不见,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江九看似冷淡的目光砸在他身上,明予辞没安全感地扶着肚子,鼓了鼓勇气才走近他,抬首,不敢直视他,视线落在他面上虚空的一处,“夫……江老板,近来可好?” 那道目光从他冻得发白的脸颊落在鼓起的腹部,让人听不出情绪,字咬得极重,“好。” 生意如日冲天,有什么不好。 风似乎更加凌冽了些,江九朝他走进一步,挡在巷口,声音被寒风送来,“送你?” “不用了,我……”一股风来,明予辞下意识往男人身边靠了靠,嗓音也清晰了许多,“江老板早些回去休息,我不多叨扰了。” 他逃一样的往外走,巷口狭窄,江九挡在前面他寻个缝隙要过去,江九又挪步挡住他。 来回几次,明予辞眼眶更酸了,不得已抬头看他,这次跌在男人漆黑看不到底的眼里,捂着酸胀的胸口,“江老板还有事吗?” 朝夕相伴三年,几乎在他抬头的瞬间,江九便发觉他眼底的湿润,下意识想从兜里掏烟,掏了半天想起早就无烟可抽,只好隐在暗处做了个吐烟的动作,吹散面前的雾气。 “你过得好吗?”他问。 第 2 章 第二章 明予辞整了整心绪,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静一些,千万别带着酸涩和哽咽,“如你所见。”他轻声说。 略微凸起的腹部在大氅的掩盖下并不算十分突出,却不影响某些人觉得刺眼。 江九右手一抖,做了个抖落烟灰的动作,做完之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几个月了?”他认真看着明予辞的双眼,不放过他眼中可能闪过的任何信息。 他们和离已有八个月零七天。 虽然知道不可能,可万一那看起来至多六个月的孩子是他的呢。 “我不想提这个。”明予辞鼻尖一酸,这个孩子害苦他了,他想离开这里,离这个男人远远的。 江九不等他、不想他、不见他,他委屈,江九在寒夜里守着巷口同他见面,他还是委屈。 他从来都是个矫情又难缠的人。 他两手抱着肚子低头,半句话不想再跟男人多说的模样,江九侧身后退,给他留出位置,明予辞冲他微微欠身,便快步往前走,江九跟上去。 “做什么?” “送你。” “不用,车夫送我来的。” “我不放心。”他无奈道,“雪天路滑,小辞,你没必要对我避如蛇蝎。” “那你要我如何呢!”明予辞回头冲他喊,语气很凶,眼眶完全红了,漆黑的瞳仁像水洗过。 或许是吼这一声将整晚的情绪宣泄出去了,眼泪被他憋了回去。 他沉默片刻,给两人平复的时间。 他只有在这人面前才会情绪失控,他不该把气撒在江九身上,之前不应该,和离后更不应该,江九不欠他。 “对不起。”和江九在一起的三年,让他学会了为自己失礼的行为道歉。 想通后,他也不再试图掩饰被江九的突然出现而影响的情绪,不怕被江九看到泛红的眼眶。 “没有你的时候,我也是这样一个人来往,没什么不放心的。”他很轻的勾了下唇角,往前走了一步,担心江九又跟上来,停顿了下,道:“你也早些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时隔许久的见面,被单方面不欢而散。 江九在他上了马车后又在原地等了片刻,等到酒楼门口出来个中年男人,骂骂咧咧的。 “早晚玩死他!” 他淡漠地看向男人,胡鸿达见他还没走,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凑上前来,“江老板一个人?” “嗯。”江九答了声,喉中一股腥甜,“胡老板方才说,要玩死谁?” “刚才那不识好歹的骚货!”他显然想到什么,肥厚的舌头舔过嘴角,咧嘴一笑,“不过江老板要是看上了,在下肯定先让江老板尝尝味。” “哦?”江九不动声色往远处走,“你打算怎么让我尝尝味?” “明家气数已尽,明崇恒那老东西在赌坊里欠了几千两,把他家抄了都还不起,不只是咱们,县里多少人都看上他家那双儿了,好像是……叫什么名来着,一时想不起来了。” “明予辞。” “可能是叫这么个名儿吧,不过谁在乎呢。”胡鸿达屁颠跟上,他就知道明家这双儿生得勾人,“明崇恒在我这儿欠了五百两,江老板若是喜欢那双儿,尽管跟我说,五百两怎么不得让睡上几个月,估摸着那老东西能同意,就是咱们两家的生意,江老板您看……” “生意?”江九声音越来越冷。 “对对,就是月酥纸,我胡家也是开书坊的,比明家强多了,您考虑下。” “你惦记我的,还想跟我谈生意?” “什,什么?”胡鸿达一愣。 江九长腿一伸,重重一脚将他踹到雪地上,发泄一般,不等他反应过来,脚尖碾上男人胯间。 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冬日的寂静,胡鸿达眼前一黑几乎要疼晕过去,这下终于反应过来,“别!别!” 又是一声惨叫,江九确保他这辈子再也当不了男人后,收回了脚,在雪地上蹭了下,眼里的温和全然退却,泛着浓郁的狠厉,“下次想这些腌臜事之前,先想想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懂吗?” “懂懂!”胡鸿达几乎咬碎了一口牙,疼得爬都爬不起来,偏偏这人还真是他惹不起的,只能白着脸像条狗一样舔着脸,保证绝对没有下次。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 “还漂亮吗?” “不漂亮了不漂亮了!” “还他妈想玩吗!” “不想了不想了!再也不想了!”胡鸿达捂着裤裆连滚带爬站了起来,脚底一滑又扑腾一下倒在地上,看江九就像看阎王,“我再也不敢了!江老板,您饶了我!” 一个大男人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江九踹他都觉得脏了脚,“滚!” 胡鸿达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江九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水,指腹捻在左手掌心那块明显比周围肤色暗了一些的痕迹上。 那是跟明予辞离婚那会儿,烧烫的烟嘴反复摁上去留下的,早已结疤,明明很久没疼过,他现在却觉得隐隐作痛。 戒了三年多的烟瘾也上来了,整个人躁动不已。 好个明予辞。 他说了和离给二人一点时间,那人转身就给他整个野种出来,还敢怀着野种见他。 见他就见他,还他妈让老男人惦记上了。 什么自己要了他的身子,他这一辈子就只要他一个男人,狗屁! 妈的! 江九喘着粗气,又想从兜里摸根烟出来,奈何这里的衣裳连个侧兜都没有,更别说是烟。 “艹!”江九燥的想死。 真他妈想操死他! 就应该在那三年给他干怀孕!免得这浪货怀个野种气他! —— 江九很久没回那三年他们二人居住的地方,离婚后明予辞回了明家,他也不想待在伤心地,一心想闯出一番名堂,于是拎个破包袱,揣了十两银子就往南走了。 晚上找个街巷酒馆喝了几杯,情绪上头,江九借着酒劲儿一口气上了山。 地方还是那块地方,屋也还是那几间屋,区别在于很久没回,少了人气儿。 江九踩着木梯上去,踉跄着推开他们的卧房。 门口挂着竹木风铃,风过叮铃两声,风铃是他亲手做的,哄人高兴。 桌上摆着成对的槐木杯,那人听说槐木有药用,正好那段时间总是生病,求着江九给他做一对。江九跟人讲了半天大道理,企图说服这个土生土长的古人,用木杯子喝水不但没有药用价值,长时间装热水反而可能会发霉,对身体不好。 那人不听,小甜嗓腻歪着,黏糊糊贴在他颈边,他就色令智昏,给人做了一对,还在杯子上刻了对小人儿。 托那对精雕细琢的小人儿的福,那人舍不得用木杯喝水,于是乎放在桌上当摆件。 目光收回,他把自己摔在床上。 床上的褥单柔软得不可思议,肌理软糯,似流云拂掌,滑而不凉。 成婚当日,明予辞这少爷睡不惯他百文钱买回来的粗糙四件套,硬是穿着喜服窝在床角睡了一夜,给他逼得没法子,第二天去县里重新买。 那人仰着漂亮的脖颈同他说,要县里张记彩帛铺卖的,印小莲花的石青色缂丝褥单,是苏州织造坊产的,江九去问了。 那缂丝,三十两堪堪能买半个人睡的褥单大小,江九浑身上下拢共还剩三两银子。 他摸了一把那缂丝,手感确实好,咬咬牙,在掌柜微笑的目光中,转头买了印小莲花的石青色棉布褥单,掌柜的出价四百三十文,他还价到三百五十文,二者摸起来手感也差不多。 他拿回去给那人,本以为养尊处优的少爷会生气自己买个棉布的糊弄他,谁知那人什么也没说,此后倒是睡踏实了。 后来赚了钱后,江九第一件事就是把粗制滥造的棉布给他换成真的缂丝,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明予辞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要缂丝褥单,他只是想探探江九的态度。 江九给他买了新褥单,他愿意跟江九往后过,哪怕是苦日子。 “傻子……”江九喃喃道,为了个三百五十文的破褥单,就敢决定跟才见过两面的人过日子。 那时那人亲亲江九因为感动而泛红的眼眶,眼里闪烁着爱意,让人想把天底下所有的珍宝都捧到他面前。 眼眶胀得厉害,江九使劲眨了几下半分没有缓解,手背遮住眼眶,挡住淌进来的冰凉月光。 十六七岁的明予辞,离他很远很远了…… 第 3 章 第三章 村里成婚向来简陋,条件差的借头老黄牛把人驮进门,条件好点的,找几个汉子雇个花轿把人抬进门。 江九是把人背回来的。 他家住在半山上,山路狭窄崎岖,花轿不愿上,新娘子娇贵,没道理让人磨了一双脚,江九愣是把人从村头背回了家。 家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都是来看新娘子的,江九正想把人放在屋前泥土地上,被他娘一巴掌拍在胳膊上。 劳作了半辈子的瘦小妇人因为大儿子终于娶妻,脸上沟壑笑得更深了些,“混小子!把你媳妇儿背到婚床上!哪有半路给人放下来的!” 江九并不懂习俗,闻言将人往那间泥草房里背。 “江家老大这么俊?”一旁瞅热闹的妇人跟身边人道,“瞧那身板板正的,这得多有劲儿。” 她身边另一个妇人笑闹着推她一把,“咋地,你也馋了?” “咱村里馋他的寡妇可不少,要不那些谣言怎么传出来的?”她坦然承认,整了整束胸,挺着鼓囊的胸部,“之前也就罢了,前些日子江家老大落水后,更俊了,简直比县里少爷还俊!” 她们唠着荤话,又有几个妇人凑过来,“我也觉得更俊了,之前就是脸长得俊,一点精气神儿都没有,现在可不一样,上回去我那儿买豆腐,我都不敢看他。” “瞧你那点出息!”同伴笑话她。 她们也就是过过嘴瘾,过了会儿被议论的男人从那间矮小的泥草房弯腰走出,确实如她们所说,往日稍显冷硬的面庞在喜服的映衬下多了些温和,身姿挺拔如松,宽肩衬得腰身愈发劲瘦,几人都挪了眼。 还真是让人不大敢瞧了。 村里没那么多讲究,江父江母怕冒犯了城里少爷,更是看得紧紧的,没让任何人靠近婚房,直到日薄西山,江九有些醉了,江母才让自家男人去把儿子喊来。 “我刚送了碗饭菜过去,那孩子也不说话,你让那混小子别喝了,去瞧瞧,别再想不开。”江母担忧道,这桩婚事他们江家捡了大便宜。 县里一顶一的富户家的双儿,便是嫁县老爷也是能的,嫁到他们这里来,可真是白白给人耽误了。 她也不是看不起自己儿子,实在是她刚偷偷看了眼新娘子,光那双手一瞧就是没做过活的,嫁来村里可是要吃苦了。 江父一贯听自己婆娘的,过去就听一桌年轻汉子在暗戳戳臊他儿子。 “江九啊,新媳妇好抱不?” “是啊,听说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呢,长得不得顶漂亮?” 彼时江九有些醉,他着实不胜酒力,三碗米酒喝完难受得很,趴在桌上缓一会儿,听到这话,抬起醉醺醺的脸,笑了笑,“漂亮!” 众人看他这模样,哄堂大笑。 “光漂亮吗?白不白?” “比起女人如何?”这时候双儿还不多,村里人更是几乎没见过,男人们好奇心作祟,想探两口子那点事。 他们可是注意到,江九把新娘子背到房里,又在房里逗留了会儿,这会子功夫办事儿快的都能抖一抖了。 江九再迟钝也听出了内含,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眯了会儿人倒是清醒了些,对这些人笑闹的态度不虞,脸色也变了变。 他正想着怎么找个借口离开,他爹走了过来,三两句话把一群不着调的年轻汉子骂走,“你娘让去瞧瞧你媳妇,喝成这样像什么!” 江父呵斥他一句,江九点头,“我这就去。” 这都是什么事,江九喝了口茶压压酒气。 他无心娶妻生子,一个人过惯了,冷不丁多了个媳妇,还是男媳妇,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迷茫有些,无措亦有,真要计较起来,到底抵触要多些。 这事还要从不久前说起,那日他照例打了猎物去县里卖,路过一间书坊听到几声争执,他不欲凑热闹,正想挤开人群早点卖了猎物回去,人群中却传来一阵惊呼,那书坊二楼竟然掉下个人。 人群乌泱泱散开,江九想也没想扔下猎物就快步上前将人接住。 二楼不算高,但万一后脑着地,也得摔得不轻。 他接了人双臂被震得发颤,发觉这人似乎是个姑娘,定睛一看又落下了心,虽说过分白了些,却也是个男子。 好在是个男子,他心想,这要是姑娘,在这个时代他保不齐就得娶了。 没想到,是个男子他也得娶。 年久失修的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喜床上的人两手搅得厉害。 桌上红烛亮着,江九看了半晌,直到蜡泪又积一层,烛芯燃烧发出噼啪轻响,他才将目光转向床上坐着的人。 那人乖乖坐在喜床上,两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头微微垂着,不说话也不动,把那两根手指揉得通红。 江九盯着他好一会儿,抬手掀了盖头。 他那日看过了,虽只是匆匆一眼,今天也没再多看,“娘给你盛了饭,你先吃一点,我去打水。” 他道,说完就走了,留下明予辞一个人悄悄抬头,只看到他匆匆走去的背影。 明予辞手心抵着隐隐作痛的腹部,打量这间屋子。 简单的泥草房,黄泥土糊的墙,透过缝隙还能看到天边明亮的月亮,屋里陈设简单,一个衣柜、桌椅板凳,还有自己身下这张床。 除此外,什么都没有了,乡下常见的单身汉子的屋子,不过比他想象中要整洁很多,枕巾的四个角都折得齐整。 桌上还有一碗冒尖的饭菜,是他的婆母中途送来的,他本想道谢,却不知什么样的语气会显得自然一些,结果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她就走了。 进门第一日,便给婆母留了傲慢的印象,太失礼了,他想。 江九很快又被他娘打发进来,端着热水,许多年不曾有过的无措再次涌上心头,尤其对上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你先洗漱还是先吃饭?” “夫君。”他道。 是与清冷不近人情的样貌全然相反的声音,像是清晨玻璃杯中刚冲开的蜂蜜水,不腻,但没人会认为不甜。 江九同样不能免俗,他没想过这人会是这样的音色,让他组织好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叫我江大哥就行。”他放下木盆,探了探碗身,还是温的,明予辞点点头站起来坐到桌前。 饭是糙米饭,猪油炒的菜,油汪汪的,还有几块肥瘦相间的肉片,卖相不是很好,在村里确是顶好的菜了。 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明予辞眉心蹙了起来。 他不太吃得惯这样重的猪油味道,又不想让人觉得他娇气,硬撑着吃了两口,擦擦唇,江九给他倒了杯水,“吃不惯?” 明予辞抬眸看着他,男人的眉眼在喜烛的照耀下看起来很温和,并没有长相那样让人望而生畏,“是有些。” 江九点头,自己把那碗没怎么动筷的饭菜吃了,他注意到了,这人果真少爷的礼节,吃饭时嘴唇甚至碰不到筷子。 明予辞摸不透他的意思,江九话同样不多,吃完饭后就端着碗筷走了出去,明予辞等了会儿不见人影,自己就着一盆温水先洗漱。 正在他纠结要不要脱喜服的时候,江九回来了,手里端了另一个碗。 “时候不早,来不及做别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他放下碗,招呼明予辞过去。 是碗蛋羹,江九早前一个人过日子,简单的家常菜都会做,厨房没什么食材,只能简单蒸碗蛋羹了。 火候恰到好处,不见一丝气孔,上头淋了酱汁,“不知道你吃不吃葱花就没放,吃的话我加一点?口感可能会更好一些。” “不用的。”明予辞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不平静,他确实不吃葱花这些,气味重的东西他都不会入口。 “谢谢夫君。”他小声道,指尖扶着碗沿,垂着眼帘小口进食。 他没有听江九的就此改口,江九也没再提。 一碗暖羹下肚,似乎心情好了些,江九看他眉心舒展开了,自己也微不可查的弯了唇角,他把床上的东西收拾走,铺好床,“你先睡。” 他打算去跟二弟将就一下,小少爷看起来不像是会愿意跟别人睡一张床的模样。 江九一大家子住在一起。 大房一家有出息,早前搬去了镇上,三房两口子住在村里,育有一子一女,都已成家,老四是个丫头,嫁去了隔壁村,日子过得也还行,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姑娘。 江父江母是二房,育有三子,江九排行老大,老二江惟谨在县里书院读书,江九成婚才得以告假两日,老三江俏是个姑娘,也还没有成亲。 江惟谨听到房门被敲响,以为是他娘,结果是本来应该洞房的新郎官,他一愣。 “大哥?” “嗯。”江九大跨步进来,“我今天睡你这。” 江惟谨:“……?” 有媳妇不搂?他想搂还没有呢。他心里腹诽,这话是不敢说出来的,他现在对这个大哥又敬又畏。 眼看着自己的床被占了大半,江惟谨可怜巴巴挤在里头,“大哥,嫂子不介意吗?” —— 喜房里的明予辞等了半夜,没等到人再次回来,他喜服没脱,坐在江九铺好的床上,靠在墙角睡了一夜。 次日晨起脸上布满泪痕,在江九进来前用帕子拭了干净,仿佛被丈夫冷落,哭了整夜的不是自己。 江九也没睡好,老二那小子看着是个读书人,睡相奇差,不是打呼噜就是磨牙,半夜突然惊叫一声把江九吓了一跳,心脏差点停了,干脆起床干活。 烧了水供一大家子用,又劈了柴火垒在院角柴火垛上,这是为冬天做准备的,这里冬天又冷又长,柴火通常不够烧,得多准备些。 劈了半个时辰的柴火,江母也起床了,又过半刻钟,三房的媳妇胡氏才起床,打着哈欠看向江九,打趣他,“江九,这一大早精力没处使啊?”她幸灾乐祸的想,别是被新媳妇赶出来了。 想来也是,人家县里的金贵少爷,能看上江九这样的?还不如她两个儿子有书生气呢。 长得人模狗样有什么用,性子闷也就罢了,话也不会说,人少爷指不定怎么嫌弃呢。 早知道县里双儿这么好娶,她也让两个儿子去试试了,昨天那排场他可是看到了,嫁妆整整一马车,家里柴房都装不下,看得她眼都红了,这么多嫁妆不知道得值多少银子。 不过她两个儿子也不差,说不定能娶个县里姑娘回来。 双儿不男不女,带再多的嫁妆来,说出去还是不好听。 江母显然跟胡氏想一块儿去了,也以为大儿子被大儿媳赶出了门,扯着江九胳膊拉到角落,先看看自己儿子脸色,小声问他,“那孩子不让你碰?” 江九一怔,他不知道怎么跟自己娘说这种事,江母以为被说中了,忧心地拍拍江九的背,“没事,我儿性子善,脾性也缓,慢慢来,他不愿意你也别逼他,人家怎么说也是家里娇贵着养大的,咱配不上人家……” 江母还在念叨着,越说心里越愁,自己大儿子是个不多话的,那孩子也是个寡言少语的,这可咋整。 第 4 章 第四章 “不是您想的那样。”江九无奈道,“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那还能是哪样,江母担心小夫妻俩一成婚就感情不好,自己儿子自己知道,性子不坏,但怎么说也是个男人,要真是新婚夜被赶出来,难免有怨气。 她明里暗里劝了几句,江九帮着把昨晚的剩菜摆到篦子上,热一下再煮锅粥早饭也就凑合了,听他娘一直在絮叨这事,这才开口解释,“娘,是我主动分房的,我……” 灶房里传出一阵尖锐的中年女人的声音,紧接着江九就被拧着耳朵赶了出去。 “你这个混小子!你说说你做的是什么事,你赶紧的,给我哄媳妇去!”江母顺着胸口,她觉得自己能短命,狠狠拍了江九一把,把人往屋里赶。 天大的好事捡了个大便宜,这臭小子不知道珍惜,居然把人丢在冷屋里,要不说这小子闷!他们庄户人家,哪有新婚夜让媳妇自己睡的,这要是脾气大的,收拾包袱就回娘家了。 被他娘一把推进屋里,江九还没缓过神来,木板门砰的一声被人大力合上,江母在外喊了一声,带着怒气,“哄不好你也别出来了!” 床上那人靠在墙角,身上的喜服没脱,只卸了发髻,白净的脸上没了昨日修饰用的脂粉,只剩浓重的眉眼,淡色的唇,看起来有几分病气,正面无表情看着江九。 江九别开眼,“我娘让我喊你,待会儿吃饭了。” 明予辞听到他的称呼,揉了下酸痛的腿,“夫君可以帮我搬个木箱过来吗?” 他并不想麻烦江九,只是他的衣服都在箱子里,他也不好穿着喜服出去,这样一来恐怕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没有圆房了。 “哪个?”江九看他还跟自己搭话,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绣了海棠花的小箱子,还有个稍大些的,锁头上系了根红绳。”他语气和缓道,“劳烦夫君了。” 江九认真听着,很快帮他把箱子搬来,明予辞打开箱子背对着江九拿出里衣和一身崭新的衣衫。 双儿平日装扮同男子并无二致,当然也可同女子般,也无人干涉。明予辞多数的衣裳比较素净,没有艳色长裙,也没有很利落的短衫,江九看了只觉得这些颜色都很适合他。 小裤被包在新衣裳里,明予辞犹豫了下,还是道,“我要换衣裳,夫君你……” 江九这才反应过来,点点头长腿一跨越过门槛往外走。 那两个木匣子外罩朱红色的油漆,边角包着鎏金的纹路,他一路托着进来,还能嗅到幽幽檀木香,在低矮昏暗的屋里显得很不合适,就像那人一样。 他想不通明予辞嫁给自己的目的是什么,那日他在察觉到被自己救下的人不似寻常男子后,第一时间罩住了人脸,整条长街除了他,没有第二人看清,按理来说,明家大可不承认,或者拿银子堵住他的嘴,根本不必把家里唯一的嫡亲少爷嫁过来。 明予辞换好一身茶色罗衫,衣料清垂贴身,风一吹便微微漾起流光褶皱,越发衬得人清瘦纤弱,他从屋里出来,足下一双珠履,鞋沿密缀的玉珠很快沾上尘土,脸上挂着不冷不热的笑。 早饭的时辰江家院子聚满了人,方才吵嚷的众人一时熄了言,被这好模样怔住。 江母头一个反应过来,上前热切地想拉新媳妇的手,想想自己手里的茧子才作罢,“醒了?可还睡得惯?家里条件不好,委屈你了。” 她不是会苛待媳妇的人,半辈子被江奶奶压榨苛责,大儿子被从水里捞上来日子才好过些,况且明予辞长得好,她一瞧就喜欢,只盼自己儿子别犯浑。 “无妨的。”明予辞露出个得体的笑,主动牵住妇人的手,把另一手的碧玉镯子递过去,“娘亲让我给您的见面礼,我与夫君婚事匆忙,疏于礼节,还请您和江伯伯勿怪。” “不不不不”在地里劳作了半生的妇人从没见过那般好看的镯子,那颜色鲜亮的,比村头的井水还绿,她连连推拒,“这可使不得,我们这……这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回礼,这不能收。” 她整宿没睡踏实,跟自己当家的商量了一晚上怎么跟新媳妇打交道,还说得稍微给新媳妇一点“下马威”,怕人仗着家里富贵不敬公婆。 没想到这一早上先是自家儿子让人独守空房,她臊得脸红,这又给她个玉镯子,她哪里受得起,也压根不记得要给人“下马威”一事,怎么看怎么稀罕。 这人怎么能长得这么讨人喜欢。 明予辞把镯子戴在她手上,“没事的,您收下吧,我起迟了,可还来得及给您和江伯伯敬茶?” “来得及来得及。”江母急忙想把镯子摘下来还回去,偏生这镯子像是照着她手做的,越急越摘不下来,她只能先作罢,心里念着自己准备的见面礼太寒酸了,急得不行。 家里银钱多在江奶奶那里,她手里这些年没攒多少银子,又因为大儿子落水花去一些。 准备的见面礼是一对银簪子,在村里是顶好的,只是被绿莹莹的镯子一比,就拿不出手了。 “父亲,母亲,请用茶。”明予辞两手托着茶盘,恭敬递到二老面前,屈膝下跪,一双手扶了他一下,江九看向一旁出神的母亲和紧张的父亲,低声对他道,“不用跪。” 地上放了蒲团还是脏,他看见这人衣摆已经沾了灰尘,江母也总算反应过来,肘了江父一下,二人笑着把茶水接过一饮而尽。 “对对,不用跪,地上脏,小辞以后就是咱家媳妇了,这是爹娘给你的见面礼,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别瞧不上。往后跟老大把日子过好,我跟你们爹就放心了。” “谢谢娘。”明予辞接过,微微欠身,江九的手还没从他胳膊上拿开,捏的他有些疼,好在江母一巴掌把那只宽大的手掌拍了下去,“混小子,轻点!” 敬了茶,一家人开始用早饭,胡氏紧盯着江母手腕上那只镯子,眼馋的心疼。 她没出嫁前,家里疼她,也给她买过镯子,那灰青色一只,不算漂亮,村里也只有她有,可是让她赚足了旁人艳羡的目光,刘秀兰这只镯子又绿又润,不知道得值多少银子,最少得十几两吧。 这女人软弱了半辈子,怎么就突然这么好命,大儿子落了次水就跟中邪了一样,有主意的很,他们一家再没赚到二房的便宜,这娶了个男媳妇,生得又俏又大方,怎么她就没有这样的好命。 江母拉着明予辞在女人那桌落座,忽视自己儿子总往这边看的目光。 村里人早饭一般就是清的像水一样的粟米粥,一碟没什么油水的咸菜,一人一块麦麸饼,女人孩子只有半块。 江家在村里其实还算富裕人家,可惜江奶奶是个吝啬的,攥着钱不花,也不让家里人花,宁愿一家人吃糠咽菜。 今天这顿早饭算好的,有昨晚酒席的剩菜,周围人都在夹菜,生怕少夹一筷子就比别人少吃一筷子,明予辞看着眼前不知道是喷出的口水,无从下筷。 他捧着碗喝了口粟米粥,又咬了小口麦麸饼,口感又干又涩,嚼了很久才艰难下咽,划得嗓子生疼。 面前的小碟子里多出一筷子菜,明予辞偏头看过去,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腼腆的冲他笑,“嫂嫂好,我是俏俏。” 明予辞也对她笑了下,“我知道的。” “嫂嫂快吃,不然待会儿都被三婶儿他们吃完啦!”小姑娘小声提醒道,明予辞笑着接受了她的好意。 一顿饭吃得他不住咳嗽,明予辞回了趟屋子,再出来时候捧了两个小木匣子,他看四周没发现江家其他人的人影,只有江九在灶房里,不知道忙活什么,于是走到灶房窗子前,“夫君,小叔和俏俏呢?” 江九看了眼他捧着的木匣子,“老二在屋里看书,俏俏洗衣裳去了。” 明予辞点头,“我给他们准备了见面礼,小叔的就麻烦夫君给他吧。” 原来这两个木匣子里装的是礼物。 他控制着火候,生怕锅里的蛋羹火候大了口感不好,“我会给他的。” “这是给父亲的,我是托娘给好一些,还是麻烦夫君你?” “我来吧。” “好。”明予辞把东西交给他转身正准备走,江九喊住他,搬了个凳子在灶房里,“坐会儿。” 明予辞眼神困惑。 第 5 章 第五章 “蛋羹马上就好了。”男人道。 坐在灶房的小桌前,舀了口蛋羹送进嘴里,明予辞还是没想明白江九是什么意思,江九看着他,把锅刷干净,“口味怎么样?” 他今天加了瘦肉丁进去,提前腌过了,味道应该还行。 “夫君手艺很好。”明予辞认真道,给了他满意的回答。 小两口在灶房里说了几句话,很快迎来不速之客。 江奶奶弓着腰,她是村里少有的长寿,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一双浑浊的眼里泛着精明,明明整日吃糠咽菜,却长得膀大腰圆,看起来跟村里五十出头的妇人差不多年纪。 “怎么,没见过我老婆子?连人都不知道喊。” 江九态度很平淡,“阿奶。” 明予辞也跟在后面喊“阿奶”,刚才在饭桌上他关注过江奶奶,吃得最多,几乎半盘子菜都被她吃了,旁人多夹一筷子她就要用那双下三白眼斜人,就没人敢多夹了。 “我说怎么这鸡蛋越攒越少,原来是遭了家贼!”老太太老远闻见蛋味,快步过来,就是为了当面逮住这个偷蛋贼。 她小孙孙都不能一天一个鸡蛋,这老二家的,娶个男媳妇娇气的,除了鸡蛋不吃别的。 明予辞皱眉,他没经历过这样明显的恶意,江九掌心盖在他肩膀上,示意他吃自己的,“这不是家里鸡下的蛋,是我上山捡的野鸡蛋。” “你说是野鸡蛋就是野鸡蛋,那野鸡下蛋有记号不成!”江奶奶不依不饶,江九冷眼看着她,“院子里那群鸡都是俏俏喂养的,我媳妇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你!” “阿奶别忘了咱们之间的约定。” 江奶奶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场面,脸色难看起来,眼神像淬了冰朝着明予辞直刺过来,被江九挡的严实。 老太太也无可奈何,狠狠呸了一口,骂骂咧咧走远了。 一碗蛋羹还剩半碗,江九看他没再动。 “没事,你吃。”江九把手掌拿开,在他一旁落座,明予辞摇头,面色不太好看,明家都是体面人,来往也都是知礼的,少有人对他直白的表现出恶意,顶多背地里讽他几句,他听不到也不在乎的,当面的还是第一次,一时还真气了。 从江九的角度看过去,就是这人小脸紧绷,明明不高兴还装作若无其事,江九失笑,“你不必在意她,我早已敲打过他们。爹娘愚孝,不愿意分家,不然我们上个月就分出去了。” “你……”明予辞有些惊讶他会这样说。 不管是村里还是县里,孝道大过天,这人竟然背地里这样说自己的阿奶,当然,好像方才当面态度也没有很好。 听说这人落水后性情大变,难道是阎罗殿走了一遭,对世事都看清了? 他想不通。 “我晨起不太吃得下。”他只能道。 “不饿?”他看向明予辞的腹部,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的锦缎腰封,将人一把窄腰牢牢束缚住,没有半分弧度,又思及刚才掌心的触感,这人肩膀也是没有半点肉感。 明予辞垂首,他饿。 昨日一整日就吃了一碗蛋羹,今早天不亮就饿醒了,方才饭桌上半碗清粥也只喝了两口,想到这里难免委屈起来。 他以为自己能过苦日子的,没想到苦日子这么难过。 “我待会儿去镇上一趟,有什么要捎带的?”江九适时开口。 明予辞纠结着要不要开口,他想吃李记的莲花酥,若是买不到,水晶糕也可…… 江九看他沉默不说话,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我看你昨晚没睡在床上,是?” “褥单用料有些粗糙。”这次他倒是开口了,其实是很粗糙,他摸了下就把自己手划出几道红痕,没躺下睡一来是因为生江九的气,再有就是,要试探一下这个男人。 江九点头,“你重新去买一床褥单,有喜欢的花色吗?” 明予辞看他一眼,江九被这一眼看得有点腿软,好在这人很快挪走目光,舀了勺已经凉了的蛋羹送进嘴里,咽下才道: “张记彩帛铺卖的一款,印小莲花的石青色缂丝褥单,是苏州织造坊产的。”他一口气说完,又看江九一眼,手里捧着蛋羹碗,叮嘱,“是小莲花,不是别的花,只有这一款是苏州织造坊产的。” “行,我记下了。”江九认真应下,手伸过去摸了下碗,“凉了就别吃了,会腥,我答应俏俏给她买糕点,你有想吃的吗?” “莲花酥。”他这次答得实在太快,像是早早在心里想过答案一样,连江九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略薄的唇角一勾,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行,我也记下了。” 成亲后江九第一次去镇上,揣着三两银子,三百五十文买了褥单。 莲花酥他跑了两家糕点铺子没买到,最后被告知李记的莲花酥要提前预定,他只能买旁的。 回去路上,心想这人让买的两样,他一样也没买到人心坎里,这要是真媳妇,保准跟他生气。 事实是明予辞没跟他生气,棉布的褥单因为第二日他睡在身侧,而变得格外柔软。 绿豆糕也很好吃,清香淡雅的吃多了,偶尔也可以尝一下甜腻软糯的。 —— 明予辞给江惟谨的见面礼是一套文房四宝,江俏的是一对金步摇,至于江父的,则是一块白玉无事牌。 江九被江母喊到他们老两口的屋子里,桌上摆着明予辞给一家人的礼物,瘦小的妇人面色忡忡,“儿啊,这都是那孩子托你给的?” 江九点头。 “娘手上这镯子拿不下来,今天出去做活一天都不自在,生怕磕了摔了,你隔壁吴婶子说,这镯子看成色最少得值十几两银子。咱家虽说穷,也不能拿媳妇的东西充门面,你把这些……”她把好不同意从腕子上摘下的手镯也小心放回桌上,“都给那孩子送回去吧,话说好听点,不是咱们不要,是太贵重了,戴在咱们这庄户人家身上,可惜了。” 江九显然明白江母的顾虑,他来到这里的几个月,已经把一家人的性情摸清了,也知道今天不按照江母说的做,他娘未来几天都睡不踏实了,“行,我跟他说。” 江母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看看天色不早,放自己儿子回去,瞪着眼叮嘱,“老二今天回书院了,你别想去他那屋子睡,你老娘我把那屋子锁了,你今天必须回去跟新媳妇睡一张床。” 她还指望抱孙子呢! “……” “混小子!听到没有!” “听到了,娘。”江九无可奈何。 江九捧着几个木匣子回屋,明予辞刚洗漱完,在梳头发,长发披散在后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许多,连着那张清冷的脸也暖了起来。 床上铺着崭新的褥单,江九把木匣子放在桌上,看到那人坐在床沿边,把江母交代的话同他说完,又补了几句,“娘没有别的意思,苦日子过惯了,这般贵重的东西放在她手里,她睡不着觉,一晚上怕是都得起来看个几次,生怕被人偷了。” 他故意说的夸张了些,明予辞没有觉得不自在,“这样,爹娘不肯收便罢了,给小叔和俏俏的,还是让他们收下吧。” 不等江九拒绝,明予辞拿话堵住了他,“听说小叔学问很好,算是我这个嫂嫂的一点心意,俏俏也到了快成亲的年纪,算是我提前给她添妆了,好吗?” 他像是真的把江九当夫君一般同他商量,江九每次听他说话都觉得耳根子痒。 “好。” 那当然是好,江九发现自己没办法拒绝一个蜜罐一样的假姑娘。 简直是神奇,江九多看他几眼,这人跟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是因为体质的原因吗? 世人说双儿不男不女,明予辞看着确实是男子,可又实在没办法让人把他当做寻常男子。 没有结实的身体,深沉的嗓,身上似乎也没什么毛发,江九注意过,这人手背包括手指的指节,都是一根汗毛都没有,其余地方约莫也不会有,偏偏头发浓郁的很。 整个人很瘦,但也不是脱相的那种苦瘦,触上去是软的,他昨日把人背到婚床上感觉到的。 那人还在梳头发,宽松的绸缎衣袖因为动作堆叠在肘上,露出来的半截腕子细得惊人,皮肉清浅,透着瓷白,带着一股疏冷的气息。 “夫君?”明予辞在一旁唤他,“夫君不休息吗?” “你先睡。”江九握起掌心,看着自己手臂上凸起的青筋,想到那人淡紫色的脉络,连血管都这样细,他起身往外走,脚步仓皇。 以为他又要去别的屋子里安寝,明予辞熄了油灯仰躺在床上。 新的褥单柔软许多,加之穿了寝衣,并不会让人有多难以忍受,明予辞悄悄在心里叹了口气。 应该是自己身子的原因吧,不是所有男人都能接受双儿的,当初只觉得这人品行不错,却忘了让人查一下这人是否有心仪的姑娘,就这样不管不顾嫁过来,到底没有好下场。 他昏昏沉沉睡不踏实,睡梦中感觉身旁有个热源,便朝那边靠了过去。 等真的靠过去了,那人整个身体一僵,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夫君做什么去了?” 江九放松了肌肉,轻轻往外挪了下,“洗了个澡,我吵醒你了?” 他冲了个冷水澡,又在外头缓了会儿,让自己身体回暖,估摸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了,这人声音半点睡意都没有,难道等自己到现在吗?那昨晚他是不是…… 江九忽然觉得昨晚似乎真是自己做错了,他该先同这人说清楚才对。 “昨晚不是冷落你,是喝了酒浑身酒气,怕熏着你。”他找了个借口。 明予辞在黑夜中轻笑一声,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他声音很小,小到江九以为是错觉,“夫君不必这般,若是不想,不必强求自己。” 他不是非要强求一段你情我愿的姻缘。从小母亲就告诫自己,成婚只是换个人寻求庇佑,要他既嫁从夫,他牢牢记住。 江九不知道怎么答话,他在这方面一片空白,忍不住深究明予辞究竟是什么意思?古人说的不必,是真的不必,还是给他个台阶,实际在心里给他狠狠记上一笔? 会不会明予辞现在就在心里想,他是个混账男人,不但洞房让人独守空房,还编个不像样的理由欺骗他。 什么怕酒气熏着人,今晚能洗澡洗去劳作的汗气,要真想的话,昨晚难道不能洗去酒气吗? 第 6 章 第六章 他想着想着,天光已然大亮。 晨间鸡鸣狗吠声此起彼伏,身旁这人睡相很好,仰睡的姿势,看起来两手也应该交叠在一起放在腹部,就是眉心拧着,想来睡得不踏实。 他只看了一眼,悄声起床。 江母看到他从自己房里出来,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小辞还在睡?” 江九眼下覆盖一层青灰,“嗯。” “好好。” 江九不知道他娘又想到什么,总之是高兴地去厨房了,霹雳乓啷的声音都小了些,江九从院子一角抄起一把斧头,“娘,我上山一趟。” “去吧去吧。”江母看也不看他,挥挥手让他走。 昨日那三两银子花去大半,主要是买了些精面和大米。 江家很少吃精粮,除了江大伯过年回来,江奶奶会买上两斤,掺在糙米里面蒸米饭,其他时候见都是见不到的。 今早江母把一家人吃的粥煮好后,淘了小半碗精米,那莹白饱满的大米,看着是真讨人欢喜,她想到自小没吃过几顿饱饭的小闺女,咬咬牙又添了半碗。 小姑娘想得多,要是知道单单给她县里嫁过来的嫂嫂开小灶,不一定不会多想。 大米饭蒸出来带着独属于粮食的清香,江母深深吸了一口,这还是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蒸不掺糙米的大米饭,确实是香。 难怪有钱人喜欢吃这个,也难怪自己儿媳妇喝不惯粟米粥,这要是给她吃一口,她以后也不想喝没滋没味的粟米稀粥了。 “俏俏,喊你嫂嫂吃饭。”她大声道,把其他人的饭都摆在桌上,独留两碗白米饭温在灶上,江俏等屋里明予辞回声后,欢快跑去了灶房。 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凑到自己娘跟前,“娘,你煮什么了这么香?” “馋猫!”江母笑着点点她的鼻尖,不免觉得心酸,她掀开锅盖,露出里面两碗白米饭,江俏眼神一亮,小姑娘又用力吸了一口,“是大哥买的吗?” “嗯。”江母推她出去,让她去把碗筷摆好,“娘给你蒸了一碗,可不准把嘴养刁了!” “哇!”江俏听话地出去摆碗筷,脚步轻快,回来时候拖拉着鞋,“娘,还是留给嫂嫂吃吧。” 爹娘种地,大哥打猎都很辛苦,二哥本来就要花不少银子,新嫂嫂吃不惯他们家的饭,她能吃得惯。 她少吃一顿,嫂嫂就能多吃一顿。 “行了,一碗白米饭咱家还是吃得起的。”江母拍了把自家闺女的背,“等你阿奶他们吃完你再跟小辞一块吃,娘留了菜给你们。” “娘亲你真好。”江俏揽着江母的胳膊撒娇。 村里活重,吃完饭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各自忙自己的活计,江母把两碗摆在重新收拾干净的桌上,明予辞这时候也从屋里出来,江母笑着招呼他。 “小辞睡醒啦?正好出来吃饭。” 明予辞跟她打招呼,“娘。” “哎!快坐。” 他看着不同于昨日的菜色,明显是专门给他准备的,垂了垂眸子,“娘,我跟你们吃一样的就好,不用为我特意煮饭,您还多忙活。” “不妨事,两碗饭娘顺手的事。” 江俏帮自己娘亲洗了碗,过去坐在桌前,对明予辞露出个明媚的笑,小姑娘年岁不大,长得乖巧灵动,一笑左脸有个不太明显的梨涡。 “嫂嫂,还有我陪你一起吃。” 明予辞也露出个笑,“好。” 他以为是给他和江俏单独煮饭,可第二日就只有他的了,还是两碗饭。 江母发现他食量小,早上只吃半碗,中午倒是能勉强把一碗都吃完,晚上又是半碗,要是自家儿子给蒸上一碗蛋羹,那就连半碗也吃不完。 江母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这要是跟他大儿子一个食量,光吃白米一月也得几百文的铜板。 明予辞察觉后,在一个夜晚拿了银子给江九。 那一锭银子,看起来得有个五十两,碗口大小被放在桌上,江九出神的想,压箱底居然是个形象词,这么重的银锭子这人能捧得动? “夫君多买些粮食回来吧。”他听那人道。 江九知道他的意思,没收他的银子,脱着外衣,点头,“我改天有空去买。” 他这两天一直在纠结一件事情,就是这人给他一家人都准备了见面礼,连他有个学堂的二弟都知道,特意准备了文房四宝。 给江俏的金钗刻着桃花,并不俗气,反而很适合十几岁的丫头。 那他呢? 对于自己这个夫君,他就什么都没准备吗? 江九不是为了什么劳什子的礼物,他纯粹就是,就是,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一个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居然开始计较这种小事,实在不像话了些。 好不容易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刚脱了鞋上床,睡在里面的人侧身看了过来,疏离的面庞在黑夜里看不清,单单听着声音,给人一种柔软乖顺的错觉,“我在衣柜里放了个小木箱,上了锁,钥匙在夫君昨日洗的那身衣裳口袋里,夫君若是觉得用自己妻子的嫁妆给家人买东西不好意思,日后给我买,便用里面的银子,好吗?” 江九捂住耳朵转过身去背对着人,稀里糊涂答了句什么,就控制自己、强迫自己不去听明予辞那边的动静,让自己尽快沉入梦乡。 直到平缓的呼吸声响起,知道除了一个“嗯”字,他不会再得到任何回复,明予辞才摆正身体,仰躺着闭上了双眼。 窗外偶有几声清脆虫鸣,他心不静,便觉得这虫鸣扰人,小幅度往男人身旁挪了挪,感受到那道温热的气息后,又收回手规整地交叠在一起放在腹部。 他第一次成婚,第一次同一个男人这般亲近,第一次知道男人的身体是炽热的。 像是干潮了一整个冬季的湿冷被褥,终于在春季来临等到太阳。 阳光照在身上,先感受到的是温暖,其次是灼痛。 第 7 章 第七章 这是江九来到这里的第三个月,是明予辞嫁来的第十天。 江九依旧起了个大早,烧完一家人需要用到的热水后就提着一把斧头上了山。 趁着秋天,他准备在落雪前多进山几次碰碰运气,反正猎不到东西就背上一捆柴回去,总归不会空手而归。 他们住的地方在半山上,往下看能够看到家家户户修整的边缘清晰的农田,秋收季节放眼望去金灿灿一片,那是真正风吹麦浪的景象,眼下麦田早已收割完毕,农田空着,并没有宽阔的景色。 江九几乎爬到了山顶,深山林重,看不到山下情况,斧头握在手里,既是开路也是自保,他背上背了个竹篓,偶尔碰到能吃得野果菌菇之类的,顺手摘了带回家。 今天运气还不错,昨日新做的几个陷阱里面,抓到一只不大不小的野鸡,江九手脚麻利把野鸡的四肢绑好,扔到竹篓里,差不多把竹篓填满了。他又检查了其他的陷阱,这次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什么都没有。 脚下这座山不算高,但也少有人进那么深的林子,林深不仅有鹿,还有体格健硕,一张嘴能咬穿头骨的大虫和狼群一类。 他虽然急着赚足本钱,到底还是命更重要,在第二次听到狼群此起彼伏嚎叫声的时候,脸色变得凝重,快步往山下走。 天色算不上暗,江九一路往下,鼻尖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越往下气味越重一些,他以为狼群袭击了村子,好在那股血腥气在距离村子约有两百米的时候淡了下去,江九提起的心也稍稍落下。 一声低沉的野兽叫声在不远处,江九不想多管闲事,那道声音越嗷越弱,以至于让他快到家里还是惦记着,最后把猎物丢在院子里,又拿着斧头往嗷叫声的方向走去。 他去看看,如果是狼,他就当没看见,狼群报复心强,不是能随便招惹的,要是别的野兽,就拖到镇子上卖了换银子。 因为对对方的位置有大概的估计,所以江九很好找到。 是一头体型硕大的狼,瘫卧在一块大石下,厚实的皮毛被鲜血染透,看起来伤得不轻,一对锐利的狼耳无力耷拉着,听到江九的声音后陡然竖了下又立刻垂下,冲江九的方向低低嗷呜一声,兽瞳里带着威胁。 可惜它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和一头野猪殊死搏斗,耗尽了它全部的力气,威胁倒像是求助。 江九缓步走进,用斧头的另一端戳了戳它的腹部,狼抖了下,又嗷叫一声,爪子搭在嘴筒子上,不太想搭理人。 “唉。”斧头被他丢在一旁,江九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给它右下腹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撒了下,简单止血,“我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你应该是呼唤自己的同伴了,在这儿等它们吧,我该回去了。” “嗷!”这声嚎叫短而急促,像是催促,江九一笑,摸了下它耷拉的兽耳,“有缘再见。” 这次下山脚步明显轻快许多。 回到家,身上难免沾了几分血腥气,江母以为他受伤,围着他检查了一圈发现他没说谎后,才放下心。 “我就说那山上畜生多,不准再去了!” “是啊大哥,虽然来钱快,但是确实危险。”江俏赞同江母说的,小脑袋点的如同小鸡啄米。 “确实是,听你娘和俏俏的,打猎不是长久的行当。村里你方叔年轻时候也经常上山,给家里赚了一间青砖大瓦房,又有啥用? 去年进山被黑瞎子拍碎了腿骨,差点人都没救回来,现在躺在床上,吃喝拉撒全靠媳妇孩子,眼看熬不过这个冬了,别说那间大瓦房,棺材本要花完了人也回不到过去。 也快入冬了,在家里烧些炭,有多余的还能去镇上卖,虽然赚得不多,也是笔来钱的买卖。” 江九心不在焉地应着,他自己都说不清拼命想赚银子的源头。 上辈子孤家寡人一个,七岁时父亲在工地打工,被人从百米高空推了下去,给他们娘俩留了三十七万五千四百块的赔偿款。 他娘陪着他到高考后填完志愿,也从楼上跳了下去。 赔偿款他娘一分没动,靠着早餐铺子供他考上大学,另外给他攒了十几万,刚好够他在心仪学府周围买个小房子,付个首付。 他直到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他娘计算好的。 等他羽翼渐丰,可以独当一面,就毫不犹豫抛下了他。 后来借着风口,也曾赚了些钱,地位、名声、旁人一辈子不能触到的荣耀,都曾落在他掌心,精神却一片贫瘠。 他不懂金钱和名利能带给人什么,宴席散尽,那间房子里还是只有他自己。 人人脸上都戴着虚伪和善的面具,没人在意谁是否真正的快乐。 “夫君?夫君……”清甜的嗓音把他从前世的记忆里唤醒,江九几乎是瞬间换上记忆中温和的笑,“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看夫君脸色不太好。”明予辞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爹娘他们说的对,夫君你这些日子别再上山了……” 他们又不缺银子,或许他的夫君并没有看过木匣子里有多少钱。 “我知道的。”他让明予辞不必担心,“中午看你没吃多少东西,是没有胃口吗?” “不是的。”明予辞摇头,他是有些私事。 他的衣服总是拜托江俏给他洗,心里过意不去,在他认知里,这是下人才做的,所以想自己洗。 跟江母提了几次,都被江母拒绝,江俏也是不在乎的样子,说家里人的衣裳都是她洗,她能做好。 把这事跟江九交代了下,明予辞垂着脑袋,后颈的骨节突出,显得很脆弱,“夫君能帮我跟娘说一声吗?” 他还是想自己来洗,不会的话,他可以学。 “我知道了,会跟娘说的。” 第二天睡醒难得还听到男人的声音,明予辞穿衣的动作快了些,他竟还在家里,看来是果然不再上山了。 穿了身霜色长衫,明予辞左看右看不满意,最后还是褪下了,换了身烟紫色。 他很少穿这种稍微亮一些的颜色,江俏看到他眼神一亮,“嫂嫂这身真好看!” 明予辞笑了笑,同小姑娘搭了几句话,江俏就忙着出门去河边洗衣裳了。 他终于能去看江九的反应,在看清江九手心里搓着的衣物时,整个人像晚霞一样烧红了起来。 “你!”他语气带着恼怒和不知所措。 他说不想让江俏给他洗衣裳,不代表想让江九给他洗。况且这人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怎的,非要搓他刚换下的肚兜,他就说在屋里找了许久都没看到,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江九停了动作,抬头看人。 他很少看到这个视角下的明予辞。 巴掌大的脸完全出现在他眼中,清冷的目光染上羞窘,似乎想说些什么话教训一下他这个耍流氓的男人,可良好的教养又让他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只一双狭长的漂亮眼睛睁得滚圆。 他一定不常常做这个表情,江九忽然心情很好,阴霾一扫而空,指腹抚过手里那件单薄布料上开得正盛的合欢花,“你是姑娘吗?”他哑声问。 “什么?” “只有姑娘才会穿肚兜吧。” 明予辞:“……” 第 8 章 第八章 不过脑的一句话,让明予辞整整三日没跟他说话,江九懊悔不已。 这人也不知道怎么说服了他娘,每天早上抱个小木盆,跟江俏一起去河边洗衣裳。 深秋的河水沁着寒凉,那人冻得两手通红依旧乐此不疲。 终于他娘发现了。 更深露重,他娘早起烧一家人的早饭,江九帮着烧热水,江母搓着手,“多烧些,从今天开始,不让你媳妇跟俏俏出去洗衣裳了。” “好。” “尤其是你媳妇,大中午头手心都还是冰凉的,你也不知道疼人,等寒了身子不好生养,有你后悔的。” 江九哽住,他可没想过这些。 一提到这他就不说话了,江母就更忍不住刨根问题,“儿,娘问你,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什么怎么回事?” 江母用一种少糊弄我的眼神看向自己儿子,“娘是过来人,你跟小辞没圆房吧?” 江九添了柴,多加了两瓢水,“娘,我先去劈柴。” “你给我站住!”江母恨铁不成钢,“他跟俏俏出去洗衣裳你也不知道跟着?” “你可别以为村里汉子都跟你似的,满脑子木头。” “……” “你媳妇哪怕是个双儿,那也是城里少爷,富贵身子桃花面,招人稀罕,这才几天,院子外头围的男人都多了几个,你娘跟着后头撵都撵不走,你自己掂量掂量。” “……” “反正也没圆房,人小辞跟你是跟,跟别个儿俊小伙也是跟。” “……” “有个知冷知热的汉子这冬天还好过些,要是旁边睡个木头,连自己媳妇都不知道搂,想想也难捱。” “……” 江母忍不住拧他耳朵,“你听到没有!我跟你爹怎么生出你这块小木头!你说,这媳妇你到底要不要了?” “娘。”江九无奈,“儿子心里有数。” “你有个屁的数!”江母想踹他一脚,想想是自己亲儿子到底不舍得,“你就继续认死理儿,给人寒了心你就好受了,娘不管你。” 眼不见为净,江母让他挑水去,别在家里碍眼,心里止不住发愁。 她大儿子是个踏实汉子,对媳妇绝对没得说,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也不会哄媳妇,要是娶个村里姑娘,日子或许能过得红红火火,奈何这臭小子命不一般。 江母想了想,忽然想到个从前没想过的事。 会不会是这小子压根就只喜欢姑娘? 儿媳妇虽然漂亮,那也是个带把儿的,同男人无异。 江母浑身一寒,这、这、这可不行。 要真是这样,那可不得净耽误人! 说来也是,那小子小时候就喜欢追在村里秀秀屁股后头跑,长大知道避嫌了,又成了个不声不响的木头,平时半句话打不出个闷屁来。 这可真是愁死她了。 要是真喜欢人家秀秀这可咋整。 江九不知道他娘心里想了这么多,他自己还没搞清楚对明予辞是什么感情。 坦白说,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明予辞,不过婚姻是大事,他并不想潦草开始,哪怕已经跟明予辞成了婚,他们之间相处也并不像是夫妻。 要真的说起来,他们也就是两个刚认识不久的人。 他不知道其他盲婚哑嫁的人,如何做到坦然睡在一起,他一个人睡了二十多年,身旁忽然多出个人,虽不像当初想象的一样夜夜难眠,睡得确实也不算踏实。 明予辞应该跟他一样,或许比他要更紧张些,他能感觉到那人每晚紧绷着身子,一定要确认自己熟睡了才会轻叹一口气准备入睡。 江九只能在上床后不久,做出假装熟睡的假象,实际等人睡着了他再睡。 想到那日说的话,一贯冷静的江九也后悔了起来,他不能再没确认自己感情的时候,就说出那种让人误会的话。 这几日明予辞虽然不理他,多半不是生气,是恼了。 他发觉还是得把那人当姑娘,这样可以最大程度上约束自己,若明予辞真是个姑娘,他绝对不会洗人家肚兜,更不会调戏人。 江母看他沉默着在院子劈柴,那不开窍的模样看得人心急。 这几天小两口吵架,她是看出来了,一个等着人哄,一个偏偏什么都不懂。 早上从起床开始天色就不算太好,一直阴沉沉的,空气中的水汽越聚越多,一看就是要下大雨的架势。 江家人吃了饭都没往外走,地里活已经干完了,马上要到来的冬季漫长而寒冷,一家人都在为过冬做准备。 江母在屋子里缝补一家人去年的冬衣,江俏从旁帮忙,江父回床上睡回笼觉了,这天气没事做最适合睡个回笼觉。 “懒汉子一个!也不知道出去找点活儿干!”江母笑骂,并不是真的让江父出门找活。 自己这汉子能干老实,她很满足,老夫老妻就是要说句话刺他几句。江父也不生气,憨笑几声拍拍床沿让自己老伴也来睡,又被骂了几句才息了声。 “娘,我去趟镇上。”院子里,江九换下一早因为出力而被汗水浸湿的衣裳,跟江母说了声就往外走,江母放下针线篓快步走出去,皱着眉,“快下雨了你去镇上干什么?” “去买点东西。”江九道,扯了蓑衣就往院外走,江母在后面喊了几句没喊住也就不再管他了。 江九这一去直到下午才回,他运气不太好,老天爷酝酿的秋雨偏生在他往家里赶的时候压了下来。 秋雨淅沥,不似盛夏一般滂沱,带着凉意打在小院的泥土地上,江九在屋檐下收了蓑衣,里面衣裳也湿了大半,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厨房,江九拧干裤腿上的雨水才进屋。 明予辞看他进来,往床里挪了挪,眼神不放在他身上,江九张了张嘴不知道说说什么,干脆从衣柜里扯件衣裳出来就开始换。 男人长得很高,身材被粗麻布衣遮掩的很好,只有脱了衣裳才知道精干有力。 精壮的上半身结实漂亮,躯干颀伟,腰线收得利落,很窄一把,却蕴藏着力量,肤色也并不像常年劳作的地里汉子那般深,是很健康的小麦色。 明予辞惊呼一声捂住脸,这人怎么能这样…… 江九只想尽快把这身湿哒哒黏在身上的衣裳换了,很快就赤裸一条站在屋里,明予辞从指缝里偷看一眼,被吓得不轻,捂着嘴把惊呼压回去。 他怎么半点都不避人! 男人手脚麻利,很快换完衣裳,找了半天没找到布巾,只好拿旧衣裳用没怎么湿的部分擦了擦头发,明予辞脸上的红润下去一些的时候,拿自己的布巾给了他,“你用这个擦吧。” “不叫夫君了?”江九笑道,说完自己和明予辞一起愣住。 “抱歉,一时嘴快。”他没接明予辞那一看便是细棉布的布巾,“还有上次,是我孟浪了,你别多想。” 说出来后心里果真踏实了些,连日尴尬的氛围也消散了,江九看明予辞还拿着布巾站在那里,“没事,我随便擦擦就行,待会儿雨停了去洗个澡,就不弄脏你的布巾了。” 明予辞想说弄脏了再洗便是,可他心里被江九刚刚说的那句话占据,分不出心神说别的。 让他不要多想,是什么意思? 是还和从前一样吗? “我去镇上卖了排骨,回来时候看到菜市上有卖玉米的,顺便买了几根回来,你们这里会用玉米炖排骨吗?” 是熟悉的语气,很温和,没有农家汉子半分的粗犷或鲁莽,明予辞捏了捏指尖,轻轻摇头。 “糯玉米炖排骨很好吃,晚饭我来做,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江九这一日想通了很多,他尝试在心里构想明予辞的位置,发现不论是把对方当做伴侣,还是亲人,都不太恰当。 上辈子是独子,他没有体会过手足之情,这辈子倒是有个二弟,还有个乖巧的小妹,但显然,明予辞与二人都有着区别。 回来路上他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明予辞羞窘的脸,于是决定把人当个假姑娘。 外表清冷实际却像是蜜罐一样的假姑娘,需要人保护和照顾,不需要严格遵守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 第 9 章 第九章 和江母说了声晚饭由他来做,江母正愁怎么找自己儿子聊聊,就把他喊住。 “你老实跟娘说,是不是心里有人?”江母问出这句话,面上的忧色更重,本想着儿子成婚她就去了块心病,没想到小两口又不知怎的,感情不好。 看江九不说话,江母暗暗威胁他,“你要是有人,也得给我忘了。”她看外头没有人,拉着江九小声问,“是秀秀吗?” 江九在脑海里回忆这个秀秀是谁,终于从记忆深处想到这人,干脆否认,“娘,我怎么可能有人。” 不管是他,还是原来的江九,心里都没人,至于什么秀秀,江九脸色一沉,一个仗着自己是村长闺女,欺负原主的蛮横女人罢了。 “没骗娘?” “您放心,儿子不会做错事的。”江九承诺道,他成亲了,自然不会对外头的人有心思。 他就算有多余的想法,也是想着怎么跟自己媳妇培养感情。 趁着雨小了些,江九不再跟江母多说,跑进灶房外的草棚里,把排骨洗净焯水,又开始收拾其他东西。 除了排骨他还买了些没什么人要的猪下水。 家里人一般吃的是他上山打的野味,自从上次遇到狼群后江九没再上过山,也就断了油水,家里人能不能受得了他不知道,他自己是受不了。 他是苦日子过过来的,上辈子江父意外去世后,虎视眈眈的亲戚盯着他母亲手里的赔偿款,不时去他家闹事,他母亲没办法,独自带着他换了地方生存。 那几年他们租住在乡下自建房,和现在一样一月吃不上几次肉,不过还是记得那时候母亲亲手做的卤味。 猪下水是最便宜的,也是他们母子俩抛去日常的开销后,每月仅剩的一点钱唯一能买得起的肉。 他母亲会卤上一锅,天气冷的时候他们能吃好几天,这几天江九的早饭就是卤汤泡馍,他吃不腻,夸赞母亲的手艺可以开铺子。 后来确实开了早餐铺子,卤汤泡馍也果然成了干体力活的男人们和食量大的中学生首选的早餐。 三块钱一碗的卤汤泡馍,卖了十几年,母亲的脸上填满沟壑,把江九从土坯房供到数一数二的顶级学府。 江九想着这些,神情有些怀念。 猪下水清洗起来十分讲究,也耗费时间,尤其是猪大肠,若是洗不好,内脏的异味会十分难以入口,甚至毁了一锅卤汤。 他挽起袖子,正要开始洗,自己房间的木门被推开,明予辞看见他后,冒着细雨朝他走了过来,江九不着痕迹把那包猪下水藏在了灶台下。 “怎么出来了?”他问,撇去排骨的浮沫,这也是腥味的来源。 “屋里闷。”明予辞道,在草棚里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看样子是来看江九干活解闷的,江九点头也不再说什么,安静的煮排骨。 焯过水的排骨温水洗净,锅中下油和葱姜八角炒出香气,再将排骨倒入小火煎上片刻,倒上热水炖煮就可以了。 这是江九煮排骨常年不变的做法,偶尔加个土豆和玉米进去,有时候也会是胡萝卜,不过江九不是很喜欢吃胡萝卜。 他小时候总喜欢眯眯眼,母亲以为江九眼睛不好,总做胡萝卜给他吃,把江九吃伤了。 后来发现他们村里有个老人视物模糊,为了看清一些就总眯眯眼,江九是跟老人学的。 发现真相的母亲把江九揍了一顿,眯眯眼改了,胡萝卜这才从他们的饭桌上撤下。 “咱就让大哥一个人做饭吗?”江俏和江母悄悄探头出来往灶房那边看,“要不我去帮忙?” “没瞧见你嫂嫂在呢。”江母抑制不住脸上的笑,看小两口一个动一个静,偶尔说几句话,显然是和好了,看来那混小子说的话不假,江母拉住小闺女,“别去打扰他们。” “大哥做的饭真的能吃吗?” 从她出生到现在,就没吃过大哥做的饭,不是他不相信大哥,实在是好不容易吃顿肉…… “娘瞧着倒是不错。”忙而不乱,看起来像个会做饭的,“那是做给他媳妇吃的,肯定难吃不到哪里去。” “说的也是。” 江九去镇上的主要目的是猪下水,排骨只是因为想炖排骨给他媳妇,所以才买了些,因为分量并不多,只够一家人尝尝味。 和面做了些玉米饼烙在锅沿,又往锅里添了半锅热水,盖盖子小火闷煮就可以了,江九终于有空偏头去看明予辞。 这人在他看过去的时候捂着嘴打了个喷嚏,江九看他发白的脸,“冻着了?” “还好。”明予辞没有动作,他发现在这里看江九干活比在屋子里有意思的多,虽然灶房里味道有些大,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直散发出腥臭味,让他眉心就没平下去,难掩嫌弃。 一双刚洗净的手贴了下他露在外面的手背,明予辞抬眸,江九动作自然的像是刚才摸人手的不是自己,“下雨天气温会降一些,怎么不多穿点?” 山上也不比县里,秋雨寒凉,连他都感觉到凉意了。 江九回屋拿了张毯子给人盖在身上,“是我夏天盖得毯子,洗干净没盖过的。”他解释道。 明予辞拢了拢,小心凑过去闻了下,确实只有清浅的皂荚味,并没有男人身上那股特殊的气息,他有些失望。 “每天在家里会不会无聊?”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还好,俏俏会约好友来家里,不算无聊。” “那是她的好友,你呢?”能玩到一起去吗? 明予辞一怔,脸颊勾出个浅浅的笑,“她们小姑娘在院子里踢毽子,聊着村里的事,我就在一旁听着,时间过得很快。” 他向来擅长打发时间,若是再无聊就回屋睡觉,一觉睡醒男人就回来了。 江九很认真的听,搬了张凳子坐在明予辞身边,“明日刘康他们约我上山打猎,要一起去吗?” “我吗?”明予辞讶然,“我会拖后腿。” “没事,本来也就是去碰碰运气。”江九不想让这人总待在家里,就好像古代被困在深宫里的妃子,没有自己的生活。 “当然,如果你不想去的话,也可以不去。”毕竟要爬山,会累。 “还有别人吗?”刘康他认识,是江九的儿时玩伴,成亲那日他见过,是抬花轿的一员,人还不错。 “柱子、小安,前几日咱们闹别扭的时候来过家里,你趴在窗户缝偷偷看过的。”柱子是他另一个儿时玩伴,小安叫刘安,是刘康的弟弟。 他带着很轻的调笑语调,不会让人不舒服,明予辞冻得发白的脸慢慢回暖,又想把脸埋到手心里。 这人竟然知道他偷看,不过他没有闹别扭。 “是你不理我的。”他道,两手交缠在胸前捏着软毯,清甜的声音透出一丝浅淡委屈。 “我哪有不理你。”天地良心,他想跟人说话,这人总躲着他。 明予辞沉默,明明就是不理他、故意躲着他,不承认罢了。 天不亮就走,深夜才回,回来还总是一脸疲惫的模样,看起来好像随时都要睡过去了,他想跟人说话没有机会。 “行吧,那就算是我先不理你的,那你明天要跟我们去吗?” “本就是你先不理我的。” “好好好,是我。”江九举双手投降,“所以,是要去?” 明予辞看着男人含笑的眼眸,“嗯”了声,低头小声喃喃,“要去。” 他觉得男人很好说话,并不像他的长相。 一张明明很冷硬的脸,认真看过来的眼神甚至让人不敢直视,居然是温和宽厚的脾性,也不会像家里父亲那样习惯性发号施令,无法容忍旁人的不顺从。 阴雨天,黑暗来的很快,江九的排骨炖着差不多了,先盛了小碗汤出来给明予辞。 他用汤勺搅了会儿,觉得不烫了后才给人递过去,“先试试烫不烫,不烫你再接过去。” “不烫,正好。”明予辞捧着小碗,并没有用勺子喝,贴着碗沿喝了小口,清亮的眸子更亮了些,“好喝。” “那就好。”江九松了口气,他真怕这人吃什么都是同一副表情。 帮他把一直往下滑的毯子提了提搭在肩上,江九又从锅里捞了几块排骨和玉米放凉,做完这一切后去喊一家人吃饭。 一大锅排骨对于一大家子来说并不太够分的,江九在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分家,他并不想做个冤大头。 每人一碗排骨汤,除了提前帮明予辞盛出来的一碗,各人碗里的肉有多有少,明予辞主动帮着把碗端到饭桌上。 雨几乎停了,一家人还是决定在院子里吃饭,直到落座,江九才发现不对劲。 面前的碗里,排骨玉米堆了一碗,再看看江父那碗,同样是冒尖的一碗,三房几个男人碗里就少了很多,几乎不见肉。 江九偏头去看女方那桌,他娘跟小妹面面相觑,显然也是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夹了块玉米啃着,江九抑制不住想笑。 这人…… 难怪说要帮他,他还怕烫着这人,没想到是为了“做坏事”。 明予辞怕冷,一个人在灶房小桌子上吃饭,这里能抵挡一些风。 混着粗玉米面的贴饼子他吃不惯,江九就用白面给他烙了张的鸡蛋饼,中间夹着酱和剁碎的排骨肉,像是肉夹馍和鸡蛋灌饼的混合版。 察觉江九的目光看过来,明予辞指指碗,做了个张口的动作,意思让江九快吃饭。 江九难以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他以为出身富贵的小少爷不会关注到这种细节。 多一口少一口,对他来说,应该不重要才对,小少爷居然也会在意吗。 他又回头去看明予辞,江父忍无可忍的给他一肘,“你吃不吃!” 没看见桌上其他人总看他们父子俩吗! 江九把小少爷的脸越看越红,终于收回目光。 三房的老大是个和江九差不多高的男人,叫江树,他比江九胖不少,是江家除了江奶奶外,唯二可以用“胖”这个字来形容的人。 吃了一碗没吃饱,江树把碗推过去让江九帮他盛,同时嬉笑一声,“听阿奶说今晚这顿饭是你做的,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 “没了。”江九淡淡道。 江树不乐意,“你跟二伯那碗都溢出来了,就给我们盛这点,咱们是不是一家人?” 江九看他一眼,这一眼带着熟悉的冷意,仿佛让他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回忆,他立刻缩了回去,小声骂了句什么,到底不敢跟江九硬碰硬。 女人那桌,江奶奶和胡氏也是冷嘲热讽,江俏乖乖吃着碗里的肉,江母却有些不太自在,被江奶奶的话臊得不行,但也没有做出把自己碗里的肉分出去的事。 江俏看她吃完,连汤也喝完了,不由松了口气,娘什么都好,就是人太好,总是心软。 还好有大哥,江俏想着,喝汤的动作快了不少,有大哥护着他们。 第 10 章 第十章 夜深人静,江家众人都休息后,江九才独自在灶房里忙活着清洗下午买来的猪下水。 得把猪下水卤出来,不然怕放坏了。 洗净后下锅焯水,这个时间江九配置卤料包,以往他周末会帮母亲一起,配好一周的用量,以至于配料方子几乎刻在了脑子里。 紧接着把焯好的猪下水重新洗净,卤料包加葱姜冰糖和酱油大火熬煮,熬出香味后把耐煮的猪肚、大肠和猪舌猪心放入锅中。 要想入味,要卤上约莫一个时辰,江九本想进屋先休息会儿,想着自己一身腥臭气息,于是先去洗了个澡 。 冷水过身,困倦的头脑瞬间清醒,江九哆嗦了下,暗自决定天冷了以后不能再洗冷水澡。 十月中旬,天边月圆满莹白,光晕漫开浅淡的乳白雾边,明予辞散着长发从屋里子走出。 月光仿佛将光晕分给他一半,江九看到他时呆了呆。 “还没睡?”他定了定心神。 “睡醒一觉了。”明予辞道,捂着嘴打了个小哈欠,走到江九跟前,被江九往外扯了一把,“味道重。” 腥气没有散尽,加了卤料的味道依旧算不上好闻,明予辞皱了皱鼻尖,后退了好几步,“夫君在做什么?” “卤猪下水。” “猪下水是什么?” “猪心猪肝一类的。” 明予辞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复杂,他不理解江九为什么要在夜里不睡觉反而煮这些腌臜的东西,他给江九的银子足够他们不事生产一辈子饿不死。 衣柜里的小木匣子位置不曾挪动半分,这意味江九没有动过。 这些时日因为他的缘故,江家添置了很多物件,江九房间里的桌椅换了新的,旧衣柜旁边有个大些的新衣柜。 包括灶房瓦翁里的精米精面,不多,只准备了他一人食的量,却也是一笔开销。 他想问的话很多,但与江九并没有熟悉到可以袒露内心的程度,最后只拢紧了外衣,脸色不佳。 江九看他板起的小脸,指背轻轻在他皙白的脸颊剐了下,“回去睡。” 如果不是这个动作他曾看到江九对江俏也做过,还会以为是独一份的亲近。 他沉默着回房,气闷着把木匣子搬到自己的新衣柜里去了。 江九什么时候回房睡的他不知道,只知道第二日晨起江九又不在身边。外面隐约可以听到男人低沉的嗓音,耐心十足,应当是同江母在讲话。 “做馍的面团不能加太多水,我感觉您就是水加多了,不如再加点面粉多揉几次?”江九提议道。 “娘知道,你这臭小子叮嘱多次了,还怕娘连个馍都做不好不成!”江母被他念叨烦了,笑骂他几句,江俏也在一旁帮忙,她觉得大哥真是不一样了,懂得好多。 卤货被浓郁的卤汁浸泡腌制了整晚,已经完全入味,江九盛出小半卤汤加水煮开,作为待会儿泡馍的卤汤。 江俏在切卤货,边切边咽口水,看得人发笑,江九从后面摸了把她扎的两个丸子头,“俏俏居然能忍住不偷吃。” “大哥,我又不是馋猫!”昨晚才吃了肉,她不该这么馋的,是味道太香了的缘故,一定是这样的。 “如果是我的话,说不定会忍不住偷吃的。”江九故意道,江母也宠溺地看了眼江俏,“想吃就吃,是你大哥买的又不是旁人。” 江俏这才小声嗯了句,她也不多吃,捻了点尝尝味道,只觉得比想象中还要好吃,竖起大拇指,“大哥,你这是怎么做的,香死了!之前娘和三婶煮的都没这么好吃。” “猪下水味道重,得下重料才能盖住味道。”江九看她的反应,问她,“俏俏觉得大哥卖这些怎么样?” “可以啊,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会买的!” 江母刚揉好面洗了洗手,“我也来尝尝。” 江俏给江母喂了一口,江母边嚼边点头,不得不承认确实比她做的好吃很多,“臭小子哪里学来的手艺?” “您教的。”江九半真半假道,江母当他恭维,笑得眼尾开花,“还学会打趣你娘了,我当你准备一辈子做个闷葫芦呢。” “大哥打算在哪里卖啊?”江俏关注点在于自家居然要做生意了,他印象里做生意的人家都是她嫂嫂那样的家庭,“在村里吗?” “先在村里试试看。”江九说出自己的打算,“不过在此之前,是不是要先吃早饭?至少咱们自家人都觉得口味可以,才能拿出去卖。” “大哥放心,好吃的!”江俏眼睛眯起,江母去做馍,江九从菜园子里摘了一把菘菜,江母看他,“还要炒菜?” “我怕小辞吃不惯,给他单独炒个菜。”江九自然道,没发觉说完这句话江母和江俏都不说话了,母女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努努嘴。 意思是你看你哥(儿)。 三房的人和江奶奶没想到早上还有肉,虽然猪下水不是什么好东西,好歹也是油水,江树连昨晚没吃饱的郁气都散了不少,舔着脸走到江九跟前,“你今天可得给我多盛点,这也是你整治的?这脏东西也弄得这么香。” 江九依旧不搭理他,一人一碗卤汤,一个馍,卤货放的不多,也就够每人尝尝味,不过还是让一大家子吃的头都不抬。 江九见状心里踏实了些,看来至少是符合他们口味的。 昨日一场秋雨过后,今早气温又降了,江九没让明予辞出来跟他们在院子里吃饭,把给人单独准备的饭菜端进了屋里。 一碟清炒菘菜,小半碗卤猪心添了勺汤,至于猪大肠猪舌之类,想想明予辞也不可能吃就没盛,还有半个馍。 “你尝尝吃不吃得惯,不想吃也没关系,把菜吃了,中午再给你做别的。” “嗯。”明予辞做足了心理准备,一看碗里只有看不出形状的、看起来像瘦肉一样的肉片,倒是好接受了很多。 “这是什么?” “猪心。”江九看他坐在桌前,乖乖先喝水,觉得小少爷其实也挺好养活的,来他们家这些日子,没抱怨过吃的不好,不管给什么都能吃上两口。 猪心他吃过,只不过不是这样的,是蒸的,砂锅底下放鲜笋和火腿薄片,倒鸡汤和黄酒,这样蒸出来味道还行,不过这道菜只出现过一次,他父亲的小妾觉得这些东西上不得台面,后来就见都不曾见过了。 他夹了一筷子,在江九期待的目光中咽了下去,“好吃。” 江九一笑,“那就好,馍需要我帮你掰吗?” “这个要掰?” “当然。”江九给他演示卤汤泡馍的吃法,“掰的越小越入味,自己吃的话不想用手掰可以用嘴啃。” 江九故意逗他,明予辞果然露出个嫌弃的表情,江九满意了。 “好了,吃吧,吃完喊我,待会儿我们上山去。”他用油纸包了些卤货,打算让他几个好友也尝尝,顺便看看能提什么建议。 上山不适合再穿之前那种绸缎的衣裳,天气也转凉了,明予辞就穿了身窄身便装,外搭是暗色的,一件绫罗窄袖直裰。 江九少见他穿这样的利落衣裳,一时新奇,“挺精神。” 一头青丝也用两根银簪绾在脑后,银簪有些眼熟,江九想了下,是成亲第二日江父江母给他送的见面礼。 两根不同的簪子,叠着簪还挺好看,江九用欣赏的目光把他打量一遍,“这样像个小少爷了。” 他们二人往外走,约好在村后集合,走出家门明予辞才小声问他,“那之前像什么?” “嗯?” “你说我现在像小少爷,那从前像什么呢?” 江九思索一番,他天生眉骨偏高,浓眉微微下压,落得一双眼眸大半隐在眉影之下,总让人瞧不真切。 抬眼时目光才从眼底漫出,不同于骨相的冷厉,眼神是含着浅笑的,“像个假姑娘。”他道,声音也漾着笑。 “呦呦呦!”二人没注意到的时候,刘康他们来了,正巧听到这句话,三人异口同声,“像个假姑娘呦!你江老大开窍了!” 他们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他,江九眼里笑意更深,“少来!” 几人见好就收,跟明予辞打招呼,刘安是个跟江俏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还不太会隐藏自己的心思,磕磕巴巴看着人说不出话来,被刘康踹了一脚,“你再多看几眼小心你江哥揍你!” “我我我我……”小少年涨得脸色通红,明予辞能感觉到几人并没有恶意,停在江九身边,“没事,你别紧张。” “我就是看他们般配。”刘安小声道,赶紧退到自己哥哥身后去了。 几人并肩往山上走,江九提醒他们,“前些日子我遇到了狼群,咱们最好还是别分开。” 万一落单遇到狼群就不好了。 他们说是上山打猎,真计较起来游玩的心思居多,劳作了一年,总得抽出几天轻松一些,除了江九,都是没成家的年轻汉子,玩心没收,路上捡个漂亮石头也高兴半天。 被他们的热情感染,本来没什么兴趣的明予辞,也新奇看着山里的一切。 “野鸡毛!”柱子大声喊他们,“快来,估计它就在附近!” “你小声点!”刘康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小心引来别的野兽!” 江九和明予辞落后他们几米的距离,江九感觉这人越走越慢,估计是累了,便提出先休息一下。 几人席地而坐,明予辞犹豫着坐不坐,江九已经把外衣脱了,叠起来给他找了个稍微平整的大石头,“坐这儿。” “那你不冷吗?” “不冷,出一身汗呢。” 三人看他俩说着小话,一股酸气涌上来,江九把背着的卤货分给他们尝,才堵住了他们的嘴。 第 11 章 第十一章 “老大,这是江二婶子做的?” “不是,是我做的。”江九把水壶递给明予辞,看着人喝了两口才有空去看他们,“比起酒楼里做的,如何?” “要我说,比泰和楼卖的还好吃。”刘安头都不抬,吃完自己的想去抢刘康的,被刘康一只手压制。 柱子和刘康也点头附和,江九彻底放下了心,“我打算这个冬天在村里卖卤货。” “那得送到屋头。”冬天太冷,没事一家人一般围在炕上,少有出门的。 “自然。”江九坦然接受他的提议,刘康想了想,又提出一条,“还可以卖些别的,其实前几年我就有这个想法了,奈何一到冬天人就懒,巴不得一天睡上十二个时辰。” “谁又不是呢。”柱子吃掉最后一口,吃的满嘴油,看有个双儿在,十分注意形象的擦擦嘴巴,不过他是在刘安背上擦的,刘安那蠢小子没发现,刘康和江九也不提醒他,只有明予辞注意到,偷偷弯了眼睛。 “江大哥,这个冬天我贪吃的嘴就全靠你了,我会回去跟家里人说,让他们照顾你生意的。” 江九对刘康这个性情单纯的弟弟很有好感,“行,那江大哥先谢过你了 。” “你真要在村里当货郎?”柱子没想到他来真的,开始劝他“大冬天的能冻死去,去年王二麻子喝了酒在外头转悠了不到半刻钟人就没了,你少来!” “现在这个时节倒是正好。”刘康道。 明予辞往常的冬天也闷在宅子里,暖炉烧着,手炉捧着,夜晚睡觉也有人提前暖好床铺,从来没真正感觉到这里冬日的寒冷。 可若是真能冻死人,他也不赞成。 “夫君若是想做生意,县里有咱家的铺子。”如果没记错,他嫁妆里有几间小铺子,只是不知道是否有吃食铺子。 “没事,你的嫁妆自己拿着。”江九的脸色让人看不清,这也是他第一次说起明予辞嫁妆的事。 可能是感觉自己语气有些冷,江九补了句,“日子真过不下去了,倒时再麻烦你。” 明予辞没再说什么,他有意让自己表现的对江九的疏离不太在意,不过应当不是很成功,总之几人在山上逗留了一阵,打了只野鸡就约着回去了。 他感到难受,好像因为自己导致大家都不尽兴,他本意分明是不想影响他们。 很久没有活动过,他一路上山其实是在强撑,腿上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再走下山去,江九让几人先走,慢吞吞等着明予辞,终于看他双腿颤巍巍还是不肯开口的时候轻叹一声,慢慢在明予辞身边停下,“累啦?” 明予辞手指抓住一颗小树的树干,气息急促微乱,他不看江九也不说。江九只能自己猜,“是我忘记你不太出门,不应该带你爬山的……” “你嫌我?”嫌我弄糟了你和好友的聚会?让所有人的言行都因为他而变得谨慎。 他凝着眸看江九,那双倔强的眼里带着雾气和委屈,以及自责,江九起初被他又湿又红的双眼看得发怔,还好他很快反应过来,否认。 “不会,是我的错。” 他觉得这人总是待在家里会闷,就应该带他去县里,闲逛也好,让他和好友见面也好,总归县里才是他熟悉的。 但山里不同,山里是江九熟悉的,朋友也是江九熟悉的,明予辞还是一个人,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或许一辈子也没有亲自走过多少路,却要跟着他辛苦上山,又辛苦下山。 和朋友相处舒服的是他,明予辞就像在院子里看着江俏和好友踢毽子玩闹一样,如今何尝不是换了个人看着,是他的错。 “下次带你去县里看灯会,好不好?”刻意放缓的嗓音温和又柔软,明予辞刚刚剧烈起伏的心跳,被这一句话奇迹般安抚了下去,他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江九,很小的应了声,江九在他身前蹲下,“上来,背你下山。” 贴着男人结实宽大的后背,明予辞偷看男人线条利落的侧脸。 怎么有人连侧脸也是有力的模样,明予辞心想,脸颊轻轻贴在男人肩膀上,不一会儿睡了过去。 江九听着耳边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知道这人果然是累了,内心的懊悔更大。 当天夜里,明予辞发起高烧,江九的愧疚达到顶峰。 察觉这人额头的热度不对劲,江九先去把江母喊醒让她帮忙照看着,自己忙着去请大夫。 江母一听也急坏了,“好好的,怎么突然起热了?”她胡乱穿好外衣出来。 “怕是被山风吹的。”江九沉声道,下午把人背回来这人睡了一路,回来精神就不太好。 “非要带你媳妇去山上吹风!”江母拍他一把,“去烧水!大晚上的,老刘头不看病。” 他们村里就一个半吊子大夫,心情好了能给人看看,心情不好理都不理,晚上则是一概不理。 江九只能先去烧水,江母去看明予辞。 巴掌大的脸烧得通红,抱着被子蜷缩起来哭着喊娘,给江母心疼坏了,摸了摸明予辞的额头就把人往怀里搂,“这孩子瘦的。” 富贵人家养孩子也不会养,还没她把孩子养的结实呢。 “娘亲……”他往江母怀里缩了缩,眼泪连珠线一样往下掉,几缕被汗浸湿的青丝粘在脸颊上,嘴里还是不住地喊着娘亲。 江母轻拍着他的背,“乖孩子,娘在这儿呢,没事,睡一觉咱就好了。” “娘……” “哎!” “我想吃糯米糕,娘我想吃糯米糕。”他把江母当成了自己母亲,睡梦里瘪瘪嘴,声音因为高烧变得有些哑,却比平日里更乖了些,撒着娇,江母没有不应他的,“娘给做,想吃啥娘都做。” “糯米糕……” “好,糯米糕,待会儿娘就给做。” 第 12 章 第十二章 江九烧着水,江父和江俏听到动静也起来了,江父不方便进去,就问了江九几句,江俏倒是没那么多顾忌,把门开了个小口就挤了进去,江母还在哄着明予辞睡觉,小声说她,“你这丫头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嫂嫂,怎么就生病了?”她也伸出手摸了摸明予辞的脸,被烫的赶紧缩回手,江母一脸忧愁,“怪你大哥,非拉着人上山。” 话是这样说,她也知道自己儿子只是想带人出去散散心,就是这媳妇身子骨太弱了,“从明儿起,每天给你嫂嫂冲碗红糖鸡蛋水,养养身子。” “是得好好养养。”江俏看着明予辞露在外头的手腕,细骨伶仃的一条,还不如他大哥一半粗。 “娘,要不把小灰炖了给嫂嫂补身子吧。”她垂着脑袋道。 小灰是她养了两年的一只乌鸡,老乌鸡炖汤最补了,去年江奶奶差点给她炖了,她哭了两天才把小灰哭回来。 “你舍得?”江母笑着点她脑门,“臭丫头,娘还能不知道你,放心,不炖它,等空了让你大哥去村里买几只乌鸡。” 闺女这话倒是提醒了她,乌鸡最是滋补,不过得等这孩子病好了,虚不受补。 一家人忙活到清晨,明予辞总算暂时退了烧,江九去请老刘头,江母去做饭,江俏守在床前,明予辞一睁眼就是小姑娘脑袋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明予辞忍着头痛喊了她几声,总算把她喊醒。 “你醒啦嫂嫂!”江俏很高兴,又摸摸明予辞的额头,“一点都不烫啦!嫂嫂你还难受吗?” “有点头痛。”明予辞咳嗽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来,江俏扶他一把,给他倒了杯温水,“昨晚你发烧了,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让你们担心了。”温热的水流过干涸的嗓子,让他好受了些,他一年总是要病上几次的,这还是第一次病醒后睁开眼能看到人,身上难受,心里却很熨帖。 “没事的,我们是一家人嘛。”江俏看他喝了一杯水嘴唇还是干的发白,又给他倒了一杯,“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嫂嫂有事喊我就行。” “你没睡吗俏俏?”他看小丫头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便让人回去睡,江俏打着哈欠摇头,“娘让我照顾你,等大哥回来我再睡,不妨事的。” 明予辞又劝了几句,小丫头固执得很说什么都不肯回去,好在江九很快把大夫请了过来。 把过脉后,是简单的风寒,没什么大事,大夫开了药,江九付过钱后大夫就走了,江俏也去补觉,把空间留给二人。 “好些了吗?”江九看他虽没什么精神,脸色倒是好了许多。 他把这场病归结在自己身上,愧疚不曾掩饰。 “给大家添麻烦了。”明予辞没回话,“我从前在府里也是这般,一年总要生几场病的。” “还是怪我昨日带你上山。”江九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只是已经生病了说什么也没用,只暗暗记下,下次不能让这人冻着了,转了话题,“娘说你生病了像个娃娃,比我们兄妹三个都讨人疼。” “娘,来过?”明予辞眼神倏地睁圆,捏紧了身下的褥单,原来不是梦吗? “昨晚我托娘照看了会儿,没发现身上衣裳被换了吗?”江九想他心真大,若是自己给他换了衣裳难不成也不在意? 原来是这样,明予辞看着江九宽和的眼眸,还当是这人给他换的呢。 “我好像同娘亲说,想吃糯米糕……”而且他这么大的人,还哭成那样,实在有些丢脸。 江九兀地一笑,看向他的目光也更温柔了些,“娘正在做呢,少不了你的糯米糕。” 他娘说的没错,这人生病了确实招人疼,看来是真馋糯米糕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明予辞想解释,对上男人含笑的目光又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悻悻认下馋嘴的名声。 “你乖,还有什么想吃的?”江九不再打趣他。 其实嘴里发苦什么都不想吃,可江九问了,明予辞就仔细想想,绞尽脑汁终是想起一个,江九就看这人眼巴巴瞅着自己,声音软乎乎拖着尾音,“想吃夫君上次做的蛋饼。” “是什么蛋饼?”江九给他做过不少加鸡蛋的饼,“灌饼?” “是把馍切开,夹一个煎鸡蛋。”明予辞想象着江九之前做蛋饼的过程,一双眼睛湿漉漉望着人,“可以再加一块青瓜吗?” “这时节没有青瓜了。”江九克制不住地带了亲昵的语调,揉了揉明予辞乌黑发亮的长发,温热的气息晃悠悠落在明予辞心底,“不过可以加几片白菜,给你挑菜心嫩的,没太有青菜味,好不好?” 明予辞鼻尖发酸,强忍着眼底翻涌的泪意才勉强憋住没落下,身子一松,慢慢顺着被褥滑缩进被窝。 他整个人埋在棉絮里,闷着脑袋,哑哑的嗓音从棉被里传出,尾音裹着未消的水汽,“好。” —— 蛋饼吃上了,糯米糕也当做甜点摆在桌上,明予辞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他还没想通江九是否真正把他当做妻子的时候,就已经大好了,时间不过堪堪过了两日。 秋风越来越大,夜晚睡觉总感觉有风透过墙缝打在脸上,吹得人睡不踏实,江九只能把自己的生意放一放,先把家里的房子重新修葺一番。 他在饭桌上和江父说起自己的打算,江父囫囵一碗粥下肚摸了把嘴,“咱爷俩想一块去了,昨晚上你娘没睡踏实,今早黑着脸你爹我一句话不敢说,正巧小辞又病了,是得提早把房子收拾收拾。” “嗯。”江九应着,他不太懂这里房子怎么修缮,上辈子住的是乡下平房不错,天气却远没有这里冷,最冷的冬日也不过加床被子的事。 这里的冬日,人待在室外不过半刻钟便能被冻死,估计堪比上辈子最冷的北方了。 “咱父子俩估计得忙上一阵子了,家里这么多屋。”只他们二房就四间屋子,算上三房和江奶奶那屋,灶房茅房,少说十几间屋子,就他和大儿子的话,少不得十天半个月的功夫。 江九眼皮抬了抬,“先说好,只修咱自己家的几间房,我想重新砌间茅房出来,少不得需要爹帮忙。” 像是被大儿子看透了想法,江父讪讪一笑,“你奶奶和三叔那边……” “爹你非要使力气,儿子也拦不住你。”江九道,不过他给江父找了活,等帮他们自己家修好房子后,他就开始卖卤汤泡馍,他爹舍不得他娘出来吹冷风,又不会让儿子独自辛苦,倒时肯定会来帮忙。 江九安排的很妥当。 听说他们要修房子,江奶奶和三房无不同意的,就是没说要出力,和江九预想的一样,江父还想帮江奶奶修一下,碍于江九,到底没开口。 为了抗寒,他们当年盖房子的时候就把墙体垒得很厚,几年过去,风霜冲刷下墙上黄泥布满裂缝,只要把缝隙填了,保暖效果就会好上很多。 “黄土加碎稻草做成厚草泥糊墙上就行,墙根也得用厚黄土堵严实了,这房子啊,但凡有一处漏风,都存不住热气。” 江父同江九说着,在院子里和黄土泥,江九边听边帮忙,黄土泥和完,江父负责把墙缝糊好,得把整个墙体抹厚半寸多,这不是个多精细的活,就是费时间。 “等下雪前,还得在墙外整圈垒上厚实的秸秆墙,垒个十寸厚,能抵挡不少寒气。” “室内呢?”江九问,贴着冰墙估计也会很冷,江父啐一口唾沫到手心,重新扶着铁锨和泥,声音粗喘着,“这室内啊也跟外头一样,先围一圈秸秆,再用玉米皮编帘子钉在墙上。” 江九眉头一皱,“这样一来,岂不是非常容易起火。” 一点火星就能把房子全点了。 “所以屋里得时刻有人守着,尤其人睡了,火炉就得熄。”以往一家人一到冬天都睡在江父江母那屋火炕上,江父想到大儿子娶媳妇了,再跟他们老两口一起睡就不合适了,“趁着没下雪,给你们屋里也起个炕头。” “是得有个炕。”江九点头,看向院墙背阴处跟他娘一起编玉米皮帘的明予辞。 第 13 章 第十三章 那人心思灵巧,不过看江母编了会儿就学懂了,乖乖坐在江母和江俏之间,不怎么插话,就听她们娘俩唠嗑。 江母看他没一会儿四根手指头磨得通红,说什么不让他干了,他又可怜巴巴缩在哪儿看人家编,把江九逗得直乐。 江母嫌弃地撇嘴,“俏俏,你看看你大哥,心思全放你嫂子身上,脸上糊了坨泥巴也不管了。” 江俏和明予辞闻言也都看了过去,果然见江九一张俊脸上糊了团黄泥,此刻还在看着他们笑,平添了几分傻气。 江俏笑出了声,明予辞也弯了唇角,江母又道,“估计这小子不知道黄泥里还混了牛粪,小辞也别告诉他,看他什么时候发现。” 明予辞眼里闪着光亮,“好。” 江母也发现他干瞅着可怜巴巴了,手指翻飞,不一会儿编了只草编兔子出来,明予辞没得过这样的玩具,爱不释手得看了半天,江俏贴着江母的肩头蹭了蹭,“娘,我也要!” “你要个头!”江母瞪她,“把你屋的帘子编好再说。” 明予辞看了会儿递到江俏面前,“给。” “嫂嫂,我说笑的,我小时候娘经常给编,我就是逗娘啦!”小姑娘笑颜如花,明予辞有些羡慕她们之间的母女感情。 临近中午,江母先去做午饭,江俏眼神一转,偷偷编了只青蛙,趁着明予辞不注意,插在了明予辞发顶上。 一直到吃饭都没有被发现,江俏偷笑了不知道多少次。 终于江九也发现了,没忍住轻笑了声,明予辞不解地回头,看男人脸上的黄泥还没洗去,也忍不住笑,用手帕捂着嘴只露出一双带笑的漂亮眼睛。 “夫君笑什么?” “没事。”江九揉揉他的发顶,目光落在那只草编青蛙身上,又落到他眼睛里,“很可爱。” 是,夸他可爱吗……明予辞脸色一红,往江九站的阴凉处挪了挪,“夫君也很可爱。” 说完这句话,明予辞尴尬地低头,江九也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江母瞅着两人跟门神似的站在屋檐下,走近一看,一只玉米皮编得丑青蛙。 她笑骂一声,“臭丫头!”然后把明予辞头顶的草编青蛙摘下来,“这混丫头等我收拾她!你俩快来吃饭。” 明予辞这才察觉,自己竟然顶着这么个东西,难怪江九会说可爱,是在说青蛙很可爱吗。 他难掩低落地跟着江母去吃饭,江九也跟上。 —— 房屋的修葺计划,十日才算彻底完成。 不止墙壁,连地面江九也重新铺了谷草,上方盖旧木板,能够隔绝地下往上返的大部分寒气。屋顶重新填了新的稻草,腐烂的木头被换掉,不用担心下雪天把房子压塌。 经过这样一番修整,时间来到十一月初,风像是刀子一样往人脸上剐,江父明里暗里想帮江奶奶把房子也修缮了,担心江九生气,这才迟迟没有行动。 江九来来回回进了好几趟山,院子里还堆了不少木头,江父暗戳戳准备拿木头用,江九面无表情走近他,“爹,您要是没事做,帮儿子做个二轮小摊。” “那是什么?”江父年轻时学过木工活。 “须得同轴实木轱辘,小摊约够两人操作的大小,车尾嵌一口大铁锅,灶下掏空添柴烧火,中段摆放案板调料罐,车头储物…… ”他说得认真,江父听得也仔细,好半晌后才频频点头,压根忘了江奶奶让他修屋子的事,满脑子都是不能耽误江九赚钱,“我儿想法多,爹这就去给做。” “那就麻烦爹了。” “说啥浑话!” 他爹做推车的同时,江九也去了趟镇上,一为订做一口足够熬煮整日卤汤的大铁锅,二为买香料回来自己研磨成粉当做调味料,三为同镇上屠户订猪下水,这东西虽不值钱,可也有人买。 几个屠户一听他要订猪下水,细打听知道江九打算用这东西做吃食来卖,纷纷劝他,最后看江九胸有成竹,才息了话。 “这人啊,总得吃了亏才知道旁人好心。”上次买猪下水的屠户大哥摇头道,也不再说旁的,能把这下水订出去也是好事。 十一月初八,随着第一场大雪落下,江九的卤煮摊子也正式开业。 江父考虑到冬日天冷,灶炉和整个车身都加厚围了一层草帘,迎风一侧斜立木板,避免寒风直扑。 整个车身外罩一层类似遮阳棚的加厚粗布棉蓬,前面是可拆卸的,刮风下雪时可以拉上帘,形成一个小暖棚。 江九十分满意地挂上了自己的小木牌——秀萍卤煮。 秀萍是他娘的名字,方秀萍,上辈子他娘的早餐铺子就叫这个名。 江母和他前世的母亲,同样的名字、长相、性情,几乎就是他娘在这个世界的翻版。 这也是他明明前世已然功成名就,来到这里后却没有任何想要回去想法的原因。 他可以再一次拥有亲人,包括早逝的父亲,内心只有庆幸和珍惜。 目光触及明予辞,江九朝他笑了笑,当然,除了亲人,还有个媳妇。 “我出门了。”他道,头戴灰色毡帽,脖子上围着棉布围裹,推着小车就往外走。 江母犹犹豫豫地跟上去,“要不等天没那么冷了再去?” 他知道自己儿子拼命赚钱是因为什么,到底是当娘的,一家人围着炕头半分冻不着,儿子在外挨冻,她心里不舒坦。 “娘,就趁着天冷赚钱来着。”江九一笑,“算不上多冷,忙活起来就更不冷了。” “要不,我跟夫君一起去。”一直不说话的明予辞忽然上前,江母和江九都给他一个胡闹的眼神。 “你这身子骨跟他去遭罪作甚。”江母把人拉住,还是江父发话,“行了,让老大去吧,男子汉大丈夫的,不至于这点苦头吃不了。” 他还得垒茅房,不然能去帮忙。 他们贫苦人家,本来也就是吃苦换钱。 刘康和柱子知道他今天出摊,等着他家门口,等江九推着车出来,二人冻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你俩在这儿做什么?” “兄弟头天做生意,这不是来帮帮忙。”刘康道,跟他一起推车,“听你跟三婶唠了半天,还以为你不出门了呢,三婶儿真疼你。” “废话,那可是我亲娘。”江九笑道,很感动他们两个能来,“吃早饭了没?” “没呢!”柱子高声道,“等你这碗卤汤,我和阿康都馋大半个月了!” 江九闷笑一声,“待会儿让你们喝个够。” “那感情好。” 第 14 章 第十四章 他们没有固定的落脚地,就找背风房屋密集的地方停。 柱子和刘康都是活络的,一停下江九架上火重新把一锅卤汤煮的滚沸,二人就扯着嗓子吆喝。 “卖卤煮嘞!三分钱一碗的卤煮暖身又好吃!五分钱有肉又有菜嘞!” 大多数人都在家里猫冬,听到声音,妇人们怕冷,打发自家汉子出门瞧瞧。 不过片刻,便有几个缩着脖子的男人从院子里出来,闻到味道那点被婆娘打发出来的不情不愿消散殆尽。 “柱子你俩吆喝啥呢!”一个中年男人率先道,柱子笑着指指不远处江九的方向,“咱哥几个闲不住,这不,研究了个卤煮,自己人尝着还不错,就想出门松松骨头也赚点闲钱,刘二叔您尝尝?” 柱子和刘康在村里的名声要比江九好很多,尤其江九落水后性情大变,不熟悉的人对这个中邪一样的人,多少有些发憷,柱子这样说也是打消村民们的顾虑。 “那我可得尝尝。”刘二叔快步走过去,周围几个男人也听到了,纷纷上前,不一会儿,江九的摊子前围了好些人。 刘二叔瞅了一样江九,见他不像传闻一样冷脸,问了嘴,“这咋卖的?” “二叔。”江九喊了人,“卤汤泡馍三文一碗,加肉的五文,卤货单卖,猪肚猪心猪舌和猪大肠都是二十四文一斤,猪肺猪肝便宜,十六文一斤,当然,也能散着买。” 这个价格有些高了,刘二叔心想,不过这么冷的天,出门做生意不容易,贵点也能理解。 “能尝不?” “当然可以。”江九早就想到会有人想尝,让江父做了一罐子牙签,他拿起一块猪肺放在案板上,笃笃笃切成小块,把牙签分给众人,“几位叔伯兄弟,都来尝尝,合适再买。” 他还做了蘸料,一小碟放在试吃台,几人尝过都觉得味道不错。 “没想到啊,你娘还有这个手艺!”人群里一位瘦高的汉子道,他看到小摊名字是秀萍,还以为是江母的手艺,江九也不反驳,只笑,“您要来一些吗?” “给我一斤猪肺,再来两碗加肉的卤煮。”瘦高汉子道,他家就两口人,成婚多年没有孩子,两口子吃饱全家不饿,这才能这么爽快。 江九忙着给盛,还额外给了一小碟蘸料,“这是送的,您尝尝,头一次做,还得听听大家伙儿的意见。” “那感情好,谢了。”男人拎着东西快步回去了。 其他人没有男人这么爽快,更多的是没钱,于是回去问自己婆娘,还有领着婆娘又出来的,不过最后多少都会买上一些。 “不能便宜点?”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从不远处的院子里走出,还没走进摊子就先听到她的声音。 “李寡妇,你这嗓门也忒大了!” 女人也就是李寡妇,看了江九一眼,挺着饱满的胸口戏骂一声,“我这是给江九招揽生意呢!” “那先谢过嫂子了。” “人江九生意好着呢!”男人们的目光都落在李寡妇身上,间或有几个要卤煮的,江九都给人盛好,一听要把碗还回去,干脆直接回家拿自己的碗了,江九谢过他们,这样也省得他洗碗。 李寡妇最后要了一碗三文的卤煮,江九往她家院子一看,有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趴在栅栏上往外看,等李寡妇走后,刘康才道,“这李寡妇也是个可怜人,前年刚死了男人,去年公婆也没了,村里都传她克亲。” “狗屁!”柱子呸了一声,“一群闲得蛋疼的才传的,就是个可怜人罢了。” 江九沉默不语,上辈子也有人传他克亲 ,甚至他娘死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也觉得是自己的错,时至今日也没有答案。 —— 一个地方差不多停了半个多时辰,江九三人又推车挪位置,不到一上午,准备的整锅卤煮都卖完了,剩下一点卤货,江九也不打算再卖,干脆给二人包了让他们带回去吃。 “说让你们喝个够没想到没够卖,剩点猪心和猪肝,你们带回去吃吧。” “跟你说笑呢,我们吃过了来的。”这东西二十多文一斤,江九给他们这些都有二三斤了,他们也不收,收了保准被自己娘揍。 “拿着。”江九说一不二,把两个油纸包丢到他们怀里就推着车往家里走,“没有你们帮忙不可能卖的这么快,就当是工钱了。” “谁家一上午给四五十文的工钱啊。”刘康上前搭把手,柱子揽住了江九的脖子,“好兄弟,应该的!” 江九看看他俩,羡慕原主能有两个好兄弟,“行了,说再多就见外了。” “好吧,那我就笑纳了。”柱子嘿嘿一笑,展现出二十出头的汉子独有的利落英气,“其实我刚才就馋了,他们尝的时候我也想尝尝。” 刘康没那么直接,也直咽口水,江九挑眉,“倒是我不懂事了。” 几人说说笑笑回去,江母听到声音赶紧去开门,掸去高大的汉子身上的积雪,又摸摸手,热烘烘的这才放下心去看铁锅,心神一惊,“卖完了?!” 江九嗯了声,摘了毡帽与开了门缝正担忧看他的明予辞眼神对上,眉眼一松。 江母很是高兴,“不亏是我儿,干哪行行哪行!” “娘,我先回屋暖和暖和。” “快去吧,待会儿吃饭。”江母面上笑容不止。 明予辞让开位置让男人进来,关了门把冷气隔绝在屋外。 他们的屋子也烧了暖炕,炕上摆着个小木桌,明予辞方才在自己对弈,江九把棉衣脱了,只剩一件单薄衣衫才觉得温度正好,坐在炕沿看向棋局,“死局?” 明予辞应了声,他心神不宁,便不知不觉下成了死局。 “是无聊了吗?”江九放轻了声音,他本也不是个粗狂之人,刻意缓声,总让明予辞很受用。 无聊吗,也不,他习惯了。 他十几年都是这样过的,听话可以一个人待着,不听话就被责罚一番一个人待着,在江家的日子,已经算不上无聊了。 他摇摇头,明显有心事的模样,却不愿意主动开口。 江九想了想,把棋局打乱,明予辞挪到炕边踩着矮凳慢慢上炕,他没有盘腿,两腿并着偏向里侧,腰板挺得直直的,又乖又端正,江九心里更觉得他像个姑娘。 “想听故事吗?” 假姑娘垂着的眼睛抬了起来,瞳仁微微睁大些许,视线带着浅浅的好奇。 江九缓缓道:“王子天生长了一对驴耳朵,下令让理发师保守秘密,不然就要杀死他。” 假姑娘竖起耳朵乖乖听着。 “理发师憋着天大的秘密不能对人说,日渐消瘦,寻遍名医也没有办法。” “后来,他遇到一位老医师,老医师并没有像其他医师一样对他刨根问底,而是同他说‘从前有人藏了不能说的秘密,闷得浑身病痛,最后跑到树洞把自己的秘密大声喊了出来,身子才慢慢转好。’” “理发师听完恍然醒悟,独自跑到森林里,对着树洞大声喊出‘王子有一对驴耳朵’,心结自此解开,身体也慢慢好了。” 明予辞揉着手指,心脏砰砰跳,黑亮的眸子重新垂下,江九没有逼他,由着他沉默不语。 很快,江母喊二人吃饭,江九应了声,起身穿鞋,明予辞也跟着穿鞋,二人走出屋子前,江九忽然把人堵在墙角,看他惊慌失措抬起眸子,伸手抚了下假姑娘落寞的眼尾,“我有幸可以做你的树洞吗?” 二人对视片刻,明予辞才躲开视线,江九估计他不会这么快想开,牵着人往外走。 刚要开门,手臂却被人很小力气的扯了下,江九回头看,明予辞鼓了鼓勇气,“秀、秀萍,是?” 江九耳边轰的一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无奈地揉着明予辞梳得齐整的发顶,心脏也像是被人揉了一把,又软又酸,“我们小辞就因为一个名字不高兴了半天?” 明予辞一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肯定是自己想错了,有些羞窘地想跑,江九把人扯了回来。 男人的力气不同于双儿,并没有用多少力气也能让人走不出半步,眼见人要急了,江九这才慢悠悠解释,他看着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秀萍是方秀萍,是我娘亲。” “我,我知道了!”明予辞低着头应下,足下慌乱往外走,留下江九在后头笑话他。 真是个小孩子,这点小事也能闷在心里。 第 15 章 第十五章 村中夜里不算静谧,不下雪的天也能听见院外的狗吠声和寒风呼啸而过的声响。 江九听见身旁的动静,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让自己清醒过来。 “十五次了。” 明予辞翻身翻到一半僵住了身子。 “是睡不着吗?你一直在翻来覆去的烙饼。”江九侧身正对着人,一日的忙碌让他睡意深沉,抱着被子微眯着眼,“还是有心事?” “我白日里睡多了。”明予辞半真半假地说着,窗户被糊住,没有办法再借助月光看清男人冷硬疏朗的脸,他却依旧没有闭上双眼,直到男人把温暖的大掌盖在他眼睛上,“乖啊,快睡。” 或许他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明予辞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小声说了句什么,“你把我当什么呢?” “当小媳妇呗还能是什么。” 二人靠得极近,是江九一伸手就能将人揽住的距离,他也确实这样做了,手掌在人后背轻拍着,嘴里哼着低沉的柔和曲调,自己困倦得不行,却非要先将人哄睡。 “骗子。”明予辞嘟囔着,往他身边蜷了蜷,他不信江九说的话,心也因此更乱了些。 因为家里的缘故,他从小便通晓男女之事,不觉得江九把他当媳妇,这人对他没有半分的情欲,真要计较起来,把他当弟弟多一些。 似乎也不太准确,他想,江九说他是个假姑娘,也或许会把他当做妹妹。 他迷迷糊糊睡去,翌日晨起,江九也罕见的没有早起,枕着手臂在看他,被刚睡醒的明予辞抓个正着。 “夫,君?” “醒了。”江九像是醒了很久,嗓音里已经没有半分喑哑,看他把脸埋在被子里蹭了很久才重新睁开眼,这次眼里不复方才的迷茫,江九又笑,“这次才是真醒了?” 明予辞越过这个话题去,装得端端正正,“夫君怎么还在。” “跟你聊聊。”这几日,小少爷心事很多,他早就想找机会跟他聊聊,昨晚实在困得不行,今日就不能再拖了。 “聊什么呢。”明予辞提了提被子,只露出个脑袋来,眼帘垂着,不太想聊的模样,江九直言,“是因为我太忙了,没有办法陪你吗?还是说冬天来了,在屋子里闷得难受?我看你这几天总是一副有心事但又不想说的模样。” 绝不单单只是因为他卤煮摊的名字。 明予辞躲着不说话,江九又问了他几句,他也依旧沉默着,让江九有些无奈,“夫妻之间,遇到问题是要说开的。你要告诉我怎么了,或者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若是让我猜的话,我可能没有聪慧到那样的地步。” “我没事。”他只道。 是他自己的问题,跟男人无关。 江九只觉得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看着那张巴掌大的脸,又舍不得对人发火,最后自己憋屈地下炕,出去干活了。 —— 江母近日又发愁,他儿子儿媳又闹了别扭。 这次似乎格外严重一些,两个人都是八竿子打不出个闷屁来,谁也不说,把她急得不行。 她打算今天跟着自己儿子出摊,好好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两口子从来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没什么矛盾能几天不说话的。 摊子支好,江母刚要问,就有不少村民走了过来,让她只能把话憋了回去。 “呦,好久不见了秀萍,跟儿子一块出来了?”说话的妇人是张家媳妇,江母一贯跟人不对付,只做生意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笑着搭话,江母也就回了几句,“这臭小子嫌天太冷了,不让我跟着,这不,我实在不放心,看今天日头还行,来帮帮忙。” “哎呦!你可真是有个好儿子!” 江母笑了几声。 那人不依不饶,“你家那男儿媳呢,这么久了都没出来让大家伙见见。” “那孩子身子弱,老大宝贝的不行,哪能让人出来。”江母也没了好态度,这张氏一看就没好心,问东问西,半个子也不花。 “身子弱?”张氏故作惊讶道,“难怪嫁到你家这么久也不见有动静,这可了不得,听说双儿不容易怀孕,你们可得注意些,别三年五年的,都没有孩子,那可就……” 似乎是感觉自己话说的不好听,张氏干笑一声,“秀萍啊,你也别嫌我说话不好听,你看看你家江九,可不像是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这脸糙的。” “娶个富贵媳妇是好,咱村里谁不羡慕,就是这媳妇没那么好伺候吧?不然犯得着大冬天的出来受苦受累的?” “恐怕忙活一个月,还不够人家平时吃一顿饭的呢!别到时候伺候人几年,伺候了个不下蛋的……” “你!”江母气急,她就知道这死女人没安好心! 压下怒气,江母冷声道,“我今天不跟你吵,你少胡咧咧!” “算了算了,你自己儿子自己不心疼,旁人说再多也没用,我可舍不得我家儿出来受冻。” 摊前的村民买完都散的差不多了,江九看向张氏,“我怎么听说栓子哥在镇上给人当长工,婶子不会觉得长工比摆摊舒坦吧?” “我除了受点冷风外可没有别的委屈,长工听说动辄就要被主人家打骂,我看张婶子疼孩子也就嘴上说说,不然怎么自己不去做长工要让自己儿子去做?” “我……” “这里风大,张婶子还是早些回去吧,别到时候风寒了怪在我们头上。” 江母看着张氏狼狈的背影,心里只觉得畅快,可畅快完,她又看向自己儿子,把江九看得心里发毛。 “娘,您有事就说。” “你跟小辞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能有什么事。”江九盖上锅盖打算挪个位置,江母还想问,江九拿话给她堵了回去,“村长家昨天订了四碗卤汤,娘你给送去吧。” “臭小子!”江母就知道这臭小子不愿意说,她只能给村长家送汤去,走出小摊发现不远处有个背影有些熟悉,等她看过去,那人又躲到旁边草垛去了,她没再多想。 第 16 章 第十六章 与往常一样摆摊、收摊、吃饭、睡觉,江九到了夜晚不免想到白天发生的事。 他也不知道两人怎么就忽然开始冷战,总之是他没再主动说话,那人话也少,屡屡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都忍住了,他也就不说,仿佛在较劲。 那人明显也还没睡,窸窸窣窣的像个小老鼠,江九只能让自己放松装作睡熟了的模样,看看那人想干什么。 果然,过了没一会儿,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江九睫毛一颤,那人看他没什么反应,慢慢坐了起来,紧接着脸上一凉,一股清淡的香气从脸上传来。 那双手摸的他脸有些痒。 “你在做什么?”江九一把攥住明予辞往回缩的手,声音哪有半分的睡意。 反应过来被人骗了,明予辞慌忙往后退,江九拽住他手腕往自己怀里带,“做什么坏事,嗯?” “我……”背靠着男人炽热的胸膛,明予辞把手里的小罐子往身后藏,只是他也不知道江九是怎么发现的,精准抓住他另一只手,把小罐子抢了过去。 江九见过这个小罐子,里面装的是面脂,他抹了抹自己的脸,果然油润润的,“大晚上不睡,就为了给我擦脸?” “对不起。”明予辞又挣扎了几下,被人禁锢在怀里纹丝不动。 江九拿他没办法,从后将人拢住,两只大手攥住他温凉的手暖着,脸贴在人耳边,感觉怀里人身子一僵,江九后撤了些,目光意味深长,“讨厌我?” “没、没有。” “那我能抱抱你吗?” 明予辞不明白他抱都抱了再问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江九重新靠近他,下巴抵在他肩上,“上午偷偷跟去了?” 明予辞瞳仁微微瞪圆,似乎不知道自己怎么暴露了踪迹,江九听他呼吸越来越乱,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人抱紧了些,“听到有人说我脸糙,大晚上不睡给我抹面脂,小辞,你怎么想的?” “我不是……” “那婶子跟娘有渊源,她故意说的,我脸没那么糙。” 明予辞慢慢转了个身,想到刚才给男人抹面脂时候的触感,其实是糙的,被北风吹得都皴裂了。 他伸手又想摸一把,被江九抓住,放在唇边轻吻了下,整个人又呆住了。 纯情的模样取悦了江九,“没人亲过你?” “为什么会有?”明予辞心脏砰砰直跳,出嫁前除了父亲,他几乎没接触过其他男人,怎么可能会有人亲他呢。 “没有最好,有也没关系。”江九道,睡意上头,揽着人一起躺下,把自己的被子一踢,挤进人被窝里。 一刻钟过去了,怀里的人还是僵的,江九把人松开往后退一下,那人反而跟着他往他怀里贴,真被他抱住了又呆呆的不敢动。 来回几次,江九也不试探了,把人抱得紧紧的,“睡。” “睡不着。”明予辞睁着一双在黑夜里仍旧明亮的眼睛,甜丝丝的声音有些委屈,江九想逗弄人的心思空前绝后,只觉得他好乖,被人抱着就睡不着,像是被人提溜着后脖颈的小猫。 “要听故事吗?”他问小猫。 “是王子长着一对驴耳朵嘛,已经听过了的。”他还在乖乖的答,江九带笑的声音在黑夜里听得很真切,“不是哦,是睡美人的故事。” “那要的。” 江九沉缓的嗓音带着蛊惑,“……最后的最后,一位王子穿越荆棘,来到城堡,将沉睡的公主吻醒,后世将其称为真爱之吻,王子也和公主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从此幸福生活在一起。” “真爱之吻?” “唔?嗯……”江九眼皮打架,呵欠连连。 “要亲哪里?”明予辞听了故事似乎更精神了些。 长久没得到回应,他推了推江九的肩膀,“夫君?” “嗯?”江九刚要睡着,脑袋发懵,已经忘了他方才的问题,只想把人哄睡,“快睡吧小公主……” “我不是小公主。”他耳尖一红。 “嗯,你不是,我是……” 明予辞:“……” 江九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总之是小公主终于不说话了,他也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二人和好,还互通了心意,这一觉江九睡得格外舒畅。 怀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的,脸蛋红扑扑依旧睡得平稳,江九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够,他尝试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对人起了别样的心思,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 眼神好笑地落在明予辞轻颤的长睫毛上,看人分明醒了却不肯睁眼,还要装作睡着的样子,翻个身不再正对着他,而是选择对着天花板。 江九配合他,蹑手蹑脚起身,下炕,然后穿鞋,出去之前忽然顿了顿脚步,俯身凑过去,在那人额上留下一个轻吻。 “你吻醒了公主。”那人兀地睁开了一双落满细碎柔光的眼睛。 江九心神一晃,径直怔在原地。他面上不显,眼底深处却涌动着异样的情绪,目光流连不舍在那人秋水一般的眸子里。 目光相触,眉宇间漫开浅浅情愫,江九喉结滚动,在自己嘴角不听话的上扬之前挪开了目光,清了清嗓子,“没听说哪家的公主是睡炕头的,咱们会不会寒酸了些?” 他说完,觉得自己的语气和之前一样,不太确定地额外加了个亲昵些的称呼,“宝宝?” 他之前觉得在大街上互相喊对方宝宝的恋爱,太肉麻了,现在他想再肉麻一些,现有的亲昵称呼根本不足以表达他现在的心情。 “我们这里太冷了,只能睡炕头呀。”明予辞认真回答他,“若是睡在冰棺里,王子也吻不醒了。” 童话只是童话,现实谁不想在极寒的北方搂着漂亮媳妇懒个床,江九只能遗憾地捏捏媳妇暖和的脸颊,“说的有道理,那公主继续睡,我要赚钱养家了。” “今天可以早一些回来吗?” “卖完就回。”江九回复他,走出去半步,又退回来,叮嘱,“今天不准偷偷跟去了,万一生病又要难受,知道吗?” “知道啦。”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心情很好的模样。 “是在撒娇吗?”一早上都在撒娇,甜到他心坎去了。 公主没有回答他,而是埋到被子里当缩头乌龟去了。 第 17 章 第十七章 清点好东西,江九准备出摊,今天是他和江父两个人,江母本来也想跟着,江父听说昨天的事后,不让她跟了。 刚打开院门,明予辞从屋里裹了身棉袄出来,他知道自己穿少了江九肯定不会带他一起,就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成了粽子,看江九要走着急跑了两步,还差点跌倒,把江九吓了一跳。 江九扶了他一把,“你乖,跟娘在家里,我马上就回了。” 明予辞也不说话,就直勾勾看他,把江九看得骨头都软了还不罢休,江九扣上他宽大的兜帽,给他加了个耳捂和暖袖。 “怕了你了,小祖宗。” 江九让他走在自己和江父身后,“冷了一定要跟我说,把你送回来,知道吗?” 明予辞扯着他披风上的羊毛,低垂着脑袋也不搭话,江九看过来他才老老实实点头,江九抓住他作乱的手护在自己披风下面。 三人很快到了村口固定的区域,已经有几个村民在等着了,父子俩把摊子支好,江九让江父先烧上火,把棉蓬拉上一半,正好够一个人站在里面。 “在这儿还暖和些。”他从车头盛放杂物的地方拿了个板凳出来放过去,“坐这儿。”又从重新烧热的锅里盛了半碗卤汤,放在明予辞面前的位置,“冷了就喝点暖暖,我兑了热水,不咸。” 江父已经跟着他干了好几天,一个人也忙得过来,抽空看一眼儿子那边,只觉得没眼看。 黏媳妇黏的,跟那粘豆包似的。 等把人安顿好,江九才开始张罗生意,明予辞坐的位置十分隐秘,不是特定的角度很难发现他,只是江九总时不时往那边看,还总凑过去说话,来往的村民想不注意到都难。 “这是把媳妇带出来了?”头天就来支持他们生意的刘二叔道。 江九难得有些不自在,面上一热,“屋里闷,带他出来透透气。” “你这媳妇是护的严实,愣是没给大家伙儿瞧过一眼。”又有个熟客打趣道,“本来还想把我媳妇家的二丫头给你介绍介绍,谁知道你这汉子,不声不响就成婚了。” 明予辞耳朵一动,放下碗就探了半个脑袋出来,刚好被摊子前的几人看见。 “嚯!”熟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地干笑一声,“你这媳妇,是漂亮哈!” 这脸长得,他没啥文化,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就觉得村里那棵梨花树成精也就长这模样了。 江九把人摁回去,皮笑肉不笑,“就是怕别人惦记,哈哈哈” 熟客接了卤煮快步走了,估计也是知道自己失态。 又把摊子前几个村民打发走,江九才来得及哄人,炕头公主清瘦的脸颊微微鼓着,俏面覆上一层清寒,一看就是生了闷气,江九轻轻戳了下他冰凉的脸颊,“生气了?” 明予辞绷着肩膀转过身去,江九把帘子又拉上一些,挡住二人,黑暗里,感官被放大,明予辞感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被迫往后仰,“别气,以后不卖他了。” 以后也不能让这人跟着出来了,难怪他娘说,他家院外总有些年轻汉子走来走去,感情真是惦记上他媳妇了。 “你都成亲了。”明予辞不悦道,还想给他夫君介绍姑娘是什么心思,哪有成婚还没半年就纳妾的。 “对啊!”他都成亲了,还惦记他媳妇,简直不把他江九当男人看。 虽然二人说的不是一个事,总归彼此的反应让对方都满意,江九也趁机赚足了便宜,偶尔切块刚煮出来的肉喂过去,明予辞也都乖乖吃了。 江父简直不想再跟他一起干活,独自在棉蓬外吹着冷风,招待食客。 好在腻歪完了,江九才想起他爹来,让他爹喝碗卤汤暖暖身子,他来忙活。 江父哼了一声,想回家找婆娘。 三人一起卖到中午,堪堪卖了三分之一的量,这明显不太对劲。 “会不会是大家伙儿吃腻了?”江父忧心道。 “不至于这么快。”江九心里有数,他没打算长久在村里做这个买卖,今天这情况肯定是有问题。 “要是卖不完怎么办?” “咱自家人吃。”江九没所谓,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当给家里添添油水了。 江父瞪他,好几百文的东西自己家吃,造孽啊! 回家路上,遇到李寡妇,李寡妇像是故意等他们一样,在他家不远处,江九这些日子跟她熟悉了,就跟她打了个招呼。 李寡妇看向跟在他身后的明予辞,“可是舍得让你这俊媳妇出来见人了!”她捂嘴笑了下,慢慢收起调笑的语气,认真跟他道,“张家也摆了个小摊,跟你们卖一样的东西,价钱却便宜不少。” 江九了然,果然如此。 他同李寡妇道谢,同时从锅里捞了块猪舌包好递过去,李寡妇摆手,“不用,顺口的事。” “拿着吧,给小芳的。”李寡妇的闺女叫小芳,四岁了还不会说话,“听说吃啥补啥,说不定吃了这个猪舌,你闺女就会说话了。” “那感情好。”提到闺女,李寡妇也露出几分真心的笑。 “贵人语迟。”明予辞在一旁道,“有时说话晚也不是坏事。” “还是少爷会说话。”李寡妇瞅瞅明予辞,“不像咱乡下人,只会说吃啥补啥。” 江九被噎住。 到家跟江母说了情况,江母张嘴就开骂,“张氏这个不要脸的玩意,我就知道她昨天没安好心!” “不是她也会有别人。”毕竟他们每天的流水,只要有心人都能算得出来,江九心里有数。 下水这些东西,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好吃的,不然这么多年怎么没有别人开卤煮铺子,清洗起来费功夫不说,配料上更得下重功夫。 江九下午又出去摆摊,张氏果然得意洋洋来了他们摊子前,“呦!剩这么多没卖出去啊,看来这人不能赚太多昧良心的银子,一碗没肉没菜的卤煮都敢卖三文钱!” 江九本来不欲理会,一看摊前聚集了不少村民,对张氏的话纷纷附和,才皱着眉解释了句,“三文钱的卤煮虽然没肉,可汤都是肉熬的,大料是挑好的,馍也是掺了精面做的,这都是成本。” “你说的谁信啊!”张氏呸了一声,“还扯什么精面,没肉就是没肉!” “就是就是!” “我们之前就是吃个新鲜,回头想想三文钱还是太贵了!” 第 18 章 第十八章 眼看在村里是卖不完了,江九又不想留到隔天再卖,于是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推着车就往邻村去。 他们和邻村距离不远,由一条三十多米宽的江河隔开,江九上桥,往邻村走。 他们村是大崮村,河对岸是小崮村,几年前两村还是来往密切,互相通婚的友好村邻,听村里人说,是因为前些年他们大崮村有个汉子和小崮村的汉子看上了同一位镇上的姑娘,小崮村使了阴招,让那姑娘最终选择嫁去了小崮村。 这下惹怒了他们大崮村的汉子。 那汉子找了几个年轻汉子,说着就要去小崮村给人教训,结果被打了回来,从此世仇就此结下。 不过江母说这事并不是传闻那样,人家那姑娘和小崮村的汉子本就情投意合,旁人非要去横插一脚,本身就不会有好下场。 江九并不是很熟悉小崮村的人家,于是打算沿着村落挨家挨户敲门问他们是否有兴趣尝尝卤煮。 一开始那户人家看他是大崮村的,没给什么好脸色,后来尝过后觉得价格合适,还是买了一些,让江九放下了心。 江九一路推着叫卖,给人送到屋里,多数人并不在意他大崮村人的身份,看来这所谓的“世仇”,也就只有大崮村一部分人在意。 一路虽然还算顺利,江九全部卖完天色也擦黑了,他哈了哈被冻得失去知觉的手,胳膊传来一阵刺痛,“嘶”了一口,赶着回家去。 到村口时远远看到两道身影,江九脚步加快,那两道身影也迎了过来。 “你说说你,往外头跑做什么!”江母一整天心里就不踏实,总觉得要发生点事,眼看天黑了儿子还不回来,做好饭就出来等了。 好在是好好回来了。 江九隔着兜帽揉了揉正担忧看他的小媳妇,把人牵住,这才回自己娘的话,“去了趟小崮村,一开始卖的不是很顺利,才有些晚。” “下回不准不声不响就往外头跑!” “听您的。” 到了家,江母把留的饭菜端上来,三人一起吃,饭桌上又念叨了几句,江九怕她担心只能老老实实应下,“娘,您说的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臭小子!”江母用筷子敲他脑袋。 “老二是明天放冬假了吧?” “你不说娘差点忘了!”江母连连哎呦两声,“娘正想跟你说这事呢,路不好走,让老二跟村里牛车回来吧,别去接了。” “我答应他的,得去。”况且满打满算,还有十几天就过年了,他也想去县里添置点东西,赚钱就是为了花的,这一个多月靠着卤煮也赚了不少银子。 平常人看他每天忙忙碌碌、起早贪黑,赚辛苦钱,不知道他这辛苦钱能赚多少,知道的都像张家一样,来抢生意了。 不过对张家,他并不担心,他的卤煮生意,至少这个冬天并不会受太大影响。 “那也行,你路上小心点,回来买几斤肉,咱一家人开小灶。” “娘还知道开小灶?” “说的什么混账话。”江母又想敲他,“娘又不傻,也不憨,要不是你之前……” 想到前些年的日子,饶是江母这样强势的女人也不免红了眼眶。 大儿子从出生反应就比别人慢半拍,算命的说是命里缺了一魂一魄,须得等这一魂一魄归位日子才能好过。 小儿子身子骨不是很结实,是个读圣贤书的,江母怕耽误儿子学业,向来报喜不报忧,还有个小闺女,年纪也不大。 江母担心她和江父走了,三个孩子受委屈,这才一直没分家,江奶奶苛待她也忍了,就想着和大房三房搞好关系,日后小辈们也能互相帮衬。 好在大儿子落了次水,就像变了个人。 村里人说她儿子中了邪,她不信,她就记着那算命的说的话,这是魂魄归位了,她儿本就是有大出息的。 “吃饭吃好好的,您说这些做什么。儿子这不是好了,以后保准让您过好日子。” “娘但愿都是好日子!”明予辞递了帕子给江母擦眼泪,江母一抹眼角,恢复了往常的干脆,她笑着牵过两人的手,“你俩把日子过好,娘就放心了。” 虽然跟新媳妇相处,还不足两个月,可江母还是一样,她第一眼觉得这儿媳妇是个好的,越相处越觉得好。 出身富贵,却没有富贵人家身上半分的傲慢,长得乖好养活,关键一心一意只有自家儿子,江母起初还遗憾怎么就不是个姑娘,后来转念一想,哪儿能都是十全十美的事,双儿也挺好。 就是这小两口晚上睡觉半点动静也没有,不会大冬天还分被睡,她别有深意地看着自家儿子,还真有这个可能。 这小子看着挺精明,别到这种事上糊涂啊。 “行了,赶紧回房睡去吧。”江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就把人打发回屋。 江九一进屋,赶紧把身上的袄子脱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脱里面的衣裳,直到脱到最后一件里衣,疼得变了脸色。 “夫君这是怎么了?”明予辞在一旁看他动作,想帮忙又不知道怎么帮,江九只让他拿把剪刀来,得把这里衣剪了,脱是别想脱了,他分心解释了句,“下午盛汤时候没端稳,洒了一胳膊,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没早处理,烫掉一层皮,在外头冻着没感觉多疼,回屋里身上一暖和,才感觉火辣辣的疼。 明予辞有些被吓到,拿了剪刀来,眸子垂着,“我帮夫君弄吧。” “行。”江九自己脱了另一边胳膊,只剩一只烫伤的胳膊没脱掉,衣裳都粘在皮上,不能硬脱,会把那层皮也撕下来,明予辞手有些抖,忍着头皮发麻,颤巍巍先把那只袖子剪了下来,这才一点点把衣物和皮肉分开。 他是捻惯了绣针的,精细活能做,只是被瘆到,慢慢稳下心就顺利很多,江九放缓了神情,捏捏他的脸,“别紧张,没那么疼。” 他触手温凉湿润,这才发觉这人似乎哭了,顿时心慌了起来。 “别哭啊乖乖,没敢让娘知道就是怕她哭,怎么你也哭。”江九把人往怀里揽了揽,“真是个姑娘不成,嗯?” 第 19 章 第十九章 “你别说话了。”明予辞急得帕子都忘了拿,用袖子擦了擦眼底的水汽,好不容易才静下心给人处理伤口,这人还逗他。 “我不是姑娘,倒是让你失望了。”他气闷道,哼了一声不让江九再碰他,起身去灶房拿了壶酒,回来对着江九的伤口就要往下倒,江九连忙制住他,脸上一白,“我错了媳妇。” 他认错认得很快,这壶酒浇下来,他还有命抱媳妇不,怕不是要疼死他。 “要洗一下呀。”明予辞急道,他没有别的想法。 江九把那壶酒拿过来放在身后,揣着明白装糊涂,“柜子里有药粉,撒点药粉包起来就行。” 他说的认真,明予辞不疑有他,给人伤口包好后,又垂着眼掉几滴金豆豆,江九确认酒被拿走了,松一口气把人拉过来怀里搂着。 “好了,知道你心疼我,一点小伤,其实不怎么疼。”他没哄过人,把人当姑娘哄,“听说重新长出来的肉更嫩,你夫君我啊,也想再嫩点。” 本来还在哭的人,被逗得又哭又笑,“你要那么嫩的肉作甚,又不能吃。” “谁说不能吃。”江九把媳妇袖子挽下去,在那截柔软皙白的小臂上轻轻咬了一口,“嗯,味道不错,跟嫩豆腐似的,又软又滑。” 明予辞这才悄悄把心放回肚子里,拍拍胸口,他还当江九真要咬他。 “睡吧,明日不是要去接小叔。” “嗯。”江九松开人,自己率先上炕,被明予辞拦住,犹犹豫豫提醒,“你洗脚。” 江九:“……” 江九笑一声:“我下午洗过了。” 明予辞才不信,披着棉袄要去打水,江九拦住他,“我去吧。” 入了夜外头更冷,他还抗冻一些。 “不用。”明予辞说着就往外走,从灶房里打了热水回来,缩了缩身子,在炕前蹲下就要给江九脱鞋,江九赶紧挪开脚,“别别!” 他这辈子从有记忆开始,就没被别人洗过脚,“媳妇儿,我是胳膊受伤,脚没伤,我自己洗就行。” “可是你以前也给我洗的。”明予辞蹲着不起来,眼神巴巴地看他,“我家里也是娘给爹洗脚。” 他很久之前就想这样做了,为人媳妇不就是要做这些吗。 侍奉公婆,伺候夫君,他什么都没做到。好不容易有机会,江九还拒绝他,不免心中挫败。 “咱家没有这样的规矩。”江九赶紧把人拉起来,自己脱了鞋胡乱泡了下,他在外头忙活一天,就算没有脚气味道也不会好闻,哪能让他媳妇帮忙洗。 “咱家的规矩是丈夫给媳妇洗脚。”他道。 明予辞不相信,江九又道,“媳妇娶回来就是疼的,不能让你过以前的富贵日子我已经很愧疚了,更不可能让你伺候我。” “可是我嫁给你了,过什么日子都是自己选的。”明予辞脸色好看了些,“况且,我不觉得现在的日子哪里不好,也不觉得以前在家里的日子哪里好。” “说绕口令呢宝宝。”江九有意糊弄过去,擦干脚上炕,“媳妇帮我把洗脚水倒了,就算你伺候过了,行不?” 他媳妇被绕沟里,狐疑地点了头。 等江九洗了脚,明予辞自己也打了热水收拾自己。他爱干净,里里外外要擦几遍才肯换新的衣裳上炕。 江九听着水声,又看人裹了棉袄拿小盆到灶房,忙活不停,后来江九干脆也不睡了,侧过身看他像个小老鼠运粮一样,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油灯昏黄,并不算亮,只能看到他在洗着什么东西,江九问他,“媳妇,忙什么呢?” “我的小裤洗了一直不干。”不但不干,还被冻成冰干干了,他不好意思说。 “你晾哪儿了?”江九坐了起来,明予辞也刚好把手里最后一条小裤洗完、拧干、撑开,在江九的注视下把江九用旧褥单给他隔出来换衣裳的隔间帘子拉开。 昏暗的灯光下,江九依旧能看到他被冻成形的小裤,大约有个六七条小短裤并排晾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木头模具。 江九肩膀一阵轻颤,唇角扬了又压,到底还是从炕上下来,走到了苦恼的人面前,大掌揉着他已经卸下发髻的柔软长发,“我们小辞真是可爱过头了。” “咱们屋子里白天又不生火,冻得像冰窟一样,怎么能晾干衣裳呢。” “那晾在哪里?”明予辞低头小声地讲,他也不好意思晾到江父江母他们那屋里啊,白天他们一家人都在那屋里暖和。 “晾灶房暖炉旁,暖炉一晚上不灭。”江九道,帮他把一排小裤都取了下来,用热水重新洗了一遍,这才给他拿到灶房里烘干,明予辞亦步亦趋跟着他,等他都晾完,扯着他袖子,“夫君你明早要帮我收起来。” 不能被别人看见了。 “好。”江九捏着他的手,“走吧,回去睡。” 忙活一阵,一家人都睡了,就剩他们两个精神抖擞。 明天一早要去镇上,先去把过年用的东西采买完,再去接老二,江九本来不困,想着这些就困了。 困着困着怀里挤了个柔软的身子。 昨晚他们就一个被窝了,今晚理所应当还是一个被窝。 江九翻个身把人抱住,脸颊埋在他颈边蹭了蹭,昏昏沉沉问,“怎么是香的?” “我下午刚洗了头发。”抹了香香的头油,他依赖地靠在男人温热的胸口。 江九又轻嗅了几下,半阖着眼开口,语声绵柔又倦怠,“兰花味道的。” “嗯!”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江九蹭到明予辞胸口,埋进去,轻笑了声,混着浓重的困意,“傻乎乎的媳妇。” 晾个几天晾不干,也不知道问,若不是没得换洗,估计今天还不会问。 第 20 章 第二十章 一夜好眠。 天不亮江九就醒了,他还维持着昨晚睡前的姿势,受伤的那只手搭在明予辞腰间,另一只手被明予辞枕着,两个人面对面。 昨晚是靠在这人胸口睡的,应该是睡着睡着嫌闷,把头探出来了,江九心想。 东方泛起鱼肚白,窗外有淡淡的光亮,江九盯着人看了会儿,啄木鸟一样,这里亲一下那里亲一下。 他媳妇怎么这么可爱,睡着了也一样可爱,被他亲烦了就捂着脸哼唧几声,发觉捂脸不管用后干脆趴着睡,把脸藏起来。 江九把他一头碍事的长发小心拨到一侧,露出一只浅红的耳朵和侧颈,捏了捏软乎乎的耳垂,“小辞,起床了,咱们今天得早早出发。”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根有些痒,明予辞耸了下肩膀又落下,棉被顺着滑到肩膀下,圆润白皙的肩头落在男人眼中。 还有颈后那两根缠在一起的,细细的红绳。 他媳妇不会就穿了个肚兜吧,江九猛地退后了些,先把自己从被窝里摘出去。 他就说,昨晚往上一搂,那柔软的触感不像是布料能有的,比上次摸的缂丝褥单还软滑上几分。 冷气一扑,人终究清醒了些。 他把被子往上拉,把人盖住,心里默念非礼勿视,来回念叨几次才开口,“再不起就不带你去了。” “去……”明予辞明显是还没睡够,在被子里动了几下,似乎是想说自己已经醒了,可没多一会儿又没了动静。 江九先起,把他的小裤给收起来,烧了热水端进来,这才正式喊人起床。 明予辞这时候也起了,坐在炕上裹着被子发呆,江九过去把人捏成嘟嘟嘴,“醒啦?” “我做梦了,夫君。”他乖乖的,带着委屈和抱怨道,“昨天我和俏俏去喂鸡,晚上就梦见有小鸡啄我,他把它赶走它并不走,一直追着我啄。” 江九愣了愣,顺势道,“那下次别跟她一起了。” “可是我也能帮忙。”他彻底清醒了,不再纠结梦里的事,“我们什么时候去接小叔?” “等你穿好衣裳就去,咱们去县里吃早饭。” 明予辞加快了动作,穿了件稍微贴身的软绢小衣后,开始穿坎肩,再外面是件窄袖加棉的暗花绫小袄,每穿好一件,他都要对着镜子捋一捋,一丝褶皱都不能有,江九坐在一旁看着他一件件穿衣裳,也不催促。 “换双羊毛袜。”江九提醒他,“咱们今天要走路的,棉袜不保暖,地底的寒气顺着鞋底全钻到身体里了。” “好。”他又去自己衣柜暗格里找,找了双长筒的,穿好后,江九蹲在他身前,把内侧的裤管用袜口牢牢匝住,明予辞踢了踢腿,不太满意,“这样不好看。” “旁人看不着的。”江九最后把羊毛披风给他系上,耳捂、兜帽、围巾一一戴好,手上也戴了双稍微薄些的手套。 披风够大,能盖住手,就不戴手捂子了,免得活动不开。 江九很快也把自己收拾好,揽着人出门,江母在灶房里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找了一个冬天没找着,今儿小辞要出门,可算是让我找到了。” 江母手里是个精致的暖手炉,前些年江父给她买的,怎么找都没找到,今天忽然一拍脑袋想起了放置的位置,一大早洗了干净,加了炭让明予辞拿着暖手。 “正好,藏袖子里,没那么快冷了还能暖手。” “谢谢娘。”明予辞接过。 “行了,快走吧,别把我儿媳妇饿坏了。”江母笑着对江九道,“别忘了买几斤肉,老二回来得做顿好的。” “放心吧娘,忘不了。” 柱子爹早把他家的大黄牛牵了过来,这也是早早说好的,江九每次去接江惟谨都是借他家的黄牛。 不过就是只有个板车,没有顶,冬天要挨冻。 大黄牛被养得很好,也穿了保暖衣裳,认出了江九,冲他哞哞叫了两声,江九摸摸它的牛角,“好久不见伙计,今天还得辛苦你了。” 江九把明予辞抱上牛车安置好,看他露个通红的鼻尖在外头,勾起手指轻刮了下,帮他把围巾拉上来盖住鼻尖,“戴好,免得待会儿吸多了冷气难受。”他自己也把围巾往常扯了扯,两个人都只剩一双眼睛在外头。 “坐好,咱们出发了。” “嗯!” 牛车慢悠悠驶远,江母回了灶房继续忙活,胡氏酸溜溜道,“二嫂,你那儿媳妇不得帮衬了不少银子啊?” “咱们庄户人家,又不是穷得吃不起饭,哪能惦记媳妇的银子。” “我瞧着小辞人应该挺好说话的,你对他又好,他怎么也得给点吧?” “……” 胡氏见江母不搭话,又继续道,“江九跟村里汉子比起来是能赚,可再能赚银子不还是个农家汉。人家小辞以前吃的那是什么,山珍海味,我瞧着嫁到咱家这两个月人都瘦了些,昨天晚上还自己出来打热水,冻得哆哆嗦嗦的,可怜见的,当少爷那会儿估计半点苦没吃过,要我说啊……” “行了,少在这里挑拨。”江母半句话不想跟她多唠,“老大是个男人,养媳妇是他自己的事,养好养孬,小两口自己心里有数,你这个做婶婶的,管好自己家的事就行,我还听江树跟他媳妇天天吵架呢,上次还动手了吧?我儿子再如何,也不会跟自己媳妇动手。” “江树那媳妇能跟小辞比吗。”胡氏打着哈哈,“要是江树能娶个小辞这样的媳妇,也舍不得打啊。” “什么胡话都说!”江母变了脸色,“你们一家少给我惦记有的没的!” “哪能说惦记呢?”胡氏看院子里没人,小声道,“我昨晚上出来起夜,看见灶房晾着七八条小裤呢,这小两口可真能折腾,不声不响的。” “那之前也不是没有两兄弟共妻的事,我看小辞也不是个安分的,那小屁股扭得,比姑娘还姑娘,与其日后江九满足不了他,不如让他们兄弟几个……” “你给我滚!”江母简直气炸了肺,随后抄起个烧火棍就要打,胡氏不防备真被她一棍子抽在背上,哎呦几声赶紧往院子里跑,惨叫声把一家人都惊了起来。 “干什么这是!当我老婆子死了不成!”江奶奶从屋里出来,拐杖在冷硬的泥土地上敲得邦邦响。 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江母眼都红了,眼底全是恨意。 他们才过了几个月的安生日子,胡氏就又来搅和,江母越想越狠,还在追着胡氏猛打,江父刚从外头回来,一看这架势赶紧一把从后抱住自家婆娘,“秀萍!这是干什么!” “江守田!你给我松开!”江母挣扎着,江父一时不察还真让她挣了开,“我今天非得打死她这个为老不尊的贱人!” “还闹!”江奶奶气急,狠狠瞪了江父一眼,“还不管管你婆娘!非要气死我老婆子!” “娘,这是发生了什么事?秀萍不是冲动的人……” “我哪儿知道!”两个儿媳一大追一个跑,一个比一个嗓门大,门口已经围了不少村民,江奶奶一张老脸都丢尽了。 江三叔起初没管,看自己婆娘渐渐被他二嫂追着打,这才上前拦了下,好巧不巧,这一棍子就揍他身上了。 “二嫂!你疯了!”江三叔龇牙咧嘴道,一把夺过烧火棍丢到一边,江父看江三叔凶自己媳妇,也上去了。 “老三,你冲你二嫂喊什么!” “她打我媳妇!” “你问问你媳妇干啥了,不然我媳妇能打她!” “干啥了也不能打她!” “你自己还少打了?”江母冷笑一声,“这么多人,我给你胡莲留几分脸面,你再给我满嘴喷粪,我就打死你!” “你说啥了?”江三叔扯过自己媳妇。 “我,我这也是为了咱家好……”她到底没敢说什么,外头围了好些看热闹的村民,她怕传出去她没法做人,他儿子惦记堂兄媳妇可不是个光彩的事。 江三叔把院门关了,那些村民没再听到动静,也自发散了。 一家人在堂屋坐下,江树也在,他没想到他娘这么直接,就去找江母。 “二婶,我媳妇是个不下单的母鸡,嫁进来三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江树道,他说这话的时候,他媳妇刘氏就在一旁坐在,低眉顺眼的,江树看见她就烦,“我知道江九刚成亲,肯定是难以接受,这样,我出二两银子,就算是让他媳妇给我生个儿子,二婶你看行不行?” 江母气得头皮发麻,江父也在一旁黑了脸,“你们刚才就跟我媳妇说这个?” “二哥,咱们是一家人,你就忍心看江树绝后吗!”胡氏哭嚎道,想到自己儿子,哭声多了些真情实感,“小辞虽说是个双儿,屁股生的大,保准生儿子!” “我去你的!”江母啐了一口,“冬天穿的厚,你那只眼睛看我儿媳妇屁股大了?你自己倒是屁股大,怎么不亲自给江树生!” 胡氏瞳孔猛地扩大,爆发出更大的哭声,“娘啊!您听听二嫂说的什么话!我是他娘啊!哪有娘给儿子生孩子的!” “你都想出让老大和小辞接受共妻的事了,给你家江树生个孩子我看你也能做得出来!” “方秀萍!”江奶奶把桌子拍的啪啪响,一双下三白眼淬了毒一般,“闭上你这张臭嘴!” 江母不再说话,胡氏像是有人撑腰,又开始说道,“我也不单单是为了江树能有个后,小辞那身段长相你们也知道,他能安分两个月,还能安分两年、二十年不成?” “现在是新婚燕尔的,跟江九感情好,没有感情了呢?还指望人家少爷能一辈子跟着江九啊?” “让江树在旁一块伺候着,也省得以后便宜了别人……” “你给我滚!”江母噌的一下站起来,抓着胡氏的头发就扯,变故发生的太快,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江父和江三叔都冲了上去,各自护着自己婆娘。 江奶奶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晃悠半天,硬是直接倒了下去。 “娘!”江父大吼一声,赶紧冲过去把人接住,打斗的几人也停了。 江母松开了胡氏的头发,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等老大从县里回来的。” 胡氏瑟缩了下,她敢在江母面前说,可不敢让这心思传到江九耳朵里,那就是个煞神。 —— 江九和明予辞刚到镇上,二人把牛车赶到牲畜市,花了五文钱让人帮忙看管着,先找了家街边小铺吃了早饭。 县里房屋林立,比路上暖和许多,两人喝了碗热乎乎的汤后,身上也暖和不少,江九摸了摸媳妇的脸,不算热乎,好在也没那么凉,“有什么想买的?” “俏俏说想要些碎布头做头花。”二人走进一家布料店,明予辞一边说一边摸着摆在外头的布料道,“正好买些料子,给家人做新衣。” 他高高兴兴挑着,江九由着他忙活,只偶尔在旁边应和几声,最后挑了两匹棉布,掌柜的送了些碎布头,江九控制住明予辞想要再买的冲动,“够了小辞,都够给咱一家人做冬衣了,再买的话娘要说我们了。” 明予辞点头,目光在店里流转一番,最后放在了高处撑着的一顶毡帽上,掌柜的一见,赶忙把毡帽取了下来。 “这位夫人眼光真好,这是最后一顶了,县里公子哥儿都买。”掌柜的脸上堆着笑,“正是时兴的款式,您摸摸,用的都是上好的羊绒毛。” 明予辞摸了把内侧柔软的绒毛,掌柜的倒是没说谎,他拿着帽子给江九戴上,白羊绒毡帽压在额前,软绒遮去大半眉骨,愈发突出一双舒朗俊目,明予辞满意地弯了眼睛,“一同包起来,掌柜的算一下账。” “哎!”掌柜的一个眼色,小二立刻帮他们把东西都包了起来。 “承蒙惠顾,一共是四两银子并七百六十文,给您抹六十文。”掌柜的又额外加了些碎布头进去,明予辞颔首,刚取下腰间绣了小莲花的荷包,却见江九已经付了钱,他脸上不高兴了。 “先在您这里存放下,我们约巳时末来取。”江九道。 “好说好说。” 二人并肩离开布料店,江九侧头问明予辞还想买什么,见人板着脸,江九以为他没听到,复又说了句,“要吃糕点吗?” “……” 还是没得到回应,江九再迟钝也知道出问题了,更何况江九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他把人拉到一个背风的巷口,“怎么了这是?” 被他牵住手的人,嘴唇紧抿,目光落在别处,就是不看他,江九想了想,试探着说,“是刚才在店里我没有跟你一同挑选的缘故吗吗?” “…………” “若是因为这个,乖乖别生气,我在这方面不是很擅长,你喜欢咱就买,下次我尽量和你一起挑,好不好?” 明予辞神情似乎松动了些,却仍旧没有开口,江九有些急了,他才刚跟媳妇好了两天,不能就这么给人惹生气了,小心翼翼观察着自己媳妇的神色,“小辞?” 江九矮下身子,跟闹别扭的人平视,明予辞只在他忽然弯腰时跟他对视上,紧接着就扭过了头,江九往左他往右,被人摁住肩膀就低头,江九轻声笑了出来,捧着他的脸颊,“我们小辞生气也可爱。” 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明予辞不懂有什么好笑的,被固定住了脸颊逃无可逃,他就掩耳盗铃一般闭上了眼,江九更是忍俊不禁,顺势揽过一把纤腰,“不说话就当你消气了,先去接老二,然后去逛集市,好吗?” “阿辞!”一句呼喊惊动了二人,江九转头看去,是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头戴玉冠,看起来弱不禁风。 明予辞见到来人,脸色一变。 “阿辞!真的是你!”范玉诚难掩激动,上前一把拉住了明予辞的手,“我找了你很久!伯父伯母都说不知你的去向,你近来……” 范玉诚今日出府与好友一聚,在泰和楼二楼远远看到背影有些熟悉,没想到真的是明予辞。 他絮絮说了很多,忽然一双手捏得他手腕一疼,范玉诚下意识松开了明予辞的手,不悦地看向江九,“你是什么人?” 江九拉过明予辞到自己身后,面露不虞,“他夫君。” “什么?”范玉诚简直不可置信,用打量的目光扫了江九,想去看被江九牢牢挡住的人,“阿辞!这人是你夫君?!” 他怎么没听说过明家的少爷嫁了人。 范玉诚目光落在江九身上,这寒酸模样,身上唯一值钱的恐怕就是那件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羊毛大氅,范玉诚皱眉,“你就因为这样的人,拒绝我?” 明予辞垂着眼,想上前说什么,江九却像故意用了力气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原来是手下败将。”江九道。 “你!”范玉诚一张还算清俊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不知道阿辞为什么拒绝我,选择嫁给你,想来也是你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 “你是在说自己,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也没娶到人吗?” 范玉诚被噎了一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江九冷哼一声,干脆牵着人走了。 “阿辞!”范玉诚不死心,“我范家的正妻之位永远为你留着!” 江九心中郁气翻涌,被人挑衅到头上,是男人都忍不了,他脚步一顿,捏起拳头,手心忽然被捏了一下,垂首就见明予辞用祈求的目光看他,“夫君,我们走吧。” 他不想江九跟范玉诚起冲突,范家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你……”江九皱着眉头。 “求你,夫君。”明予辞不想多说,紧咬着下唇。 他这样的态度,江九也无法不顺着他来,只得压下怒意。二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江九才问起,脸色算不上好,也在极力控制自己,“那人是谁?” 竟能让他求自己。 “……” “说话。” “夫君……”他不知道怎么说,如实说担心江九会误会,可若是说了谎,更不妥当。 “说不得?”难不成是旧情人,不想让他知道? 江九一贯是个不太生气的性子,今日属实气着了,连语气也带了几分咄咄逼人,一双摄人眉目冷意更盛,明予辞还没见过这样的他,眼底盛着怯意,竟是松开了他的手,退后半步。 “夫君,等回去再说,好吗?”明予辞同江九商量着,他知道范玉诚一定是故意的,他想让自己被婆家厌弃,那自己就更不能让他得逞,只能赌江九如之前表现的一般,是个温和宽厚之人。 若是被误会,他日后便无法在江家立足,这般一想,明予辞精致的眉眼忧思更重,重新牵住了江九空荡的手心。 感觉到男人回握住自己,明予辞才悄悄松了口气,越过这个话头,“我们去接小叔吧,夫君。” —— 接上江惟谨,三人先去牲畜市把大黄牛牵上,再去买江母交代的东西,江九多买了些吃食包括粮食,然后是糕点,最后才拿上之前买的布料。 大黄牛悠悠往回赶,依旧是江九赶车,明予辞坐在他身后紧贴着他的背,江惟谨在靠后些的位置,看着车上的杂物。 回去路上暖阳照耀,气温稍微高了些,风依旧凌冽,江九心里有事,没再如同来时一般,不时回头与人闲话,后半程感觉后背一重,一看是那人靠着他睡着了,这才转过了身,让人枕在自己大腿上,身上的大氅把人盖得严严实实。 江惟谨忽然凑过来,“哥,跟嫂嫂吵架了?” 若真是吵架就好了,怕的是这人什么都不同他说。 “没有。” “那我瞧嫂嫂都偷看你好久了,你也不回头跟人说句话。”江惟谨觉得他哥嫂应当是吵不起来的,毕竟他嫂嫂一看就是个冷淡的人。 “是你单方面生嫂嫂的气?” “小孩子家,少管。”江九瞥他一眼,“学业不够重?还有心思管闲事。” “大哥的事怎么能算是闲事。”江惟谨捏着下巴,劝道,“嫂嫂这样的人,脾气大些是应该的,哥你别因为这个跟人生气。” 江九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若真是脾气大倒还好了,至少那般性子的人,心里都存不住事,哪里像是这人,任你软硬兼施,他若是不想说,那是半个字也逼不出的。 “罢了,回家。” 江家氛围凝重,连一贯活泼的江俏都没了笑脸。 江九停下牛车,让江惟谨先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自己把明予辞抱回了房,江母出来迎他们。 “小辞这是睡着了?” “嗯。”江九点头,把人在屋里安置好,转身出去。 三房的人居然没有一个在院子里,往日早出来打秋风了,江九看了眼江母,“发生什么事了?” 一想起来江母就气得胸口疼,儿子问起,她一个字也没瞒,一五一十全说了。 “小辞整日穿的板板正正,他们娘俩不知道从哪里看出来小辞屁股大,非说能生儿子。” “自己媳妇往死里磋磨,怀不上孩子开始惦记别人媳妇了!我呸,天打雷劈的贱皮子!” “你可得把你媳妇看好了,别让江树那不要脸的混账东西欺负了!”村里这种事可不算少,只是不光鲜都被压下来了而已。 江母还在念叨着,江九不搭话,提了院角的斧头,就往江树那屋走。 “哎哎!老大!”江母在后头追着,江父一看不好,也赶紧追上去想夺那把斧头。 “别冲动!”江父追上去,江九手背青筋外凸,整只手臂微微发着抖,一脚踢开了江树的屋门。 “砰”的一声巨响,随着寒风往里一灌,江树吓了一跳,咒骂着开口,“谁他妈……” 江九背着光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像一尊煞神。 “江九?”江树眯着眼看清来人。 江九二话不说,拎着他胸口的衣襟把人从被子里拖了出来重重惯在地上,一拳锤在脸上,剧痛让江树发出哀嚎,“你他妈疯了!” 不等他反应,沉闷的铁拳一下一下锤在他身上,起初江树还能还手,后来变成被江九压着打。 声音引来了江家其他人,还有不少周围邻居。 “江家这是怎么了?上午还没闹完?” “上午江九出门了不在家,估计是回来又打起来了。” “啧啧啧,也不知道出了啥事……” 他们穿着棉袄揣起手,恨不得翻进人家院子凑近看。 屋里声音听不太清,后来他们也不说了,安静地听着院子里的声响。 不时有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求饶声,这一切在斧头落下的时候,恢复了安静,随后爆发出更大的哀嚎。 “儿啊!”胡氏猛地扑倒江树身上,那斧子直直插在江树大腿上,江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脸上被冷汗浸湿,惨白着一张扭曲的脸。 “老大!”江母目眦尽裂,一把死死抱住自己儿子,“别打了!” 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江九胸膛剧烈起伏,抹了把唇角的血,“你们再有其他心思,我就弄死他。” 回应他的是胡氏颤颤巍巍的哭声和江树惊恐的脸。 江九说完就往外走,江母心有余悸地看着江九的背影,一时也不知这性子是好是坏。 江树屋里围了一堆人,大夫好不容易挤进去,被这血淋淋的场面骇了一跳,仔细一看,好在这斧头没砍进骨头里,估摸着是收着力了。 还没来得及收敛戾气,江九和被吵醒的明予辞对了个正着。 “出什么事了?”明予辞刚匆忙穿上外衣,头发也没来得及挽,往人堆里看,江九面无表情把人扛起往炕上放。 “夫……” 他力道有些重,明予辞臀胯摔在炕上,不免闷哼一声,茫然地看他。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男人掐住他的下巴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峰低敛压住眼瞳,长睫又黑又浓,直直垂下来,睫下眸光沉暗地凝在明予辞淡色的唇瓣上。 呼吸下意识放得很轻,明予辞以为他要做些什么的时候,江九只是闭了闭眼,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了他单薄的胸前。 “夫君?” “让我抱一会儿。” 感觉到男人的依赖,明予辞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在男人肩颈上,慢慢按揉着,“发生了何事?” “那人是谁?”江九沉闷道。 江树确实触碰了他的逆鳞,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一半的怒火来源于县里那个不知名的男人。 怀里的身子一僵,又缓慢放松。 淡雅的兰花香幽幽钻入他的鼻尖,江九松开了人,眉间结着寒意,“不能说对吗?” 不是不能说,是不知怎么说。 人性难测,明予辞不敢赌江九会信他,生养他的人都选择相信一个外人,他怎么敢赌。 “我与他,清清白白。”他只道,踟蹰着把手伸向腰间,又坚定地解开了腰封。 他出去的匆忙,几乎是在听到男人惊叫声后就被吵醒了,所以只来得及随便穿了件外衣,腰封一解,里面只有一件亵衣。 服帖柔软的料子包裹住清瘦的身躯,亵衣的玉珠扣被一个个解开,明予辞褪去最后一件蔽体的衣物,素手轻抬,随着颈后两根红色细带被解开,轻轻靠在了男人怀里。 意思不必明说。 微凉的青丝随着动作,慢慢从江九手心划过,江九垂眸看着他几乎可以用娇小来形容的身躯。 介于成年男人和小少年之间的,并不算成熟的身躯,仿佛身量未长成,又好似是体质带来的特性。 白皙光洁的后背映入眼帘,江九顿住,他自嘲地一笑,随手扯过棉被把人盖住,“所以你宁愿委身于我,却不愿意解释清楚你们之间的关系。” “不是。”明予辞从他怀中抬首,“不是你想的那样……” “别说了。”江九推开他,一腔滚烫的心气,顷刻间冷了大半,“我不会碰你,你放心。” “我……” “以后也不会再问。” “我是心甘情愿的,夫君。”明予辞慌乱抓住他的手,却垂首没有看他,因为动作被子已经滑落,纤瘦的肩膀被散下来的长发遮掩大半,“不是因为别人。” 他孱弱的身躯在寒冷的屋子里发着抖,江九不知道怎么相信他的话。 心口涌上一股难掩的疲惫,他忽然觉得,似乎只有他自认两个人心意相通,明予辞从未表露过真心。 从他们成亲第一天,明予辞就是这样的态度,轻声唤他夫君,认命一样。明予辞这声“夫君”,与旁人口中的“江九”,其实没有半分区别。 他从前被这人甜腻的嗓音迷惑,以为这两个字里面至少掺杂了一些爱意,细细想来,没人会仅对一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产生爱意。 他唤自己夫君,是因为他们成了亲,仅此而已。 如果是和别人成亲,他也会这样。 “你当初选择嫁给我,是因为什么?” “……” “也不能说对吗?”江九轻笑一声,自顾自点着头,“我明白了。” “夫君。”明予辞知道江九误会了,他不懂男人明白了什么,他嫁过来自然是有原因的,却也不是因为范玉诚。 “你不必唤我夫君。”江九眼眸蒙了一层雾气。他看了眼冻得瑟缩的人,把衣服给人披上,提步往外走,在听到身后似乎着急唤他的声音时,顿了下,又道,“当然,如果你喜欢这样,也可以。” 他还没有把自己和如今这个身份融合,他有些想笑,如果他是原本的江九,一定不会误会明予辞喜欢自己。 毕竟哪家娇生惯养的少爷,会在下嫁后,真心喜欢上一个农家子。 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 江树的伤看着严重,也在这个冬天养好了。 他不再敢提让明予辞帮他生一个孩子这种话。 在江树伤好后,江九提了分家的事,这次江奶奶没再阻止,她见证了江九发疯的模样,怕他下一次发疯砍自己,老老实实分了家,去镇上跟着老大一家过日子。 刚过了冬天天气还是太冷,三房不想盖房,于是他们二房多分了银子,江九找了地方,在春天来临之时,从村里找了几个汉子帮着盖房。 四月份的天依旧透着寒凉,江九和一群汉子围着新屋地基忙活。 “今儿怎么不见你家假姑娘来送茶水?”刘康用肩上搭着的旧毛巾擦了下脸,笑着道。 “昨天来送了趟茶水,冻着了,夜里起了热。”江九手里拿着木槌,敲着榫卯,面无表情,“等会让我娘来。” “你这媳妇身子骨确实不怎么好,得好好养养。”刘康手里活不断,手执铁锹和着黄泥,“不然以后怀孩子也辛苦。” 二人干脆都分床睡了,怎么可能怀孩子,江九思绪纷飞面上不显,“没影儿的事。” “嘿,可别这么说。”刘康像个过来人一样,“这孩子可不禁念叨,说不定马上就来了。” “再念叨也来不了。”江九笑道,“行了,歇会儿吧。” “刚歇,不累。”他们可是拿工钱的,刘康不好意思一直歇,一般只有喝水时候歇上片刻。 他看向一旁埋头苦干的江九,总感觉这兄弟有心事。 刘康和好黄泥,去柱子那边帮忙,偷偷拍了柱子一把,“我说,你没发现老大最近有些怪?” “你是指?” “过年那阵开始,就跟疯了一样,白天黑夜的赚银子,你说他赚那老些银子干啥?”刘康想想都觉得心有余悸。 张家的卤煮生意只做了个把月就干不下去了,他家下水都洗不干净,可把村里人恶心的够呛,从哪以后,村里人只认秀萍卤煮。 天不太冷了的时候,江九把卤煮摊子彻底交给了他的爹娘,自己忙别的去。 刘康他们起初不知道他在忙啥,后来偶然在县里遇到,才知道这不要命的去给朝廷打工去了。 他们这里春季河水解冻,会有凌汛,朝廷会在冬季大兴工役,银子给的足,却能累死人,把人当驴使唤。除了家里实在难熬,活不下去的,少有汉子愿意去干这个活计,刘康他们看江九把自己熬得干瘦干瘦的,心里都不得劲儿。 柱子回头看了一眼,见江九没往他们这么看,才道,“我怀疑是跟假姑娘有关。” “那还用得着你说。”刘康翻了个白眼,“我寻思两口子吵架,没有一吵四个月还不和好的吧?况且老大这几个月忙成那样,假姑娘都不心疼的?” “这咱就不知道了。”两个单身汉子上哪里知道去。 “总不能是假姑娘嫌弃老大穷?” “应该不会吧。”要是嫌弃就不会嫁过来了。 “要我说,县里少爷真不是谁娶都能娶的。”刘康感慨道,曾几何时,他也羡慕过自己这兄弟运气好,一两银子没出白得个俊媳妇,现在想想,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娶是娶了,想留住人也难。 不过江九愣是半点不惦记媳妇嫁妆,这一点刘康是真佩服,换成他,他真不敢保证能做个正人君子。 二人说道几句,不远处江母和明予辞各自挎着竹篮走了过来。 “喝口茶水歇歇。”江母嗓门敞亮,汉子们纷纷放下手里活计围上去,明予辞帮着倒水,目光看向江九。 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想了想,他端了半碗温茶水走了过去,在江九身边蹲下,走动间珠光轻晃的衣摆落在泥土地上,沾染一层灰尘,“夫君,喝口茶水歇歇吧。” 江九没注意他跟了来,目光从他殷红的唇瓣挪开,拍拍手上的泥灰接过碗,“病好了?” “家里闷,就跟娘一起出来了。”他不回答,掩唇轻轻咳嗽几声,江九喝完水把碗递给他,“回去吧,外头风大。” 明予辞的目光久久不曾从他布满裂口的手掌上挪开,直到被江九发现,他才敛下一双清眸,“夫君大约什么时候停下活计?我中午和娘……” “午时不回。”江九打断他。 “那夫君中午吃什么?” “去县里。” “去县里做什么?” “没什么。” “……” 明予辞眼前一阵发晕,他还没有完全退热,除了身体上的不舒服,江九的态度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挽回一下双方的关系,自己也明白不过是徒劳。 在江九又催促他回去的时候,江母正好也喊他一起回了,明予辞踉跄着站了起来。 看他自己稳住了身形,江九就把手收了回去。 “明天别来了,好好养病。” 明予辞不知道这才上午怎么就提起了明天的事,点点头跟着江母回了家。 直到他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从傍晚等到深夜,依旧不见这人回来,才明白江九为何提前叮嘱他。 几声咳嗽从被子里沉闷的响起,明予辞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是有些烫,身上也病恹恹的,没什么力气。 第三次了,在四个月的时间里次数不算多,明予辞心想,忍忍吧,他今晚不回没关系的,总会回的。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依旧觉得心里难过。他生病了,这人也不回来陪她。 夜色深沉,加之初春余寒未消,明予辞辗转难眠,终于在第一声鸡鸣之时,昏沉间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浓郁的酒气混合着呛人的脂粉味,明予辞喉间干哑轻咳了几声,咳得满脸通红。 “吵醒你了?”江九揉着酸痛的额角,他去县里跟人谈了笔生意,几个老板一起吃过饭后非要去凝香楼消遣,本就有求于人,江九拒绝不得,只能一起跟了去。 有求于人,自然需要他来买单,总归银子花了,成败在此一举,累了整夜现在才回。 “不是。”是我原本就没睡下,明予辞接过江九递来的水,那股味道更重了些,他捂着胸口又咳了几声,清瘦的身子抖着,水也因此洒了大半。 “前几次不是很快就好了,怎么这次咳得这么厉害?”江九拍着他单薄的脊背,随着动作脂粉味四散,明予辞不得不提醒他,“夫君,你身上味道有些重。” 这话好似个妒夫一般,江九也停了动作。等止住了咳,明予辞往窗边挪了挪,开了半扇窗,对他笑了笑,苍白的脸颊上只有唇是红润柔软的,眨着一双潋滟的眼睛看他,江九恍惚间觉得这人似乎又瘦了些。 “我不是介意夫君去那种地方,只是香粉太重,呛得我咳嗽。” 江九清醒了些,也觉得味道重,皱着眉,“我去洗洗。” “好。” 果然,之前彻夜不归的夜晚,都是因为有了其他归宿,明予辞心想。 可他怎么能这样欺负人,明予辞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抱着自己的软枕,侧身趴上去。 跟自己分床睡,对他的讨好视而不见,却要出去找别人,他凭什么这样欺负人。 明予辞很想变成江母那样的性子,痛痛快快把人骂一顿,他绞尽脑汁,不知道骂什么,翻来覆去就是江九欺负人。 可江九欺负人他也没办法,他又不能把江九怎么样,他打也打不过,骂也不会骂。 他气得没忍住哭了几声又很快停下,江九洗澡向来很快,他怕自己还没忍住哭声,就被刚在别人榻上得意过的男人戳穿。 江九冲了个凉水澡,冻得哆嗦不已,好在也因此让脑袋更清醒了。 白天还要忙别的事,江九想回去睡一觉,一进屋子敏锐听到了几声抽泣,似乎因为他的到来停下了,江九走回自己床上,躺下。过了很久,那人应当是以为自己睡着了,才慢慢重新啜泣几声,声音很小,埋在被子里的,不仔细听是听不见的。 江九无可奈何轻轻叹了一声,“哭什么呢?” 抽泣声倏地停了,江九知道他必然僵住了身子,恐怕在想自己怎么没睡。 “说话。” “我没哭。” “嗯,你没哭,是小公主哭的。”江九毫不留情戳穿他,“我不在的时候,谁欺负你了 ?” 明予辞简直想大吼几声,除了你还有谁能欺负我,他急促地喘了几声,在黑夜里摸索几下没找到帕子,只好捏起袖子擦眼泪,并不回江九的话。 男人太厚脸皮了,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认为是别人做了错事,把他媳妇惹哭。 “说话。”喝了酒的男人耐心显然没有以往好,不过几句问不出就不耐烦地加重了语气,明予辞也生气了,一把掀开被子,许是生病让他不如往日那般能控制情绪,“说话说话说话,你只知道说这个!谁会欺负我?除了你,谁还会欺负我?” “你怎么也不想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是不是自己欺负了人!” 既然说了,明予辞破罐子破摔,眼泪掉的把两只袖子都浸湿,到后面胡乱擦着,擦得眼尾通红,“我不想跟你说话,不想说就是不想说,沉默就是不想说!” “是你讨厌,我讨厌你!所以不跟你说话!”他哭着指责男人,想凶却没力气加重音量,只能拔高一点甜腻的调子,因为咳嗽过,嗓音裹着层沙哑的软,听不来不太像凶人,反倒把人心哭软乎了。 江九坐在自己床上,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看另一边那个哭得颤巍巍的人儿。 薄薄一片的腰背,不太体面的哭腔,垂着脑袋抹眼泪,是一个完全不曾见过的明予辞。 江九眉峰彻底放平,眼里荡漾着浓郁的情绪,半晌从自己床上起身,来到明予辞身边,把人圈住,“好了好了,是我错,你别哭了好吗?” “我就要哭,是你欺负我呀,还不准我哭。”小少爷顺势靠在男人身上,“你明明知道我生病了,不照顾我,还要惹我伤心,你怎么这么坏!” “还是头一次有人说我坏。”江九不想笑,可这小少爷哭起来招人疼,又非要说些幼稚的话惹人发笑。 “我还想骂你呢!”脸都丢尽了,明予辞也不在乎仅剩的那点自尊,“你话也不说清楚,就不理我,还要跟我分床睡。” “生气就生气,分床干嘛呀,夜里多冷啊。” “哪有你这样,生气起来,几个月不理人的,你怎么这么坏啊!” 他咕咕哝哝抱怨着,反反复复还是说人家欺负他,说人家坏,江九只觉得自己冤枉,“我哪有不理你,不是日日同你讲话,还嘱咐娘给你炖了梨汤润嗓。” “那你就是承认你生气了!” 江九:“……” 江九叹息:“我确实生气,不能连生气的权利也不给我吧?” “那你不能气那么久啊。” “你还知道我生气,知道我气那么久连句解释都没有,到现在也不打算解释?”江九佯装生气,往人腰上拍了下,明予辞顿时搂紧了男人的脖子,明显还是不想提那件事,“夫君,我保证跟他清清白白,夫君别问了好不好?” “不信的话,夫君摸摸我。” “我不摸。”江九挪开手干脆不搂他了,四个月过去了这人半点也没长进,糊弄不过去就笨拙地勾引人。 “每回都是,心虚了就想堵我的嘴不让说,现在更是,连气也不让人生了。” “不是的,我是心里难受。”明予辞总算说句实话,“不是不想跟夫君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他祈求地看着江九,身子还靠在人胸口,江九抱了抱他,听着人沙哑的嗓音,“算准了我拿你没办法。” “这件事就此翻篇,以后都不提了。”江九说道,他做出让步,这几个月他也不好过。 关心隔了一层,他早就想在人难受的直哭的时候抱着人哄了,他不是什么心硬的人,“这次生病怎么那么久都不好?”他碰了碰怀里人的额头,还是有些烫的,三天了烧都没退,夜里还总咳嗽,“明天带你去县里看看大夫。” 村里的半吊子大夫,江九觉得不靠谱。 “我没事,应该很快就好了。”明予辞不敢说他晚上偷偷开窗户吹冷风,“夫君心不在我这儿,我心里便也不踏实,病自然就好不了了。” “合着还是我的错。”江九这样说着,掐着明予辞窄细的腰想让人躺下,明予辞理解错了他的意思,顺着那道力气岔开双腿骑在男人跨上,鼻尖主动贴住了男人,近到呼吸交融的地步,“以后夫君要把心放在我这儿。” 他抱住男人,江九也反手揽住他挺起的腰身,说话似真似假,“怕你不珍惜。” 毕竟小少爷想要什么勾勾手就有无数人送来。 明予辞一怔,似乎没想到江九会说这种话。 “我不会不珍惜的。”他承诺道,主动亲了亲男人的唇角,嗅到一丝残留的酒气。 他很想问问江九为什么不碰他,真问了又会显得他好像有多浪荡一般,鼓了鼓勇气,还是卸了力,只乖巧靠在男人身上,屁股动了动,然后被男人轻轻拍了一巴掌。 分明没用多少力气,却是黑夜里响亮的一声,明予辞睁圆了一双漂亮的眼睛,“夫君怎么能打我?” “怎么能算是打。”江九哄他,“别蹭了,再蹭出事了自己遭罪。” 小少爷看着瘦,臀上却饱满软和,该有肉的地方半点不敷衍,覆着肥软一层,棉花一样,江九怀疑他大半的肉都长到屁股和腿根去了,像是为了勾引男人生的,他不负责地想,却不敢这样说。 若是说了,这守礼的少爷一听,怕是要气撅过去。 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到底是个雏,男人说完这句话,他不敢动了,轻轻往外挪了下,“夫君,我困。” “困了就睡。”江九松开他,居然径自下了炕。 “夫君不跟我一起睡?”明予辞眼巴巴看着,他以为说开了就是和好了,难道还要分开睡吗。 “我没有那么好的自制力。”江九道,本来楼里的酒水就掺了些助兴的东西,二人一起睡,他实在无法保证什么都不做,况且现下已然开始心猿意马。 “乖,你先睡。”江九揉了揉他温热的精致脸蛋,想再去冲个澡。 “夫君是有什么顾虑吗?”明予辞喊住他,心里的困惑更大。 “没有,只是现在不太合适。”江九解释道,对他笑了笑,“别乱想。” 亲密的行为会骤然拉进爱人间的距离,也会让人忽视很多问题。 他们现在的关系,必然不适合做。 明予辞看着他的背影,以为他说的不太合适,是因为自己病了,倒是不再多想,先一步睡了过去。 和好后病也好的很快,二人从第二天就同床而眠,在江九的要求下,盖两床薄厚不一的被子,当然,每日晨醒,怀里总会钻进个小身子,这事江九暂时无可奈何。 江九偶尔觉得这人不太像个大人,黏人黏得很,有时又觉得他只是对于伴侣的依赖,也能理解。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七月初五,江九的生辰。 他们如今已经分家,一家几口住在村尾靠近山林的位置,日子过得十分自在。 一大早江母就跟着村里牛车去镇上采买了不少食材,打算好好收拾一顿,毕竟是大儿子恢复后第一个生辰,自然要隆重一些。 家里人都准备了生辰礼,吃过饭后堆了满满一桌,江九喝了些酒,看起来心情很好,冷硬的面庞也多了些柔和,明予辞一直在看他,他察觉后牵过小媳妇的手在桌下轻轻摩挲着。 江母和江俏说着话,江九偶尔回一句,心思全然不在桌上。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江俏感慨道,她也十四岁了,江母开始给她挑夫婿,家里富裕后,上门提亲的汉子也多了起来,小姑娘端起酒杯,“来,我敬大哥一杯!敬大哥带我们过好日子!” 桌上大人都笑,江九也笑着端起酒杯同她碰杯,“那大哥就提前祝你找个好夫家。” 江俏半点不拘谨,只笑出个梨涡来,脸蛋红红,“谢谢大哥!” 酒足饭饱,已到了深夜,喝了酒的众人各自回屋睡觉,江九也带着明予辞回了房。 七月份天气并不算热,只多了几分躁意,江九脱了外衣坐在床边,看旁边端水倒水忙活着洗身子的人,“小辞的礼物呢?” “什么?” “家里人都准备了,我媳妇没准备吗?”江九不信。 明予辞刚兑了温水往隔间走,闻言偷笑,“没准备,夫君快睡吧。” 醉酒的人不依不饶,听着隔间传来的水流声,更加口干舌燥起来,他摇摇昏胀的脑袋,随意冲了个澡,往床头一瘫。 照理说忙了一整日,眼下该沾床就睡,那水流声一直不停,他心里也跟着痒。 尤其等人洗完出来,夏日的里衣薄薄一件,领口宽松,肩骨敛收,两道锁骨浅浅陷着,窝间落一点光影,单薄得勾人。 江九倚着胳膊往人那里看,喉口一滚,“果真没准备?” 明予辞微顿,用布巾包裹着一头青色走过来,他彻底走出暗影,江九才发现他没穿亵裤,大抵是穿了遮到腿根的小裤,只上衣过分宽大,看起来像是没穿。 他露出整张带笑的生俏脸蛋,故意道,“若是我说没准备,夫君会生气吗?” “这样说就是准备了。”江九伸手捞过他细瘦的腰,一把搂过人压在身下,“难不成刚刚就是洗我的礼物去了?” 一阵天旋地转,明予辞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脸上一红,推着男人结实的胸膛,“你讨厌!” 说这种话,像个流氓。 江九不可抑制地笑他,虎口扣住人下巴,把嘴唇捏得微微嘟起,嗓音低沉沙哑,“害羞了。” 男人迷离带笑的眼中饱含欲望,明予辞不是什么不知事的,自然看得出来,他紧张地手心抵在男人胸口,往外推的同时也能感受到滚烫的触感,“我去拿给夫君的生辰礼……” “不用了。”江九抬手把床边的油灯熄灭,屋里陷入昏暗,只有窗缝透过的几缕清辉,刚好缠绵落在明予辞慌张的脸上。 “我自己来取。”男人贴着他耳边,低声道,亲了亲他浮上热度的脸颊,慢慢落在唇边。 “我们小辞好漂亮。”江九感慨道,说完就把人抱了起来,他支撑着身子依旧把压到他的小妻子,便让人坐在自己身上,细密的吻重新落在耳后。 明予辞怕痒,忍不住缩着往回躲,细细的手指搭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上,睫羽簌簌抖着。 他心里含了份期待,又怕男人真正看到他的身子,会介怀。 虽然从七岁起,就不再被家里当做男孩养,可男人有的,他到底也有,江九如果喜欢女人,等看到他下身模样时,多半还是要膈应的。 他有些恨自己为什么是男儿身,更恨把他养成这般模样的世道。 “不专心。”男人不悦地勾过他失神的眼,“这种时候还能走神,故意惹我?” “不是的夫君。”明予辞搂抱住他的脖颈,主动亲了亲男人的额头,很勉强地笑了下,“我只是在想,夫君生的也很俊朗。” 这是在回复他上一句话,江九心口一热,很轻的亲他,抚过他浓郁的眉尾,最后落在那双红润的唇上。 唇齿相交的滋味实在美好,被酒意冲昏头脑的男人来不及想太多,头次经历这些的双儿亦是,更紧的环住了男人的脖颈。 江九看他在月光下,如湖潭般波光粼粼的眼睛,贴在唇厮磨了一阵,便小心翼翼探进他齿间。 “甜丝丝的。”男人喘着粗气,呼吸带着凶猛,舌尖缠着另一条香软的小舌,不时舔弄过上颚,换来一声好听的低吟,他便又恶劣地舔弄。 “唔唔……不”快感堆积到头顶,明予辞弓起腰背,忍不住抓住了男人冰凉潮湿的头发,口中止不住地叫喊。 甜腻地嗓音愈发浓重,江九头皮一疼,终于松开了人,吮掉他唇边来不及吞咽的银丝。 “别叫了,待会儿整个村都知道你在发骚。” “你!”明予辞脸上白了又红,气恼这人说这种话,眼眶也偷偷红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又推了男人一把,被人摁住细瘦的腰重重按在胯骨上,“别怕,除了夫君没人能听见。”男人又凑过去亲他,喉间断断续续地说,“也不会让别人听见的。” 好不容易将眼泪憋了回去,江九又一把撕了他的上衣,清脆的玉扣散落一地。 他嘴里荤话不断,一会儿说人每天只穿肚兜和小裤往他怀里钻,是不是早就想找操,一会儿又说被男人吃舌头也会有感觉简直浪的没边儿了,吓得明予辞泪珠挂在眼尾,欲掉不掉。 “你怎么那么坏啊。”他攥着拳头锤了男人一把,被男人孟浪的话吓到,说什么都不肯让人亲了 ,直到被人拽掉了裤子。 下半身一凉,明予辞惊呼一声,就见男人直勾勾盯着他那处,他连忙伸手去捂,“你别看!” “怎么这么小?” 明予辞这下真哭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怕江九看到会嫌弃他,万万没想到是说他小。 他喝了将近十年的药,才变成可以生孩子的体质,况且那些人担心双儿会跟他们抢女人,本来就在药里加了毁阳气的东西,怎么可能长得大。 江九只是感叹一声,没想把人惹哭,酒意都散了不少,赶紧抱住人哄,“别哭啊别哭,不小不小,我就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一时说错话了。” 成年男人不可能会是粉白的,这完全就像是没被雄激素沾染过的,少年人模样,江九忽然头脑一闪,满脑子精虫瞬间清空,“小辞,你几岁了?” 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我十六岁了。”下月过完生辰就整十七岁。 他说完,就看到方才还同他浓情蜜意的男人脸色一白,忙将被子扯过盖住他,明予辞迷茫了。 “怎么了吗夫君?”是觉得他年纪有些大了吗?比起及笄后就早早嫁人的姑娘们,他十六岁才出嫁确实有些晚。 “我冷静一下。”江九沉声道,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过小媳妇或许年纪不大,也没想到这么小,若是放在他从前生活的那个时代,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朝气蓬勃的时候,哪里可能嫁人。 十六岁,他就说怎么那么嫩的,身子都没长成怎么可能不嫩,江九胡乱揉了把头发,有些想骂人,他很久没有这么烦躁的时候了,又怕把人吓到,到底还是收敛了许多。 明予辞小心翼翼地看他,似乎不懂做错了什么让人忽然变了脸色,江九扯过亵衣给他穿上,“别怕,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差点就做了后悔终生的事,江九怪自己没再敏锐一些,他可真是太不称职了,和自己媳妇成亲快一年,连媳妇多大年纪都从未问过。 他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明予辞分明没被他敷衍地安慰人的方式劝慰到,被子里的手捂在自己赤裸的两腿之间。 所以,是接受不了他吧。 世间断袖总是少数,何况真有龙阳之好的男子,也会更喜欢充满阳刚之气的男人,他不像个男人,又长了女人没有的东西。 他怕江九觉得那个地方脏,每晚都洗,今晚有预感江九会做什么,更是欢欢喜喜洗了很多遍,仔细做了准备。 偷偷看了江九一眼,男人面色依旧阴沉,明予辞想了下,贴心地给了江九一个台阶,“夫君,要不,我们继续分床睡吧。” 他不想让人察觉情绪的时候,可以很好的掩饰,就好比现在,明明心里生疼,还是能笑出来。 江九惊异于他的敏锐,不想让人多想,可分床睡无异是最优解,想了又想,江九彻底平复掉自己的欲望后,俯身在人微凉的鬓角亲了亲,“别多想,跟你没有关系,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嗯。”明予辞很轻的应了声,“我知道的。” 虽然接受不了他,但江九是个好人,他没有羞辱自己,在想方设法安慰。 明予辞说完后,江九还是没走,他总觉得这小少年不太高兴,于是在旁边躺下,隔着一床软被把人抱住,“快睡,别偷偷难过,没有不喜欢你。” 二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明予辞心想。 自此后,江九虽然不会再跟他有身体上的任何接触,相处时规规矩矩,也不会再说一些“只有姑娘才会穿肚兜”的话来臊他,但却比以往对他更看重了。 换下的衣裳依旧会被男人在深夜偷偷洗干净,吃食上更精细了些,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明予辞觉得江九的手艺比从前府里的厨娘还要好一些。 家里时不时会多一些小物件,尽管在明予辞眼里江九买这些东西,和哄孩子差不多。 他是可以做爹爹的年纪,不玩街市上几岁孩童才玩的风车,明予辞把它挂在窗边,任它被风吹得呼呼响。 他喜欢江九刻的大头小人,刻在他们的木头杯上。 脑袋和板凳一样大的小人是他,正抱着胳膊噘嘴生闷气,旁边弓着腰抹汗的小人是江九。 他问过江九为什么要这样刻,江九说每次自己生气,他心里都是这样想的。 虽然生气的人是面无表情的,江九说他总觉得那张淡色的唇瓣早就嘟起来了,同样,看似游刃有余哄人的江九,心里也在抹着汗。 他说自己并不擅长哄人,一切都是第一次。成熟的男人同样情窦初开,疑惑又纳罕,沉默的小爱人为何每次生气都是一言不发让他独自猜。 把两只木头杯搁在床头的柜子上,明予辞心里细想江九大概要什么时候回来。 约莫是子时初才归,身上有酒气,偶尔也会沾上一些脂粉味道,次数不多,大概一月两三次。 回来后会先洗漱换衣,然后来亲亲自己,再去忙一阵,过了夜半才会叹息几声回房歇息,他的叹息声很轻,但是听起来很累。 寅时过半,他会起床,还是会亲亲自己,去灶房烧水,帮着江母准备卤煮的事宜。 江九不会吃早饭,只给他准备早饭后,就又同江母打一声招呼往县里去。 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呢,明予辞心想,自己每日同他相处只有不到三个时辰,多数时候还是在睡梦中。 “儿,娘看着天气是要下雨,今儿歇一天?”江母知道自己儿子每天往县里跑是忙着生意,只看着向来健壮的大儿子袖口越来越宽,心里也难受。 他们家靠着卤煮的生意也能过得很好,实在不必急着赚那么多银两。 “娘,儿子心里有数。”江九赶着去坐村里牛车,就没再跟江母多说,他没觉得多累,上辈子刚开始创业那会才是累,每天跑业务陪酒,睡眠时间不足四小时是常事,现在已经很好了,至少没有老板会灌酒把人往死里灌的。 “小辞这两天看着不大高兴,你抽空多陪陪他。”江母看看紧闭的屋门,跟江九说道,“那孩子每天一早起来就问你是不是又走了,眼巴巴怪可怜见的。你上进有本事是好事,不能不顾自己小家,爹娘对你媳妇再好,也不如你多陪陪他。” “我知道了,娘。”江九点头,“忙过这个月会好些,到时候手里的银钱差不多能在县里买个小院子,咱们一家搬过去,也能让小辞自在一些。” 江母这才放心,眼尾的纹路都舒展了些,“你心里有数就行。” 江九想到小媳妇泪眼汪汪的模样,也有些不太忍心,他心尖发烫,“我再回屋看看他。” “不是要赶牛车?” 江九快步回房,回江母的话,“我走路去。” “你这孩子!待会儿下了雨你怎么走去!”县里十几里路,走去得多累,江母急着催他走,转眼一看,江九已经闭上房门回屋去了。 “混小子!该腻歪时候不腻歪!” 跟县里老板约好的时间没法改,江九说看看,就真的也只能看看,小媳妇还没醒,似乎睡得不太踏实,睡着了依旧乖乖的,睡姿端正,额前碎发扫过眼睫许是有些痒,他用手揉了揉,又收回手摆正在小腹上。 江九亲了人一口,抬手拂去他脸颊旁飘乱的碎发,又轻声说了几句话,就得往县里赶了。 这桩生意谈成,他手里大概能有个三百两左右,他打听过,县里偏僻地段的宅子差不多二百两能买下。 一年时间攒够三百两,江九还算满意,他没什么大本事,只借助前世经验,给旁人出些主意,得到一些分红。 等在镇上有了宅子,他再准备开自己的铺子。 原本没那么着急赚银子,可正如他娘所说,小媳妇一日日愈发不开心,他就想早点在县里购置一个宅子,让人能多出来走走,见见朋友逛逛街市,总好过整日闷在房里。 今天这位老板格外难缠一些,江九陪着喝了酒,非要再去楼里消遣,江九委婉相拒。 “小江啊,你这年纪的汉子不正是火气旺盛的时候?”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一手搭在江九肩上,身高太矮没搭住,江九扶了人一把,“我看您也醉了,不如改日再去?” “嗐!这你就不懂了。”中年男人拍拍他的胳膊,“醉了才要去,那里头小美人口活好啊,舒爽得嘞!” 江九还想再说些什么,见中年男人似乎有些不悦,也无法再说,面不改色带着人去了楼里。 把男人在楼里安顿好,江九走到长街上重重吐出一口气,胃里一阵恶心,扶着墙角吐了才好受些。 本想早回家陪陪人,这样一来又是半夜,那人早早睡了,他揉着酸痛的额角往村里走。 江母似乎是刚忙完,灶房里油灯还没熄灭,江九先进了灶房。 “娘。” “怎么才回来?”江母把卤味炖上,看他醉醺醺的,嫌弃地皱眉,“臭死了,赶紧去洗了个澡,别熏着人。” “小辞睡了?” “早早就回房了。”江母给他盛水,“吃饭了没,娘给你煮碗面?” “还真有些饿了。”江九道,晚上吃了点东西全吐了,胃里被酒水侵蚀,隐隐作痛,他也不辜负自己娘的好意,“我先去洗洗。” “去吧去吧。”江母摆手,盛了碗卤汤煮面,卧了两颗鸡蛋,她在心里感慨,也就今年能一顿吃两个鸡蛋,以往都是紧着家里三房,他们一家人哪里能沾上一点荤腥。 多亏了大儿子清醒了过来,他们才过上好日子。 可这好日子,倒是把他儿子累得不轻。 江九洗完擦着头发回来,发现江母还没走,面煮好给他端在桌上,两颗蛋,一把青菜,还飘了一层肉丝,跟他平时给明予辞煮的一样,不由一笑,“娘您这是偷儿子手艺。” 江母没懂他的意思,还是拧着眉头看他,江九这才发现不对劲,“怎么了娘?” “儿。”江母拍着他的手,“咱要不好好歇歇,在村里卖卤煮就挺好,咱一家人一起,忙活的过来,不累,也够一家人花销。” “小辞不出门也不怎么花钱,无非就是穿的好些,吃的好些,也够用。” “你二弟勤俭,平日里抄书能赚些钱,上月回来说,让不用给他钱了,自己能养活自己个儿。” “至于我跟你爹,还有俏俏,就更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无非吃饱穿暖就行,你别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江九两口吃完一颗荷包蛋,“娘,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真没觉得多累。” 他赚银子一半是为了让上辈子没享过福的爹娘好上好日子,一半是为了明予辞这个小少爷。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嫁给他了,若是日子过得比不得待嫁前的日子,那嫁人还不如不嫁,他自己也会觉得对不住人。 “脸上都没肉了还不累!”江母被他气着了,“娘说话你也不听了是不是?非得累出个好歹才好受!” 江九一贯了解他娘,再不应下就要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他没辙,当即服软,一碗面吃了个干净,“明天我就不出去了,在家陪您和小辞,好吧?” “就明天?” “后头还有别的事,都订好日子了,也就明天能空出来。”江九求饶,“娘快去睡吧,儿子要困死了。” 江母看他眼下的青黑,狠狠瞪了他一眼,“赶紧去睡!” 好不容易逃走,进了自己屋门一看,小少爷正趴在床上盼溜溜看他。 “怎么没睡?”江九心头一软,二人好几天不曾说过话,有些想念,慢慢走过去,小少爷鼻尖一酸,开始哭诉,“我已经整整七日没看见过你了,你每天都在外面做什么呢?” “是我不好,这些日子太忙了,刚已经答应娘了,明天不出门,在家里陪你好不好?” “我想让你陪,你才陪我吗?”明予辞撑起身子来,一股气堵在胸口,“你忙着在外头哄姑娘是不是?整日不见人,一回来先洗澡,是怕我知道吗?” “从前分明半点不避着我的,眼下倒是知道洗干净再回来找我了。” “我哪儿来的精力哄姑娘。”江九坐在床沿上,手刚碰到明予辞的肩膀就被人一巴掌拍下去,江九收回手。 “真没哄姑娘,洗澡确实是因为身上味道重,同县里那些老板谈生意,总免不得去花楼,我没让她们陪过。” “你别骗我了。”明予辞根本就不信,“父亲每次从外头的姘头那里回来,也是这样跟母亲说的,他起初还会发誓下跪,对母亲保证日后不会了,还不是一次又一次明知故犯。” 江九神情有些复杂,疼惜多一点,掩下眉间的疲惫,他还是解释道,“我真没有,今晚本想早些回来,那老板不太高兴,磨了几天才谈下的生意,不能因此黄了,只得作陪。” “你谈这一桩生意能得多少银子?”明予辞问他。 “一月的分红约莫五十两左右。”江九心里计算着,不太明白为何忽然问他这些,江九试探着重新去搂他肩膀,这次没被人推开,他趁机摆明自己的态度,“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的,你放心。 哪怕日后你我之间没了感情,我也会堂堂正正和离,不会背着你做些伤害你的事。” 他本意是表明自己不会在有家室的情况下,在外面胡来,听在旁人耳朵里却不是这个意思。 “和离?”明予辞死死拽紧了自己过长的袖口,下唇被咬的泛白甚至咬出浅浅齿印,满眼不可置信,“你要同我和离?” “我没想跟你和离,只是打个比方。”江九缓和了声线。 “你嫌我烦,是不是?”明予辞唇角向下撇着,委屈狠了,“我忍了那么久,你不想我,不陪我,只顾着在外面忙什么生意。我今晚只是实在忍不了了,我想你,想让你陪陪我,你就拿和离来威胁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辞,真的。”江九看人眼底蓄起了泪,有些慌,“怪我说错话了好吗?你不哭。” “不哭啊乖,我没想和离。只要你不提,咱们一辈子不和离。” “一月五十两能做什么,不够我衣裳上半颗珠玉,也值得你冷落我那么久!” 江九一顿,垂了垂眼睑,“是我本末倒置了,以后我有空多陪你行吗,你别哭,哭多了明日要起热的,倒时身子又要不舒服了。” “我不舒服又如何,生病的时候多了,你又有几次能陪在我身边?” “对不起。” “你为什么非要让自己那么忙,为什么不愿意多分一些时间给我。”明予辞眼眸垂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襟上,他自己懒得擦,“我嫁给你,是想有个处处爱护陪伴我的夫君,如果我是为了银子,为什么不找县里的少爷,为什么要嫁给你呢!” “你说话!”明予辞推他一把,“之前不是总嫌我争执起来一言不发,怎么你如今也不说话了?” 江九不知道说什么,他脑子要炸了,头痛欲裂。 说自己为了可笑的自尊,不愿意接受自己妻子的帮扶,想证明靠自己也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还是说他两辈子都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不懂半颗珠玉怎么就能值五十两:说感情里陪伴确实不可或缺的,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追求。 “小辞。”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坦诚些,伸手轻轻捧住明予辞铺满泪痕的脸,干燥的唇落在他湿凉的脸颊上,尝到了微咸苦涩的味道,他声音也有些哽咽,“我不怕你笑话,小辞,其实,我……总觉得有些配不上你。” “对我来说,一月赚五十两很不容易,我想尽我所能让你过安稳幸福的生活,而不是靠你。” “我知道你穿那件竹青色的里衣不舒服,会磨到关节泛红,但你还是每天都穿,我知道你是在乎我才会将就自己,可我不想让你将就。” “我想让你穿柔软舒适的衣服,住宽阔的大宅子,脚上的鞋子不会再被泥土弄脏。想让你不必被鸡鸣狗吠所扰,睡到几时是几时。” “可我又确实没那么有能力,我需要努力才能够到富贵生活的一角,我很感激你愿意等我,也确实愧疚少了陪伴你的时间。” “我不想要那些!”明予辞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不懂男人的坚持,只觉得自己委屈,自己想付出什么,江九通通都不接受,他们甚至同床异梦,他恐惧这种变化,总觉得外面有个人,一直在缠着江九不让他回来。 他可以把自己所有的嫁妆都给江九,足够他们富贵过完大半生,他想过自己想象中的生活。 有夫君,有孩子,嫁到江家,他还多了以前不曾想过的,爱护他的亲人,除了江九这个变数,一切都和他预料中的一样。 有时候他甚至想,如果江九像村里人说的那样,还是那个呆呆傻傻的江九,会不会更好一点,至少不会拒绝他。 后来两个人是怎么睡着的,江九已经忘了,总之从这天开始,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差距,开始在日常相处中显现出来。 发现明予辞一贯用的面脂见了底,江九去帮他买,问遍了县城的脂粉店,最后知道是从江南运来的,要每年春天才有,提前一年预定,拇指大小的一罐,一百三十两,明予辞一个冬天用完了四个青瓷小瓶。 嫌少有这么无力的时候,一方面心里的执念作祟,他做不出拿媳妇的钱养媳妇的事,另一方面也明白,靠他自己,给不了明予辞同等水平的生活,至少现在给不了。 他只能先买了兰花味道的另一款面脂,是店里最贵的,掌柜的说他疼媳妇,少有人买这么贵的面脂,江九只淡淡一笑,他媳妇自己疼自己,他抵不上。 第一次觉得,养个漂亮媳妇,实在不是件容易事,但他决定养了,就得把人养好。 “若是到货了,劳烦掌柜的帮我留一瓶。”江九道。 掌柜的忙不迭应下,亲自把江九送出去,江九走着回去路上,忽然想起上辈子听说过得一句话。 美貌是需要金钱堆砌的。 他不能把媳妇养的更漂亮,至少不能让人憔悴。 垂着眸子路过明府,江九抬头看了眼那高墙大院,县里最繁华的地段,一座五进的大宅子,高墙围宅,朱门铜环,匾额鎏金,连桩头雕刻的两只瑞兽,都比旁人家看着宏伟些。 许是他在门前伫立太久,看门小厮迟疑地赶他,“去去去!赶紧走!” 江九回家后先把面脂给了明予辞,那人接过后打开闻了闻,鼻尖轻皱,“味道有些浓。” 江九揉着他乌黑发亮的长发,“下次给你买一贯用的。”他心事重重,没注意自己干裂的掌心勾住了明予辞一缕青丝,直到明予辞捂着发顶痛呼一声,他才愧疚又小心地收回手。 “抱歉,弄疼你了。” 明予辞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手怎么这么糙,是不是又去……” “没去。”江九赶紧解释,去年他背着家里人应征官府差事,被明予辞和江母知道后,一老一小接连在他面前哭了一番,他再也不敢去了。 “冬日里风大,手总要粗糙一些。”他道,明予辞打开面脂的瓷瓶,用指甲挑了黄豆大小,就往他手上摸,江九赶紧收回手,“你留着自己用就好。” 他是汉子的手,满手都是厚茧和干裂的纹路,这一小罐面脂没有小媳妇从前用的贵,也是大几十两一瓶,给他用纯粹是浪费了。 若不是有个媳妇,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一小瓶面脂能卖的上这般价钱。 他看看媳妇俏白莹润的脸,宛如剥了壳的鸡蛋,肌理匀净,轻轻看去透着一层淡淡的粉晕,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掐出水来,他又觉得贵有贵的理由,贵也值得。 明予辞执意要往江九手上摸,被江九揩掉,点在了他的额头上,“自己抹匀了,我手糙,待会儿给你摸疼了。” 说罢,他嗅了嗅指腹淡淡的兰花香,确实没有从前小媳妇身上的那股好闻些,便道,“我从掌柜的那里订了一罐你从前用惯了的,等有货了去拿。” “手里银子不太够,等下月分成下来,再给你多买些。”两人都坐在炕沿边,江九看他慢慢把面脂抹开,又凑过去闻了闻,觉得融合了小媳妇身上的气息,兰花的味道淡了些,他便忍不住把人往怀里揽,同人说着自己的打算,“本想早早在县里买个小宅子,后来想了想,还是干脆多攒些银两,买个大的,也免得你总不愿意出门,倒时院子大些,你还能在院子里走走。” “等以后我们有了孩子,院子大,也够孩子们闹腾。” “我才不给你生孩子。”明予辞本来是有些生闷气,被他一搂,哄上几句,就消了气,只他们连房都没圆,哪里来的孩子,便轻哼一声,额头抵在江九肩窝里,瓮声瓮气的,“你就知道说这样的话哄我。” “怎么能算是哄你呢。”江九将人抱的紧了些。 屋里有些冷,江九把人捞过抱坐在自己大腿上,让人整个靠在自己胸口,掌心下意识顺着明予辞的背来回抚摸着,偶尔轻拍几下,不自觉带上几分哄小宝宝的意味在里面,“我说的都是认真的,到时咱们生一院子的娃娃,缠着你叽叽喳喳喊爹爹,这个说累了要你抱,那个摔倒了也哭着让你抱,你就不闷了,我不在家也有孩子陪你。” 明予辞想象着属于他们两个的孩子围着自己喊爹爹,心都要化了,却在听到江九最后一句话时,兀地收敛的笑意。 不等他说什么,江九又道,“这句才是哄你的,若真要生孩子,一个便也够了,我们小辞自己还是个宝宝呢。” 我想要夫君陪我,明予辞眷恋地听着男人稳健的心跳声,这句话盘旋在舌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然闭了嘴。 他不敢再提了,每次提及,二人总不欢而散。 江九做不到时时刻刻陪着他,就像他做不到在江九面前全然袒露自己的内心。 最近他变得越来越卑劣,有时吵架脱口说出稍微重一些的话,看着江九伤心的眉眼,心里竟然涌动出一丝畅快的情绪。 他不知道怎么了,好像江九因为自己而难过,就能证明他很在乎自己一样,这种情绪让他上瘾,于是在下一次的争吵中,说出更加伤人的话。 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只能尽量做到不和男人起争执。 —— 睡醒的时候,酒意已经完全散了,久无人住的老房子刺骨寒凉,江九拽过大氅披在身上,往山下走。 说来也讽刺,他们和离八个月,那人不曾来他梦里一次,昨日不过堪堪说了几句话,就在他梦里待了整晚,让他不得不从头到尾回忆这个人是如何改变的,这算什么? 他边走边露出个自讽的笑。 梦境刚好停在了二人体面的收场,若是再继续梦下去,便是二人日复一日相同的争执。 还有那次…… 江九神情一滞,到如今想起还是会后怕。 不想再想那人,山里睡了整晚,江九整个人笼罩了一层寒气,心情并没有因为梦到从前乖巧稚嫩的明予辞而有多好。 江家的宅子是三个月前置办的,距离明府只有不足百米距离,昨晚被人不欢而散,江九甚至后悔为什么要特意叮嘱江惟谨把宅子买在这里。 “大哥!”江惟谨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他如今已是秀才身,只在面对江九时还是没有太多稳重,“你去哪儿了?” “回了趟山里,怎么了?” “你忘了?王老爷寿宴快开了!”他拉着江九回府换衣裳,“哥你昨日还特意提醒我的,怎么自己反倒忘了。” 江九被他拽的一个趔趄,混沌的脑子也总算记了起来。 王老爷是县里商会老人,江九为进商会才同他交好,递了投名状,看来是不得不去了。 换了身得体的衣裳,重新洗漱束了发冠,江九携江惟谨一同前去,赶在寿宴开始前抵达。 商会二把手的寿宴来往宾客众多,排场极大,整座大院张灯结彩,江九递上名帖和寿礼,同迎宾的王家二子打过招呼,便进了前厅。 空地上搭起戏台,戏台下摆着数十张红木圆桌,已有不少圆桌坐满宾客,江九与江惟谨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 作为新起之秀,江九只是其中不算惹眼的一员,奈何众人都惦记他手里做纸的手艺,所以江九甫一进来,便有不少人盯上了他,落座后纷纷前来同他攀谈,江九从容应对,态度不算热切,让人挑不出错来。 打发了众人,江九坐下喝了杯茶水,左手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着。 刚到江北之时,尚未摸清地方势力,得罪人被暗算过,膝盖留下了旧疾,阴天下雨亦或受凉总会隐隐作痛,他脸色算不上好。 江惟谨被他带来见世面,背绷得紧,坐下什么事情没做,茶水先喝了几杯,江九察觉后拍拍他的肩,宽慰他,“不用紧张。” “嗯。”江惟谨眼神胡乱看了几圈,又端起了茶杯。 他们这个地方,在院落的边角。满园人声鼎沸,来往敬酒商贾挤得水泄不通,王老爷一路寻过来,紧绷的眉眼稍稍松缓,“江老板让老朽一通好找,竟在这儿躲清闲。” 王老爷亲自提着酒盏前来,江九受宠若惊,忙斟满一杯醇酒,双手举杯上前,胳膊微微下沉,刻意将自己杯沿低于对方,“您怎么亲自来了,小辈见您周身富贵之人环绕,本想寻个时机给您拜寿道喜,现下劳您费心寻过来,实在是折煞我了。” 王老爷与他碰了碰杯,朗声大笑,“你这小子,倒是我的不是了,被旁人绊住了脚,才耽误你同我祝寿。” “您说笑了。”江九不卑不亢道,王老爷子对他十分欣赏,“在这儿躲着作甚,走,老朽介绍几个老家伙同你认识。” 江九给江惟谨使了个眼神,示意他老实坐着,江惟谨颔首。 挤开众人,江九被王老爷带着见了其他几个商会老爷,便顺势被留在戏台前方的圆桌上。 桌边围坐的几人,江九不太认识,只有个人稍微眼熟,江九一想,是昨晚见过的许颂年,对方也看到了他,笑着同他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不多时,戏台开唱,锣鼓喧天,江九无心听戏,旁边两人凑在一处指指点点,江九顺着方向看去。 “你说这明老爷脸皮厚不厚,我听说王老爷分明没请他,他自顾自带着人来了。” “寿宴这种大场合能少的了他?”另一身着竹青锦袍的少爷讥讽道,“明家迫不及待把他家大少爷卖个好价钱,这是寻摸买家了。” “我同我娘提过,我娘说这般人,在我们家做不了正妻,只能不了了之了。”说话的少爷长了一张讨喜的圆脸,唇红齿白,一看就被家里养的很好。 “不是吧?你来真的!”锦袍少爷一时提高了音量,还好戏台的声音够高盖住了他们,他又压低声音,“你爹没揍你啊?” 私底下他们倒是议论过,无所事事的二世祖,玩女人玩多了,再漂亮的便也不觉得稀罕,双儿不一样,他们还没玩过,若是娶人做正妻只为了玩,想来也不可能。 “娘警告我了,不让跟爹说。”圆脸少爷道,他是真喜欢明予辞,做正妻还是做妾他倒是不介意,可惜他家里人不同意,只能作罢,“我想不通明老爷都打算卖他了,只要价钱够,管他是正妻还是妾室,不都一样吗?” “那可不一样。”锦袍少爷认为好友过于天真,“正妻那可是有实权的,你信不信你这样的,若是把人娶回家,枕头风一吹,第二天你家府邸就易主了。” 圆脸少爷:“……”看不起谁? 多数人已经落座听戏,他目光落在场上唯二站立的人身上。 明崇恒在场上周旋,矮着腰同人敬酒,明予辞跟在他身后,容色好看,白皙的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妥帖笑容,眼神却沉寂空荡,似乎只剩一层精致皮囊在应付场面。 他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圆脸少爷猝不及防对上张美人面,呆愣了下,打十三岁就开始玩女人的,竟然红了脸。 他可真白啊,尖尖的下巴仰着,流光潋滟的眼底藏了丝不耐,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劲儿,刚才是在看自己吗? 要不再同娘亲说几声,不就是怀了孕,他觉得做正妻也不是不行啊。 明予辞并没有注意到他,只看了一眼就慌乱转过了身,他不懂江九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那是什么眼神,眉心皱的那样深,眼底又附着冷,是嫌他? 他不太敢想,捂着凸起的腹部站的像是一尊玉佛,直到明父拽了他一把,“辞儿!刘老爷问你话呢。” 明予辞回过神,自己手被一双布满沟壑的手抓住,明予辞对上老者浑浊的眼,内心惊惧,忙抽手出来。 刘老爷没怎么生气,“年轻人爱干净,嫌弃我这老头子也是应该的。”他笑着又去拉明予辞的手,“辞儿,跟着老爷我,吃香的喝辣的,半点苦头吃不着。” 这孩子真是招惹人,他活了半辈子,什么样的没见识过,这般的还真是没试试滋味。 他们背对着江九,江九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他的这位前妻身子越来越僵,忍不住站起身来,那边王老爷也注意到,和管家快步走了过去。 “这是把我王某的寿宴当什么了?”王老爷最是看不惯明崇恒这种人,卖子求荣也半点不觉得丢人,明崇恒笑着给他赔不是,“我带辞儿出来见见人,免得他总待在家里憋闷。”说着,又扯着明予辞过来,明予辞就像个木偶一般随他操控着,矮身行礼,“见过老爷。” “你去前面那桌,都是年轻人还能说说话。”王老爷知道这也是个可怜人,正巧江九看过来,他就让江九过来带人去,“江老板!” 江九缓步走过来,“您喊我?” “你带明少爷去你们那桌歇歇,正好许二少也在,还能说说话。”王老爷要不是看他是个孕夫,早早就把这父子俩打发出去。 他看着江九把人带走,才不客气地对明崇恒道,“今日是我的寿宴,明老爷卖我个面子。” “好说好说。”明崇恒拱着手,脸上是始终挂着笑,王老爷让管家把他带到角落落座,正是江九他们之前的位置。 “那位少爷?”王老爷这才注意到江惟谨。 管家立刻汇报,“是江老板的二弟,奴才刚刚问过了,江小少爷不想往前头凑热闹,觉得在这儿正好。” 王老爷点头,“派人看好了,别让明家那老东西得罪了人。” “是是。” 另一边,明予辞被江九带过来,想了想,还是坐在了许颂年身边。 二人稍微熟悉些,当然若论起熟悉,当然与江九更甚,可如今不是能依靠江九的时候了,他垂着眸子,捏着帕子擦手,直将手背擦得红肿才被许颂年制止住。 “像什么呢这般出神,手都红了。”许颂年刚才也在注意那边,他和江九一样,并没有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伯父又在给你寻夫家?” 明予辞倦怠地勾了勾唇,“他想让我嫁人做正妻,却不想想哪个正经人家愿意。”于是他父亲便慌不择路,什么人都寻,今日倒好,连五六十岁的老爷也考虑了过来。 “其实……”许颂年张了张唇,被那双澄澈的眸子一看,终究还是没开口。 他倒是能娶,总归他也没有成家的心思,娶他能救他出苦海,只依他对明予辞的了解,这人是不会同意的。 “孩子还有多久出生?”他低声问。 “不到两个月。”所以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等孩子一落地,他父亲就会迫不及待把他送出去。 许颂年发现有道目光时而看向他们这边,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是在看明予辞。 “阿辞,你和江老板?” 提到江九,明予辞下意识抬眸,却不曾想刚好与那人对视,明予辞点了点头,回许颂年的话,“果真不认识的。” “依我看,江老板对你是有些心思的。”许颂年同他说今早听到的消息,“昨晚胡鸿达被人废了,他欺男霸女这些年,没人收拾他,昨晚不过多看了你几眼,说了几句荤话,就被人暗地里收拾了,是谁做的可想而知。” 明予辞心里一滞,面上不显,“或许只是凑巧。” “哪有那么多凑巧。”许颂年觉得有戏,“我随你去同江老板打声招呼如何?你不便喝酒,以茶代酒也可以。” “不了,许二哥。” “阿辞你……” “许二哥。”明予辞明白他的好意,“只是我这样的人。”他捂着肚子笑了笑,“本身便是个累赘,家里还有个烂摊子,就不耽误人家了。” 他已经耽误了人三年,再不懂事,也不能总折腾人家。 许颂年不知道怎么劝,明予辞说的是事实,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或者明父开出的条件没有那般苛刻,会有不少名门子弟愿意求娶。 “许二少和明少爷,看起来似乎关系不错。”江九轻声道,他和明予辞之间,说起来就隔了那两个说悄悄话的少爷。 他在关注明予辞的时候,明予辞也在关注他,所以那道低沉的嗓音缓缓开口,明予辞便再没有听到周遭的其他声响,反而是许颂年愣了一下,“不好意思,江老板您方才是说?” “我说,你跟明少爷似乎关系不错。” “我跟阿辞。”许颂年看看明予辞,思索着怎么说合适,他还是想撮合一下二人,“我是阿辞的表兄,所以才会看起来熟识一些。” 许颂年保证自己说完这句话,江九脸上好看了很多,哪怕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就是觉得江九眼神没那么冷了。 江九点头,“原是如此。” 近亲结婚可不行,江九松了口气,他完全忘了这个时代,讲究亲上加亲。 “许二少今晚可否有空?”他主动递出橄榄枝,“昨晚被人坏了心情,我看今晚时机正好。” “江老板肯赏脸,自然是好的。”许颂年几乎完全确定,这个江老板绝对是对明予辞有想法,他扯了把明予辞的袖子,示意其说句好话,明予辞指腹握在滚烫的茶杯上,“我今晚有约,就不打扰江老板和许二哥了。” 江九一口郁气闷在胸口,但他掩饰的很好,“既如此,江某不便强求。” 许颂年急得团团转,恨铁不成钢地盯着明予辞,之前说起江北回来的江老板,这人还十分热络,甚至打听对方的喜好,生怕得罪人,怎的昨晚见了一次面,仿佛避之不及的样子。 这二人当真不认识? 寿宴后半场,几人没再说话,散席后,江九转身就走。 圆脸少爷席间一直注意着明予辞,忍了又忍,还是偷偷喊住了人,他真挺喜欢的。 “范四少?”明予辞面色发白,清润的嗓音依旧泛着甜,圆脸少爷直勾勾看着他,指尖故意扫过明予辞垂落的发尾,“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方便移步吗?” 明予辞颔首,只以为他和其他男人一样,是想问问自己能不能做妾,没想到这位少爷要求别具一格,明予辞忍着腹中的不适,额上沁了几滴冷汗,“你的意思是,让我褪了衣裳你瞧瞧我的身子,若是能硬挺的起来,就劝家里人可以娶我?” 圆脸少爷说的很委婉,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截了当的说出来,脸上神情变了又变,最终居然更有兴趣了些。 他没想到看似清冷的人,居然会说这样放浪的话,他还以为这人会羞窘亦或是愤愤而走。 “是这个意思。”他点头承认,眼里热切更重,“我其实挺喜欢你的,很久之前我就同母亲说过,只不过母亲说我们家容不下不男不女的双儿,更何况还是怀着身孕的,不过我是认真的,只要我对你那个,就像你说的,能硬挺的起来,我就劝家里同意我娶你。” 他没有发觉明予辞愈发惨白的脸色,亦或是发觉了也不太会在意,依旧喋喋不休,“反正我是家里幼子,只忙着吃喝玩乐,家里产业不用我操心,你嫁给我,就待在家里管着后院那群女人,让她们别整日争风吃醋就成,你看行吗?” “如果你同意的话……” 他依旧还在说着,明予辞脑中嗡鸣一片,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恍惚间耳边响起了另一个男人温和劝慰的声音。 彼时他正因为那人陪伴自己的时间不够而大发雷霆,彼时他们成亲两年,自认摸清了那人的性子,开始恃宠而骄。 他说小辞你不能整日待在家里,要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偶尔的独处可以静心凝神,可人需要得到很多的情感支持。 在擅长的领域取得成就,得到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自亲朋好友的鼓励和认可,是很多事情不能比拟的。 你当时是如何回复的呢?明予辞问自己。 你不耐烦地指责男人,说他整日忙着自己的事,除了夜晚来临你看不到他,好不容易有一些二人空间,他却只想管教自己。 他对你的空虚寂寞视而不见,偶尔陪你的时间多了一些,也总一副困倦模样,让你总不忍心缩减他难得的休息时间。 你睡在男人宽阔的怀抱里,觉得整个人都要为他融化掉了,想让时光就此停止,男人敷衍着拍着你的背,让你快些睡,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要忙。 你忽略一个长于乡野的男人拒绝你的帮衬,如何维持你锦罗绸缎的体面生活,忽略他干裂的双手,去怪他吻在脸颊的唇过于粗糙。 明予辞踉跄着扶在结满寒霜的寒垣,触之刺骨冰凉,他怎么可能劝自己接受,“对不起,我不同意。” 他道,他没办法和别人一起羞辱自己。 如果真的到了活不下去的那日,就去死吧,他忽然想。 好好把孩子生下来,然后交给那人抚养,他一定会是一个好父亲的,明予辞想,因为他一直是一个很好的夫君。 “你为什么不同意?”圆脸少爷还在不依不饶,似乎是从未被人拒绝过,脸上明显出现了难堪且不悦的情绪,“你难道以为还能找到更好的吗?” “我知道找不到更好的,我也不想找更好的。”明予辞只觉得很累,应付这样一个和从前的自己一样,五谷不分、荣辱不识的少爷真的很累,“我同样没有羞辱你的意思,多谢你肯想出这样的方法……帮我,只是我还不太能接受,可以吗?” “你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你知道我们私下里都怎样说你吗?你未婚先孕,谁知道怀的是谁的野种,说不定背地里都被很多人玩过了,我肯给你这样的机会,你不应该好好珍惜吗?”他好像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给人建议。 明予辞费力掐着自己掌心,几乎要将冷脆的指甲折断在手心。 他很想问对面这位少爷一句,究竟是不是在羞辱他,如果是,那他的目的达到了。 昏沉之际,酸痛的腰上多了只沉稳有力的臂膀,明予辞抬眸一看,心脏重重空了一下。 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 “范家的小少爷,你和你的兄长一样,似乎没得到过来自父母的教养。” 范玉谆脸色难看,“你是什么人?” “你兄长当着旁人夫君的面,撬人墙角,而你,比他更不堪。”男人讥讽一笑,“居然通过欺辱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孕夫来满足自己的自尊心。” “你!” “不过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江九护着明予辞,呈一个保护的姿态,又不会过度暧昧,“没有人会同意你的提议,上来就不知廉耻地想要看人身子,对人没有半分的尊重。而且,不论是姑娘,还是你心生恶念却又得不到的双儿,都不会认为你是良婿。” “在江某眼中,你,远远配不上他。” “你你……”范玉谆一张圆脸因为怒气更鼓了,他显然从出生到如今从未受过此等羞辱,江九还想再说些什么,明予辞终于从冲击中缓过神来,目光也终于从江九脸上挪开。 他感激江九还会愿意帮他,只是二人不合适再有任何的牵扯,努力平复好怦然跳动的心,“江老板,别说了。”他垂着睫羽低声道。 走到江九身前,不着痕迹退出江九的怀抱,“范四少,今日就当我多有得罪,改日我会去府里给你赔礼谢罪。” “不必!”范玉谆宽大的袍袖一甩,厌恶地盯着江九,“原来江老板也是他的裙下之臣,难怪会替他说话!” “你这样纵情声色的酒囊饭袋,也有资格评价他人?”江九注意到明予辞的小动作,眉峰淡淡敛着,将矛头对准了范玉谆,“滚回去告诉范玉诚,就说三日后江某不便赴宴,有你这样造谣生事的兄弟,江某实在无法相信他的人品。” 范玉谆到底尚存几分理智,被江九这句话唬住,担心自己坏了大哥的事,他可以无所事事安心享受家里带来的荣华富贵,但不能拖后腿,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只能愤愤瞪了二人几眼,快步走了。 明予辞站不太稳,选择重新扶住了冰凉的墙壁,江九看了眼他毫无血色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今日多谢江老板帮我,改日再同你道谢。”明予辞不答,看样子明家的事是一点都不想让他插手。 江九:“改日不如今日,今晚赏脸?” “今晚我确实有其他事情。” 江九烦躁得很,头一次见面,这人待他态度还算好,怎的今日这般疏离,明明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他想直接问有什么事比他重要,又暗暗想起和离后这人的所作所为,怕是是个男人都比他重要,这般想着,又将自己气了一通。 明予辞不看他,矮了矮身,“我先走了。” 他说完就走,不再给江九挽留的机会,直到走出拐角,才艰难停住脚步。 昨晚江九身穿羊毛大氅,明予辞只感觉他消减了些,今日脱了山一般的大氅,明予辞才察觉他竟然清瘦了那么多。 从前的江九不见得多富态,却筋骨强健,立如松柏。久别重逢,明予辞只觉得他现在看起来身量犹高,北风吹过,空荡的宽袍里却悬着一副形销骨立的身躯,让他眼眶发酸发热。 不过几个月而已,这人到底去江北做了什么,怎么就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若是没有昨晚重逢后的初见,今日明予辞必定不敢同他相认。 明予辞捂着自己的腹部,脚步顿了顿,重新鼓起勇气往回走。 看着人走远,江九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明予辞到底什么意思,他不是着急找人嫁了,帮他们家的生意起死回生,为什么…… 江九暗骂了声,让自己控制住不再想,和江惟谨一同回了府。 他从江北回来不过三日,今晚本来答应了江母,要在家中团聚,可他实在想知道明家的事,这才主动约了许颂年。 江母看两个儿子回来,把提前煮好的醒酒汤端了上来,一人一碗,“喝了去睡会儿,娘一大早去集市买了只大肥鸡,待会儿炖了,咱们一家人晚上好好聚聚。” 江九有些歉疚道,“娘,今晚恐怕不太行,儿子还有些事须得处理。” 江母笑容一顿,很快又笑了起来,“那你去忙,记得早些回来就行,娘这半年多没见你,你瞧瞧你瘦的,自己在外头野,在家里娘还能照顾照顾你。” 江九喝了碗醒酒汤,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作祟,胀痛的头脑还真舒服了许多,他慢慢说,“以后就不出去了。” 他也是同那人吵了架,一气之下才走,如今回忆起来,再来一次,他说不定都不会同意和离。 到底当年的事,是他的错,每每思及总是后怕连连。 “昨天隔壁家你婶子,听说你回来了,特地来找娘问了你的情况。” “嗯?”江九不解。 江母看他面色如常,照实说道,“你老大不小了,不能老是一个人单过,之前那孩子……你也该忘了,人家确实是咱高攀不起的,你婶子家有个姑娘,你应该见过,这几个月娘跟他们家来往多了起来,那丫头是个好的,懂事孝顺,生的也乖,是你喜欢的。”她还不知道明家已经家道中落。 江九忽然笑了一声,“娘怎么知道是我喜欢的?” 江母心道她还能不了解自己儿子,“长得白净,性子和缓,是没那孩子漂亮,但是家世相当,爹娘也跟他们家知根知底的,不像那孩子,你们成亲三年,连他们家里人都不曾见过,咱不能一直让人看不起啊,儿。” 那人可一点也不乖,性子更不缓,反倒烈得很,江九也是在成亲两年后才真正了解他。 “娘,儿子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江母眼睛一瞪,“混小子,二十又四了,还不想!娘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 江九朝江惟谨的方向抬抬下巴,“让老二生。” “惟谨还得科举,你个混球你让他生!”江母气道,“你少给我敷衍,今年怎么也得成亲让娘抱上孙子。” “今年怕是不行。” 那人肚子里还揣了个不知道是谁的种呢,等轮到他也得下年了。况且这都快过年了,他娘说的今年也不知道是哪个今年。 “那就今年把亲事办了!” “……” 江惟谨像是发现了他哥的不自在,主动过来解围,“娘,今年还剩不到二十天,您让大哥娶谁啊?” “就隔壁那丫头,娘就喜欢。” “您喜欢没有用啊,得大哥喜欢才行。”江惟谨道,他今天在王老爷寿宴上也不是没发现,他哥一直看他那个前嫂嫂呢,死死盯着人家,估计是想把人肚子盯个洞出来,又或者在想这孩子怎么就不是他的。 唉,他大哥也是个可怜人,江惟谨重重拍了下江九的肩膀,“哥,我懂你。” 自古后娘难当,后爹也不是好当的。 江九皱眉:“你懂什么?” 江惟谨不再多说,神神在在一副什么都懂的模样,江九不理他,“我先去补一觉,昨晚没睡好。” 他还得庆幸自己及时从梦里清醒,若是任由那梦继续做下去,多半会梦魇,毕竟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就到那为止了。 若果真梦魇,房子里没有任何保暖措施,再睡下去,失温能把他冻死。 他说完回自己房间去,江母指着他警告江惟谨,“你听娘的,以后可不能跟你大哥一样,一棵树上吊死,听到没?” 江惟谨惊讶,他还以为自己娘没看出来呢,“娘,你知道大哥心里有人啊?” “娘又不傻。”江母喝杯凉茶降火气,叹了声道,“娘是真后悔让你哥娶他。” 怎么能不心寒,他们一家好好伺候着,三年也不说怀个孩子,刚和离不到两月,就怀孕了,这不就是摆明了看不上她儿子,连孩子也不乐意生。 江母从前再喜欢这个儿媳妇,也被寒了心,她就不理解怎么自己儿子就一点不难受,怎么就还能心心念念就是放不下。 她心里头都难受,宅子买这么近,这几个月她也没再碰到过明予辞,不知道这孩子整日待在府里是怎么有身孕的。 这人心怎么就能这么凉。 前两年二人感情其实挺好的,可自从一年多前明予辞生辰过后那场大病,就再也没了笑脸,任由他们一家再怎么讨好,始终冷冷清清的,不问不答,对自己儿子更是,躲着不见。 江母想着这一年来在县里的所听所闻,难不成她那前儿媳,真是个传闻中那种人? —— 江九和许颂年约在泰和楼的雅间,二人皆是守时之人。江九睡醒一觉,喝了碗他娘煲的汤后,就收拾好出发,提前小半个时辰到了,他在雅间里喝了几杯茶水,没等太久,许颂年也来了。 许颂年没想到江九来的这么早,只暗道自己已提前前来,却还是晚他一步,拱手道,“许某来迟了。” “不是,是我来太早。”江九笑道,示意他坐,给他斟满茶水,许颂年双手接过,“午时喝了几杯酒,一觉睡到现在,幸亏嘱托家里人提前喊我一声,不然怕是要放江老板的鸽子。”他玩笑道,氛围和缓,江九也道,“我亦是睡了一个多时辰,王老爷家的陈酿醇香不假,后劲儿也大。” “正是如此,没想到江老板同许某一样。” “不必如此见外,直呼我姓名即可。”江九觉察到他的善意,同样欲与他交好,许颂年脸色一喜,“江兄可有表字?” “乡下人不讲究这些。” “既如此,我便唤你一声江兄,江兄唤我景言就好。” “好。” 二人又聊了几句,房门被人扣响,是小二来上菜了。 泰和楼的小二经过统一的培训,嗓音清亮又不会惊扰客人,布完所有菜后,弯腰微微躬身,“若需要添茶添酒,缺菜热菜,您尽管使唤小的,小的就在门外候着。” 江九应了一声,二人边吃边聊,聊到昨晚因为胡鸿达不欢而散,许颂年执筷的手一顿,“敢问江兄,胡老板是否是江兄手笔?” 江九没有正面作答,“明家出了何事?” 按照以往对明家的了解,不可能赌坊欠了三千两,就能让明家倒台,必定还有其他事。 “四年前,伯父去了京城一趟,自那以后生意就出了问题,我到底不是明家人,知道的不是很多。”许颂年看江九不言,继续道,“后来伯父想让阿辞远嫁京城某位有权势的老爷,阿辞不愿,我就没有了阿辞的消息,等阿辞再联系我就是几个月前,不知怎的怀了身孕,我问他,他也不多透露,只说孩子生父没了,他联系不上。” 江九一顿,还是个提裤子就走的渣男。 “现如今,明家除了那祖传的宅子和一间书坊,其余产业该变卖的几乎都已经变卖了,外头还欠了几千两,伯父不想卖宅子,想……” 想卖儿子,想靠卖儿子嫁个好夫婿,想借助儿子东山再起,江九露出个嘲讽的笑,那老东西想的倒是挺美。 “唉。”许颂年叹息一声,“自从知道伯父的想法,我也想过求娶,只是,家里不同意暂且不提,阿辞也不同意。” “景言心悦他?” “与其说是心悦他,不如说是怜他遭逢变故,孤苦无依。”许颂年笑了笑,“阿辞虽不是女子,我与他一同长大,在我眼里,他与娇弱的女子无异。” 江九浓密的眉峰下压,说不清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是女子。”江九强调道。 “自然不是。”许颂年也道,“江兄对阿辞?” 江九没掩饰对明予辞的兴趣。 “若只是三千两好说,难就难在正妻之位,不是寻常人能给得起的,江兄尚未娶妻吗?”许颂年让人打听过江九的家世,却什么都没查出来,只知道江九比他年长一岁。 “早些年娶过一位……妻子。”江九兀自饮了口茶水,神色不改,“几月前和离了。” “为何和离?”许颂年打探道,他想替明予辞多了解一下江九。 “有次生意场上喝多,他生辰没来及回去,恰逢那日他又生了场大病,险些没了命。自那以后便不愿再同我过了,算是观念不和吧。” 许颂年没听闻过这般的和离理由,不过险些没命,想来是有些严重的他心里这样想,却还是道,“男人生意场上的事,家里妇人合该多理解些的。” 江九失魂一笑,“他病得太重,本就是我的错,和离也是应该。” 话到如此,许颂年也不好再说什么,“既如此,只能说明你二人无缘。江兄也不必太过介怀,以江兄如今的家世,自有大把的女子想嫁。” 江九眼神一寒,他二人怎的就无缘了? “说到底,男子汉志在四方,也不能拘于儿女情长。”许颂年不太了解他,更不知他因何变了脸色,敬了他一杯,斟酌道,“阿辞不会介意男人外头生意场的事。。” “哦?景言如何得知?”江九眉峰一挑。 “阿辞只是看着冷清,实际十分乖巧。”许颂年肯定道,“他没有那般女儿家的心思,江兄也见过他两次面,他识大体,自幼教养极好,其实是很好的正妻人选。” 不知是那句话,惹得江九又笑,笑够了才道,“那明少爷,果真如景言所说?” “自是不假。”许颂年不免认为江九的态度透露出怪异,数遍县城里的富家子弟,能以正妻之位求娶的,寥寥无几,江九若是真能娶,许颂年觉得,对明予辞来说已经是极好的归宿,打定主意要再去劝劝明予辞。 二人聊了整晚明家的事,生意一字未提,江九也明白了,看来昨日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目的还是让他对明予辞产生兴趣。 不过这纯粹是江九误会,昨晚许颂年也没想到会是明予辞到场,他是看席间江九明显对明予辞态度不一般,这才有了想法。 宴罢餍足,江九先一步结了账,二人走出泰和楼的大门,对面便是灯火通明的凝香楼,门口有几位姿容娇艳的女子,许颂年见江九直勾勾往那边看,只得提步相邀,“许久不曾消遣,江兄同去?” “不了。”江九拒绝道,“天寒地冻哪里还有寻欢的心思,还是早些回府吧。” 许颂年松一口气,“好,那与江兄改日再聚。” 江九魂不守舍,目光依旧落在挂着大红灯笼的二楼,敷衍地应了声,等许颂年走远,才黑了脸往凝香楼走去。 真是好样的,大着肚子的双儿往花楼跑,说什么晚上有要事,这就是所谓的要事? —— 暖阁内,进门入目是三面花鸟屏风,屏风内欢笑嬉闹声不觉入耳。 北地严寒,暖阁内修了暖炕并没有半分冷意,几个男人敞着胸口或坐或瘫倒在暖炕上,每人身边皆有美人侍候着,美酒佳肴自有美人送入口中。 范玉谆倚在美人怀里,目光死死锁在下方端坐的明予辞身上,暖阁内有些闷热,便开了半扇窗,窗外北风正好打在那人身上,吹起阵阵青丝,引得那人面容浮白。 庸俗脂粉香中,一抹清淡几不可闻的兰花香,犹如满地的艳俗红锦骤然落了片淡雅清辉,单薄甚至有些寡淡,却自成一隅天地。 范玉谆心里一燥,摘下指上玉扳指往地上一扔,清脆声音在丝竹声中格外刺耳,众人看向他,锦袍少爷是知道范玉谆和明予辞渊源的,今晚一聚本没有范玉谆,这人也是听说明予辞在,不请再来,“玉谆兄这是怎了?”他故意道。 “没拿稳。”范玉谆看一眼明予辞,“劳烦明少爷帮我捡起来。” 明予辞经历多了这种事,一言不发从椅上起身,他肚子束了几层束带,并不似看起来那般小,矮身一蜷便有些喘不过气,脸色也变得惨白了些,尝试几次实在无法触碰到地面那颗玉扳指。 在他努力想要蹲下的时候,一双青葱玉指帮他捡了起来,明予辞抬首,是刚才弹筝的姑娘,明予辞接过扳指,“多谢。” 姑娘朝他友好的笑了笑,走到范玉谆身边,胸口赤裸的雪肤贴着男人胳膊,“范少爷可真坏,看不出那漂亮公子肚儿那般大,还让人捡东西,您可不是个疼人的,嫣儿可不跟您。” 柳嫣儿是楼里清倌,范玉谆哄了好几个月都没让人亲近些,如今为了个明予辞反而愿意亲近,范玉谆脸上看不出,内心一把怒火却是越烧越旺,明予辞将扳指递给他,眼睑低垂,“今日我言语有失,多有得罪,还往范少爷海涵。” 另一位不曾讲话的少爷瞧此情景,目露好奇,“怎的,玉谆兄与明少爷发生了何事?” 范玉谆正愁没有机会好好将人羞辱一番,有人问了他便立刻开了口,“今个中午王老爷寿宴上,我本好意求娶,咱们这位明少爷和某位裙下之臣,可是好生笑了我一番,言辞间说我范家子娶不得,说实话,像是明少爷这般的”他言尽于此,嗤笑一声,其余几人也皆知他未尽之意。 明予辞面不改色,“是我不识好歹。” 他这般服软,让人一拳打在棉花上,范玉谆被噎住,重重哼了一声,锦袍少爷仰头饮下一杯清酒,“不若这般,听闻明少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知我们几个,可否有幸一睹少爷风采?” 暖阁屏风后立一架素铜十三弦筝,薄清漆衬出温润木纹,明予辞不言,缓步走过去,在琴凳上落座。 一双骨节分明却格外纤细的手,轻搭十三根朱丝弦,垂眸拨弦时,宽大茶色罗袖顺着小臂缓缓褪落,软绫罗一层叠一层,静静堆叠在肘弯。 一截莹白剔透的清瘦腕骨全然袒露,琉璃灯昏软的光晕落上去,泛着近乎寒凉的瓷色。 与此几乎不搭的是,指尖缓缓奏出的曲调缠绵悱恻,每一段滑音都缠满风月,揉着世俗情爱的勾缠,分明是方才柳嫣儿不曾弹奏完的俗媚艳曲。 几人愣了愣,那人抚筝的清冷眉眼,愣是与靡靡之音割裂开来。 一曲落罢,角落一位不曾说过话的少爷忽的开口,那人一身红色锦袍泼泼洒洒铺了满座,眉眼恣意,眼尾上挑,一双长腿随意舒展,也是唯一身边没有女子作陪的。 “没想到明少爷长得动人,琴声更是动人。”盛棋瑞道,眼里的兴趣半分不曾掩饰。 范玉谆怒意更胜,“世人都说明家少爷不食人间烟火,清冷脱凡,没想到也会弹奏这淫靡艳曲。” “方才那姑娘抚过此曲,不过旧调重弹,又有何难?”盛棋瑞凤眼一眯,“丝竹之音也听过了,更深天寒风烈,让这双儿早些回去吧。”盛棋瑞开了口,在座其他锦衣玉食养出来的浪子,自然不可能再说什么。 明予辞目光轻掠向盛棋瑞,而后很快移开,同他致谢过后,内心松一口气往外走。 他也来过几次这种场合,只还是无法适应,他一直走出朱红的大门,远离这片烟花之地,才停下脚步缓了又缓。 其实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八个多月,他终日束着肚皮欺骗众人,自己却不能被骗过去,他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去耗了。 今日出言帮他解围的那位,他也有些印象,商会会长之子,的确是不曾欺辱过他的。 可他也没办法太过放大对方的好意,或许对方只是心情好,并非对他有意也未可知。况且,私心里,他并不想嫁人,之所以一拖再拖,无外乎就是心存念想罢了。 他想靠自己努力挽救家里的生意,这么久也只是在做无用功。 今日没有马车等他,家里生意一落千丈,明父已经开始缩减宅里开销,把大半的仆人都发卖了,甚至还有许多妾室,自然也不会再养车夫。 压下满怀心事往回走,路过巷口又被人拦住。 已经第三次了,短短两日,他见了江九三次,为什么总会遇见他,他想不通。 打定主意不再与江九有任何牵扯,明予辞点点头同他打过招呼就继续往回走,不出意料又被喊住。 “聊聊?” 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江老板很缺人聊天吗?” 江九:“……” “想来也是不缺的。”明予辞侧站在靠里位置,低垂着眸子并不看他,“若是回忆起过往,对我心怀怨恨,江老板只管往后看好了,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非要这样想我?”江九铁青着脸,思及寻他的缘由,只得压下火气,“以后少去那种地方,花楼里燃的熏香里有麝香,对你身子不好。” 这是明予辞没想过的,他不由自主抚了抚肚子,难怪一整晚肚子一直不太舒服,他原以为是拾扳指那一下蜷到了肚子,听江九这样一说,难免后怕。 “多谢江老板提醒。”他还是要走,今晚的巷口宽阔许多,江九无法用身量堵他,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攥住了他的手,“为什么躲我?” “江老板得志还乡,正是荣盛之时,不该同我这般名声不堪之人,划清界限吗?” “你既然主动提了,我还想问,为何不曾有人知道你我成过亲。”他江九的存在好似被人刻意抹去了般,明明他也是把人明媒正娶进门的。 “爹娘不肯认,当年你娶我时,走的是后院小门,平日只供下人来往,僻静偏僻,除去府中侍候的人,无人知道我曾嫁过人。” “你们倒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退路。”江九冷声道,如何不知眼前之人是故意激怒自己,他偏不让其如愿。 “娶你要多少银子?”江九压下火气。 明予辞倏地抬首,弄不清他在想什么,“江老板有朋友尚未娶妻,愿意娶我这个身怀六甲之人?” “我娶。”江九坦然道,“你愿意的话,年前就可以办婚事,正好娘也催我。” “我看你简直疯了。”明予辞红了一双眼,“你在江北呆了八个月,就不曾相中哪家的姑娘?” “光顾着活命去了,有什么心思招惹姑娘。”江九看他瑟瑟发抖的身子,扯着人进了一家茶馆,明予辞半不情愿,内心又实在渴望知道些他的事,也就由他牵着。 见他前来,王老爷还是那日的态度,对他极为看中,如同寻常长辈对晚辈一般,“这几日,我可是日日等你前来。” 就没见过这么没良心的,和离两个月就能怀孕,是江九怎么都没想到的。 刚出前厅的门,便被一姿容姣好的女子喊住,江九眼神因为喝了酒稍稍有些迷离,与人保持距离,不等他开口,那女子先道,“江老板。” 那便是同其他小子一般,见人可怜,想当救人于水火的救世主,王老爷理解年轻汉子这种心思,“纳做一房美妾便可惹人艳羡,若是做正妻,则要被人笑话。” 若是没有孩子,还能当个雏嫁出去,总归也无人知晓他曾嫁过人,现在挺着个肚子,有头有脸的人家谁又会娶。 “您误会了。”江九只得道,“我与明家并无过多关联,那日也不过见他孜身一人瞧着怪可怜见,才鬼迷心窍,并没有纳其为妾的想法。” “怎么了阿辞?”许颂年在他肩上轻碰了下,明予辞回神,敛下眼尾的落寞,“没事,许二哥你方才说什么?” 明家是彻底没落了,昔日仆从如云,如今连个掌灯的下人都没有,明予辞摸索着点燃桌上的灯盏,脱了衣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江母像是料到他会回来很晚,醒酒汤摆在桌上。 明予辞知道他说的是谁了,“您也知道他年纪轻轻便得王老爷看中,这般人中龙凤,能看的上我?” —— “会娶的。”江九向来拿自己娘亲没办法,“遇到喜欢的,我会娶的。” “江老板若是无事,我便先走了。”明予辞道,他心底终究是觉得自己做错了,在江九面前也总时不时回忆起从前那段时光,明明不该再这般了。 “没有。”明予辞离他远了些,“我先回房了。” 明父看他眉眼沉沉,摆着一张冷脸,越看心头越燥,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抱歉,在下不知姑娘何意,时候不早,在下先行告辞。” 空荡的宅子,寒风四起,屋内暖炉已经多日不曾点燃,早已冰冷一片,他缩在被子里单薄一团,只有腹部突兀的挺起硕大的弧度,显然快要足月的模样。 原来是为这事,江九心道,难怪这几天一直在议论他的婚事。 许颂年没答,任谁都知道,嫁人是最能解决问题的。 “我同他早些年有过几面之缘。” 另一边,明予辞回了府,也被明父拦了下来。 寿宴之上,王老爷有意行他方便,他自然也须得拿出诚意才是。 明予辞浑身疲惫,只顿了下便又提步往前走,气得明父再次呵住他,“你给我站住!王老爷寿宴上,那个给你献殷勤的男人是谁?” 这确实是个法子,不过江母又看不上那些甘愿当赘婿的,只随口说了句再说,又把话题绕回江九身上,“娘再给你一年的时间,你刚回来,娘先不逼你,但娶媳妇的事,你必须得自己上心。” “没有。”江九答,也想抽烟了,可他戒了几年,忽然闻到烟味有些不适,已经不习惯抽了。 “你!”明予辞瞪他,江九朗声一笑,他觉得现在的明予辞也有意思地紧,又想起那个让人怀孕的男人,嗓音一冷,“我听说,孩子父亲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死了?” 没有人在意他说了什么。 闹完和离后,那晚他故意温了一壶热酒摆在桌上,也是第一次在争吵过后主动低头示弱,他甚至都不怕江九看出他慌了神,眼泪一滴接一滴的往下掉。 江九正因为明予辞的态度烦心,他又不能跟家里人说,憋闷了整日,连江父都察觉他心里藏了事,嘴里旱烟吧嗒吧嗒抽着,烟杆敲在桌上,“外头还有事?” 说完,江九没再拦他,由着他慌忙走了,又悄悄跟在人身后,等人安全到了家才慢悠悠回自己家。 “在镇上开了间小铺子,人家日子过得好着呢,娶个好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江父道,瞅了江九一眼,“你也抓紧,别老让你娘担心。” “晚辈……” 到了明府也是一样,将他抱下马车,卸了整车的嫁妆,江九看也不愿看他,转身就走。 江九不答,王老爷继续道,“我家那不成器的双儿,那日也曾见过你,明日宴上,你也见见他。” 自从和离回来后,明予辞几乎与明父撕破了脸,若不是为了生养他的母亲,他早想一走了之。 “如今江老板已然安稳,可以让伯母给你相看个好姑娘。”明予辞平复了心绪,只当江九在拿他取乐。 自从那件事后,他们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怨过江九,怨他困于生活对自己疏于爱护,可和离后为了家中生意东奔西走,体会了人情冷暖,他又理解了江九。 “其实,江老板人还行。”许颂年斟酌道,他打听过了,江九出身清白,单单拾砚斋便可日进斗金,更何况在江北想来也有铺面。 “晚辈不懂事,今日才抽出空来。”他将礼品呈上,“听闻令郎不久便要乡试,晚辈特备薄礼,提前预祝令郎一举夺魁。” “等下。”王荟急忙喊住他,上前一步,“我不介意与人共侍一夫,你喜欢明予辞,可以将他一同娶了。” 江九不想让自己娘失望,他心里也确实有放不下的人,不能耽误人家姑娘,便答应了。 江九早些年练就了一身好酒量,午后十分,王老爷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他便同一旁侍候的下人告辞。 他如今能面不改色忍下那些羞辱,也是因为想到了江九,他觉得如果是江九,江九能忍,那他也能忍。 王老爷却不信,他自认是个过来人,江九这般年纪的年轻汉子,心里想的什么他心知肚明,无非就是见人漂亮出手相救,想得美人倾心罢了。 “明个儿你去见见隔壁那姑娘,娘在泰和楼订了宴,约了他们一家。” 没想到,江九醒来后先是呆坐了大半个时辰,同他说了很多话,具体什么内容已经记不清,总归最后还是写了和离文书,仿佛铁了心要与他和离。 “大夫说你忧思过重,加上你本来身子就弱,后面两个月就在府里好好养胎吧,生意的事,交给二哥处理。” 江九去了趟拾砚斋,挑了套顶尖的文房四宝,往王老爷住处去。 他说自己孤孤单单许多年,阴差阳错有了媳妇,有惶恐,有欣喜,更多的却是幸运,他怕自己做不好,但会尽力去做,希望比他年幼许多的小妻子能多担待。 “许久不见,阿康他们呢?”江九找话题道。 他从前什么话都说,口不择言之时,甚至嫌过江九出身乡野,怎么好再嫁给他。 他想同那些人谈生意的事,表明若是明家书坊能够起死回生,他们可以把利润的一半交付出去,却根本没人听。 “我不是姑娘。”他只好道,江九斟了杯热茶给他,看他抱着暖手,葱白的指尖不一会儿就变了粉,又缓慢变得嫣红,心情好了许多,“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姑娘,又不是没操过。” “这不正在相看?”江九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说出的话却让明予辞恍惚想起他们初识时的江九,总愿意说些话惹他害臊,自己浑然不觉这种话有多让人误解似的。 走出王府大门,江九沉沉吐了口气。 那晚的月色正当朦胧,仿佛将他的心也罩了一层光晕,他第一次被人剖开内心一般的信任,那一刻他觉得,嫁给江九也是他的幸运,此生独一的幸运。 “哈哈哈”王老爷又笑了几声,“那可是书院名人,你兄弟二人,皆是翘楚之才,入一行精一行啊,若是犬子能如令弟般崭露头角,我这做爹的,也能放心几分。” 明父闻到他身上那股子脂粉味,酒气冲天地走过来,“怎么样,盛家那小儿看上你了?” 可那些不值钱的物件,江九亲手给他做的,江九却什么都不让他带走,像是赶他一样,把他抱上马车,一句话都不让他说。 “您不会不知道,现在拿掉孩子就是一尸两命。”明予辞手指攥得死死的。 他也记不得是怎么回明家的,江九雇了马车,什么都不曾要他的,嫁妆、嫁进来后给他添置的衣物首饰,江九什么都没留。 江九今天没喝酒,坐在桌旁跟江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听江母说起让他给江俏找婆家的事,“俏俏的婚事不急,她才十七岁,再长长也无不可。” “你如今财路畅通,以令弟的学识,高中也不过下次秋闱。若再得一房娇妻,明家一房美妾,便是神仙来了也羡艳不已。” “你以为谁都是你,不着急娶不着急嫁的,俏俏都是大姑娘了,再不嫁日后年纪大了,嫁不到好人家。” “就是王老爷看中哪个。”明父回忆着,“我瞧着人长得不错,又得王老爷看中,你跟人家坐在一起,就没好好攀点交情!” 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还想要再娶他。 “老爷竟知惟谨?” 忆起和离那日,二人起初争执不下,他此前不止一次提及和离,江九从来都是服软哄他,不曾应过。独独那日,江九沉着脸顺了他的意。 也渐渐懂了,江九说的人要有一技之长,不能坐吃山空,明家积攒了几辈的财富,也会因为他父亲一个人而崩塌。 “你胡说什么!”明予辞急道,一双清眸泛起雾气,“他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他都不敢说出那个字。 王荟看他匆匆而走的背影,嘴角勾了勾。 “你趁早把这个孽种生下来。”明父许是也知道明予辞说的在理,矛头对准了明予辞微凸的腹部,“早知道就该让你早早把这个孩子打掉,也免得现在徒生事端。” 他一个月赚不了五十两银子,他起初甚至连出门见人都恐惧,他没有办法跟那些总用那种令人恶心的眼神看他的男人们交谈,更遑论让他们帮明家的生意渡过难关。 明予辞眼底浮上一层冰霜,“不清楚父亲您说的是谁。” 男人的怀抱很宽阔也很温暖,嗓音温和又炽热,贴在他耳边告诉他,此生最大的幸运,一是有一位爱他的母亲,二是娶了他。 他第一次觉得江九可以那样心狠,明明他哭了一整路,丁点不曾掩饰哭声,江九也不心疼他了。 等见了,再跟那姑娘说清楚,如此也算是两全法。 除了江九口中,早些年和离的那位前妻,似乎也没有什么红颜知己,对明予辞来说,实在是良人。 接下来几日,江九忙于商会之事,他在江北一带入了会,只眼下回来了,在那边的人脉关系用不太上,只能重新笼络。 “先别急着拒绝。”王老爷抬手阻止他,“你见过他后,再言其他。” 后来…… “你小子。”王老爷见他不上套,摇头笑罢,也没过多生气,“明日我同盛会长有个宴局,你也跟去瞧瞧。” 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们会连饭都吃不起,他怎么能抱怨江九为了一月赚五十两银子而不陪他。 那人同样,神情微怔,江九收了视线不再多看,也不跟人打招呼,依旧步子迈的极大,哼了一声便走。 商会对接官府,且货源销路大、可互通,其中好处,无需赘言。 江九听到这种言辞,就恍惚间想到那年,每每争执过后,明予辞非要给他纳妾的事,脸上也冷了起来,“我介意。” 脑海中昏沉回忆了很多,想起刚嫁给江九的时候,想起二人第一次争执,想起他们感情日笃的那两年,寒冷的冬日里,江九搂抱着他。 明家的事,许颂年知道的也只是冰山一角,哪里有时间安胎,明予辞心里感念他的好意,“除了嫁人,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他喃喃道。 他不知江九是何意,总不能是真心话。 “娘,我……” 江母说是约了隔壁家一起用午膳,一大早隔壁胡家却派人来致了歉,说家里来了客人,相约改日,江母对此表示理解,江九待在家里,一家人围在一起聊聊天。 况且,他私心里认为,二人确实不算般配,他不曾看清过江九,就像江九也从来不懂他的内心。 “王姑娘。”他一袭姑娘装扮,江九只能这般称呼。那边王荟一听,展颜一笑,“父亲同你提了吗?” 那日说娶他的话,应当只是不甘心。 “那便招赘,你跟爹还放心些。” 江九随意应着,他为明予辞的态度耿耿于怀,回来后拢共见了三面,除了第一次见面,这人都像是对他避之不及,气性未免太大。 路过母亲那屋子,听着里面婴孩的哭声和妇人温柔的哼声,明予辞脚步缓了缓,到底还是没打扰他们,自己回了屋。 许是说曹操曹操就来,一连多日不曾再遇到过,江九猝不及防与明予辞在长街对上视线,还有一瞬没缓过神。 说罢,他提步便走。 背影佝着,却带着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 “您过誉了。”江九温声道,王老爷对其更是欣赏,不免透露心思,“咱们生意人,说到底,士农工商,纵有家财万贯,不抵微官在身,体面安稳。” 一壶酒下肚,二人都醉了,发生些什么便也是顺利成章,他以为总算圆了房,江九能忘记昨晚的争吵,二人也顺势不再提和离的事,便能回到过去。 “逆子!”明父一双浑浊的眼里布满血丝,“你这是什么态度?让你好好伺候刘老爷你不愿意,让你勾搭盛家,你也勾搭不上,老子要你有什么用!” 江九尚且不知其意,只道,“如今朝廷重农商,您在望水县声名远扬,晚辈当年居于深林之时,便已经听闻您的美名。官职傍身自然体面,老爷您行善多年,同样深受爱戴。” “阿康和柱子,都跟你一块长大的,你娶小辞那会儿他们还没成亲,如今他们孩子都会跑了,你呢?为了他,一辈子不娶了?” 出口是一道难辨雌雄的声音,江九这次再一看,就无法将人认作女子,想来是与那人一样的,双儿。 明予辞被他冷眼一看,觉得他今日的态度才算正常,和离前,他们之间的关系说是水火不容,也并不夸张。 吵也好闹也罢,无非想让江九更在意他一些,江九被他的话伤到了,对他彻底失望,他心便慌了。 “多谢老爷。”他老老实实作了一揖,依旧姿态端正并不过分谄媚,王老爷道,“那日宴上,你对明家那双儿?” “你还真惦记他。”江九看得真切,这人分明就是对那野男人余情未了,连句话都不让旁人说,他咬牙切齿,“你可真是好样的。” 明予辞轻抚了一下肚子,有些倦怠,“我跟江老板并不合适。” “考虑一下。”江九道,看向他的目光格外认真,“你想的话,你家的生意我可以帮一把,你父亲欠赌坊的银子,我也可以帮忙。” 王老爷拍着他的肩膀,心情很好,“借你吉言,那小子虽是有些天分,到底勤勉不足,不指望他。”他引着江九入座,“话说起来,我听闻你二弟也在观澜书院读书?” 他尚且还是个双儿身,担了个少爷的名号,那些人再如何,总对他留了一线,不至于太过羞辱。江九一开始在县里闯荡之时,必定比他要难上千百倍,他应该多理解一些。 他也不多说,吩咐下人备席,拉着江九喝了几杯,席间二人只谈生意,并未再提及儿女情长。 而且,最主要的是,哪怕不想承认,他也确实对江九有愧,他已经无法与江九像是寻常夫妻那般相处了。 许颂年看他的动作,迟疑道,“你腹中孩子的父亲……” “许二哥,他不知道我有了他的孩子。” “你不打算让他知道?” “嗯。” 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王荟追着江九出来,未曾料到竟会见到明予辞和一个年轻男人在他府门前拉扯,他不曾见过许颂年,观其衣着,猜想也是个富家子弟,虽不如江九,长相却也清俊。 他难以形容自己心里的感受。 从小他和明予辞一同长大,算是半个闺中密友。分明都从幼时便被当做双儿养大,他认命,觉得双儿也好,不抛头露面的日子,他也很喜欢。 明予辞却不认,他不愿意喝那些苦涩的汤药,不愿被养在府里。 他喜欢女工、喜欢琴棋书画、喜欢掌家,母亲教他打理中馈,他看着府中姨娘们对母亲毕恭毕敬,内心是极大的畅快,下定决心日后也要像母亲这般。 明予辞却不喜欢这些,明予辞喜欢看账本,喜欢往外跑,他说要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每次明予辞跟他抱怨这月的汤药太苦偷偷倒掉了不想喝,他总要去告密,让明家知道这件事情,然后偷听到明予辞被打骂,他心里就高兴。 后来慢慢长大,明予辞跟他一样认了命,他那时把明予辞当好友,直到听他说起明家让他嫁去京城,他不愿意。 京城啊,是他们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权贵之家,明予辞居然不愿意。王荟当时听到风声,不止京城,范家的长子也在求娶,嫉妒地心都要裂了。 直到明予辞跟他说,他哪一个都不想嫁,他喜欢一个偶然在长街上遇到的田舍郎君。 他问明予辞为什么喜欢,明予辞说他连续一月坐在自家书坊的二楼房间,房间临街,那人每隔三日会从长街走过,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欢快曲调,与来往的其他人完全不同。 人人为了生计奔波忙碌,眉间忧愁,身形佝偻,步履匆匆,只有那人像个花孔雀,嘴角永远是弯的,背着猎物像是背着新娘子,昂首阔步,似在炫耀。 他想知道那人背新娘子是不是依旧这般得意。 王荟当时心情骤起骤落,也不在意明予辞为何会喜欢个农家子了,立刻怂恿明予辞接触那个汉子,没想到再听到消息,得知明予辞真的嫁了。 他自认少了个对手,县里的好男儿随他挑,挑来挑去,这些年上门提亲的男人他都不喜欢,他一眼相中了江九。 “彼此彼此。” 二人在酒楼大厅遇到,还以为只是巧合,江九暗暗想难不成这就是缘分? 汤金毅恭敬请人落座,“正巧,我家主子等待已久。” “那边的天气呢,也会跟咱们这里一样冷吗?” “哎,是是!”汤金毅恭恭敬敬,态度让人挑不出一点错,范玉诚就是知道这主仆俩没一个看得起他。 “有过节。”江九直截了当,墙角都撬到他脸上了,不过看范玉诚今天的态度,估计是没认出他,三日后有好戏看了。 “王叔。”他回了府,当即唤来管家,让他去明家传消息,“记得一定要传给明老爷,就说拾砚斋的老板对他儿子有意,让他逼明予辞来赴宴。” “少爷,可要让人继续传?” 明予辞唇瓣轻抿,他不喜这样的天气。 县中传闻江九似乎与府城某位大人有牵扯,难不成这拾砚斋,真有府城的大人物坐镇? “他从前是个高傲至极的人,哪怕知道是自己错了,也要旁人先矮他一头,他才肯认错。”江九道,后知后觉自己说这些作甚,没有意义罢了,“总之,劳你费心。” “恭候。”江九淡声道,忽然看向他,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范大少,不知是否娶妻?” “江老板。”范玉诚观他气度不凡、衣着考究,心底的那点子不快消散了干净,又似乎隐隐觉得人眼熟,细想之下并未想到曾在哪里见过,“早在两月前便听闻江老板大名,在江北一带无人不知,今日总算得见。” 明予辞有些坐不住,这个盛家少爷是故意的吗,他凑近跟江九说话,但是声音却响彻整个雅间,明予辞想装听不到都不行,尤其是面对江九看过来的目光时。 直到二人走向同一间雅间,江九感觉不对劲,“谁让你来的?”他问。 总不能眼下又认识了,他不住气闷。 他语气里带了些命令,明予辞装作没听见,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一个妾,就算日后再受宠,也不成气候。 范玉诚回府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把自己四弟叫了来,详细问了对方到底怎么得罪了江九。范玉谆一开始还有所遮掩,支支吾吾说得不甚清楚,直到范玉诚发了火,他才老老实实交代。 这么多年,他终于有一次可以压明予辞一头。 “前几日去凝香楼,你猜我看见谁了?”盛棋瑞卖着关子,江九睨他一眼并未有特殊反应,显然是猜到了,他觉得没劲,继续道,“我之前不明白你为个双儿不要命,那日我就明白了,你家那位,还真是会招惹人。” 他看向自幼被宠大的幺弟,心生无力之感,“爹娘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草包!” “我倒是不生气,只他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欺辱身怀六甲的孕夫,不免有恃强凌弱之嫌,确实该教训。” 明予辞默默抽出自己的袖子,“应当是,怎么了?” 盛棋瑞和江九二人在雅间,看着明予辞步履匆匆往远处去,盛棋瑞拍了拍明予辞的肩膀,“嗐,看来你这追妻路还有的走,人家躲你躲得远远的。” “好说好说。”江九笑道,“这样,我这人最怕麻烦,所以决定三日后在泰和楼设宴,凡有意者,皆可前往,将出售月酥纸两年的制造权,价高者得。” 王荟的话很多,江九答了几句便厌烦起来,抬眼一看明予辞耳朵竖着,分明也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他便借喝茶遮掩住自己翘起的嘴角,缓了声线,“江北也属于北方,冬日虽不抵朔州府酷寒,北风同样凌冽无比,寒冬湖面会结冰,若是怕冷,出门围巾手捂耳捂缺一不可。” “连我都有些动心了呢。”最后,盛棋瑞道,江九嗤笑一声,“你不喜欢汉子了?那得让盛伯父去瞧瞧是不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从前的眼光,连个地里刨食的汉子都能看上,给江九那般俊朗的人做妾都是便宜他了。”王荟嘀咕道,他迫不及待想嫁过去,一想到明予辞日后要跟自己晨昏请安,他心里就觉得畅快。 他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王荟忽然扯了一把他的衣袖,凑近细看然后惊呼一声,低低道,“阿辞你这身衣裳,莫不是织花缎的?” 江九越听心里越燥,他不是在乎银钱的人,若是那人愿意,不说三千两,三万两他也愿意娶,偏偏那人躲着他。 “好。” 这句话声音大些,几人都关注到这边了,明予辞扶着肚子没回话,王荟面色一僵,“瞧我,嘴快了,不是那郎君的还能是谁的。” 明予辞收回目光,又想起曾经自己说的混账话,如今好了,二人身份对调,穷困潦倒的成了自己。 “行行,不说了。” 盛棋瑞脸一黑:“……喂,我说你这人,你是吃刀子了不成?” 范家作为县里数一数二的商户,又与县太爷有所牵扯,范玉诚如今的地位,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他表面顺应江九的话,实际气得肺都要炸了,只恨不能把江九收拾一通,只想到江九的传闻和生意,还是忍了。 他不听江九的,江九也不再自讨没趣,只示意雅间内侍候的小二给那人添了杯热茶,便与盛棋瑞攀谈起来。 “那做生意岂不是很难?” “你若真惦记那人,眼下正是好机会。”盛棋瑞与江九并肩站在窗旁,遥看长街市容,“不过也可以再等等,他嫁不出去,明老爷自然也就放低要求,说不定倒时不需要三千两,三百两就能将人买走了。” 江九不理会他的调侃,“明家到底怎么回事?” 江九:“……” “总归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江九疲惫地垂了垂眼,“他变了许多,想来也是吃了许多苦头,那日凝香楼你帮他解围,其实我就在门外。” “你给我住嘴!”范玉诚不想跟自己弟弟争论自己的感情事,“为了个双儿把江老板得罪了,我说今日那人怎的句句夹枪带棒,原是你惹的祸!” 江九蜷起手,这次不再看他,“记不清了。” “再后来的事,你也就知道了。赌这东西,一旦沾上是很难戒掉的,昨日我还碰到明老爷去赌坊,家里的仆人妾室都发卖了,不知道哪里来的银钱还能赌,再这样下去,我看这宅子也保不住。” “你说你想娶阿辞!” 这话说的暧昧,也存了心羞辱明予辞,他并非听不出,只不太在意,也不理会,反应平平。 “怎么了,我娶不得吗?” “昨个儿范府的下人来了一趟,说是邀你去金颐堂一叙,多半还是为了月酥纸的事。” “哎?”王荟并未关注江九说了些什么,注意到江九手上有道圆形的伤痕,便指着问道,“怎么会伤在手心?” 江九不是说不认识自己吗,怎么在盛棋瑞面前丝毫不掩饰? 没理会江九的话,明予辞推门进去。 “会下雪吗?”王荟又问,他受宠若惊,江九竟能与自己说这么多的话。 范玉诚垂眸沉思,两年的制造权不久,但江九好不容易松口,不一会儿他还是点了点头,“如此,范某三日后必定赴约。” 一坐下,王老爷就给江九介绍起了自己儿子,王荟偷偷瞧江九一眼,觉得他今日比昨日还要俊朗一些。 “你想进商会早跟我说便是,何必绕个圈子去找王老爷。”盛棋瑞轻描淡写道,江九执杯的手一顿,看向他,“你?” 听父亲说,明日与盛家有个宴局,届时会邀江九一起来,王荟看向那二人远去的背影,忽然有个好主意。 他显然不想多说,王荟又问了些有的没的,江九都一一答了,明予辞安静坐在一边,几乎没有存在感,他在想怎么才能伤在掌心。 江九眼里浮显出很淡的笑意,接着道,“江北虽几乎无雪,阴雨天却比北地多上许多,整个六七月份,阴雨连绵、不见阳光,宅子里潮气十足,衣裳更是数日不干。” “荟儿,江老板没有子嗣,你嫁过去只要早早生下嫡子,日后哪怕失了宠,也能保正室的地位。”王老板劝道。 江九生意做到如今,早已不必事事躬亲,只偶尔去铺子查查账目,看看经营状况就好。 茶水喝了两壶,门外终于传来动静,江九回头一看,马车上下来个风流倜傥的年轻男人,不是范玉诚是谁,江九嘴角一勾,汤金毅已经迎了出去,“范大少,您今儿个怎么亲自来了。” 两个双儿的谈话并没有影响到他们,几人谈论着生意场上的事,王荟不感兴趣,明予辞又不搭理他,不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挪了个位子到江九旁边,“听闻江老板之前在江北,可以跟荟儿讲讲那边的事吗?” “回绝了便是。”江九本也没想跟范家合作,更别提范家的少爷,一个赛一个的缺乏礼教。 待范玉诚走远,江九也起身准备回府,他还有其他要事要处理,最要紧的是明家书坊的事。 范玉诚气急,“那是差点成了你嫂嫂的人,你怎么能娶!” 范玉诚披风一解,身后小厮立刻矮身接过,他第一次来拾砚斋,四处张望一番,才对汤金毅露出个笑,“府里那群不懂事的,几日也请不到人,本少爷亲自来瞧瞧,你家主子可在?” 江九想进商会是真的,因此格外重视今日之约,特意换了身新做的衣裳,是件藏青色的暗纹直裰,料子是细贡绸,腰间系一条玄色织锦宽腰带,正中镶嵌一块素面银扣,收得身形挺拔利落,连往日束发的木簪也卸了,换了个墨玉的发冠,加上他本身气度不凡,再无半分从前田舍郎的模样。 有盛棋瑞在,江九进商会的事板上钉钉,几人欢欢喜喜喝了壶酒,半个多时辰后也就散了。 雅间内十分安静,明予辞一眼看到正中间端坐的年轻男人,盛棋瑞目光也不着痕迹从他二人脸上看过去,带着微微的审视和玩味,“没想到二位一同前来。” “江北土匪横行,没什么好说的。” “明家的生意,早在四年前就不行了。”盛棋瑞道,“四年前你家那位十六岁,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双儿,明家的门槛都要被求亲的汉子踏破,靠着收礼金都能日进斗金。” “我范家虽在开书坊这方面比不得许家,手里也有几家规模不小的书坊,还请江老板考虑一下。” 他有时候也想不通江九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一个人,他承认明家这双儿生的一副好姿容,也仅限于此了。 他无意识触碰着自己的脖颈,那里面从前也有一道伤口,后来愈合了,很细微的一道,并不算深,却是救了自己命的。 “那感情好。”江九看了汤金毅一眼,“还不快给范大少斟茶。” 明予辞脸色有些苍白,这几日肚子不舒服,昨晚甚至隐隐见了红,他根本不想出来,想在家里安胎,却无法违抗父亲的威严。 “听说是京城有人求娶他家的双儿,他没同意,才使了阴招。后来生意上一落千丈,明老爷没办法故而同意让明予辞远嫁京城,”盛棋瑞顿了顿,“不成想明予辞却不愿意,不但不乐意,还非要嫁个农家汉子。” “大哥!”范玉谆也生气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没什么。”江九负手而立,“若是听闻明家的宅邸亦或是书坊有出手的意思,与我知会一声。” 拾砚斋的掌柜是他刚到江北不久,从土匪窝里救出来的中年男人,正巧这人从前在大户人家手底下做事,得罪了家主被发卖的,江九彼时到了江北打算大展手脚,正缺个这样的人物从旁协助。 王老爷和王荟一同前来,一看雅间只有盛棋瑞不见盛会长,面上添了几分不快,“盛会长不在?” 他道,“他果真同父亲您说过,喜欢明予辞?” “盛会长是我父亲。”盛棋瑞贴在他耳边道,江九额头青筋一挑,“你不早说。”浪费他一套上好的四宝。 散了场,明予辞迫不及待往家里去,他腹中不适,那日许颂年带他去看了大夫,只说是胎像不稳,开的药他并没有时间熬煮,叮嘱他娘帮熬制,他娘似乎是,忙忘记了,明予辞就没有喝,不曾想今日,那股难受的感觉更重,一时让他慌了神。 两年的时间,范玉诚有信心他能靠月酥纸将许家比下去。 “何时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江九在盛棋瑞身侧落座,看那边明予辞坐得离他远远的,恨不能缩到角落去,咬得下颌一酸,忍不住道,“过来。” “现在流行苏绸,就像江老板这身衣裳的料子,我这身也是。” 谁不知道胡鸿达被人废了命根子,这话妥妥的就是在威胁他,范玉诚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我会回去教训他的。” 稚子心性,说到底便是没有礼数,范玉诚脸色一变,为了这桩生意,堪堪忍下,“四弟年幼,又是家中幺儿,属实被宠的无法无天。若是多有得罪,我这做兄长的,代他致歉,还望江老板海涵。” 江九环视一圈,铺内整洁,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还算满意的颔首,在一旁圆桌落座,“汤叔,发生什么事了?” 汤金毅跟在江九身边的日子虽说不多,自认对江九也有了基本的了解,他这位主子年纪不大,却为人沉稳、性子平和,嘴下向来留三分情面,唯独对这范大少,似乎有些偏颇之言,“少爷曾与这人有过交集?”他斟酌着问。 难怪那日盛棋瑞会出手帮他解围,原来是认识他,而且知道他同江九的渊源…… “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你在想什么?”盛棋瑞问他。 “江老板说的是。” 性子不讨喜,还揣个崽子,乐意喜当爹的可以试试,自己这好友多少沾点。 “我爹有些事,托我前来。”盛棋瑞在主位坐得十分坦然,王老爷只好坐在另一侧,王荟随着他落座,只有明予辞坐在远离他们几人的位置。 “其实……” “胡老板犯了一个和令弟同样的错误。”江九悠悠道,话落范玉诚面上的体面即将快要维持不住。 “不就是个江北回来的老板,怎的你们一个两个都好似有多畏惧对方一样。”范玉谆嘀咕道,范玉诚怒火中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半点谦卑君子的体面都没有,“混账!” “这么深,当时肯定很疼吧?看起来像是烙痕。”王荟仰着脸问他,眼里的心疼不曾掩饰。 王老板看席间江九对自己儿子态度尚可,觉得这桩婚事大概率能成,明家那双儿看着也是个懂事知礼的,如此这般,哪怕那双儿一同嫁过去做妾,自己儿子也受不了委屈。 王荟捧着脸颊,清秀的面颊泛着红润,他今日近距离端详那人样貌,便觉那人浓眉朗眸,鼻骨峭立,俨然是极好的骨相,心头情愫悄然攀升,乍然一听自己父亲的话,红润褪去些许,“我才不会失宠。” “已有正妻。”范玉诚迟疑道,江九轻轻点头,脸上的笑容掺了几分戏谑。 范玉诚的目光看过来,江九这才起身,“范大少,久仰。” “你要买?” “那不是没成?”范玉谆认为自己兄长就是自己娶不上,也不让别人娶,“况且大哥你都成亲了,难不成还惦记着?” 盛棋瑞摸摸鼻尖,有些心虚,他该早些出言给人解围的,这家伙不声不响的,看自己心上人被刁难,估摸着得心疼死。 江九不欲多说,盛棋瑞以为他生气了,讨好道,“算我的错,我主动跟你交代件事怎么样?” 他家和明家距离不过百米,他娘这几个月一次都没遇到过这人,自己回来几日,每每出府都能遇到。 “什、什么……?”明予辞清亮的瞳仁微微睁圆,半晌面容涨红,盛棋瑞仿佛没看到,劝他,“你以后别跟他亲嘴了,他这嘴能毒死人。” “还好。” 江九同样没想到盛棋瑞会在这里,二人自江北便认识,又有同乡之谊,可以说是江九在江北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那倒是不曾明说。”只都是男人,他一眼便能看出江九待那双儿的不同,不过这话就不必跟自己儿子细说了,总归一个是正妻,一个只能做妾,从身份上已经天壤之别。 江九斜他一眼,“说重点。” “……” “刚回来,事宜颇多,倒是没来得及见见范大少,不过……”江九话锋一转,“范四少倒是见过不止一次,果真如传闻中所说,稚子心性。” “自然。”江九垂首捋了捋微皱的衣袖,“若是没有传言,今日范玉诚未必能忍得下这口气,他这人表面谦谦君子,背地里就是个阴险小人。” 王荟不满意他的反应,又道,“阿辞你这肚子几个月了?是那个农家郎君的吗?” “少爷,正要去寻你。”汤金毅看江九来了,忙从账台后走出来,让小二去沏茶。 “江兄想进商会?”盛棋瑞问道,江九颔首,分心盯着垂首喝茶的那人猛瞧,“有些事需要处理。” —— 江九肩膀被人捣了下,手中茶水差点洒了,紧接着就听盛棋瑞哪壶不开提哪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还真不是你的。” “人家小双儿就坐在那儿啥也没干,那几个二世祖就好似被勾了魂儿,三句话不离人,尤其是那个范家幺儿,跟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一样,故意想引起人家注意,还欺负人家,你说幼不幼稚。” 江九抬眸。 几人目光都落在江九手上,明予辞心里忐忑一番,也忍不住望了过去。 “我回绝了,只是抵不住那范府的人整日的来,您瞧吧,待会儿估摸着又来了。”汤金毅道,都快影响他们生意了,一连几天门口停一驾马车,家丁围着马车站一圈,路过的百姓还以为他们惹了什么事。 那日许颂年提供的信息不多,江九调查了很久,并没有查到太多其他有用的信息。 —— 这些年事事被明予辞压一头,他就不信,明家都这样了,还有人愿意护着他。 气氛一时尴尬起来,直到门外传来一道三人都熟悉的声音,是王荟。 盛棋瑞笑他,倒也正了神色,“那时候明家书坊整个朔州府无人不知,生意一路做到京城。也是那年,明老爷从京城带回个小妾,被人摆了一道,从此染上赌的恶习。” “你也没问啊。”二人是一起在江北逃过命、扛过刀的交情,他还以为江九知道呢。 “是三四年前流行的料子了,没想到你还在穿啊,你果真喜欢织花缎,前几日去成衣店,他们说都没有织花缎的衣裳了,我还想买几件穿呢。” 盛棋瑞说不过他,转头去跟明予辞说话,“你俩亲嘴不?” “碰巧而已。”明予辞道,他不欲讨好任何一个人,因而姿态冷淡,盛棋瑞眸子半抬,观江九神色隐忍,心知肚明。 明予辞慌乱垂下脸,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江九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偶尔飘一层很轻的雪,往往伴随雨水落下,触地即融。”江九看向垂眸饮茶的人,这人不再同那几年一般格外注重形象,因而长发并未做修饰,只如泼墨般拢在背后,额前垂落几缕,遮住精致眉眼,听得认真。 “小事一桩。”盛棋瑞摆手道,江九与他告别,“我先回。” 翌日宴席订在泰和楼雅间,江九按时赴约,明予辞同样只得前来。 江九一听这话,打算多待一会儿,等范府的人来了跟人说清楚。 “听闻江老板那日与许家和胡家,闹得不欢?” “好的,少爷。” “我还说不得你了?”范玉诚冷哼一声,“不说江老板有没有后台,就说他手里掌握的手艺,你以为他只有月酥纸一张底牌,既然是能拿出来卖的手艺,就证明他还有其他砝码,与之交好只有利处而无一害!” “我看他与我也没甚区别。”范玉谆嘀咕道,“不过就是看人漂亮想睡罢了,若真说起来,也就是比我聪明些,知道先在那双儿面前装个好人。” “你给我住嘴!”范玉诚太阳穴一阵阵抽痛,“等父亲回来收拾你!” 范玉谆身子一抖,家里娘亲兄长都宠他,父亲可不宠他,若是被父亲知道,少不得家法伺候。 他见过一次自己大哥被罚,长鞭甩在背上,皮开肉绽,将他吓了个好歹,一时垮了脸。 第 30 章 第三十章 江九有意出售月酥纸制造权的事不胫而走,三日之约已至,泰和楼大堂聚集了不少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多数人是来探口风的,一看许家、范家、李家都来了人,甚至王家的双儿也在,也都知道没自己的戏,所以真正有实力竞标的,寥寥无几。 “久等了。”江九姗姗来迟,“请诸位去雅间赴宴细说。” 几人往二楼去,只有许颂年还在大堂门口往外张望,江九停了脚,“景言在此张望,可是还有人要来?” “实不相瞒。”许颂年面露忧色,“我约了阿辞,只是他身子不太舒服,路上我见他面色太差,将他送到医馆去了,约莫很快能到。” “他怎么了?”江九沉声问。 “我问了几句没问出来。”许颂年也担心,若不是因为这实在是难得的机会,许颂年也不会让明予辞出门。 江九眼睑轻抬,“景言代他谈,也是可以的,派人让他回府好生歇息吧。” “明家书坊已经委托我代为掌管,虽是可以,阿辞觉得他也应该出面。” 二人交谈没几句,明予辞从不远处走来,手里提着几包药,两个男人围上去,见他面色依旧很差,“怎么了这是,生病了?”江九忙问。 “我无碍。”明予辞知道今日必定会见他,已做了心理建设,神情平静,往许颂年身边挪了半步,“是我来迟了吗?” “不迟。”不等许颂年回复,江九先道。 三人一同前往雅间,其他人已经等候一会。 雅间内人数不多,范玉诚、之前跟范玉谆交好的锦袍男子李林、王荟、还有盛棋瑞,再加上他们三个。 这些人里,真正为了生意而来的,不过许颂年、范玉诚和李林。 “好了好了,你有事情就说,能帮的我都帮,行吗?” 范玉诚嗤他一声,并不搭话。 江九不愿松口,其他人自然也勉强不了,三三两两商议一番,竞相开始出价。 “二哥,劳烦你稍等片刻,我与江老板还有些事相商。” 自然是怕被人学去,只是这般的话,与其说是出售造作权,不如说是出售纸匠工人,范玉诚有些不太满意,“若是独门技艺之法,不知江老板是否愿意割爱?” “我只是同阿辞叙叙旧。” 范玉诚想了想,回握住他的手,二人对视上,“合作愉快。” 盛棋瑞不动声色地看戏,凑到江九跟前,“这个范家子,想抢你媳妇。” “你身子怎么了,今日脸色很差。”江九喊住他。 江九一直在帮他,他无以为报,“如果还有什么是我能给得起的,我,都给。”他小声说。 “三四年了吧,咱们江老板看着寡言冷淡,还是个情种呢。”盛棋瑞犹嫌场面不够乱,看明予辞不自在的模样,又看江九的冷脸,选择继续拱火,“可惜啊,一腔深情无人珍惜。” “听说,你家的书坊新出了画册。”江九缓声道,看明予辞身子僵住,心思微动,“是打算改印孩童绘本了吗?” 那包药还放在圆桌上,明予辞回复他,“安胎药。” “不就是刚成亲那会儿开句玩笑说你像个假姑娘,你记我这么多年,故意拿话挤兑我呢?” “人都齐了,那便开始吧。”江九坐在主位上,不想再任由场面发展下去,“想必几位都听说了,我欲出售月酥纸两年的造作权,两年内,拾砚斋不会生产与之争夺市场之利,同样,买方不得泄露技艺给予他人。” 明予辞没再说话,似乎是一直在斟酌用词,直到豆大的眼泪砸在地上,江九的心也揪了起来,伸手托住他下巴,稍微用了些力气,他并没有顺从那抹力道抬头,江九也不强求。 “这几日没睡好,有些动了胎气。”提到孩子,明予辞心里那股淡淡的悲戚总算散了些。 “那行,你不是要回报我吗,我想好了。” “四千两,两年的时间,范大少果真财大气粗。”许颂年语气冷硬,他的预期只有两千两,如何能看不出范玉诚是故意与他叫价,只觉这人心思狭隘,亏得阿辞当年没嫁给他。 江九眉尖微拢,看起来十分不悦,王荟心思一直放在他身上,出言缓和骤然凝滞的氛围,“江老板也有心仪之人?” 看着范玉诚那假意深情的模样,又想到明予辞哪日冷淡的态度,江九自己气自己,越看越不顺眼,“谈情说爱劳烦出去。”他冷声道,盛棋瑞在一边偷笑,还以为这人多能忍呢。 “……” “没什么大事,就是胎象不太稳,许二哥别担心。”明予辞轻声道,家里的事他不想说给任何人听,总归也认了命,只眼眶微红,任谁都能看出不单单只因胎像不稳的事。 “什么?”明予辞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是那晚,你什么话也没说,而且你喝醉了,是不是把我当成姑娘了。”不然的话,怎么会对他,那样、那样的热情。 “你说。”明予辞认真看着他。 “嫌弃我手糙,摸都不给摸,给老子逼得半夜偷你面脂用,给你用完了又他妈巴巴的去买。” “暂时并没有这种想法。”江九心烦着,他总按捺不住往那边望,明予辞今日面色实在不好,往日唇色便浅淡,只动情时会覆上一层浮光般的粉色,此刻竟是半分血色都无。 “我……”他又没那样想过,只眼下的情形,说什么看起来都不合适,明予辞偷偷看一眼他的脸色,“夫……江九,你有什么是想从我这里得到的吗?” “那就是单纯想做个哭包了。”江九含笑道,这次用了些力气,捏着他下巴迫使人抬起整张铺满泪痕的脸。 “小辞与我,竟也有话说了?”诚然,江九这话是故意的,明予辞也不知听没听出其中的酸气,面容依旧,“与我牵扯上,会不会给你带来不便?” 江九暂且不在意许颂年对他媳妇的亲近,权当是“二舅哥”了,他这样一想,对许颂年也多了几分耐心,“我调查过县城书坊情况,孩童画册的确很少,明少爷能想到这里,说实话,我很意外。” “月酥纸造作之期冗长,前期投入成本巨大,若是用来册印普通绘本,恐怕相当不合适,我手里有另一种纸张,名为落英笺,是以花瓣阴干,捣碎成丝,纸浆与花瓣碎片搅匀,沥干、烘干后,花瓣便牢牢封在之内,不会轻易脱落。” “孩子怎么了,还是说,你怎么了?” “你能不能好好说。”明予辞揉着手指头,把十根手指都掐出个月牙形的痕迹还是没放平心绪,声音听起来半点不平静。 明家最后的希望便在月酥纸上,日前靠着新的画册发售,生意稍稍好了些,本想借着月酥纸的势头,再尝试一次,如今彻底没机会了。 “不用了。”他放下碗筷,素帕擦过唇瓣,总算多了抹红润之色。 “我出四千两!”范玉诚朗声道,信心满满,看许颂年脸色越发难看,他不由得意一笑。 最开始许颂年、范玉诚和李林你来我往势均力敌,后面李林隐约察觉这二人仿佛是较劲一般,自然就退出了。 “没事,看你的好戏。”江九把他推到一边去,自己的目光也一直追随着那道清瘦的身影。 新画册他借鉴了江九从前给他讲的故事。那几年每每睡不着,江九总有各种各样新奇的故事哄他入睡,久而久之他记住了很多,前几日辗转难眠,想了又想,还是动了心思。 这事峰回路转,许颂年很欣喜,担心明予辞再犯傻拒绝,赶紧拉着人坐下,由他来谈,“不知江老板说的合作是?” 一直到眼泪蓄在他的掌心,冰凉一片,江九一声轻叹压在喉间,“别哭,我现在可没身份哄你。” 他想了想,问出了个封藏已久的问题,“你会不会……嫌弃我?” “我没有!”明予辞简直想把他的嘴捂起来,浑身透着不自在和被误解的无措,脸色彻底红了,“我没那样想过,是真心想问你。” 你们?江九只觉得这人今日存心要气他。 “给我当牛做马伺候我,就算是报答我。” “你若是介意,我可以……”他想说可以把盈利尽数交给江九,话到嘴边却始终无法开口,家里的确只靠这些微薄的利润生活,他可以不管嗜赌成性的父亲,却无法彻底舍弃养育他的母亲和襁褓中的幼弟。 他们都没想到范玉诚会诚心与他们作对,看来当年求娶不成,加之今日明予辞淡漠的态度,让人怨气颇深。 “什么话。”江九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冷哼一声,“不是你想听的吗?你不想听故意激我干什么?” 尘埃落定,几人陆续离开,明予辞捂着腹部打颤,靠许颂年扶着才站了起来,雅间内只剩他们三人。 “呵。”江九不答,揉了把掌心的疤痕,“你叫我江九?”他薄唇一抿,“你现在与我这般生分了?” “自然是有啊,都惦记人家好几年了。”江九沉着脸不说话,盛棋瑞替他说。 “不用了,麻烦二哥,届时又要惹人误会的,于你名声也不好。” 许颂年:“洗耳恭听。” 他刚接到人,实在被明予辞那惨白的脸色骇了一跳,怎么都要把人送到医馆才放心,若不是约定之时将近,他怎么都不会把人单独留在医馆的。 “我会让人教授基本造纸之法,至于其中关键环节,须得拾砚斋的纸匠师傅掌握,原因想必我不说几位也能明白。” “亏我还给你订做了几身衣裳,原是我一头热。”江九止不住挖苦他,瞧他垂着眉眼的可怜样,又在内心的火气升起之前,转了话题,“拿的什么药?”他生硬道。 “我与阿辞自幼的交情,自然亲近些。”许颂年没有否认,他对范玉诚也有些成见。 “既如此,咱们明日书坊见。”许颂年作了一揖,便打算带着明予辞回去了,江九拱手,“明日见。” “画册的事,我很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明予辞垂首道,他与江九相距不远,约有一人距离,江九气他如此见外之时,又听他仰着一张漂亮的脸认真道,“可我觉得,既是你讲予我听的,便也有我一份,算不得是你自个儿的了。” “什么?”江九皱眉。 “我没事情。”明予辞急忙道,手背草草抹了把眼泪,他担心江九误会他哭是为了别的。 “对于画册上,我有一些意见。”江九道。 “阿辞许久不见,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怎的没在府里好生休息?” “先用膳吧,具体稍后再说。” “我们江老板是自己媳妇追不上,吃味了。” 江九但笑不语,只让他们先坐,又让小二上菜,“先用膳,你脸色太差了。” 明予辞不是突如其来的心思,他掌心盖在腹部,离开江九后,有时夜里难以入睡,他会和腹中的孩子说说话,讲江九从前在他耳边描述的故事,只当江九还在身边,聊作慰藉。 明予辞不敢看他,轻轻闭了眼,眼眶里最后一滴眼泪正好被挤了出来,顺着眼尾一路滑,慢慢滑出一道春水,流淌到想念的人心间。 他看着明予辞慢悠悠把整碗燕窝都吃完,脸上的笑多了分真情实感,“要再来一碗吗?” “好几年?”王荟微讶,过后心里一沉,那必定不能是自己。 许颂年看向二人,而后点头,率先一步出了雅间。 明予辞垂下眼睑,敛去眸中的情愫,眼窝炖煮的刚好,入口软糯顺滑,他抿了抿唇,尝到一丝清甜,鼓足勇气抬首,“江老板的故事好,花瓣纸也好。” 江九不言,他媳妇甚至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成过亲,脸皮再厚又有什么用。 江九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对不起。”他轻声道,江九不知道他从哪里对他不起,提步走到二人跟前,在许颂年扶住他腰身的手上扫了一眼,“有兴趣合作吗?” “你!”明予辞浑身都要烧了起来,嗓音颤颤巍巍,“你不要总说这种话!” 证明他的小媳妇这一年来确实成长很多,当然,他并不想因为这些事让他成长。 许颂年听得连连点头,明予辞手里捧了杯燕窝一勺一勺吃着,江九忽然看向他,压低了声音,“我私以为落英笺与睡美人的故事更为适配,阿辞认为呢?” “江老板,日后常见。”他道,自认胜券在握。 三人签订了新的契约,全程许颂年代劳,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江九忍俊不禁,“还当你要一直与我见外呢。” 江九饮了口茶水,“又不是第一次了。” “老子那晚都他妈恨不得操死你,你还觉得我把你当成姑娘?”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明予辞眼泪掉的更厉害,之前江九觉得这人像个蜜罐子,现在认为更像个水罐子,流起泪来没完没了,偏偏他就吃这一套。 “什么都能做?”江九收回视线,坐下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水,复又看过去,那人很郑重的点头。 江九:“……” “我已经麻烦你们太多,不好再劳烦。” “不如随我去庄子里住,也能安心养胎。”许颂年知道一些,无外乎明母有了稚子,明父又一贯待他不亲厚,明予辞在府里,像个透明人,也不可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江老板愿意出手相助,我与阿辞感激不尽。”许颂年道,“只是如此一来,恐怕范家那边……” 好不容易坐下,许颂年才有空问他身体情况,“大夫怎么说?” “你再这样我要亲你了。”他哑声道,把人吓一跳,急急忙忙退开半步,江九整个僵住,手心里还捧了半洼眼泪,他气得把眼泪擦掉,“瞧我,想多了。我算个什么,一个没名没分的前夫,哪有资格亲你。” “你家里……”江九掂量着话,“许颂年让你去郊外的庄子养胎,既然动了胎气,不如就听他的。至于书坊,可以交给我。” “我好好说?我费劲巴力的憋了三年,总算把自己媳妇养到能他妈操的年纪。你呢,你天天跟我吵架,动不动床都不让上,我能怎么办,我他妈还能当个畜生强/奸你不成?我怎么好好说?” “好好好。”江九舌尖抵了抵腮侧,下颌绷得更紧了些,沉吟半晌,状似淡然道,“你嫁给我。” “那我也是真心的回你。” 签订的契约文书,江九没要半分的利润,几乎是无偿给他提供了造纸的技艺,他做不到坦然接受。 “我那是喝醉了吗?一壶米酒能他妈灌醉我?”他重重喘了几口粗气,茶杯使了力气搁在桌上。 只总归也是他剽窃在先,江九若是追究,他也没有办法。 分明是镇定自若的,江九总觉得他声音里掺了些委屈,忍不住想伸手揉揉他的长发,碍于旁人在只躁动地捻了捻自己的指腹,“如此以来,二位想必都没有异议?” 江九眸光在几人之间来回逡巡一番,最后在范玉诚身上落定,眼神意味不明,率先站立,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嗯?” 范玉诚全然不曾预想会在这里见到明予辞,他难掩激动,早些年的情愫说到底到如今的年岁,消散的无几,但年少时期的心上人就是这样,不见也就罢了,见之总难逃被其所惑,更何况是从未曾得到过得心上人。 “是直接出售技艺还是……”李林没有看清形势,总算谈到生意上的事,他忙道。 “许二少和阿辞,什么时候关系这般亲近了?”范玉诚虚扯一抹笑,他都不曾跟人说上几句话就把人带走了,还特意挑了个距离他远些的位子,简直其心可诛。 “不会。” 他没有其他心思,就是想哭。江九帮他,是不是说明他其实已经没那么生自己气了,他很想问,始终不敢。 这许颂年想必是为了明家,他偏不让其如愿,想讨美人欢心,也得有那个实力。 “无妨。”江九不甚在意,他本就无意与范家合作,今日范玉诚能出到四千两,实在超出他的预期,不过白送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可我嫁给你,只会拖累你。”明予辞难以自抑,他如今是真看不懂江九了。让自己嫁给他,究竟是真如他所说,想让他当牛做马,还是说,对他仍有余情。 他害怕江九这样说话,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范玉诚像是没注意到似的,竟然挪了位置坐在明予辞身边,殷勤不减,许颂年皱眉,“范大少,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似乎已经娶妻了。” 盛棋瑞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呛得直咳嗽,众人不由看向他,“没,没事,你们继续你们继续。”他随意用袖子擦了下,又凑到江九跟前,“不是我说,你但凡有他一半的厚脸皮,还愁追不上媳妇?” “许久不见。范大少风采依旧。”明予辞不冷不热同他打声招呼,被许颂年引着往另一侧坐。 明予辞脚步一顿,“我无事。” “结果他妈的那么贵一瓶,早知道老子才他妈不用,也他妈不给你用。” “把你养糙一点,免得娇气的挑三拣四。” “老子摸摸怎么了,你他妈长个肥屁股不就是给人摸的!” “你你你你你你……”明予辞呆滞在原地,好半晌一句话没说出来,江九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倏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我我我我我我!我怎么了?我就是给你惯得,让你今天特意来气我!” “我就差把心挖出来给你了,你他妈这么想我的,还‘我是不是把你当姑娘’,你他妈要是有个逼,我非给你操/烂不可!” 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回到家江九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把话说的过于重了,语气且不说,话里的内容估摸着把那人吓出个好歹。 他烦躁地吐了吐气,本想慢慢来,哄着人再嫁给他,没想到今天能被那人一句话刺激的情绪失控。 他实在忍耐了太久,一年前的事,谁都有错,他还是始终认为自己的错要多一些。 那晚他每每回想,总免不了出一身冷汗。 前年八月初九,明予辞生辰,前一日二人刚争吵过,赌气分床睡。 江九早上没走,等人醒了说了几句话,他放低姿态把人哄着消了气,说晚上等他回来,本想着那日补一个洞房给二人,也算全了彼此的心意。 可谁都没想到,那日生意场上,出了件大事,江九跟人合伙的店铺闹出人命,等他好不容易处理完事情,又花钱把官府打点好,时间已是深夜了。 他紧赶慢赶回到家里,结果还是到了第二日,没赶上媳妇生辰,他十分愧疚,打定主意哪怕今天媳妇生再大的气,说什么气话,他都忍下,至少得把人哄高兴了。 可等他推开门进屋,就是他这辈子永生难忘的场面。他媳妇整个人趴在榻上,一张小脸憋得青紫,身上都被汗浸湿了,死死扣着自己的脖子。 他匆忙跑过去,一摸到人触手滚烫,两辈子少有的慌了神,他捏着人下巴,让人张了口,透过那双淡色的唇瓣往里看,喉咙处胀起一团软肉,鼓得发胀发亮,就剩麦秆那么细的小口能喘息,眼看着人要憋死了去,江九实在没了办法,赶去看大夫也不可能,他找了个小拇指粗细的空心软杆,包了层软纱插进人喉口去。 再小心也伤到了人,那人疼得用一双泪眼不住哀求他,他却只能狠下心,一边哄一边把人往镇上医馆送。 八月暑气正盛的天,两个人浑身都被汗水浸湿,江九一路背着人跑到医馆,把人交给大夫自己彻底失了力气跌在地上。 软杆被抽出,那人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江九也咽下自己胸腔涌上来的血腥气。 大夫忙了一夜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说他若是再迟半刻钟送来,华佗在世也难救。 那人哭了整夜,喉咙那般脆弱的地方被人硬生生戳开,便是身强体壮的汉子都不见得能忍下,更别说是明予辞这种半点苦头没尝过的双儿。 大敞的门口寒风涌入,吹散他额前几缕碎发,明予辞伸手将其别到耳后,缓步上前,刚要伸手,晓春轻扯了他一把,低声道,“奴婢这儿有银子,您看要不先还上一部分,而且奴婢已经给主子传了消息,相信主子不久就会来的,您别急。” 明予辞多看了她一眼,隐约觉得哪里怪异,这似乎不太像许颂年的作风。 用了午膳,明家那边来了信让他赶紧回去一趟,信是明母写的,言辞急切,明予辞担心她有什么事,顾不得其他,急忙就要赶回去。 这是要拿自己孩子做注了,明予辞看得一阵胆颤。 “他欠了您多少银子?”明予辞问道,脸色奇差无比,连嗓音也有些无力。 “改日二哥来了,我再谢他心细如发。”他没接那个荷包,“左右你在我身侧,便替我收着吧。” 明予辞知道如今的情形,他听从晓春的,想到那日许家来人同他说的,让他离许颂年远一些,不要再缠着人,他又生出些韧劲来,“若是将书坊抵给您,约莫还差多少银两?” 许颂年稍稍放下了心,“江兄果真要娶他?” 在可以做爹爹的年纪,还在纠结生身之父是否在意过自己,看起来很可笑,可他就是释怀不了。 “主子给您备了些银两,您随身带着,以备急用。”晓春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荷包,里面有零散的碎银子也有面额不一的银票,可见是用了心的。 明母怯怯点头,看着明予辞带着怒意转身就走,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 她在家里照看稚子,无人帮衬,手里甚至连买仆从的银钱都没了,嫁妆贴补了这偌大的宅子,自己儿子却能穿这样好的衣裳,让她怎么能不恨。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一辈子闺中听从父亲的,出嫁便依赖自己男人,到了如今的光景,又只能依靠自己的孩子。 “我儿子是个双儿,您见过就知道了,他有本事的很!”明崇恒一心只有那柄悬在头上的砍刀,切他一根指头,都够他害怕的了,何况是要断手断脚,可以说是慌不择路,“他还没许人家,生的一副好样貌!” 只要明父一日戒不了赌,明家就一日无法东山再起。 明母在宅前焦急等他。 什么时候开始,他一贯端正严肃的父亲成了这副模样,不过他出嫁的三年而已,竟能让一个人变化如此之大。 晓春终于将心放回肚里,小声对明予辞说,“主子来了,您别怕。” 江九心疼的不行,恨不能代他受了。 又往边缘走了走,不等他找到人,廊下的小厮似乎是看到他,径直走了过来,应是有人吩咐过,“可是明少爷?” 一进门,大堂内乌烟瘴气,男人兴奋的吆喝声、拍案声隔很远都能听到,他一个双儿进来,靠近门口的男人们多看了几眼,嘀咕几句又投入到赌局中去。 他怎么能轻易说出将自己抵给赌坊这种话,他日日混迹在此,不会不知一个双儿若是被卖到赌坊,会遭遇什么。 明予辞已经习惯她的逃避,只从自己的荷包里拿了个银锭子给她,“娘,你不要再被他骗了。” 方才门口那男人能拿自己姑娘做注,他怎么就没想到他爹也是一样。 “少爷,这儿味道实在太大,不如让主子来处理吧?”晓春看他脸色越发的白,赌坊里又都是一连几日不曾梳洗过的汉子们,烟味混着酸腥气,实在难闻。 “是,奴婢这就去。” 明予辞咳嗽了几声,“不好总麻烦他的。” 烟草味道蔓延在整个狭小的房间内,明予辞被呛咳一声,掌心小心翼翼慢慢贴在腹部,实在做不出选择。 “你放心,我不会对他做什么。”江九承诺道,又补充了句,“成亲前,我绝不会做出格的事。” 小厮应声拨开门栓,门外阳光照耀进角落昏暗的房内,明予辞提步进来,目光落在狼狈不堪地中年男人身上,明崇恒像是没料到竟是自己儿子,一时不敢看他,想了想,又痛哭流涕,“辞儿!你救救爹啊!爹一把年纪,若是没了手,日后可怎么活!” 与其说是怪江九不贴心,不如说是不想承认自己内心的高傲自尊在作祟,不想麻烦别人,也不愿意相信别人,哪怕是对自己很好的江父江母。 他不怪明予辞恨他,他自己都恨自己,如果那日能早些回来,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哪怕真的生病,他也能第一时间发现,总不能差点连命都救不回。 “这样,劳烦你再请大夫瞧瞧,若是经受得住马车颠簸,我再回去。”权衡之下,明予辞道。 “嗯。”昨日之前,他还有些顾虑,昨日之后,他势必要重新将人娶回去。 富贵了半生的美妇人,如今容颜依旧,只面上忧愁遮不住,看到明予辞回来,仿佛终是有了主心骨一般,声泪俱下就往明予辞跟前扑,“辞儿!你总算回来了!” “你他妈唬我呢!”管事的是个彪形大汉,虎目一瞪,“老子都没钱,儿子哪儿来的钱!” 明予辞原以为他顶多输光身上的两百两,万万没想到竟会如此,连宅子都抵了还不够。 可细想之下,其实江九什么错都没有,他只是说了自己的生辰会尽量回来,铺子里遇到难以处理的难事,赶不回也是正常的,只是恰好自己生了一场重病,说到底,是他自己的错,是他身子不争气。 许颂年颔首,“昨日江兄与阿辞,可是发生了什么?”回去路上,明予辞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问了也不说,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你父亲他被赌坊的人带走了!”明母死死抓着他的手,用力到将他手背扣住一道血痕,让明予辞没忍住皱了皱眉,嗓音冷冽,“父亲他又欠了多少银子?” 母亲和幼弟在他心里所占分量很大,孩子同样,况且,还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说不定,也会是唯一的孩子,他同样重视。 “是是,您说的是。”小厮垂着头忙应下。 “我正是,劳问可知我父亲下落?” 庄子里两日前被人仔细修整过,陈设处处精心,尽然是明予辞喜欢的,他窝在软塌上,身上盖了羊绒的软毯,双脚蜷在一起踩在汤婆子上,偶尔觉得烫了就伸出去散散热气,又赶快收回来。 有那么一瞬,明予辞甚至不想去管,想到家中的母亲,他又无法不管。若是父亲出事,母亲必定伤心欲绝。 “一天还不上那就卸他一只手,两天还不上再卸他一只脚。”总归会还上的,尤其是这种本身就有权有势的老爷,管事的可不信明家再没有银子了。 出神之际,马车停了,晓春轻唤他一声,等他回神将他扶下了马车。 江九暗自思忖,既然把人吓到了,那他就给人一些时间,见好就收。 明予辞带着晓春很快来了县里最大的赌坊,他曾经来过几次,与管事的甚至隐有些熟悉。 “是是!” 管事的解下裤腰上的烟杆,立刻有小厮上前为他点燃,狠吸了一口烟嘴,管事的倚在榻上粗声道,“我已经宽限了半个多月,已经是够仁慈了,今日你只有两个选择。” 二楼。 “少爷?” 不过,上头叮嘱过了,只给个教训不可伤人,管事的一想,一脚踢在明崇恒膝弯,让人猝不及防跌在地上,痛叫一声。 他家少爷本就胎像不稳,何况主子千叮万嘱断不能让人出事。 “近日生意已经峰回路转,您若不信,可派人去查阅账目。”明予辞继续道,“我知您宽厚仁心,可否宽限我月余时日,届时若还是还不上,我任您处置。” 所以后面他们不管怎么争执,明予辞说什么,他都不再反驳,只听到那人无数次提及和离时,屡屡神情恍惚,总想,那不如就和离吧。 “可否再宽限一些时日?”明予辞请求道,“我会想办法凑齐银子来赎我父亲。” 马车上,明予辞捻这袖口精细的银丝线,这衣裳是江九送来的,那日这人说给自己订了衣裳,竟是真的,冬衣从里到外妥帖备了几身,连配饰都准备的齐全,大小估算的分毫不差,只错估了他肚儿的大小。 只是,明母看着手里的银锭子,这点银子能做什么,自己有银子做那样好的衣裳,不说给他们也做一身。 一行人到了通胜坊,直接踢门而入,看门的小厮见状愈加阻拦,江九把人一脚踹开,提着衣领揪了起来,“你们这儿可曾来过一位大着肚子的双儿?” “怎么了?”明予辞被晓春扶着,险些被自己娘推了个趔趄,“娘你慢点说。” 总归是记着自己的。 “少爷,大夫和我们主子都叮嘱过,让你好生歇息的,若是府里的事,主子会处理。”负责照顾明予辞的姑娘,晓春忧心道。 “你一定要帮帮娘!”明母压下心头的情绪,“娘就只有你和你父亲了,辞儿你一定要帮帮娘啊!” “不是答应过不再赌了吗?况且,父亲他哪里来的银钱去赌?”明予辞问她,见自己娘亲心虚一样偏过头去,还有什么不懂的,“我给你的银子,你又给他了?!” “没什么。”江九干咳一声,顿感心虚,他把许颂年当成自己二舅哥的话,这种心虚更重。 “你家那书坊入不敷出,老子不接。” 明予辞恍惚间一怔,看到背光走进来的男人时,瞳仁圆睁,直到腰上多了一只强有力的臂膀,迟迟没能缓过心神。 赌到最后,垂头捶腿,愣是赌红了眼,嘶吼一声,“若是再输,老子把姑娘送来打杂!” 说罢,他率先提步出去,汤金毅赶忙领命去办。 所以说,还是差三千两,明予辞抬首看了一眼明崇恒,又对管事的道,“若是还不上会如何?” 明母对此避而不谈,“辞儿你还有没有银子,娘想给你小弟重新裁几身衣裳,小孩子长得快,上月的衣裳都不能穿了。” 昨日许颂年请了新的大夫来庄子里看过,明予辞这一胎十分不稳,亏得他年纪小,不然恐怕都怀不到现在。 孩子大了,终究还是和自己离了心。 “任谁处置!”江九快步迈进,眉目始终不曾舒展开。 至少离开自己,说不定还能过得好一些。 —— “这老东西可是说过了,让你来抵。”管事的隐晦地扫了明予辞一眼,“你这细皮嫩肉的,若是留在赌坊里,恐怕没几日好活,这里的兄弟们可不管是不是怀了身子。” 明予辞闭了闭眼,只觉得累,“娘,明家已经不是几年前的明家了,二百两能做很多事,够你跟小弟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他这样的话说过多少次了,为何你每次都能信他?” 他却因此“记恨”上了江九,恨他没有早早回来察觉自己的异常,可睡前他明明自己已经觉得喉咙很疼,应该跟家人说一声的,至少有个人陪着他也是好的。 他如今也算半个体面人,等惟谨高中,届时生意上还能再上一层楼,必定不会再发生之前的事。他花了一年的时间在江北闯出名堂,为的就是今时今日,不会再为人所掣肘,也能有时间陪伴家人,更能满足明予辞以往的心愿。 “汤叔!” “景言,我有一事与你相商……” 只没想到,离开自己,更没能让他过得好一些。 他不知道怎么跟江父江母相处,不舒服也不好意思提,自己忍着,这才出了事。 “你还有什么银子?还当自己是富贵老爷呢?宅子都抵给我了,拿不出钱就拿命来抵!” “好,谢过大夫了。” 作为一个和离的前夫,他跟明予辞说那种话,确实不应该。 昨日他好言相劝让人去许颂年的庄子里养胎,那人说怕劳烦,他胡乱说了些混账话,倒是好,把人吓得彻底不见他,躲到庄子去了。 后来那人整个人瘦了一圈,几乎是瘦骨伶仃,整整养了一年才总算将身子养好一些。 为了打消许颂年的顾虑,甚至跟许颂年签订了契约,在官府备案,他只负责打理生意,并不干涉任何财务。 明家的事,说到底,不是银钱能够解决的,最要紧的,是明父。 点烟的小厮立刻凑上来,矮身双手捧起做烟盂状,管事的注意到明予辞的面容,“你这烟盂不够白,要白净些的,燃尽的烟灰和未曾燃尽的烟丝簌簌落上去才好瞧。” “你的意思是,把你儿子……” 千算万算,没算到明予辞躲着他。 “那是你父亲,你别这样说。” “之前的三千两没还,今日输的正好可以用你家的宅子抵了。” 大夫依旧是昨日那个大夫,听了明予辞的意思后,倒是点了头,只道须得谨慎,“老夫开的药,一定要日日服用,五日后老夫会再来诊脉。且万不可过于颠簸,若是乘坐马车,行得稳当些,不妨事。” “没说。”许颂年看江九的神情,担心明予辞被欺负,不免多说了句,“虽然阿辞确实怀了身孕,但他一贯是个十分守礼之人,江兄若是真心待他,还望……”他知道如今的情况,哪怕江九真想做什么,也不是明予辞能够拒绝的,理智上可以理解,心里到底还是希望明予辞能被尊重,被爱护一些。 “景言的意思是,他把书坊的所有事宜全都委托给了你?” “不不不不!”中年男人的声音越来越惊恐,“我真的有银子!你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他不住念叨着,终于在锋利的砍刀落下之前,说出了在心里思考已久的话,“我有儿子,我有儿子!我儿子有钱,你们去找他!” 江九彼时正在明家的书坊内和掌柜商讨后续事宜,青天白日的,天边乍然响起沉闷铳声,掌柜狐疑提了句,江九脸色一变,骤然起身。 “他可曾将我当做他的孩子。”明予辞扶着腹部,不想再多说,“还是那家赌坊吗?” 他匆忙寻了一圈,始终未曾见到自己父亲的身影,心里也有一瞬间的慌乱,往日都是被簇拥着坐在正中的桌旁,等他来赎。 “可我娘若是没有要紧事,必定不会传信给我的,她知晓我是来养胎的。”明予辞道,他也明白腹中胎儿不稳,前些日子见红,已是将他吓到。 “您随小的来。”小厮手里握着长鞭,态度倒是得当,引着明予辞二人往二楼去。 不等走到二楼角落那间房,便听到里面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别别别!我有银子有银子!” 明予辞说是把生意交给许颂年,可许颂年同样有自己家的事要处理,于是江九同他商议,让他把明家书坊的掌管权交给自己,由他来处理。 这些一主一仆总算放了心,明予辞换了身衣裳,往明家去。 那边晓春心里一紧,趁着无人注意到她,赶紧出了赌坊传消息去了。 男人喝酒总免不得消遣一番,二百两确实不够花,明母忍不住想再开口要银钱,又气明予辞不主动提。 输个底朝天愈发不甘心,桌上其余人怂恿着开口,直言说可抵押旁的,那汉子焦躁摘下腰间玉佩仍在桌上,又是一轮,依旧是输了。 此后三日,明予辞住在庄子里,江九处理着书坊的生意,等他彻底接触到书坊的运作,才惊觉自己这小媳妇似乎在生意上总有些独到的见解,若是明家不曾没落,书坊在这人的打理下,说不定能岁岁精进。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敲响,管事的放下砍刀,眉峰一竖,冲看门的小厮吩咐,“开门,瞧瞧是谁。” —— “辞儿,二百两能值当什么,你父亲说与年轻时的旧友出去喝杯酒,我、我就……”她不但将自己儿子给的银钱给了男人,还把自己仅剩的嫁妆给了。 前几次能处理,这次虽然欠的多了些,赌坊的打手都找到了家里,想必也是可以的吧。 主子让她照顾好人,如今这情形是她处理不了的。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她看明予辞还穿着上好的绸缎衣裳,前几日同几个夫人见面,那料子都不抵自己儿子这一身,忽的就生出怨恨来。 “什,什么?”小厮一愣,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他问的话,江九已经将他松开,快步往二楼去了。 明予辞在庄子里住了三日,这三日江九说的那些话,不止一次在脑海中反复,他从起初只要想起就开始闭上眼逃避,到后来已经可以细想江九说的这些话中的深意。 明予辞或许不知,她奴婢出身是知道的,有权有势之人,折磨人的法子多着,让人做烟盂并非只是用来接住掉落的烟灰,是要将烧得滚烫的烟窝摁在掌心。 明予辞察觉晓春离开后又不着痕迹地回来,且寸步不离一直守在他身侧,他知道这姑娘身上诸多疑点,也不容他多想,管事的不放人,“要么你留下,要么把三千两还了。”管事的看着明予辞,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来,让人不适。 “他有说什么吗?”江九问。 骨骰在瓷盅被摇得哗啦作响,“买大买小,落柱不悔!”,门口那张桌子坐了几个市井闲汉,有人拍着桌案嘶吼着要押大,有人把仅剩的碎银咬牙作注,嘴里念叨着,“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立刻去找几个身强体壮的伙计,随我……”江九看向天边未散尽的烟雾方向,“随我去一趟通胜坊!” 如此一想,他更觉得要再主动一些。明天去便书坊看看情况,那人若是因为他那一番话而害怕,他就跟人解释一番,总不能由着人惧他。 这也不怪他,怪自己骗他,明予辞缓缓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来。 明予辞眉心微拢,目光直直落在地上跌坐不起,哀声叫唤的男人身上。 不过想这些也无用,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解开二人的误会。 所以说江九那晚的热情,不是因为把他当成姑娘,只是单纯忍耐太久,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想错了。 许颂年被他说动,不但同意将书坊交给他处理,还表示可以在明予辞面前帮他说好话,江九误打误撞,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他一直不言,管事的耐心告罄,烟杆敲在榻边案桌上,“似乎少了个烟盂。” “是,少爷。” 江九是在意他的,是他一直对之前发生的事耿耿于怀,不肯“原谅”江九。 “张老板似乎言而无信。”江九揽过明予辞,看怀中人面上几无血色,嗓音更沉。 “江老板?”张忠财从榻上起身,烟杆握在手里,燃烧的烟草缓缓浮出白烟,他抽了一口走到江九面前吐了个眼圈,“昨日与江老板相谈,可是只说留那老东西一命,并未提及其他。” “我说了,不能牵扯他人。”江九平日温和的神色尽数敛去,眼瞳暗沉无光,若是细看,便能见到眼底翻涌的戾气。 “江老板与这双儿?” 江九纵然满心怒意,气这双儿不懂凶险,仍旧道,“是我爱妻。”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我竟不曾知晓,江老板已经娶妻。”张忠财粗眉陡然抬起,满眼意外。 “离了。”江九淡淡道,“昨日你我二人说过的话,不知张老板还记得几字?” “好说好说。”昨日江九找过他不假,提供的利益足够他放过明家这双儿,只是他今儿瞧见后,色字冲昏头。 做他们这一行的,信用二字并不十分讲究,只是江九找上了门来,定然不能再去为难明予辞,可江九的态度让他不爽,整张宽脸拉得老长,又狠狠抽了一口烟,“顺子,还不快把人放了!” 顺子闻言去给明崇恒解了绑,又见烟雾四散,张忠财啧啧几声,“滚过来把烟灭了,熏着江老板怎么办!” 顺子刚伸出手,有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先他一步握住了烟窝。 猩红火炭瞬间烫透皮肉,烟气顺着指缝飘起,直到手心的热度彻底降下去,江九才淡然松手,嗓音听不出起伏,“多谢张老板肯卖我这个面子。” 张忠财看向方才还燃烧滚烫的烟窝,如今已经完全熄灭,不由紧皱眉头,“江老板是个狠人。”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江九牵着明予辞往外走,那双手依旧温暖,却隐隐后怕的发着抖,直到走出赌坊外,江九才将人松开,仔细打量几番,尽量压下心里翻涌的戾气,“有没有事?” “我没事。”明予辞被吓到,如今刚刚反应过来,“你的手……” 他说着要去看江九的手,江九把手背过去并不给他看,看他确实没事,重重松了口气,话里带了严肃,“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怀了身孕,先是青楼后是赌坊,还有什么地方是没去的?” “你以为那里面都是游手好闲的汉子?”他一阵后怕,“赌红了眼的亡命之徒什么够敢做,我独自进去尚且留有顾虑,你跟晓春一个双儿一个姑娘,抱着个肚子就敢往里头冲?” “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的好,许颂年说你不管你爹了,怎的还在管。书坊赚的银子,够他每日赌的吗?” “不是让晓春给你带了银子?这种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不先用银子把人嘴堵上,由这人难为你?” “总是什么?” 江母煎好了药端进来,蹑手蹑脚地敲门,把药搁在桌上,看向床侧,轻声问江九,“还没睡醒?” 心思飞远了,江九摇摇头被自己气笑,什么时候了他还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江九看他和自己母亲相处自如,也不由放下了心,这人一贯是知道怎么讨好长辈的,毕竟有一把好嗓子,随便说几句话就能把人哄得一愣一愣的,说话简直就是在撒娇。 大夫来的时候,明予辞还在睡,江九也没把人喊醒,等把完脉开药的时候,明予辞才在枕头上蹭了几下悠悠转醒。 许是有些闷,那人呼吸稍微重了些,额前几缕墨发被温热的气息吹拂着,江九看了他好一会儿,本来满心的怒气,就这样慢慢散了。 “明家出了些事,事事都得他费心。”江九脸色说不上好,“那两个老东西,我看着枉为人父母。” “娘去吧。”江母接过药,“你们小两口好好唠唠,你说说这孩子,有了身子也不说,白白让我误会这么久。你也是,自己媳妇怀孕,你碰没碰还能不知道?根据月份怎么也能推算的出是你的了。”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明予辞揪住枕头的两个角,把江九折的板板正正的枕头揉得变形,“你这人说话,总是……” “你以前明明很温柔,克己守礼,对我更是,半句荤话都不说的。”他好似真的对于被欺骗这件事耿耿于怀,江九眼睑轻抬,打破他最后一点念想,“我要是个守礼的,就说不出你像个假姑娘这种话。” 明予辞偷偷观察江九的脸色,小声喊了句“娘”。 他又堪堪将眼泪憋了回去。 饭桌上一家人都在,明予辞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江母给他拉凳子,从另一侧小心扶着他坐下,“睡醒了?” 药稍微晾凉了些,江九掀开床幔挂上,把人喊醒,那人睡得迷迷糊糊,被喊醒有些不太高兴,嘴唇微微嘟了下,江九故意拿冰凉的手捏了下他的脸,“起床,天都要黑了。” 晚膳还早,江九坐在榻上继续看那本绘本,越看越觉得明予辞这人有意思。 江父老脸一红,“好好的,说这些作甚。” 他睡在里侧,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伸手捞过旁边那只枕头抱在怀里,整张脸埋了进去,深深嗅了一口,果真是那股熟悉的气息。 付了诊金,江父送了大夫出去,江九提着药出来,看到江母在屋外忧心地往里瞧,“那孩子怎么样了?” “往日在我面前的傲气呢?仰着脖子不服输的劲儿呢?怎的在旁人面前像个鹌鹑,合着那点本事全使我身上了。”江九一口气说了许多,明予辞垂首由着他说,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往后就是后院厢房了,明予辞开始紧张起来,他忧心江父江母会用失望的眼神看他,在他心里,早已把两位老人当做自己的长辈,从前他们对自己分外爱护,后来他们和离的时候,江母还哭着挽留过他。 江母说着,凑近掀开床幔看了好几眼,掖了掖被角才慢慢退回来,心疼道,“瘦了,小脸上一点肉都没了,就个肚子大,这孩子吃苦头了。” “愣着做什么?”江九走到门口看他还站在原地,又回过头来牵他,“不牵不走呗?给你娇气的。” “你有拒绝的权力吗?”江九冷声道,将人打横抱起往马车里放,任他挣扎也没用,刚好肚子抽痛了下,他只能老实起来。 明予辞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地翘起嘴角,一整日被明父带来的沉闷气息因为江九一句话,消散殆尽。 两只枕头,一厚一薄两床棉被,明予辞掀开厚的那一床被子躺进去。 江九忍无可忍揉了把他睡得凌乱的长发,“行了,不逗你了,娘煮了汤,起来喝一碗。” “没什么事,我去把药煎了给他喝。” “这孩子。”江母笑骂一声,“怎的,我跟你们爹还能揍他不成?怀了我的小孙孙,我稀罕还来不及呢。” 江九帮他把剩的半碗汤喝完,还剩一块蹄筋让他自己吃了,听到江母的话,眉峰一挑,“娘还知道少食多餐。” “好。”江九颔首,决定晚上守着人。 “别看你爹闷声不响的,还死心眼,就看他疼媳妇这点我才跟他这些年,要不然我早跑了。” 床榻上安了遮挡的床幔,江九只能听到几声极其轻微的哼声,他暗道这人一点没变,还和之前一样,睡醒总要哼唧一声。 “小看我老婆子。”江母越看明予辞的肚子越稀罕,“我怀你们三个的时候,都是你爹照顾,这可是你爹向县里老大夫打听的。” “可不是,都让娃占去了。”江母慈爱地看他一眼,“不妨事,吃不下就放那儿让老大吃,怀了身子的人也不能一次吃太多,讲究个,‘少食多餐’,什么时候饿了再吃。” “我跟娘说你肚子里的孩子八个月了,是我的。” “我骗你什么了?”江九干脆曲腿坐在床边的羊毛地毯上,手肘搭在膝盖上,好整以暇看着人,看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你不在意我就罢了,你连自己都不在意。”被江九眼中浓重的失望情绪烫到,明予辞急促道,“我没有不在意!”明予辞抓住他温热的手,指腹触碰在他掌心完好的皮肉上,心里有些难受。 江父呐呐几声,不说话了。 江九从前总说他身上有一股香气,其实他没说的是,他觉得江九身上也有一股香气,不是那种馥郁的馨香,是一股清冽好闻,又让人说不太清楚具体像什么的味道。 “冷……”他嘟哝道,脸又埋进枕头里,江九隔着棉被拍了下这人屁股,“给你五秒钟时间坐起来,不然揉你屁股。” 老夫少妻四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江九不肯认,他得谢谢老天爷给他换了个年轻的身体,只比这人大四岁。 屋里暖炉烧得正旺,刚才又被江九戏弄一番,身上热的厉害,一时未曾感觉到半分凉意。 “什么?” 他之前还气明予辞遇到点事就不说话,后来细细一想,他媳妇在那种环境下长大,还能长得乖巧懂事,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就不该跟人生气,该多包容一些的。 说出的话让人难以入耳,他听都不敢听。 “合着又是我一头热。” 眼里的迷蒙一下子散去,明予辞捂着屁股坐起来,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江九把药怼到他嘴边,明予辞不肯张嘴,“这是什么药?” 江九知道自己爹娘感情好,顺势说了几句,江母话锋一转,“老大这一点就不如你爹。” 他如今知道江九手心的疤痕是如何来的了。 心里的情绪难以言说,他又草草看了其他地方,最后放空心思躺到床上。 院子里被收拾的十分整洁,靠近前厅的小院泥土平整,看起来之前应当是种了些什么,因为冬季来临挪了位置。 明予辞本来醒了,偷偷看到江九一直在看那本绘图,于是闭上眼睛装睡,装着装着就又睡着了。 “怎么,怕他给你下药?”江九自己先喝了一口,他刚才试温度的时候已经喝过,“放心,我不至于用些下作手段。” 他很久不能安稳睡过踏实的觉,有江九在身侧,哪怕只是同处一室,他也觉得心里踏实。 “你这混账!”江母瞪他一眼,“说什么胡话呢,再不济也是你岳父母,哪有这么说长辈的!” “倒是画的惟妙惟肖。”他嘀咕道,他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人能将故事记得这般深刻,是否代表也从来不曾忘记过自己。 “我以前也是这样的。”江九淡淡嗤了一声,“只以前你年纪小,我收敛着,倒是没让你认清我的本性。” 天气太冷,吃过晚饭也没什么地方可去,江九就带着人回了屋。 不过他应当没意识到屋内有人。 “哼。” 江俏看着二人互动,偷笑一声,“嫂嫂还是和之前一样。” 江九看他自己笨拙地穿上长裤,坐在地上给人穿鞋,他故意踢了踢腿,踢到江九胸口,被人看了一眼又老实。 “是安胎药吗?”他小声问。 他惊奇地发现,各种布局与当年他们在山里的房间几乎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这屋子要大上许多。 “叫什么伯母。”江母不高兴了,撇着嘴,“叫娘。” 江母煮的是猪蹄汤,简单放了把黄豆,浮油撇去了,但因为是现杀的猪,食材新鲜,味道很是不错,明予辞喝了小半碗,把炖得软糯的猪蹄吃了,又仔细捡了黄豆一粒一粒的吃。 马车很快来到江府,江九倚靠在车厢闭目养神,不愿看他,明予辞第一次来,借着车窗开的一点缝隙往外偷看。 院落很大,并不奢华,不像从前的明府一样雕梁画栋,反而十分有烟火气。 进门位置放了个衣架,方才江九拿来包住他的大氅正挂在上面,靠窗位子是一张书桌,桌面放了两只木头杯子,明予辞多看了两眼。 也不知道是承诺给谁听的,江母瞧小两口并没有因为分开半年多而生分,心底顿觉安宁。 把人安置在床上,鞋子脱了,江九道,“自己把衣裳脱了歇一会儿,待会让大夫瞧瞧。”说罢,他往外去,明予辞喊住他,声音有些小,“你去哪儿?” 明予辞:“……” “方才醒了,又睡了。”江九放下绘本,起身抻了抻胳膊,“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和爹,一直躲着呢。” 明予辞:“……” “老夫开的药方,与之前的稍作修改,明少爷今日应当是受惊了,夜里可能会梦魇或是轻微出血,不妨事,届时喝这副药就是。”老大夫将一副药单独放在一处,江九点头,“出血也没事吗?” 明予辞手里没了捏的,就又去抱江九的枕头,“是你先来找我的。” 真要说起来,他不止对江九有愧,对两位老人同样,他确实对不起他们从前的爱护。 “你瞅瞅你怎么养媳妇的?都快生了才给人接回来。” “你今晚睡在床上,我在一边榻上睡,大夫说白日里吓到了,夜里或许会梦魇或是见红,你不用怕,都是正常的,有事喊哦。”江九道,脱了外衣靠在榻上。 “总之你骗我!”明明初见不是那般,谁知道熟悉之后,会变成这样。 江九像是知道他的顾虑一般,用自己的披风将人从头到脚包了个严实,径直抱到自己房里去,明予辞只听到江母问了句什么,江九嗯了声,再就没听到任何声响了。 江九脸色一黑,若是根据月份,他怎么推这孩子也不是他的,他是怕自己娘待明予辞有成见,扯了个谎。 药不算难喝,江九还给他备了果干,明予辞嚼着杏干,看江九也不说话,悄悄捏住了江九的袖口,“你手疼不疼啊。” 那不是小产吗?他心道,两辈子没接触过怀孕的人,他认为流血已经是很严重的情况了。 “嗯,是我的错。”江九看一眼明予辞,捉住人的手攥在手里,“以后不会了。” “你随我回府。”江九最后道,让身后跟着的伙计去请了大夫,明予辞这才抬头,“我不能……” 他上辈子活了二十七岁,这具身体虽要年轻几岁,说到底,娶明予辞那会儿,也是一个二十七岁的他娶了十六岁的明予辞。 明予辞还是搞不懂他的意思,但对他的亲昵很是受用,掀了被子起床。 明予辞捂住耳朵,他不知道自己明明在好好跟他说话,这人又扯到这上面去了,干脆不听不回不看。 “哎!”江母这下高兴了,她一惯是个爽利性子,前些日子以为明予辞怀的是别人的孩子,难免心寒,这一知道原来是自己儿子的,又开始愧疚,只恨不能早早知道,把人接来家里照顾着,“你乖乖坐着,娘去给你盛汤,炖了一整个下午呢。” “行行行,祖宗。” “我去跟爹娘说一声。” “嗯。”他笑着回江母的话,“伯母,对不起,我好久不曾来看看您。” 江九在他掉眼泪之前提醒他,“回去再哭,你现在哭待会儿爹娘看到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江九这张床是他亲自打的,距离地面约莫小腿高度,他曲着腿坐在地上,须得仰头才能与垂着眸子的明予辞对视上,只这般居下的姿态,也没能让他收敛半分,“我便不曾守礼过,谁让你长得嫩,让我起了疑心,怀疑你的年纪,若是样貌成熟些,那时候我就操你了。” “堕胎药。”江九气道,不是安胎药还能是什么,他总不可能害这人,一汤勺药被塞进嘴里,明予辞乖乖咽下去,“你就知道骗我。” 心里忧愁,等到了月份迟迟不生,也不知道届时怎么跟自己娘解释,总不能说是怀了个哪吒。 “嗯?” 这人的小心思藏都藏不住,画的插画纯纯借鉴了自己刻在木头杯子上的简笔画小人儿。 “好。” 明予辞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慢慢褪了自己的外衣,开始环视这间屋子。 江九好不容易在江母那里糊弄过去,又把手上的伤口随意包扎了下,回来就看到心心念念那人躺在自己的被窝里,抱着他的枕头睡得正香。 “居然还知道关心我。”江九把袖子扯出来,不让他碰到,“你拽我干什么,不得躲着吗?我当你打算躲我一辈子呢。” “给我媳妇养成这样,我没找他们算账算我仁慈。”江九这些时日也回过味来,明予辞这性子,跟明父明母脱不了干系。 “要看血量的大小,若是如女子月事一般,那定然是凶兆,若只轻微一点,且不持续流血,便无碍。” 前厅后院之间挖了个葫芦形的池塘,也是冰封一片,再往后走,快到后院的一片小院子里,盖了暖棚,里面不知道种了什么,明予辞估计应当是抗寒的菜,从前江九同他说过,若是买个大宅子,就在宅子里种满菜,他对回归田园的生活有一种天生的执念。 再往里是一整面靠墙的小榻,小榻连接书架,旁边桌案上还搁着一本打开的书,明予辞觉得眼熟,仔细一瞧,正是他编制的那本,融合了江九所有睡前读物的孩童绘本。 小孩子爱面子,不肯服输,娇气些都是应该的,江九这样想。 明予辞脸一红,露出被人发现的窘迫,“不久前喝了碗药,肚里没位置了。” 一桌菜照着他的口味做的,清淡为主,又不失营养,江母在一旁给他夹菜,能吃的他都老老实实吃了,实在吃不下就扯扯江九的袖子,江九把自己的碗推过去。 “你那日说些那种话吓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若是早想到这一层,他就把人当个不懂事的孩子养,怎么也不至于跟人争执冷战。 暖炉刚灭,屋子里有些凉气,江九重新点燃炭火,往床前挪了挪,直到自己觉得热了才算正好。 他想说,夫君你怎么这么好呀,他低着头摸肚子,悄悄跟肚子里的孩子说,允许他出生后牙牙学语,咿咿呀呀喊出的第一声是父亲。 “你别把我带回你那儿,我、我这般情况,怎的见伯父伯母?”明予辞有些急了,捏着江九的袖口求他,江九嗤笑一声,笑他现在知道退缩了,“我不说别的,难道没说过你年纪太小身量没长成,让你晚几年养好身子再怀孕吗?” 明予辞回握住他的手,出声驳他,“那也是你惯得。” “待会儿见到爹娘别说漏了嘴。” 倒不是不想跟明予辞一起睡,他觉得二人还没有复婚,总归名不正言不顺,若不是担心夜里出事,他该去隔壁房间睡的。 软塌修的窄,他躺上去不太能翻身,便枕着手臂看向房梁。 明予辞不说话,他想跟江九一起睡,也知道二人的身份不适合。 半推半就重新住进江家,已不在他预料之中,可以说江九的出现,改变了他所有的计划。 他庆幸江九的出现,贪恋这独一份的殊荣,却知道自己家里乱糟糟的事,会给江九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下午睡得太多,入了夜怎么也没睡着,明予辞辗转反侧很久,最后支起半边身子靠在棉被里,目光透过床幔,朦胧落在外间软塌上。 江九似乎是睡下了,浓密的长睫垂着,轮廓因为睡着添了几许柔和。 隔着一层薄幔,他可以不必掩饰,情意也好,痴意也罢,脸颊蹭在枕边,心里又惦记着什么,想到江九就在一旁,才总算睡了。 等他睡着,江九缓缓睁开眼,无声叹息了声,转过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掀开帷幔看了看人。 盛棋瑞问他怎么就固执的死守着一个人,他自己也说不清。 从前一个人的时候,为了生计忙碌,后来取得世俗上的功成名就,又察觉自己似乎丧失了真心爱一个人的能力。 来到这里,他对上一世没有半分的贪恋,功名财富都可以再得到,爱人却不能。 或许是明予辞出现的时机刚刚好,彼时他来到这里不足三个月,重新有了家人,死寂的心因为家人的爱得以重新复活。 人在一股脑得到很多很多爱的时候,就会想要去爱另一个人。 明予辞在这个时候恰好出现,他第一声的“夫君”喊出口,说实话,江九不太高兴,他知道明予辞是遵从盲婚哑嫁的小古板,没想到的是小古板本事大着,明明时而任性,却让人总也不忍苛责,二人相处着相处着,江九慢慢甚至将自己放在了第二位。 做菜率先想的是媳妇的口味,生活的布局按照媳妇的品味,他单调的生活因为一个小少爷的到来而充满了不曾有过的色彩。 或许是最开始的那一年,二人慢慢试探的过程太过甜蜜,小少爷伪装的太好,好的让他以为自己已对那人已经足够了解,以至于后来小少爷变了脸,他只觉得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好。 说自己骗他,这人又何尝不是在骗自己。 指腹轻轻碰了下明予辞露在外面的脸颊,江九站了一会儿,实在抵不住倦意,才回到软塌上歇下。 他不敢睡得过于安稳,后半夜听到翻身的声音明显过多,整个人清醒了过来。 “错。”江九扣上腰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明予辞不坦然承认,他心道还有人唤他媳妇呢,怎的不提? 说是打,其实跟摸了一下没什么区别。 “去打些热水来。” “我脸上长花了?” 暖炉烧得正旺,半点冻不着人,明予辞挣扎了下,江九警告地眼神盯了他一眼,“还闹,想不想睡了?” 暖阳洒了满屋,江母走到床前掀开二层帷幔,床上江九搂着人,明予辞脸颊贴在男人颈边,似乎是嫌阳光过于刺眼,挪动脸颊只露了半个后脑勺出来。 江九困倦之余,搅着砂锅里的汤药,“没事的娘,小辞有些见红,大夫嘱咐得把这服药先喝了。” 他手在被子里给人穿小裤,明予辞红了脸,好在屋里够暗,江九根本看不到。(穿裤子不中嘛) “我还没开始流氓呢。”江九道,“现在开始回答我上一个问题。” 日上三竿,江母饭早已做好,轻敲了几下房门,屋里没人应,便不再去打扰他们,由着小两口睡。 说着,药也好了,江九把药盛出来,“娘你别做我的饭了,困得很,我先睡一觉。” 江九脸一黑,“给你一次重说的机会。” 他们已经将近九个月没有再这样亲近过了,明予辞本就不想和离,这几个月可以用度日如年来形容,指腹慢慢抚在男人浓密的眉心,想要抚平睡梦中还在紧皱的眉头。 他抿了抿唇,怎么都张不开口。 “我怕……”明予辞抓住他的袖口,每次只要一出血,他总担心孩子是不是出事了,以往都是自己独自担惊受怕,如今孩子父亲在,他忍不住依赖男人。 看二人都清醒,江母也不多待,“好了,赶紧的,饭都凉了。” “江九,你能不能帮我……” “你!” “为什么?” 江九答应过许颂年不会对人怎么样,出格的事就不会再做,又折返抱了自己的棉被来,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盖两床被子。 “把药喝了。”江九依旧一勺一勺喂他,这副药苦味重些,把人喝得一张脸皱巴起来,江九又笑他,“跟个小孩子一样。” 江九很快熟睡,明予辞却睡不着,翻个身把肚子往江九身边挪,让肚子里的小家伙跟江九靠得近一些,自己也贴过去,努力凑近男人。 明予辞没忍住笑,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嘟哝了句什么然后才终于松下心神,慢慢睡沉了过去,只在睡梦中,似乎觉得自己贴着的那只手,很轻地在自己脸上摸了摸,他已经沉入梦乡,来不及多想。 “你流氓!” 明予辞:“……” 外头天色渐亮,床幔掀开着,明予辞对他笑,江九只道他是没心肝儿的,“你就折腾我吧。” 明予辞摁住被子不让瞧。 江九唤了他几声,一直没有反应,只能先将人翻了过去,伸手往下一摸,果然摸到一手黏腻,还有股淡淡的血腥气。 贪恋这一刻已久,明予辞看着看着,恍惚间觉得男人面容似乎变了些,添了几许沧桑。 这话又把人惹红了眼,江九本来不想再提,看着人没心没肺,连句夫君都不想开口喊他的模样,气的牙痒。 “好,奴婢这就去。” 点燃桌上的油灯,明予辞果然出了一身汗,辗转反侧,他走过去拍了拍明予辞单薄的肩膀。 江九端了药进去,床上那人果然睡了,这次没再梦魇,睡相踏实,如同以往一样。江九把人喊醒,许是刚睡下不久,江九一喊他就睁开了眼,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倚在床头,“夫,江九?” “睡醒了,媳妇?”江九嗓音低哑道,明予辞已经醒了,有些害羞,不肯抬头,江九问他,他就闷闷嗯了声。 他说自己是他的爱妻,思及又偷偷地笑,江九不理他,躺到软塌上盖上被子,刚要睡着,明予辞忽然小声喊他。 “我没用力!”明予辞急言辨白,他只是碰了碰,小心避开了伤口,怎么会舍得让人疼呢。 “你要不要来这里睡呀?” “这可是你先提以前的。”江九道,“我本来想你再喊声夫君,之前的事就过去了,我也不追究,包括你这肚子是哪个野男人搞大的。” “江……” “我们这样,算什么……”明予辞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跟在后面小声道,江九勾了勾嘴角,“开始要名分了?” “哦?”江九感到意外,“你知道晓春是我安排的?” “是啊,不疼吗?”江九苦笑一声,“比起心里,这种真真切切的伤痕倒是真没那么疼。” “你……”明予辞一急,紧紧捏着被角,“你就知道欺负我。” 他坦然说出来,明予辞也没办法否认,只是…… 是梦到什么烦心事了吗,还是因为太累了,明予辞想。 江九目光和缓,知道这人别扭,说白了就是担心他又不好意思明说,“不是。”明予辞正要松一口气,就听江九又道,“是我自己烫的。” “起初是不知道的,可你给了晓春那个荷包,我就怀疑了。” 穿完江九顺手拍了一把,“抬起来。”(拍一把不中?) “待会儿擦一下再换。”江九不跟他纠结由谁换的问题,晓春很快端来热水,江九让她去睡,自己拧了帕子给人擦。 明予辞不情不愿,迫于淫威,只得道,“晓春不是给你传消息了吗。” 一边道,“竟是我听错了?既然这样,某些人就光着屁股起床吧。” “我自己换。”明予辞后知后觉清醒过来,天边稍稍亮起一抹月光,后半夜气温更冷,暖炉烧了整夜也即将熄灭,江九哄着他松了手,重新添了炭,又用烘得暖呼呼的手去摸了摸他的脸。 明予辞以为他总算开始正经,他给人穿上裤子,又道,“本就长了个肥屁股,不好穿。” “你昨晚不是偷偷亲我了?”江九戳穿他,“别想不承认,在你睡着之前,我可没睡。” 不管能不能看到,明予辞都不想让男人帮他擦那个地方,也太羞人了,况且流了血必定会很脏,他还是忧心男人会嫌弃他。 江九不言,忽的掀开被子,一双又长又嫩的腿引入眼帘,白的晃眼,他虚虚拢起眸子,一瞬不瞬地打量,眼底又亮了些。 煎了药,天也快要亮了,江母起床做早饭,瞧见儿子满脸憔悴,“怎么了这是,这么早起床煮药?” “困也待会儿再睡,早饭不吃,午饭也不吃了?”江母干脆把二人床幔在两边挂好,大片的阳光照耀进来,二人想睡也睡不成了。 “应该睡了。” 江九心里嘀咕着,你就继续喊我江九吧,早晚让你知道该喊什么。 “我在呢,万事有我。”江九坐在床边揽着人,朝外间唤了一声,晓春在外间睡,听到动静赶忙跑了过来,“主子您喊我?” “流氓!”明予辞气急,捂着的手都在发抖,看得江九喉结一滚,贴近他耳边,“捂/逼呢你?看都不给看了。” “许二哥不会将我想得那么穷困潦倒,以至于荷包里还有铜板。” 明予辞还是不自在,硕大的腹部让他看不到江九的动作,只能感觉到男人擦在腿根的力道很柔软仔细,他一边观察着江九的神情,见男人眉间凝着一层乌云,不像是嫌弃他的模样,才小小呼出一口气。 月份渐大,胸前也总涨着疼,这话是不能跟江九说的,不然这恶劣的男人,不知要说些什么话来臊他。 “总归又不出去,待会儿再给你穿。”显然江九就是故意的,他心里头气还没消,又实在无法对一个孕夫怎么样,只能这样出出气。 “干、干嘛?” 床上的褥单不能继续睡了,江九小心将人暂时挪到软塌上侧躺着,换了新褥单又铺了层软垫才重新把人挪回去,来回一趟,人也总算醒了,醒时江九正在给他脱亵裤和贴身的小裤。 明予辞这才记起昨晚江九没给他拿衣裳,巴巴看了江九一眼,江九只笑。 江九不曾骗他,确实看不见什么,眉头皱着是因为血迹有些多了,于是他擦完一遍问人有没有其他的不舒服,明予辞缓缓摇头,他当然还有不舒服的地方,但不是肚子,他知道不舒服是因为什么。 江九仔细帮他擦了三遍,才换了个新帕子擦干。 江九并不听他的,两手握住人两只细瘦的手腕攥在一起,受伤那只手一把掀开被子。 “你听错了。”他瓮声瓮气道,江九心情很好,不跟他计较这些,只抽出手下床穿衣裳。 “嗯,知道的娘。” 江九眯着眼刚醒,骤然看到自己娘被惊了一跳,条件反射一把扯被子把怀里的人包了个严实,明予辞也往被子里缩了缩,被江母嫌弃地瞅了一眼,“行了,赶紧和小辞起来,饭都做好了,饿坏我的小孙孙。” “我不是小孩子了。”明予辞喝了药等江九给他擦嘴,擦完又直勾勾盯着人家瞧,把江九瞧地莫名其妙。 江母弯了弯嘴角,一人肩上轻拍了一巴掌,“两个小混蛋,起来了,吃了饭再睡。” “不说话我亲你了。” 话是这样说,他还是翻身下榻走了过去,明予辞笨重地往床里侧挪,掀开被子才想起自己还没穿裤子。 当然大了许多,自从见红以后,他就没敢再束着肚子,只是他现在不想理会江九,于是没说话。 “……” “我知道你这不吭气的毛病。”江九有法子治他,“从现在开始,你再不说话,我就亲你。” “行,那娘给你们留出来热在锅里,也别贪睡了,再睡晚上要睡不着的。” “就是说那种话。”在他短短二十年的认知里,从来没有遇到过江九这样的人,每次江九嘴里说出的话都能让他吃一惊,吓一跳。 啪的一声轻响,明予辞咬着唇,眼底慢慢蒙上层湿意,浑身抖得更厉害,他实在气坏了,委委屈屈偏过头去。 “你乖一些我就不打你。”本也算不上打,明予辞心想。 “错了。”江九低头扣着腰带。 心里的惊惧消去,明予辞才静下心细想昨日发生的事。 “小辞,醒醒,是不是魇住了?” “天地良心,谁欺负谁。”江九举起受伤的那只手,用来包扎的细布已经被他扔掉了,留了个新鲜的伤疤在那儿,“昨晚有人抱着我手不放,不知道是不是记恨我呢,本来就疼,被人一碰更疼了。” “之前那道伤口也是这样来的吗?”他又道,生怕江九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伤。 “他没有我夫君这么贴心。”明予辞小声道,求着江九把衣物给他,“夫君,你让我唤的我也唤的,让我答的我也答了,求你了。” 江九摸了摸脸颊,有些惊讶,“脾气见长,还敢打我了。” 他从被子里找到男人受伤的那只手,蹑手蹑脚抬到自己跟前,脸蛋凑过去埋在带着伤药味道的掌心,轻轻亲了亲。 “你和爹先吃。”江九坐了起来,手还被那人攥着,不好动弹,“我跟小辞说几句话。” “怎么了?”几乎一整夜没睡,他困得很,答得也迷迷糊糊。 刚沾了水的软屁股带着水汽和凉意,江九担心他冷,棉被先扯过来盖上,才拿了新的小裤打算给人穿。(打算给人穿裤子,难道不中嘛) “你怎么还自己烫,不疼吗!” “哪样?” “你该打!” 江九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见没起热,他松了心神,“你出血了。” “你既然不肯,那咱们就好好来算算账。”江九从软塌拿上昨晚给他准备的贴身衣物,复又坐在床边,“昨天我如果不去,你真打算把自己赔进去?” “唔……哼”明予辞贴在江九肩窝里蹭了蹭,“夫君,困……” “害怕什么,反正不是干你。”江九轻笑了一声,又拍一下,明予辞只好撑着手臂窘迫地抬了臀,底下铺的软垫被抽了出来,有些沾了血的水渍,江九拿出去洗,顺带把桌上的药提了出去,“先睡,我去把药煮了,你待会儿好喝。”(这里又咋了?说也不给说?) 明予辞眉心攒起,似乎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唇瓣翕和,却始终不曾发出声音。 “好了,不逗你了。”江九捏了捏他的掌心,轻轻亲了下,“还给你。” “我还没穿裤子。”他低声道,江九故意一般,把亵裤放在软塌上,他够不到的位置,所以他下身已经是光溜溜的。 明予辞这才注意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脸色闪过害怕的情绪,江九宽慰他,“没事,不是提前同你说过了吗?大夫说你白天受了惊,可能会出血,我刚才看过了,不是很多,擦一下就没事了。” “你扶我一把好吗?”明予辞微颤着拽住他,“擦不太干净的,要洗才行。” 后面江九倒是没再说什么出格的话,仔细给人穿好衣裳,看了眼明予辞凸起的腹部,扶着人坐在床沿边给人穿鞋,“怎么感觉你肚子大了许多?” “不说那我走了。” “夫,江九?!”他吓了一跳,赶忙坐了起来,死死拽住裤腰,“你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怎么还见红了?”江母一听,满脸焦急,“是不是心情不好?想家了?” “我想自己洗。” “吃了饭再睡。”江母不住往他们那屋子张望,“小辞还睡着?” “你!” “怎么了,你哪里是我不曾见过的?”江九又扯了一把棉被,依旧扯不动,他无奈一笑,“我就帮你擦一下又不做什么,况且天未曾亮,一盏昏暗的烛光能看到什么?” 一直到了中午时分,屋里还是没有动静,江母午饭都已经煮好,想了想,又去敲了几下,没人回应后慢慢推开了门。 “行。” 拧好的帕子已经凉了,江九重新拧了一遍,细细擦在腿根,先把刚蹭上的血迹擦干净,再往私处擦。 “我没有。”明予辞摇头,亦步亦趋跟着男人,“你对别人也会这样吗?” 被人扇了一巴掌,男人心情更好了,终于开始干正事,手指夹着人贴身衣裤往脚上套,提到腿根的时候,捏着明予辞的下巴让人转头过来看他,“气归气,手拿开,提不上去,卡住了。” 他没再像以往一样钻自己被窝,明予辞还有些失望,不过人能躺在自己身旁,他已足够庆幸。 “什么?” 怀孕的人本也没多少力气,被攥住手腕仿佛失去所有挣扎的手段,江九一把扯下他的亵裤,小裤黏在身上,褪下时上面的血迹沾了丰盈的腿根到处都是,江九往人大腿外侧轻拍了下,那人总算僵着身子不敢动了。 明予辞依旧抓着他不放手,江九也没了办法,“得先把亵裤换了,难道你想穿个脏的亵裤继续睡吗?” 强撑着扯了扯眼皮,江九翻了个身目光幽幽看向他。 “不是的。”江九哭笑不得,“昨日发生了一些事,小孩子被吓到了,昨日午后不是请过大夫,娘也见到了,真没什么事。” “那等他醒了娘再去看看他。” 门被关上,屋里的光亮轻了些,江九用另一只手揉了揉明予辞的发顶,放松身体靠在床头,“我好像听到某些人唤我夫君?” 瘦了,小腿肚和腿根的肉都少了一层,想到昨晚的触感,他感慨还是一样软,刚要透过肉肉的腿缝往里看,最为吸引人的地方被人用手捂住,江九眼神缓慢往上移,移到那人泛红恼怒的脸颊。 他总觉得自己该生气,但实际上,内心有个隐秘的声音似乎在告诉他,他是可以接受的。 江九很欣慰他能问出来,比从前坦诚太多,看来是长了记性的。 “说起这个,我以为你会哭呢。”江九把人堵在墙角,“没想到你个小古董承受力还挺强,虽然躲了我几日,却没有想过彻底与我划清界限。” “你要回答我的问题。”明予辞退无可退,直到肚子抵住男人靠近的步伐,二人同时往下看,落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江九掌心扣着他的脑袋,防止他不小心碰到墙,鼓励的目光落在明予辞清亮的眼底,“你心底有答案的,不是吗?” 他想让这人再坦诚一些。 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 明予辞很少被人这样坚定地看着,坚定到他几乎肯定了自己内心的答案。忍不住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把江九往外头挤。 江九对他这脆弱的肚子小心地紧,被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半步,简直是避之不及,正好被人从墙角遛了出来。 “我知道夫君的意思了。”那人垂着脑袋道,江九察觉他嗓音里的落寞低沉消散了很多,至少听起来是高兴的。 “把头抬起来。”江九托着他下巴道,“我喜欢你仰着头,露出一截白白的颈子,看起来高傲又漂亮,现在这是作何?低着头好似半点心气儿都没有。” 他哪里还有从前的心气儿,离开了明家,他什么都不是的。 但是江九说他那样漂亮,他还是配合地抬了抬下巴,乌睫轻颤,看向江九。 江九说不清他的眼神,很认真、很专注,但不可否认的是,那双美丽的黑眼睛里仍旧带了一尾拖沓的、不敢确认地迟疑。 温热的指腹轻抚过他的眼尾,江九知道让这人变回从前的模样,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的。 于是乎换了个方式,“若是想将这双漂亮的眼睛藏起来,只给我一人瞧,便是低着头也可以,随我们小辞高兴。” 他带着明予辞出去吃了早饭,又同江母打了招呼,便往带人出门,帮他处理明父的事。 马车上,手里被塞了个暖手炉,明予辞看着江九,知道江九会帮他,还是道,“在外面,你还是跟我保持一些距离的好。” “怕什么?” “没有人想再同我交好的。”他垂着眼,也不能一直装傻,“我一直以来说的其实都是真心话,我摆脱不了父亲,也不想拖累你。” 他前十六年的富贵生活是家里带来的,父母亲待他不亲厚,却也不曾短他吃穿更不曾苛待,他过得比这世上绝大部分人要富足的多。 单单生养之恩,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二人先去了一趟明府,明父已经等候多时,看到江九时,恨不得卑躬屈膝,明予辞心情还没彻底恢复,眼尾鼻尖留了一抹红,明父看了他一眼,不去想自己孩子是否受欺负了,反而责怪道,“辞儿什么时候跟江老板这般熟稔,也不知道告诉父亲一声。” “我其实也想和夫君你一样,能够这样坦然的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就是,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儿时看到管家一家欢欢笑笑,他觉得羡慕,便也想跟自己父母亲近,可不论他说什么,得到的总是一声冷淡的回应,亦或是不耐烦的驱赶。 昨日在赌坊里见到人,江九还纳闷这人穿着他给订做的衣裳,为何不穿配套的鞋子,直到昨晚上江九才发现他两只脚肿了很多,暗道自己疏忽。 歹竹出好笋,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你这混账!你老子我还没死!”明崇恒满脸怒意,显然气得不轻,江九怕他动手,上前护在明予辞身侧,被明予辞扯了扯衣袖,示意他不用担心。 明远摇头,“那人与少爷应当是有些渊源,少爷只与他在前厅说了几句话,那人走后少爷心情不佳,应是极为厌烦那人的。” 正事说完,江九让他坐,亲自斟了一杯茶水推过去,明远两手接过,不明白江九这是什么意思。 磕了一角不舍得扔,被那人碰了就扔,怕不是由爱生恨,这人对自己也是这样的,亲他一口就气鼓鼓去洗脸。 他很坚定地摇头,看起来又很乖,江九抱着他,想亲他的冲动压了又压,最后只在他手背上落了个吻,眼神柔和,“就像那时的你一样,我从来不觉得你是拖累。” 明予辞不是娇小可人的双儿,他身量在男子中或许算不得高,于女子来说却可以称得上高挑,只他身子很窄,从前尚未怀孕时,江九时常觉得他腰身那样薄的一片,总怀疑吃下的的东西都到哪里去了。 “夫君帮我揉揉脚好不好。”他刚才是脚上抽筋才忽然醒的,小腿现在都还有些抽痛,不由得放软了语调求着人帮他,江九扶正了靠垫的位置,垫在人后腰上,“撒娇呢?不撒娇也给你揉。” 三四月,四五月,江九心里计较着,与月份能对得上了。 “样貌极好,不过比不得江老板身量高大,瞧着像位儒雅书生,衣着同样极为讲究,非富即贵。” 汤金毅是奴籍,江九不曾瞒他,所以早在江北之时,他便知晓自己主子有个心上人是个双儿,看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唔!” 明予辞眼眶一酸,恍惚地无意识点头,是啊,要为年幼的儿子考虑,所以压根就不在意他。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会再管书坊的任何事宜。”说罢,他牵起江九转身就要走,明崇恒皱着眉让人停下,他并非看不清如今的形势同样不蠢,不然也不会将明家的生意做的这么大。 “混账东西!你别欺人太甚!”明崇恒怎么都不信书坊的营收一月只有几百两。 “几月份来的?!”江九沉声问。 江九看汤金毅不舍的模样,笑道,“汤叔,日后还有的是机会,不会让您的才能埋没的。” “那倒不会。”江九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他的明予辞伸手,将人揽过来介绍,“先认识一下,这位是明予辞,明家大少爷,也是,我的夫人。” “罢了,日后我与明少爷在时绘制的画册,皆不许再印。” 可让他就此一直接受江九的帮助,他也无法做到问心无愧,坦然自得。 江九执起一只捏在手里,触手温凉,杯壁均匀薄透,轻扣便发出清泠如玉磬的声响,他将杯盏放回去。 “不是。”汤金毅摇头笑道,“只是觉得,主子您做了如此详细的规划,若是一朝放弃,心血岂不是白费?” 江九笑了一声,捧着他的脸,“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你剩下很多的话,以后慢慢跟我说好不好?想起那句说那句,如若我不在身旁,就先写下来,等我回来再让我看,好吗?” “三四月,亦或是四五月,具体记不太清了。”明远道。 “所用白玉是少爷亲自挑选,取用整块和田羊脂白籽大料,花纹是少爷描摹的,雕刻是请了府城那边的大师前来,价值几何,奴才无法估算。” “今日的事,勿要同你家少爷提及。” 生得一副好样貌,性子也好,看起来与他的主子十分相配。 “早就不疼了。”明予辞闷闷地说,呜咽全闷在鼻腔里,嗡沉沉一团,听起来更可怜了,江九知道他肯定哭了,想给他擦眼泪,他抱着江九的脖子不肯抬头,眼泪全砸在男人衣襟上。 江九斟酌半晌,借着喝茶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这一年的时间,你们少爷都与县里哪家的少爷来往密切些?” 明予辞嘟着嘴醒过来,看到江九,更是委屈了些,“小崽子欺负我。” “小笨蛋。” “是因为肚子太大了。”明予辞低声道,有些窘迫,江九单手把人抱起来,瞧见人心情不好,也没多调侃他,“小心别碰头。” 明远想了想,便道,“除了许二少,少爷不曾联络过什么人。” “你家少爷还懂玉?” 跟汤金毅说过后,汤金毅也满是遗憾,他有预感,若是按照他主子的规划,明家这书坊后续必定能成为县里的第一书坊,重整荣光。 “夫君既然只道您是拾砚斋的掌柜,便不曾在意您的其他身份,我与夫君一体,与夫君自然也是同样的想法。”明予辞与江九对视一眼,露出极浅一抹笑容,江九揉了揉他的后腰,“小辞说得对,汤叔不必在意太多。” 江九都懂了,他沉思了很久,让明远将杯盏收了起来。 二人又往书坊的方向去,既然明父不乐意,那他们也不做无用功了,江九本是让汤金毅负责书坊的生意,将后续事宜全权交代了,明父这态度,倒是白费他的心思。 可他们都是奴才,实在没什么话语权。本想着生意终于交到少爷手上,能峰回路转,可又…… “对不起夫君,我以前很不懂事。”他抽抽搭搭地说,“我心疼你的,你那么累我都能看见,我想让你歇一歇,我舍不得你累,我……” “您跟娘,似乎都没有认清事实。”明予辞让自己放下从前的执念,“二百两不是小数目,足够一个农家好多年的嚼用,若不是顾念从前您跟娘不曾亏待过我,我根本不想接手书坊这个烂摊子。” 这样也好,让自己早些时候看清他们。 “你再仔细想想呢。”江九不死心,他就不信只有一个许颂年,许颂年是明予辞的表兄,必定不能是他。 “江老板心善,才救我。”明予辞松开了江九的手,用眼神告诉江九,他自己可以处理,往前迈出一步站在江九身前,“父亲,昨日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你若是再被赌坊的人扣留,便是母亲求我,我也不会去了。”他拂了拂腹部,缓步走到明崇恒面前,“书坊如今稍有起色,您是自己打理,还是由我继续打理?” 那晚回到家看到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痛苦的模样,他第一次生出了悔意,所以从那以后,他陪伴明予辞的时间多了很多,只是估计那时的明予辞也感觉的出来,自己确实不够爱他,所以才想通过和离,企图让他更爱一些。 “你可是那人是谁?”江九又问。 明予辞转身就走,江九目光阴翳地扫了眼气闷不已的明崇恒,本来以为这人虽是人品不行,但至少是明予辞的父亲,总不至于和明予辞差太多,今日一见,还真是彻底刷新了他的认知。 若是自己儿子能嫁给这人…… “这一套杯盏价值几何?” “就像你提过无数次的和离,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你根本不是真心想和离,你只是想让我多陪你。我明明能够陪你,却非要固守己见,是因为我知道我可以靠你,却不能只靠你。我怕你哪一天觉得我无趣,想离开我去寻另一个人时,想走就走,毕竟如果那样的话,我的一切都是你给予的。” “那感情好。”汤金毅立刻明白了江九的意思,这是打算给他的小夫人造势。 “三百两。”明崇恒咬紧牙关,“你小弟还年幼,我得为你小弟考虑。” 后来有幸在床榻之上丈量过,不过他两手虚虚便能拢住,那把子腰也确实如他所想,柔软有余韧劲不足,只骑他一会便没了力气,软着嗓子求他。 只眼下,因为他的不甘心,二人又牵扯到一起了,昨日,他不该跟随江九回家的,可若…… “使不得使不得!”汤金毅受宠若惊,虚扶一把,“老夫就是个奴才,当不得夫人大礼。” 江九越想越觉得有压力,若与他是同样类型的男人,倒也还好,坏就坏在截然不同,便是让他再瘦上几十斤,他也做不出书生样来。 又对明予辞道,“这是拾砚斋的掌柜,汤金毅,唤他汤叔就好。” “懂的。”明远知无不言,“少爷曾经与王家的小少爷合伙开个一间玉器铺,后来少爷有事无法打理,就转让给王家的少爷了。” “那人样貌如何?衣着,气度,是否有过人之处?” 几人又闲聊几句,明予辞有些累了,江九让人先在二楼小憩片刻,自己则是去找了书坊从前的掌柜。 “江老板,您可是有事与我相商?” “孩童时期哪怕能够理解大人的疲惫,心底涌上的情绪也是自己控制不了的,想就是想,我想你的心情应该与那时的我很像。”江九缓了缓,又继续道,“而且,我之前一直觉得我努力是为了我们更好的生活,其实计较起来,我努力,也是为了我自己,并不是以为你。” 若是早知道,他哪里还需要四处求人。 那日让江九相看姑娘的话也是真心,他想让江九摆脱自己这种,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拿不出手的人。 江九这人他知道,在江北时就以狠辣闻名,与他接触过的无一不说这人不要命,但不可否认的是,的确可以给人带来数不尽的利益,以至于人人都想挣一个合作的机会。 明予辞顺从的过去,被男人抱坐在腿上,他摸着肚子,男人也去摸他的肚子,“总说些不想拖累我的话,那我问你,你从前跟我过苦日子的时候,有几时真的觉得苦吗?” “你没有欺负我。”他鼻尖还是很酸,鼻音也很重。 “又在胡思乱想了。”江九一眼看穿他,拍着自己的大腿,“过来。” 明予辞矮了矮身,“汤叔。” “是。”明远恭敬地点头垂首,方才他们三个在谈论的时候,明远就在一旁理账,也基本听见了。 八九不离十,就是那个野男人了。 “奴才必不辜负两位主子所望。” “你在想什么呐?”看江九握住他一只脚就不动了,明予辞忍不住道,江九这才收回心神,轻轻捏着手里那人的脚心。 江九心一沉,“你确定你家少爷厌烦那人?” 从前他就不曾帮过江九什么,如今树倒猢狲散,他再依赖江九未免显得太过不要脸面。 “可后来我想通了。”江九看怀里的人并没有因为他的话不高兴,亲昵地碰了下他微翘的下巴,“儿时母亲要一个人养育我,所以多数时候我自己一个人在家,遇到雷雨天,我会害怕地躲起来。” “窗外阴风呼啸,当心里的恐惧达到顶峰,我也会责怪母亲为什么不能在家里陪我,为什么要把我独自留在家里。” “怎么欺负你了?”江九哭笑不得,把人扶了起来,明予辞顺着力道靠在他肩上,“他总踢我,踢得很疼。”有时候好似能一脚踹在骨头上,疼得他冷汗直冒。 和明远聊了很久,江九找到明予辞的时候,那人已经在二楼软塌上睡熟了。 那时候的明予辞格外漂亮,散在后背的乌发总因为主人受不住的战栗而几绺几绺地凌乱往下垂,发梢像一抹小勾子,勾着他上下荡漾,幽幽的兰花香像春日晚风一样,骚弄着他的心。 明远又仔仔细细回忆了好一会儿,茶水都凉了,还真让他记起一个人,“少爷刚回来不久,有位陌生的少爷来过,不过就来过那一次。” “父亲若是自己打理,我便不会再管,日后书坊不管如何,都与我无关。若是由我打理,我每月给您和母亲提供二百两,足够你们生活富足,但书坊的契书和地契,都要交给我。” 只是这几年他眼界已经不复从前,书坊只有交给自己儿子,才能延续,他也清楚,粗声道,“二百两太少了。” “四年前了。” 他有好多话想跟江九说的,只是每次江九晚归,他心口的情绪永远是委屈,委屈覆盖了其他一切的情绪,让他变得无理取闹。 “嗯。” “我会每一句都给你回应。” “我不会那样的。”明予辞紧紧攥着他的手否认道,江九抱了抱人,“我知道你不会,我现在都知道了。” 掌柜是个年轻人,是明府管家的儿子,也是唯二没有被明崇恒发卖的。 久而久之,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便也什么都不说了,学会了把事事闷在心里。 明远:“……好。” 明崇恒看向明予辞的肚子,眼里闪过一抹焦躁,若早知有今日,当初把人绑在家里,也不会由这人嫁个田舍郎,平白让人睡了身子还留了子。 “可怜见的,不知道还以为我欺负你。” 肚子越来越大,他也就越来越难捱,“小崽子可有力气了,我有时都害怕他把我肚皮撑破。” 他不知道其他怀孕的人如何,这人总时时捧着肚子,好似捧了个宝贝,江九坐在软塌一角,静静看着他,忽然就觉那圆润的肚皮轻轻动了下,只明予辞穿的衣裳多,起伏看起来不太明显,他刚想摸一摸,睡梦中那人就轻轻拍了拍,嘴里嘟哝了句什么,江九凑近细听,只听得几句断断续续的话,约莫是在哄孩子。 自从明予辞回来,书坊就是他在打理,明远身为掌柜,每日跟他相处的时间很多,若是细想的话,除了许颂年,还真没有其他人与之来往过。 “主子打算开书坊?” 他不敢再想,再怎么掩饰也没用,他离不开江九,他还想继续和江九在一起。 这想法也不是一日两日才有的,早在遇到范玉诚的时候,他就有这个意思了。 “以后铺子交由你管,明老爷应当会来,你……”江九顿了顿,虽是只有几日的相处,江九觉得这年轻人八面玲珑,世事通透,是个不可多得的经商人才。 “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些事说明在我心里,还是爱自己、固守自己的自尊更多一些,其次才是你的喜怒哀乐。” 汤金毅生意场上一贯巧舌如簧,眼下也不知作何回答,只在心里道自己蹉跎半生,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终是遇到位好主子。 “我怀着孕却要为了生意奔走,您不是看不见,只是不在意。您觉得难以接受,那就这样,正好我也很累了。” “我们分开后的每一夜,我都在想为什么我们会分开。” 明予辞气得快步走到马车旁,就要往车厢里上,他肚子太大,一手提衣摆,一手抱肚子,费了力也没踏上去,不等车夫放踏板,先回头向江九求救,江九也不再理会明父,笑着走了过去。 “辞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乖,别这样看我。”江九自己也有些难受,“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最开始的出发点是我怕你嫌乡下的泥土地太脏,怕你嫌弃我只是个平庸的农家汉,怕你嫌我配不上你,而不是我说的,怕你过苦日子。”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江九把掌心贴了上去,等着再动,那小家伙好像被刚才明予辞的话哄住,再不动了,他失望的收回手。 他曾纳罕过,究竟是何种模样的双儿,能让他主子惦念已久,眼下得见,总算明了。 “那人走后,少爷就让人把那人喝过茶水的杯子扔了,那可是少爷最喜欢的一套茶杯,有一只杯口磕了一角少爷都没舍得扔。” 睡梦中的人闷哼一声,江九连忙俯身上前,“小辞?” 每只玉杯皆配同纹玉托,江九细一看,托沿雕缠枝莲纹,他心道果然是那人喜欢的,又是莲花纹。 江九嗯了声,“有这个想法。” “等小辞生产完吧。”江九道,“日后少不得要辛苦汤叔。” “何时的事?” 内心有些迷茫,他承袭父业,负责书坊的运转,父亲在府里做管家,这几年明府的没落以及明老爷的变化,他们看在眼里。 “下次再踢你,夫君揍他。”江九哄道,揉了揉他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回家?” “那套杯盏可还在?” “因为我知道你离开我过不了苦日子,只有跟在我身边,才是苦日子,所以我也是自私的,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留下你,我只是怕你离开我而已,说到底,我还是为了自己。” “我都仔细收着了。”明远颔首,从账台后的暗格里捧出一整套茶器来,江九一看,是一套白玉杯盏,玉质极好,莹润似凝脂,通体泛着月白柔光,无半分杂絮。 “很疼对不对?”他轻轻碰了碰明予辞纤细的脖颈,那里的伤口应该早就愈合了,他是从那次开始,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本想帮明家书坊发展壮大,压他一头,既然明崇恒不识抬举,他不介意自己出手。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过去的事咱不说了,也不哭了行不?” 明予辞抬头看他,眼眶因为江九剖析的话,稍微有些湿润,他忍住了眼泪,他想跟江九说开,想知道江九内心更多的想法。 昨日明崇恒被吓破了胆,近期是不会再去赌坊了,只是,“二百两能做什么,还不够出去喝一顿酒的。” “嗯!”他仰着脸点头,湿润清亮的眼底全是男人难掩心疼的脸,江九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拍着他的后背轻哄,“好乖好乖,是乖宝宝。” 马车早就停了,江九等人哭够了,才给人擦眼泪。 “坦白说,或许我不曾表现出来过,但从前我的确偶尔觉得你无理取闹。你嫌我陪伴你的时间太少,我也想让你稍微理解我一下,我在外面为了我们能更好的生活而辛苦奔忙,回到家只想跟你好好的,我想让你知道我很累,如果你能哄哄我,哪怕只是简单一句觉得我辛苦了,我都会很高兴,却从来没得到过。” 竞卖月酥纸造作权那日,明予辞和王荟凑在一处说闲话,那时他就知道二人认识,没想到曾经关系好到能一起开铺子。 “二百两,多的一文都没有。” 他方才想的是,这人算不上矮,一双脚却不大,又因瘦得厉害,皮肉莹薄,淡色筋脉伏于脚背,骨相清隽,别有一番的好看。 只是现在肿的太厉害,握着手里更有实感,江九没用太大的力道,从脚心到小腿肚都按揉了一遍,那人舒坦地闭了眼,懒洋洋的,江九在心里笑他可爱。 那股抽痛彻底缓过去后,明予辞踢了踢脚,江九看他,“舒服了?” “嗯,不疼了。”他道,“我们回家吧。” “我这么尽心,宝宝不给我奖励吗?” 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明予辞蜷起腿,一点一点搬着屁股往江九的位置挪,江九看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早已准备好,闭上了双眼。 只是等了好久也不见人来亲自己,他只好徐徐抬眼,正当此时,脸颊忽的一软,一缕轻柔的香气飘来又浮走。 明予辞亲了人不好意思地退回去,脸颊绯红,偷偷去看江九的反应。 男人舒朗一笑,在他额间回了个滚烫的吻,把人重重搂了一把,贴在耳边嗓音低哑,“回家。” 鞋子提在手里,江九依旧没让人走一步,抱着人往马车里去,明予辞搂着他的脖子,老老实实被裹了个严实。 寒冷的天因为身边有了另一个人而不再瑟瑟发抖,车厢里有暖炉,明予辞双脚往前递了递,凑到暖炉边烘着,小腿搭在江九腿上,轻轻的晃,“夫君。” “嗯,怎么了?” 明予辞只笑,不说话,马车缓缓行驶,他又唤了声夫君,江九狐疑地看他, “又笑?” “我喜欢夫君。”他俯身过去,发顶轻轻蹭过江九的胸口,江九干脆伸出双臂,肥软的臀肉兜了满手,把人抱在自己腿上坐着,“忽的就喜欢我?” “一直都喜欢。”他依赖地答,江九同他说了心里话后,他变得诚实了很多。 “一直?”江九小心不挤到这人肚子,上半身只能往后仰,偏偏这人一个劲儿往他胸口靠,肚子在两人之间,让人隐约觉得有些弹,江九心情说不出的微妙,竟然有了几分即将要做父亲的实感。 明予辞点头,“嗯,一直。” 二人温存片刻,商讨起正事。 “夫君说的,等我生产之后,想要开书坊,是认真的吗?” “自然是认真的。”江九道,“不过得等你身体恢复,至少要月子以后了,到时候让汤叔帮你。” 江九听懂了,原来是发烧了,江九喃喃道。 县里如今传什么的都有,好听的难听的、看戏的唱衰的,他最担心的是江九只是一时兴起,过不了多久便会将人忘了。 用过午膳又喝了几杯茶水清口,许颂年离开。 “他是小心眼,不过说句实话也能生气。”江九坐在他身旁,端起他的茶水喝了一口,“一上午店里来来往往,看来不少人家都忙着巴结读书人呢。”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你总有自己的顾虑。”许颂年自认还算了解他的性子,“江老板是个好人,要好生珍惜。” “时候不早,既然江兄回来了,我便不打扰你们相处,先行告辞。”许颂年起身,江九留他用午膳,许颂年推拒一番,江九也不强求,倒是江母已经快要做好饭菜,非要留他用午膳,说都是自己家种的菜,一定要让许颂年尝一尝,面对长辈的盛情,许颂年实在说不过,便只能留下了。 江九不跟他争辩这些,“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不想让江九觉得自己是有所图谋才重新和他在一起,他只是从来都不想分开,哪怕江九靠耕作为生,他还是愿意。 “我听闻江老板还有个二弟,学问极好?” 明予辞想了又想,决定把自己和江九的关系告诉许颂年,“总之,我跟夫君从前有些误会,现下已经和好了,他待我极好,许二哥不必忧心。” “我不是很饿,刚才喝了很多茶水,又吃了点心。”明予辞让江俏坐,把自己的帕子给她,笑道,“你去哪儿了?额上全是汗水,快擦一下别着凉了。” “是他们辜负了你。”江九温柔道,他若是有这样乖巧的孩子,定然会好好疼爱,或许都会舍不得让人嫁人,真要出嫁压箱底的都得用金子,这般一想,目光不免又落在明予辞肚子上,“这一胎,不知是姑娘还是儿子。” 这般孩子心性,明予辞和许颂年不由得皆是一笑,江俏后知后觉自己丢了人,留下句要去灶房帮忙就跑走了。 “因为夫君先说的姑娘,其次才是儿子。”明予辞道,他似乎有自己认定的一套理论,如果江九喜欢姑娘的话,可能要让他失望,他听说双儿的话,生儿子或者双儿的可能性会大一些。 “娘很宠孩子,所以俏俏他们都格外活泼些。” “怎的,一刻也离不得我了?”江九笑他,明予辞也笑着应,“能与夫君在一起自然是好的,若是夫君有正事,我一人待着也可以。” “夫君喜欢姑娘吗?” 他说着,偷偷掀开江九被子的一角往里钻,被江九一把摁住,隔着柔软的棉被在他臀上拍了一记,“老实些。” 提起嫁妆,明予辞藏住眼底的情绪,闷闷不乐贴着江九胸口。 江九待他太好,他觉得有些事或许说了也没有意义,说了让江九心疼他吗?还是说利用从前的境遇洗清现在这种别扭不讨喜的性子。 “原是如此。”许颂年喃喃道,江九竟然就是从前明予辞赌气嫁的田舍郎,如今能有如此成就,实在不可小觑。 许颂年好笑地摇头,“江老板这人……” “怎么了这是?” “回去再请大夫来瞧瞧。” 这话他不敢轻易说,双胎的话会更艰难,他见小媳妇现在已经够辛苦了。 “嘿嘿。”江俏接过帕子随手一抹,“我和隔壁家的胡姐姐在他们院子里逮麻雀了,好不容易抓到一只让它跑了,追了好久都没追上。” “不用每日都请大夫的。”明予辞道,“有银子也不是这般花的。” “店里的货物卖的差不多,加上汤叔也忙了一年,让他早歇歇。” “我与他……”今日江九一大早去了拾砚斋,临近过年买礼品送人的富户越来越多,江九每日都要去盯几眼,顺便与县里的商户搞好关系,明予辞独自在屋里暖和。 毕竟他和江九,都算是男子。 —— “嗯,我明白的。”这也是明予辞所担心的,只是让他现在回明府,他舍不下这里。 总归都会被传,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做还是没做。 “是的,小叔名唤惟谨,在书院不常回家。”明予辞颔首,忆起个有意思的事,“惟谨的夫子说来年秋闱很是看好他,小叔自己言道是否高中都无所谓。夫君说他之所以无所谓,是因为已经如此努力,便是再笨的鸟儿也能飞了,若还是飞不起来,那也只能听天由命,气得小叔郁闷好几日不肯理他。” “那给你换成金子?” “这是该花的银子。”江九始终揽着他不放,抱在腿上轻颠了下,“夫君赚银子就是给你花的,回家就把私房钱都给你。” “娘怕我乱花银子,让汤叔把每月的盈利都交到她手里,我只能偷偷存些私房钱了。”他说的可怜,“你可得早点和我成亲,不然娘还要管我的。” 他看样子并不知道江九帮忙还了赌债的事,许颂年低眉深思后,也没有主动提,只道,“江老板看着是豁达直率之人,若是觉得拖累,想来会主动告知的。” 都不太合适。 这些日子,他也想鼓起勇气和江九说说心里话,临了却又屡屡退缩,江九说不急,让他慢慢来,有些深藏于心的话,不是那么轻易便能问的出口的。 “嗯,给你准备的嫁妆。”江九看他一脸不可思议,“我比你年长几岁,以后成亲的嫁妆和聘礼,都由我准备。” 他属于外男,按理与明予辞单独相处的话,是要有奴婢在亦或是敞着门叙旧的,晓春在厨房帮江母,一开始明予辞确实开着门,江母来给他们送过一壶热书,顺手就把门关上了,这份信任,大户人家少有。 “这姑娘倒是性子纯真。” “我回到家里不久,知道父亲欠了很多银子,本想拿自己的嫁妆替父亲还了,被父亲阻止,我觉得奇怪,验过才知道的。”他那时候就已经对这位父亲失望透顶,细细想来,他们一家人到如今的地步,一切都有迹可循。 “你又故意逗我。”明予辞笑着抱怨道,随后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要。” 知道他在江家过得不错,许颂年也为他感到高兴,“你能过得好,二哥就放心了,只是你们毕竟已经和离,若是长久住在江府,要小心勿要被不轨之人知晓,或者早早再复婚,不然传出去,于你名声总也没有好处。” “今日我一出府,便听县里传闻说,那日江老板去通胜坊将你带走了,你和江老板?”许颂年问道。 江九和明予辞又陪着江母聊了会儿,看明予辞一脸倦意,带着人回了房。 “有时觉得你聪明,有时又好似缺了根筋,故意的不成?”江九放下床幔,二人的一片小天地暗了下来,明予辞笨拙地侧过身,“什么呀?” “都行。”江九低声,曲指隔着几层厚厚的衣物蹭了蹭他圆滚滚的肚子,“你生的我都喜欢,不过儿子好一些。若是姑娘的话,照顾起来总不方便。” “夫君。”明予辞想了想,还是告诉了他,“从前我总让夫君用我的嫁妆,还好夫君没有用。” 他一本正经,明予辞被他严肃的模样逗笑,“盖一床被子就是声张了嘛。” “好。”倒时他与家里说清,也免得他的父亲因此觉得他嫁给江九就是明家攀上了江九。 “夫君怎么会存私房钱?” “听不出我在要名分吗?” “这么早?” “嗯?” 自从把明家书坊交托给江九后,他便因为与明家太过亲近,变相被家里软禁了起来,直到临近过年才重新恢复自由。 “嗯。”明予辞认真应下,“我只是有时会担心,会不会拖累他太多。” 义善堂的大夫诊费高的很,他之前肚子疼,让他娘帮忙请大夫,他娘都不舍得请,只给他请乡野郎中。 江九心里一沉,摸了摸他的长发,“没事,以后夫君给你真的。” 江九的话让他定了心,“不去了,我让汤叔今日便关门歇业了。” “我这人如何?”说着,江九施施然推开了门,明予辞一看到他就笑,往软塌另一侧挪了挪,等他坐过来,“我们在说小叔呢,不是夫君你那日把惟谨气得都不理你?” 况且他们才不是偷情,他不喜欢江九这样说。 原是这个理由,明予辞松了口气,不一会儿又忧心忡忡道,“不过我听说,肚子圆圆,或许是姑娘。” 担心明予辞的事,他第一时间去了明府,在明父骂骂咧咧一顿后,才知道明予辞被江九接走的事。 腊月二十五,许颂年来了江家。 “我这样,总不好成亲的嘛。”他肚子这么大,也没办法坐花轿的,况且,若是成亲,他便要在家中待嫁,他现在不想回明府,他还气着。 他又隐约觉得这二人似乎关系匪浅,不然实在想不通江九去通胜坊给人解围的缘由,听说连江父欠的银子都还了。 午后左右也没什么事情做,江九握住他微凉的手暖着,“要不要睡会儿?” 二人相视一笑,房门被人迟疑地敲响,明予辞刚要起身开门,许颂年先一步起身,“我去。” “夫君待会儿还要去铺子里吗?”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科举,但凡有些门路的,都会巴结。”许颂年帮他解惑。 差点没把他的拾砚斋搬空了,不过他也是大赚一笔。 “大夫说现在可以……”他小小声的说,又怕男人说他们这样更像在偷情,先一步道,“我住在你这里,若是传出去,指不定会被添油加醋说成什么。” 江九点了点他慢慢上扬的唇角,“故意逗我呢?” 明予辞轻点下颌,江九把人往床上抱,“陪我睡会儿,昨晚没睡踏实。” 明予辞一听,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钻。 “那等宝宝出生我们就成亲,好吗?”江九道,也侧过身与他面对面。 门外是江俏,许颂年刚来的时候已经打过招呼,见是许颂年,大方地喊人,随着他进了屋,看到明予辞就笑,“嫂嫂,娘说你早上没吃什么的东西,问你饿不饿,要不要给你蒸一碗蛋羹先吃着?” 人还没碰到,肚子先顶住了江九,明予辞这才满意地停了,与江九距离很近,有一种二人正在呼吸同一片空气的感觉,男人过于重的喘息直接打在明予辞脸上,让他眨了眨眼睛。 江九感觉他双脚还是冰凉,回灶房冲了个汤婆子又回来,放在脚底帮他暖着,这才回他方才的话,“你别招我了,咱们没名没分的,与偷情无异,既是偷情还不低声些,莫得声张。” 他很轻地扬起笑来,轻轻摇头,“我不要,我跟着夫君已经很幸运了,不需要别的。” “是打算让我来管吗?” “娘亲给我压箱底的银子,都是假的。”或许开始不是假的,被他父亲换掉了。 “是谁非要同我分被睡的。”明予辞怨道,看着半跪在地帮他褪去鞋袜的男人,不止是江九,他也没睡好,总惦记着往人身边贴。 看不过几日时间,明予辞脸色已经好了许多,又想到他到访之时,江母对明予辞慈爱信任的态度。 “都是些没有依据的传言,只有生出来才知是男是女。”江九看他肚子确实足够圆,就是他总觉得有些过于大了,虽比不得足月妇人模样,到底也十分明显,心里猜想莫不是双胎。 “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姑娘?” 从前的父亲独断冷漠,如今的父亲嗜赌成性,母亲懦弱,他又心软,总有人要忍受不了的。 “成亲之后娘就不管了吗?”明予辞好奇地看他,江九每每都觉得他仰着脸蛋的模样格外招人疼,“成亲后有媳妇管,娘自然就不管了。” “原是如此。”江九明了,他就说呢,这对他生意来说是件好事,科举什么的,他不感兴趣,全靠惟谨那小子了。 明予辞:“……” 明予辞贴在他肩上,道原是如此,“我不要夫君的银子。” 他又道,“这些时日一直瞒着许二哥,对不起。” “什么?”明予辞呆呆的看他,听得模糊。 “既然我们小辞想,若是不满足你,岂不是为夫的不是。” “不是我想,我……”明予辞百口莫辩,他才不是想,他是看江九每天忍耐的辛苦,男人睡觉喜欢平躺,于是每天早上他都会看到。 今早江九醒的时候,抱着他磨蹭了很久,硬生生将他磨蹭醒了,他又不是不知事的双儿,也舍不得男人这样忍着。 “你这些时日分明极力忍耐,却不碰我,刻意与我保持距离,总不能还是因我年纪小,你自己说过我身子已经长成了的。”他带了几分故意道。 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 本以为男人会被他刺激道,谁知江九从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自己的妻子睡着身边,是个男人都想,不行的也会想。”江九看他又故意散开一点胸口的衣襟,实在有些忍不住,一种熟悉的冲动险些涌上来。 他低声爆了句粗口,闷声闷气给人扣好盘扣,语气有些凶,“不藏你那对肿涨的胸了?” “什,什么呀!” “你以为我没发现?”江九笑他太单纯,“咱俩睡在一起第一晚我就发现了,你一定不知道,睡着了你会自己无意识的揉,应该是睡梦中太难受。” 他话说得露骨又直白,根本不给明予辞任何反应的机会,饶是经历过几次,明予辞还是臊得耳根通红,“你你你……” “又涨了?” “……” “还是说自己揉不管用,想让老公给揉?” “你纯粹是个!”明予辞骂都不知从何处骂,骂他流氓不痛不痒,骂他登徒子同样。 “我是个什么,混蛋流氓大笨蛋,轻薄无礼登徒子,还是油嘴滑舌浪荡坯?” “你你、你、你、你简直……” “左右我老婆也就会这些词儿,骂人都没什么花样。”江九把人调戏一番,心情好上加好,“气急了还是个小结巴,怎么这样可爱。” “我不会理你了!”江九这个大混蛋,就是欺负他嘴笨,说不出话反驳,故意这样说他。 想着想着,他还有些委屈,他也不想的,胸口本来就涨得疼,又没有办法缓解。 “那可真是奇了怪了。”盛棋瑞也纳罕,“我跟我爹打听了下,真是有人要搞你,但是我爹也不知道是谁,只说是个大人物。” 二人相拥而眠,日暮西斜江九才缓缓醒来。醒来时看到明予辞正安稳平静地睡在他胸前,一只手依旧被他包在掌心。 江九慢慢松开手,勾了他一缕长发缠着指上,用发尾扫了扫那人的鼻尖,果不其然,那人皱了皱鼻尖,手掌拂开,继续蜷在他胸口睡得宁静。 明予辞捏着拳头往他胸口捶了一下,细细的眉心拧着,唇瓣轻抿,“你讨厌!” 明予辞搂住他的脖颈,他没想到自己心里的想法,居然都被男人发现了,不承认地闷闷道,“我才没有觉得娘做的菜不合口味呢,也没有觉得你不爱我。” 他的小妻子很容易感动,不过一件职责内的小事,就能让他眼泪汪汪,他还很容易笑,窗台上呼呼打转的小风车就能让他开心。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怪物?” 江九一顿,这人时常这里疑心那里疑虑,倒是不曾觉得他会不认这个孩子,难不成是自认看穿了他,觉得他一定会养这个孩子? 江九伸手包住他一只拳头放在胸口处暖着,两个人贴的很紧,“吓到我们宝宝了?也就你胆子小,还相信这种话。” “若说得罪,我回来不足一月时间,不曾真心得罪过什么人。”江九如实道,况且他家人都在望水县,为了家人他也不会轻易得罪人。 “笨小辞。”江九拿他没办法,“都说了是骗娘的,怎的你还信上了,都是没有依据的事。” “你这张嘴啊。”盛棋瑞不跟他计较,“也就你家那位能忍受的了你。” 他帮不了江九什么,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小辞?” 江九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拂,“没觉得这几日胸口好受些吗?” 明予辞不说话,在胸口涨疼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可以,毕竟双儿很少,没太多参考。 盛棋瑞听说了拾砚斋的事,也正想往江家寻他,二人倒是正好碰面,于是一同去了拾砚斋。 其实压根算不上山丘,顶多有一点点的弧度,穿着衣裳是看不出来的,这双儿就是太过在意,或许也恐惧自己身体上的变化,才会如此。 “你不会觉得我明明也算是男子,胸前却渐渐鼓胀起来,很奇怪吗?” “你的意思是,是同一人?” “不会。”江九知道他多想了,不会在这种时候继续逗他,“很漂亮,小胸口很漂亮,圆圆的肚子也漂亮,说起来,你现在的小腿像一根白萝卜,怎么说呢,小脚也是,你见过刚孵出来的小黄鸭吗?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可爱极了。” 这事有些棘手。 “钟伯,江老板是我好友,在江北甚至舍命救过我,旁人我不敢说,他绝对是个诚信之人,拾砚斋的事,或许有误会也未可知。” “你怀宝宝已经很辛苦了,我舍不得你再辛苦。” 县太爷名唤钟固,是位面庞严厉的中年男人,似是知晓江九会来,又不曾料到盛棋瑞会一同前来,面上神色转了几转。 “说这些作甚。”盛棋瑞哥俩好的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你我同去,我与县太爷识得,少不得得卖我几分面子,至少让他先把汤叔放了。”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好。”江九少有的没推开他,“今日多谢你。” 你知道我喜好的,若是有合适的,记得给我介绍介绍,我有的是银子,保准让人过好日子。” “那夫君每晚岂不是都睡得很晚。”竟然是这样,明予辞眼巴巴看他,有些心疼了。 “放心吧,主子。”晓春会些功夫,有她在,江九还放心些。 “你不要说!”明予辞担心他直说,辜负了江母的心意,“娘是觉得老鸭汤滋补,才炖给我喝的,她每天要炖很久。” 力所能及的,他想让江九更舒服一些。 “等宝宝出生,我不让他第一声喊你阿父了!” 他将自己的想法同盛棋瑞说了,盛棋瑞也是一样的看法,“难不成,跟你家那位有关?” “我认为有可能。” “好好。”儿子在,江母也有了主心骨,连忙应着。 “草民见过县太爷。”二人行礼,钟固明显对盛棋瑞要相对热络一些,盛棋瑞跟人聊着,江九在一旁听,也不在意是不是被人冷着。 “你睡归你睡,宝宝要是睡,他就把他喊起来,不准他睡。” “你怎么那么坏!”明予辞生气,又忍不住笑,“我睡宝宝肯定也会睡的。” “可是我在家里什么都不做,根本不辛苦的。” 说归说,江九还是重视了起来,他就是个生意人,如果真的有官府的人存心与他为敌,他不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那以后都不喝了。”江九哄着他早点睡,“我去跟娘说。” 再也伪装不成生气的模样,明予辞怪他每次把自己逗生气,就油嘴滑舌哄他,偏偏他每次都能很快被哄好,真是不争气极了,他打定主意下次一定要忍住不原谅他。 “什么?”明予辞猛地抬头,“真的吗?可是我、我、我喝好久了……”他急道,他最是相信这些民间传闻,之前听说吃葡萄会让宝宝的眼睛又黑又大,偷吃了半个月葡萄,吃到胃里反酸才停。 “何时的事?”江九面色一凝,伙计忙道,“就在刚刚,掌柜的叮嘱我们关了铺子来找您。” “你也知道自己在开屏。”江九扫他一眼。 钟固赏他一眼,却转而说起了别的,“你可知晓,三千两纹银,对于县里多数的富户,乃至隐居乡野的老爷们来说,算不得什么。” 不等他醒,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地跑动声,江九朝外一看,小心翼翼下床,给人掖紧被角才在敲门声中穿鞋出门。 “你这是得罪什么人了?”盛棋瑞向来穿着讲究,少有穿件素净长袍就出门的,看来是真着急。 “那我就趁你睡着了,偷偷教他喊阿父,一直教,保准他第一声还是喊阿父。” “我先一趟官府探探情况。”江九道,“若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再麻烦你。” “可是,娘对我已经很好了,我不想让娘失望。”一家人都在将就自己,他觉得不应该再有其他要求了。 既然不是嫌弃他,那为何好几日了,他们同睡在一处,江九只忍耐着。 “怎么了?” 胡鸿达不足为惧,张忠财,他也不曾与对方闹得太僵,怎么想不至于会这样报复。 或许还要想饭桌上娘做的那道菜明明不合你的口味,却一直在给你夹,怎么才能不动声色的让娘不要再夹了呢,等等等等,想这么多事情不累吗?肯定是会累的。” “客气。”二人并肩往县衙去,盛棋瑞步伐不羁,“话说回来,我爹妥协了,他说我可以喜欢男人,但是不能带回家。老头子能想通,不枉我跑去江北不要命的拼了一年。 江九知道盛棋瑞这样说,只能说明这个人脉不是寻常人脉,怕不是说找便能找到。 “我之前同你说过明家的事,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有位京城的大人想求娶阿辞不成,让人带着明崇恒入了赌场,从此明家便一蹶不振。” 盛棋瑞瞧他半天也不开口,只得道,“我同父亲提过你,若是……实在无法处理,父亲说他有些人脉。” 江九肯定的回答让他稍稍认可了自己,第二次翻过身,与江九面对面,“那你不碰我吗?” “那你不亲亲嘛。”明予辞拖着长长的尾音娇声道,他每天都有擦唇脂,自己也发现最近唇色红了很多,总算不病恹恹了。 江九脸上敛去神色,沉得发暗,他细想之下,县中有过节的无非就是通胜坊的张忠财、之前被他废了的胡鸿达,其余人,远远没到撕破脸的地步。 “是我帮你的。”江九温声道,“下次不舒服及时跟我说,我怕你不好意思让我知道,只能趁你睡着了帮你。” 江九见好就收,长臂一伸,就把要躲回自己被窝偷偷生气的小妻子抱住了,“自己难受也不同我说,若不是问过大夫,我都不知道你还能自己哺育孩子。” “别担心,不会让娘知道是你不喜欢喝的,我跟娘说怀孕的人不能喝老鸭汤,生下来的孩子会像小鸭子,走路两只脚往外翻。” “好,我来亲亲。”江九也拖着尾音回应他。 “到时哭了看你怎么办。”明予辞没想到他还有这般无赖的时候,洁白齿间露出几声细碎的笑意。 “你爹去村子里了,说是给几个老伙计送年礼。”江母没了主意,把江父一通骂,“你说这好巧不巧,我就说让他今儿在家里呆着,他非不听,就是要去!这老东西!” “确实有好很多,没那么涨了。”明予辞诚实地说,难不成是自己睡梦中揉的,他有些心虚,也有些羞涩。 明予辞应了声,“其实也不是不喜欢喝,我总觉得鸭肉有些说不上的味道,闻着不太舒服。” 有些不爽,江九眼神轻眯,却对这人的信任很是受用,最后还是紧了紧手臂,“那你想让他喊谁阿父?” “你说我是小黄鸭。”明予辞转过身来,哀怨地看他,把人看得心口柔软,“我夸你可爱,能和你一样可爱,是小黄鸭的荣幸。” “不管是否有误会,数位商户一同来衙里告发江老板滥次充优,欺哄市井,且牟利数额过大,本官不得不对拾砚斋进行处理。” “当然是真的。”江九贴着他瘦弱的脊背,右臂正好从他胸前穿过将人搂住,从他的角度,还能看到半个白皙柔软的小山丘,他贴在人侧颈轻吻了下。 来人是店里的一个伙计,应是跑过来的,气还没喘匀,“少、少爷,出事了!” 他盯着明予辞那张带笑的脸看了许久,指腹蹭过他柔软的下唇,这些日子他娘一日三餐补着,这双儿气色渐好,连唇也红润了些,整张脸愈显生动,“摸起来很软。” “真的吗?” 他时常想,倒不如让他直接托生成女人,好过现在这样,胸前不仅涨,还长出个小鼓包,不大,很小一团,他觉得丑。 “能够生孩子,是一件很无私很伟大的能力。”江九想了很久,才回复他,“能自己哺育孩子,同样。我怎么会觉得奇怪,我觉得这样的你很美丽,又一种不同以往的美。” 江九替他高兴,还是泼他冷水,“没遇到过有龙阳之好的男子。” “是,你没有。”江九宠他,“下次直接和娘说就行,不然娘觉得你爱吃,还会继续做。” “嗐,谁喜欢男人还放在嘴边说啊,那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要开屏了吗?” —— 他的夫君每天很早就起床,睡得又晚,很辛苦。 江九也随着他笑,“哭了我哄,放心,不让你受累。” “是那道老鸭汤不喜欢喝对吗?” 明予辞嗫嚅着,“没有谁呀,就是我要先教他喊爹爹,才不教他喊阿父。” “没事,我先去找棋瑞。”江九叮嘱道,“您跟小辞在家,如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也不要听信旁人的任何话,等爹回来再说。” “年纪大了,觉少。”江九惹他笑。 江九又对晓春说道,“你照顾好他们。” “没事娘,你先别急,我去一趟官府,爹去哪儿了?” “若是我拾砚斋果真有问题,自然也不是一朝一夕,何至于临近年关如此放肆行事,被人抓住把柄。” 伙计一走,江母慌了神,“儿,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被人害了?”她可不相信自己儿子会做这种事。 “慢些说。”江母递了杯茶水过去,伙计两手接过,道谢后喝了茶水,这才慢慢喘匀气息,“是这样的,掌柜的被官府的人抓走了,说咱们铺子以次充好,坑人牟利!” 江九冷笑,“那这人可真是鼠肚鸡肠。” 叮嘱好一切,江九快步往盛家去。 “怎么会不辛苦?”江九半点都不认同,“我们小辞每日乱想一些事情,想夫君是不是不爱你了,想你父亲怎么会那么的不负责任,想自己为什么是个双儿,想宝宝是不是平安。 “您的意思是?”江九和盛棋瑞对视一眼,无他,只因“三千两”实在过于巧合。 “既已知晓缘由,便回去吧。” 盛棋瑞看江九的脸上彻底阴沉下来,替他提了一句,“汤掌柜与我二人在江北是过命的交情,还请钟伯核实无误后,放他回来过年。” 钟固摆手让他们走了。 二人出了县衙,江九忍了又忍,还是气不过爆了粗,“我他妈还非要娶他不可。” 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不是我说,明家是怎么惹上京城老爷的。明崇恒那老东西,前几年精明得很,而且以那人的品行,拒绝自己儿子远嫁京城,本就是件处处透露出古怪的事,若真能靠嫁儿子巴结上大人物,他怕是只恨没多生几个。” 明崇恒怎么看都不像是疼儿子的,所以当年的事,必定有蹊跷。 江九冷冷一笑,未言其他。 “你之前可曾听到过什么风声?” 盛棋瑞:“什么?” “按照县太爷的意思,小辞没人上门提亲,是因为有人暗地里放了话,恐怕就是想让小辞无人敢娶,你家中可有听到风声” 盛棋瑞瞅了他一眼,“你忘了?我喜欢男人,况且我跟你一前一后回来,知道的不比你多。” “那你爹?” “我爹在我娘死后十几年都没再娶,摆明了要一个人到老。” 难怪他们都不知此传言,江九明了,原是他们二人灯下黑。 “那许颂年?”江九想起这人,若是许颂年知晓,必定不会隐瞒才是。 盛棋瑞被冻得瑟瑟发抖,扯着人就往自己酒楼去,“外头太冷了,找个地儿暖暖,边喝边聊。” 江九已经很久不曾沾酒,今日实在心中烦躁,便跟着盛棋瑞去了泰和楼。 楼里给盛棋瑞准备的雅间在三楼,江九还不曾来过,看到雅间精致的布局陈设,不得不感慨还是这人会享受,连灯罩上都笼了一层流光溢彩的薄纱,看起来极为昂贵。 “月前得了两壶好酒,从南方运来的顶级女儿红,本想抽空找你喝酒,你不是陪媳妇就是哄媳妇,择日不如撞日。” 他从前不在意自己名声如何,可江九说要重新娶他的时候,他就知道不能任由那些人抹黑他,他是个怎样的人无所谓,水性杨花也好,曲意逢迎也罢,江九的妻子不可以,江九的妻子不能给他带来污点。 —— 江九还在思考是否要麻烦对方帮忙调查的时候,盛棋瑞已经让小二去请许颂年了。 一顿饭吃到天黑,期间江九又让人去县衙大牢里打点过,加之盛棋瑞的帮忙,深夜来临,汤金毅也被放了出来。 江九坚定地道:“我相信你。” “我想了想,等我不靠明家,也不靠夫君,能够堂堂正正的养活自己后,我们再成亲,好吗?” 他的眉心终于松开,明予辞凑上去很软地亲了亲,“我好爱你啊,夫君。” “有人脉便要用,对方拒绝再说。”盛棋瑞看得很开,“我再让人重新上一桌菜。” 明予辞满意了,放松了身子蜷在他胸口,闭上了眼,“小宝宝说,他也爱你的。” “当然。”明予辞把男人的脸颊往中间推了推,挤出一个鬼脸把自己笑坏了,又问他,“快说嘛,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看起来真的很难过。” 直到明予辞被亲的浑身发软,连口水都不知道咽,男人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人。 “嗯?” “此事我会同兄长交代。”许颂年神色郑重,看了看二人,“难怪我之前同家里提及,想要娶阿辞过门,家里皆不同意。” “没事的,宝宝。”江九揽住他笨重的腰身,让他能靠在自己手臂上,要少辛苦些。 “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刚回来不了解县里的事情也正常,我不过是给你解惑罢了。”说起来,盛棋瑞对当年的事也十分好奇,他既想不通对方既然是权势之家,明崇恒拒绝明予辞嫁去的原因,也想不通这么多年了,那人还干涉着明予辞嫁人是什么原因,总不能是自己得不到,也不许旁人娶。 “所以是真的有人要害你吗?”明予辞心中忐忑,他隐有所觉,江九没再说话,给人脱了鞋抱上床就开始烧暖炉,明予辞靠在床头看他忙活,也等着他回答。 听说那毒便是继室所下,最后许老爷选择不了了之,以至于许颂琏登科后,直接与家里断了亲。” “许家老大名为许颂琏,与许颂年是一母所出,剩下的孩子是继室所出。 江九看望过后,见他没有什么事,这才回府。 “我也爱宝宝。” 许颂年默然,“是想让家兄帮忙查一下是京城何人吗?” “没事,汤叔也被放回来了。”江九走到明予辞旁边,把自己冰凉的手往明予辞脸上一碰,冰得人抖了一下,明予辞担忧地看他一圈,握住他的手往自己烘得热乎乎的毯子里放,帮他暖着,江母往他头上拍了一巴掌,“你就坏吧,一回来你就折腾人。” 正厅虽然安了门能够抵挡一些寒风,到底不保暖,暖炉的热气很快都散了,江九嗯了一声,一言不发把人抱着往他们屋里走。 “你们小两口啊!”江母拉着自己老伴回去睡,江俏知道大哥没事后,早就跑了,一眨眼,正厅里就剩下他们二人。 到家之时,江府灯火通明,一家人围在正厅暖炉旁,等着江九回来,江母拿了件软毯盖在明予辞身上,看人神色蔫哒哒的,忍不住劝,“小辞,你先回去睡吧,老大让人传信回来说是都解决了,没什么大事。” 话音刚落,嘴唇便被人封住,重逢后江九一直不曾真正同他亲近,只偶尔亲一亲他的额头,哪怕是碰他嘴唇也是浅尝辄止。 江九不理会他的调侃,“既是女儿红,该你成亲再喝的。” “娘,我不困。”明予辞道,堪堪忍住一个到了嘴边的哈欠,江母摸摸他手,试着还热乎也就由他,只一味责怪江九,“这混小子,也不知道家里人担心,这么晚都不知道回!” 出乎意料,江九这次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搂着他,在他背上摩挲了几下,好像在拍一个小宝宝。 “宝宝在肚里了。”明予辞牵着他的手摸自己肚子,江九一笑,“我说的是大宝宝。” 他刚才就感觉男人情绪有些问题,这样的反应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明予辞小心撑着肚子坐了起来,两手捧住男人下颌线分明的下巴。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明予辞想了想,点头,“我会的,只要夫君不抛弃我,我永远都跟着你。” “对。” “不知。” 可惜就是,江九的亲也不好成,二人沉默一阵,酒菜上齐,盛棋瑞干脆豪迈地让人拿了碗来,“他娘的,喝!不醉不归!” 单单这些,当然是没关系的,可江九从前是个魂魄不全的“傻子”,这是明晃晃的污点,会被人攻击的污点。 他想过把孩子的身份告诉江九,可如果告诉江九,依照江九的个性,一定会昭告世人,这样一来,大家都知道他曾经嫁过一个农家汉子,这个汉子就是江九。 屋子里还不如前厅暖和,可见是一下午就没生过暖炉了。 肚子忽然动了下,二人都顿住,江九没打算说的,这样一来,似乎不得不说了,“好吧,我也爱小宝宝。” “可是你的表情不是在说没事,好像在说‘我很难过,快点来哄哄我’。”他学着之前江九哄他的话,江九温热的手掌贴在他白皙细嫩的颈子上轻轻抚着,男人指腹有些粗糙,拂过时有些痒,明予辞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躲,“痒……” 浓密的眉头往中间攒起,明予辞觉得他有些委屈,轻轻亲了亲男人蹙起的眉心,“怎么啦?” 二人没聊几句,许颂年带着一身风雪而来,一坐下便直奔主题。 “你家的下人只说事关阿辞,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许颂年急道。 “你要一辈子做我的妻子。” 他心里暂时有数,那人多半是听说他与明予辞走得极近,拾砚斋的事,只是略作敲打,警告他若是还不收敛,后果自负。 “既如此,江兄,你?”许颂年忧心江九会退缩,若是这般,阿辞就真的无人会娶的。 双儿的舌尖很软,被吸一下就会敏感地抖,舌尖不由自主的勾着人,男人察觉后便不可抑制地吸他舌尖,不停逗弄。 明予辞似乎察觉了江九情绪不是很好,“夫君你走后不久我就醒了,问了娘才知道发生的事,我怕娘担心,我也担心,就跟娘在一块儿。” “夫君?”明予辞迟疑道。 “睡醒就在外头等我了?”江九沉了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 江九迷离地缩了缩眼,他就不信这般狭隘之人,会是什么神秘莫测的大人物。 倒是个人物,江九心道。 可那柔软的小舌头被放过后还不肯停,追逐着男人的方向往前凑,江九喟叹一声,重新吻住人,这次不再凶猛激烈,只一下一下含住他唇瓣舔弄,他犹觉不够,显然对于亲吻十分生涩,却还是主动试图将舌尖往男人嘴里送。 又是一杯辣酒入喉,盛棋瑞忽的一拍桌子,将人震了一跳,“瞧我!傻了,既如此,我们可以找许颂琏啊!” “拾砚斋被人诬陷售卖假货。”盛棋瑞道,许颂年看了江九一眼,“什么人干的?” 江九燃了炭火,把自己简单洗了洗,冲了个汤婆子回房,他脱了外衣翻身上床,快速掀开锦被钻进去,抱着人不放。 说着,大门被人推开,江九带着酒气走进来,一看所有人都在,“怎么都不睡?” “你不许说我……”他小声“警告”江九,毕竟依他对这男人的了解,绝对是要说些让他抬不起脸的荤话来臊他。 江九抬首看他。 “我们怀疑与前几年坑害明家的是同一人。”江九沉声,二人三言两语把事情跟许颂年交代了一番,包括他们的猜测,最后道,“我们有件事,想请令兄帮个忙,不知是否方便。” “还好,我怕有人要害你。” 江九心里也闷,与他碰杯。 所以县里多少子弟都知晓,剩下他们三个不知。 “本少爷成亲自然有更好的。”盛棋瑞咧着嘴大笑一声,又蔫蔫道,“我这还没着落呢,倒是你,成亲的时候我送你几坛好酒。” “咱也回屋吧?”明予辞道,他看江九眉毛和睫毛上全部都凝了一层冰霜,把手从毯子里拿出来贴在男人脸上,果然冰冷得很。 江九动作一顿,“不怕,没了拾砚斋夫君也能养活你。” 二人一杯接一杯,喝了半壶酒,盛棋瑞才想起街上没聊完的话,打了个酒膈,一条长腿踩在凳子上,姿态洒脱,“你知道许家老大吗?” 似乎除了那荒唐错乱的一晚,江九从来没这样吻过他。 “好。”江九看懂了他的意思,他的妻子真的变了很多。 “夫君肯定是有事才回来晚的,娘你不要生气。” “他似乎是在京城做官,对当年的事,应当有几分了解才是。” 他体会过流言蜚语的威力,舍不得江九经历这些,哪怕他知道江九比他要坚强的多,他也舍不得。 “今天小崽子有没有欺负你?” 许老爷偏爱继室,自然也偏爱继室的孩子,六年前许颂琏殿试前,被人下了毒,要不是许颂年发现,许颂琏命都没了。 “没事的娘,夫君冻坏了。” 江九垂着眸子任他亲,没有丝毫要反抗的意思,直到体力不太好的双儿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才仿佛终于缓过劲儿般,慌慌忙忙地往后退。(脖子以上哈,只是个亲亲) “主心骨不回,谁敢睡。”江母瞪了他一眼,一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铺子里没事吧?” “是不是吓着了?” 有权有势的,至于这般小心眼? 既如此,江九也随他,“今日多谢你。” 只是他想再好一点,不想让别人知道江九娶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上的双儿为妻。 明予辞慢慢摇头,“他和我一样,一直在担心你。” 许颂年无奈,给自己斟了半碗酒,“一切顺利!” “也正是因为这事,导致许颂年与家里也生了嫌隙,若是没有由头,许颂年怕是也想脱离许家。” “一时是我妻,便一世是我妻。”说罢,他率先端起酒碗,盛棋瑞被感染,大喊了声“好”,猛地与他碰了碰碗沿,酒水四溅,二人看向许颂年。 “是吗?” “大宝宝知道啦,你也要说爱小宝宝。” “好,我听到了。”江九搂过他的肩,轻轻拍在肩头,嗓音沙哑慵懒,“睡吧,大宝宝和小宝宝。” 怀里人蹭了蹭他的胸口,不一会儿呼吸变得平稳又安静。 江九看着暗夜中漆黑的房梁,缓缓松了心神。 还好这人没有刨根问底,不然拾砚斋的事还真不好交代。他本无意隐瞒,只是依照明予辞的性子,若是知道因为自己给他添了麻烦,终究是要愧疚的,说不定会退缩,不愿再跟他成亲了。 他决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 距离元旦还有三日,江九在家准备给几位好友的年礼。 说起来,值得他亲手准备年礼的,除了盛棋瑞、还有柱子、刘康外,也没有旁人,若真要计较,今年大概要加一个许颂年。 江九是那种平日看起来和善好说话,实际很难与人交心的类型,和柱子刘康是年少之谊,和盛棋瑞之所以关系能这般好,起初全靠盛棋瑞主动,后来才慢慢交心。 许颂年的话,自然主要是因为明予辞。 “夫君要做什么?”明予辞捧着肚子亦步亦趋跟着他屁股后头,江九不太敢忽然回头,怕吓到他。 “做些点心怎么样?”他从前独自一人时,过年前会做些点心,也算有些心得。 “好。”明予辞眼巴巴的,他怀孕后有些馋。 “多做一些,也免得棋瑞总念叨我。”江九道。 “嗯?” “在江北闲来无事,做过几个蛋黄酥,那人便时常记着。” 明予辞一笑,“看不出,盛大哥是这样的人。” 他偷偷咽了咽口水,其实他也记着的,他还想吃江九做的千层酥,还有一种叫做“麻鼠”的小点心,虽然不知道那么好吃的点心为何会起个可怕的名字,不妨碍他想吃。 “想什么呢,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江九故意道,明予辞闻言还真的擦了擦唇角,只是怎么会有口水。 “我也想吃夫君做的糕点。”他哀怨道,重逢后,江九不但没做过糕点,也没再做过菜给他吃,他知道是江九太忙了,想想还是难掩委屈。 “夫君给你做。”江九挽起袖子,开始准备揉面团做糕点,把明予辞安置在灶房的躺椅上,桌上拾了几样江母炸的年货给他打发时间。 他说完这句,便笑着故作深沉,任明予辞黏糊糊说什么好话都不肯再说,气得明予辞掐他一把就往灶房跑,江九在后头跟上。 “二哥!”江俏猛地扑过去,江惟谨赶紧接住人,揉了把小姑娘的头发。 “这下看着更像个姑娘了。”他道,末了缀上个小巧的玉发扣,衬得人少了丝清冷,多了份温柔。 吃了早饭,江母他们去村里拜年,顺便给村里从前关系好的人家送年礼,江九和明予辞在府里看家,也以防有人来拜年扑了个空。 “对对,先回屋。”江母道,几人一同进了灶房,围坐在桌前,还不到吃饭的时间,江母拿了点心和炸货给江惟谨,先让他垫垫肚子,江惟谨闻到味道,眼神一亮,“可馋死我了。” 江九心想,一魂一魄也管不了这么多,你大哥从骨子里换了个人。 “嘿嘿”江父憨厚一笑,“现在的话本都有图咧,老头子我看图还是能看懂的。” 江九低头瞥见明予辞凸出的肚皮,用手摸了摸,倒是他疏忽了,总想着孩子才七个月还不着急,殊不知在他娘眼里,这孩子都九个月了,的确马上就生了。 “娘你不知道,学院里的饭菜清汤寡水的,吃了您和大哥做的菜后,再吃学院里的,简直是一种折磨。”他一张清秀的脸拧巴成一团,看的人发笑,江九牵着明予辞的手,“回屋吧,外头冷。” “昨晚你睡着后,我跟娘包了牛肉馅的水饺,你不是说喜欢吃来着?” 把小猪伺候好,自己又简单洗了下,暖炉里添了炭火,江九也上床睡觉。 明予辞翻个身背对着他,等江九走远,才抱着被子嘀咕,“夫君才是小猪……” “嗯。” “好吵。”明予辞没睡醒,嗓音懒懒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窝心,还想继续睡,江九把锦被往下拉了拉,露出他半张小脸,“先起床吃饭,吃完再睡好吗?” “会不会有些太喜庆了?”明予辞很少穿这样的颜色,被江九扶到梳妆台前坐下,还对镜子里那个一身红的人有些陌生。 江九捋了捋玉珠,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簪在人发上,满意地细看了很久,“不错,很漂亮。” “做好后,包装也交给我们小辞。” “你就知道拿我取笑。”明予辞拂了拂莲花纹的玉发扣,筒体白玉,只莲花花蕊处多了抹红,不记得自己梳妆台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个东西,江九拉开他梳妆台的抽屉翻找,明予辞往里头一瞧,果真多了许多首饰,便见男人又从里找了个发簪,也是很简约的样式,簪头錾刻祥云纹,悬三颗圆润玉珠。 每次提起这些,一家人心情都不太好,明予辞看了看几人,笑着挽住江母的胳膊, “娘,您的想法很好,我要是有您一半的豁达就好了,以后我要多多跟娘在一块,说不定性子就变了。” “没问题的,我能做好。”他笑道,站着方便行动一些,坐久了总感觉蜷着肚子难受,一听江九的话更是干劲十足。 年夜饭张罗的很是精细丰盛,一家人吃完年夜饭守了岁,江母煮了水饺,让大家都吃了,才放他们回去睡。 如今咱家富贵了,我自然也不会巴巴地去贴乎人家,更不会觉得咱们发达了,就送些贵的想让人高看一眼,娘不是那好面子的人。” “随您开心就是。”江九笑道,他娘少有这么大方的时候。 江九不知道从哪来拿出一身新衣裳,一看就是过年穿的,石榴红的云锦小袍子,绣灯笼纹和并蒂莲,这次江九没再估量错他肚儿的大小,穿着很合身。 “娘不傻,你这孩子。”江母也不是什么上赶着的人,“前些年你大伯家条件好,看不上咱们家,送的年礼也不外呼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知道惟谨读书花销大,也不见得帮衬一把。 江九翻身下床,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小猪一样。” “当然没有问题。”江九亲了亲他扬唇轻笑的脸,“给你梳一辈子。” 他塞了满嘴,看他吃,明予辞也没忍住拿了块糕点小口吃着,几人聊着,江母问起江惟谨能在家里待几天,江惟谨喝了口茶水,“这次能多待些日子,夫子知道我已经很久不曾休息,特许我过完十五再回。” 其他人听到声音也看了过来,江母细细一瞧,“小辞年轻,就该穿些亮色,这身衣裳果然不错。” 他只吃过江九炒得牛肉酱,很是鲜美,对牛肉条也很期待。 家里人不单是江九,他们一家人都受到过来自江大伯和江奶奶的奚落,那些年江九没恢复,江奶奶宁愿把打来的粮食送去让江大伯卖掉,也不说让他们一家人吃个饱饭,江大伯也可恨,卖了粮食还要来炫耀卖的银子江奶奶随手就给了他们。 “好。”江九往屋里去,床上那一团也坐了起来,围着厚厚的棉被闭着眼,下巴一点一点,看起来实在是在努力起床了。 “夫君何时准备的?” 江九点头,“每晚都抽筋,腿疼,睡得也不踏实,起夜的次数明显多了很多。” 江惟谨擦着额上的汗水,“大哥、嫂嫂,俏俏!我回来了!” 不止眼光,运气更是不错。 虽说他还准备了相对贵重些的年礼,到底亲手做的心意更重一些。 “前几日找到铺子里去,说让送回去,我没应。”这事江九都没同明予辞说,明家是让管家来问的,话里话外只说让把明予辞送回去,江九问送回去他们打算怎么照顾,对方没有话说了,江九才不会把人送回。 “小孩子的衣裳、尿布、玩具,大人吃的穿的用的,都得备上了,咱家现在有条件,可不能亏待了小辞。” “你跟爹也准备了年礼,随便送些去便是。”江九叮嘱道,“不必过于贵重。” “那可真是个长假。”江母高兴道,“在家陪陪娘,正好也长长肉。” “你大哥的好友家,一人一份,剩下两份给你大嫂娘家和你大伯家。”江母对江俏道,明予辞很感激这种时候他们还能记得自己娘家。 江母系着围裙在下水饺,灶房里热气腾腾,“小辞还没醒啊?” 江母笑骂了声。 之所以给许家两份,是因为还有个他们有求于人的许颂琏。 若不是怕自己媳妇多想,明家的他都不想给,他自己亲手做的东西,可不是什么杂碎都能吃的。 “夫君手很巧。”明予辞道,望向镜子,有些不认识自己,他又想问江九是不是更喜欢女子,想了想江九的“德行”,终于抚着胸口将话咽了回去。 小猪那么丑,他才不是小猪。 镜子里那张脸红润惹人,江九梳顺了发,从后搂住人,明予辞握住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温热的大手,回首冲他展颜一笑,“我们成亲的时候,夫君要再给我梳一次。” 二人说着体己话,江母在外头敲门喊他们催促,说是饺子要坨了,江九应了声,给人梳着发髻,以往都是拢在后头,多数披散着,江九今日想法不一样,他搬了个凳子过来,把明予辞垂落的青丝轻轻拢至左肩一侧,细心分出三股,指腹慢慢交织,慢悠悠给人挽了个松散的麻花辫。 腊月三十,江九带着明予辞他们贴春联,当然,明予辞主要是看着他们忙,自己偶尔递张福字过去。 ——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准备的。”江九舒朗一笑,“我还给你准备了别的。” 江九拿了把檀木梳,把他的长发全拢到背后,从头梳到尾,“喜庆些好,这颜色衬得人水灵。” “得抓紧跟小辞成亲。”江母最后只道,小两口都是有主意的,她不干涉太多。 “你!”江俏贴完最后一张福字,从凳子上跳下了,气呼呼捶了江九一下,想到明予辞在一旁,又心虚地收回手,“嫂嫂,你可别心疼啊,我没使劲。” “行。”江惟谨笑道,两口一个蛋黄酥,“哥你这手艺真是没得多,是不是缺的那一魂一魄就管着做饭做糕点啊?” 除了他们一家人都起床了,江俏一见明予辞便是眼神一亮,“嫂嫂好漂亮,这颜色真衬你。” 他们这里习俗是除夕夜和初一早上都要吃水饺,昨晚这人就没吃多少,江九知道现在该饿了才对。 “老大眼光是不错。” 江母说去就去,回屋喊上看话本的江父就往市集去,“你个老东西大字不识一个,看得懂吗!” 腊二十八他们做糕点,二十九炒了十几份牛肉酱和牛肉条,江九整个人彻底被油烟腌入味,炒制完后第一时间去洗澡,洗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才觉得那股味道总算没了。 江九闷声一笑,“等你以后有了夫婿,我还要同他说呢。” 江九在后面点头,他眼光当然不错,尤其是挑媳妇的眼光。 最乖最可爱最漂亮最小猪的,被他娶到了。 一夜好梦,翌日一大早被鞭炮声吵醒,明予辞嘟哝着就捂耳朵往被子里钻,江九也被吵醒,睡眼惺忪的往下瞧,胸口鼓起一小团。 “吃过饭就知道了。” “话说,小辞一直住这儿,明家那边也没说什么?”按照道理来说,没出嫁的双儿住在旁人家,家里人都该担心才是,何至于连问都不问。 “我知道俏俏没用力气的。”明予辞唇边的弧度一直没下去,他羡慕这样的关系,垂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以后他也要多生几个宝宝,他肯定会将宝宝们养的很好。 “Zzzz……” 明予辞正在和江母江俏包装礼品,江母江俏负责内层的打包,用防油纸裹好点心和牛肉条,四角的是点心,三角的是牛肉条,防止混了。明予辞则负责将他们放进礼盒里面,再将礼盒外层用带了花纹福字的大红包装纸包好。 江母听到动静快步从灶房里出来,看到二儿子,忙走过去,拽着胳膊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瞧了个遍,“臭小子!娘还当你过年都不回家了呢!” “我早就想回来了,夫子一直不放人。”江惟谨也急,他家就在县城,却整日忙得回趟家都难,江母看他瘦了许多的脸,“跟你大哥不学好,在外头就不吃饭。” 明予辞应着,他早就把江父江母当做比自己亲生父母还要亲近的长辈了。 “好。”明予辞乖乖应着,又夹了个炸蘑菇嚼,江九看他脸颊一动一动的,用沾了面粉的手戳了戳,煮了壶红茶放在他手边,“别吃太多炸物,会上火。” “夫君,你扶俏俏一把。” 如此的事,不止发生过一次,他们一家人可都记着。 包好后,一共是七个礼盒,剩下他们自己家吃的不用包装 。 “这一看就是快生了。”江母用过来人的口吻道,“是不是腿脚肿的厉害?” 他们买的是最大的礼盒,每个能装四个蛋黄酥、千层酥也是四个,麻薯和牛肉干各一包。至于牛肉酱,是用特制的瓷瓶装好的,两瓶一组。 “娘你也觉得小辞的肚子快生了吗?” 江九倒是习惯了晚睡,明予辞从入了夜就开始靠在江九肩膀上点头,让他去睡偏不去,倔得很,非要跟大家守岁,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靠着江九睡着了。 “你可算回来了二哥,娘整日念叨你!” “我可不可以再睡一会会儿?”他又偷偷把被子扯上来盖住自己的脸颊,江九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行,我先洗漱去看看娘煮好饺子了没,待会儿来喊你。” 二人离开,灶房里又只剩他们小两口,江九揉好了面团开始做油酥,明予辞捡了个萝卜丸子吃着,“夫君方才说的牛肉条是什么?” 一家人放低了说话的音量,江母拿了张毯子过来给人盖住,同江九说,“你媳妇这肚子,看着马上就生了,你得早早准备。” 明予辞蹭着摇头,“我不要吃饭。” “小鸡啄米呢。” “大哥!”江俏耳朵灵着,把二人悄悄话全听到耳朵里,她现在长大了,知道丢人,脸蛋红彤彤一团,“我都是快要嫁人的大姑娘了,你还说这些!” 江母本想说什么,一看自己儿子脸色不好,又息了声,“行行行,你做的听你的。” “没事,她皮实着呢。”江九看了眼那凳子不过小腿高度,摔不到人,“小时候上墙爬树,下河摸虾,没少被娘揍。” “是夫君准备的……”他害羞的小声道。 明予辞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没力气地喊了他一声,直到温热的帕子覆在脸上,被男人仔细擦了两遍脸蛋才稍稍清醒些。 母子俩又聊了会儿,江九抱着人回房休息。明予辞是真困了,一路被抱回去,脱了衣裳,擦了脚,江九又拿了消肿的药油给他按了一遍腿他都没醒,看得江九偷偷喊他小猪。 之前请大夫看过,这双儿胎像不稳,大部分是因为忧虑导致,还有原因是总不吃东西,江九知道他估计是太忙,家里生意要管,明父明母也不会管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夫君记得多买些油纸。” 他没说的是,不但水灵,还显得人像个新媳妇,于是嗓音沉沉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宅门大敞着,院子里的热闹传出宅邸,江俏总嫌江九贴的春联歪,于是自己踩着高凳往上贴,小姑娘半点不怕,倒是把明予辞吓一跳。 “月份大了是这样的,身上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小辞本就瘦,这么大个肚子,可是辛苦了。”江母慈爱地看了看明予辞睡着的脸,“你多照顾着,不行铺子里让你爹去守着,左右那掌柜也是你信任的,不必日日前去,有功夫多陪陪你媳妇,小辞是个性子内敛的,不舒服了也不说,估摸着也就跟你还能说几句实话。” 江九洗了把脸,又把头发束好,打了盆热水往自己屋里去,闻言道,“昨晚睡太晚了,赖床呢。” “行,娘这就去。”家里日子好过了,江母买起年货来毫不吝啬,一听儿子是要送人的,更是不能买少了,“娘干脆去抗半边牛回来,左右这天气也坏不了,能时常吃。小辞生了以后坐月子也得补,我听那老大夫说吃牛肉好,能补气血,最适合坐月子的人吃了。” “好。” 明予辞从江母他们走后,就期盼地看着江九,一双眼清润润亮晶晶的,看得江九心里发软。 江九养了很久才把人养出点肉,对明予辞的三餐极为重视。 “嗯?” “这孩子,让他吃了早饭再睡,水饺马上出锅了。” 二人一边聊着天一边做事,效率很快,明予辞吃饱喝足,挺着肚子想来帮他,被江九吩咐了个最简单也确实适合他的活,给做好的蛋黄酥上抹蛋液和芝麻,他做的很好,蛋液很均匀,芝麻也是,江九转头已经去做千层酥了,看他认真的小模样,忍不住又回来夸他。 “你这臭小子!吃也堵不住嘴。”江母拍他一记,“整日里胡说八道的!” 他拍了拍那一小团,“醒了?” 江九收拾好后回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大伯家那份不给,给许家两份。” “牛肉切条炸过后再炒,炒完可以风干一下,口味会更好,不过牛肉条一般都是辣的,你若是想吃,我倒时留出一份,给你炒些不辣的,可能口味没那么好。” 正闹着,门口快步走进来一个弱冠青年。 “你这孩子。”江母对他的亲昵很少受用,也不难受了,“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娘虽说比不得你亲娘是个大家闺秀,但会养孩子。” “行,后头我去不出去了,等他坐完月子再说。” 江母看二人在灶房忙活,来问有什么要帮忙的,江九还真想起了什么,“娘,你跟爹去多割些牛肉来,我炒些牛肉酱和牛肉条,送他们的话,只有点心,有些失礼。” “好了,得再等会儿,汤叔会带过来的。” “夫君先告诉我是什么嘛。”他站着走了几圈消食,走累了就站到江九跟前,两手扶着腰圆滚滚的肚子对着人。 江九顺手摸了摸,拍了拍自己大腿,示意人坐上来,“告诉你就不是惊喜了。” “告诉了也是惊喜,只要是夫君给的,都是惊喜。”明予辞顺势坐下揽住他的脖颈,讨好地在男人脸上亲了亲,“好夫君,好哥哥,求你了。” 江九爽的眯起眼睛,还是再听几句小甜话,房门被人敲响,紧接着一男一女喜气洋洋走了进来。 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 “少爷,少夫人,过年好!”是汤叔和晓春一起前来。 本想让晓春在府里过年,这姑娘说汤叔自己孤单一个人,她去陪陪,这才是二人一同过来。 明予辞从江九身下下来,拂了拂褶皱的衣裳,生怕被人误会什么,笑着回道,“汤叔,晓春,过年好。” 汤叔把东西递过去,江九示意他放到桌上就好,从怀里掏了两个红封出来,“去年你二人辛苦了,我就不讲些虚的,干脆给你们银子,想要什么自己去买。” 晓春高兴地道谢,汤叔内敛很多,面上的高兴也是难以掩饰。 他们主子这样说,那红封里肯定是银票了,江九向来大方,晓春把红封揣进荷包里,说笑几句,二人便自觉告辞。 明予辞央着江九给他看礼盒中的物件,他知道这是江九准备的礼物,江九也不再买关子,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茶盏,与从前明予辞自己订做的那套几乎一模一样,于是这人眼神立刻就亮了,拿起一只茶盏瞧了又瞧,觉得这块白玉品质似乎还要再好一些,半点杂絮都无。 “夫君从哪里得知我的喜好?” “偷偷问了明远。”江九如实道,明予辞也记了起来,“可是我在书坊睡着那日?” “正是。” 明予辞更是感动,抱着江九胳膊不撒手,软着嗓,“谢谢夫君,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套茶盏,有一只磕坏一角,给我好一阵心疼。” “不心疼,夫君给你买新的。”江九抚摸了下他温凉的手背,把他纤细的手包在掌心暖着,神色晦暗不明。 果然不提丢掉的那只。 只他也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明予辞种种的反应代表他心里是有自己的无疑,其他人他也不想再深究。 “那日还听明远提及,你曾与王荟开过一间玉器铺?” “明日随我去你舅舅家。” 他可以容忍家里人算计他,毕竟就如明父所说,他们确实在自己身上倾注了很多心血,却无法忍受他们算计江九。 是他年少时创立的第一间铺子,虽然有诸多的不足,当时的心性却是再也找不回的,他万没想到江九帮他再买回来。 他料想来许府不会顺利,二人互相关切了半晌,看门的仆人终于又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位中年男人,单看打扮,应是管家之类的任务,江九拿了年礼缓步过去,示意明予辞就在车上暖着,不必再下来了。 “我不冷的。”他把手里的暖炉递给江九,“夫君暖一暖吧,是不是腿伤复发了?” 江九牵着明予辞的手坐在桌前,“您只说三千两,外加正妻之位,就把小辞许出去,既然如此,我又为何不行?” “小辞你先回马车上,外头冷。”前几天刚下了一场雪,融雪之时远比下雪更寒,何况时下已是午后,北风裹着湿冷的寒气卷过街巷,冻得人瑟瑟发抖,明予辞轻咳了声,被晓春扶回车里,等了约有半刻钟,明予辞忍不住掀开车帘,见江九还站在原地,左侧膝盖微弯,身体的重量多数倾斜在右腿上,脸色不太好。 “来都来了。”江九几步走到车前,把他打开的车帘拉了拉,只露出一角来,“热气都散了。” “我不会去的。”明予辞语气生硬,他很少这样明确地拒绝家里父亲,从小到大,父亲的权威不容忽视,是刻在他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可是在江九面前,他就不想做从前那个顺从听话的明予辞,克制不住地想要反抗。 明父看到他们就冷哼几声,明母抱着孩子,态度还算热切,到底许久不见自己大儿子,她心里还是隐隐担心,看到明予辞被江家照顾的很好,又升起别的心思。 “你!” “二少年前去了焦州府。”中年男人打量了江九一番,既是来找许颂年的,他态度算不上热切,江九一听许颂年不在,去焦州府所为何事,他自然也是知道的,便不再逗留,“略备薄礼,劳烦交予二少,我便不多打扰。” “夫君,你……”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这件玉器铺对他来说,意义总归是不同的。 “父亲不会不知,舅舅他们并不待见我们。” “好说。” 从盛棋瑞家里出来,则是去了许府。 正月初二,江九带着明予辞回了明府。 “你是?” 他知道江九有腿伤,受寒总会发作,便忍不住轻唤了声,“夫君,既如此,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在明予辞不解的目光中,江九从茶盏底下拿出几张契书,地契、房契、转让文书等,一件都不差,明予辞仔细翻着,看了半天又看向江九,眼里的惊喜半点不假。 明予辞一言不发,明父瘦削的脸颊黑沉一片,“聋了不成?越发没有教养的东西!” “后来嫁给我就把铺子给王荟了?” 他就说怎的这一月父亲不曾找过自己,原是赌债被江九还了,明予辞只觉得心口如坠巨石,他又欠了江九的。 “笨宝宝。”江九轻啄了一下他柔软的脸颊,明予辞抓着男人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放,“宝宝在这里。” “你!”明父被明予辞几句话彻底激怒,脸色骤然铁青,猛一拍木桌,怒骂道,“逆子!莫以为攀附了男人,便可不将我放在眼中!你如今尚且待嫁之身,依古礼便是未嫁从父。依照礼法家规,你这般忤逆不孝之子,便是将你发落处置,世人只会说我教子不严,断不会指责我半分!” “您莫不是以为,赌坊的债,是张忠财好心给您销了吧?” “嗯。” “在下拾砚斋江九,敢问许二少可在?” “让你去就去。”明父沉声道,明予辞厌烦得很,他不想跟许家除了许颂年之外的任何人有其他牵扯。 不同于盛家对他们的态度,许府的下人问他们是否有拜帖,得知没有后,只说要先去禀报老爷,江九颔首,随他去。 “那你想继续做明小老板吗?”他一双黢黑的眼,专注地看着怀里的小媳妇,笑道。 明父当然知道这笔债必定是江九替他还了,可他见江九面不改色便掏了三千两,又对自己儿子格外上心,只觉得当初那三千两要少了,想要狮子大开口,“辞儿自打出生到现在,我跟他娘在他身上耗费的心血,可不是三千两便能抵消的。” 明予辞点头,指腹捏着杯盏,“不过是闲来无事便找点事情做。” “算不上复发。”只冬日里总会隐隐作痛,左右都习惯了,也不让自己媳妇过多担忧,“没什么事,你别担心。” 两人又说了些亲密话,中午江父江母不回,他们简单热了饭菜,吃过后睡了一觉,下午等江父江母回来后,才相携一同出府。 这话从一个父亲口中说出,实在是让人心寒。江九看自己媳妇浑身发着抖,眼底慢慢盈泪,不由心疼,“为人父者,自是护佑疼惜子女为先,父慈而后子孝。” 回去路上明予辞捂着江九的膝盖,这一月二人同睡一榻,他知道江九浑身上下全然是暖的,除了左腿的膝盖,刚才站了那么久,他有些担心,“回家后,夫君先泡个热水澡吧。” 说什么都不足以描述现在的心情,他抿着唇抱住江九,埋在男人颈窝里蹭啊蹭,蹭过后还嗅了嗅,一看就是在撒娇,江九双臂环住他的背,一只掌心扣住他后脑,忍俊不禁,“怎么跟小狗一样?” 江九习惯归习惯,面对媳妇的担忧还是老实应下。 “什、什么?” 江九往车上走,管家瞧了瞧江九给的东西,也就那一方砚台或许值钱些,便不甚在意的交与仆人,让其堆放至库房。 明父骂了他几句,江九又不会冷眼看着自己媳妇被骂,便呛声回去,总的来说不太愉快,不过出乎江九意料的是,明父在怒火上涌彻底爆发之前,似乎是忍住了。 一时无人开口,只有稚童哭闹的声音,明母似乎是想要劝劝明予辞,可是孩子哭闹的太厉害,她只能抱着去隔壁屋里哄。 “哦?那您的意思是?”江九眼睑轻掀,不等明父回话,明予辞率先道,“父亲,我与江九成亲,不会要他一毫一厘的东西,您若是执意干涉,我一辈子留在家里,再也不嫁也无不可。” 先是给盛棋瑞家里送了年礼,除了江九自己做的点心外,还有一副鸿雁水墨图,算是投其所好。 “小辞并未说什么忤逆您的话,您却句句刺人,难不成,您便是这般做父亲的?” 他闷笑一声,抬起头来鼻尖抵着江九的鼻尖,是一个亲昵无比的动作,这样近的距离几乎看清了对方眼中的自己,“夫君说我是小猪我就是小猪,说我是小狗我就是小狗。” 他们把年礼奉上,明父开门见山,“江老板靠这些就想把辞儿带走,怕是不行。” “我明家的事,何至于你一个外人搭腔!” 自打明家风光不再,明父被人指着鼻子羞辱,包括上次在赌坊被人绑着羞辱的时候也有,可面前这二人,一个是自己儿子,一个是准儿婿,皆该是对他恭敬无比的人,明父便忍受不了,扬手又是狠狠拍在木桌上,“你也不必替他一个双儿说话,你可知他腹中这孩子是谁的?” “我不在乎。”江九斩钉截铁道。 明父一噎,又道,“那你可知,他曾嫁过人,嫁的还是个灰头土脸的农家子?” 他就不信这人知道,自己要娶回去的双儿,不过是个被农家汉子休回来不要的破烂货,是什么心情! 第 40 章 第四十章 明父看到江九沉着脸不言,只当他是被自己的话戳中了,继续道,“那种人都不要他,谁知道他是不是偷人被发现,这才被休回来。” “江老板实在不必替他说话。” “你便是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江九嗓音晦涩,“你怎知他是被休,而不是和离?你又怎知是不要他,不是配不起他?” “我……” 江九低声斥道,“你什么都不知便随意猜测,说这些充满恶意的话,我还真是想不通,小辞不是你们的孩子吗?坏了他的名声,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明父也是失了理智,被江九说了一通,才重重哼了几声,只是还不肯认,嘴硬道,“总归大着肚子不是假!” “大着肚子除了能说明小辞可以怀孕,还能说明什么?”江九冷笑道,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媳妇果然难过的抹着眼泪,忍不住喊了人一声,招了招手示意人过来。 明予辞早就委屈狠了,看到男人鼓励安慰的眼神,像个归巢的鸟儿就跑了过去。 不过几步距离,吓得江九脸色一白,好生生给人扶住,“告诉你父亲,你从前的夫君是谁。” 不过一个农家子,是谁还不是一样,明父不明白江九为何忽然提起。 “夫君,我……”明予辞不曾暴露过江九的身份,知道今日江九是帮自己出气,凑到江九耳边小声问,“真的可以说吗,会不会对夫君造成影响?” “当然可以说。”他巴不得告诉全世界好吗。 “可是夫君以前,丢过一魂一魄,若是被那些对家知道这件事情,也没关系吗?”明予辞以为江九是因此隐瞒身份,毕竟他从前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还有甚者说江九是鬼附身了,现在的江九根本就不是活人。 他认为这些言论,若是传出来,必定会影响到江九的生意。 “没关系。”江九缓声应他,脸上的神色不像是骗他,他又垂着睫毛思索了片刻,江九一直在身边,让他有了底气,慢慢抬起了头,正视着明父: 江九咬了他一口,不重,那人皮肉嫩还是惊呼着收回了手,“你敢做不敢让别人说?” “你他妈肯定爽,你气死我算了!气死我你好改嫁!” “等他出生我再好好收拾你。”江九嘴上说着狠话,紧紧把人抱过来坐在自己大腿上,“你果真是本事见长,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若是没有今日这一遭,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若是没和离,我由着你穿那么少,娘少不得要骂死我。” “他比卢泓卓,比范玉诚,比曾经您想让我攀附的,任何一个权贵之家的男子,待我都要好千倍万倍。” “我寻思他怎么勾搭你的,能让你短短两个月就敢跟人睡觉。” —— 回去的马车上,江九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明明该有很多话想问。 “骚屁股被人瞧过了?” “对不起,夫君。”明予辞也知道是自己的错,他庆幸江九是个好人,哪怕以前不知道孩子是自己的,也对他那样好。 江九实在不知该说他什么的好,“你可真是骗得我好苦。” “所以你觉得我不在意?” “头五个月,肚子真的很小,也不显怀,我、我说五个月了,都没人相信。” “夫君!”明予辞掌心捂着肚皮,“我们说话,宝宝是能听到的。”所以怎么能说宝宝是小野种呢。 他气得不单单是这些,气得是这人明明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却选择自己辛辛苦苦怀着,抱个大肚子任凭县里其他人如何猜测谣传,都不肯告诉他家里人。 “原来不是小野种……” 然后火力全开,“我他妈整晚整晚的睡不着,就他妈琢磨,那个把你操怀孕的男人到底是谁。” “那只手摸你的,老子给他剁了!”好像真有这么个人似的,江九粗声粗气道,“他是不是还舔你了?他舔的时候你爽吗?” “不会了。”他吸了吸鼻尖,眼神怯生生凝在男人身上。 明予辞:“……” “嗯!” “还觉得我他妈的不在意,我在意死了好吗?” “说实话。” 还有车夫在赶车,江九这样大的声音,肯定全都被人听去了。 “还敢不敢瞒我?” 从一开始大大方方的看,到后面小心翼翼,他后来被江九脸上那怪异的笑吓到,终于扯了扯江九的袖口,让人把窗帘合上。 “什么意思?”明父对那人的身份明显有了怀疑,因此面色随着明予辞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话,而青红交错。 “寻思他操/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也会配合,会浪的没边儿了伸着舌头让男人吸,会越叫声儿越大,越叫越甜腻,还是说会受不住了两条小细腿儿挨个儿打颤。” “娘天天盼孙子盼孙女,日日催我,你找上门说自己怀了孕,她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你偏不说,你苦哈哈留在家里,你家有人伺候我媳妇?” “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婚生子。” “我他妈——”江九重重吸了吸气,被气昏了头,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爆了粗口,他也把掌心贴在明予辞肚皮上,“小孩子不听。” 江九现在的反应,也超出他的预料,他想过江九会不会怪自己骗他,或许会生气,但到底江九一直宠着他,哪怕江九生气,他也知道江九不会伤害自己。 提起这个,明予辞确实心虚,几不可查地点点头,“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爹娘,就绕远路……” “我做什么了?”明予辞被他这一通说,好像自己真有别人了呢,他分明什么都没做过。 “他那只手摸你的?”江九厉声问他。 “你个骚/货要不是怀孕,老子……” “你说是我的种,难不成爹娘也会不信?”江九知道他这就是借口,“再不济,几个月能生爹娘还能不知道?” “父亲,您从前问过我,嫁给他,又被休回来,是否后悔,我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您,从不。” “他真诚、重情,他不骗我,不干涉我,更不会命令我。他没有寻常男子身上暴戾、独断、不容人质疑的本色。” 在明父僵滞着紧绷起脸之时,明予辞多看了江九一眼,又道,“还有一件事也让您失望了。”他抚摸着肚子,抛出的话让在场的两个男人全都愣住,“孩子,不是什么野种,更不是偷情得来的,是我夫君的。” 嘴巴猝不及防被人捂住,江九一口气闷在胸口,憋得脸色通红,捂人的同样脸色红得要滴血,两手发着抖,“你你你,你小声一些!” 他看着江九有些发红的脸,露出一抹浅笑出来,“你说对不对,夫君。” “我……我其实没打算瞒你的。” “我、哪、有!”明予辞握着拳头捶在他肩上。 “是冷了吗?”江九收起笑容,碰了碰明予辞的脸,是有些凉,他贴着给人暖了暖,明予辞也任由他边贴边摸自己的脸,“夫君,我不冷,我就是觉得,你怎么怪怪的,也不说话。” “他不会把自己妻子当做仆人,不会对自己的妻子颐指气使。” “夫君一直对我和宝宝都很好。” 明予辞讨好地贴了贴他的脸颊,摇了摇头,眼眶眼看着要湿,浮上一层水汽,委屈巴巴的,江九心软了,冷硬的嗓音终是和缓了些,“下次还会不会这样了?” 江九抚过他眼尾,张开双臂,轻叹了一声,“来抱一抱,这事就翻篇了。” “不敢了……” 明予辞点头,江九一直在看他,他就又多点了几次,“那日夫君不是说肚子怎么会这样大,就是因为孩子已经九个月了,并不是夫君认为的七个月。” “他比您好,比世上所有的男子都好。” “老子看起来不在意?”江九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满是惊愕,“我哪里看起来不在意?” “可真有你的。”江九气得咬牙。 他没想过今日就说出来的,毕竟究竟要不要继续跟着江九,他仍有一丝顾虑,家里父亲母亲都不是江父江母那般宽厚之人,他实在担心再和江九成婚,会给他带来麻烦,赌坊的人像从前找自己一样去骚扰威胁江九,是他无法容忍的。 “你说这个孩子,是我的?”江九问他。 “什、什么?” “我每次想到这里,都恨不得生吞了那狗日的,他妈的操/我老婆。” “你最好是没有。”江九把人惹成这样,心口的气才堪堪消了一些。 果不其然,明予辞一双清眸直直看着他,缓缓道,“让您失望了,夫君的确不是休我,是我一直在闹和离。” 虽说彼时他在江北,明予辞没办法找到他,但是他让家里把宅子买在明家旁边,那么大的“江府”两个字,明予辞去书坊必定会路过,稍一打听就知道是他的宅子,若是想去,走几步路就能到。 “饭吃不上,病了没人照顾,还天天给你找气受,给我媳妇一朵小花都养蔫吧了,就剩个大肚子。你知不知道,我头次见你都不敢认,我心想这人怎么瘦成这样,外头雪那样大,穿件宽松的长袍披个大氅就出来了。” 掀开马车窗帘的一角,刺骨的寒风吹打在脸上,反而吹得他整个人更混沌了,明予辞坐在角落观察他。 “咱们刚重逢的时候,我把肚子束缚住了,才会看起来小很多。” “夫君!” 江九干咳一声,不曾当面被人这样直白的夸奖过,难掩不自在,但还是顺着明予辞的话,应和了声。 “你可真是好样的,娘说自打买了宅子,就没遇到过你,你平日里绕着走?” “好吧,我是一开始说了谎,后面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了。”正好江九也接受了,“夫君看起来不是很在意的模样,我就一拖再拖,想着等日后孩子大了,夫君总会发现不对劲的。” “……” “呜……” “好了好了,不哭,以后夫君都在呢。” “你别,呜呜……别生我气,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让父亲找上你,拖、拖累你,也不想让爹娘失望,我做不好,我、总是一个人多想……” “我知道的,我们小辞肯定不是故意的,我不气了,刚才不是说翻篇了吗,夫君是不是个翻旧账的人,你还不知道吗?” “嗯,我,我知道。”明予辞点着头,哽咽道,“我们、我们刚重逢那天,你,你说你不认识我,你、你吓到我了,我害怕你再也不理我了,呜……” 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江九都忘了那日自己说过什么,但是依照那日的气性,还真有可能说出这种话。 “好宝宝,夫君错了,那是气话,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我整天都想你的。”他赶紧哄着,怀孕的人最忌情绪大起大落,哭更是不行。 马车很快到了江府,明予辞也知道自己一直哭被家里人看见不好解释,在车厢里缓了一会儿,总算不掉眼泪了。 脸被蒙了起来,江九把他抱回去,江母早早听见声响,走出来问他们,“去你岳家怎么样?” 江九脚步一顿,“我先把小辞送回房再跟您说。”话落,胸口被人扯了一把,明予辞闷声闷气的声音传出,“夫君,我来跟娘说吧。” 回明家之前,江母跟他们说了些事情,大概意思是说让他们跟明父明母好好相处,毕竟以后还要从明家出嫁,况且他们是子女,也要敬重长辈。 可惜的是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这些,就和明父撕破了脸。 三人一起去了堂屋,江九把明予辞安置在软塌上,把围巾摘了,江母才发现他脸上全是泪痕,眼睛也有些湿,知道这是受委屈了。 “娘,我不想再回去了。”一开口,明予辞便带着哭腔道,他以后再也不想回家了。 “这是怎么了这?” 江九兑了盆温水来,拧了帕子给明予辞擦脸,他本想替自己媳妇说的,明予辞却想要自己说,断断续续的,江母也听懂了,一时眉头也紧皱了起来。 “真是个!”做亲家的,江母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但属实被气得不轻,哪有这样说自己孩子的。 她拉着明予辞的手道,“既然这样,咱就不回了,也不是非得回去出嫁,等娘找个伯伯婶子的,给你认个干爹干娘,咱照样出嫁,别哭了小辞。” 江九全程没有说话,给人擦了脸,又拿了面脂抹开,防止哭过的脸被风吹得皲裂,明予辞一边乖乖应着江母的话,一边配合着江九的动作,直到江九给他抹完,他才往江母身边挪了挪,脑袋靠在江母肩上,鼻尖一抽一抽的,哑着嗓子小声嘟囔,“娘,你抱抱我。” “可怜劲的。”江母连连哎呦几声,张开手给人搂怀里,她心道这孩子这么招人疼,怎么可能娘不疼爹不爱的。 “嗯?” 明予辞脸色稍变,下意识想糊弄过去,直到想起他与江九已经解开隔阂,才往江九身边贴近,汲取热量,“夫君应该知晓,父亲曾经得罪过一位京城的官员。” 他只要江九喜欢他就好了。 “卢泓卓是那位大官的嫡子,之前路过望水县,来玉器铺认识了我,后来打听到我家,就一直让人送东西约我。” 江九下一句荤话被自己媳妇这告白一样的的话语噎了回去,正了正行,“小辞喜欢男子?” “我想说。”他道,这些事他一直憋在心里,“那时卢泓卓想做什么,我把他推开,顺便用烛台砸到了他,至于砸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本以为是件容易事,连着几家下来,哪一家都不合适,不是五行相克就是生肖犯冲,最后还真没找到合适人选。 想起这,他就气得慌,说不翻旧账,只能趁明予辞睡着了小小“报复”几下。 明予辞小声道,“我怕你误会,毕竟我确实解释不清。” “然后他伤害你了吗?”屋子里漆黑一片,江九只能感觉他有些发抖,声音还算镇定,“小辞你不想说就不说了,好吗?” 肚子大到如果自己来的话,他其实不太好找位置,他低头只能看到圆鼓鼓的肚子,连脚都看不到别说那物件,江九就矮下身帮他扶着,解完还会帮他擦干净。 不过气归气,更多的庆幸,他得亏自己心里再气,也没表现出来过,不然这人更不可能告诉他了。 还有他们的孩子,县里众说纷纭,对此猜测重重,流言颇多,江九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认回自己的媳妇孩子了。 —— 渐渐的,他看江九没有任何不适的神情,已经会在有尿意的时候主动喊江九帮他了。 江母说找就找,连续看了几家,还请了算命先生,结合生辰八字推算是否相合。 “应该吧。”明予辞自己也不知道,“其实家里,多数时候把我当做姑娘养大,情窦初开觉得喜欢的,也是男子,我从来没想过是否可以喜欢姑娘。” “不过我们小辞已经很勇敢了,我也能理解你不想告诉我,毕竟那时候咱们才成亲不久,你的顾虑我都明白,若是换做我,或许不抵你处理的好。” 用江九的话说,以后坐月子,说不定都要在床上,这才哪儿到哪儿,没必要害羞。 “你初二那天提过的范玉诚和另外一个人,我记得是姓卢,那人是?” 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接受一顶“绿帽子”,结果是子虚乌有。 “意识到伤了人之后,我跑了出去,正好碰到范玉诚,见我衣裳有些乱,他让我先去他订的雅间修整一下。” “我、我那时候……”他闭了闭眼睛,实在是不想记起那些事情,感觉到江九抱他抱的更紧了些,才鼓足勇气,继续道,“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他一直约我,我想着若是总不赴约,太过失礼,有一次便去了。” 当然,他能接受的最大原因,是好像无论他有多不堪,江九都不会嫌弃他。 “你又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了。”明予辞脸一红,抓住他的手臂防止自己摔倒,困得哈欠连连,江九给人扶回去,“我们小辞如果是个寻常男子,应该会有很多姑娘喜欢的。” “后来有人应该是看到了,就传了些我和范玉诚的事。” 这小混蛋可是害死他了。 日子缓缓而过,明予辞的肚子越来越大,腿脚更肿,起夜次数也更频繁了些,有时回来不等再次睡下,就又想,后面江九干脆在床前放了个夜壶,免得这人总来回跑。 左右距离生产还有小一个月,江九劝她不必急于一时,若是实在没有合适的人家,他便是让明予辞从铺子里出嫁也无妨,只要人人都知道明予辞是他媳妇就行。 明予辞想了想,如果是以前,他自然巴不得自己是个正常人,现在的话,他觉得双儿也挺好的,便摇了摇头,“我不需要很多姑娘喜欢。” 如果是个正常男子吗…… 有时间还是要跟这人好好聊聊,之前这人说有心里话要同自己说,后来也没见说,他总是这样,当起缩头乌龟来格外熟练。 “你的小雀真稀罕人。”一阵断断续续的水流声过后,江九终于清醒了些,用帕子帮他仔细擦干净后,盯着那小东西认真道,“以前你总捂着不给看,现在好了,摸都摸过了。” 起初明予辞是难以接受的,他觉得害臊,而且还要江九帮他倒,他就更不好意思。直到某天晚上小腹酸胀的实在憋不住,被江九连哄带骗在屋里解了一次,可能是觉得已经丢了脸,后面就慢慢接受了。 “所以四年前,你我二人碰到范玉诚,你不想说是因为?”江九大概也有了猜测。 “傻。”江九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莫须有的事,我不会信的。” 明予辞知道江九是在哄他,如果是江九,肯定会比自己坦诚得多,不过他知道江九在哄自己,就已经足够了。 贴着男人的胸口蹭了蹭,明予辞闷声道,“夫君,我特别幸运可以遇到你。” “第一次遇到巧合,那我们和离后第二次遇见,一定就是缘分,你说对吗,夫君?”他仰着头,仔细描绘着男人的脸,看江九笑了下,然后亲了亲他的脸颊,沉声回他道,“或许不止缘分呢。” “嗯?” “我早就想把你接回来了,自然想多见你几次。” 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 翌日,明家让明远来了江府一趟,说是明父喊人回去,明予辞没答应。 日子慢慢过着,明家后来也让人来过几次,明父明母甚至亲自来过,明予辞单独见了人,在屋子里聊了很久,最后明父铁青着脸,明母擦着眼泪走了。 就在他们以为和明家就此划清界限之时,官差又一次找上了他们,这次没去拾砚斋,直接来了府里。 江父江母是土生土长的地里人,看到官差的第一反应就是紧张害怕,一开口把祖宗八代都交代了个齐全,那官差面相刚毅,看着不太好惹,性子还算和善。 “二人别紧张,是有人告官,说你们家强抢民男。” 江父江母一对视,傻了眼,“官爷,咱们都是老实人,别说是强抢民男,便是连只猫也没抢过啊。” 官差横眉一竖,“这么说,明家那双儿不是你们抢的了?” “那是我们家儿媳妇。”江父忙解释道,“官爷,可是明家告的官?” “嗯。” “实话跟您说,我家儿媳妇快生了,明家前前后后来了几次,非让人回去不知是安了什么心。” “我可是听说,他们已经和离了?”官差又道。 “确实已经和离,不过等生下孩子方便了,我儿马上就跟媳妇成亲。” 官差又问了几句,四周环视了一圈,最后才看向老实巴交的江父江母,“按照律法,你们得将人送回去,未嫁之人,听从父母媒妁之言,且明家已经告到官府,你们得掂量掂量。” “这这……”江母有些急了,“官爷,这不能送回去啊,我儿媳妇在家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这快生产的人,让我们如何放心的下!” “人家亲生父母,还能苛待了不成?”官差也开始不耐烦起来,“还是说,你们江家连律法都能不遵?!” “听话。”明家现在连个像样的仆人都没有,谁知道明母手艺什么样,把他媳妇又养得干巴巴,他找谁说理去。 “好嘛,听老公的。”本来还对回去有些抵触,江九这样一打算,他心里仅有的退缩也散了,“初二那日,父亲说要让我去一趟许家,或许是为了这件事也未可知。” “夫君做的都好。”天色已经漆黑一片,明予辞看着窗外的月色,说完让人走的话忽然又舍不得了,有些想哭。 “娘说你不在家,必定不会睡到日上三竿,让我早些来送饭,免得把你饿坏了。” “为何让你去许家,你可有猜测?” “你他妈的聋了!”明崇恒瞥了明母一眼,看她那副懦弱的模样就烦,暴躁地挥手,“滚滚滚!赶紧滚远远地,别在这碍老子的眼!” “骗你作甚。” “我知道的夫君,别担心。”也就这一个月有人照顾,之前他都是一个人,也撑过来了,是江九把他看得太重,才觉得他处处都需要人照顾,“快回去吧夫君,很晚了。” 明予辞攥了攥手指,“或许不是跟咱家过不去,是对我有怨。”他看江父江母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心里更是不怕了,“您别担心,左不过快要生产了,或许我回去住几日,他们便主动让我回来了。” “嗯!” “贱皮子,上赶着给人睡,老子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要脸不要皮的逆子!”明父骂骂咧咧,“让他回来他不回,还得老子去告官,若不是为了家里名声,我非得让他在县里抬不起头来不可!” “好。” 明予辞有些害羞,“夫君不在,我睡不踏实,也不想睡回笼觉。” “没事的,别问了夫君,我去问问娘亲就是。”官府的人总归不太好与之打交道。 明予辞摇头,“自从父亲沾了赌,许家便与我们日渐疏远,后来连娘亲过去都闭门不见。” “七八个月生孩子的也有,都九个月还能一尸两命不成?”明崇恒烦躁地说,“真要死了,我就当没生这个儿子!这几年要不是他得罪了人,咱们家能到这个地步?” 一瞧见男人,明予辞也不蔫吧了,眼神一亮,抱着肚子就去迎他,“夫君!” 说来也怪,他这一晚上没有起夜,或许是知道江九不在身边,没人帮他,一觉睡到天亮,才觉得小腹憋涨的慌,自己穿了衣裳去小解。 那边,睡得正香的明予辞对此一无所知。 他亲了亲江九温热的掌心,抱着江九的一只手,嘟哝几声这才慢慢睡了。 深夜明父才醉醺醺回府,明母带着幼子已经睡下,被他回来敲打木门的声音吵醒,只能披了衣裳给他开门。 “回来了,江家刚送回来。”明母小声应着。 明予辞忍不住笑,“家里不至于连饭菜都不给我做的。” “再坚持两天,我待会儿去官府问问究竟是什么情况。”上次和盛棋瑞一起见了县太爷,若单单是因为明家想让人回来,相信官府不会理会,毕竟还要顾及盛家。 “明早想吃什么?”江九探了探暖炉,热度正好。 江九给他掖好被角,他也不睡,就眨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江九,直到江九把掌心盖在他眼睛上,一只手在他后背轻拍着,哄小宝宝一样,“乖,睡吧。” “让你办的事,你都办好了没有?”想到正事,明崇恒酒醒了不少。 明予辞面露难色,就这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傻乎乎的问,“这是骗我的,还是真的?” 出来晚了,明父也是罕见得没有发火,只问,“那个逆子回来了?” “不想你走……”他带着哭腔道,怀孕的人总是情绪多变,江九已经习惯,曲指勾了勾他因为委屈而微微翘起的下巴,“你睡着了夫君再走,等你明早一醒,夫君就又来了。” “老爷,辞儿都回来了,就别气了,有什么事明天睡醒了再说。” “小辞?”江母赶忙收起面上的愁绪,扶着人过来坐下,“大冷的天你出来作甚,可是饿了?” 明予辞直到官差离开后才推开门,江父江母耷拉着脑袋还没商议出怎么说呢,被明予辞的忽然出现吓了一跳。 明母沉默着,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先不说这个,先吃饭。”江九把食盒打开,早上简单煮了个粥,烙了张肉饼,一个水煮蛋,还有一份白灼菜心,明予辞一看又有水煮蛋,嘴巴鼻子皱作一团,江九剥着鸡蛋壳瞧见他的神情,轻声道,“多吃鸡蛋,宝宝就能长得白净又水灵。” “有事第一时间传消息给我。” “老爷,要不再等等,辞儿月份是到了,但是这时候成产,我怕他有个好歹。” “卢家那边也是,这都好几年了,非要他一个双儿干什么?” 若是之前,这个时候他们该躺在床上说小话,或是说些亲密话准备入睡的。 “真的吗?” “你回去谁照顾你啊?娘这跟你爹正愁着呢,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谁存心要跟咱家过不去啊!” 江九明白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是对明家的做法不齿,他缓了神色,摸着小妻子被养得红润的脸颊,“让晓春跟着你。” “咱们离得近,夫君若是想我,去家里看我就是,我也会想夫君的。” “好。” “不,不敢!”江母慌慌张张应下,心里却更加着急,江父也是不知道怎么说,偏偏自己儿子今天不在家。 所以,明父忽然让他去许家,是一件很怪异的事情,难道两家的关系又缓和了不成。 —— 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如此,明予辞收拾了个小包袱,等江九回来,跟他说了官差来过的事,江九自然也是不放心他回去,弄死那两个老畜生的心都有了。 “……” “娘我不饿。”明予辞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我都听见了,等夫君回来,我跟夫君说几句话就回去。” 外间的晓春听到声音,隔着屏风喊了几声,得到回应后去准备洗漱的热水给他,等他洗漱好穿戴整齐,蔫巴巴地喝了杯温水,江九也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果真起得早。”江九笑道,搂着人往屋子里去。 二人说清楚后也不拖沓,江九把明予辞送了回去,不知道明家打算把人留多久,东西收拾了很多,都是明予辞用惯的。 “一日三餐我去给你送,记得留门。” “什么?” 江九和晓春把明予辞的房间重新布置妥当,屋子里有些锋利的边角都用布包好,扶手也安了好几个,好在明予辞的房间里有隔间,才让江九放心他起夜的事,“自己不方便或者不舒服,就喊晓春,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你虽是未嫁之人,可说到底是个成年人,怎的他们让回就要回不成?”江九憋了一肚子气,明予辞抚着他的胸口,“夫君别气,爹娘想让我回去,我便回去,有些事,包括以后咱们要成亲的话,总要说清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家里不同意,他们成不了亲,所以明予辞决定回去一趟,看看他们到底所为何事。 毕竟依照他对家里人的了解,是不会有耐心照顾他坐月子的。 江九没忍住笑,捏着他软乎乎的脸,“当然是真的。” 假的。 这人挑食得厉害,不哄着只愿意吃点青菜,半斤肉都长不出来。 菜量是按照他的食量做的,粥是小半碗,肉饼也就半个巴掌大小,江九看他把蛋清吃掉,蛋黄混在粥里,拿勺子一点一点碾碎,又慢悠悠一勺勺往嘴里送。 刚开始他还会着急,几年的时间过去,他也习惯这人吃饭慢吞吞的了,只今天吃得格外慢,还是催促了句,“再搅都凉了,还剩两口快喝了,乖。” 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 明予辞这才闷闷不乐的喝完,江九夸奖他厉害,“看来果真是饿了,中午想吃什么?” “都好。” “好养活。”江九调侃他,“好好休息,我有点事要忙,中午再来看你。” 他依依不舍地看着江九收拾完,笨拙地走了几步送人,到门口被江九牵住了手,“好了,外头冷,又不是不见面了,顶多再过两个时辰,我就回来,好不好?” 明予辞很想说不好,他一刻都不想分开,甚至想闹脾气让江九留下,于是垂着脑袋一句话也不说,江九拿他没办法,矮下身去看他,果不其然对上一双雾气蒙蒙的可怜眼睛,晓春很有眼色的暂时离开了。 “抱抱?” 小媳妇重重点头,“嗯!” 然后江九把人抱了个满怀,“隔壁胡家回老家过年,给咱家分了几条鲫鱼,我瞧着还挺肥,中午喝鱼汤?” “不要葱花。”他嘟哝道。 “行。”江九应着,“娘新买的肋排也不错,看着是现杀的,再给你炖个糖醋排骨?” “好。” “再加个菘菜,吃炖的还是炒的?” “要炒的。” “没问题。” “还要吃麻鼠。”他小声提着要求道,明明刚吃了早饭,还是偷偷咽了咽口水,“夫君过年做的点心,都被我吃完了。” 宅子里没有下人,他们到的时候明母正在给孩子换尿布,梳得齐整的发髻被孩子抓了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带了些狼狈,不过依旧不损往日的美貌。 他当然知道江九不是那样的人,明予辞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这件事不用告诉夫君,我自己来处理。” “少夫人,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晓春看他脸色带了疲惫,手指也一直在揉捏着后腰,月份大了,这样没有靠垫一直坐着不会舒服的。 “不腻,油都炖出来了,你尝尝就知道了。” “那您可以告诉父亲,让他死了这条心,哪怕夫君想要帮,我也不会同意的。”明予辞气狠了也只是冷着脸,“大不了我不嫁了。” “哦,那我跟别人睡觉生孩子,你也不哭是吧?” 江九被他略显幽怨的语调逗笑,“小馋猫。” “您觉得我能怎么办呢。” 明予辞轻轻拍了拍肚子,肚皮果然动了一下,他不太好意思地抬头,竖起手指比了个三,支支吾吾道,“是三块。” 话是这样说,明予辞被哄着吃了一口之后,眼神一亮,他只觉得江九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可是刚说了不想吃,若是立刻表现出很馋的模样,江九肯定会笑话他,所以他除了眼神一直往排骨上瞟,嘴里倒是没说出什么夸赞的话,江九看的好笑,手臂支着下巴,“我好像听到小小猪说,他想吃肉肉,你有没有听到啊小辞?” “在家里生产,我也可以照顾你的。”明母说道,她被明予辞忽然望过来的眼神看得心虚起来,赶忙垂着头,喝了口热茶,明予辞自嘲地笑了一声,“您要照顾父亲,照顾小弟,哪里来的时间照顾我。” 很长一段时间后,內间的声音终于停下,明母走了出来,明予辞以为她终于有时间可以跟自己说几句话,她又去外面打热水去了。 “不哭。” 江九:“你不嫁了,我怎么办?”他都想媳妇想一年了,就等着孩子生了成亲呢。 “嗯?” 明予辞还是不想吃,往嘴里夹了一筷子糯米饭,然后道,“小猪不能吃小猪。” “为什么她可以理所当然的说出这些话?”也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晓春,明予辞喃喃道,晓春斟酌了下用词,不提明母的做法如何,只道,“您放心,主子不是那样的人。” 排骨炖的软烂入味,轻轻一咬就能脱骨,鱼汤也很鲜美,他边吃江九边帮他剔除鱼刺,鱼肉没什么味道,他自己吃了几口,后面就只有江九喂到嘴边才肯张嘴了。 明予辞脸色一变,心头更凉,“如果他不帮,你们就不同意我嫁过去是吗?或者说,如果他不帮,你们就不可能是我的依靠?” “都给你做了,糯米饭是娘做的,娘还说你像小猪。”江九笑他道。 “不是我馋,是、是宝宝想吃,我以前不馋的。”他说着,又忽然道,“吃红糖南瓜糯米饭,再加两块芋头。” “我给你做外室。”他想了想,认真回道。 “嗯。” 让他和江九分开,那是不可能的,他又不想让家里拖累江九,这是他能想出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晓春:“……好。” “那你的娃娃也是小猪,你也是小猪!”明予辞哼他一声,专注吃起饭,他现在容易饿,心情不好也不影响胃口,倒是让人很放心。 “他是哪一样都想吃一点,说他馋猫还不乐意。” 明予辞穿的很多,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寒风后,他才解了大氅被晓春接过拿在手里,他眼神看向明母,后者给他们开门后招呼了句,就又去照顾婴孩。 明母想了想,终是开了口,“你父亲的意思是,在你们成亲前,让江九帮帮咱家的生意,以后,也能算是你的依靠。” “我们会再成亲的,江家也不在意名声。”明予辞平静道,“况且,我的名声,不是早就烂透了吗?” 江九坐在他旁边,拿了另一双筷子帮他夹了三块排骨,“吃吧,想吃几块就吃几块,不够晚上再给你做。” “娘才不会说我,只有夫君会说我像小猪。” 明予辞在江九走后,带着晓春去找了明母。 二人又聊了会儿,再不舍江九也有正事,把人好一通哄后,江九回了家,先叮嘱江母把食材准备好,自己打算去趟官府。 “你先说,我满意了才抱。” “这孩子。”江母也笑,“行,娘先备着,你去吧,快去快回。” “我才不会哭呢。” “准不准的,只有我媳妇能管,小外室管不着。” “哈哈哈” “你、你、你不会那样的。”明予辞确实被他的话吓到,呐呐的说,江九反驳他,“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虽然不会让人缺胳膊少腿,但外室而已,又不是我媳妇,我想怎么操就怎么操,还能在乎你舒不舒坦,疼不疼的?到时候操|你一晚上,非让你屁股开花!”他说着,他人往榻上推,故意吓唬人。 他不知道自己这般大的时候会不会得到这些,按照嬷嬷们的话说,他从出生就没在母亲身边待过一日。 “这个肉看起来太腻了,我不想吃。” “你就是不行!”他挪着屁股往江九腿上坐,一把将人抱住,仰着脸,放软了语气,“夫君,你不准。” “我、我、我、我是你媳妇!”明予辞感觉道。 “啊?” 明予辞才不信是什么惊喜,他还是听话的打开。 “哦,这下不当外室了。”江九看他那可怜样,好险忍住没哄他,不过也没拒绝这人往自己身上贴的犯规行为,“重新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明家是真正的大宅院,穿过层层连廊,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明母居住的院子,晓春都有些冻得发抖,更别提明予辞。 “不行!”明予辞急了,怎的扯到这里了。 “三个月零六天。”明母慈爱道,抱住孩子轻声哄着,好像怀里的孩子就是她的一切,“辞儿你先等会儿,我把你小弟哄睡。” 后面的菜江九帮他端了出来,食盒底部加了炭火能一直保温,江九怕烫到他。 “我是说你可爱。” 明予辞眉心一皱,“还真是戒不了了。” 心情一好,就主动交代了上午的事,理智回笼,他还是觉得和江九商量一下比较好,“夫君,你觉得他们会是因为这个让我回来吗?” “总之夫君不必理会就是,若是家里不同意我嫁,那便不嫁了。”有个这样的父亲,是一辈子的累赘。 “我在江北见过给人当桌凳的外室,还有被砍了四肢的,你敢想吗?” “好乖乖,你这是想起一出是一出。”江九无奈摇头,“南瓜家里不一定有,我回去瞧瞧,有的话给你做。” 江九不怎么让他吃糯米,说是不好消化,可是他很喜欢糯米的口感,总想吃,尤其是南瓜里蒸熟的,带点南瓜的香气,他一口气可以吃掉一整个南瓜。 所以母亲待他不亲近,也是有迹可循,没有亲自哺育过,又能有几分的母爱。 “麻薯留到下午饿了再吃,给你放食盒最底层,一直热着,现在先把饭菜吃了。” 江九:“……” “在村里那会儿,我跟别的姑娘说句话都要闷闷不乐,若真让你当个外室,不得委屈死,天天抹眼泪。”江九一想那个场面,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到时候还得抱个孩子,大的哭完小的哭,我先哄哪个?” “这是我和夫君的第一个孩子,我想他好好的,不想留在家里生产。”他捏了捏手指,“所以你们有什么事,现在就可以告诉我。” “还有那日,怎的能跟你父亲那样说话,险些将你父亲气出好歹来。”明母甚至隐隐带了责备的语调。 “小小猪说想再吃三块。” “他也有三个多月了吧?”明予辞只瞥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 江九提了两个大食盒,若不是提前知道了,还真没想到自己这小媳妇能装的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出来迎他,一见到他,嘴里就开始念叨他的麻薯和糯米饭。 一直走出明母的院子,明予辞才站在连廊缓了缓呼吸,脸色惨白一片,把晓春吓了一跳,“少夫人,您没事吧?”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听夫君的。”他不当外室了。 “你跟江九毕竟和离了,住在江家于理不合,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 “这……”懦弱了一辈子的妇人,骤然被人戳穿心思,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复,讷讷道,“都是你父亲的想法,我只是先跟你说一声……” “不提这个,小辞你的打算?” “没事,再等等。” “辞儿你……”明母被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明予辞的名声为何会这般,她不是不清楚,却从来没阻止过,思索了好半天,才终于想起件能说的事,嗫嚅着开口,“辞儿你跟江九,你们,早前也不说之前那个儿婿就是他,你若是早说了,你父亲就不必再费力去给你寻其他夫家,直接去找江九就好了。” 明予辞气得噘嘴,愤愤咬了一口,这南瓜又软又糯,他没忍住又咬了一口,江九在一旁故意逗他,“吃了小猪饲料就变成真小猪了。” 木制的长凳坐久了让人难受,寻常人尚且腰部不适,更别说是一个怀胎九月的孕夫。 明予辞没有接话,倒了杯热茶推过去,让她先暖暖手,“母亲,我想知道,父亲非要让我回来是因为什么?” 中午江九来的时候,明予辞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不过晓春担心,还是提前把这件事跟江九透了底,倒不是她不听明予辞的,是她觉得没那么简单。 拌了两句嘴,江九让他自己打开食盒,“有惊喜。” “是吗?”江九可不信,“我娶别人你也不哭?到时候人家一看我临近而立尚未娶妻,什么姑娘双儿,都往府里送。” 江母一听准备这么多东西,惊住了,“小辞能吃这么多?” “你仔细听听呢,他好像说想再吃两块排骨肉。” 江九一听这话,气血上涌,捏了下他的脸颊,有些用力,“真有你的,跟谁学的这些?连外室都想出来了。” 江九装作才知道的模样,“你父亲近期又开始出入赌坊,这个原因,也不无可能。” “况且,您若是有心,之前怎的不曾照顾过我?您不会不知道我以往在家里,既要顾着生意又要照顾自己有多辛苦。” 三个月的孩子或许不太好哄,明予辞在外间坐着,只听到里间孩子哇哇大哭和妇人温柔的哼唱声,他的娘亲有耐心急了,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相处了十几年的母亲还有这一面。 “夫君什么时候过来?”他抹了抹眼睛道,晓春扶着人往回走,看他情绪实在太差,“您想见主子的话,我马上就去喊。” “按照你的说法,你就是个外室,还能管着我跟别人睡觉不成?”江九故意说的严重了些,他就是听不得明予辞说这些话,没和离的时候整日念叨着给他纳妾,差点没把他气死,现在更是长本事,放着正妻不当,要当见不得光的。 听到敲门声,明母急急忙忙应了声,换好尿布才去开了门,“是小辞啊,快进来坐,外面冷。” “那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他揉着被江九捏痛的脸,语气有些可怜。 “我我我、我……”他一着急,说话就会磕巴几句,江九不给他好好说的机会,继续道,“你以为外室是那么好当的?比妾还不如,主人家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玩死了残了没人当回事,不高兴了随手就送给了别人。”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明母才终于做完所有的事情回来,她两只手被冻得通红,若是以往决计会第一时间保养自己的双手,现在却似乎并没有觉得如何,只擦掉手上的水汽,坐了过来一开口先跟明予辞解释,“你小弟不如你小时候听话,总是闷声不响的尿一裤兜,尿布一日不洗就不够用了。” 吃饱喝足,明予辞满足地靠在软塌上,小腿搭在男人腿上,让人帮揉着,心情也好了。 南瓜糯米饭的南瓜盖好好的扣在上面,显眼的是南瓜盖上的四个大字,‘小猪饲料’。 “嗯。” 他起身便走,晓春听了全程也憋了一肚子气,快步跟上,明母想要把人喊住,实在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只能任由人走了。 “夫君你抱抱我。”他抓着江九的手臂往自己腰上放,可惜只要他一松手,江九也松手不搂他,来回几次,让他又难受又着急,只能眼巴巴求人,“抱抱。” 明予辞未曾料到那日的事还能怪罪到自己身上,只觉得失望透顶,垂了眼睫,再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没了情绪,“母亲,我不想说这些,我只想知道你们究竟有什么事情是非得需要我回来的。” 这些话明母都没有办法回,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娘知道,你现在对江家很依赖,可是那毕竟是你婆家,他们对你再好,也是因为江九,等哪日江九腻了你,冷落了你,你想过要怎么办吗?” 江九托住他膝盖窝把人往上抱了抱,没再松手,发觉这人偷偷蹭他脸,实在拿他没辙,不由缓了声音,“送你回来的时候我说过什么,让你有事情第一时间告诉我,你是一句都不往心里记。” 确实是他理亏,明予辞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又说错了什么,江九拿话臊他,只能蹭着江九的脸,蹭完脸蹭脖子,蹭完脖子把冰凉的手往江九胸口伸,冰得江九一个激灵,认命地给人暖手。 “让他们保证以后把家产都给你,我帮忙也没关系,就怕咱们费心费力,都是为旁人做嫁衣。”他一个外人,也能看出明父明母对小儿子更上心,难免担心这个。 “我不要夫君帮他们。”明予辞不满道,有些事他不好意思说,可是他就是见不得家里人对小弟更好,他心里不得劲。 “那跟夫君回家?”他实在不放心把人留在这儿了。 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明予辞最后还是没跟江九回去,他想直接把事情解决,免得在家里多耗费时间,于是晚上一直没有睡,等着明父回来,一家人坐在一起。 明父刚从酒场上下来,浑身酒气,人看着也不是很清醒,不过没有完全醉,明予辞开门见山,“父亲,母亲,我想和江九成亲。” “我听你母亲说过了,你既想成亲,又不愿意帮衬家里,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所以,我才想跟您聊一聊,您之前曾经放话,三千两加正妻之位,就将我嫁过去。”明予辞冷静道,“您如今若是想要反悔,那便要先将银子还给夫君。” “你这个逆子!”明父将桌子拍的啪啪响,“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早知道如此,当初你娘把你生下来,老子就应该掐死你!” “可惜了,您不但没能掐死我,还让我长大了。”他讽刺地一笑,“您还是先消消气,要么将我嫁过去,要么还银子。” “你想都别想!”明父重重哼了一声,他也不对自己的儿子抱有希望,总归人还有用就行,“你想成亲可以,但是人选,须得我来决定,江家不行。” “那您想将我嫁到哪里去。” “这就不需要你管,你先将孩子生下来。”多的明父一个字都没有再透露,明予辞见问不出什么,且明父摆明了什么都不想说,便先离开回去休息了。 走到半路上,明予辞忽然心血来潮,他觉得问不出来,或许可以偷听到什么,于是带着晓春折返了回去。 宅子里没有下人,他们放缓了脚步,自然也没人听到,晓春心里惴惴,生怕待会儿听到些什么不该听的。 一开始无外乎明父明母说了几句闲话,二人以为听不到有用的信息,直到冻得手脚发麻,里面才传出一点有用的内容来。 “我让你跟他缓和一下关系,你今日可做了?” “老爷我……宏儿需要我照顾,辞儿他本就对我有意见,我便是讨好,他也不愿意理会我这个做母亲的。” “他一贯心思软,你好生哄几句,他还能不听你的?”明父烦躁道,“没用的废物,让你做些什么都不行,除了能生儿子,外头的你是一个也比不上!” 等人走远,明远才跑了几步,故意让自己粗喘着气回去,“老爷,那姑娘好像会功夫,奴才追上去,她直接越过墙跑远了!” “少夫人您?”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这种想法后,他被吓坏了,他觉得或许父亲说的没错,他的确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江九是这世上第一个对他那样好的人,江九从来没有体会过富足奢侈的生活,他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他拥有的比江九多那么多,却去嫉妒江九。 晓春这话是为了威胁明母,果然,明母一听,又看了看明予辞身体的情况,再这样盲目使力气,可能会撕裂的更严重,跌跌撞撞往外头走,“我让人去请!” “到时候孩子在咱们手里,还怕他跑了不成!他在意那个姓江的,还能不在意孩子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婴儿的啼哭终于在房内响起,明予辞已经半点力气都没有了,还是强撑着看了孩子一眼,阻止了产婆把孩子抱去给明母的行为,弱弱道,“给、给我!” “所以让我回来的真正原因,是要把我送给卢泓卓。”明予辞冷静道。 出于自救,他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可不论他再怎么努力,儿时内心的空缺只会让他对亲密的情感更加渴望。 不知过了多久,产婆终于急急忙忙赶到,一来先摸了摸明予辞的肚子,又看榻上的血量,怕是羊水都要流干了,脸上一变,又看他无意识并着腿,呼喊道,“快,一左一右按住他两条腿!别让他夹腿!”然后又拍了拍明予辞的脸,“孩子,你别怕,听大娘的!深吸气往下使劲!” “产后不能受风受凉,一月内不能同房,不能……”产婆叮嘱了几句月子里的注意事项,晓春在一边听着,等产婆走了,明予辞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孩子,不舍得别开眼,就让晓春抱走了。 “知道就知道,他这条命都是咱们给的,还能如何?” “……” “老婆子我第一次给双儿接生,要不是银子给的够,我还真不想来,你这双儿忒不能忍疼。”产婆没忍住道,不过细瞧起明予辞的模样,也明白了,娇生惯养的双儿,能配合她使力气就不错了,就是下头太窄,撕裂成那样,日后要吃苦头了。 “家里没落和我又有几分的关系?你若是不受蛊惑,谁能强逼着你去赌?” 他极度缺乏安全感,想要片刻不离的陪伴,所以江九在说过爱他,却给不了他想要的陪伴之时,他开始愤怒,生气,又想到了小时候被父母忽视的那段日子。 他们要这个孩子的目的很明显,绝对不能让孩子落到他们手里。 孩子被送走,明予辞也没了顾虑,只是他腰上特别疼,连坐起来都困难,一动就疼的厉害,在看到明父推门而入时,攥着棉被的手紧了紧。 后面二人还在争执着,明予辞眼前一片漆黑,只觉得头脑一昏,紧接着腹中一股剧痛袭来,热流顺着大腿往下滑。 “我知道,您是让我抱给主子对吗?”晓春想到方才听到的话,立刻道。 目光淬了毒一样,射向床上面色惨白正虚弱的明予辞身上。 “好好”晓春照做,心里计较着这么大的事,得给主子递个消息,可她又实在抽不开身,把明予辞单独留在明家她是万万不敢的。 屋内恢复了宁静,争吵过后,浑身更加疲惫,明予辞忍着身上的疼痛强撑着坐了起来,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他把被汗水打湿的发拂到耳后。 只往下面看了一眼,明母就知道产道还没开,“辞儿你得用些力气往下头,不然孩子憋在里面会憋死的。” 借着月色,明母看到地上一滩暗色的痕迹,捂着嘴压抑住了呼声,“快快!要生了!赶紧扶到屋里去!” “疼也得使劲!不要孩子了不成!”产婆很凶,说的也严重,“你再不张腿使劲,孩子都憋死了,你这做爹爹的,这点委屈受不了吗!” “少夫人,您先别说话了,留些力气好生产。”晓春也急得浑身湿透,不时往外头望,心想明母怎么还不来,至少有个有生产经验的在一旁,还能放心些。 “我疼……”下体本就撕裂了,一使劲就更疼,他不是有意并拢双腿,实在是太疼了。 他一边割舍不下,一边又知道不该这样,内心的两道声音仿佛要将他撕裂。 肚子猛地一疼,是产婆在用手帮他推,“快快!使劲儿!” “这孩子是我们主子的。” “行了!”明父不耐烦地打断她,“你这做娘的心疼孩子,恶事想让我这个当爹的干,别说我不提醒你,他七岁那年,开始灌药的时候,狠还是你这妇人狠!” 眼看着明父没有让她走的意思,晓春眼神一转,把孩子往怀里一揣,身形灵活且飞快地从明父身边绕走了。 产婆觉得奇怪,大户人家不该先抱去给乳母照顾,不过明予辞说话了,她也不多想,简单给孩子擦了擦,就放在了明予辞身边。 “晓、晓春……”他额上全是冷汗,一绺一绺的碎发粘在脸上,一句话不曾说完,开口先是抑制不住的低吟,“呃……我……” 明母很快烧了热水来,明予辞不担心他母亲会害他,按照他们的谈话,这二人还是想他活着的,晓春看到明母过来,也自觉守在床头位置,让明母负责接生。 “你不是要把我送去卢家吗?反正也没有命活,若是真被送去,我先杀了卢泓卓,再自杀,你等着看好了,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况且,这些年家里的事哪一件不是他惹出来的!当初让他嫁去卢家,他以死相逼,便是看出我二人不舍得要了他的命。” “你以为把孩子送走我就奈何不了你了?” 晓春想说些什么,也明白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将孩子带走,最后只道,“主子会很快来接您的。” 那几年,他没办法欺骗自己,他爱江九不假,可他羡慕、甚至嫉妒江九能有那么好的父母。 他说着,眼泪顺着眼尾往下淌,腹中坠坠,他仰起头往下看,硕大的肚子遮住了视线 ,看不到孩子的情况,只能依靠感觉来判断胎儿的位置。 “我死也要拉着你!”明予辞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这些年,你宠妾灭妻,漠视亲子,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后来,江父江母对他足够好,好到让他自己消化了这份嫉妒,却仍在无数个夜里,担忧江九会知道曾经的自己有过这样阴暗的想法。 明母默不吭声让他骂,直到明父骂累了,瘫在榻上指使人给他洗脚,明母端了热水蹲下,明父眯着眼道,“他再问便还是那套说辞,不能把卢家的事告诉他,不然还有闹。” 明远忙伸手阻止她,“你冷静一下!”他看了看四周,刚才晓春慌里慌张拐到一个非常隐秘的墙角,所以明父他们还没追上来,“往右边走再往东,哪里有个偏门,你从偏门出去。” 从有记忆开始,空荡荡的宅子里只有自己,树上叽叽喳喳的稚鸟都可以和母亲撒娇耍闹,他每次找母亲,只能得到一通说教,嫌他为什么又惹父亲生气,让父亲又去了旁人的屋子。 明远年轻些,晓春又抱了个孩子不敢跑太快,一时还真让明远追上堵在了角落里,晓春心一横,从袖口掏了把匕首出来,“你要是再进一步,我就杀了孩子!” “你个逆子!给我住嘴!” 等人走了,晓春帮明予辞擦着汗,“您别怕少夫人,稳婆来了就好了。” “我不!” 晓春在心里骂着这二人不配为人父母,转头一看明予辞嘴唇褪尽了血色,整个人晃晃悠悠的站都站不稳,暗道不好,赶紧把人扶住,惊呼了几声,“少夫人!” “老爷……”只要提到这件事,明母心里就不忍,“要不再等等,等辞儿生产……” “我那时候有多害怕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指责我,怪我毁了名声丢了家里的脸面,我就想问问,难道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行……你有本事。”明父气狠了,喃喃道,“你这个小婊子,生来就是克我的!” 晓春片刻不耽误,抱着孩子就跑,她一出院门,明父带着管家和管家的儿子明远,在门口堵着人,“这是要抱去哪儿?” “你?” 晓春也没经历过生产,只能听明母的,先把人扶进去。 脑海中回忆着过往种种,从出生到现在,儿时没得到过的,到如今还是不曾得到,好像成了一种执念。 “该死的!”好不容易这逆子阴差阳错早产,孩子却让人抱走了,明父气得直打颤,袍袖一甩,势必要去找明予辞算账。 “快走吧。” 直到和离,他甚至隐隐松了一口气,他想分开也好,分开就不会让江九知道了,在江九心里,他还是那个乖巧懂事的明予辞,他们之间的关系,停到这里,就已经很好了,彼此保留仅剩的体面。 啪的一声,明予辞脸颊一阵剧痛,整个人被打的偏过头去,连耳朵都嗡的一声响,可见是用了力气的,打完人明父尚未消气,指着他手背微微发颤,“逆子!逆子!死不足惜!” “更深露重,先留在这里,等天亮了让江家那小儿来看便是,孩子刚出生,可受不得寒。” “谁他妈让你得罪了人!”明父也是气闷,自从几年前让明予辞出去做生意,家里就没顺过,“你自己惹下的孽障,害了我们全家!” “那时的辞儿单纯,现在的辞儿,老爷你也知道,他有主意,万一被他知道,我……” …… 送去卢家一分钱赚不到,还不如卖去花楼,卖一笔银子他好出去躲债,也正好躲了卢家的报复,明父这样想着,刻薄的唇角缓缓勾起,冷冷看了明予辞一眼,“小畜生,你给老子等着!” 再后来,他们重逢,江九看起来从不曾忘记他,他心里那些执念,又悄悄冒了芽。 那时的他不懂,只以为是自己的错,于是更加努力的讨好父亲,却总是得到更大力气的推开,渐渐地,他明白似乎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你悄悄从后门走,别让他们发现。” “你这个、你这个……”明父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后退几步,脸色胀得青紫,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你还敢顶嘴!”明父胸口剧烈起伏,根本压制不住内心翻涌的火气,不等明予辞再说半句话,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肚、肚子……”明予辞惨白着脸,失了力往地上跌去,求助的目光落在晓春身上,“孩子、孩子……” 他想开口喊晓春,嗓子却像是被人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维持着仅有的一点清明。 “你们女人生完孩子得坐月子,下面又腥又脏的,双儿能好到哪里去?快让人生了,赶紧找个大夫调理好身子,他少受罪咱们也少些灾事。” 晓春收回匕首,抱紧孩子淹了咽口水,“多谢。” “我自幼与少爷一同长大,算是有些情分。” 明予辞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好。” 外面的动静惊动了屋内的二人,明父明母对视一眼,快步往屋外去。 头胎到底难生,双儿产道窄而长,产程便比女子也要长一些,本就是违逆阴阳调和而得来的体质,苦头也多受了些。 第一次生孩子,明予辞心里慌,尤其是一阵一阵的宫缩袭来,疼得他没有力气想别的,肚里的绞痛感快要把他绞碎了,又疼又难耐。 “你!”明父手掌又扬了起来,明予辞冷笑一声,“有本事你就打死我,你打不死我,我就去官府告你卖子求荣!” 明父脸色铁青,“给我抓住她!” “你……你过来。”明予辞忍着疼,十根手指死死抓着身下的床褥,只觉得腹中发硬,使力气也没有章法,把自己折腾的更加没了劲儿。 “孩子的事你打算的怎么样,还不动手等着卢家来把人绑走?” “我还想问问,我究竟有什么错?”他究竟有多罪无可恕,也值得自己亲生父亲,不顾他的生死安危,也要把他送人,“是他先要对我行不轨之事,我难道不可以反抗吗?还是说我反抗了,还要注意力度,不能伤到人?” “我去准备热水和剪刀,你把辞儿扶到床上,裤子先脱了!” 明予辞咬紧下唇,深深吸入一口气,竭力地屏气,想把力气往下使,尽快生下这胎。 明予辞白着脸点头,已经没了多少力气,只能虚弱地喘着气,“别、别管我,保住孩子,要、要紧!” “早知道有今日,还不如由着他吊死算了!” 明母虽有经验,到底不是专业的稳婆,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下面有些撕裂了,孩子还是没出来,这下三人都慌了神。 晓春听到声音凑了过去,明予辞抓住她的胳膊,“孩子、孩子如果生、生下来,抱去,抱……” 慢慢长大,他压抑住自己的情感,不再渴望来自父母亲的关爱,却逃不出内心的阴暗面。 “不必在意我,我不会有事。”明予辞压下心里的情绪,“让夫君好好照顾宝宝。” “我知道的。” 小时候他总是想,一定是自己不够听话、不够乖,所以父亲才会不喜欢自己,因为不讨父亲喜欢,所以母亲也不喜欢。 “少夫人,我……”晓春想去找稳婆,又实在担心她一离开会发生些什么事,于是只好道,“府里可有下人?还是请个稳婆吧,我们少夫人身子不太好,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主子不会善了的!” “唔!”明予辞本就委屈,急于解释,“我,我不是受不了委屈,我、呜呜……” “好疼……”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严重,孩子往下挤压着肚子却怎么也出不来,小腹也憋胀得慌,他心里实在害怕孩子有什么事,本就是早产,到嘴边的呻|吟添了些担忧和害怕,混着含含糊糊的哭喊。 “辞儿他……” “还等?”明父一下子坐了起来,“等下个月生了再给人送过去,到时候身子恢复不好,惹了卢少爷厌烦,咱们一家都得完蛋!” “疼、疼……” 好在江九对他足够好、甚至更好,他以为自己可以因此彻底不在意家中父母的不爱和轻视,可直到现在,他清清楚楚的听清了自己内心的声音,尤其在刚刚拼死生下孩子后。 他没有办法再给自己的父母亲找借口,他们就是,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这个,他们名义上的孩子。 下腹的憋胀感越来越重,明予辞压抑住几声难耐的低吟,腹中和下半身实在太疼,他只能慢慢挪动着身体,想要下床去小解。 刚掀开被子才想起自己下半身不着片缕,羊水混着血水,在掀开被子的瞬间,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这一瞬间,好像所有的脆弱和不体面也朝他涌上来。 他抖着身子打了个尿颤,强忍着让自己憋回去,内心却希望江九在这里,只有江九能救救他了,他不想再像小时候一样,因为憋不住尿而被打骂羞辱。 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 他找了一条带着血水的裤子勉强穿上,刚跌跌撞撞从床上爬起来,门又被人推了开,仰头一看,明父拿了张契纸,居高临下正目光阴翳地看他。 二话不说,抓住他的手,摁了印泥就往契纸上按,吓得他慌忙往回缩,只是他正虚弱着,力气不抵明父半分,还是被强行摁了上去,他又只能赶紧去抢。 “这是什么!” 明父侧身躲过他,看了一眼契纸,折起来往怀里一放,“小畜生,以后就等着伺候男人去吧!” 他后知后觉知道,这纸契书应当是卖身契。 按照律法,父母确实有权可以买卖子女,饥荒年代,甚至易子而食也有之,杀子杀女,在这些人眼里或许算不得什么。 明予辞漠然着整张脸,喉间涌上一阵血腥,呛得他咳了几声,捂着胸口跌到了地上去。 好啊……好啊…… 果真还是不让他好过,他死也不会任由旁人将他卖了! 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他手指死死扣着床沿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把床帐撕成几片悬在了上方。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知道要稍微挂的高一些,不然是吊不死人的,哆哆嗦嗦的系了个死扣,扯了一把还算结实。 他想,还好把孩子带走了,不然他恐怕没有这份勇气。 不是常常说自己的命也是他们给的吗,那他就还给他们,也免得再遭人指责凌辱。 窒息感慢慢袭来,心口的恨意退却,内心弥留贪恋的,还是终日所求的那份偏爱。 知道他死了,夫君会伤心吗?会记得他多久?会不会像小时候听到的那些男人一样,发妻死后不足月便又娶了新人来。 老大夫叹了口气,他怎么可能不记得,一年前也是这么个时辰,大晚上的把他惊出一身冷汗来,“老夫正要同你说这个,如你所说,很有可能会引起旧伤复发,之前老夫没跟你提过,你夫人……不是第一次轻生了。” 明予辞一惊,推他,“夫、夫君,脏!” 意识渐渐模糊,喉咙的痛楚越来越重,他最后想,到底还是没能死的体面一些,他现在满身脏污,听说吊死的人,舌头是伸在外边的,一定很丑,不要是他第一个看见自己…… “大哥怎么还没把嫂嫂接回来。”江俏添着灶台的柴火,也担心的不行,按道理他们两家相距不远,应该很快就回来了才是。 江九从血腥气中嗅到了另一种味道,大概知道这人的顾虑,满心的怒意和后怕皆被收了回去,缓和了嗓音,“好了小辞,月子里不能洗澡,况且你不是腰疼?怎么自己洗。” “你确实对不起我,更对不起的是自己。”江九低声道,只是如今不是责怪他的时候,知道他腰疼,动作更慢了些,也不太敢摆弄他的身体,“你自己能翻过身去吗?背对着我。” 明予辞睁着眼看他,让江九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话,总归人没事,他再气他只得忍着,先帮人把衣裳换了。 不止一处的撕裂,从前偏近白粉的颜色,现在像是熟透了的荔枝壳,还有外翻,他看着都疼,眉心死死拧作一团,一贯冷静的人眼下也难掩内心的慌乱和心疼。 他又摇了摇头。 挣动几下没挣开,明予辞慌了神,“夫君,你别这样,你松开我好不好?” “我让家里车夫送您。”江九起身相送,老大夫摆摆手,“你去照顾他吧,老夫自己去找车夫便是。” 江九神色一凛,看到她怀里的襁褓就知道出事了,“小辞呢!” 出了这样大的事,江家所有人都起了,一时间整个院子灯火通明,江父等不急,跟在后头去了明家,江母重新燃了暖炉,把江九房里的被褥全都烘得热热乎乎,又去厨房煮热汤。 明予辞还是不好意思,江九不跟他多费口舌,用了点力气,把他的双手全都扒开,摆在他胸前放好,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布条,给人两只手绑了起来。 拾砚斋这些日子没开门,店里的看守和伙计都住在家里,江九就怕哪天出事了,手上无人可用。 江九沉默了,一瞬不瞬看着正闭着双眼一声不吭的人,良久,微微躬起背,“可否劳烦您在府里住上几日,银钱好说,”江九客气道,他心里是气,气这么大的事,明予辞不曾告诉过自己,也是真怕,怕明予辞有个三长两短,老大夫能从鬼门关把人救回来,江九对他的医术是认可的。 “我是你夫君,照顾你本来就是我的责任,我又怎么会嫌弃你,疼你还来不及呢。” 亵裤上沾染的液体更多,明予辞也没有时间找新的换,身上还是破水时穿的那条,他知道已经脏的没法看了,知道江九要做什么,牢牢抓着自己的裤腰,江九没敢用很大的力气,一时还真没拽动,被气笑了,“怎么,你要穿着它睡觉?” 江九还是把人送到门口,等人走远后关了房门,外面的天寒地冻被隔绝,屋内烧了两个暖炉,江九长久叹息一声,只留了件单薄的长衫才走回去。 明予辞点头,“我怕弄脏了换洗不方便。” 忽的,屁股一凉。 “造孽啊造孽!”江母一边剁着肉泥一边骂,只恨剁的不是明家那两个该死的畜生,晓春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们,一家人气得眼冒火星。 明予辞啜泣几声,满脸泪痕点了点头,江九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知道理人还能听得进去话就是好事。 “你听我说小辞,这没什么,夫妻之间就是要互相照顾,你现在这样子,让我怎么放心你自己来?” “……” 忽的,下身又往外淌了什么东西,明予辞扯了扯江九的衣物,“夫君可以帮我垫个旧的褥单吗?” 擦完知道江九果真不曾嫌弃他,明予辞也卸下了心防,鬓角的碎发粘在脸颊上,江九拿帕子给他擦了汗,声音和动作都透着疼惜,“还疼不疼了小辞?” “早在还没出阁前就轻生过一次。那次发烧,寻常人不至于如此严重,他是因为喉咙早有旧疾,才会如此。” 老大夫并没有深夜出诊的怨气,诊脉过后神情严肃,他也算是了解了始末,知道不怪眼前这个男人,如实道,“这一遭,可是去了半条命啊!” “可、可以的。”明予辞慢吞吞地挪动着身子,背和屁股对着人,江九刚给人擦干净上身,暂时没给他穿衣服,厚厚的棉被盖着,冷不到的。 “快快!抱屋里去!”江母大声道,走在前头把屋门打开,屋里面暖融融,连窗户也被封了起来,半点寒风透不进来。 这样也没关系的,明予辞又想,他不介意江九娶新人,他怕江九孤单,江九如果能遇到一位合心意的姑娘,他也会为他高兴的。 江九咬牙,兀地闭了闭眼,“我给你记着。” “到底流了多少血。”江九问他,怎的连背上都是血迹。 明予辞没再说话,也没再拒绝,由着江九掰开他两瓣,带着热气的帕子捂在上面,疼得他一个激灵,出了一身冷汗,一口咬在枕头上才堪堪忍住到嘴边的痛呼。 “娘你别担心,大嫂不会有事的,有大哥在。” 他的夫君是个长情之人,他这时候又希望江九不那么长情,或许早早忘了他才好。 “本也不是一回事……”被江九这样一打岔,虽然不知道有多少话听到心里去了,总归明予辞情绪上好了很多,江九给人双手解开,揉了揉根本没勒出印子的手腕,又轻轻亲了亲,“是不是一回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小辞想多了,夫君不会嫌弃你的,所以你乖乖的,咱们擦完就好好睡一觉,你刚生产完,得好好休息,行吗?” 最后江九给人喂了一碗热汤,手伸到被子里摸了摸,明予辞浑身冰凉,他思虑一番,脱了衣裳和人睡在了一起。 他一连串的话砸的明予辞昏头转向,盯着他看了好半晌,神智才恢复几分清明,“我……” 自己这话必定是要惹人生气的,尽管如此,他还是说了,只是勇气不足,说的小声极了,可惜屋里就他们二人,再小声江九也听得一清二楚。 “好了好了,没事,宝宝没事。”江九坐在床边,看着他刚生产完的小媳妇,白着脸蛋委屈极了躺着被子里,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两只手抓着被角,偷偷往他这边挪,隔着被子很轻地拍了拍人,“想睡觉还是喝一点热汤再睡?” 院门被人敲得啪啪响,看门的小厮还算尽责,被惊醒后赶忙去开门,晓春看也不看他,只往江九院子里冲,和里面听到声音往外走的人撞到一处。 他想,对不起啊宝宝,爹爹不能陪你长大,可爹爹很爱你,不是坏爹爹的…… 这么冷的天江九不敢再多耽误,又觉得小媳妇精神格外不正常,不想再刺激到人,只能先跟人说清楚再帮他洗。 还有他们的孩子,刚出世的孩子应该不会记得他的,以后旁人提起,只会说这孩子可怜,刚出生就没了爹爹。 江九给他擦干净后,褥单和棉被又换了新的,最后给人穿了身新的里衣,才算彻底把人安置好。 他两世为人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恐惧笼罩住他,让他浑身发着抖,也不知道渡了多少的气息过去,江九眼前开始缺氧涣散,地上仿佛毫无生气的人,才终于传来一声细微的呢喃声,江九喜极而泣,又唤了几声,那人终于睁开了眼。 “咱们回家啊,回家。”江九说着,跌跌撞撞把人抱了起来,让人脸蛋贴近自己胸口,被子一扯,连根头发丝也没往外露。 “我不会……”他直到此刻,才敢回忆生产的时候,后怕涌上心头,“羊水忽然破了,吓到我了,我没生过,产婆说我力气用不对,会挤到宝宝,我怕宝宝憋到,就、就……” 江九拔腿就走,顺便吩咐小厮带着家里的仆人一同过去。 “上厕所也是我帮忙,贴身衣物都是我洗的。”他曲指轻轻蹭了蹭明予辞微凉柔软的脸颊,凑近了小声道,“后期肚子大了不能同房,你难受的直哭,夫君还用嘴伺候过你呢,那时候都不哭,现在更不应该哭了,知道吗,嗯?” “伤的有些重,是不是忽然生产吓到了?” “好好,我这就去!” 江九一言不发,没有听他的,将人安置在床上,把手里那床脏被扔了,回头对江母道,“娘,你打盆热水来,我先简单给小辞擦一擦,让大夫看看。” “什、什么?” 他听到产婆说他下面撕裂了,必然会很难看,不想让江九看到,况且只是掀开被子,那股气味就又飘了出来,他自己都有些受不了,更不要提江九,他不想江九嫌弃他,不好意思让江九闻到其他的气息。 “小混蛋,你要吓死我不成!”江九紧紧把人抱住,也不在乎他身上的脏污,嗓音又抖又怕,“宝宝,能听到我说话吗?还认得我吗?我们回家好不好?” 出口的声音干哑得吓人,江九知道他彻底清醒过来了,从床上扯了被子来,将人整个包住,到脚的位置蜷了一下被角,防止寒风钻进去。 “我须得先回医馆一趟,缺了好几味药材。” 不过确实要做几个小的软垫方便换洗,不然总折腾,难免冻到他媳妇。 “现在,手给我收回去,我要把你这条湿得能拧出水的裤子丢了,粘在身上不冷吗?” 一进明家主院,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迎面扑来,他并不知哪一间是卧房,只能一间间的找,最后是明远偷偷找到他给他带路。 “大夫刚叮嘱我了,坐月子的人不能动气,也不能伤心,所以我给你记着,等你坐完月子,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就完了。” 江九听得仔细,目光落到明予辞脖颈上那道刺目的红痕,胸口的戾气忍了又忍,“他……刚轻生过,劳烦您瞧瞧打不打紧。另外,一年前发烧,喉咙肿了差点没命,也是您救治的,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我担心会引起旧伤复发。” “主、主子!” 江九本想让他盖着被子,一点点帮他擦,可是一想,下身沾的血迹想来会更多,于是把暖炉移到床前,被子掀到一侧。 江九瞳仁猛地放大。 “做什么?”江九冷硬道。 “我不想,不想!”他能感觉到下身现在还在往外流什么东西,大概是污血一类,顺着他的腿根往下滑,他该庆幸现在还是夜里,或许江九看不太清。 可是江九又怎么会看不到,他媳妇皮肤格外白,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浅色的光晕,两条又细又长的双腿并拢在一起缩着,江九怕他冷,被子重新扯过来给他盖住,只有个屁股露在外面了。 江九皱眉冷眼,“坐不起来却能上吊是吗?” 房门被从里面反锁了,江九沉着脸一脚踹开,屋里的情景让他目眦尽裂,永生难忘。 “须得如何调养,您只管说。”江九坐在床边攥住明予辞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老大夫又换了明予辞另一只手把脉,沉默很久,才道,“我先开几服药让夫人喝着,外伤倒是不打紧,就是刚生了孩子,切忌勿要再动气伤怀,月子里好好调养才是。” 明予辞轻轻摇了摇头,启了启唇,只发出了一点气音,他又看着江九笑了一下,江九不懂他忽然笑一声是何意也不想懂,把人翻过身来,擦着后背。 “怎么了?”气归气,该有的关切一点都没有少,明予辞小口小口吐气,等那阵刺骨的疼缓过去后,话到嘴边反复琢磨几次,才说道,“腰很疼,疼得坐不起来……” 新的亵衣放在暖炉前烘了好一会儿,江九重新端了两盆热水来,拧了帕子给人擦身子,先擦脸,擦完脸又擦上身,明予辞乖乖让他帮自己擦洗,发觉江九不看他,伸手轻轻盖在了江九另一只没有拿帕子的手上。 “银钱什么的无所谓。”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老大夫知道江九的脾性,也是真心担心,哪怕江九不提,他今天也不会走,至少确保明予辞性命无忧才会离开。 “已经不疼了。”他乖乖答,就一开始疼,后面江九的动作足够温柔,半点也没疼到他。 “那我嫌弃过你吗?” 晓春没来得及喘匀气息,立刻镇定下来,“您快去救救少夫人吧!他在明家的主院卧房里!” 双腿的清洁很快也很顺利,明予辞可能是被绑住了手,一张脸整个埋在被子里,当起了缩头乌龟,江九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他这般模样又心软,揉了把他乌黑凌乱的长发,“行了,别生气,待会儿就给你松开,被子里不闷吗?” 等江母打了热水来,江九只把他露在外面的地方擦了干净,擦完立刻喊了大夫过来。 明予辞不喜欢他用这种表情、这种语调跟自己说话,“对不起。” 乳母是提前就找好的,正在照顾孩子。 “我想先看看宝宝。” “别想太多,脏了我来换,先睡。”江九安慰他,“等大夫来了,让他开些药抹一下。” “老实一点,不想留病根就听我的。”江九一把扯下他的裤子,触到他腿上细腻的皮肉,只觉得这人身上冷的一点人的温度都没有,这样下去,不留病根才怪。 “宝宝被乳母抱去睡了,明天再看好吗?”江九看他神情恹恹的,累极的模样,想让他快些休息。 吵嚷声越来越近,江母和江俏对视一眼,皆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往外去,江九抱着人走在正中央,江父快步跟着后头,再往后还有明远找来的大夫。 “我可以的,我……”知道不该说,但为了能得到自己擦洗身体的权利,他还是道,“我都能上吊,也能自己擦……” 江九把人往床上放,明予辞扯了扯他胸前的衣襟,等江九看过来时,有气无力道,“我身上脏,先把我放在榻上吧。” “小辞小辞!”江九急切唤了几声,探了探鼻息,还有微弱的气息,他马上把人放平,口里的血块扣弄干净,一边做着心肺复苏一边大声喊着人。 私处的血痂更多一些,凝成一团,温水温帕软敷了很久才能慢慢擦掉,江九估计他可能会有撕裂,比较那样柔嫩的地方要用来生孩子,想想都觉得骇人听闻,所以动作格外小心仔细,等慢慢擦干净看清全貌后,撕裂的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腰身应该是生产时太过用力,实在疼得厉害,明予辞咬着唇忍疼,等江九帮他擦完背,才发现他面上竟然又白了几分,小脸可怜巴巴皱成一团。 “还有的掰扯。”江母沉沉出着气,“你大嫂那一对父母,简直就是不配!不配有孩子,更不配有你大嫂这样的孩子!”她骂着,捏着袖口抹了把眼,“你说说,早知道这样,我死也不能让他回家去,大不了让官府把我抓起来!” “还记不记得你怀宝宝后期,澡都是我帮你洗的?” “我不想的……”他嗓音带了些哭腔,又哑又尖,实在担心,江九感觉到了他的抗拒,正了正神色,“怕我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是出血了吗?” 晓春抱着孩子匆忙跑到江家,江九正披了外袍在廊下吹着冷风,习惯了怀里有个软乎乎的身子,独自入睡一晚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哪有这样的,给自己孩子气得早产,只盼你大嫂没事才好。” 干帕子往热水里一丢,拧干给人擦,有些血迹因为太久,都已经粘在了身上,只能先拿帕子热敷一下,才能一点一点擦干净。 “小辞!”他急忙冲过去把人抱下来,明远也是骇了一跳,反应过来立刻去寻大夫。 “况且,如果不是为了生咱们的宝宝,你也不会这样虚弱地躺着床上,需要别人照顾,不是吗?” 明予辞本也没生气,他就是觉得丢人,更怕江九因此嫌弃厌恶他,捂得红红的漂亮脸蛋从被子里抬起来,“我自己洗后面行不行……” 这一折腾,天都快亮了,明予辞打了个哈欠,确实困倦得很,睡意甚至隐隐盖过了身体上的不适。 江九觉得他神情过于可怜,还是硬着新城拒绝了,“害羞什么,你哪里是我没见过的、没亲过的?” “我、我、我想自己洗。” “你身上太凉了。”江九把人往怀里一搂被冰得一个哆嗦,仿佛搂了个浸了冷水的棉花团子,知道他腰疼后,宽厚温暖的大掌盖在人细软的腰上揉捏着,“会不会好一点?” 明予辞还在纠结他身上总在出血,“夫君你去旁边睡吧,会弄到你身上的。” “左不过换上衣裳的功夫,总揪着这些小事作甚?”把媳妇的腰揉得热乎了些,江九又去摸人肚子。 刚生产完的小腹,还没有恢复以往的平坦,依旧微微鼓起像孕中期的腹部,摸上去触感很好,覆着绵软一层软肉,江九捏了捏,有些爱不释手。 “唔!”明予辞惊呼了声,抖着身子往他怀里缩,“疼……” 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江九被吓了一跳,赶忙检查,“哪里疼?” “肚子疼。”他手护住腹部,可怜兮兮的看着江九,“里面会不会还有个宝宝,为什么那么疼。” 就好像还有一双手在里面搅动一样,一缩一缩的疼。 “我给揉揉。”江九抱住他赤裸瘦弱的脊背,大掌在明予辞肚儿上打着圈地按揉,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归确实没那么疼了,明予辞一边弱弱地哼几声,一边贴着男人温暖的胸口,不一会儿睡着了。 等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平稳,江九也放松身体小憩了会儿,他没敢睡熟,大夫从医馆重新回来的时候,他就醒了,小心翼翼把抱着自己的双手缓慢挪开,翻身下床。 刚要去开门,房门被人敲响,老大夫背着药箱重新回来,江九把床幔放了下来,让人安心的睡。 “大夫,我夫人他一直说腰疼,另外下面撕裂的很严重,有没有什么药能擦一下?” 大夫想了想,从医药箱底部取出一个小瓷瓶来,“这是老夫配置的药膏,可均匀抹在伤处,双儿与女子到底身体构造不同,撕裂是常事。腰疼也是正常情况,夫人能自己坐起来吗?” “恐怕不太能。”江九接过瓷瓶,皱着眉道,“而且腰上不让人碰,我想帮他揉一下,一碰就躲,只能贴着才好些。” “等明日夫人醒来,老夫瞧瞧,若是严重,便以针灸治疗,并辅以艾灸。” 江九拱手,“那就劳烦您了,隔壁有单独给您准备的房间。” 老大夫看了眼软塌,“老夫就在这儿睡即可。” 这双儿夜里指不定会如何,老大夫不敢离开。 江九闻言更是心存感激,对老大夫连连道谢。 一夜好眠,直到天边破晓,寒冬第一缕晨光穿透结霜的窗,江九感觉怀里的人终于有了些热度,他昏昏沉沉探了探明予辞的额头,被那滚烫的温度惊醒。 “我去拿夜壶给你。”江九道,这人没穿衣裳,隔间里热气进不去又冷得厉害,他肯定不会让人去的。 他昨晚自己一个人一边掰着一边擦,累出一身汗来,今天稍微容易一些,仔细一看,伤口也愈合了不少,只有一道撕裂最严重的,约莫有一个指节的长度,江九每次擦过都能沾上血迹。 眼前重新明亮起来,江九从床头的柜子里拿了张软帕,包住仔细擦干净,擦完后看帕子上的颜色不对劲,又去看了眼夜壶。 好在夜壶里的颜色是正常的,吓得江九以为小媳妇尿血了,应该只是下身的血沾到了小雀上。 小隔间类似现代的卫生间,之前只是一个盥洗室,后来被江九请人扩大了些,可以解决生理问题。 抹完药膏,江九帮他盖上被子,摸了把明予辞的手,又摸了摸腿脚,感觉还是有些微凉。 他现在情绪上已经恢复,知道自己做了蠢事,不该为了两个不值得的人伤害自己。 “等着,我去给你冲几个汤婆子放在被窝里暖着。” “嗓子说不出话了,您去瞧瞧吧,正好也把粥晾凉,他不敢吃太热的。” 江九一脸严肃,认真应下。 “别怕,大夫煮药去了,你想做什么慢慢说。” 明予辞摇头,额头贴在他肩上,蹭了下,“对不起。” 明予辞咬着下唇,浑身发抖,显然快要忍不住了,江九扶着他,掀开被子,明予辞一把捂住了江九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断断续续的水流声传来,好一会儿才停。 把一晚上流的血擦干净,血量不小,江九觉得应当不全是伤口处渗的血,应该还有体内的淤血,之前就听说生产后的人淤血要排很久,想想也是,腹中宫腔被撑开,不可能完好无损,想必也会有伤口才是。 明予辞眼睛兀地睁大,明显不理解他的做法,觉得羞耻想要阻止他,“夫、夫……” 失血过多,这人一整晚也没暖和过来,整个人更是带着病态的虚弱,一眼看过去,枕间散乱铺落的青丝如同被浓墨重重浸染过,乌黑油亮,衬着那张漂亮的脸,却不见半分的胭脂气色,唇色暗淡、容颜素白,看起来好像随时要化成泡沫飞走了,江九心里一酸。 尤其是,江九还那么在乎他,他想想就觉得更不应该了。 老大夫急忙走过来,江九将被子盖的严实,只露出那人一只纤弱的手腕出来,老大夫探了脉,银针在明予辞脖颈某处穴道刺了几下,梦里焦躁不安的人仿佛被安抚住,才终于安稳下来。 今早一醒,江九身上也染了血迹,这人身上肯定也有,待会儿是要擦洗的。 明予辞挣扎着不愿意,“唔……不、不,我……” “先尿完再穿。”江九忍俊不禁,“穿了再尿还憋的住吗?” “啊……”明予辞指指嗓子,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字音,江九把人扶了起来靠在自己肩上,被子扯上来把人包住,“说不出话了?” 这件卧房不算小,整体被分成了三块区域,外间有软塌衣柜书桌一类,內间被一整块大的纱帘遮挡,里面全部铺了厚厚的羊绒毯,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小隔间。 “好乖乖,还有哪里不舒服?”他总算正常起来,关切地看向明予辞道。 “夫、夫君?”明予辞两只手都僵住了,细细的手指因为用力没了血色,甲床自带的柔和淡粉色也变得惨白,江九摇摇头不做他想,取了药膏来给人抹上。 窗户被封上,还是有若有若无的寒气隔着窗户穿了进来,江九打定主意等人醒了,要把床挪个不靠窗的位置,现在寒气冻着人,从衣柜里抱了几床被子来暂时堵上。 明予辞重重点头,“嗯!” 江九看他坚持,只能由着他,还好亵衣都在暖炉前烘得又软又暖,江九很快给人穿了上衣,“裤子先不穿,待会儿擦干净再穿好吗?” “……能!”躺着床上用夜壶已经够丢人的了,他不能光着身子,好像一点自尊都没有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明予辞只觉得哪里都疼,指指喉咙、指指胸口、指指腰、最后指指屁股,江九揉着他的脸,“别的地方疼我知道,带会儿让大夫帮你看看,胸口疼是?” “早醒了,在床上呢。” 明予辞在里面“啊啊”两声,是有些孩子气的声音,让江母笑着抬头看向江九,“这孩子,怎么了这是?” 定睛一看,明予辞整张脸被烧得通红,干涸的唇瓣一张一合,半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他赶紧喊醒了老大夫。 江母一听赶紧绕过屏风,看到明予辞那苍白的脸色属实被骇了下,“这脸色怎么比昨儿个晚上还要白上几分?” 药膏遇热即化,一化就沿着腿根往下淌,江九一时怔住,从地上起身,心想有什么办法能让药膏粘在伤处才好。 江九点头,等人走了,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汤婆子,温度正好,应该不会烫到人,“给你擦擦脸,然后把粥喝了好吗?” 江母把托盘放在桌上,小声道,“我寻思这孩子一大早不一定想吃油腻的,就炖了个碗粥,放了肉丝和一点菘菜芯,你问问他吃不吃,大夫刚煎好的药我也端来了,喝了粥再喝药。” 江九更担心起来,大夫医术再高,也没有现代科技能够时刻监测情况,万一宫腔的撕裂太严重,或者感染…… 明予辞没回话,他碰了下自己脖颈上的勒痕,很深一道,经过一晚已经变得青紫,江九目光也落在那处,脸色不太好,还是坐在他身边问他,“疼?” 明予辞看不懂江九忽然的皱眉是何意,伸手牵住他没让他走,等江九靠过来,他把冰凉的指腹触在江九的眉心,把他眉头抚平,江九心软的一塌糊涂,亲了亲他的指尖,“好了,我马上就回来。” 他不太敢往下想。 说的是孕后期,这人只要说涨,就已经到了憋不住的边缘,江九每次都担心他尿裤子,不过应当是怕丢人,一次都没有,想想难免遗憾。 “醒了怎的不喊我?” “娘,我……”明予辞指指自己,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就是失血过多,江九也跟进来解释了几句,“大夫看过了,您别担心。” “老夫去煮药,若是持续梦魇,再喊老夫。” 刚才江九帮他穿上衣,不小心蹭到他胸口,疼得他一抖,不过因为他一直在打尿颤,江九就没注意。 “穿……” “我有件事情,想让你帮帮我。” “听话。”江九亲了亲他急出汗珠的额头,拿了个枕头抵在人后腰上,很快从隔间里取来夜壶。 大夫医术高超,扎过针后明予辞很快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就往床边靠,差点摔下床去,吓得江九连忙放下添炭的铁夹子,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将人扶住。 他娘不禁吓,江九不敢说这人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所以大夫才住在府里,只捡着好话说,江母看明予辞那脸色,想不担心都不行,又盯着人看了半晌,才道,“我去问大夫吃些什么能补补,你陪着小辞先把粥喝了。”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江九捧着两个黄铜扁圆如南瓜样的汤婆子进了屋,套上柔软的布套,塞进被窝里,避免皮肉直接触碰到汤婆子而被烫到,小两口不等说几句话,房门被敲响,江母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蹑手蹑脚的,看到江九就问,“醒了?” “我好爱你啊老公,我最爱你了。”他乖乖软软地道,江九神情顿住,心想,你不是爱我,你是知道错了,但不可否认他就吃这一招,勉强的冷硬表情也维持不下去了,捏着小媳妇的脸,轻声一叹,“行了,别撒娇。” 生完孩子,哺乳的本能会让胸口越来越涨,尤其初乳也没有被吸出来,所以明予辞才会觉得自己胸前疼。 “老公。”他整个身子贴在江九身上,像个树袋熊一样抱的很紧,依赖地一个劲儿蹭个不停,江九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一时不察险些被挤下床去,只能回抱住人,“怎么了这是?” 他垂着脑袋不看江九,江九只能等大夫煎完药回来再问,中间的功夫,江九打了热水来,给小媳妇擦下身,有昨晚的经验在,他这次的动作更加轻柔,看到自己媳妇总算没那么薄脸皮,让人自己掰着,方便他擦洗。 “嗯!”明予辞唇角往下撇着,委屈巴巴地点头。 从前说自己媳妇两瓣肥,从来不是假话,就像女人本身腰臀胯就比男人要宽,这是为了孕期存储能量,保护盆腔和胎儿,盆骨宽则方便怀孕生产。双儿本身偏男性的骨骼结构,甚至因为身量窄,盆骨比正常男人要更加狭窄,这导致了难产的概率更大,所以需要更多的脂肪来附着盆腔臀胯。 “啊、啊!”他指指不远处的小隔间又指指自己下腹,江九明白了,“要小解?” 第 47 章 第四十七章 他的声音不大,因为喉咙受伤,一直在用微弱的气音说话,听起来更可怜了,江九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想让自己帮他缓解,明予辞一开口,却让江九瞬间重视了起来。 “他逼我按手印,我没看清契书的内容,约莫是卖身契。”明予辞依旧抱着人,胸口触碰到江九身上不算柔软的布料,疼得他下意识蜷了起来,江九顺着他的话道,“我知晓了,但是夫君要确认一下你的想法,以便于如何去处理这件事。” “嗯?” “昨晚已经让人把他们控制在了府里,若是继续放任下去,我们不会有安生日子过。” 明予辞明白他的意思,“夫君做主就是。” 有人保护他,他不至于还要心软去拖后腿。他一贯敬重的父母,已经对他狠心至此,他又何必再去贪恋从来不曾有过的亲情。 江九内心松了一口气,“乖,夫君疼你,爹娘也疼你,你如今又生了宝宝,是咱们家的大功臣,只管安心坐月子,其他的事,夫君来处理。” 二人聊完这事,粥也凉了,江九喝了口尝下温度正好,一勺一勺给人喂了半碗,喂完才给人喝药。 还有些发烧,明予辞没什么精神,强撑到现在已经是耗尽了力气,喝了药就又躺下了,他生着病不敢见孩子,生怕传给孩子,神情难免恹恹,江九把人哄睡,让晓春守着人,才轻声出了房门。 明远还在府里没离开,对于江九找到他似乎没有半点意外,拱手作揖,“江老板。” 他在行礼的同时也在观察江九,江九敏锐地察觉今日的明远有些怪异,“坐。” 二人落座,江九开门见山,“你为何会帮我们?” “前几日,知道了一些事情。”明远神色复杂,“江老板放心,我绝对没有其他想法。” “什么事情方便说吗?” 明远沉默良久后,才道,“不太方便。”有些事情,还是烂在肚子里的好。 “让娘把孩子抱来你瞧瞧?” 男人那方面不行,久而久之精神上也出了问题,他认定明予辞是造成他如今悲惨结局的罪魁祸首,既然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那他非要娶明予辞不可。 二人说了会儿话,头对着头也睡了过去,等明予辞再一次恢复意识,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几乎疼得他瞬间便弓起了腰,浑身股出一身冷汗,胸口往里缩。 明远细细说来,原来当年卢泓卓用强被明予辞拿灯盏伤了后,就回了京城,他并不是卢家很得看中的少爷,起初的伤也只是简单诊治了番,并不敢让卢家其他人知道伤是从何而来。 “下面要再擦一下吗?” 明予辞不解:“什么?” 只还有件事,他们成婚的日期,怕是要往后无限延长了,明予辞敛起眸中的低落。 “你想?” “少爷不肯嫁,寻了短见,险些没救回来,老爷见他铁了心寻死,于是回绝了卢家,从此,卢泓卓便彻底记恨上了明家,便有了后面的事。” 出去一趟没有换衣物,江九没往床上坐,只屈膝坐在床边小榻上,拇指在小媳妇柔软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滑动,“喝了药身体有没有舒服一些?” 最后一丝堵涨的液体被吸出来,明予辞一张俏白的脸上全是汗水,整个人簌簌抖个不行,又疼又难受,不过总算没了那种胀痛感,也敢自己稍微碰一下了。 “我会给惟谨压力的。” 江母把孩子抱来,正好刚哄睡了,不哭不闹,放在明予辞脸颊边,江母也没走,三个大人小声说着话。 他买了几十亩地,另外买了几个家奴负责耕种也负责看管明父明母。江九的想法是,让明父白天跟着家奴劳作,免得这人心痒总想去赌,至于明母,念在她没做过什么实质性地伤害自己媳妇的事,江九只是将人软禁。 “他还那么小,能懂得什么。”江九咬了一口他葱白的指尖,“说了这么久的话,累不累?” 不过也没关系,现在已经比预想的好上太多,至少江九不觉得自己给他添了麻烦。 “怎么可能只长一边,坏夫君你在说什么!”插科打诨一通,明予辞心想自己的情况肯定是要比只长一边轻一些的,于是慢慢挪开了手。 这也正是他担忧的地方,若是卢家想,哪怕是杀了他们,也不过浪费些心力寻个理由的事。 乳母再好,也是外人,孩子还是从小养的亲近些,况且江九只打算要这一个孩子,自然更是要尽心尽力。 乍一看,江九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仔细一对比,才发现不同之处,他无奈地捏了捏明予辞布满惶恐的脸蛋,“就因为这个才不说?” 明予辞往里挪了挪,他下半身没穿裤子,只垫了软垫,方便换洗,往里挪下防止把脏污弄到江九身上。 明予辞摸着他下巴刚冒出来的青茬,摸起来剌手,还有些硬硬的,忍不住多摸了几下,“不累。” “这卢家,究竟是什么人?” “睡着了还挺乖。”江九道,明予辞轻轻戳弄了下孩子软乎乎的小脸,睡梦中被打扰,小孩子也皱起小眉头,哼唧几声,明予辞赶紧收回手,心里也跟着软乎乎的,“还好宝宝没事。” 看起来比昨晚更涨了,薄薄的一层皮肉几乎被撑成了透明,顶端像是雪地上盛开的红梅,蕊心沾了雪白的汁水,左侧的多了个殷红的痕迹,一看就是小家伙刚才吸的。 明予辞自己捂着右边的胸口,江九帮他疏通完左侧,让他把手拿开,第一声他没拿,江九以为他没听到,又说了一声,这人还是犹犹豫豫不肯动,江九叹了口气,“怎么了乖乖?” 和明远商议好之后,江九去了一趟明家,找出明予辞的卖身契毁掉,让人秘密将明父明母他们送到了之前他们居住的大崮村,变相软禁了起来。 明远一顿,显然没料到江九一开口便指出了问题所在,他实话实说,低声道,“说不准,至少现在卢家对卢泓卓的所作所为必定是知晓的,且是听之任之的态度。” “我托娘给你缝了几个小帽子,也给宝宝缝了几个,到时候你们‘娘俩’整日带着,不会脏的。”江九宽慰他,“身子如果觉得难受,就喊我给你擦,洗澡说的简单,主要是洗完之后,风邪入体,月子里排不出去会堵在身体里,以后阴雨天膝盖手腕什么就会疼,你身子本来就不好,再落下病根只会更难受,乖啊,咱再忍忍。” “我去找大夫来!”江九看他疼得不住发抖,赶紧翻身下床,明予辞喊了声没喊住,只能由他去了。 “娘说我儿时很是乖巧,必定不会是随我。”江九逗他,“反倒是我们小辞,爱哭鬼一个,我看跟宝宝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九处理完事情后,回家和明予辞商量起这件事。 明予辞十分坚定自己的想法,“夫君就是最厉害的。” 明予辞牵住了江九的手,他抱了个暖呼呼的汤婆子,自己的手也已经很温暖,却不抵江九身上的热度,笑道,“夫君已经很有出息了,术业有专攻,况且我觉得,若是夫君有心科举,及第登科只是时间问题。” “大夫来看过我,说是退热了,拿了润喉的梨膏和涂抹的药膏给我。”他乖巧道,脖颈的伤口他能碰到,已经自己抹过药,“我问过大夫,他说嗓子好好养着,几天就好了,就是要日日喝药,不能给宝宝喂奶。” 明予辞细瞧着孩子,眼神一刻也舍不得挪开,眼眸中尽是对孩子的喜爱,听到江母的话,附和着点头,“夫君下唇较之上唇,偏薄一些,果真像这孩子。” 明予辞颔首,身上酸软得厉害,又出了一身汗,他想泡个澡,而且,“这几天只是擦了擦身,我总觉得脏脏的,想洗一下。” 只不过要委屈他媳妇,在未来几年他们的权势不足以在对上卢家全身而退之前,可能需要尽量少的抛头露面。 “别担心宝宝,有娘和乳母在,他会被照顾的好好的。” 江九也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是从哪里看出来像他的,小媳妇更离谱,他无奈道,“哪有爹像儿子的。” “也不是说完全不可以出门,只是卢家在明,咱们在暗,眼下不清楚卢泓卓能做出什么事,所以要委屈你些,若是出门,稍作遮掩也是可以的。” “可以,不过等他睡醒就让乳母抱走,睡醒了哭闹起来会抓人,小拳头不大力气不小,最喜欢薅人头发。” 二人也没在意他说了什么,围着孩子说话,直到明予辞有些累了唇色发白,江母才出去,把空间留给了二人,这时,江九已经换了身干净里衣,掀开被子上了床。 话说到这里,明予辞没有办法再讲,他知道江九是为了自己好,只蔫哒哒的提不起劲。 要不是这人刚生产完,他势必是要流氓一番的,现在的话,不舍得。 明予辞一笑,“必定是随了夫君。” 明予辞不觉得委屈,“夫君替我打算,我心中自有考量。日后,我在家里相夫教子,夫君只管放心便是。” 很快,江九手里捏着大夫给的药膏快步回来,明予辞刚缓过那阵疼,像个受伤的小虾米一样弓着腰背缩成一团,听到声响,抬头看他。 “哪里有什么怪的?”江九先把被子盖过来,“不想让我瞧?” 他昨晚就想问大夫能不能由他帮忙,怕自己媳妇和大夫觉得他是个变\态这才没提,眼下大夫主动说了,他也不藏着掖着,总不能任由人难受下去。 江九估计他胸口都快发炎了,触上去滚烫,而且一碰还会回弹,明显是肿的厉害,还好这小东西不舒服还知道说,他也算是知道些基本常识,乳腺如果真的发炎,是很疼很折磨人的。 “疼!”他扯了把江九的衣裳,江九缓缓转醒,入目就是小媳妇泪眼婆娑的脸,瞌睡也飞走了,慌忙坐了起身,“怎么了小辞?” 江九看他有些伤感,怕他哭,“让乳母抱走吧?” 小媳妇扭扭捏捏,江九忽然想起来,好像是没怎么让他看过右侧的胸口,除非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清的时候,他一时之间还真好奇起来,“有什么不能给我看的?” 带着薄茧的指腹从外圈往里一点一点的揉按,大夫教的手法很简单,江九没敢用很大的力气,一边帮他揉着一边观察明予辞的脸色,看他神情慢慢松快,才放下了心,“疼成这样,怎么不早跟我说?” “除了我们小辞,谁还能对我如此信任。”江九摇头轻笑,许是上辈子寒窗苦读十几年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现在看到四书五经,他便头痛,只在江惟谨钻牛角尖之时,才肯看上一看,与之辩论。 “不抵你漂亮。”江九道。 江九神色一凛,看了明远一眼,脸上说不上好,“说。” 明予辞不太方便翻身,仰躺着偏头看了会儿就累了,于是正过脸去休息一会儿,又歪过头来,江九都替他累,“小辞你好好休息,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我想的是,等你能下床了,就由咱们来照顾孩子。” 江九忙过去哄,还得等身上回暖之后才敢碰他,一时间急的团团转,只好先把衣裳都脱了,“别怕,我拿了药膏来给你揉揉,会缓解很多,而且大夫说了,只要吸出来就行,不一定非得是宝宝。” “我保证不嫌弃,哪怕我媳妇只长了一边胸口,我也不嫌弃,可以吗?” “卢家老爷是当朝御史中丞。”官职虽说算不上有多高,却是朝堂核心的实权官职,属于御史台二把手,实权极高。 “夫君看过宝宝了吗?”明予辞小声问他,自己也就看了那一眼,还是在宝宝刚出生的时候,浑身都是红的看不出什么,所以他其实还想再见见。 “可以让宝宝在这里睡吗?” “你、你别嫌弃我身子怪……” 明予辞伸手捂住他的嘴唇,“夫君你这样说,被宝宝听到要难过的。” 江九:“……” “你要保证不嫌弃我,我才肯给你瞧。”他低声道,虚拢着掌心捂住,自己也不太敢碰。 昨晚明家的动静,附近几家都有所耳闻,江九想神不知鬼不觉让明家消失,一场大火是最好的掩盖方式。 这些念头不是一瞬间才有的,实际江九琢磨了很久,他早看明予辞这对父母不顺眼,若不是之前顾忌着明予辞身怀有孕,他早想让这二人从此远离他们的生活。 “大夫说是因为初乳没有吸出来,涨在里面了才会如此。” 其他郎中信不过,只得私下里偷摸找府医瞧了瞧,还真是伤到了命根子,之前找的江湖游医半吊子的医术,愣是没给他看出来,这下可好了,这么大的事,府医立刻汇报给了卢家的老爷,卢老爷请了诸多名医诊治一番后,卢泓卓的身体不见半分起色,卢老爷本身儿子就多,既然如此,对卢泓卓更是放任不管了。 —— “可以吗?”他黝黑漂亮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江九握住他作乱的指尖吻了吻,“当然可以,不让他在这儿是怕他吵到你休息,那孩子哭起来,嗓音大得很,不知是随了谁。” 气氛一时陷入沉寂,江九指腹捻在杯沿边,良久兀地开口,“那若是,明家所有人都死于一场大火……” “他、咬我!”明予辞没力气把孩子抱走,江九一看,被子里明予辞胸口位置鼓起一小团,他急忙掀开被子,把孩子抱走,朝外间喊了声,让晓春先把因为吃不到奶而哭闹不止的孩子抱去给乳母,自己则仔细检查了下明予辞的胸口。 “你为何会背叛他?” 说起来,他对孩子暂时没什么太多的感情,顶多算是爱屋及乌,竟也会觉得那丑兮兮的小东西颇有几分可爱。 可巧就巧在,伤的地方实在特殊,男人的命根子。 “你夫君我是指望不上,只能指望惟谨有些出息,位极人臣咱们不奢求,能庇佑家中,让家人不被欺凌便足够。” “那你有什么目的?”若说没有目的江九不相信,明父如今虽然没什么权势,可若想处置个地位卑贱的家奴却是轻而易举,明远既然冒着风险放走了晓春,自然就是有意对他示好。 “他不是个好父亲。” 江九不是非要窥探他人隐私的人,明远不想说他也就不再刨根问底,“小辞方才同我说,那老东西写了他的卖身契,这事你可知晓?” “也好。”不知道宝宝什么时候才能吃他的奶,他现在涨得要受不住了,碰都不敢碰。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莫名其妙,江九也没想通明远是何意,他与明远打过交道,又看他眼神清明不像是大奸大恶之人,暂时选择相信他。 “我想留在府里。”明远并不掩饰自己的心思,“我手里还有明家其他的隐秘,若是江老板有兴趣,我可一一告知,包括……卢家的事。” 江九当然看过,皱巴巴的一团,许是早产的原因,比其他婴儿要小一些,江九又庆幸孩子小,若是再大些,他担心小媳妇真的会难产。 “哪里奇怪?”江九挤了药膏在掌心里搓热,专心做自己的事,就是一侧是内陷的而已,让人很想舔出来。 江九缓过一阵粗重的喘息,不住在人脸颊上啄了几个吻,才坐起身擦了擦嘴角,拿干帕子轻柔地把人浑身的汗水擦干,又给人换了身里衣,“好些了吗?” 正当此时,花楼姑娘也将他不举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 “这孩子眼睛鼻子长得像小辞,嘴巴和哭闹时候的小表情,简直跟老大小时候一模一样。”江母笑道,她彻底相信了这孩子是二人的,由此心里的隔阂彻底消散。 明远是明家的家奴,也是明父为数不多还能用的下人,自然是知道的,“卖身契约莫还在他身上,江老板让人去搜一下便是。” “可是我喝了药,奶|水不能让宝宝喝了。”他有些害怕,难不成要一直涨在里面,等到停药吗?那岂不是会涨成一个大水球,想想就觉得可怕又丑陋得很,吓得眼泪成串的往下掉,哽咽道,“我不要!” “依你看来,卢家可会为了卢泓卓一个弃子出头?” “夫君不会觉得奇怪吗……” “嗯!我想。” 江九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件事。 卢泓卓这种自小泡在烟花柳巷的纨绔少爷,那二两肉本说不上多好用,却勉勉强强也能用,伤好后,卢泓卓本想终于可以开开荤,跟花楼里的姑娘肉贴着肉磨蹭一番,却一点硬起来的征兆都没有,这下他是真慌了。 “再忍忍,月子里不能洗头洗澡。”江九也不是骗他,落下月子病是一辈子的事,脏就脏些,总归屋里也没有外人来。 江九脂膏帮他抹的很勤,主要是位置特殊,大夫调配的脂膏又很容易遇热融化,江九暂时没想到有什么办法能多沾些,只能勤换垫子勤抹,也能让伤口愈合的快一些。 当然,除了伤口,骤然被扩张后怎么才能收缩回去,也是江九关心的,他昨晚就发现小媳妇那地方外翻严重,几乎肿了一圈内里红艳艳的软肉,心里一直惦记着这种情况该如何恢复。 只可惜在这方面大夫也没有太多经验,毕竟双儿数量并不是很多,生产的更是极少数,女子顺产后倒是可以慢慢恢复紧致,不知双儿能恢复几何。 他还不敢让明予辞知道,这人自己也不会用手碰,估计觉得疼只以为是撕裂了,还没感觉出其他。 若是知道,心里不知该有多难受。 第 48 章 第四十八章 “要。”明予辞道,已经习惯了江九帮他,侧过身主动把臀掰起来分开,江九帮他抹了厚厚一层药膏,身下的软垫换了新的,已经临近傍晚。 “晚上想吃什么?” “夫君做的都好。”他其实什么都不想吃,怕江九担心才这样说,江九让他先休息,去灶房给他做月子餐。 锅里炖着乌鸡,江母今天赶着去集市买了几十只活乌鸡养在院子里,这东西产后最是滋补,江母还向大夫请教了补气血的方子,鸡汤里加了药材,瞧见江九来了,江母先盛了一碗鸡汤尝了尝,味道还不错,“给你媳妇端一碗过去先垫垫肚子,忙了一下午,晚饭还没来得及做。” “娘,小辞的晚饭我来做,他今天精神不太好,给他做点新鲜的。” “行。”江母点头,“那我先给他盛碗汤喝,正好补身子又下奶。” 江九心想得找个时间跟自己娘说一声,这些汤汤水水,喝多了其实并不好,不过他知道自己娘的心意,眼下并不会泼冷水。 小媳妇食量不大,这几日又喜欢吃南瓜,江九蒸了几个南瓜红糖馒头,搭配一份菌菇炒牛肉,素菜是菠菜,并没有做太多,月子餐讲究清淡,清淡之余却也不能难吃,做起来并不容易,好在小媳妇平日里口味就淡,江九在这方面也算颇有心得。 冬日里天短,江九做完菜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提着食盒回自己房间,其他人包括老大夫,则直接在灶房里用了膳。 明予辞闭着眼睛,听到声音很快又睁开,內间没有掌灯,江九先把烛火点燃,把人扶了起来依靠在床头,取了张小木桌放在床上,最后才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在木桌上。 “你失血太多,这几天先吃些补血的菜,后面再做你爱吃的。”江九温和道,帮人把长发拢在背后挽了起来,“要不要我喂?” 明予辞失笑,摇摇头,“吃饭的力气还是有的,夫君别担心。” “怕你腰疼弯不下去。”本来今天便要开始针灸,大夫忧心是生孩子伤到了内里的筋脉,又说让明予辞先自己恢复几天,以防几根银针下去,治不了病反而把人扎坏了。 说起腰疼,明予辞觉得晚上要比清晨那会好上了一些,不会疼得他坐不住,便跟江九说了,江九自然高兴,“看来大夫说的不错,慢慢会恢复的。” 他听着,这双儿嗓音也比早上有力气了,或许年纪小生孩子就这一点好处,恢复的是要快一些。 他语气里充满庆幸,好在这孩子是江九的,也好在已经九个多月,不然七个月的孩子,经此一遭怕是难。 上面明予辞可以自己穿,让江九出去,江九只能被轰了出来。 明予辞一听,老老实实也不躲了,江九失笑,老婆不听话没事,胆子小不经吓就行。 江九拿了刚烘暖的衣物给人穿,没给明予辞穿裤子,长腿袜套上能提到大腿,再穿件勒腿肉的小裤,也不必穿长裤了,总归他也不下床。 看门的小厮认识盛棋瑞,把人领进了后院,看到江九优哉游哉的,还有心思打量肚兜,他知道明予辞肯定没出事,赶紧两手捂住脸,“我什么都没看见!” “彼此彼此。”江九略微扬唇,欣然接受。 江九喉结滚了滚,重新帮他提上去。 “谢了。”有好东西,江九自然却之不恭。 泡了脚,明予辞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脸颊浮上一层红润,人也听话的很,江九让抬脚就抬脚,让抬屁股就抬屁股。 送走盛棋瑞,江九端了早饭来,和自己媳妇吃完,心思活络了起来。 “行。”江九洗了把脸,“娘你吃了早饭再睡会,中午我来做,反正做小辞自己的饭是做,无外乎做多些。” “我身体好着呢,这年纪上来了,觉少。”一家儿女个顶个的出息,她伺候一家人也不觉得累,“在我屋里那针线篓里叠好了,还有帽子也缝了几个,你拿去给小辞,忙完了我等再缝几件肚兜给他换洗,这天洗了不容易干,得多准备几件。” 小媳妇一整日被窝里的汤婆子换了几次,因而一双脚总算不那么凉,江九摸了摸,有些湿濡,便问他,“热出汗来了?” 这人浑身都透着雪一样的白,大腿内侧的软肉因为长年不见阳光,更是嫩得惊人,抓紧的时候会有极为满足的握感,江九唇角慢慢扬起弧度,他觉得这人真可爱,居然没了一丝一毫的狎昵心思。 “嗯。” 然后,蜜色的大掌掐住人柔软细腻的腿肉不肯撒手,不着痕迹地捏了几下,最后勾住小裤的边缘弹了一下,“会不会勒得很痛?” “小媳妇挑嘴得很,手艺不好可不行。”江九笑道,明予辞小声念叨自己才不挑嘴,是江九把他的嘴养刁了并不能怪自己。 明予辞已经脱离危险,大夫睡到了隔壁屋子,江九找大夫要了几包泡脚的药材包,端着泡脚盆就回了屋。 “夫君不是说让娘做小帽子吗?娘可还忙得过来?我自己做吧。” 江九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嗯,是挺甜,乖,你自己吃。”江九夹了牛肉喂他,他乖乖咽下,夸赞江九的手艺又精进了些。 盛棋瑞瞅他一眼,“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你。” 盛棋瑞喝着茶水吃点心,“你这人,过年送礼就送那么点,够谁吃的?” 江九看桌上点心,一看就是他娘刚送过来的,“这是我做给小辞吃的,你跟产夫抢吃的,好意思吗?” “你让老公抱抱行不行?” 翌日晨起,江九依旧是把自己收拾妥当,去灶房看了一眼,江母已经快要把早饭做好了,一见江九道,“昨晚连夜给小辞缝了两件肚兜,还有双过膝的羊毛袜,得让他把膝盖护好了,避免受凉。” 刚才就想了,盛棋瑞在不好做什么,现在人走了,他肆无忌惮。 “喂!你俩考虑一下我呗!”他一大早听说明家起了大火,生怕江九这家伙守寡,火急火燎跑来,可不是为了吃狗粮的。 “月子里不能做针线活,对眼睛不好。” 江九把人放在自己腿上,比自己整整小了一圈的身体正好嵌合在怀里,江九脸贴着他柔软的脸,轻声说着什么,两手依旧握在人腿根没有放。 不是才七个多月,怎么就生了! 中午到底也没轮到江九做菜,他刚从江母那屋里拿了帽子肚兜回去,门口就传过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明予辞拿着馒头嚼,江九按照他的食量做,一个馒头不过半个拳头大小,这人咬了几口才尝到内里甜润的红糖,嘴角像小猫一样上翘起来,举到江九嘴边,让江九也尝一口,“可甜了。” 江九捏了一下他的脚心,有些痒他忍不住蜷了蜷脚趾,江九又使坏去捏他脚趾,摆明了欺负人,“我老婆就是一点委屈都不能受的。”江九道,“先把身体养好,以后想做什么都随你。” 过膝的白色羊绒袜一直提到大腿,不过因为腿肉过于丰满,一直在往下滑动,江九掀开被子的时候,明予辞还在用那双又白又细的手往上拉,不过似乎没什么用,哪怕提到腿根一动还是会卷着滑下来。 “被我关到乡下了。”江九淡淡道,“这种从没吃过苦的富贵老爷,还是不知人间疾苦,去乡下种几亩地就老实了。” “你伺候小辞就够辛苦了。” 那蛋黄酥,他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就被他爹全吃了,气得他要了老家伙三间铺子,结果理账差点累死,直到今天才有空来找江九。 他有些无助,以为江九是发现了他的无助,才掀开被子想要帮他,求助地看向男人,“它一直在往下滑,勒在小腿上,不太舒服。” 高兴之余,他又羡慕起江九来,“人生赢家啊我们江老板。” 有外人在,明予辞也不说话,整个人更乖了,让干嘛干嘛,只在最后江九忽然亲他的时候,把人推走说了句“讨厌”。 盛棋瑞被茶水呛了一口,“什、什么?” 入了夜天寒地冻,也没什么事情可做,灶房里有江母烧好的热水,江九想着给人泡泡脚。 “没有卖屁股脂的,只能用这个。”江九抓住他两只手腕,很快抹完,等他晾干屁股,拍拍人让躺回来,“整天躺着会长褥疮,而且一天擦洗好几次,不抹点东西,这地方柔嫩,会泛红溃烂。” “会有一点点,还好。”江九捏的他腿肉有些痒,悄悄挪了下不想让人再碰,耳根也慢慢覆盖上一层薄红,他觉得江九有些怪,“夫君,你别总捏我,有点痒的。” 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爷,让人去种地,还是大冷的天,还不如让人去蹲大狱呢。 “不是热。”明予辞配合着搂住江九的脖子,让人将自己抱起来坐在床边,后背是一床厚被子,方便他靠着,“生完宝宝就一直在出虚汗,不只是脚,胸前和后背也是,总黏黏糊糊的。” 江九坐在床沿边忽然道,明予辞倚在床头,抬眸看了江九几眼,慢慢往人身边贴了贴,塌腰,仰头,张开双手,“老公,抱。” 回来后一上床,明予辞习惯性贴在他身边,很快二人陷入梦乡。 “好乖啊宝宝。”江九不是要这样抱,他一手伸到人摊开的肉腿下面,另一手抱住腰,于是明予辞整个人被兜了起来,被吓了一跳只能抱住男人的脖子。 “我没有那么娇贵。” 小裤的作用是勒紧小腹,做的自然也很紧,大腿的软肉被挤压变形,不过这样一来,后面沾了药膏的敷料就不会一直挪动,也有利于撕裂的伤口恢复。 他来的匆忙,估计这两人刚起没用早膳,知道人确实没事,放下了心就准备告辞,“我待会儿再来,回去给我干儿子……”说到一半,他确认了下,“是儿子吧?” 过了嘴瘾,盛棋瑞说起正事,“那明老爷他们?” “倒也没有那么急,娘你这么赶,又早起,注意身体。” 手感真的很奇特,软乎乎好像没有一点肌肉,稍微用力感觉就要从自己指缝里溜走了。 收拾好后,二人准备休息,江九埋首在明予辞胸前,一手捂在人后腰暖着,一手握住,含着嘴里,不一会儿,热出一额头的汗水,小媳妇被伺候完倒是浑身清爽的睡下了,他苦哈哈去冲澡。 他说这话的时候,江九还在抓握。 下午换软垫的时候江九隐约觉得小媳妇屁股有些红,应该是躺太久的缘故,便时不时给人翻翻身揉一揉,还让人去买了些大罐的面脂来。 江九无语,带着人进屋,先让人坐在外间,自己拿了贴身衣物绕过屏风,搭在暖炉旁的简易衣架上烘暖,这个时间江九给人擦脸,顺便把脖颈和后面的伤口重新摸了药。 江九闻言,手伸进他衣服里摸了摸,确实摸到一手的汗水,“总换衣服麻烦,来来回回折腾也怕你着凉,等明天让娘做几件棉的肚兜,这样只换肚兜还方便些。” 江九三言两语跟他说完这几天发生的事,包括孩子实际是自己的,盛棋瑞又塞了口蛋黄酥,“这可真是……” 江九帮人把僵硬的屁股揉散,让人背过身去,挖了面脂往人臀上抹,明予辞脸蛋更红了,捂着屁股不让人碰,“怎、怎么能用面脂抹、抹那里……” 喝了一碗五红乌鸡汤,明予辞吃了一个小馒头外加小半份牛肉就已经完全饱了,剩下的让江九吃,这点菜量不够江九塞牙缝,吃完回灶房放食盒,江九很快吃完饭,被江母逼着喝了一碗汤,愣是给自己吃撑了。 “给我干儿子准备礼物去。”盛棋瑞笑道,“老头子还有珍藏的人参,等我给你整几颗来,给你媳妇补身子。” 屋里就他们二人,没什么事情做,他把暖炉搬到床前,被子掀开。 也难怪这人总是没什么力气,这样软塌塌的肉,似乎很难让人有力。 “小辞你该多动一动了。”这样并不健康,江九知道。 “是不是出门靠马车,在家里从不离开自己的屋子?”江九问他,似乎可以想象得出他前十几年的生活了。 等了半天没等到人回答,江九偏头去看人,明予辞似乎并没有听到什么,专注地盯着自己腿上那双手,直到江九亲了亲他的耳后,他才终于反应过来一样,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实际完全没有听到江九刚才说的内容。 “笨宝宝。”江九忍不住又去亲他,扯过被子来盖上,把人抱紧,脸埋在他脖颈,嗅着那股淡淡的兰花香,“怎么这么可爱。” 第 49 章 第四十九章 把人横抱在自己腿上,江九护住他的腰,说了会悄悄话,两个人一前一后睡着了。 接连三日,明予辞恢复得很好,身后的伤口基本愈合,腰上的痛感也没有那么强烈,至少可以自己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江九的心才算彻底踏实。 大夫最后看过后,给他们留了栓剂和艾灸的用具,也放心的回了医馆,江九备了丰厚的礼品和银钱,让那大夫连连赞叹江九年纪轻轻,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来。 很快到了正月十五这一日,明日江惟谨便要重回书院,又是元宵节,江母一大早便在准备晚膳的吃食,不单有江惟谨爱吃的,还有家里其他几人爱吃的。 隔壁胡家的主母带着家中姑娘来串门,胡家是县里中规中矩的商户,比不得昔日的明家富裕,也不是江家这种短短一年跻身富贵圈的新晋商户,他们家在县里做吃食生意,开了几家饭馆,生意都不错。 与江母不同,胡家的主母并不是事事皆亲力亲为的,因而时常有空来江家串门,江母与胡母和她的女儿胡彩莲都已经熟悉,并不讲些虚礼,茶水点心上齐后,江母依旧在一旁忙活自己的。 “要我说,这些琐事交给下人便是,何至于你亲力亲为?” “忙惯了,闲不住。”江母笑道,“况且,这不,儿媳妇刚给家里添了个大孙子,今个儿总算能下床走走,我高兴。” “儿媳妇?”胡母愣了下,年前还说让自己姑娘和他们家老大相看,怎的忽然之间连孙子都有了? 江母倒了些芝麻出来备用,闻言道,“我们家有些特殊,先前不是同你们说过,老大之前娶过一个媳妇,和离了,也是不久前才知道那孩子怀了孕,闷着没说,好在老大又给人找了回来。” “原是如此……”胡母喃喃道。 “实在对不住了,不过你们家彩莲生的漂亮性子也好,不愁嫁。” 胡彩莲有些羞涩地低头,胡母也看向自家姑娘,内心难免遗憾,她对江九的印象不错,还以为能做自家女婿,“彩莲这孩子,眼界高着呢,前来提亲的她都看不上,非要自个儿相看。” “儿孙自有儿孙福,这样也好,免得成婚后相看两厌,那才是毁了一辈子。” “说的也是。” 胡母和胡彩莲都看的呆了呆,道,“果真是一对璧人。” 三岁之前的孩子又没有记忆,不是用来玩的那用来作甚,江九心道,却是不敢这样说的,识趣的没再说话,明予辞碰了碰他的手背,“夫君以后不要这样说,宝宝听到是会伤心的。” 江母点头,生怕明予辞多想,“双儿还是姑娘都一样,这臭小子喜欢,我这当娘的可不去牵扯。” 老一辈传下来的果真没错。 明予辞听到这句话,贴在江九耳边道,“宝宝眼睛黑亮,多亏我怀孕吃了许多葡萄。” “他太重了,你抱着会累,我抱了给你玩就是。” “一股奶味。”江九嗓音沉沉道。 这几日,江九才总算觉得跟自己儿子熟悉了些,也看出孩子五官和小媳妇很像,估摸着小时候的明予辞也是这般模样,一时间父爱爆棚。 又待了会儿,小宝宝开始揪明予辞胸口的衣裳,扭着小身子往明予辞身边贴,江九知道这小家伙是饿了,同江母他们打了声照顾,带着明予辞回了房。 江母给人介绍,“这是隔壁你们胡家的婶子和妹妹。” 屋里十分暖和,江九都有些热,宝宝睡醒了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往上抓着什么,最后抓住了江九的衣领,江九庆幸他把所有的长发全都束了起来,不然此刻遭殃的就是自己的头发。 还不到中午的时辰,江九不可能睡得着,一张脸埋在他腹部,鼻尖耸动嗅闻了下,神情舒展地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搂住了明予辞的腰身,轻蹭几下,惹得明予辞愈发不解其意。 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惹得江母干咳了几声,嘱咐自家儿子,“动手动脚的像什么话。” 江九没什么反应,明予辞不好意思起来,一抬头对上胡氏母女看过来的视线,更是赧然,只得挪动了下,距离江九远了些。 江九和明予辞同二人打了招呼,江母又对胡家二人道,“这是我家老大和媳妇。” 真计较起来,也不全是奶味,还有一种十分温暖的味道,大抵哺乳的人身上都有这种味道,让人忍不住想贴近亲近一番,人也变得柔和细腻许多。 胡家母女看着一家三口玩乐,对江母道,“你这儿子儿媳长得俊,小孙子也玉雪可爱,瞧那眼睛又大又圆,长大必定差不了。” 手指慢慢挪到男人青灰的眼下,明予辞手指又被人抓握在掌心,他看了看男人一本正经又十分专注的眉眼,笑道,“宝宝睡了,夫君也睡会儿吧。” 他年纪尚浅的小妻子,已经是个柔软的小妈妈了,江九心想,握住他微凉的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闭目养神。 宝宝吃饱喝足后,被明予辞放在软塌边的摇篮里,腮帮子还一鼓一鼓的,小拳头松散开,呼吸很快绵长均匀起来,明予辞亲了亲宝宝粉嫩的脸蛋,重新坐回榻上,江九依旧枕在他腿上,这次翻了个身,脸正对着他柔软的腹部。 “身上还不舒服,不太想去。”明予辞道,“夫君你把宝宝给我,我想再抱一会儿。”他也就是这几天才能喂奶,不过和宝宝一起睡的建议被江九冷硬驳回,刚睡醒看到孩子稀罕的不行,才抱了几步路的时间就被江九抱了过去,他还没稀罕够。 “你这媳妇,是个双儿?” 说是灶房,其实内里自有乾坤,整间房被一分为二,进门先是会客室,再往里走才是灶房,且完全隔绝开,会客室并不会有任何的油烟气。 “夫君,你是不是累了?”明予辞手指搭在他眉尾,轻轻描摹了一番,这几天他们两人照看孩子,夜里都是江九起夜照顾孩子,他唯一的用处就是昏昏沉沉被江九解了衣襟喂奶,有时候江九动作太轻,他甚至都不知道半夜江九有起来过。 怕人冷着,江九给明予辞穿了很多,内里贴身的衣物都是羊毛的,长袜依旧穿着,外头穿了坎肩和小袄,头上带着羊绒帽,脖颈处也围了围巾,最外面是一件披风,到了屋里江九帮他解了披风和围巾,明予辞看到有两个不曾见过的陌生人,微微一笑在一旁的软塌上坐下。 明予辞抱着孩子,江九扶着人往灶房里走。 他下身虽说差不多恢复,步子迈得太大的话还是会扯到伤口,江九就搂着他慢慢走,走到他们房里怀里孩子饿得哭闹起来,明予辞嘴里小声哄着,小步子快步绕到屏风后,往软塌上一坐便解了衣裳,小心翼翼把襁褓中的婴孩搂了过来。 “怎么一刻也等不了呀?”他柔声道,纤细的手臂圈住宝宝小小的身子,另一手拢着自己的衣襟,垂眸看着迫不及待吮吸的小宝宝,整个人笼罩了一层浅浅的光辉。 江九在后面关上门也绕进去,入目便是这样的画面,眼神一眨不眨盯着这人瞧,明予辞许久才发现他的视线,一时间红透了脸。 本想着让自家姑娘嫁进江家,这一看,却是不必嫁。 只有他的傻媳妇坚定不移地相信这只会哇哇哭着讨奶喝的娃娃能听懂大人说话,不过产夫最重要,江九不反驳他,老实应下。 “做什么总看我?” 她们聊着,院子里传来几声轻响,江母知道约莫是江九带着明予辞出了门,擦了擦手将灶房的门打开,扬声道,“来这屋,暖和!” 噗呲几声笑声传到江九耳中,抬头一看屋里几人都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唯独江母瞪了他一眼,“混小子,说什么混账话呢!孩子是用来玩的吗?” 江九不答,走过去仰躺在软塌上,脑袋枕在明予辞大腿上,明予辞垂眸,隔着宝宝看不到男人的眼神,他便用拢衣裳的那只手往下探了探,被男人抓住细白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了下。 江九向来不去凑合,坐下接过孩子,就和明予辞咬耳朵,“晚上有灯会,想不想去?” “这般漂亮的人,便是双儿也无妨了。”生产后虚弱,还能有这般的颜色,胡母知道必定不是个善茬。 “怎么了嘛?” 明予辞伸了一只手过去逗孩子,很快宝宝黑黢黢的大眼睛被那莹润白皙的手指吸引,咯咯笑着去抓。 江九没忍住笑,帮他把散落下来的青丝别至耳后,毛茸茸的小帽子也正了正,“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小辞的眼睛也又黑又亮格外漂亮呢,宝宝只是像你罢了。” 江九也不知道怎么说,就好像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妻子长大了,又忽然之间很愧疚,若是从前有人告诉他,他会让一个才刚刚二十岁的双儿为他生孩子,他决计不会相信,也不会信自己能做出这种事。 事实是,他确实做了。 产后这么多天,他都没跟明予辞聊过,那么严重的生产后遗症,到现在已经近十天过去,这人才堪堪能下床,脸色多数时候依旧是苍白虚弱的,原本平坦纤细的腰身也没有恢复如初,更别说看不见的隐形后遗症。 前几天这双儿不小心碰到身后,摸到了脱出的那团软肉,偷偷哭了很久他不是不知道,实在不知该怎么安慰。 他做什么也不抵这双儿为他生育了一个孩子的恩情。 第 50 章 第五十章 “没事。”江九现如今还做不到坦然,若是说了他因此心疼明予辞,好似显得自己有多体凉人,是个好夫君,但实际一点用处都没有,他没必要在自己媳妇不去伤感的时候提起这些,让这人平白难受。 “就是忽然觉得,我一直都没有真正的认识你。” “嗯?”明予辞不解,“为何这样说?” “我以为有了孩子,你至少会先惶恐一段时间,毕竟自己也只是个半大少年,没想到你那么快就可以接受宝宝,还能把他照顾的那么好。” 明予辞忽然轻笑了一下,产后这段时间他很少笑,忽的唇角轻轻向上一弯,原本清冷苍白的面容瞬间化开一抹笑意,眼尾漾开细碎柔光,让人舍不得挪眼,“夫君呐,是你一直以来对宝宝都好,我才会毫不畏惧。” “况且,这世上又有几个母亲能不爱自己的孩子,毕竟是怀胎十月辛苦产下来的,我本就期待我们的孩子,既然决定要生下宝宝,我就有责任好好对他。”他自己体会过爹不疼娘不爱的生活,必然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经历此遭。 “小辞很勇敢。”江九从他腿上坐了起来,两人肩并着肩,眼神描绘着明予辞的眉眼,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人带入怀中。 轻轻靠在男人胸口,明予辞仰头望着他,其实他不勇敢,他也会有后怕,他有自己的小心思,不肯让江九知晓的。 总觉得自己对江九来说是拖累,毫无用处,或许也只有生孩子这一件价值了,思及此,他还要感谢家里将他改造成这样的体质。 明明,他该恨的。 “夫君,你说人死后,会有下辈子吗?” “或许有吧。” “那下辈子,我还想再遇到你。”他偷偷的想,奈何桥上他一定要少喝一点孟婆汤,把今生的事牢牢记住,“下辈子,我想托生成一个姑娘,就住在你家隔壁,和你早早认识、一同长大,这样我就不怕别人将你抢走了。” “若真有下辈子,小辞又怎么确定一定还会嫁给我、或者如何保证我们一定是夫妻呢?”穿越这样离奇的事情发生了,江九也不得不思考人死后是否会有转世。 “夫君这样问,是不想再同我好对吗?”他扁扁嘴,委屈一瞬间涌上来,眼底盛着水光,“我都说要做一个姑娘,住在你家隔壁,不嫁给你还要嫁给谁?” 明予辞喉间酸涩,鼻尖泛着一抹红,垂着头明明还没有落泪,却像是哭了很久,听到江九的话,眉心皱的更深了,抬头不甘心地看着江九,摆明是更生气、更委屈了,江九抚过他湿漉漉的眼尾,柔声道,“我没有办法确保来生你一定可以遇到一对好的父母,得到好的呵护,这般一想,唯有让你成为我的孩子,我才算真正的放心。” “成亲之前也没有别人。”他怕这人再误会自己,说的很清楚,“一直以来、从始至终,包括以后,都没有别人,也不会有别人,明白吗?” “你给我等着,等你出了月子,我非得好好收拾你不可。”江九气闷道。 明予辞想到刚才自己胡思乱想的,心虚道,“其实,夫君你刚刚心情不好,我还以为你是喜欢那个姑娘不好意思同我说。” “你生气作甚,我都说不在意了。”明予辞自己还委屈呢,想把脸颊抽出来,这人捧得很紧,他挣扎半天脸都痛了,江九还不放开他。 能说服自己接受江九逛花楼是他的底线,不闹到他跟前,他就装不知道。 若是成了江九的孩子,那岂不是要看着江九跟别人成亲,他才不呢,单单只是想一想那个画面,他就觉得心要碎了。 父亲那样滥情的人,都不曾和别人有过孩子,他就更加接受不了江九和别人了。 “我才不做你的孩子。”明予辞小声嘀咕着,心口的郁气就这样散了。 “我以为你就是不想让我伤心才那样说的……”他这样的人,无论江九怎么说,都不肯全心全意的相信,总抱有怀疑和试探。 江九一笑,“这个没想过。” 江九一愣,随即恼了,将人摆正身子,捧着明予辞的脸让人必须看他,“什么叫和从前一样逛花楼,我何时逛过花楼?” 以前他还可以大度的让江九纳妾,现在认清了自己的内心,他知道自己一丁点都接受不了。 他不接受江九把爱分成两份甚至更多,不接受江九今晚能陪自己,明晚或许就要去陪别人,不接受江九对其他任何人付出真心,哪怕最爱他也不可以,他会觉得那个得不到更多爱的妾室也很可怜。 江九简直想结结实实操他一顿,免得这人还有力气胡思乱想。 “我跟你解释的话,合着都说给小猪听了?”这事江九早就说过,谈生意不得已才会去花楼,也解释过自己不曾做过出格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我说的那样清楚,偏偏不信我?” 江九知道这人误会了,将他别扭的身体抱正,掰过腿坐在自己身上,“乖宝宝,夫君错了,不是这个意思。”他认真道,“我只是在想,若是有来生,我们或许可以不做夫妻。” 他用了力气,咬得明予辞脸上留了印,捂着脸蛋喊疼。 “那夫君,你……”明予辞有些不太敢相信,他小心翼翼试探着问,生怕是自己自作多情,“那我们成亲之后,夫君就、就只有我一个吗?” “夫君,其实我真的不在意的,你如果实在忍不住,去那个……也是没关系的。”日日在一起,重逢后自己就怀了身孕,而且月份很大无法同房,他们一次都没有过,月子里更不可能,明予辞也觉得江九很辛苦,每日的忍耐他不是看不见。 他这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试探。他当然希望江九可以明确地告诉他以后不会再有别人,也的确可以接受江九同别人逢场作戏发泄欲望。 他只是想把自己的爱人重新养一遍。 “这是我唯一能保证的。”江九继续道,“若是让我来抚养你,必定不会将你养成这样患得患失的性子,我会把所有的爱都给你,让你从出生起就知道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可以天真、快乐、无忧地过完一生。” 江九咬牙:“……我又喜欢哪个姑娘了,我怎么不知道?” 明予辞乖乖仰着脸让人亲,眼里全是浓重的依赖,“夫君,是我把你想的太坏了。” “你可真大度。”江九冷哼一声,颠了颠大腿把人抱的更紧了些,“我用得着你不在意?给我说清楚,怎么误会我的。” 他语气很冷,将明予辞吓了一跳。 江九放开了人,闭上双眼重重出了口气,火气却更大,最后忍不了,捏着明予辞的脸咬了一口,“你气死我吧。” “你觉得没什么,在我眼里那叫出轨,我还不至于品行低劣到这种地步。”江九看他可怜巴巴,火气又散了些,“我说的话,该信的你不信,不该信的尽往心里记,什么性子,谁惯的,嗯?” 江九:“……” “那你打算,跟谁成亲,让谁来生我呢?”哭倒是不哭了,他却只肯信江九话中的一半。 “你喜欢养孩子,我可以生,你不准和别人生。”他道,很少这样要求江九,今日实在忍不住了,“我只能接受你和从前一样,偶尔逛花楼,其他的,我接受不了。” “现在知道问了?”江九斜他一眼,明予辞自知理亏,主动亲了亲男人的唇角,纤细的手臂环在男人脖颈上,贴着他耳边黏黏糊糊的喊他,“好夫君,对不起嘛。” 明予辞看看他又看看地,就是不肯说,江九手指在人腰上轻轻捏了下,明予辞就痒得受不了,连连告饶,软了身子,“哈——你混蛋!你……你之前一个月约有两三次夜里总回来的很晚,身上还有味道,不就是逛花楼了么……”他越说声音越小,无他,江九慢慢眯起了眼,一看就是生气了,明予辞还挺怕他生气,这人坏招一堆,生气了既不打他也不骂他,就说些话臊他。 “知错能改就是好宝宝。” 但他显然不能这么做,甚至说都不能说,一句话说不对,这人就又会想多,他只能坦然道, 被骤然而来的惊喜砸了个昏头转向,明予辞傻乎乎的笑,江九恍然自己跟个小笨蛋有什么好生气的,垂首亲了亲这人清亮的眉眼,“胡乱编排我的清白,我可真是冤死了。” “就是刚刚那个姑娘,我知道娘想让你跟隔壁结亲。” 江九总算明白了,自己在媳妇眼里,就是个见异思迁的渣男,见一个爱一个,还是死活不肯承认的那种。 他气急,“我真应该多操你几顿,看你是不是没被喂饱,才整天想我喜欢这个又喜欢那个的?” “我、我刚吃了早饭,很饱、啊。”他脸红了一些,想到自己的身体情况,又落寞道,“我、我身体还没恢复,夫君想的话,我可以……” “可以什么?”江九目光幽幽。 第 51 章 第五十一章 可以什么,当然是可以帮他,明予辞对那一晚的印象格外深刻,他知道江九那些磨人的法子,从前不知事觉得羞涩,如今孩子都生了,也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于是乎贴着江九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然后害羞地埋进江九怀里。 江九一时愣怔住,难以想象在他眼里脸皮那样薄的媳妇,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骚死你吧,少招惹我。”江九额头狠狠一跳,不轻不重在他臀上拍了一下,“从哪儿学的?” “是夫君说过的……”明予辞扭了扭屁股,他的腰还有些疼,后面也没有恢复,能帮他的,也只有用嘴巴了。 “那是床上的荤话,不用你那样伺候我。”江九没料到他还记得,“好了,别想那么多,没有你之前那么多年一个人也过来了,不至于连你月子里我都忍不了。” 况且,他也不太舍得明予辞做这种事,小媳妇又乖又纯,一张脸清冷漂亮,笑起来又招人疼,能在床榻间软着身子配合他,就已经很惹人喜欢了。 明予辞还想说什么,被江九忽然打横抱起放在了床上,男人揉了揉他的发顶,“好了,刚才的话题就此打住。自己先把外衣脱了,该灸一下腰了。” 已经艾灸了好多日,明予辞熟悉流程,把自己脱得只留下里衣,趴在枕头上,乖巧等着江九拿了艾柱来。 大夫给的艾柱很有年头,每次灸过后腰疼都会缓解许多,而且灸完浑身暖烘烘的,大夫说是可以祛湿排寒。 江九很快取来艾柱点燃,以悬灸之法温熏后腰,明予辞没有盖被子,屋里还是有些凉,江九扯过被子来盖住他背部和腿,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身在外,江九伸手碰了碰。 “痒!”明予辞推开他的手不让碰,江九挑眉,偏偏在他侧腰上揉了几下,痒得人浑身发颤又不敢动,生怕碰到燃烧的艾柱烫到,最后眼角含泪可怜巴巴看着江九,莹白的腰上也起了一层薄汗,用眼神控诉他。 “好了,我不摸了。”他见人那样可怜,总算住了手,却又把手掌插进褥单与柔软的小腹之间,曲指兜了一手绵软的肚儿肉。 这些日子被江九一日三餐按时喂着,吃的精细,还真长了不少肉,不光是腹部,身上也长了些,只腹部最为明显,产后未曾消下去的和新长出的软肉,包裹在下腹宫腔外,手感格外的好,江九总是喜欢捏完他的腿肉再捏肚子。 起初明予辞还担心这人会觉得他胖了从而嫌弃他,后来发现这坏男人纯粹是拿他取乐,便也气鼓鼓的由着人捏了。 灸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江九也过足了手瘾,重新将人腰上束缚肚子的束腰系上,把人扶了起来。 宝宝还没睡醒,江九带着人窝在软塌上看话本,明予辞从他怀里抬头,“夫君,拾砚斋,夫君果真不管没事吗?” 笑闹着,快到傍晚,江父终于回来了,带着铺子里的伙计们也都来了府里。 除了糖醋鱼,甜口的菜明予辞都尝过,裹着酱汁的炸藕合实在太大,他心里纠结若是吃了一整个,就要少吃一些其他的,咬了两口尝过味道后,端着自己的小碟子偷偷放在了江九跟前,江九福至心灵,帮他夹走,他立刻高兴起来,漂亮的黑眼珠一转,开始找下一个喜欢吃的。 “我不在意你富贵与否。”明予辞闷闷不乐,他知道江九这一年过得很辛苦,甚至被人砍伤了腿落下旧疾,许多事江九不肯说,他大体也有猜测,江北多匪祸,官府形同虚设,机遇大的同时,风险更大。 中午一家人简单吃了一顿,晚膳极为丰盛。 “别咬我,有点疼……哈!夫君!” 他说不疼江九才算彻底放下了心,铁了心给人个教训,扯过被子蒙头盖住,自己整个人往下出溜几下,一直到明予辞的腹部。 “怎么了这是?”江九心里一慌,赶紧掀开被子一看,小媳妇肚皮上红了一片,没出血,方才咬得那一下也没用力气,半点牙印都没有,他知道媳妇娇气,皮肉嫩,有分寸收着力,怎么也不至于将人欺负疼了。 “不能光吃些甜的,也该尝尝其他。”江九特意炖得牛腩不见他吃,从自己碗里挑了块不带一点肥肉的软糯牛腩肉过去,“尝尝。” “且不说你从前不是无理取闹,现在便是想无理取闹也无妨,我去江北这一年,之所以急着赚钱,就是想早日安稳下来,免得你我二人再因为这种小事而争执分开。” 他话音未落,忽的惊呼出声,江九在方才咬的位置舔了一下,粗粝的舌划过柔嫩的软肉,激得他浑身一抖,整个腰都软了,撒着娇求饶,“别、别这样夫君,难受……” 他哥还从来没有这般相信过自己,必定要使出全部本领才是,就是……他萎靡了一张秀气白净的脸,“哥,你能不能每月给我送些吃的,学院里的膳食,实在不是人吃的。” “明远此人可用。”外头太冷,江九搂着人进了屋细说,“这些日子在让人教他拳脚功夫,忘了同你说这件事,我打算让他留在府里做管家,你意下如何?” 为数不多的几次亲吻都是江九主动,且已经过去很久,不管是孕后期还是月子里,江九亲他总是蜻蜓点水一般,在他唇角一触即分,并不敢深吻,怕引起人情欲,导致宫缩,以至于明予辞还是只会贴着他嘴巴一下一下蹭着,偶尔伸出舌尖沿着唇缝舔一舔,也并不得章法。 江九向来待人宽厚,起初这些人以为他是做什么杀人越货的营生,毕竟他一去牙行,开口就是要买青壮年,且须得会武。 明予辞在改变,他亦然,二人都在为了彼此更加稳固亲密的关系而努力。 他明日便要重新回书院去,江九就没说他,若是往日,是要提醒他少吃点心的,这些东西吃到嘴里确实香甜软糯,糖分含量却不少。 江九不敢将人逗得太狠,只让他长个教训便是,很快从被子里钻出来,脸色有几分红,发丝凌乱,正喘着粗气,还真像做了什么似的,“再不听话,下次就不这么轻轻揭过了,少不得要好好收拾你一番。” 里衣掀开到胸口,露出一整个白皙柔软的小腹,江九把脸埋进去,软乎乎的肚皮又滑又嫩,就是江九新长出的胡茬刮的人既疼又痒,明予辞扭着身子躲,忍不住笑,“我错了夫君,好痒!” 尤其是他在家这些时日,嘴巴被养刁了,再回学院吃糠咽菜,这日子也不知怎么熬。 “他向我投诚,且确实多亏他我才能那么快找到你,不至于将他如何。”总归江九是心怀感激的,若是让他一间一间房的找,等他找到明予辞,这人怕是也性命堪忧了。 “好一些了。”他黏着江九不让人去请大夫,其实没有缓解还是故意道,“夫君你亲亲我,亲亲就不疼了。” “有爹和汤叔在,无需操心。” “还疼不疼了?” 江惟谨眼神一亮,忙凑过来献殷勤,“哥!你果真是我亲哥!天底下最好的……” 后来被买回来,发现江九是个单纯生意人,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打打杀杀,一个个这才放下了心。 “行了,别贫。”江九嫌弃道,却没有将他推远,“记得我叮嘱你的,眼下是韬光养晦的时候,只等八月的乡试一举得魁。” “夫君决定就好。”明予辞不干涉这些,他和明远并不很亲厚,儿时还一起玩乐过,七岁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他被养在后宅里,明远跟着明父他们学习生意经,不过在他印象里,明远是儿时少数愿意同他一起亲近的朋友,“我还当夫君将他也送去村子里了呢。” 江惟谨眼前一亮,“嫂嫂!我就知道你人好!” 江九盛了小半碗汤尝了一口,没有什么羊膻味,这才放到明予辞跟前,“你也喝一些,羊汤滋补。” “小东西,折腾我呢。”他小声嘀咕道。 江九一动不动任由他亲,半晌无奈地闭了闭眼,扣住怀中人的后颈,也有些贪恋唇齿间的亲昵。 “是我不想让自己媳妇跟着我吃苦受累。”江九低声道,“若是将你养的越来越憔悴,算是我没本事。” 这几个月,不单单是江九憋坏了,他自己也忍耐的够呛,再这样下去,保不准擦枪走火,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江九当时招伙计的时候,鉴于在江北吃过的亏,全部都是从人牙子手里买的精壮青年,忠心自不必说,各个也都会些功夫,包括晓春在内,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 发节礼的时候,明予辞才注意,明远居然也混在下人堆里,分外惊讶,等众人都离开后,他才问起江九这件事。 抱怨的腔调把其他人逗得直笑,明予辞和江母都心软了,正好江九在身侧,明予辞扯了把江九的衣袖,“小叔确实瘦了许多,以后我跟夫君一起去给小叔送吃食,好不好?” 江惟谨不由正了神色,“哥你放心,我肯定全力以赴。” 江九看他还有脸笑,气得两手掐住他腰身,轻轻咬了一口,故意亲在他肚皮上用力发出噗噗声,惹得人动也动弹不得,又实在受不住,只得可怜巴巴地抓住了江九的头发,手指不敢用力怕将人抓疼了。 “好乖乖,别不说话,是夫君弄疼你了?” “近来身体好了许多,已经不怎么出虚汗了。”明予辞素来喜欢甜的,对江母炖的糖醋鱼赞不绝口,就着江九的手喝了一口羊汤,就不乐意喝第二口了。 “娘这就来。” “小辞喜欢吃鱼,你把鱼端到小辞跟前去。”江母笑道,摆盘是几个孩子摆的,江母熟知家里孩子喜好,这一看,摆的乱七八糟,各自夹菜只得使出十八般武艺了。明予辞有些局促,“不用的娘,不必将就我。” 实在难受地紧,越难受搂江九就搂得越紧,江九甚至可以嗅到他口中那股清甜的味道,心想这是吃了多少甜品。 “嗯!” 孩子暂由乳母照顾着,一家六口围坐在圆桌前,最后一道菜是江母炖了一下午的清炖羊汤,在这寒冷的冬日,一碗热乎的羊汤下肚,寒意顷刻便能消散大半。 江九抚过他的长发,一下一下在他面颊上亲着,两人严丝合缝抱在一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明予辞重新睡着,江九热出一身汗来。 “宝宝,你这是……唔!” 他往嘴里塞了个糯米丸子嚼着,闻言敷衍地点头,江九摇头轻笑,心想元宵节,也就由着他吃了,总归能多吃些东西都是好的。 天光大亮,江九皱着眉头醒来,只觉得头痛,他没怎么睡好,一睁眼看见小媳妇浅笑嫣嫣的脸,勾了勾唇,“睡醒了这是?” 明予辞希望江九可以每日陪着自己,却也懂事了很多,知道不能耽误江九的生意,“我现在可以自己下床走动,若是夫君有事,尽管去忙就是,我不会再同以前一样无理取闹了。” “哼”他不说以后不吃了,只软乎乎往江九颈边贴,“夫君,疼……” “我特意买的羊腿肉和肋条,那老板说炖汤最是鲜美,快尝尝。” 看看天色距离天黑尚早,江九洗净手逗逗老婆孩子,顺便对江惟谨道,“你喜欢吃,给你多做些带去书院?” 翌日明予辞罕见地比江九早醒,刚一动,江九便条件反射一样把他抱得紧了些,手贴在他肚子上慢慢揉着,明予辞偷笑一声,不再动了,靠在男人怀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瞧着人。 眼下不是指责的时候,江九温热的大掌覆在他软乎乎的肚皮上,缓慢揉捏着,好一会儿也没有缓解,明予辞跨坐在他身上,疼得额间冒汗,江九也坐了起来,被子扯上来盖到他苍白的下巴,捏了捏他没什么神采的脸颊,“还疼?” 那人这次摇头摇得利索,只还是没止住哭,哭着哭着像个找奶吃的小宝宝,寻到他嘴唇就往上贴,江九浑身僵住。 “你坏。”小媳妇抱住他的脖颈,眼圈红红,心里打着圈地发痒,没来由的委屈起来,趴在江九胸口呜呜的哭。 他像小猫舔水一样的亲法,亲的江九额上青筋猛跳,环住人的臂膀也绷紧了,一双手异常滚烫。 屋子不大,一家人其乐融融,江惟谨吃着桌上江九给明予辞准备的点心,喝着茶水,不一会儿吃了个干干净净,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 江九攥住他两只细骨伶仃的手包在掌心里,心想还不够好,要养得珠圆玉润、白白胖胖才好。 自己媳妇开口,江九自然没有不从。 “我以为,他们都……” 明予辞不回他,只抱着他哭,小腿缠在他身上慢吞吞蹭着,不过江九此时满心只有自己把媳妇惹哭了的愧疚,并没有发现自己媳妇的小动作。 双儿的唇舌又香又软,甫一知道了章法,主动地试图将舌尖往男人嘴里送,不时在男人唇上轻咬一下,又颤巍巍伸着小舌往里探。 “不疼了。”明予辞摇头,主动在男人唇角亲了下,枕在男人胸口,“夫君真好。” 说的是他们和离前。 江母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临到下午,一家人睡醒午觉,便都聚集在灶房的外间。江父还在拾砚斋不曾回来,江九把明予辞和孩子安置在一旁,自己去帮江母的忙,江俏也在忙着自己的拿手好菜,江惟谨倒是不会做菜,陪着明予辞说话解闷。 他一说话,昏昏沉沉的双儿总算开了窍,找到他舌尖缠着勾了勾,江九一时间不知该有什么反应,推开也不是,顺水推舟更不是。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二人说了几句便揭过话题去。 江惟谨第一个沿着碗边吸溜喝汤,喝了一口就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确实鲜得很,娘你也别忙活了,快坐下我们一起吃。” 元宵节他们一家团圆,这些下人都是没有家人的,不过江家也让厨娘备了丰盛饭食,江九把他们叫到跟前说了几句话,把节礼发了就放他们去休息了。 “嫂嫂,我喜欢吃你面前那道辣子炒鸡,跟你换换嘛。”江俏俏皮地眨眨眼道,明予辞这才展颜一笑。 他坐在江九怀里,一扭头刚好贴着江九下巴上,干脆仰头亲了下,“夫君把我养得极好。” 江九睡到一半,困倦地起身点了灯,认命给人揉着,“以后还敢不敢吃那么多糯米丸子和团子糕了?” 顺从的后果就是,后半夜明予辞抱着肚子哼哼唧唧,嘴里嘟囔着肚子又胀又疼,缠着江九让人给揉肚子。 直到舌根被吮得发麻实在受不住了,明予辞才推了推男人的胸口,意识回笼,他羞得埋首在男人肩窝不肯抬头,内心的欲望却并没有被满足。 他想到刚生产没几天,江母趁着江九不在来找他,千叮咛万嘱咐说月子里不能同房,男人都是一个尿性不一定忍得住,忍不住了就会装傻卖委屈,让他一定要拒绝。 他脸色更红,一路红到了耳根,心想娘亲,不是夫君忍不住,是他先忍不住了。他以为孕后期欲望重,生了孩子总归就好了,可是怎的,一点都没有消下去的意思。 眼下又什么都不能做,让他平添委屈。 “小祖宗,忽然来这么一遭,险些将我吓出个好歹。”江九嗓音沉沉,汗水顺着鬓角隐藏在乌黑的发丝中,喉结滚了又滚,明显也是极力忍耐,手掌已经不敢贴在人后腰,转而抓起了床沿的冷木棍。 第 52 章 第五十二章 二人都难受的不行,缓和了一阵,干脆都起身,不能在床上待了。 江九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裳,嗓音晦涩道,“我先出去透透风。” 他快步走了,明予辞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把整张脸闷在被子里。 丢死人了,怎么能这样。 两个人直到晚膳时候才再次碰面,明予辞委屈巴巴的,江九寻思着,不行的话二人只能分床睡了,再这样睡下去会出事的,不过他的想法还没有跟明予辞提,家里先来了个多日未见的人。 许颂年风尘仆仆,看着像是刚赶路回来,一来先问起明予辞的事,江九给人倒了茶水。 “别急,小辞没事。”江九道,许颂年多日焦虑的心才总算踏实下来,他是从焦州府赶回来的,刚听到明家出事的消息,只以为明予辞也在其中,顾不得跟许颂琏再细说其他,连夜便往回赶,“我以为小辞出事了。” “抱歉,事情紧急,未曾提前同你说。”江九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悉数告知给许颂年,包括明予辞差点被人卖到青楼导致早产的事,在听到卢泓卓这个名字时,许颂年面色尤为难看,“我此去焦州,同兄长提过卢家,兄长只道卢家根基稳固,卢泓卓虽不受宠,却也是嫡子,他若将阿辞伤他一事告知卢大人,阿辞……我们未必能够保得住。” 江九捏着茶杯的指尖泛白,许颂琏能有这番猜测,足以说明这位卢大人,并非清正无私之人。 他了解明予辞和卢泓卓之间恩怨的所有细节,他的妻子从始至终不曾做错过一件事,却因此遭受了这么多年非议,当真让人憋屈。 看他脸色越发黑沉,许颂年开口宽慰道,“说来,我今日前来,一为确认阿辞的安危,二来,也有其他要事。” “但说无妨。”江九轻啜一口茶水。 “若想永绝后患,也不无门路。” “哦?” “兄长的意思,说是京城格外重视今年乡试,若是有出众之才,或许会被直接留京任职。” “我若想同他亲近,还要你作甚?按你所说,将你养在外头岂不更和我心意!” “两年前院试之上,惟谨所作的文章,如今仍是众学子争相传阅的典范。”许颂年见江九似乎毫无所觉,笑道,“我与范玉诚,单单靠刊印文章,一年之间赚了几千两。” 江九叮嘱他,“凡事多留心,身边之人关系再好,也不可尽信。” “你放开我!” “你不要碰我!” 他贴在明予辞耳边,喉头不断起伏,喘息又粗又急,“不想被人疼,就想被人操是不是?” 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明予辞兴高采烈地去迎,却看到江九和王荟在门口‘眉目含情’,似乎是在依依不舍的告别,他转瞬敛了笑容转头就往屋子去。 —— 他习惯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并不好。 “我对你好你成天疑心疑虑,如今我是知道了,你就是欠干!” 他从王荟口中知道了许多关于明予辞儿时的事,聊起来没太注意时辰,等江九反应过来,已经快要午时,他答应自己媳妇回去吃午饭,便告辞离开。 “夫君,你要我好不好,我想跟你好……” 明予辞白着一张俏脸,看向江九的眼神透露着心虚,心底却实实在在的踏实了。 江九颔首,谢过他,心里却隐隐笼了一层郁气。 已至深夜,许颂年告辞离开,江九理了下心绪,回房间寻自己媳妇,明予辞彼时刚把孩子哄睡,怀里抱着襁褓,靠在床头软枕歪着脑袋闭着双眼。 “我明白的大哥。” 回去路上,江九心想出来一次,便去了拾砚斋一趟,倒是一切如常,又去了一趟玉器铺子,铺子如今挂在明予辞名下,这人也没法出来看看,只能自己代劳。 江九嘶了一声往后一仰,一手将人桎梏住一手摸了下唇角,果真出了血,他浓眉紧拧,看向明予辞的目光中带了陌生,“我看你是疯了。” 果真如此,江九心里已有成算,看来,许颂琏是陛下的人。 “嗯。”江九拿帕子给他擦着眼泪,很久不见这人哭,江九见他眼圈红红,心疼了,“我是混蛋,嫌我回来晚了?” “你!”委屈的话堵在嗓子里转了几圈,明予辞才使劲捶了他一把,“你混蛋!” 这人眨着一双清亮勾人的眼眸,故意挺着嫩生生的胸口向他凑,潋滟的眼底同样盛着无边的欲念,正要再开口之际,被男人一只浸了滚烫汗水的大手倏地掐住了脸,口鼻被全然束缚住。 “我可真是比窦娥还冤。”江九知道问题所在,提着的心才算放下,“是他想跟你说几句话,才跟了来,人家说是你朋友,想见你,我还能说我媳妇不见人不成?” “令兄从何处知惟谨?” 他知道自己应该是病了,江九对他好,他总觉得都是虚的,好像江九可以对每一个人都这样,可如果江九露出类似于现在这种,有些受伤的神情,他心疼之余,才觉得这人是真正在乎自己。 王荟问什么他便答什么,态度那样温和,不知情的还以为二人是一对有情人呢。 “伤口都撕裂了还闹。”江九把仍在独自哭泣的人抱了出来,裤子脱了仔细查看一番,里面多数的伤口都已经愈合,只有那道最深最长的依旧需要每天抹药,也是那道伤口在刚才明予辞的挣扎中撕裂的更厉害。 “卢家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早些年夺嫡之时,卢家是太子党,暗地里打压过当今陛下,陛下登基后,卢家收敛藏锋,明面效忠,以至于多年过去,依旧没有缘由将其扳倒。” 另一只手掐在他柔嫩的大腿上,带了巨大的力道,仿佛要将那块软肉硬生生捏下来才解恨一般,明予辞慌了神,害怕了,口鼻被牢牢捂住,只能从嗓子里挤出几声细碎压抑的唔唔闷声,也是这几声唤回了男人的理智。 “嫌自己伤的不够重?”屋里暖炉早已熄灭,冻得人瑟瑟发着抖,江九胸口大幅度上下起伏,绵长粗重的喘息一声接一声,直到明予辞在他耳边黏腻地说了两个字,他彻底失控,一把拽过人压在身下。 明予辞被他隔开一段距离,心里不悦,拼了命往前贴,眼泪止住,换了张带着笑意的脸,细细的手指解着自己上衣的圆盘扣,露出整个白皙柔软的胸口。 “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江九冷声道,“今日他跟着我回来,是想跟你见面,信不信由你。” 快步绕过屏风往里走,那人躺在床上,整个人蒙在被子里抽抽搭搭的,江九叹了口气,把外衣脱了才上榻,刚碰到人就被挥开,明予辞往床里挪了挪,摆明了不搭理人。 江九微微咂舌,竟不知惟谨那小子,居然把自己的文章卖了,这么大的事,都不曾与自己交代。 “我跟他亲近?”江九冷笑一声,“我那时候倒是想跟你亲近,你搭理我吗?” 不曾想到的是,王荟也在。 或许确实是有情人,只是自己不知罢了,他心头一疼,捂着胸口脸色更白,不肯让江九抱也不愿意同他亲近,像个受伤的小兽一样把自己藏起来,什么人都不搭理。 他也不知自己媳妇是怎么了,看着的确是生气地“跑”走了,急着去哄,便将王荟交给明远招待,自己快步追上去。 江母一听外头的声响,推开灶房门往外一看,一个在前头一瘸一拐地走还顺带垂着脑袋抹眼泪,一个快步往前追,她连连哎呦几声,把明予辞拦下,“娘的心肝啊,怎么了这是?” 江九也很迷茫,缓了缓气息,摇头,“我去瞧瞧。” 焦州府地域不大、辖地有限,虽比不得其他富庶繁华的大郡。可淳安二十八年距今不过堪堪五载,便登临知府一职,这般升迁速度,在同科仕子之中,已是极为难得,估计之所以不曾将许颂琏留在京城任职,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还闹!”江九严肃道,声音冷沉把明予辞的哽咽声盖了下去,将人吓得不敢再动。 还有惟谨那小子,简直是胆大包天。 起初江九还好声好气同他说着,直到手伸到被子里打算把人抱出来却摸到一手黏腻的血,这才变了脸色。 显然是困倦了,江九开门的声响都没有吵醒他,一直到江九从他怀中把孩子抱走,他才迷蒙地睁开眼,“夫、夫君?” 明予辞委委屈屈喊了声娘,江九也在这个时候追了上来,气息微重,“祖宗,怎么了?” “这么多年了,你是果真不够了解我,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连我究竟是什么品行都不知?” “不是,我……” 江九倏地抬眸,与许颂年对视上,许颂年知道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天家早些年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宫女所生的皇子,躲过了夺嫡的腥风血雨,其他王爷死的死伤的伤,只剩如今的皇帝,勉强能堪大任,故而被人推上龙椅。” “你找借口。”明予辞不信,揪着他衣襟,眼巴巴地望,“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想纳妾?你若是想就直说,不必瞒着我,我虽不愿,也没能力干涉你。” 江九问道:“卢家与当今天子?”他心中已有猜测。 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江九打了温水帮人擦干净,又抹了止血的药粉,这才松了心神。 “聊了些卢家的事。” 他不想从许颂年口中听到一句“暂可放心”,他想让卢家不敢再对他的人有一丝一毫的觊觎。 “小辞我……” “那日在泰和楼,你不是看不出他处处挤兑我、寒碜我,不但如此,还总往你身边凑,故意惹我难受呢。”他想起那日,心里的委屈更甚,闭上眼都是那日江九对王荟的轻声细语。 “另外,阿辞的事,有兄长在,江兄暂可放心。” 那人回房间,顺带将门给反锁了,江九哄了几句不见人出声,心里一急,一脚把房门踹了开。 江府,久未等到人回,明予辞裹了件披风往门口张望,好些日子不曾分开,一时间见不到人,他心里空落落的,一上午提不起精神,一刻也离不得人。 “妈的!”江九手上发着抖,缓慢放开了人,“生孩子都他妈都外翻了,还他妈敢招我。” “我看你他妈真是疯了!”他爆了几句粗口,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青筋暴突的额头往下滚落,忍了又忍,话都说不出,只想把这人弄死算了。 提到卢家,明予辞也不困了,仰着头盯着人瞧,江九好笑地亲了亲他的发顶,“说了些朝廷之事,卢家并不如表面风光。” “说……唔!”江九不耐烦地再次开口,被猛地撞过来的人吻住了唇,牙齿磕在他上唇,疼得江九眼前一黑,不等他反应,那人贴在他唇上,边吻边急切地开口,“夫君,对不起,别怪我好吗?” “不过这两年弊端渐显,天家式微,只能寄希望于科举,选出一批效忠于自己的人才。” “要我说几次,真得把心掏给你,你才肯全心全意地相信我是不是?” “别说是跟我说句话,见了我好比老鼠见了猫,我怎么跟你亲近?”提起这些旧事,江九越说越火大,“我是看你可怜巴巴躲在角落,竖着耳朵不好意思往前凑,这才耐着性子跟他说了许多话,我究竟是想说给谁听,私以为你心里有数。你他妈倒是好,还要误会我跟他亲近。” 二人歇下,翌日江九出门去了趟书院,去的路上细想了一番,认为惟谨不会如此不知轻重,将自己的文章拿出去售卖,询问一番,他果然不知。 “我不放,你跟夫君说说怎么了,就放开你。” 究竟是许颂琏看好还是其他人,江九心中自有成算,暂时没有表明自己的意思,若是应下,便如同效忠天家。 “见了我就跑,怎么生我气了,嗯?”他无奈,把那一团整个抱了起来放在怀里,这下明予辞想挣扎都没有办法,一动扯着身后的伤口,惨白着脸吸气。 “只是,不能是他,我厌恶他。” 步子迈得小而快,江九刚看到他,不等开口他便像阵风一样掉了头,江九慌忙喊他,没喊住人,只好对王荟道,“不好意思,你还是改日再见他吧。” 许颂年直言不讳,“家兄听闻,惟谨学问极好,及第登科,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我讨厌你!”他带着哭腔道,扭头往房间去,江母拦都没拦住,和江九对视一眼,急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说起来,兄长对惟谨很是看好。” 明予辞方才也是委屈气闷上头,扯到身后的伤口疼出一身冷汗,心里更难受,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忍着疼往屋子里去,江九跟着身后喊。 明予辞闷闷不乐,卢家何尝不是他心里的刺,若是没有卢泓卓,他也不至于如此。 “你他妈说话!”江九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男人怒气上头,努力控制着自己依旧用了不同以往的力气,捏得明予辞闷哼一声,却顺从地抬起了头。 许颂琏是淳安二十八年探花,时任焦州知府。 总是这般不被信任,江九也累了,“至于你方才说的那日在泰和楼,我的确看出他在挖苦你,所以后来不是给你送了新做的衣裳,怎的,你心思细腻,总不至于这点都发现不了。” 江九一开口解释,他就捂着耳朵往被里缩。 “唔!” 局势不清的情况下,江九不会仓促决定,许颂年也没有强求,只让考虑。 早在知晓许颂琏这个人的存在之时,江九便已暗地里查过此人的底细,并不是对其不信任,是他习惯知己知彼。 “困了就先睡,等我作甚。”将孩子放在床边的摇篮里,江九翻身上床,将人搂紧,明予辞习惯性往他怀里靠了靠,闭目问道,“二哥找夫君说了什么?” “我明白了。”江九微微勾唇,“令兄若有需要,江某在所不辞。” 明予辞沉默半晌,良久抹干眼泪,他自然是知道的,就是心里有芥蒂,膈应,“那你为什么要跟他那么亲近?” “晚了、便、便是晚了,怎的还、还同那人一起!”还笑得那样开心,他在自己面前都没笑得那么开心过,一想心里就一阵泛酸。 “不是什么?”带着怒气的手狠狠揪了一把,“接下来的十天你他妈最好给我把伤口养好了,不然等你出了月子,老子才他妈不管你有没有伤,有的是招儿收拾你!” “上次还说想伺候我是吧?行,都满足你。”他粗喘着勾了勾唇,“到时候捂住嘴把你吊在房梁上,免得你浪/叫一通,把周围男人都招惹过来,怎么样,你还满意吗?” 明予辞吓得不敢说话,他伸手去捂江九的嘴,反被男人攥住双手细瞧,“手也养得这么嫩,又细又白,指甲盖都是粉的,天生的浪\货胚子,所以连那种恶臭的老男人你也勾引是不是?” “我没有!” “你他妈怎么没有!”江九怒吼一声,“怀了孕就他妈老老实实给我在家里养胎,还他妈到处勾引人。看你肚子大了,忍着没跟你算账,生个孩子又去了半条命……”说到这里,江九眼一红,每每想到那日的情景,他总抑制不住后怕,心里又酸又疼,“老子他妈心疼你,舍不得你委屈舍不得你哭,就差把你当祖宗供起来,忍到现在,你倒好,你先跟老子算起账了,那老子也跟你好好算算账!” 第 53 章 第五十三章 “来,我问问你。”江九竭力平复着心情,“我们成婚三年,到头来县里还以为我们的孩子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你打算怎么跟我解释?” “别他妈说是你家里人看不起我身份,所以让你从后门出嫁,我他妈不信这一套!” 明予辞被他吓得缩在一旁,脑子里混乱异常,一时间没听清江九的话,逼得江九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总算回过神一样,也不敢往江九跟前凑了,缩着身子像个鹌鹑,“我……” “是你不想让人知道成过亲?想再找个更好的?” “不、不、不、不……” “小结巴。”江九骂他,揪着他衣领把人提了起来软枕放在床头让人靠着,“慢慢想,仔细说,哪一句说的我不高兴,你就别想再出这间屋子了。” “……不是,我……是家里觉得,我们总要和离的,就……” “就干脆假装咱俩没成过亲?!” 明予辞垂着头,“嗯。” “呵!”江九嗤了一声,“官府是个摆设?咱们成没成过亲,文书查不到?” “……” “说话!” 明予辞浑身一抖,“父、父亲,买通了官府的人。” 江九下颌猛地一僵,口中不住念叨着“好好好”,他算是明白了,“你明家还真是权势滔天啊!” 那两个老畜生,从始至终就没把自己当人看! “可别。”江九打断他,轻笑一声,“我没什么不会的,窑子里的姑娘又漂亮嘴又甜,以前没逛过不知道,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男人都喜欢去了。” 第二日清晨,江九一醒胳膊发麻,垂眸一看才发现胸口处趴了个人睡得正香,还非扯着他的胳膊抱在怀里,江九被气笑了,戳了下他睡得红润的脸颊,换来一声轻软的哼唧,实在没辙,唇角发自内心地勾了起来。 明予辞猛地一把掀开被子,“你不能这样!” 午间小憩,江九睡着榻上,明予辞隔着床幔悄悄看他,没有男人在身边,他睡不着,而且宝宝也不在,他知道江九不会把孩子怎么样,可他想孩子想自己的宝宝,想着想着又难受的哭,他觉得江九变了,变得很吓人,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冷冰冰的说走就走,却吃过饭一直未归,明予辞等了很久,腿疼的他下不了床,腹中又憋胀,最后实在没办法,还是自己一瘸一拐去如厕,回床的路上看了眼铜镜里的人,双眼肿胀,脸颊肿着,脸色也不好看,又邋遢又丑。 他明显在害怕,脸上血色尽褪,一双浓眉纤秀、末梢缓缓向下耷着,唇瓣紧抿,是受了委屈又不敢哭时的神色,江九心想,他要是哭,或者知道错了,亦或是知道自己怎么都不可能拿烟枪烫他,这三种反应,无论明予辞是哪一种,他都会心软的。 一回床上躺下,胸口一股热流涌出,他更觉难堪,一侧流着奶,一侧涨得疼,他身体还是奇怪,内陷的那一边,好像总是要贫瘠一些,却独自涨着,没有被疏通。 “有、有味道啊。” “哪里来得及啊,那孩子非等你回来,一回来又……” 明予辞隔着被子拒绝他,“我不饿。” 这样一说,明予辞才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疼,他一下午只顾着哭,眼下不哭了,发觉自己的腿更疼,江九也掐他腿了。 原来是为这种事,江母放下了心,她了解自己儿子,决计不会去那种烟花之地的,“没有大事娘就放心了,小辞月子里患得患失也正常,想当年我刚生下你那阵子,也是总担心你爹在外头乱来,你跟他好好说,慢慢的他也就不多想了。” 江九深夜才归,到房间只点燃了外间的一盏烛灯,他窸窸窣窣一阵,不知在干什么,明予辞听不出来,等他绕过屏风来了里间,才睁开了眼。 “我在外头听到你们说什么又是青楼又是赌坊,怎么回事啊?” “我不想活了。”他抱着膝盖,小心翼翼看着江九的动作,那人从烟袋里捻了一撮烟丝出来,在烟窝里摁平,点燃,缕缕青烟飘起,浓重的烟丝味道钻入鼻尖,呛得他咳了几声,扯过被子捂住口鼻闷闷地重复了一遍,“我那时候就不想活了。” “你去哪里了?”他看着男人打开衣柜,从里面抱了床被子出来铺在软塌上,又把床上那床稍微薄一些的被子抱走,不理会自己的话,又问了一次,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也更急切了一分,“你去哪里了!” 等意识到自己毫无防备盯着人看了多久就笑了多久后,江九唇角立刻压了下去,把人挪到一边,翻身下床。 “乖啊宝,快睡。”睡梦中的江九条件反射地搂住人,轻拍着他的背哄人,像往常一样,明予辞哼了声,撒娇一般地轻蹭几下,竟真的就这样睡着了。 捕捉到江九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明予辞故意站不住一样往前倒,一头栽进男人怀里,“夫君,你弄得我太疼了。” “出来吃饭。” 他不想答,想到江九方才说的,不敢不答,小声嘀咕,“……会。” 睡不着,哭得头痛,整张脸都要哭麻了,帕子、袖口、被单全是泪,江九睡醒的时候他还趴在床边张着嘴呜呜的哭,鼻子被堵住,喘不过气来。 果真是这样,江九冷笑一声,轻嘬了两口,烟气顺着唇角散漫飘出,用眼神将明予辞上上下下审视了一番,“我还以为你有给人弹琴当小倌的癖好呢。” “疼才会长记性。”话是这样说,江九手上动作放得很轻,帮人抹了药膏后,又给人喂了饭,才自己去吃。 “别让我说第二遍。”他耐心尽失,语气也冷,认识四年,明予辞哪里见过这样的他,就是当初他们刚成亲不熟悉,江九对他也是温柔的,一时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 “娘你别担心。”江九平静道,“我拿点东西给他吃。” 江九知道自己失控或许会在这人身上留印子,没想到经过一下午,居然变得如此可怖,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 晚膳时间,明予辞已经恢复了情绪,睡过一觉心情也好了许多,他想自己去灶房吃饭,江九不让,明予辞多少有些慌乱。 “你!”明予辞心里一空,撑着身子慌忙坐起来道,“你骗我是不是?你不会的。” 这些乱糟糟的事情,江九不想让自己母亲知道,使劲平复了心绪,扯了个半笑不笑的表情出来,推着江母去了灶房,“你们吃过饭了吗?” “……会。” “你有种,你可真有种……”他不再跟这人废话,稳住身影后就往外走。 江九像个疯子,烟丝烧得滚烫,他从被子里扯过明予辞一只手,将人吓住,脸色刷地白了。 江九一动,明予辞也醒了,昨天哭了太久,眼睛都睁不开,他揉着眼睛眯起一条缝看向江九,只看到男人穿衣的背影。 “脸上那么大的指印,怎么出门?” “行。”他将紫檀木的烟杆在桌上轻敲了几下,缓慢拿到明予辞眼前,压低了嗓音,眼神凝在明予辞脸上,“来,我瞧瞧你究竟学没学会。” 江九压根不理他,为他无法下床那一阵准备的小木桌重新派上用场,江九把饭菜摆在桌上,看着他吃。 “坏死了。”他嘟嘟囔囔,脸颊埋在男人脖颈上,药膏也糊了人一身,心里踏实了,胸口的刺痛存在感越发强烈,依旧睡不着,在男人怀里翻来覆去。 “我倒数三声,你再不出来吃饭,伤好之前你也别想见孩子。” 这人一条白嫩的大腿,几乎布满了男人的指痕,通红一片,比脸上还要吓人,他鼻尖一酸又想掉眼泪,“你欺负我,好疼啊。” 可这人哪个都没选,看了眼江九左手掌心的疤痕后,猛地伸手想要握紧烟窝,被江九眼疾手快躲开。 推开门对上江母担忧的脸,“儿!怎么样了?” 他掀开双层纱帐,忍着大腿的疼痛慢慢往软塌边挪,屋里有些冷,江九第一次没在离开的时候帮他添炭,他自己也懒得添。 他努力垫着脚亲了许久,江九依旧不为所动,他也就泄了气,松开了缠住人的纤细手臂,脚下一滑差点跌倒,被江九搂着腰抱去床上。 “挨操你也会。”江九指尖敲了敲烟窝,烟灰轻轻抖落,散落在羊绒的地毯上,喉间微顿,复又看过来,嗓音晦暗不明,“这么说,小倌会的你都会,小倌不会的,你也会?” 就这样你来我往,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把人喂饱江九才自己去灶房吃饭,他冷静下来想了想,这次势必不能再心软了。 “上次在赌坊,那人让你灭烟,学会了吗?” “我腿疼……”他捏着江九的袖口,怕江九觉得自己说谎,解开腰带往下褪了一半裤子,昨日还是红色的痕迹,经过一晚已经发酵成青紫色,大片覆盖在雪白的腿上,有些都成了淤肿,青紫掐痕与莹白的嫩肉交错,看着触目惊心。 “跳舞呢?” “你还会什么?我都不曾听过你弹琴。”江九上半身微微往前倾,眼眸半眯,“会弹琴,那会唱曲儿吗?” “我已经乖乖听话了,你不能把我锁在屋里。”他扯着江九的衣角不放,江九看他一眼,伸长手臂往抽屉里找了找,总算找到了之前用的药膏。 “你!” 江九看了他一眼,抱着被子躺在软塌上,“我逛窑子去了,你不是整日疑神疑鬼?我干脆坐实了罪名,免得你冤枉我。” “少在这里装可怜。”江九丢了件小袄过去,“挨冻生病了,难受的还是你,胸口涨得喂不了孩子,以后可别指望我。” “我……”明予辞看了看江九冷肃的面容,眼巴巴瞅他,半晌歇了气,老老实实交代实话,“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来。” 明予辞手腕轻抖,来不及多想江九的意思,颤巍巍点头。 “不想活了就去青楼?你骗鬼呢?你怎么不上吊。”江九猛抽了一口烟,他很吵抽这个时代的烟,烟味又浓又烈,加上戒了几年,居然有些不习惯。 两边脸颊都被抹了厚厚一层药膏,明予辞把一条腿伸了出来,裤子半褪到膝盖,江九随着他的动作一看,眉头拧得更狠了。 “行行行……”江九舌尖抵着上颚,手扶着床沿站起来,心绪被怒意填满,被皱起的地毯绊了下,踉跄一步差点跌了,扶住桌子才稳住身形。 也就他出去这一会儿的功夫,那人又缩到被子里躲了起来,江九狠了心,势必要让这人长长记性。 江九扯了个谎,“他误会我去青楼,我在解释。” 他自己尝试往外挤了一下,没有丝毫的作用,反而因为手法不对,掐得自己疼出一身冷汗来。 他们的软塌说是软塌,其实与后世的沙发差不多,江九请人制作的时候想的是,万一哪日跟自己媳妇吵架被赶下床,不至于被撵到隔壁睡,还能在软榻上赖一宿,所以不算很窄,明予辞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从那边传来,自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他不说话,江九也不愿再说,闭上双眼很快睡意昏沉,他收到一封信件,是焦州许颂琏寄来的,让他和明予辞去焦州住一段时间,卢大人的女婿打了胜仗回来,卢家风头正盛,难保卢泓卓不会再这种时候对明予辞动手,今晚他只是单纯去找了许颂年一趟,问他是否要一同前往。 被他娘看见没法解释,谁知道他克制着力度,还是把人捏得两瓣脸颊都泛着红。 “夫君……”一开口嗓音干哑异常,头也有些疼,抱着江九的枕头蹭了蹭,蔫头耷脑的,江九铁了心不理他,一门心思穿了衣裳去隔间洗漱,回来一看明予辞也起了,外衣没穿,冻得瑟瑟发抖,目光怯生生地向上瞟。 他瞥见江九眼里一瞬间的慌乱,一言不发地看着江九,看他眼里的怒火一点一点升起。 “那你哭什么,我当你就爱吃眼泪拌饭呢。”江九拿了帕子,粗鲁地给他擦了脸,“不准哭。” “……” 他实在委屈,边吃边哭,江九皱着眉头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他,“娘做的菜没味?” “行。”他腮帮子下意识向内收紧,齿尖轻抵上唇压抑火气,“下一件,为什么敢怀着孕去青楼,还敢去赌坊,嫌自己命太长了?” 明予辞把小袄穿上,亦步亦趋跟着人,江九猛一回头吓他一跳,手指抵着他的额头, “伤好了再出门。” 江九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明予辞像是明白了什么,伸手抱住江九的脖颈,讨好地吻他,只是江九一直在躲,以至于柔软的轻吻下落的位置总不太确定,有时是在脸上,偶尔才能亲在唇角,多数只能落男人的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扎得他嘴巴疼,更别提江九似乎毫不心软的态度,让他心凉。 冬日的严寒不容小觑,他本身又是极为怕冷的,甫一靠近男人感受到了热源,掀开被子便往人怀里躺。 江九不理他,由着他哭累了才自己睡下。 明予辞眼前一黑,单薄的身子在黑夜里摇摇欲坠,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江九说这些话就是故意的,他什么味道都没闻到,江九怎么可能是寻花问柳回来。 “行,我知道了娘。”江九随口应着,盛了些明予辞喜欢吃的饭菜端了过去。 男人胸口没有其他味道,只有自己惯用的兰花香,明予辞紧绷的心缓缓放下,又仔细嗅了嗅,还是没闻到其他香气,明予辞知道这人确实是故意气自己。 回应自己的又是长久的沉默,江九不耐地啧了声,曲腿直接坐在了地上,往矮桌的暗格里掏了个烟杆出来,“我再提醒你一次,你再给我装哑巴,这辈子你就烂在这间屋里,给你操大肚子,生了就接着怀,自己好好琢磨一下要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哭、哭都不让哭……”明予辞夹菜的手还在抖,江九看了半天看不过去,坐在一旁喂他,他喂的快,不一会儿把人一张嘴塞满,脸颊鼓着吞咽的速度跟不上,等江九再喂到嘴边说什么都不肯张口了。 “你要一直这样不理我吗!”看到江九转身就走,明予辞喊住他。 “等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错在哪儿了再说。” “我不!”他随后抄起一旁的枕头朝着江九丢了过去,泪眼汪汪,“你混蛋!你明明知道我有多难过,你故意的!” “你生我的气,你骂我打我好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为什么不理我……”他哭着,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觉得丢脸,床榻上有什么丢什么,一股脑全往江九跟前抛,却忘了自己刚换下的沾了奶水的肚兜也在,还恰好一把扔在了江九脸上。 第 54 章 第五十四章 视线被一抹红所遮挡,江九伸手扯下,入目是大红色绣着并蒂莲的肚兜,还有一团暗色的湿濡痕迹,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不等江九说什么,那人跌跌撞撞下床伸手就要抢回去,江九一躲。 “你还给我。”明予辞要抓紧他的胳膊才能站稳,他比江九矮了半个头,伸长手臂也够不着,江九就这样偶尔放低一些给他希望,在他快碰到的时候又举过头顶,急得明予辞团团转。 “你!”在力气彻底耗光之时,明予辞实在没了办法,“你快还给我,是脏的!” 江九捏着他的后颈将他扯远,对着块肚兜左看右看,“我没看出哪里脏了。”他说道,目光幽幽扫过明予辞涨红的脸,送到自己面前嗅闻一番,在明予辞震惊的目光中,缓缓道,“分明是骚的才对。” 他说完不再看人,随手将肚兜揣在怀里,往屋外去。 今日还有正事要做,没办法全身心投入欺负自己媳妇。 等人走后,明予辞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眼神望向衣架上江九换下的旧衣服,步伐踉跄着走了过去,偷偷闻了闻,还是没有味道他才放了心。 江九不知道他的小动作,若是知道保准又要生闷气,他找到江母说了自己的打算,要带明予辞和孩子去焦州。 “小辞快出月子了,我也不愿他整日闷在屋里,去个新地方,没人认识我们,也免得流言蜚语惹他不快。” 江母知道自己儿子说的在理,只是有些不舍得,舍不得儿子媳妇,也舍不得孙子,一时没再说话,江九见状道,“要不,娘你跟我们一起去?” “说的混账话。”不说老两口在朔州住了大半辈子,就是二儿子还在,他们也不可能拍拍屁股就跟去了。 “随你们去,到时候自己照顾媳妇孩子,忙不过来别怪娘没提醒你。” 江九揽过自己娘亲的肩膀,“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江母气过之后,知道江九要赶着走,找了江俏和厨娘,做了些路上能吃的东西。 “家里的马车是不是也得改改?别冻着小辞和孩子。”江母足够清楚自己儿子的性子,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要不然也不会媳妇没出月子就要急着走,只是天寒地冻的,她实在放心不下。 他坐在暖炉旁,不一会儿身体就热了,脱了鞋和外衣坐在软垫上,明予辞贴近他,“我们到底是要去哪儿?” 见人沉默不语,江九掀了掀眼皮,“别想着糊弄过去,自己琢磨不出错在了哪儿,就等出了月子挨操就是。” 被里三层外三层裹好,明予辞行动都有些不便,他心想江九要带自己去哪儿,不等开口,江母拉着他的手,说了些告别的话。 “嗯。”他吃完那半截牛肉干,努努嘴,明予辞又拿了一块给他,“为何要忽然去焦州?” “嗯。” “一顿不行就两顿,多被操几次,总就知道了。” 屁股都被人洗过了,明予辞不至于洗个头发还扭捏,乖乖躺下闭着眼,等男人伺候他。 “你怎么那么坏啊!”气得明予辞想找东西打他,奈何手边什么都没有,情急之下掬了一捧洗澡水朝他泼了过去。 刚喝没两口,明予辞喊他,“不要这个,这个味道太重了,要左边抽屉那瓶。” 月子里不怎么敢让他洗头发,哪怕是洗,江九也会像今天这样,确保屋里要很热才行。 “很疼?”江九问他。 “行了,别生闷气了,躺下。” 本也是想让江九帮自己看看的,他主动提了,明予辞也没那么不好意思,主动解开胸口给人看,老实交代道,“昨晚太疼,我自己挤了一下……” 可这是不可能的。 车厢头部就是木板,靠近边缘放着一个暖炉,其他地方堆放着大大小小的东西,明予辞抱着孩子逗弄了会儿,小婴儿好哄,吃饱喝足就要睡,他牢记的江九跟他说过的话,不能抱着孩子哄睡,不然就放不下了,于是把孩子放在小木床上,轻拍着襁褓,嘴里哼着轻柔的小曲儿,小宝宝很快就睡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 明予辞吃痛,伸手去捂,委屈巴巴,本来就是流氓还不让说。 “路上你别跟小辞生气,这几天你们闹别扭别当我不知道,小辞性子独,家里又出了事没了依仗,你们还没正式成亲,他难免怕你变了心,又刚生了孩子,身子没恢复好,你年长他几岁,让着他点,别总让人哭,啊。” 他说到一年只卖一次,江九知道是哪家铺子了,上次帮他买面脂的那家。 刚想亲人一口,本该睡着的人迷迷糊糊嘟囔道,“你走开,搂你的新老婆去。”明予辞伸手推开他,背过身去抬着屁股就往床里挪,还气鼓着把被子卷走了。江九动作一顿,拦腰将人拖了回来,看了眼睡在最里侧的孩子,手指伸进他亵衣里,捏着他生产完的柔软腹部,带着薄茧的指腹偶尔搔过,勾得人发痒。 “你想的倒是美。”江九冷哼一声,“你该庆幸自己在坐月子。” 江九刚帮他打湿头发,“嗯?” 温热的水流泼洒过来,江九眯着眸子后仰了下,却没有躲,被结结实实泼了一身,他勾了勾唇,抹了把脸上的水,“胆子大了不少。” 江九没说行不行,他走了。 “你说了不算。”江九这次是半点不由他,强硬逼着人喝了大半碗粥,脸颊、腿上、还有屁股后面都抹了药,他自己也出去吃了饭后,又回来烧暖炉。 他特别喜欢被人摸脑袋,很舒服,仿佛整个身心都放松了,想让江九帮他洗一辈子的头发,甚至想要是一辈子都可以坐月子就好了。 晚上,江九喊了几人来,是他打算让同行的下人,不多,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明远,剩下两个都是之前买来功夫极好的青年,阿牧和柳武。 江九无话可说,不再逗他,二人很快睡了。 “……我不要。” “什么嘛。”明予辞被他揉捏着脑袋,舒坦地嘴里直哼哼,“夫君你就是嘴硬心软。” “夫君。” 皂荚被揉开又一种清香的气味,江九看了看闭着眼还不知道麻烦来了的人,一把拽下他衣裳往圆润莹白的肩头上咬了一口,“别以为我没有办法收拾你。” “以后能不能也帮我洗。” 焦州……明予辞想了下,垂眸看着看似悠闲的男人,“去找许大哥?” “我不喝药我要喂宝宝。” 再冷也住了许多年,明予辞知道若不是有突发情况,这人不会急着带自己走,“是不是有危险?” 江九交代了他们几句,就让他们回去休息了,准备明日出发。 “待会儿让他们驾车,我留下陪你。”他态度和缓,明予辞碰了碰他的下巴,被男人攥住手轻咬了一口,抽了下没抽出来,他只能顺从,“夫君是不是不生我气了?” 洗净了发,用头巾包了起来,江九把人放在暖炉旁,抻了抻腰,软塌太矮,他给人洗个头发不但要蹲着,还得弯腰,比在外头跑一天还累。 江父江母点头,江九带着人走到马车旁,把人抱了上去,在明予辞迷茫的目光中鞋子大氅都给人脱了,让人坐在里面,乳母随后将孩子也抱了来。 “先吃饭,吃了饭煮点药给你喝。” “?” “在里面怎么样?冷吗?” “……” “好不好嘛?”刚抹了发油,手心还有一股馥郁的香气,他执起江九的手贴着自己颊边,轻轻蹭了蹭,“好夫君、好老公、好哥哥?我做你媳妇行不行?” “你不让我看宝宝。” 明予辞什么都不知道,江九把事情都吩咐下去,盛了早饭回房,明予辞正在洗漱。 江九:“……” 结果就是今天醒了更疼了些,又红又烫,顶端还肿着,左侧一整个小雪包因为堵涨浮起一层深绯色,江九伸手碰了碰,里面有些发硬,明予辞急促喘息了声,缩着胸口往后躲。 “给你可怜的。”江九揉了把他的脑袋,“我刚刚看左边怎么那么红,我瞧瞧。”本来这边就更不乖一点,他担心堵奶发炎。 日头渐升,江母不再拦他们,“行了,早出发也好早落脚,免得晚上冷着人。” 屋里两个暖炉都烧得旺旺的,明予辞窝在软塌上不理人,江九忙碌着偶尔瞅他一眼,屋里的热度将他热出一身汗,江九估计着可以了,打了几桶热水回来。 彼此间隔阂不解开,日后总要出问题的。 赶了约有一个时辰的路程,马车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停下歇脚,江九这才钻进马车。 他心想这小东西知道自己吃软不吃硬,开始迷惑他了,他于是跑得远远的。 “作甚?” 明予辞坐立难安,索性缄默不语,扭着头不瞧他了,装作没有听见。 “特别特别疼。”他又蔫又屈道。 不打招呼推开了小隔间的门,坐在小板凳上擦洗胸口的人吓了一跳,连忙横了条细嫩的手臂遮在胸前,气恼道,“你出去!” 江九从他手里抢过没吃完的半截牛肉干,故作漫声道,“把你卖掉换银子。” “这么一小瓶,能用几次?” “省着些,能用一个月呢。”明予辞倒了一点在手心,搓热了才往发上抹,“前几日刚拜托俏俏帮我买的,他们铺子里好东西都限量,一年还只卖一次。” 第二天吃过早饭,江九把东西全都搬到马车上,两架马车除了坐人的地方,全都塞得满满的,多数都是江母塞进去的。她看见什么都想给二人带上,最后实在塞不下了,才被江九阻止。 明予辞穿了鞋往前走,从车帘中间探出脑袋来,扯了把江九的衣服,江九回头,浓眉皱了起来,“外头冷,快回去。” “别瞎想,真有危险我怎么可能把爹娘留在那里。” 马车缓缓从江府后院驶出,加固过的车厢几乎感受不到颠簸,只有轮轴发出低低的吱呀声响,厚厚的车帘挡住了视线,明予辞只能从缝隙中窥见江九赶车的身影。 “把你卖了换个听话的新老婆。”江九故意道,明予辞这两天习惯了他嘴里没一句实话,可听到这样的话还是难免生气,背过身去不肯再理他。 “我才不管你有没有。”他怏怏不乐,看江九还在笑,更是又气又恼,偷偷撇嘴,“分明一点都不好笑。” 这小东西还真是不会亏待自己,尽挑好的用。 “别怪我没提醒你,外室可用不上这么好的发油。” 深夜江九回房,先把明予辞惯用的东西收拾好,本以为没多少,挑挑拣拣,几乎把屋子里所有能看到的东西全带上了,收拾了满满一整个大包袱,他自己的东西看起来就有些少得可怜,不过几件贴身衣物。 母子俩又说了几句话,江父和江俏也在一旁搭了几句,江九这才回屋,把明予辞带了出来。 话是这样说,明予辞却不信没有其他原因,只是男人不肯说,他怕是问不出。 江九点头,“待会儿我让明远去找人改。”防止颠簸是一方面,保暖更是重中之重。 明予辞摇头,“不冷,也不颠簸,就是有些无聊。” 江九逗了人半天,瞧着人恼怒模样,终于自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笑,他将明予辞翻了个身正对着自己,语气里带了几分纵容,“好了,同你说笑呢,没有别人。” 江九没打算告诉他真正原因,闭了闭眼疲倦道,“朔州太冷了。” “待会儿再跟你说,乖,先进去,这片路风大。”朔风呼啸,卷着寒气扑面而来,江九怕出口的话被狂风吞没,于是提高音量道,还被冷风呛了一口,干咳了声,明予辞只好把身体缩回去。 江母难掩担忧,“好好照顾小辞,有事往家里寄信,听到没?” 又灌了口茶,江九认命去帮他找新的,抽屉翻了半天,只找到半个手掌大小的瓷瓶,“是这个?”他拿给明予辞看。 整个车厢被分成两部分,车厢尾部也就是明予辞现在坐的地方,铺了厚厚的垫子,一旁整齐叠放了一床棉被,他屁股底下是一个软蒲团,靠近车厢的地方做了很多暗格,明予辞还没有打开看。 “我不想跟流氓说话。” 他能够下床后,就不好意思再让江九给他擦身子,碍于身体的特殊,每天早晚都要自己擦洗一次,江九回来,发现他不在房内,知道他必定在小隔间里。 进去的时候明予辞已经从暗格里找出了牛肉干,嚼着解闷,见男人进来往人跟前凑,江九躲了下,“我身上凉,待会儿。” “好了娘,我们顶多十几日便能赶到焦州,带的东西太多也用不完。” “先存档一下。” “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他受委屈的。”江九认真道,他同样舍不得人委屈难受,就是有些事情,不趁早解决了,以后还有的架吵。 “嗯?存档是何意?” 他打算第二日便出发,于是请大夫来了府里一趟,帮明予辞把了脉,一切都好,外伤也好得差不多,大夫留了些补药,江九将他请到一旁,在明予辞看不到的地方要了点其他东西。 “知道了,您都叮嘱好几遍了。”江九无奈道,“顶多八月份秋闱咱们就团聚了,您放心吧。” 一天的时间,江母也准备了很多,现在的天气冷,食物不容易损坏,所以做了很多他们路上可以吃的东西,还蒸了糕点。 江九收拾完洗漱好上床,那人搂着宝宝噘嘴睡着了,白净的脸上郁闷小表情看得江九直发笑。 “你正经一些。”明予辞随手又拿了一根继续嚼,江九挪了下位置枕在他腿上,“去焦州。” “老子几把还硬呢。”江九没好气道。 “呵,怎么不说话了?” “那我不当外室了。”他立刻道,知道江九还生他的气,气他说要当外室的事,这人心眼真小,不过只说了一次,记他这么久,“我想做你媳妇。” 这富贵身子,还当外室呢,当个妾都得委屈死。 “将就着用。” 明予辞:“……” “不要捏我。”本来差点就要睡着,被男人一通闹彻底清醒,明予辞抓住男人作乱的手,“你的新老婆没有肚子吗?捏我的干嘛!” 两个人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把淤堵的胸口疏通,花苞软了一些,蕊心颤巍巍挺着,更是殷红异常。他这样江九不敢让他哺育孩子,小孩子不知道把握力度,前几天已经给他咬破皮了一次,刚长好,要是再破了还有的罪受。 “行,那我们走了,爹、娘、俏俏,家里有事让人跟我说。” 左手边是他一直用的汤婆子,有好几个,摸上去都是热的,他抱起一个暖着手,左侧有一张小木床,是给孩子做的,和家里屋里那张小床别无二致。 “给你洗头发。”江九一边说着,一边兑了温水端过去,软塌正好够人反过来躺着,江九拿掉他戴的帽子,一头泼墨般的长发直直垂在地上。 明予辞抱着孩子看他收拾,等他快收拾完了才问他,“夫君你收拾东西这是做什么?” 被窝里暖烘烘的,褥单下铺了好几床棉被,一躺下仿佛要陷进去,身边睡着软乎乎的老婆,掀开被子一股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江九忍不住喟叹一声,把人往胸口抱了抱,十分满足。 他还以为昨日自己哄了人一通将人给哄好了呢,眼下看来果真将人惹生气了,好几日过去,竟还在生自己的气。 “自己梳头。”江九舒展了身体,帮人擦到半干,去拿了护发的头油过来,搁在矮桌上,自己则坐下喝了杯茶水。 马车的改装很快,不过当天下午就送了回来让江九检查,车轮做了减震处理,车厢外面加厚,里面做保温层,只留了个小的车窗透气,江九仔细检查了一番,对此还算满意。 “路上我不想跟你吵,等到了焦州再继续跟你算账。” 指尖勾过架子上悬挂的细布巾将人包了起来放到床榻上,明予辞还是不理他,他只好掰着下巴将人扭过来,扫了一眼他一直遮挡着不让人瞧的胸口,“又涨了?” 男人以往沉稳柔和目光变得流里流气,“呦,可真是好风景啊。” 被男人又在指尖咬了一口,他吃痛地惊呼一声,双眸一瞪,江九盯着他瞧,“小结巴。” “你、你、你!” “我昨晚记得你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吧?” “大夫说月子里不、不能同、同房!” “你放心我还没那么禽兽。”江九这句话让他松了心神,下一句话心又提了起来,“那应该可以塞点东西进去了。” 第 55 章 第五十五章 明予辞不太懂他的意思,那种地方怎么能塞东西进去。 他自幼被明母教导,要想留住一个男人的心,外在的沉静端庄不可少,榻上的风月事亦要有所知晓,出嫁前看过几本春宫图,便以为该懂的都懂了,殊不知只了解了片面。 本能的想把这些事赖过去,他把掌心盖在江九眉眼之上,熟练地转移话题,“夫君不是累了吗,歇一会儿吧。” 江九不戳穿他的小心思,就这样枕在他腿上,侧过身埋进他腹部睡了过去。 再醒时,暖阳散落金黄一片,已至午时,马车尚未驶出朔州,他们一路往南,不知是否是错觉,堪堪走了半日,江北便觉得气温暖了不少,睡醒身上汗涔涔的。 眼里初醒的迷蒙尚未完全退却,明予辞见他终于醒了,艰难地动了动腿,把汤婆子放到一边,“夫君,你枕得我腿麻了。” 江九这才彻底清醒过来,难怪觉得热呢,这人抱了个汤婆子,放自己头顶上,不热才蹊跷了,他坐起身,打了个哈欠揉着明予辞的大腿,“怎么不喊我?” “我瞧夫君睡得正香呢。”他笑道,宝宝也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躺在小木床上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抓绑在车顶的小玩具,应是听到自己父亲爹爹说话的声响,歪着小脑袋“啊啊”的叫唤着,口水流了一嘴。 “小脏娃。”江九俯身把孩子抱了出来,顺手擦了孩子的口水,他如今跟自己儿子已经相当熟悉,熟门熟路的把孩子放在软垫上,解开襁褓换尿布。 “中午找间客栈休息一下,下午我出去逛一逛。”他边忙边道,若是自己媳妇不在月子里,还可以带他出去游览一番,这双儿估计从未出过县城。 “出去逛什么?”明予辞显然心有余悸,忧心江九要去某些地方,江九正要回答,外头明远喊他们,“主子,少夫人,到客栈了。” “行,我们这就下去。”江九回应道,抱起孩子先交给车外的明远,又给明予辞穿鞋穿衣,“等你出了月子再带你出去,现在见不得风,把帽子围巾都戴好了,我抱你下去。” “我自己可以走。”人生地不熟,他不好意思让男人抱他一路去客栈里。 江九不跟他多说,把他打横抱下马车,见他实在挣扎的厉害,只能把人放下,扶着人慢慢往客栈走。 房间已经被明远安排好了,二人径直上了二楼,明远跟在后面,把孩子放下又看了明予辞几眼,就退出去了另一间房。 “吓到了?”刚才那男人长得确实有些阴险,不过应当不至于能把他媳妇吓成这样。 这人坐在桌前,一口糖糕一口茶水,吃的不亦乐乎,江九见状,把头探过去,“再给我吃一口。”明予辞毫不设防地把糖糕举到他面前,半个手掌大小的糖糕,他吃了也就四分之一,江九一口给他咬掉大半,在人倏地睁大的双眼注视下,慢悠悠喝了口茶润润嗓,这东西吃多了太腻又黏,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哪个不长眼的……”男人一身华服,样貌尚可,气质却阴翳,匆忙间了看明予辞一眼,好在明予辞围着围巾,兜帽也够大,一张脸只有眼睛露在外头,让人看不清楚。 江北的生意有自己的人接手,每月有固定的进账,只是大多无法摆到明面上,用后世的话来说,多数是黑产,不禁查的。 不知那晚他会不会想起那些不愿回忆的往事。 “是否被人欺辱过,同样不是评判一个人为人是否清白的标准。” “晚上找一间好一些的客栈,娘卤了牛肉只放了些香料和盐,味道不重,是你爱吃的,不吃会坏,借他们的厨房热一热。” 这人……明予辞瞄了一眼,赶紧垂下头,希望这人不要认出自己来。 江九往外扫了一眼正在赶车的明远,控制着自己媳妇使坏的手,压低了声音,“等到了客栈,晚上夫君亲亲你,好吗?” 是在撒娇。 为了惟谨科举,他打算把江北的产业大洗一遍,不能洗白的,只能弃了。 “我不怕。”他毫不犹豫的摇头,“你又不会欺负我,也不会打我,我不怕。” “夫君你尝,很好吃。”江九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的确味道不错,看来自己的鼻子也很灵,一整条小吃街,就闻见炸糖糕的味道了。 “我想你……”他委屈巴巴,都已经忍那么久了,谁让江九又提起那晚。 江九把人抱进马车里,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后,才发觉他两手冰凉。 “夫君,我很爱你。”他忽然用柔软的语气说道,江九摸了摸他的脸颊,神情温和,“夫君也爱你。” “和夫君说说他是怎么欺负你的,敢吗?”他缓声问,现在的想法和之前有些不同,他现在觉得,这些事或许只有毫无芥蒂地说出来,才能从内心深处抹去。 “说明我们小辞做得对,当初就应该揍死他。”不过这双儿力气不够,以后找准时机,必然不会再让这人跑了。 他想了很多,不可避免想到那晚明予辞孤注一掷的勇气,明明害怕极了,却仍在努力控制着发抖哭泣的身体配合自己,现在想来,有些心疼。 男人目光追随在二人身上,随行的下人知道自家少爷的脾性,劝道,“三少,那二人打扮非富即贵,老爷交代过,我们……” 江九穿完鞋又捏了捏他的小腿,“大白天的,花楼还没开张呢,放心。” “那时候还有几分富贵气,现在一看,尽然是个阴险小人,不抵我夫君万分之一。” 他这才满意了,眉心舒展开,仰着头亲了亲江九的下巴,他只能亲到下巴。 并不是之前说的,他拿烛台去反抗,在拿烛台之前,卢泓卓就已经倒地不起了,他那时候是抱着同归于尽去的,哪怕是死他也不会嫁给这个人,只是后来范玉诚应当是听到了里面的声响,出了声,他才仓皇跑了。 半晌,嗅到空气中的香甜味道,抬着漂亮的黑瞳去瞧江九。 “我才不是担心这个!”他说完去拿桌上的糖糕吃,味道果真不错,外皮炸得酥脆,内里却暄软,也不过分甜。 他趴在江九结实温热的胸膛,心底的勇气多了一些,刚哭过嗓音有些哑,“我以为夫君是怕知道之后介意我的清白,才不问我的。” “滚!”男人踹了下人一脚,眼神阴恻恻的,“本少爷只是觉得他眼熟!” “夫君,你抱抱我。”他情绪明显不对,江九将人搂过,抱得紧紧的,“好宝宝,怎么了?” 江九立刻顺从,“嗯,夫君也很爱你。” “下次再给你买。”江九道,“这不还给你留了一口,怎么生了孩子也愈发像个宝宝,还护食起来了。” 但是这小东西浪起来,叫声能掀翻屋顶,更遑论单薄的车顶,江九哪怕有心帮他抚慰一下,也要顾忌场合。 家里最近风光无限,他本就不受待见,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惹事。 如此一来,在其他州府县城重新开张铺子就成了第一的要紧事。 原本他也没有什么很大的志向,不图权势富贵,只愿家人平安健康,只是这太平年间依旧不如表面祥和,要想安稳,唯有手握权柄。 小媳妇眼底一片湿润,不说好不好,估摸着也是知道在马车里肯定不能做什么,慢慢磨蹭着动了动,脸蹭到江九的脖子边,细声细气地喊了几声老公。 江九心说我还不知道你,明明心眼不大,还要装正室的大度,显得像个多“懂事”的媳妇似的。 他轻轻嗯了声,翻身坐在床沿,自己套上了裤子,等着江九给他穿鞋。 明予辞深呼一口气抬头,应了一声,江九捏着袖子轻柔地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好些了?” 他不是漫无目的的走,自从知道卢家的事后,心底就在琢磨扩大家业的事情。 “没了……”他恼着推了江九一把,心下不悦。 他怎么这么乖啊,江九胡乱想着,又骚又乖的,他有些理解那些野战的了,但凡这人再说几句软话,他不一定忍得住了。 “他比四年前更丑了。” “你要说很爱。”他不满。 他逛了半个多时辰回到客栈,明予辞正好悠悠转醒,没有立刻起身,倚在床头静静坐着,半垂着睫羽,慢慢缓去残存的困意。 四年过去了,他在看到那人第一眼时,还是立刻就认出了人。 穿好衣裳二人一起下楼,明予辞气得不理他,不让他抱也不让哄,独自一个人往外走,他穿得多遮得严实,闷头垂着脑袋走,不小心迎面撞到一个男人,被人推了一把险些摔了,幸亏江九在他身后扶住了他。 江九说太多的话反而让他越陷越深,不如沉默着给予鼓励,他相信明予辞会自己想通的。 “想你……”纤细白皙的食指,沿着男人宽厚的胸膛一路往下,划过紧实的小腹,刚要做些什么被男人猛地一把圈握在手里,江九理了理衣裳,沉声道,“老实一些,又勾我。” 他说了两遍不怕,足以说明的确不怕,甚至现在回忆起来的话,只剩下甜蜜。 他当年拿烛台砸了人,卢泓卓昏死过去,他跑了,后来遇到范玉诚,还哀求范玉诚派人去救卢泓卓,他不想伤害别人,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他也不敢…… 坐了一上午的马车,哪怕再舒适,也不抵落地的安稳,小二送了茶水饭菜,二人简单吃过后,到了午后小憩的时辰,江九把自己媳妇孩子挨个儿哄睡,他自己已经睡了一觉,趁着时间到城里闲逛一番。 “小狗鼻子。”江九笑他,慢慢走了过去勾了勾他小巧的尖下巴,“睡醒了?” 这些事过去足够久,他其实已经忘了很多,只是骤然间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见到了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害怕也是正常的。 “哪里坏,明明很勇敢。”江九夸赞他,亲亲他的额头,听完全部后,他心里庆幸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所以是没有被侵犯的,“我一直以为,他曾经……那样伤害过你。” 他们现在所在的县城是望水县隔壁的小县城,江九慢悠悠逛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殊的,只街边有家卖糖糕的,闻着很香,江九回去路上买了几个,给家里爱甜食的媳妇吃。 “之前不问你,是怕这些事勾起你的回忆,平添难受,想来你也是不愿再回想的。不过现在,若是一个人消化不了这些情绪,不如同我说说?” 马车已经行驶出繁华的县城,周围只有寒风呼啸的声响,他知道身边陪着自己的是江九,会保护他安然无虞。 “对不起,我很坏,可是我不后悔。”再来一次,他还是要打他。 “再然后,他骂我打我,我当时、恢复了神志后的第一反应是我完了,我的清白没有了,我实在生气,所以……我拿烛台打了他。” “我不是故意的,夫君,我不是。”他说着说着,还得没抵住心里的害怕哽咽出声,整个人缩在江九怀里,双手颤巍巍发着抖,“我没想他会伤的那么重。” “夫君去哪儿玩了?”他不经意的问。 明予辞一时没有出声。 “他看起来、明明很瘦,却、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压得我动弹不了。”他揪着江九胸口的衣物,攥得发皱,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然后,我、我头脑有些发蒙,我害怕,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办,应是慌乱中踢到了哪里,他吃痛,才松开了我……” 卢泓卓,那个小人。 “嗯。” “别吃太多,免得咳嗽。”江九提醒道,这人中午没吃多少东西,约莫是不合口味挑嘴呢,又怕给他添麻烦不说。 他记得那晚江九一直在吻他,两个人都在流泪,不知是谁的眼泪顺着脸颊滑到口中,添了些苦涩,可他现在知道江九也是舍不得他的,所以才会一直亲他。 那晚他顾忌着明予辞第一次,虽说已经竭力控制自己,还是折腾了人很久,怕是在这人眼里,与禽兽无异。 江九看他的反应,明白了些什么,不过他选择什么话都没说,只拍着人单薄的脊背安慰着。 “抱歉。”江九把人护到身后,同那男人致歉后,揽着人继续走。 江九顺着他散在身后如同泼墨般的长发,闻言颇有些忍俊不禁,“嗯?” 只他不舍得真让这人伤心,也只能在言语上故意说道几句罢了。 当年那件事后,他做了好久的噩梦,梦里有人撕他衣裳,嘴里荤话脏话不断,骂他是个不识抬举的贱人,偶尔还梦到他失手将卢泓卓砸死了,那人变成厉鬼来找他索命,可明明就不是他的错。 他很想让这双儿诚实一些,心知急不得,须得慢慢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若是一直不咬,再刺激刺激多半也会炸毛。 “怎么会。”明予辞着急反驳道,“如果……我真的被那个了的话,会告诉你的,怎么可能会瞒着你。” 棉袜因为睡觉时不小心褪下半截,江九给他提上去,使坏挠了挠他的脚心,惹得人不高兴踢腿,被江九一把握住捏了捏,“这儿没什么好玩的,喝杯水我们出发。” “是在雅间里,他……”明予辞回想着,“我们正喝着茶水,我想跟他说清楚我并不喜欢他,他忽然就变了脸,把我压在窗台扯我的衣裳。” “你清不清白,我心里有数,不会因为任何事而动摇。” 江九认错,“是我想岔了。那有一次那样的经历后,那晚你不怕吗?怎么还敢用米酒灌醉我。” 第 56 章 第五十六章 顾忌着明予辞和孩子,他们赶路很慢,一直到了快傍晚也不曾找到下一个落脚点。 朔州地界宽广,因为终年天寒地冻,人烟稀少,江九做足了打算,若是路上实在没有客栈,马车里也是可以过夜的。 江九掀开车帘往外头看了看,寒空灰蒙蒙一片,暮色来得格外仓促,天地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冷雾,单单掀帘子这短短的时间,寒风便顺着狭窄的缝隙往里钻,呛得明予辞咳了一声,连忙抖开被子挡风,盖住孩子。 前面探路的二人返回,冻得微微瑟缩,双手拢在棉衣的袖子里,跟江九汇报情况,“主子,在往南七八里路还是不见人烟,要不咱在这儿将就一宿吧。”说话的是阿牧,柳武也在一旁点头,“赶了一天的路,估计少夫人也累了。” 江九听着二人的建议和明远对视了一眼,最终点了点头,“须得寻个能避风的地方。”不然他们人可以在加厚过的车厢里过夜,马匹却不行。 阿牧抢着道,“前面不远有个破庙,我跟柳哥刚回来时候看过了,能容两架马车。” “那就出发。”江九说完,重新钻进车厢里,明远和柳武也不墨迹,立刻驾车往前面去。 赶了一天的马车,大家都又累又饿又冷,尽快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睡了。 “夫君?”明予辞担忧的眼神看了过来,江九让他不用担心,跟他说了打算,看他唇色有些发白,“累了是不是?” “有一些,还好。”他靠在江九身上,遇到卢泓卓后,他想通了缘由,知道江九大抵是提前知道了些什么,才提前带他走了。 一行五人很快到了那间破庙,看起来比江九想象的要好一些,虽然有些漏风,门窗都是有的,夜里也会太冷。 角落还有些稻草,马车停下后,江九让几人先把马匹安排好,栓在石柱上,这才开始烧水,准备吃食。 明予辞在车厢里坐的浑身酸疼,也跟着下来了,凑在火堆边烤火,“娘可真有先见之明,准备了那么多吃的。” 柳武他们那架马车几乎被吃的用的堆满,眼下一停下,几个大男人随手拿了几个包袱过来,都是吃的,而且多是炖煮好的肉类,锅里一热就能吃。 干粮冷硬,也得蒸一蒸,自从坐月子以来,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今日属实有些饿了,盯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汤水瞧,江九直发笑,丢了两个地瓜到火堆里。 “夫君?”他得不到回应,以为江九睡了。 被子里的人浑身赤条条的,又滑又软,他一靠近便被扑了满怀,只能伸手抱住。 “夫君,我想……”他腻在江九耳边道,柔嫩的白胸脯往男人身上贴,江九往他臀上拍了几把,低声警告他,“再骚,屁股给你打肿。” 清晨,天色刚蒙蒙泛起白,寒雾氤氲,熹微的晨光淡得几乎看不见,几个男人都起了身,赶着马车去最近的客栈吃早饭。 “做什么的?” 江九招了招手,那人快步走向他,坐在他大腿上,江九顺势解了他的布巾一点点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再不出来我都要睡下了。” 他媳妇的身体很柔软,很好抱,月子里养得好,清泠的骨覆盖一层薄薄的软肉,很适合抱在怀中把玩,江九捏着他雪白的肚皮,揉了揉,嗓音有些干哑,“好了,别闹了。” 栓剂其实没太有存在感,是滋养身体的,他老实了江九也不想折腾他,伸手环住他的腰,捏了一手的软肉,捏够了才把人往胸前揽,因为姿势的突然改变,明予辞捂着小腹,低声叫了一声,“有点疼……” “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江九垂眸看他,暖光摇曳不定,来回淌过他精致的眉眼,他眼里的内容让人看不太真切,江九伸手摩挲了下柔软的脸颊,不见他作答,疑惑地“嗯?”了一声。 他非但不想了,他还有些害怕。 之后的路程很顺利,有了第一晚的前车之鉴,后面他们担心再遇到大片荒无人烟的地界,干脆下午行驶到镇上后,就不再赶路,三个下人也都是难得出来一趟,江九并不拘束他们,放他们出去玩乐,自己和明予辞在客栈的房间里休息。 他不是什么君子,自己老婆使了心思勾引,能忍几个月已经是极限,没有一直能忍的。 “好乖宝宝。”得到一个奖励的摸摸头,江九又亲了亲他颊边的碎发,想到这人曾经躲起来偷偷哭泣的日子,柔声道,“现在不怕了是不是?” 江九不答,搂着人躺下,半晌,他知道这是做什么的了,脸色顿时红了,奋力挣扎了下,被男人抱得紧紧的 ,“我,我不想了夫君,我……” 明予辞披着被子也坐了起来,凑近细细瞧了瞧没看出是什么,疑惑问他,“这是?” 明予辞忽然想,如果他和江九是一对普通的村里夫妻,在严寒的冬日,或许就是这样依偎在一起,分食一点干粮,互相取暖。 江九笑着看他,“那是因为你乖,宝宝随你。” 他沉默不答,江九如今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不会再为此生气或是无奈,他知道一个人的性格非一朝一夕便能改变的,他的小辞已经很棒了,比起四年前,已经会主动跟他谈起这些问题,而不是一味逃避。 他们两个新手也能带,吃饱了不哭不闹,尿了就“啊啊”的叫,给个小布玩偶能抱着玩一上午,玩累了倒头就睡,都不需要人哄,不怪明予辞抱着就不撒手,他自己的孩子,本身就有着浓浓的感情,孩子还这么乖。 “那你相信我吗?” 离开朔州后,气温明显回暖,明予辞央着人把车窗开了个缝隙,连日里来只听见外头声响,饶是他本是个喜静的,也难免觉得憋闷。 “嗯。”明予辞以为他问的是身体里面已经融化的没有存在感的东西,江九说的并不是。 “是甜的。”江九低声,亲了他一口,舌尖刚探进去,明予辞就皱着眉躲,不给人亲,嫌弃道,“是腥的!” 冷风从墙缝里直往里钻,江九敞开大氅把人包在怀里,半点风吹不着,借着昏黄微弱的灯光,二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靠在一起,啃着香甜的地瓜。 “我知道啊宝宝。”江九看了看他,温和的视线拂过他的眉眼,“夫君每天就是围着你转,你掉一根头发丝我都知道,更何况躲起来偷偷哭那么多次。” 床头的烛火还亮着,只等燃尽,江九坐在床头,打开荷包从里面取出一个与手指一般长度粗细的物件。 他哄着人,好说歹说这人才不挣扎了,只是身体依旧很僵硬,江九含住他的唇珠磨了磨,努力安抚,他才哼哼唧唧放松了身体。 幽暗之下,其实看不到什么,他却可以想象出来。 一本正经想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江九面上丝毫不显,等这人漱完口二人才一同下去。 宝宝也咿呀叫着好像在附和,明予辞关上车窗帘,从小木桌上把宝宝抱了过来,搂在怀里拍了拍,“我们宝宝也同意爹爹的话对不对?” “看你表现。”江九闭着眼亲了亲他,“说了别多想,你怎样都好。” “太阳也大。”明予辞回头道,“我就瞧瞧,好些时候不曾出府,夫君怎的连看都不让看。” 就像那日,他不知道江九为何会生气,而且生那样大的气,他自认并没有做错什么事。 江九不答,反而问他,“你想跟我过一辈子吗?” 这个过程二人都没有再开口。 还剩一个小的地瓜,江九掰成两半,和明予辞一人一半蹲在一旁吃。 “刚亮。”江九给人擦洗干净,又给孩子擦了下换了身干净小衣裳和襁褓,“先给宝宝喂奶,早饭很快就送上来了。” 江九在他明显不高兴的目光中翻身下床,在随身的包裹里面翻找了下,找出一个小荷包来,才熄了灯重新回来。 仅有的一点光亮被车帘隔档,江九自己也简单洗漱了一番,回到车厢里躺下,明予辞靠过去,依偎在对方胸膛,感受着男人身上温热的温度和心口跳动的力度,他翻了个身,没有睡意,黑暗中看着江九紧闭地双眼,“夫君。” 他请教过大夫,出了月子最好用药玉养一养再行房,毕竟双儿身体特殊,里面有没有养好,也看不出。 “你的存在就是对我的好。” “嗯。” 他轻轻笑了一声,其实从前他想的日子就是这样的,只是没想到江九不曾让他吃过一天的苦。 本来按照江九的想法,想让他坐满四十天的月子,瞧他身体已经没有什么不适,伤口也都好利索了,就顺着他的心思来,免得惹人憋闷,反而对身体不好。 “你有听到吗?” 他隐在黑暗里,明予辞看不见他的反应。 “是你里面生孩子撕裂的地方还没安全愈合,所以药膏融化碰到伤口会疼一些,还能忍吗?” 盥洗室的木桶里撒了一桶的干花瓣,热水一泡香气氤氲,他进去冲个澡的功夫,就沾了一身香气,这小骚东西,存了什么心思他还是能瞧出来的,就是没想到那么大胆。 他噗呲一声,“我做什么睡在长街上?万一被人拐走了,可就随了你的愿能娶新媳妇了,我才不呢。” “我等夫君一起。”他小声道,江九无奈,只得喝了杯凉茶水陪着他睡。 “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不想你冷落我。”他央求着,“能不能一直这样对我好。” 或许是因为骨子里就不曾全身心地去相信任何一个男人,所以也不明白江九在发觉自己不被信任时的怒火。 四肢腰背全都抹得滑溜溜的,他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充满期待的漂亮眼睛来,男人洗漱很快,带着一身水汽出来也毫不在意,随便擦了擦就穿了里衣,在屋子里倒了杯茶水喝。 他的夫君,多数时候是个温和宽厚之人,只偶尔,好像暗夜里的一团火,烫的他不知所措。 “药栓。”里面是老大夫配备好的脂膏,含有药用成分,遇热会融化,而且可以被吸收。 明远是少数会来“打扰”他们的人,偶尔瞧见有什么好玩的孩童玩具,亦或是解闷的九连环之类,都会买上几个带回来。 “啊!” 明予辞毫不犹豫的回,“想。” 涨着不舒坦江九也没说荤话臊他,漱了口承担自己的义务,喝多了他倒是品出点味了,比如今天有些甜,说明昨日这人心情应当很好,当然,或许也和吃过甜食有关。 长发擦到半干,江九把人抱到暖炉边继续烘干,下半夜天气更冷一些,要是带着水汽入睡,定然要头痛的。 那么难喝,他还让人帮他,下次还是自己尝试挤一下吧。 “听到了。” 他点点头,江九帮他擦了脸和双手,最后脚也擦洗了下,被男人抱回车厢里。 “你年纪还小,身体恢复的很快,别怕,夫君也不会让你有事的,以后难受了要跟夫君说,知道吗?” “等你身体彻底恢复好了,你想睡在长街上我也没有意见。” “我不想夫君生我的气。”他不想和江九之间有隔阂,想努力做好,却始终全无头绪。 江九添了几块柴火进去,没再深入去聊,“困不困,先睡?” 接连赶了几日的路程,他们走的慢,也在第十日的时候驶入了焦州的地界。 又过了约有一刻钟,水声总算停了,闭目养神的江九睁开了眼,果然没一会儿自己媳妇就包着头发走了出来,心情显然很好。 明予辞同样在看他,男人大半张脸落在阴影之中,唯有浓挺的眉峰偶尔被光亮扫过,轮廓深峻。 他灌了好几口茶水才缓过来,江九笑他才是最挑食的那个,这人一张嘴养得金贵,一点腥气都不乐意沾。 喂了奶吃过早饭,几人修整片刻准备重新出发,明予辞扯扯江九的袖子把人带到床边,赧然道,“左边涨着疼,你帮帮我夫君。” 江九长臂伸展,将人摁在自己胸前,“睡。” 江九低低笑了一声,“现在不想,晚了。” 见他实在可怜,江九只能由着人,只帽子围巾给人戴得整齐,不肯让人见半点的冷风。 他盯着那淡色的两瓣唇瞧了好一会儿,这样还说想用嘴呢,怕是尝到味道就给他吐出来了。 男人天生眉峰下压,长睫浓密乌黑,密密匝匝垂着,融在昏暗光影里,即使睡着,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沉郁,似乎并不太好相处,与他平日表现出来的性情,全然相反。 里头哗啦啦的水声一直未停,江九等的都快睡着了,他每日都给人擦身,一点都不脏,也不知道这人洗个澡怎么能这么久。 “在里面泡了一会儿。”他还撒了些干花瓣,料想自己必定香喷喷的,就是这男人不知闻出来没。 中午在镇上吃了饭,几人歇了下继续赶路,本来紧赶快赶差不多能到许颂琏的府邸,只是一来时间太晚打扰他们不合适,二来走得快了太多颠簸,所以几人最后决定在客栈歇一日,翌日上午再去叨扰。 “嗯?” 明予辞有自己的小心思,点点头应了,头发彻底干了后,他钻进暖呼呼的被子里面,等江九洗漱回来。 明予辞迷糊着被人抱下马车,江九单独开了间房给他洗漱,热乎乎的湿帕子盖在脸上,他才困顿着睁开眼,手腕搭在男人两个肩膀上,神情依赖,“天亮了?” 明予辞熟练地解着衣裳,单手拢住胸口的衣襟,宝宝和他爹爹一样挑食,只乐意吃右边,凹陷那一侧碰都不碰,懒得很不肯使劲吸,江九每每察觉都觉得好笑。 车里终究不比室内,期间江九起身添了好几次炭火,炭火的味道有些重,江九把车帘拉开一条很窄的缝隙,便有风钻进来,孩子被遮挡的严实冻不着,两个大人就有些冷了,明予辞一贯喜欢往男人怀里钻,一夜倒也还算安稳。 “况且,我们还有一个孩子。”江九揉着他黑亮的长发,“别多想。” “那等我伤好了,你还是要同我算账的。” “发油明天再抹,可以吗?” 夜晚来临,二人住在客栈里头,孩子已经睡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微凉的脸颊贴着男人颈边,呼吸带出的温热的气息洒在江九耳边,小幅度地磨蹭了下,“我可以。” 肚兜上沾了一些,江九给人重新换了一件,吧咂着嘴,明予辞忍不住问他,“什么味道?” 五个人围着火堆,吃饱喝足商量了下明日的路程,各自回去歇息了。 “我会努力相信你的。”他小声道,认认真真看着男人安静的脸。 “真是乖宝宝。”温热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孩子娇嫩的小下巴,小家伙被逗得四肢猛地蹬动了下,明予辞险些没抱住,惊呼一声吓了一跳,被江九接了过去,“小东西,一身劲!” 算了算日子,明予辞已经出了月子,总算可以好好收拾自己一番,加之明日要见许久未见的亲人,总要整洁一些,江九也就由他。 “我说了现在先不跟你计较。” 见小媳妇还不睡,江九提醒道,“明日要稍微早一些起,你先睡。” “原来夫君都知道的吗?” “既然想,问题就总要解决。小辞,你自己也明白我们之间,是存在问题的,不是吗?” 吮咂的声音传进耳朵里,还伴有咕咚咕咚吞咽的声响,明予辞头一次看到宝宝吃的这么急,食指戳了戳宝宝的脸,“我们宝宝真有劲。” “这小家伙一晚没醒,我就没把他喊起来吃奶,多半是饿了。”江九道,明予辞展颜一笑,“乳母说宝宝可听话了,她还没遇见过这么乖的宝宝呢。” 他不再细看,回应江九的话,“我在想,我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只得到了你对我的好,觉得愧疚。”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江九说不舒服,江九有些受宠若惊,他老婆这边确实奇怪一些,吸那么多次,每次好不容易被吸出来,很快又会害羞似的缩回去,以至于没办法挤,只能吸。 他这样一说,明予辞知道他不是简单的问询了,一时沉默起来。 知道明予辞喜欢甜食后,路过点心铺子也会买,他态度恭敬措辞得当,并不会让人觉得冒昧,可江九还是从中品出了一点不同寻常,只是什么都没说。 行至闹市,街边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明予辞瞧得稀罕,探了半颗脑袋出去,江九坐在一旁看着人,捏着他后颈将人拽了回来,“外头风大。” 洗漱的时候就有些生理反应,喝了杯凉茶压了下去,眼下热度重新上浮,眼见要到头顶了。 哭得鼻尖也红,脸蛋也红,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明予辞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早就被人看穿了,“我就是怕恢复不好,怕你嫌弃我。” “而且……”他顿了下,现在知道江九不曾嫌弃过他,才敢坦然道,“如果早知道会变成那样,我其实,说什么都不会让夫君帮我擦洗上药的。” 骤然间发现自己的身体变成那样,的确让他难以接受,甚至难堪。也或许是因为江九早就知道,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用异样的眼神看过自己,他才会有些信心,也依赖于江九一直陪着他,才没有太多的时间去伤心。 “我早就说过了,我们宝宝很勇敢。” 第 57 章 第五十七章 焦州在许颂琏的治理下,这些年民生安定,百业兴盛,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毫不为过。 二人坐着马车前去知府府邸,早前给许颂琏通过信,对方知晓他们约莫今日会来,府前有一青衣男子早早在此等候。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男子面容白皙清秀,衣着简单,却显出几分孱弱,与许颂年在面容上也并无任何相似之处,江九与明予辞皆不知对方身份,迟疑上前,对方见到他们快步来迎,显然是识得他们,“小辞,江老板。” 他这般口吻,二人对其身份了然,多半是许颂琏的双儿妻子,亓晏。 一开始许颂琏让他们住在府里,江九和明予辞还犹豫过,毕竟他们不知亓晏是双儿,江九又是外男,多有不便,后来许颂琏信中说他妻子是双儿,且长年身居府中,恳求二人相陪,二人这才应下了。 知晓了身份,亓晏看面相又是极为温和之人,明予辞便主动上前一步,二人手拉着手打招呼,“嫂嫂好。” 亓晏心中一讶,面上不显,引着二人进府,两个双儿在前面走,江九在后面跟着。 “你大哥天不亮便出了门,本想一同迎你们,身居官位,实在脱不开身,阿辞和江老板勿怪。”亓晏道,这些小事,明予辞他们本也没放在心上,“本就是我与夫君叨扰,自然正事为重。” 三人从前厅穿过,一路往后院去。 知府宅院格局规整,占地广阔,屋宇众多,放眼望去,却不见彩漆描金,名贵花木更是罕见,路过层层庭院,行至后宅,陈设更是简单质朴,亓晏带他们到了专为他们准备的院落,让他们稍事休整,“午时夫君便归,届时再一同相聚。” “好,嫂嫂你有事先忙。”亓晏似乎不曾听过这个称呼,每每听到都有些惊讶,只是他对自己夫君难得的亲人抱有善意,仍旧不是很在意,想起些什么,面上笑容暂敛,提醒道,“府中有些闲杂人等,若是遇到,尽可绕过即可。” “嗯?”明予辞不解。 “是夫君早些年纳的人,明面是妾,暗里……”他言尽于此,二人都是聪明人,不必明说。 待亓晏走后,江九和明予辞对视一眼,“看来许颂琏这府里也不太平。”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年纪轻轻便官拜知府,各方势力的眼线自不会少。 “阿辞你这运气可真好。” 那些时日你每天陪我,半天不见你我就心慌,我急着见你,你却不急着见我,还跟他聊得火热,这也是你的错。” 孩子受不得凉,二人说话间才被明远抱来,是直接从后门将马车行进来,不久后,一位中年妇人和两个姑娘恭恭敬敬前来行礼,是亓晏知道他们有孩子后,提前准备的乳母和两个负责照顾日常起居的丫鬟。 既然是私密话,自然不会让明远一个大男人听见的,江九了然,让明远退下。 “你可真是个混蛋!”明予辞气得拍了他肩膀一下,脸颊涨得更红,“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嘴里尽是荤话!” “你确实哄我了,可我还没有被你哄好,你就指责我。” 可你不能因为我知道,就觉得我可以理智地去看待一切。我从嫁给你的时候就从来不是一个理智的人,我任性不讨喜,就是会被突如其来的情绪左右,我会忽然开心、会忽然委屈、也会忽然生气。 “说实话,我很意外。”明予辞很坦诚,江九自然也不会遮掩自己的心绪,他的确没想过这一层,也的确给人委屈到了。 “怎的忽然说起这个?” 明予辞左看看、右看看,人还是那个人,甚至因为醉酒,冷硬的脸颊染上薄红,黑眸中也多了往日收敛着的浓郁情意,明予辞却觉得没有之前顺眼,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给人瞧,也不理人。 “对不起小辞,确实是我没考虑到。” “原来是这样……” “我不高兴,所以我才转身走了。其实不是不信任你,我内心知道你不会和他有什么,反而正是因为相信你,我才敢转身就走。” “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难道是……”江九眼神一转,“在讨论谁家男人更厉害些,才不好意思说?” “不告诉你。”明予辞食指抵住他额头,不让他亲近自己,被江九一把握住攥在了手里,“不好意思让我知道?” 他招来明远询问发生了何事,明远犹豫了下,如实道,“少夫人和知府夫人聊了些……私密话。” 明予辞不曾与人谈论过这些,一时有些别扭,脸上的热度也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别的,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运气好,若是没有孩子,或许他与江九就彻底错过了,家里早将他嫁出去换了银子。 江九毫不留情戳穿他,青天白日的,他不好意思,把脸埋在江九脖子里面躲起来,嘟嘟哝哝的,“我才没有呢。” 一回屋子就感觉自己小媳妇的情绪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不如往日热切,当然也有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他上去把媳妇抱起来,放在自己怀里。 江九眉峰微挑,“嗯?” “我不是怪夫君呀。” 明予辞轻笑一声,“夫君也说像我,我却觉得更像夫君多一些。” “我就是想到夫君上次同我生气,就是因为怪我不信任你。” “嫂嫂?”明予辞察觉他情绪不对,让乳母将孩子抱去哄睡,二人坐在桌边,明予辞倒了杯茶水给他,思忖片刻,才轻声问,“是大哥他?” 胡闹一通后,明予辞认真看着江九的脸,手里整理着男人被他蹭乱的衣襟,主动交代了一些,“嫂嫂跟大哥成亲快十年了,他说,还是没办法完全信任大哥,夫君你说是为什么呢?” “倒也不是。”亓晏喝了些酒,心里难免总想些不好的事,“我虽是双儿,却是与你大哥定情后,才强行改造的身子,大夫说过不好有孕,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始终不曾有动静。” “是是是,你没有,那昨晚是小香猪行了吧。” “阿辞。”许颂琏年长他七八岁,纵使正值盛年又身居高位,却无半分浮躁之气,心性持重,生得亦是面如冠玉,端正轩朗,江九暗自将人打量一番,颇为欣赏的点头。 “嗯!” “那日我是觉得你怎么会误会我和他能有什么,明明我们在谈论的是你,是他一直在说你儿时的趣事,我才同他多说了几句话,他来府里也是想见你,你却误会我,我觉得被人误解,尤其被自己心爱之人误解,十分的没有面子。” 后半程,两个男人商议着正事,他们两个双儿便凑在一起聊些别的,亓晏成婚多年一直无子,听说他们二人仅一次便怀了身孕,更是震惊。 明予辞不常喝酒,几杯米酒便上了脸,听到江九的话更是面红,莹白的脸颊染上绯红,惹得人挪不开眼,江九一贯待他情深义重,又是后世人,哪怕在许颂琏二人面前也并不如何收敛,反倒是让许颂琏放心了许多。 上午几人在府中简单走了走,中午时分许颂琏姗姗来迟,亓晏也是直到快午时才风尘仆仆回来,一看便是急赶着回的。 他很少在江九面前剖析自己的内心,怕那些指责江九的话,让人难以接受,总的来说就是想让江九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怪过他,可千万不要因此难过或者觉得自己不爱他了。 更别说那次在泰和楼,王荟当着他的面对江九献殷勤,哪怕那时候王荟并不知道江九是他前夫君,他心里也有芥蒂。 路上他还观察过,从亓晏到下人,装扮全都极为清简,亓晏若不说自己的身份,他还一位只是气质格外出众的年轻管家。 与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许颂琏这些年的确多了些威严,在他们面前故意卸下一些,明予辞便不曾怕他,“大哥。” “嗯……”他想了想,知道江九不会怪他,还是添了一句,“我说这些不是指责夫君,也不是怪夫君,只是想说出我自己真正的想法。夫君之前一直在说,夫妻之间有了隔阂就要解开,这样的感情才可以长久,我都好好记下了。” “你给我做了新衣裳,是不想我穿着几年前的旧衣裳被人嘲笑,我当然知道,你向着我、我也知道。 “你明明知道我跟他不对付,还在门口跟他藕断丝连的,便该想到被我看到会生气,你没有保持距离,这是你的错。” 他对江九的依赖不作假,又得了孩子,亓晏看着有些羡慕。 明予辞迷迷糊糊,往江九身边靠了靠,小声道,“夫君很好。” 以往他们的确是要好的朋友,可现在显然不是了。自从他选择嫁人,王荟就没再同他来往过,前几年他偶尔寄信给王家,也没有得到过回复,那时候他就知道王荟已经不再是他的好友了。 “还有其他要说的吗乖乖?” 江九目光灼灼看着他,揉着他的手指,眼里的情绪让人看不透,只黑色的瞳仁似乎格外亮了一些,他垂了垂眸,眼神中似乎还带了一点鼓励的意味,“嗯,还有呢?” 路上忙着赶路,二人没再提过那次,明予辞主动拿到明面上来说,也是抱着解决问题的心思的。 三人一看便是府中的老人,进退有度,一来先给他们介绍了府中的人际关系,又表明了他们是两位主子极为重视的客人。 “知道我们宝宝不是怪我。”江九俯身吻了吻他慌乱的眉眼,“先听我说,我的确被怒意冲昏头脑,疏忽了对你的关注。” “没关系的,夫君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江九愧疚。 “……” 江九沉默了,他在思考明予辞话中的意思。 这个倒是,江九多看了明远一眼。 “我很爱你的,夫君。”他认认真真一本正经,末了还格外郑重地在江九额间亲了亲,“最爱你。” “你都把我惹哭了,我还在坐月子,风那样大天气又冷,我是想你才去门口接你的。 一任知府怎么也不至于让自己的妻子出去抛头露面忙于生计,待丫鬟们走后,明予辞抱着孩子,问江九道,明远也在一旁。 是斟酌了很久才决定开口的,所以明予辞说的很有条理,“我可以理解夫君你因何生气,换做我,平白被人猜忌心里也会不舒服,可是我当时的心情,还是想让你知道。” “怎么了这是,心情不好?”媳妇生产完的柔软身躯让人扶玩无厌,触上便舍不得撒手。 其实那天,你明明好好跟我说,我就不委屈了,你却指责我不相信你,我如果真的不相信你,就不会依赖你了,不会给你生宝宝,更不会没名没分的跟你到如今。” “我知道的。”江九揉着他的脑袋,就好像养了许久的小猫,高贵漂亮,你知道它是不亲人的一只小猫,却在忽然有一天睡醒,发觉它正趴在你的身边毫不设防舒服地打着呼噜,而且在你睡醒的时候,伸着粉嫩的小舌头舔了你一下,冲你喵喵叫。 江九想了想,“知府一月的俸禄并不算多,可府中清简,也无其他主子,照例说开销不会太大才是。” “我与大哥,约有十多年不曾再见,不知他如今是何模样。”他对许颂琏的印象,还停留在儿时教导他读书的少年人身上,只做了官的人,或许都会有些威严在的,大抵不如从前宽和。 明予辞明白他的顾虑,再深的感情,若是一直没有子嗣,也长久不了,男人总要有个孩子承袭父业,若是一直怀不上身孕,时间久了,第三个人便会出现了。 “哦?那你现在想通了?”江九很高兴,自己媳妇能够明白他,不过明予辞下一句话,让他整个人陷入了另一种情绪中。 前厅有些冷,两个男人相识恨晚,一杯接一杯不曾停歇,亓晏又想见见他们的宝宝,明予辞便带着人回了自己房间。 “这个也没关系的……”江九这样反省自己,明予辞反而不好意思,于是江九说一句他回一句,生怕江九多想。 “后来对你发火,说实话,也是因为想到了之前你总误会我在外面乱来,我明明说过,过去的事就此翻篇绝不会翻旧账,却没有做到知行合一,潜意识里那些‘旧账’,还是被我拿来当成了指责你的助燃剂,这一点,我得向我们宝宝道歉。” 二人聊了半天也未曾聊出什么,约小一个时辰后,江九回来了,亓晏便也起身离开。 没了酒气,男人也不在,二人因为刚才的交谈彼此熟悉很多,又有宝宝在中间,相处的很愉快,亓晏盼孩子盼了许多年,始终未得,难得看到长相这样讨喜,又乖巧的,瞧着便心生喜爱之情,“这孩子更像你,尤其眼睛,黑白分明,十分漂亮。”亓晏看了半晌道。 “你跟大哥还年轻,或许哪一日就有孩子了也未可知。” “江老板若不介意,同阿辞一起,喊我一声大哥便是。”酒过三巡,许颂琏忽然道,江九大方颔首,只道这句“大哥”早晚都要喊,自己算是提前得了大舅哥认可,哄得三人皆眉目带笑。 有少时的感情在,几人很快熟络起来,酒桌上,央不过劝请,连明予辞都喝了几杯,只不过特意给他备的糯米酒,清甜更重,并不十分醉人。 其实回想起来,他还是难免觉得委屈,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王荟。 明远上前说着自己的猜想,“且不论其他,依照表面所看,许大人让主子和少夫人前来的目的,似乎又多了一个。” “少时心气重,冲动之下便与家中断了关系,以至于连阿辞你出嫁都不知,幸而你所托良人。”许颂琏叹道。 屋内只剩二人,江九颠了颠大腿,把人拢b抱得更紧了些,“聊什么了?” 他说完,憋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江九,江九拍了拍他的背,整个人仿佛都软了下来,连锋利的眉眼也染了柔和,“这是你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要跟我说的,对吗?” 怕说的不够清楚明了,也担心江九觉得自己这样是在指责他,明予辞声音放得很软,环着他的脖颈,语气里依旧带了几分讨好和撒娇,“如果平日你不疼我,我是不敢争风吃醋的。你对他笑得那样好,你们之间气氛融洽,我就是心里难受,我难受了,便也不想让你好受。” “大人宅院里的主子不多,只有正君和一位妾室,正君开了几间铺子以供府中开销,平日不在府中……”身着藕粉襦裙的小丫鬟规规矩矩介绍着,听完后,明予辞知道为何亓晏这么着急离开了,多半也是忙于生意。 他与亓晏少年夫夫,二人独自在外打拼至今,又非情感淡漠之人,闲暇之时,难免对家乡亲人心生怀念,只与明予辞一样,心怀期望的长辈,皆是不顾情分之人,让人寒心罢了。 这江九可不认,“昨晚不知道是谁,洗香香等老公呢,有些人确实不怎么说荤话,就是行动上比谁都胆大。” 明予辞便像是遇到知己般,亦小声道,“我也是一样的嫂嫂。”江九总说他疑神疑鬼,他也总觉得自己错,可亓晏也是如此,他又觉得或许不是自己错了。 “许是你二人心里只有彼此,才会这样觉得。”亓晏道,眉眼间难掩落寞。 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难怪能区区几载便官至知府。 “那便借你吉言了,阿辞。”亓晏缓缓道,他知道明予辞是在劝慰自己,太久不曾与人倾诉过,好不容易遇到个双儿,便想跟对方说说话,又喝了些酒,也不在乎会不会传到许颂琏耳朵里,“他明明整日政务繁忙,为焦州百姓劳心劳力,我却还是忧心他会不会移情别恋,说了不应该,心里却始终不曾真正踏实过。” 惹得江九心脏发紧,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小东西总在说自己不讨喜,分明讨喜极了,他媳妇就是天底下最讨喜的宝宝,让他整颗心都被填满了,就是现在让他去死他也心甘情愿。 “夫君也最爱你。”他亲了回去,一路吻到唇边,嗅到了一些甜丝丝的气息,应当是糯米酒的味道。 或许也是得益于这并不醉人的糯米酒,明予辞才有勇气主动与人说这些。 “糯米酒好喝吗?”二人唇齿相贴,江九带着温柔笑意沉声问他,喉间骨节微微起伏,在他唇边浅啄几下,有些痒,让他难以自抑地往后躲了躲,点头,眸光潋滟,一绺乌黑的发丝散在二人中间,添了分朦胧,“好喝的,有一股清甜的米香,没有酒味。” “那……让夫君尝尝?” 第 58 章 第五十八章 接下来一段时间,江九二人在府中安稳住了下来。 熟悉焦州府之后,江九便开始带着明远扩展生意,他有上一世的经验,且这辈子同样白手起家,焦州还有许颂琏的帮助,进展不可谓不顺利,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已经隐约崭露头角。 这段时日,他与许颂琏日渐熟悉,也知晓了为何府中清简,原来他与亓晏结识于慈幼局,二人情定于此,朝廷拨款十分有限,他们又无法看着孩子们被活活冻死饿死,便一直贴补,冬日被遗弃的婴孩更多,府中开销也大,日子便过得清苦一些。 亓晏学问有余,于生意场上却实在没什么天分,江九知晓后,内心也有了成算。 于公、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于私、他与许颂琏交好,并无半分坏处,焦州在其治理下欣欣向荣,相信不日便会被调派回京,届时,也是惟谨的助力。 时序推移,不知不觉熬过寒冬,悄然迈入春日。 大地回暖,院子里柳枝抽出嫩黄新芽,阶前冒出茸茸青草,风轻轻穿过院落,携着草木清新的味道。 明予辞抱着孩子在院中闲逛,寒冬裘袍褪下,他只着一身轻盈春装,素绫衣衫织着隐现的花木纹样,玉带垂下,腰处悬坠的玉饰在走动间叮咚作响,分外悦耳。 府中除他外,并无其他人还有这番闲情逸致,江九放心不下他,便让明远三人轮流陪他,今日正好是明远当值,不远不近跟在明予辞身后,偶尔浅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人看不出情绪。 沿着长廊往前走了走,明予辞有些累了,便和明远在竹亭小坐,闲话几句,言语间不外乎是江九和孩子,今日明远却问了他一些其他的事情。 似乎是深思熟虑过的,明远问询起来十分自然,“少夫人,你二人是否商议过何时成亲?” “夫君说,过几日他闲下来,寻个良辰吉日,先拟定婚书到官府备案,至于婚礼,夫君想等回到朔州再办。” 江九同他说,有了官府备案他们就是堂堂正正的夫夫,婚礼只是走个形式,他不太懂,也不曾听过这般流程,不过江九说什么他便听什么,能成亲他都高兴。 “婚书也要双方长辈定帖签字,你……” 明予辞捏着怀中婴孩的小手轻晃几下,闻言道,“无妨,一切有夫君,我并不需要多费心思。至于长辈”他朝着明远一笑,“许大哥比我年长一些,有他作见证也一样。” 他现在甚至有些怀疑,之前说的荤话这人是否听懂,按照反应来看,说不定是没听懂。 睡前甚至主动趴在榻上,露出柔软的两瓣,自己掰住,让男人帮他放药玉。 老婆不让操没关系,多放置两天就会主动了。 “少夫人……”女子琢磨这三个字,勾了勾唇角,露出嫌弃鄙夷的眼神,“哪里来的乡下土包子,你家主子分明是个双儿,你却称呼他少夫人?” 一靠近,开口却不是如姿容那般娴静,女子的嗓音尖锐的有些刺耳,“你是什么人?” “我不想住在这里了。”他的确有这个念头,不过只是说说,亓晏经常来和他一起照顾宝宝,他们肯定不会忽然从府中搬出去的。 一句话就能让小媳妇满脸通红,“不可以!” 这般一想,更是心急,看向明予辞的眼神愈发不怀好意,明予辞没再理会她。 “你还能瞧出人家不是善茬了?”江九眉梢微微一挑,神色间满是意外,“行啊小辞,倒是长本事了。” “夫君?”明予辞见他出神,喊了他几声,“你听到没有?” 说起来江九还是觉得无奈,之前什么都不能做的时候,小媳妇分外主动,他以为这人什么都懂,是个行家,结果两个人睡了没几次,他才发觉这人分明什么都不懂,不懂得前戏不懂得抚慰,只知道最后一步,问就是春宫图上是这样画的,他看过的。 “嫂嫂跟我说过他们这些大户人家的私事,州府还好,京城才是精彩呢,茶楼的说书先生话本子都说不完,哪家哪户都有这些事,我听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那女子一见我就呛声,且态度不善,不知道我的身份脱口便说我是狐媚子,指定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我作何生气。”明予辞看得很开,他眸光清亮,微微偏首看着江九,唇角扬得高高的,语气带着邀宠似的笃定,“她指定是瞧我长得漂亮,狐媚子是在夸我。” 出了月子后,明予辞便有意控制身形,无论江九怎么劝,每日除了三餐半点东西都不肯再吃,几个月下来,又瘦回了原本的模样,腰身堪堪一握,只除了胯骨和臀稍微宽了一些,看不出半分生过孩子的模样。 他看男人规规矩矩洗漱上床,还破天荒让宝宝跟他们一起睡,更是彻底相信了男人不会对他做什么,对江九很是信任。 江九喉间溢出一声浅笑,屈起指节轻轻蹭了下他的鼻尖,同时也放下了心,“我以为谁欺负你了呢。” “我说没听见的话,今晚能让我\操吗?” 习惯了热汗涔涔抱在一起睡,孩子在一边两人一时还有些失眠,明予辞偷偷起身把孩子抱到里面,自己往江九身边挪,被同样没睡着的男人揽着腰往怀里带,温热的唇在他额头贴了贴,嗓音有些沙哑,“睡不着?” “生闷气?若是现在的脾性,指不定要如何同我闹呢。”江九笑他,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我现在要是敢纳妾,你许是二话不说抱着孩子就跑,再也不肯跟我好了,孩子能不能认我还得另说。” 这些小事,明予辞不曾跟许颂琏提起,却是会跟江九说的,江九忙着生意,不过每日回来的都很早,不论再忙都会抽出时间陪自己媳妇和孩子。 喂着奶,明予辞身下泛起一股酸胀感,是药玉的功效,让人有些难受,好在这种感觉很快退去,他也松了心神,将孩子喂饱,放在床边,二人熄了灯也就准备休息。 他自己父爱和私欲头一次打架,在心里给自己儿子记了一笔,还不记事的年纪总是折腾他媳妇,他自己都舍不得咬那么重。 他圈住人一只又白又细的手腕,只在腕骨突出的地方轻轻摩挲了几下就红了,便沿着垂顺感极佳的素色广袖往里探,一路摸,保养得当的肌肤柔滑腻人,全无半点的粗粝,摸得明予辞有些受不了的喘,才躲着不肯让人碰了。 江九知道他会这样回答,笑着不再多说。 “我是这府里的主子,我还想问问你,哪里来的狐媚子!”沈妙春危机感很重,她知晓许颂琏的正君便是双儿,只那人不争不抢的,她没放在心上,这人可不同,模样身段都是一顶一的,便是京城美人扎堆的地界都少有人能敌,让她如何不心慌。 明予辞抱着孩子站起了身,神情有些冷,“你是?” 明予辞看到他,也不蔫吧了,起身走到他面前便找人抱,江九搂住他,“怎么了?” 明予辞不曾见过她,料想或许这便是亓晏口中所说的,那个妾室。 天都没黑,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她抱有敌意,明予辞只点了点头,明远挡在他身前,低声道,“少夫人,我们先回去吧。” 她自称是主子,那的确是这几个月来一直不曾见过的那位了。 孩子四月有余,应是快要长乳牙,总爱啃东西,尤其喜欢啃自己的小手,第二喜欢啃他媳妇的胸,以至于那嫩生生的胸口每天红肿异常,须得抹药,媳妇也就不让他碰了。 自从他养好身子,这人就好像猛兽脱了缰,每到夜晚来临就让乳母把孩子抱走,日日折腾的他精疲力尽,这人却好似感觉不到累一般,明明一直在出力气。 “不曾有人欺负我。”他懒乎乎地靠在江九肩膀上,抱住人胳膊,“我就是觉得自己太天真了,居然让你纳妾,我肯定受不了的,如果你的妾室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会生一肚子闷气。” “你不生气?” 怕太过孟浪将人吓住再也不愿意跟自己亲近,江九这几个月听这人的,老老实实用最简单的方式方法做\爱,力气都不敢用多少,怕把人弄疼。 江九心想,四个月的孩子该戒奶了吧。 明予辞也笑,他知道江九不会那样做,伸着脖子往江九脸上亲了一口,“不过那姑娘瞧着就不是个善茬,她肯定趁大哥不在的时候,偷偷欺负嫂嫂。” 再说了,总要节制,哪有每天都做那种事的,况且江九担心他怀孕,做之前会喝药,他也担心总喝那种药会对江九的身体不好。 到了晚上,男人果然没有再动手动脚,明予辞长长出了一口气,他不好意思说自己腿软,这几天都不太喜欢出门,毕竟出门也走不了几步路就想坐着或是躺着。 话止于此,明远不好再说什么,二人歇了片刻,院中有个面容姣好的姑娘款款而来,惊动了二人。 他今日一回,立刻便察觉自己媳妇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将所有下人都挥退,独自走了过去。 “不想住我们就出去买个宅子。”江九顺着他道,这只是小事,他牵着人坐在桌前,“觉得这里不如自己家里自在?” 腰上的软肉没了,江九难受了好久,最后屡次抱住人,逮住哪里摸哪里,倒是阴差阳错让他摸清了自己媳妇身上所有的敏\感点。 “我们宝宝这是怎么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肥屁股也一样,他忍。 江九闻言将人揽入怀中,“你倒是想得开。” 明予辞不自在得扭动了几下,那不安分的两瓣在烛光下白的晃眼,江九暗骂了两声骚\货,吐了口气。 说罢,二人转身离去,只留沈妙春在后面气得双眸圆睁,难掩愠色,什么表兄,她怎么不曾知晓府里来了这么个人。 “不是的。”男人摆明了自己的态度,明予辞心情好了许多,开始跟他交代今天发生的事,说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当初的确很天真,“明明她的恶意不是对我,她只是误会了我和大哥的关系我就难以接受,我从前还让你纳妾……” 生孩子最大的变化便是从前窄细的臀胯肥润了许多,江九偷偷打量他,这人像往常一样,袒露胸脯哺乳孩子,手拍着怀里吃到打嗝的小家伙,视线全然被吸引,对他的目光毫无察觉。 笑话,他怕吓到人都没吃饱过,让他搂着媳妇什么都不做纯睡觉,那如何可能呢。 “许颂琏是我表兄,你既然是府中的主子,便不该不识得我。”明予辞淡淡道,“明远,我们走。” —— 那地方毕竟不是专门用来做那事的,虽然孩子都生了,江九知道双儿体质特殊,肯定和男人不同,还是担心万一日后有后遗症,他比自己媳妇懂得多一些,也要更上心一些,每晚都让人含着药玉睡觉,几个月下来,这双儿从一开始的抗拒到现在已经可以坦然接受了。 放完之后,江九在他臀上拍了几下,手感很好,像块又软又弹的嫩豆腐,一时手痒,便捏了下,留下几道淡淡的浅红色指痕。 “你今天不许了,至少要让我歇几日。”他垂下袖口盖住手腕,男人只得隔着衣裳缓缓在他腰间抚摸着,却没回应他的话。 “嗯。”他细声细气道,知道男人同样睡不着,好乖好乖地撒着娇,“要夫君抱着睡,不然我就睡不着。” 江九让人趴在自己胸口,“好,夫君抱着睡。” “还是不要几天了。” “嗯?什么?” “明天就要那个。”他嘀咕着,声音很小,就像是怕人听到又担心人听不到,江九睁了睁眼,问他,“那个是哪个?” 他不肯说,困意来袭,抱住江九一只胳膊很快睡着了。 第 59 章 第五十九章 第二天江九休息,也就没有早起,孩子被乳母抱走后,倚在床头随手翻动着话本,等着那个睡得困呼呼的人醒。 应是这些日子实在累到他了,睡得很沉,江九一早上反反复复起身几次都没有将他吵醒,太阳高照,屋内有些热,那人皱巴着一张小脸,额前沁出细密一层汗珠,江九笑着看他,将人喊醒。 也到了该醒的时辰,被吵醒时他只困倦地哼了几声,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江九拍了拍他的肩膀,捏着他下巴轻轻抚过,“醒了?” “嗯?夫君怎么还在?”他往上挪了挪,抱住江九腰腹贴了贴,又重新闭了闭眼,等他彻底缓过困劲,也彻底清醒,坐起来和江九靠在一起,却忽的浑身一僵,江九没注意到他细微的反常,单手抱着他,“今天陪你,大哥推荐了一家酒楼的菜不错,带你出去逛逛。” 明予辞自然高兴,只是他有些难言之隐,偷偷挪着屁股往里,“夫君,你帮我打水洗漱好不好?” 江九放下手里的话本,边应着边旋身下床。趁着江九离开的功夫,明予辞赶紧从枕头底下拿了个帕子,一只手往被子里伸去。 身后黏腻得很,以前不会这样,开始用药玉后才会慢慢有些东西流出来,只今天格外的多,一条素帕子被他擦的全湿了,屁股后面依旧凉飕飕。 他全神贯注,浸湿了两条帕子,亵裤上也不可避免留下一滩湿濡痕迹,只能先去盥洗室清洗一下,才好换干净的里裤,便自己去了盥洗室,没注意随着下床的动作,帕子也被他带到了地上。 江九端着木盆很快回来,自然而然瞧见了,他没多想随手捡起来,这才发现是湿的。 明予辞从盥洗室出来,看见男人拿了他的帕子放在鼻前嗅了嗅,惊得他慌忙跑过去,想夺帕子,江九没松手,他一时没抢过来。 “你还给我!” 男人眼里露出一丝兴味,“好好的帕子做什么扔在地上?” “我……”他满脸羞窘,心想绝对不能让这人知道帕子做了什么,不然这人指定又要臊他一番,“不小心打湿了,快还给我。” “我何时问过为什么湿的了。”江九心道这人简直是不打自招,又嗅了嗅,闻到一股腥甜的味道,大抵有了猜测,“好了,不逗你了,去穿衣裳,洗漱好待会儿带你出去。” 最后还是没能将自己的帕子要回,明予辞心里急得不行,生怕这人拿他的帕子做什么,又不能表现的太过在意,不然这人一定会多想。 “晚上夫君给你做。”左右这两天都是休息日,给自己老婆做顿饭而已,简单。 这几个月四人各忙各的,除了亓晏经常来明予辞这儿看看孩子,其他人也鲜少碰面,好不容易相聚,江九看天色还早,干脆又去了一趟市集,打算寻觅着新鲜东西。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亓晏见明予辞坦然的模样,便只他所言不假,羡慕道,“你与江老板成亲多年,依旧如同新婚的夫夫一般,阿辞你偷偷告诉我,是不是?”亓晏目光中带了些揶揄,也存心想讨教一下技巧。 “他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做什么他都说好。”江九笑道,自己一身腥气,便退后了几步往厨房去,第一眼依旧是看向自己媳妇,让人好好待着,“你们先聊,我去处理食材,这东西吃起来好吃,处理起来是真麻烦。” “……” “留给我用呗,之前的帕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他往衣柜前找衣裳,余光看到男人又在嗅那块帕子,羞耻的满面通红,他如今知道自己夫君不是个正经君子,却难以想象会如此的……简直可以用下流来形容。 “你明明知道!”明予辞就知道这男人早晚要说些话逗弄他,存心让他害臊,干脆破罐子破摔,“你自己不嫌脏乐意用,我管不着你。” “再买几条新的就是。”明予辞说什么都不肯再让他用,垂着眸子,也就没注意到江九略微上扬的唇角。 二人消了消食,从酒楼起身离开,下午江九带着明予辞随意闲逛了一圈,算作约会。 更为重要的,还是二人终于坦开了心扉。 许颂琏和亓晏老夫老妻,没什么事情做,早早便来了他们的院子,江九回去的时候,二人正一前一后逗弄着孩子,明予辞在一旁看着,许颂琏见江九回来,袍袖一甩起身相迎,“我竟不知你还有此等本事,阿辞将你的手艺夸得天花乱坠,今日我可要好好尝尝。” “我与你同去。”许颂琏负手道,两个双儿聊着家常他也插不进去话,待久了看着那白白净净的婴孩难免心生艳羡,不如与江九聊聊。 说起来他们很少这样二人一同出来,江九回想着,遗憾自己不够心细,下次可以提前给他媳妇准备一些惊喜。 “有啊,香的。你用过的穿过的碰过的,都带了一股兰花味道。” “嗯?”明予辞疑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亓晏凑近他,声音小了一些,“榻上是不是分外和谐。” 明予辞:“……” 每当他觉得江九的行为超过自己的认知,这人就会更加过分一点,明予辞不知道怎么看他了。 他搞不清江九是在说谎还是故意逗他,红着脸半句话都不肯再说了。 江九微微惊讶,“我的好宝宝,你到底用它做什么了?我不过擦个嘴角反应这么大作甚?” 明予辞脸色唰的一下红透了,“亓哥!你怎么问这个!” 领着一小麻袋的河鲜,江九又去买了些不常见的香料,这才打道回府。 他又吃了几口,也从怀里掏出帕子擦嘴,明予辞本来没什么反应,看清手帕上的绣样双眸兀地睁大。 未时末二人回府。 “你没觉得有什么味道吗?” 明予辞喝了茶漱口擦擦唇角摇头,“不吃了,夫君多吃一些。”他指着一道甜口的鱼,分不清是什么鱼,只是没有江九做的好吃,随口道,“想吃夫君做的糖醋鱼。” “混蛋!”他顶着一张羞红的脸,话都说不利索,“脏了的,你怎么用它擦嘴巴,你、你、你、你以后再也不准亲我了!” 这些年妄想上位的不知凡几,许颂琏的态度给了他一定的宽慰,可年岁更迭,他明显也能感觉出这两年二人感情不抵从前,担心再这样下去,早晚会分开,便想跟明予辞讨教一番。 那日沈妙春嘲讽他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他便找人好生打听了一番,这一打听才知,从京城传出来的规矩,双儿不是女子,“夫人、嫂嫂”这种称呼,是不能用来称呼双儿的,明予辞便改了口,好在亓晏并不曾怪罪过他。 有个卖水产的商贩正卖力推销着自己刚从农民那里高价买来的新鲜河鳌,因为买的贵,他卖的也贵,以至于到了下午一斤都没卖出去,江九一瞧这河鳌个头大,壳青足壮,一看就是好虾,便全要了。 “我没生气。”明予辞急道,瞧他神情不似作假,犹犹豫豫小声嗯了一声,面上热度不减,“不过,我与夫君,前些年没同房过,一同房有了孩子还和了离,这些年夫君身边也没有他人,所以……” “还是说……”江九指腹捻着素帕的一角,长睫半垂,眼神似笑非笑,慢悠悠缠上对方,“你用它做了什么?” 商贩哭哈着脸以为要砸在手里,这一下子遇到大主顾,喜不自胜,给他抹了零头,还捞了两斤钉螺给他,江九想起之前吃的捞汁海鲜,干脆连钉螺也买了大半,除此外,还从商贩摊子上买了条鳊鱼,他媳妇中午念叨着酒楼的糖醋鱼不如自己做的,虽然他自己没尝出来,既然提了,那自然要给他做的。 “这家的酱香鸡是招牌,再吃一块?” 小媳妇可真好骗,说什么都信,他只能失望地摇摇头,“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只你要在帕子上再给我绣几棵花草,要跟别人的不一样。” 晚上答应了媳妇亲自下厨给他做好吃的,回府碰见许颂琏才知他今日休沐,相约晚上一起聚。 “为何呢?” 二人又聊了几句,不可避免又聊到了许颂琏身上,亓晏心里也十分迷茫,他们现在在焦州,还能只顾两个人的小家,等回了京城,不知会有多少人盯着他们,到时无子的传言便能将他钉在柱子上,若是皇帝开口,或是直接赏赐侍奉之人,他们也没办法反抗,而且,许颂琏,总不能一生无子。 亓晏边听边颔首,“这倒是确实。”亓晏心道江九的确是个好夫婿,“前些年京城刚改造出双儿这种体质后,有些十几岁生孩子的,的确多数都死在了产床上没能活下来。” 不光是双儿,女子亦是,十几岁嫁人生子,并非好事,只是世俗催着他们成婚生子罢了。 正忙着敷衍过去的明予辞没有不应他的,使劲点着头,终于收回了自己的帕子,他才放下心,自己也偷偷闻了下,分明是有味道的…… “况且,我知道什么?你自己说的不小心打湿了,那肯定是用水打湿的对不对?既然是水就是干净的,又有什么好脏的?” 很快将自己收拾好,等他再回来时,男人已经将帕子收了起来,明予辞以为他丢掉了,松了口气。 感情经历一片空白有好也有坏,坏处便是他想要制造一些浪漫,却无从下手,不过他的媳妇很好哄,带他沿街闲逛,买了些衣裳配饰和精巧玩物,便能欢喜上大半日,一下午皆是笑颜。 “总之,你把它还给我。”他小声道,没了刚才的气焰,心虚起来,并不看江九,尤其目光扫过江九的唇角,更是连耳根都烫了起来,希望这人不要反应过来。 亓晏见他这般不禁逗,难免觉得惊讶,过后又温和地笑了笑,他出自京城,虽说出身不好只是个六品光禄寺丞家的庶子,命却不错,嫁给了新帝看中的探花郎。 “……” 若是普通的水还好,可那是他用来擦那个地方的! 明予辞看他说的认真,心想也怀疑自己,莫不是自己误会这人了?可是他都闻过了,也不可能闻不出味道的。 君子远庖厨,江九这人的倒是有意思。 许颂琏推荐的酒楼味道的确不错,虽然在明予辞心里比不上江九做的,还是难得让他吃了一些,看得江九很欣慰,想把自己媳妇养胖一些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能让人多吃一口都是一件好事。 “若是再过一年,我还是怀不上,便只能纳几房妾室给他,左右生下孩子喊我一声爹爹,喊他一声父亲,权当自己亲生的了。” “哪里脏了?不就是有些水,干了就好了。”江九随口道,明予辞气鼓鼓瞪着他,那又不是…… “夫君说我年纪尚小,身量未长成,不宜同房,也担心我万一有孕,育子艰难。” 作为一个后世人,天气越发炎热,江九就想吃些开胃的,沿着喧闹的集市逛了一圈,还真让他碰上了好东西。 “嗯。” “你怎么……”他呆呆地还没动作,江九不堪在意地又擦了一下,抬头疑惑地看他,“嗯?” 只肯定是得要回来的,不然他总记得这事。 江九对他,应当只是正感兴趣的时候,不过前些年没有这一层亲近,江九待他也好,二人感情日笃,有了肌肤之亲自然算是一部分原因,却不是最主要的。 明予辞一阵后怕,幸得他夫君懂得多。 “你是说,你们日日睡在一处,他不碰你?”亓晏十分惊讶。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紧张。”亓晏道,“阿辞不想说就不说,全当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先入为主,将人想得太过下流,眼下这场面有些不知如何处理了,早时候就应该在家里的时候就把帕子抢过来丢掉,何至于让人做了这种事自己才觉得羞窘。 明予辞拉过他的手,“亓哥,你这些想法,跟大哥说过吗?” “同他说这些作甚,他每日够辛苦的了,再让他为这些事糟心。”亓晏道,清隽的眉目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况且,生不了孩子,同他说了又有何用,他不论是默认我为他纳妾,还是应允,我都要难受心酸的,不如私底下将事情都办妥。 他是个清正自持、信守不渝之人,我该自己懂事一些,不叫他忧心。” 明予辞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他并不擅长安慰别人,想了想,轻轻靠在了亓晏肩膀上,是一种信任亲昵的姿态,“亓哥,你觉得大哥是信守不渝之人,那他此前既然承诺过同你相守一生,你又怎么会觉得他会负心移情呢。” 第 60 章 第六十章 “孩子的事,夫君同我说过,子女缘分都是命中注定的,他们就像天边星子,躲在天上挑选自己的父母。 有的孩子天性烂漫随性,或许瞥见父母片刻温存恩爱,便下定决心,要做这家的孩子; 有的孩子心思审慎稳重,会细细分辨考量,看一看这对父母,是否值得自己托付一生。 你和大哥越是情深和睦,孩子便越觉得你们可靠,值得托付,自然也就会更快到来。” 一席话在亓晏心中留下了涟漪,他觉得明予辞说得对,这些年不管是他还是许颂琏,心绪都稳重许多,若是此刻有了孩子,自是会更加尽心教导疼爱。 “我大约明白你的意思了,阿辞。”亓晏缓缓一笑。 明予辞早已把他当成亲人和朋友,不想他整天郁郁寡欢,于是心里纠结了很久,还是让乳母先把孩子抱走,下人也会挥退了下去,亓晏不解,“嗯?怎么了?” “亓哥你不是问我为何和夫君感情一直很好吗,其实我觉得,我还算有些心得。” “哦?” “我们去厨房。” 亓晏虽是不明白,还是同他一起去了。 二人一进厨房,江九在灶台前忙碌,端方持重的知府大人居然在剥蒜,属实让亓晏惊讶,也让他知道了自己夫君的另一面。 他只是过去坐在许颂琏旁边,二人对视一眼,许颂琏一笑,并未有过多言语。亓晏转头看向明予辞,明予辞也看了他一眼,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直接走到了江九旁边,从后面环住江九紧实的腰身,“夫君,好香。” 江九锅里正在炖鱼,手中忙着剥虾,闻言回头顺手喂了他一只,新鲜河鳌肉质弹嫩鲜甜,简单的蒸煮已经是难得的美味,江九准备了满满一盆的冷卤,将河鳌和钉螺尽数浸入,静置入味。 在其他人面前和江九亲近是从未有过的事,但是为了让亓晏看懂,他还是忍着羞涩,垫脚在江九侧脸上亲了一口,“锅里炖的是糖醋鱼吗?” 江九吻他高高扬起的细嫩脖颈,吻他红透的脸,沿着皮肉往下,吻他羞涩的左边胸口,纤瘦的腰,最后落在雪白的两团。 明明每次亲他之前,都好好漱过口,于是不由分说捞起人两条腿往他身前折了一下,俯身下去,二人面对着面。 江九偏头落在人微张的唇瓣上,这双儿显然是已经对他交付全部信任,他出神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回应小醉鬼,这双儿便微微嘟起粉嫩的唇瓣不悦地盯他,江九仔细剥了个鲜嫩的河鳌喂到他唇边,他又很快开心起来,双眸清亮,带着缱绻的依恋和爱意。 二人对江九的手艺连连称赞,叹道明予辞所言竟无半分虚假,“你这手艺,果真是独树一帜。”许颂琏道,他从京城到焦州,不说吃遍山珍海味,有名的酒楼也都品尝过,的确不曾有哪家的大厨是江九这样的,说是家常味道,又带了些新颖,总之是不枉他剥了一下午的蒜。 被人吻的又狠又急,他忘记了换气,一张脸可怜憋得通红,被人放开时,伏在男人肩膀上喘得像一尾脱水的鱼,江九拍拍他,把人抱回床上,身上本就松垮的衣裳被人诱哄着很快褪下,像天边那轮淡色的月陷落其中。 毕竟,他已经有了一位爱人,虽说与曾经憧憬过的有些不同——以前的江九再怎么想,都不会想到自己以后的爱人会是个体质异常的男子。 明予辞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愣愣抱住了自己的腿,江九察觉了他的动作,额上青筋激凸,暗自爆了句粗口,“本来就是个骚货!” 江九愣怔着摸了摸脸,心想这小东西是想干什么,大白天的勾人呢,他嗯了一声,不等说什么,明予辞兴致高昂,连声音都带了些雀跃炫耀,“我夫君可真是顶天的好夫君,我就中午随口提了一句想吃糖醋鱼,晚上夫君就给做了,这样疼我,夫君你真好。” 这句话于平时来说指定是一句羞辱,于性事上,却实实在在是一句夸奖,只饱受规矩礼教裹挟的双儿,又醉了酒,一时实在无法接受,只觉得江九是他羞辱他,很快可怜巴巴哭成泪人,恼怒的巴掌扇在男人脸上,清脆的一声,哭得狠了紧紧攥着拳头。 偶尔夜深人静也会觉得几分孤单寂寞,那种日子如今想起,竟觉十分遥远。 眼见三人都没什么特殊反应,呆呆地不动了,他继续黏糊糊甜腻腻道,“我夫君这样言出必行,以后必有大出息,长相也没得挑,任何男人都比不上的。” 今日却不想忍了,他早晚要在这人面前展现最真实的一面。 亓晏直接被惊呆了,原来如此,男人竟然吃这套,他想了想自己如果跟许颂琏这样说话,脸也红了,偷偷看了许颂琏一眼,这人面上看不出什么,只飘忽的眼神也能看出几分不自在,想来也是没料到自己眼中一贯内敛的小弟,还有这样……奔放的一面。 须得实践一番才知是否有用。 屋门被关上,明予辞捧着自己通红的脸颊,看向亓晏,眨眨眼,不好意思看人,小声道,“亓哥,你看懂了吗?” 粗粝的舌头划过软肉,带来难以言说的战栗,明予辞反应过来江九在做什么,剧烈挣扎起来,两条细腿无助乱蹬,被江九两手握住,男人压抑着喘息警告他威胁他, 上一世少时忙于繁重的学业,后来有了自己的事业,更是一年从头忙到尾,以至于年至而立,身边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 “小辞,你……”他俯身贴在明予辞耳边,粗重的喘息里俱是不曾掩饰的欲望,“你太骚了,再叫几声说不定我就直接……了。” 他就这样将人全身舔了一遍。 “我命可真好,夫君,我下辈子也死心塌地跟着你。” 许是糯米酒也喝过几次,这次明予辞没那么容易醉,到了深夜依旧是清醒的,只是赖在江九身边,抱着人右臂懒懒不撒手,江九只能用左手夹菜,并没有说些什么,反而时不时给人喂几口菜。 很难不对这样一张脸生起一些不可言说的念头,尤其晚风慢慢拂过,带来一缕幽幽兰花香,男人漆黑的瞳仁暗了暗,想吻他嘟哝絮叨不止的柔软唇瓣,但现在明显不合时宜,便只能忍了又忍,直到酒过三巡,菜食尽、酒喝尽,四人都有些累了,各自回房休息。 许颂琏拿出自己珍藏的佳酿,额外给明予辞准备了糯米酒,几人杯盏轻碰,随意闲谈。 他不觉得迷恋自己爱人的身体有什么,酒精更能放大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他一贯忍着,情事上中规中矩,不曾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以前江九说他,他都假装没听到不想跟男人争辩,今天他觉得伤心,他怎么也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双儿,何至于将他说的形同妓子,“你嘴臭!” 江九被自己口水呛得猛地咳嗽几声,面上浮现出几分不自在,他不知道自己媳妇这是怎么了,一看认同样脸蛋通红,显然也是不好意思,便扣住人一把摁在了怀里,“瞎说什么,大哥他们还在呢!也不害臊。” 不过却是分外和他心意的,每一处都是,他眼神愈发幽暗了些,尤其在明予辞放纵着在他耳边轻哼软叫。 果真人不可貌相。 分明是那样窄的身子,抱在怀里是不可说的小巧讨人疼,却生了个圆润又肥大的屁股,着实让人心痒手痒。 这小东西今天有些反常,好似故意的一般,他摸不透,眼下瞧着似是醉了,粘人得很,总贴在他耳朵边,轻声吐露几句,多是些无意义的哼声,偶尔张着唇,告诉他想吃这个想吃哪个。 “我嘴臭?”江九皱眉,他本是冷硬的长相,皱起眉头显得有些凶。 亓晏捂着唇角干咳了声,点头,轻声道,“应当是懂了。” 舌头撬开齿关顶进去的时候,他尝到了香甜的糯米酒味道,酒意催人欲,被深吻过,昏沉的明予辞软软的推拒了几下,被唇间的狎昵吸引了注意,哼着声两人混在一起的涎水全被男人吞进了自己喉咙,他不一会儿便觉得口渴,唔唔地拍着男人。 他从来不是一个君子,与性事上更加不是。 几人不谈朝堂局势,只闲话言欢,十分惬意。 “……” 他想上很久也想不出怎样才算是骂人,男人说话难听,他就是说人嘴臭,江九还真让他惹到了。 他每次看到都感叹。 江九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将人反摁在门上,力道没太控制好,让人闷哼了一声。 夜晚来临,几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一轮淡月悬于枝头,晚风徐徐拂来,还带了几分凉意。 “好了,别闹,跟亓哥出去吧,里面烟气重。”江九拿他没办法,揉了揉他乌黑的后脑勺,将捣乱的人赶了出去。 “我嘴臭?那你也别想着能香,哼!” 最后没了力气,一条腿颤抖着踩在江九肩膀上,另一条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耷拉在床下,床幔垂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听到男人不怀好意的哼声。 明予辞猛地仰起纤细白皙的脖颈无声尖叫,又无力地垂下眼睛,他能够看见自己腿间的情况,绷紧了身体双腿向里猛地用力,反而将男人勾的更紧。 细微的水声在黑夜里被无限放大,几道清泪依旧沿着脸颊往下滑,失去意识前,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脏了,江九也脏了。 第 61 章 第六十一章 江九喝了些酒,加上白天这小东西就行事古怪,毫不收敛地给人弄了一顿,把人吓坏了。做完后明予辞呆呆的仰头,视线没有聚焦到某一处,只虚空看着,男人在口腔里转了转酸软的舌头,翻身下榻,去倒了杯水回来。 “喝一点,小心脱水了。”正要将人扶起来,明予辞终于有了反应,他伸手重重将水杯打翻,往床里缩,“你这个、这个……” 江九也不生气,喉间发出一丝意味不明的轻笑,又去倒了一杯,缓慢踱步回来,明予辞还躲在床角,听到动静就看他一眼,绷着脸自认为很凶地瞪他。 “过来。”他淡淡道。 “我不!”被人折腾一番的双儿,听到男人的话躲得更厉害,江九简直疯了,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他居然、居然…… 舔自己哪里,好可怕。 “你听话。”已是深夜,江九有些困了,拧着眉头耐心哄他,他做的确实有些过火,这小东西嘴唇有些干,“流了那么多水,不喝一点会脱水,快点,你乖乖的。” “我就是太乖了,才让你这样欺负我!”他起初觉得羞耻,现在听到江九有些严厉的话,心头泛起委屈,他很累,已经在尽力配合了。江九托着他的屁股不让动,他怕不小心坐下闷到人,就老老实实蹲着,他蹲了好久身体已经很累了,这个混蛋还欺负他。 他一哭江九就维持不住严肃的神情,马上把人搂在怀里,心肝儿宝贝的哄着,“没欺负你,夫君这是稀罕你呢。” “有你那么稀罕人的吗?!”他抹了一把眼泪,捏着拳头捶人肩膀,捶了几下倒是给自己手捶痛了,重重捏了下江九的脸颊泄愤,“我说累了蹲不住,我腿都疼了,你还不、还不松开!”他两条腿都发颤,现在还在被子里抖着不敢动,一动就疼。 “老公也说了啊,让你用肥屁股闷死我,我们宝宝香喷喷的,坐死我我也心甘情愿。”江九大言不惭道,一本正经说些让人脸红不已的话,明予辞失声尖叫,捂着他的嘴,“你不要再说了!” 他捂得又重又紧,连同鼻腔一起捂住,江九很快憋得脸色通红,伸出舌尖舔了舔明予辞的手心。 他能接受被自己媳妇用屁股坐到窒息,不代表能接受被捂死,风流死还是意外死,这两者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被那根舌头折磨太久,明予辞倏地放开了手,嫌弃地在江九身上擦了擦手心的口水,江九啧了一声,“宝宝你什么意思?” “脏死了!” 他媳妇就是骚而不自知,他一开始就没看走眼,从四年前两个人第一次见面,这人觉得糙米太难咽,剌嗓子开始,他就盯着那柔嫩的唇瓣出神,想喂他吃点更噎挺的。 平稳的呼吸声很快传来,江九忍俊不禁,熄了灯上床,把人往怀里搂搂,也合上了眼,小声笑话他,“笨蛋,就这样的本事,还想找我算账呢。” 江惟谨一贯聪慧异常,稍一点拨便能触类旁通,江九已然安心,为了他能安心科考,在京城置办了宅院,惟谨也不负所望,春闱果然同样取得极好的成绩。 眼睛都没有睁开,江九单手环在那人细瘦的腰身,将人翻了个个儿,趴在自己胸口,这才睁开了眼,“嘟哝什么呢?” 刚睡醒的嗓音有些沙哑干涩,江九干咳了一声,摁住人不让动,“说话。” 彼时亓晏也有了五个多月的身孕,几人再次相见,二人的感情明显比从前在焦州更亲近一些,明予辞也彻底放下了心。 —— 谁知,好不容易挑了个他以为不近风月、清心寡欲的,没想到确实最放浪下流的,他悔不当初。 会试之后,便是更为瞩目的殿试,许颂琏在年前的冬日秘密被调回京,兼任考官,江九等人为避嫌,并未与其过多联络,直至殿试结束才得以相见。 他听得很认真,眼神明显松动了些,江九心里暗笑,嘴上还在继续道,“再说了,我老婆长得漂亮,又白又嫩,我就稀罕这样的,尤其是一双腿,直就罢了,还细嫩,骚屁股更不用说,拍一下能浪翻天,你出去问问,哪个男人能忍住?” 江九冷哼一声,不跟他解释这只是情趣,目光隐晦扫过他腰腹一下的部位,“你就说你爽不爽吧,你这小东西是不是爽过就不认人了?” 明予辞沉默着没有说话,江九并不逼迫他,把他两腿并起来放到一边抱着人,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滑嫩的脚,轻轻抚弄了几下,沉声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你如果真的接受不了,以后我也不欺负你,我们就跟以前一样,中规中矩的。” “我怎么脏了?” 他们在京城居住的第二月,就传来卢家出事的消息,原来这几年卢家借助屡屡打胜仗的女婿,声望更上一层不假,却也是皇帝故意为之,目的便是等着卢家自投罗网。 “自己还嫌弃自己。”江九笑他。 “你下流无耻!” 他没有什么很好的朋友,这些年跟着江九四处奔波,彼此之间就是最为亲近的爱人、亲人和朋友,正是因为稀少,才格外珍惜,如今看到亓晏过得好,他也发自内心为对方高兴。 “嗯?没听见。” “我……” “我在江北就听说过,有个合作的汉子,玩的那才叫花,说出来都怕吓到你。” “骨子里的骚劲儿都给你勾出来了,你别说你不爽,流的水好险没撑死我。” “坏东西!”他带着几分赌气的嘟哝,絮絮叨叨小声数落正在睡熟的人,江九抬手挥了挥,还以为五月初就有了恼人的蚊子,在他耳边嗡嗡的叫唤,直到意识逐渐清明,他耳朵动了动,原来是自己媳妇在骂他。 这么多年过去,他忍得够久了,再不吃个够本,这辈子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呢。 被这一打岔,又因为喝了酒,明予辞昏昏沉沉的忘记了要跟江九对峙什么,被人塞进被窝里就乖乖蜷了起来闭上了眼睛,嘴里嘟哝着,“你等着,你这个混蛋,等我睡醒……” 若只是在情事上重一些,他可以接受,毕竟谁会不喜欢自己夫君痴迷于自己的身体,可这实在太过分了。 “不可以,你只有今天一次选择的机会。要么接受,要么咱就老夫老妻一样。”江九故意道,他知道自己媳妇是可以接受的。 “你就知道胡说!”是人都喜欢听好话,这双儿自然也逃不过,江九说的真心实意,他给自己憋得浑身通红,愣是憋不住另一句反驳的话,最后狐疑地睁着一双黑眼睛,瞧他一眼又转回去,过一会儿再怀疑地瞧一眼,看得江九实在忍耐不住,把人摁在胸口亲了一通。 “……宝宝。”他思索很久,才羞赧着低声嘀咕。 那年乡试,江惟谨考中解元,在省城崭露头角,次年春闱之前,江九和明予辞提前回了朔州,从许颂琏那里知道,当今圣上素来重视实干才能,厌弃朝堂浮华的空谈论道,江九便结合后世的治世之道和当今天下的局势,与江惟谨谈论了数月。 “哪里过了,我稀罕你,亲亲你还不成?”他诱哄,“再说了,我们乖宝难道不舒服吗?如果不舒服,怎么叫得那么骚,嗯?” “我说骚宝宝,我要当夫君的骚宝宝。”他忍着羞耻,捏着江九衣襟的手紧张地打颤,“你坏死了!你以后要是不要我了,我就到处传你下流粗鄙,是个大混蛋!” 江九安分做自己的生意人,低调内敛,对和江惟谨的关系只字不提,京城人暗自揣摩,这在京城声名鹊起的江老板究竟有何后台,年纪轻轻,生意如日中天。 江九显然不是将他当玩物,反而有些……他不好意思说,思来想去,就是怪江九不正常,怎么会想到那样的法子折腾他。 江九挑眉,“嗯哼,所以,你要当个乖宝宝,还是骚宝宝呢?” 气喘吁吁的明予辞伏在江九肩上,“跟你说了一个月不要亲我!” 江煜时年三岁零三个月,他最近很苦恼。 当年殿试江惟谨所作策论,字字切中时弊,在殿试放卷之后,引得百官争相传阅,早已从许颂琏口中得知江惟谨此人的天家,顺势将其重用。 “你才出墙呢!”明予辞羞愤道,却是因为江九的话犹豫起来,“就不能以后慢慢来嘛?” “混蛋。”明予辞委委屈屈,贴在男人颈边不住地磨蹭,“我当你正经才嫁给你的。” 又是一年春,江惟谨已在朝廷当值。 胸腔的震动震得明予辞双手发麻,江九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臀,将人抱住,自己则坐起了身,最后将人摁在自己胯骨上不让跑,“我怎么听到有人偷摸骂我呢。” 他一想也是,连着被江九喂了三杯水,身子才止住抖,江九拧了个帕子给他擦了擦黏腻的下身,又给人换了里衣和褥单,“快睡,再不睡天亮了。” 他刚要说好,江九又道,“只是,天长日久,以后难免腻味,你要是什么时候腻了我,可不准红杏出墙。” “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太过了,还有,一个月不准亲我。” 第二天明予辞醒的比江九早,身后某个部位刺痛异常,昨晚被抹过药了,他自己摸了摸,有些肿,应当破皮出血了,愤愤地盯着熟睡的男人,哼了几声扭过身去,屁股对着人。 明予辞更生气了,骂他就骂他了,为什么骂他难道心里没数不成,他扭头轻哼,“我昨天说要跟你算账的!” 江府。 下朝后,两位年迈的官员落后几步,在江惟谨身后嘀咕,江惟谨并无所觉,扬着笑脸快步回府。 “你舔……”他都有些说不出口,以前江九嘴上孟浪,他只当这人故意的,喜欢逗他惹他害臊,直至今晚他才知道这人根本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比说的还有下流过分。 为了二人以后能继续过下去,他还是忍着不适,说道,“你舔我那里,是、是想做什么?羞、羞辱我吗?” “你觉得是羞辱?” “我又不会亲自己哪里,多脏啊!”明予辞还是无法理解人怎么会有这种兴趣,三令五申让江九以后再也不准碰,江九不同意,抿了抿唇,“哪里脏了,整日用药玉养着,况且,那是生我们儿子的地方。” “怎么可能!”他死活不相信这个世上还有比江九更下流的男人,“况且,谁会把自己房里的事拿出去说啊……” “难得不是吗?正常人谁、谁会这样啊……” 这几年他们情深日笃,江九的生意做到天南海北,他们也带着孩子游遍了国土的大半个疆域。 “我!” “你自己看不见罢了,如果能看见,你也会喜欢的。”生完孩子后虽然已经恢复了紧致,却已经从一开始的粉白变成了熟透的荔枝壳一般的颜色,江九恶劣的想,还说自己不骚,那怎么会根本没操几次,就变得和熟妇一样,还不是骚的。 “呵” 天家有意放纵,人心欲壑难填,时机一到,卢家人人得而诛之,丑闻恶事被翻出,置于台面,确保卢泓卓死后,江九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放进了肚子里。 朝堂之上的百官亦是捉摸不透,这新进状元郎,家里究竟是作何买卖,浑身配饰日日不重样。 明予辞眼神飘忽,“我没说什么。” 明予辞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黑又一黑,他说不过江九,江九看他没话说,茶杯抵在他唇边,将人强行搂过来,“喝点水,嘴唇都白了,想骂我也得润润嗓再骂。” “哦?那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这只是很平常的事,你出去打听打听,哪对夫妻不是这样相处的?还有更过的呢,你没见过罢了。” “你老实跟我说,小辞,昨天晚上,你真的觉得我在羞辱你吗?” 昨天喝了酒,反应的确有些大,睡醒后细想了下,虽说还是难以接受,却没有昨晚那种感觉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一开始惊恐之余,他的确是舒服的,后来被弄得太久了,他才开始觉得刺痛,还带着一股又麻又痒的疼,江九结结实实吓到他了。 三年后。 父亲嫌他整日哭哭啼啼,惹得爹爹伤心,于是想让他跟着小叔读书念字。 这倒是没什么,他素来喜爱读书,只喜爱爹爹多于读书,所以偶尔还是想念爹爹,一想就哭,一哭小叔就哄,这几日他却没心思哭了。 原因无他,小叔居然在屋里藏了个人,不小心被他撞见,这人他曾见过。 这,究竟是否要告诉父亲呢? 他摸着荷包里那人给的金元宝,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 第 62 章 别尿上去了 傍晚时候开始下了场雨,一直到下班都没停,把夏末仅存的燥热和暑气冲了个一干二净,公司楼下梧桐树宽大的落叶掉落地面,被路过行人踩碎。 江九等到最后一位加班的员工离开,才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起身。 下午公司团建,江九本身不想搞这些,有这个时间不如多给员工发些工资,架不住总裁办的小姑娘们嚷嚷了几天想聚聚,他只好答应。 团建自然少不了酒,又来公司加班,他有些累了,黑色西装搭在臂弯,从顶层到一楼这一小段电梯都浅浅合了下眼,打车到自家楼下已经深夜。 凉风吹得他打了个喷嚏,楼里的声控灯先是滋啦几下,才缓缓地亮了,昏暗的灯光勉强照亮台阶,他家住在五楼,老小区里没有电梯,江九扶着楼梯栏杆一步步走上去。 从西装口袋拿出钥匙开门,随后挂在玄关,又将西装往沙发一扔,人就朝着浴室走去。 他今天心情还算不错,或许是午后刚经历了一场算是团聚的活动,不至于总是一个人,还有心情放水泡个澡。 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江九把自己泡在浴缸里,长臂撑在浴缸边缘,头发打湿往后仰着,漆黑的瞳仁闭了闭。 酒精总能激发内心最强烈的渴望,回到独自居住的家里,哪怕房间并不大,一个人住还是太空荡了些,或许聚餐时他们说的没错,自己确实该找个伴侣。 不论如何,一个人的日子他的确过够了,这几个月甚至隐隐有跟自己母亲一样的念头,想从窗户一跃而下什么都不想。 可公司还在上升阶段,招了很多员工,总裁办的小助理昨天在茶水间说不知道年终奖能发多少,她想给一辈子没戴过金首饰的妈妈买个金镯子,现在金价降了些,不知道年底还会不会再降。 为了小助理的年终奖,他觉得他还不能死。 还有上次,听某个员工说快要结婚了,这个时候想必也不能失业…… 胡乱想了些什么,浴缸里的水快要凉了,江九也差点就要睡着,天边一道惊雷劈下,江九被酒精麻痹的身体忽的一重,好像有什么东西骤然出现在自己身上,他掀了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个漆黑的发顶,他定神再一看,是一个人。 猛地一下子惊醒,江九的动作让怀里的人闷哼一声,这人一头长发声音又很小,他一时也没分清是男是女,赶紧先把水放了,长腿一伸跨步出来系上浴巾,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还险些摔倒,好在关键时候扶住了洗手台。 方哲一听这才拍拍胸口,他知道好友不是这种人,还是得试探一番,这才靠近检查少年的身体。 虽说长相过于漂亮了些,但也能看出是个少年,这要是个未成年少女就难办了。 话是这样说,等他被雨淋了个透,赶到江九的破小区时,心情也是十分郁闷。 “嗯,怎么了?”这孩子浑身湿透,江九只能给人换了身自己的衣服。 “我……” 他说完,干脆起身去了卧室,把一次性拖鞋拿出来放在人跟前。 他刚才碰到了小孩脚背,有些冰,天凉了,或许该买加棉的才对。 “嗯。”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也不在乎小孩怎么想,躺在沙发上关了灯。沙发款式老旧,也不够长,他一双长腿搭在上面有些憋屈,不过眉尾舒缓,呈现放松的姿态,嘴角也似乎往上扬了扬,一直听着卧室里的声响。 眼皮重得要抬不起来,脑子里却分外清醒,直到窗外慢慢亮堂起来,卧室被人打开的声音很清晰,他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 明予辞垂着脑袋,陌生的地方,陌生的陈设,他都没见过,隐约知晓哪个是用来如厕的,却不敢擅自使用,“我不知道……” 江九倒是不怎么在乎这个,他在想方哲说的,这孩子是受惊,被吓昏的,那只可能是被自己吓昏的了,他迷迷糊糊转醒时,隐约记得少年抬头看了自己一眼。 “醒醒……”他皱眉上前推了推,那人很瘦,身量也不大,看着像个未成年,他将人慢慢翻过去露出脸来,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江九心想还是个小结巴,在小孩怯生生的目光中缓缓走了过去,他边靠近明予辞边躲,最后被人困在角落,江九的手落下之前他猛地闭上了眼,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额头被温暖的手背贴了贴。 他果真不敢再动,扶住男人肩膀的手发着抖,带着凉意,看起来依旧很怕他,江九没说什么,蹲在地上帮他把裤腿挽到脚腕,这才发现他没穿鞋。 “主卧里。”客房长久没人住,江九只能把人先安置在自己卧室里,方哲闻言过去,打眼一看就愣住了,看看江九又看看床上虚弱的精致少年,“不是,你没犯法吧?玩这么大!” 一句话分几次讲,江九需要全副心神仔细听,才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小孩身上穿着自己的睡衣,衣袖垂下来盖住了整只手,裤脚也是,拖拉到地面,连脚都看不见。 他又将人从浴缸里捞了出来,这才发现少年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心里第一念头是应该报警。 “这是手工绣的,且手艺精湛。”方哲指着袖口的莲花图样,瞅了江九一眼,“这小孩估计非富即贵,这一身没个几万块买不着。” 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少年的来历。 一整夜没睡,他眼里的灰调很重,红血丝布满眼底,看过去的眼神清亮,声音有些哑,“怎么了?” 他看了看紧闭的浴室门,又看看浴缸里的人,不得不认定这人似乎是凭空出现的,只这是什么情况,灵异事件? “我、我想如厕……” 准备的拖鞋都是男款,小孩穿上大了不少,走起路来拖着脚更加小心了些,江九记下,要给他买双合脚的鞋。 江九想了想,拿起桌上透明的烟灰缸,“这个见过吗?” 身上的衣物明显被人换过了,这间屋子里除了男人也没有旁人了…… “嗯?” 江九耳朵一动,小孩的声音异常好听,声线迤逦,还是可以听出是男孩子的声音,只说话带着软乎乎的调子,尾音轻扬,不是他们这里的口音,像是在撒娇,还是个小结巴。江九点头,闭上门出去,打算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可少年凭空出现这一点,又让他犹豫起来,最后纠结半天,还是没有报警,只给自己在市医院工作的好友打了通电话。 他记得一开始睁开眼是面前男人赤裸的胸膛,只是他被吓昏了过去,再睁眼就是现在了。 小孩摇摇头,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江九的脸,没有看到恶意,他想了想自己似乎是不知道怎的,明明因为家里让他嫁去卢家,他不愿,上吊自杀却来了这里。 少年跟他泡了同一浴缸的水,身上衣服都湿透了,江九喊了几声没将人喊醒,伸手探了探鼻息,是活人。 “你的意思是,里面的东西你都没见过?” 明予辞摇摇头,浑身有些打颤,男人又拿起放纸巾的塑料盒子,“这个?” “不是我说,你一年赚那么多钱,给自己换个房子不行吗?”方哲接过毛巾擦了擦被雨打湿的脸,抱怨着,医药箱放在桌上,“人呢?” “脖子上的勒痕应该是上吊伤的,不过好在时间很短,没有生命危险,他应该是受惊吓昏了,没什么大事,等醒过来你跟人聊聊吧。” 那边一听也是飞快往这边赶。 江九坐了起来,并没有告诉他卫生间的位置,先走过去,矮下了身,吓了明予辞一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被裤脚绊了一跤,江九赶紧一把将人抱住,“别动。” 江九皱眉,“这孩子是我捡的,你想哪儿去了?” 方哲认识江九十年了,就没听江九家里出现过第二个人,说什么都得去。 “你先在这里睡,药膏在床头自己抹一下,明天我让人把客卧打扫干净,你再搬去。”江九一句话安排好,帮小孩掖了掖被角,然后像是才想起来似的,问他,“你有其他打算吗?” “没事就行。”江九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方哲留下些涂抹外伤的药就打算先走了,走之前他忽然看到江九放在脏衣篮里的衣服,往一个袖口上看了看,“这是他的衣服?” 他能有什么打算,他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男人一直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飞快摇头,被子里的手攥紧了床单,“没、没有。” 得到的回复依旧是摇头,江九垂着眼,余光瞥到小孩抖得更厉害,眼尾有些红,收了手,“我知道了。” 一双秀气小巧的脚,脚背拱起,察觉他的目光后,左脚踩右脚,不让他看,江九退后半步,指了指卫生间的位置,“床边有拖鞋,穿了鞋再去,里面滑别摔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问。 他摸了摸脸,床上的小孩也慢慢醒了过来,看到江九先是一躲,瑟缩着往被子里藏,“你、你是、是、是什么人?” 没一会儿,小孩挪着步子从卫生间出来,江九并没有听到水声,抬眼看他。 他带着明予辞重新进了卫生间,把里面所有东西的用途和使用方法都教了一便后,才慢慢问他,“记住了吗?” 这次他点头点的很快,哀求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想让人快点出去,他要憋不住了,江九拧开把手,小孩急得正要关门,以为总算可以解放,江九又转过了身,看向人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 小孩人不大,身量也不算高,头发却很长,又顺又直,散在胸前能一直垂到胯骨位置,他眼神往下,补充了句,“记得把头发盘一下。” “嗯?” “别尿上去了。” 第 63 章 臭流氓 时间很快来到清晨,江九一整夜没睡,冲了个冷水澡整个人才清醒了些,睡了回笼觉的小孩听到动静,悄悄推开了卧室的门。 男人腰间围着浴巾,上身赤裸,正擦着头发走到客厅,和探头探脑的小孩对视上,小孩捂着脸叫了一声,慌忙躲回了卧室里面,隐隐约约,江九听到了一声“登徒子”,内心的违和感更重。 现代人,谁会张口喊人登徒子。 而且,这不是他家吗?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去厨房简单做了早餐,敲了敲卧室的门,“出来吃点东西。” 今天是周末,公司里事情不多,上午有空带小孩去买几身衣服。 明予辞在屋里磨蹭了很久,才小心翼翼穿上江九给他的拖鞋开了门,他先偷偷看了一眼,男人已经穿戴整齐,听到他的声音,眼神看了过来,虽说依旧露了两条修长结实的胳膊在外,好歹不是方才那样让人面红耳赤的了。 这人果然是个流氓,明予辞心想,不过,长得很俊俏…… 只是他给自己换了衣裳,把自己看光了,明予辞想着怎么才能让对方对自己负责,传出去他没办法嫁人了。 餐桌上,明予辞心不在焉吃着小馄饨,江九多次抬眼看他,他都没有察觉,“你叫什么名字?”江九问他。 “明予辞。” “我以后叫你小辞。”江九自顾自道,连人家来历也不问,“快吃,吃饱后带你去买衣服,阿姨会来打扫客卧,你如果有什么缺的,也可以跟我说,待会儿一起买了。” “我……”明予辞捏着瓷白的汤勺,看着碗里模样奇特的小馄饨出神,“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江九。”他低声道,“你以后叫我哥。” “嗯?” 陈彬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还不熟悉。 他正出神想着,后座上江九脱了外套盖在明予辞身上,两个人经过一番眼神交流,明予辞嗅了嗅外套的味道,带着很淡的说不清的香气,和江九被褥里的味道一样,他轻声说了句谢。 “明天带你去办身份证件,户口安在我名下。”江九一个人决定了一切。 明予辞身上还是一身江九好不容易在衣柜里找出的少年时期的衣服,简单的白衬衫水洗蓝的牛仔裤,已经把人衬着十分清纯,肩上披着江九的外套,看着像爸爸和儿子,陈彬赶紧打住自己发散的思维。 “我想要一个床幔。” 江九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屁股,没注意到小孩整个人都僵住,把手机抽走,“好了,先吃饭再玩。” 就是这小孩,成年了吗?他们江总可别犯法啊! 这件卧室原本是他的,衣柜并不大,连今天买的一半衣服都装不下,江九看看人,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真的该换个大房子,七十平的小户型,两个人住还是拥挤了些。 “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就把小猪给你,好不好?”他放缓了语气,男人干净舒朗的面容因为眉峰的舒展,显得温和,唇角浅浅勾着,身上是一件质感十足的纯白高支衬衫,他扯松领带的同时顺手解了脖颈处的两颗扣子,露出一点清晰的锁骨。 他带着明予辞进来,“你看看有什么缺的,我让人去买。” 他不听江九的喊人哥哥,他有自己的私心。 “老大,您打算给这位……买什么风格的?” “怎么了?” 被带出门时,明予辞整个人愣住了,路上跑的铁盒子,装着人,速度像飞起来了一样,他呆呆傻傻的跟在江九后头,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走散了。 暖调射灯柔和的光线照在一排排面料垂顺的成衣上,明予辞眼光很好,一来就挑了件最贵的,着装得体的店员认识陈彬,知道来了笔大生意在一旁介绍,把明予辞从头到脚夸了个遍,夸的人脸蛋发红,衣服也不看了,往江九身后躲。 虽然看不清自己老板的脸,陈彬莫名觉得老板心情不太好,声音也冷了点。 陈彬后背一冷,头皮发麻,“呃,不、不客气啊小夫人。” “床幔?” “挑他喜欢的。”江九道,低头很轻地跟小孩商量,明予辞听懂了,让他先去挑喜欢的,再一件一件试,“你不用紧张,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客卧已经被打扫干净,江九进去看了看,目光落在角落的衣柜上。 “好好开车。”江九低沉的声音在车内显得很冷,陈彬赶紧从后视镜把目光收了回去,心里的小人恨不得跳起来。 以为江九没听到,他快步跟上去又喊了一声,人还是没反应,陈彬都听到了,帮他喊了几声,“老大,小夫人喊你。” 江九不理解,不妨碍他照做,给陈彬打了电话,不到下午床幔就被送来安装好,跟了他多年的助理效率很高。 “我比你大了九岁,不该叫我哥哥吗?”江九想不通,这小孩固执着非要喊他名字的原因。 江九跟他讲了半个小时,才让他明白这是一种联络工具,又讲了半个小时,教会了小孩玩贪吃蛇小游戏。 见人实在不愿意,江九也不再强迫他,只说让阿姨把小猪洗了再还给他,包括新买的衣服。 客卧的门敲了半天没人应,江九干脆拧开把手推门进去,小孩趴在床上,两只脚丫白的晃眼,捧着手机小声惊呼,抱怨怎么又撞了墙,显然还不怎么会玩。 江九眼里笑意一闪而过,捏住小孩细瘦的手腕轻轻摸了下,“把刚才他看过的,都包起来吧。” 换了一家店买了几身睡衣,又带着人去买鞋子,光拖鞋都买了几双,江九和陈彬两人手里提地满满的,快要走出店面,明予辞忽然喊了一声,“江九。” 明予辞看看自己身上同款的白色衬衫,偏过头去,“我就是不想。” “带他买几身衣服。”陈彬比了个ok的手势,休息日老板给他开三倍加班费让他出来,居然是为了给人买衣服! 第一抹亮色,是一只不高兴瘪着嘴的粉色小猪。 “怎、怎么了?” 然后江九带他上了一辆铁盒子,明予辞听着二人交谈,开车的男人应该是江九的下人,在跟他汇报工作,还频频探头看向自己,明予辞能够察觉到。 不让人试的原因自然是明予辞挑的都是适合他的,和江九的眼光不谋而合了,并不过分张扬的颜色和款式,什么场合都合适。 难怪他们江总这几年都不谈恋爱,清心寡欲的好像个阳痿,原来是好这一口! 一个人时,吃点什么都好,养个小孩,明显是个营养不良的小孩,江九开始考虑三餐的营养配比,折腾了一个小多时,都要下午了,总算把饭菜做好了,喊人吃饭。 “我不想。”他垂着脑袋,长发散下来,别说是表情,江九什么都看不见,“你几岁了?” “江总,咱们要去哪儿?” 江九脚步一顿,没来得及反驳这个奇怪的称呼,明予辞面颊上好不容易消退的热度又浮了上来,“江、江九。” 江九看了明予辞一眼,“脏,洗了再抱。” 作为五好员工,如果总裁犯法,他也是不会帮忙隐瞒的。 中午江九在厨房做饭,明予辞拿着他的手机,研究刚才教过他的。 “我不要。”他推开江九,去拿自己的粉色小猪,被江九抢先一步拿在了手里,急得他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到,自从母亲死后,江九灰暗的人生,似乎终于有了些色彩。 停车后,陈彬带着两人直奔商场五楼高端服装专卖店,江九平时的服装都是陈彬置办的,他自己还算满意,找陈彬来也是这个原因。 “嗯,我要换衣裳用。” 陈彬心里呦呦几声,高兴了都不让人试了,直接就是包起来,这不是老婆是什么。 店员的笑容十分真诚,“好的先生。” 出了电梯口,陈彬看看明予辞,犹豫了,江九看出他的纠结,“怎么了?” “我想、要那只小猪。”顺着小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店内柜台上摆着一只粉色小猪毛绒玩偶,陈彬收到老板的眼神暗示,立刻跑去跟店家交涉,不一会儿就抱着小猪回来了,明予辞很高兴,双手接过小猪,“谢谢陈哥哥。” “十六。” 这小孩身份肯定很重要,没跑了! “好……”明予辞没见过这么多陌生人,心里的确很慌乱,可不知道为什么,江九在身边,他就安心一些,好像知道这人不会伤害自己一样。 又买了些日用品,江九带着明予辞回去,关上门就把人摁在玄关,小孩应该还没发育完全,个头只到他肩膀,脸小身子也小,就一双黑眼睛又大又亮,他随手扯了把领带,“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叫我哥哥?” 店内装修及其奢华,明予辞环视一圈,觉得比江九家里漂亮。 换了合身的居家服,暖黄色的纯棉面料衬得人乖巧很多,捂着屁股怔愣愣的,江九盛了半碗番茄炖牛腩放在他面前。 胚芽米的米饭,考虑到小孩都喜欢甜口菜,做了道糖醋鸡蛋,还有个青菜。 小孩只坐着也不动,江九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想什么呢?不合胃口?” “臭流氓。”明予辞小声骂他,让自己喊他哥哥还要拍自己屁股。 “?” 第 64 章 让你说话 周一江九带着明予辞去办证件,后面说把身份落在江九的户口上,这样就是一家人了,从家里出发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到了地方明予辞一听,一张户口本上的人不能结婚,死活不同意了。 江九拗不过他,于是只能先办了证件,开车带着人回去,车里两人氛围有些微妙。 “小辞?”江九一边驾车一边通过后视镜看他,那人别扭地扭着脑袋看向窗外,白白的小脸上眼眶红得很明显,可怜巴巴好像被谁欺负了似的,“你不想就算了,我不强求,别哭了。” 妄图让才认识几天的人成为自己的家人,人家不愿意也正常。 “你这两天对我那么好,就是为了让我做你弟弟吗?”后座上明予辞带着哭腔问道,江九嗯了一声,随手看了眼时间有些紧,他有个会议马上就要开了,只能先带着人去公司。 汽车驶过繁华路段,江九提了速,“我没什么家人,所以才会留下你,你不想和我……那,你是想回去吗?” “不想。”明予辞答得毫不犹豫,但这不代表他想跟江九成为家人。 江九心口的巨石缓缓落地,对他露出一抹笑,“那先留下吧,等以后,你什么时候想走了再走,可以吗?” 他还挺喜欢这小孩的,不然也不会让人留下。 车停在地下车库,江九带着还在闹别扭的人坐电梯到了办公室,把人摁在沙发上坐下,哄道,“我需要工作,你自己玩一会儿,中午带你去吃好吃的,就刚刚我们路过的那家店,你一直盯着瞧,下午我们再一起回家,好吗?” 明予辞点头,眼眶还有些可怜地泛着红,江九给人倒了杯温水,看人总算乖了,这才放下了心,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向书桌,明予辞坐在沙发上,用江九刚给他买的手机玩游戏。 门口几个小姑娘围着陈彬,等到二人关了办公室的门才开始窃窃私语,“陈助,这是江总的爱人吗?看着好小,两个人是不是吵架了?怎么看着像哭过。” “长得好漂亮啊,不过看江总一直低头跟他说话,应该是在哄吧?” “不是不是!”陈彬昨天跟她们是一样的想法,看过明予辞的身份信息后就知道是天大的误会了,“是江总的亲戚,这孩子才十六,你们可别乱传啊!” 带着黑框眼镜的丸子头女生失望地啊了声,“原来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可千万别乱说,江总应该是直的。”陈彬经过观察后说道。 “那可不一定。”说话的女生叫刘梦,“看我的。”她有了一个好主意。 趁着江九去会议室的时间,她进了总裁办公室。 江九开会之前嘱咐过她,让她从茶水间拿些蛋糕点心去给办公室里的小孩,彼时明予辞玩游戏玩累了,就在办公室里胡乱逛着。 烘焙蛋糕香甜的气味先飘了过来,而后才是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明予辞抬头看,一个陌生的女人笑着朝他走了过来。 “你好,江总让我拿了些点心来。” 他很少见到外人,有些拘谨,小声地道谢后,刘梦并没有走,反而不远不近地在明予辞身边坐了下来。 明予辞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碟精致的点心上,“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刘梦眼里冒星星,近距离看到人,她更加肯定这不可能是江总的亲戚,两个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她又朝明予辞挪进几步,“你好可爱啊,你的头发是真发吗?” “嗯。” “这么长,应该留很久了吧?” “好多年了。” 她不轻不重地问了几个问题,套近乎,直到感觉明予辞态度软化才直奔主题,“江总是你哥哥吗?” “……” “怎么了?不是吗?” “算是吧。”他赌气道,反正江九只把他当弟弟,看光他身子的臭流氓。 “那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明予辞心中立刻警铃大作,看向刘梦的目光带着防备,刘梦见状赶紧解释,“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江总这么多年一直孤身一人,想给他介绍对象。” “我不知道。”明予辞淡淡道,听到刘梦后一句话,干脆道,“他已经有伴侣了,不需要别的。” 他没说过慌,心虚得不行,恰在这时门口出现一声轻响,吓得他心脏剧烈跳动了下,回头一看,江九已经开完会回来了。 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左手轻抵在门框上,一条腿往前伸着,明显是顿了一步。 明予辞看也不敢看江九,不知道刚才的话江九听到了多少。 刘梦看江九回来,看清二人之间微妙的关系,打声招呼就离开了。 明予辞手机也不玩了,江九想了想,坐到了他身边,两条长腿敞开,胳膊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半晌没说话,直到食指的指节从鼻梁上方刮过带来微微的刺痛感,他才侧过头去看一脸心虚的小孩,“为什么说我有伴侣了?” 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明予辞心里气闷,他觉得这人好不负责任,可是对他又很好,让人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把他看光了,难道不得对他负责吗?可是他摸不清江九的态度,怕挑明后,江九直接把他赶走了。 他人生地不熟,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一切还得依仗眼前这个男人,于是干脆顺了男人的心意,软声软气道,“哥哥,我不想你有伴侣。” 江九黑色的瞳仁放大了些,他听说有些小孩,就是不希望自己哥哥或者姐姐成家,觉得成家后对他们的照顾会少一些,没想到才认识几天的小孩也会有这种想法,他不得不失笑,揉了揉小孩柔软的脑袋,“你放心,哥哥既然把你捡回家,哪怕成家了也会照顾你的。”他耳根子发痒,还在回味刚才喊得那声‘哥哥’,果然十分顺耳。 “再叫一声。” 明予辞一听他还是要成家,更委屈了,“什么?” “再叫声哥哥来听听。” “……” —— 下午五点,江九准时下班,明予辞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公司员工猜测他们的关系,被陈彬压下了,告诉他们这是江九亲戚家的弟弟,众人才收起了八卦之魂。 车里明予辞坐在副驾驶,他下午刷视频看到了,坐在后座不礼貌,像是把开车的人当司机,心里虽然生江九的气,但是江九对他很好,他不是把江九当作司机。 他心里的小心思江九当然不知道,男人刚把车驶出车库,有人透过车窗看到他后喊了他几声,是公司近期合作过多次的启盛老总的儿子祝衡,江九下了车跟人聊了几句。 他们在路边闲聊,祝衡递了根烟过去,江九才反应过来,今天顾忌着小孩,一整天居然一根烟都没点。 他从口袋摸出打火机,吧嗒一声轻响,点燃烟头的同时祝衡也叼着烟靠了过来,两根香烟同时被点燃,一股稍浓郁的香水味飘来,江九皱眉,几不可查地后退了几步,短而重地吐了口烟圈,“你今天来是?” “你忘了?”祝衡看起来很受伤的模样,“上次的合同该续约了。” 江九这才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一件事,“抱歉,这几天有点忙。” “没关系,本来也是跟陈助谈的,那我这次还找他?” “可以。”江九浅浅抽了几口就把香烟扔在地上,脚尖碾了碾,转身往车上走,“有空再聊。” 祝衡喊住他,平心而论祝衡长相不错,肩宽挺拔,他微微一笑,“上次合作后,我爸老念叨你,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 “哥哥!”明予辞这时从车里探出个脑袋来,声音故意捏得很轻,白皙的脸颊勾起个笑,看起来又乖又甜,让祝衡恍惚了下。 “这位是?”祝衡眼里的惊讶难以掩饰。 上次来不见江九身边有人,这才短短半个月,这小男生是? 看起来年纪不大,长相十分正点,漂亮又水灵,留着长头发,难不成是个演员?还是说搞艺术的? 不过,应该是个未成年吧? 这江九…… 江九随口应付了句“亲戚家的孩子”,就冲他点点头,紧接着开车走了。 祝衡心里有了主意,江九这人,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居然是个斯文败类,喜欢这种类型的,难怪之前送什么样的过去都被退了回来。 汽车飞快在公路上行驶,直到身后的人连黑点都看不见,明予辞假装不经意的问,“刚才那个哥哥是?” “你管谁都叫哥?”江九脸黑了,他好声好气求着人才肯喊自己一声哥哥,对别人却喊得那么顺口。 “我……” 这简直是在冤枉他,他又没有当面叫,而且,江九好凶。 “说话。”等红灯的间隙,江九嗓音冷沉道,明予辞扭过头去,压根不看他,气得他解了安全带,附身过去捏着人下巴强制让人转过了头。 淡淡的烟草味笼罩过来,盖过了江九身上原本的气息,也盖过了他西装外套的味道,明予辞耸动着比鼻尖往后躲,他讨厌这股烟味。 无缘无故被人凶一顿,还被呛了一嗓子,小孩不乐意了,使劲掰着江九的手,可男人的力气不是他能比的,最后不但被捏疼了下巴,手指头扣得也疼,指尖泛着白。 江九存心要教育他,他养的孩子,不能有这种坏毛病,不说话是怎么个事,于是语气更冷了些,线条利落的下颌紧绷着,掐着小孩的下巴左右晃了晃,没怎么用力,“让你说话。” 第 65 章 你要去相亲吗? 他手指上残留的烟草味更重,语气又凶,短短几天的相处江九从来没有这样过,一时让明予辞心里有了落差,赌气般别过脸,就是不看他,也不回话,眼泪倒是吧嗒吧嗒掉的勤。 后车拼命摁着喇叭催促,江九只能重重吐出一口气,回到自己位置上重新发动汽车。 二人很快从繁华的市区行驶到老城区的家里,明予辞下了车就迈着步子往前走,被江九抓住手腕,他挣扎无果后,干脆就让江九牵着。 江九看他几眼,想说的话卡在嗓子里,带着人回家,开门、换鞋,不等他说什么,那小孩就重重甩开了江九的手,径直就要回自己卧室。 “站住。”江九眉头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严厉开口,明予辞脚步只是微微顿了下,紧接这继续往前走,江九这下彻底被激怒了,两个跨步上前,把人扯着进了书房。 “你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明予辞掰着他的手,自己手腕快要被捏碎了,疼得他脸色发白,怎么甩都甩不开,“放开!”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男人一脚踢上,手腕也被松了开,明予辞有些害怕地看着暴怒的男人,不懂他生气的缘由,嘴里大喊着混蛋。 “站那儿。”江九淡淡道,指指书柜的方向,平复着过于剧烈的心跳,他很久没有情绪起伏这样大的时候了,一时还真难以冷静下来。 “在闹什么?”他绕着不理人的小孩转了一圈,最后坐在了书桌前的凳子上,微微仰头的姿态让他看清了小孩半张脸,俏白发抖,看起来像是被吓到了,还不想让自己看到他哭,擦眼泪要背过身去。 “说话,我不想再说第三次。” “你凶什么!”他用手背抹着脸,头还是微微垂着,只在说话的时候轻抬了一下,让人看清了他红肿的眼眶,委屈又可怜,江九泄了气,缓和了声线,“我哪里凶?不是你先不理人的?”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在车上问你话,为什么不回答?” “我怎么回答?你冤枉人,我又没有当面喊他哥哥,再说了,我就是喊了又怎么样,我不喊哥哥还能喊什么?你就是个无礼粗鲁的人!我不要你这种人当哥哥!”他一口气吼完,拽开书房的门,就往自己卧室里跑。 江九看着紧闭的卧室门,第一次体会到了那些家里有叛逆少年的父母们的心情。 他打算先去做饭,给二人一点时间想通。 平心而论,江九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很严厉的人,他只是觉得这种用沉默来处理问题的方式是不对的,自然要在成年之前改掉这个坏习惯,就像如果小孩觉得自己对他的态度凶,他也可以改。 煮好饭,天色也黑了,江九把饭菜摆好,起身敲了敲客卧的门。 “小辞,出来吃饭。” 里面很安静,没说话,江九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再次敲响了房门,“小辞?” “我不要吃。”或许是想到自己的沉默已经惹男人生了一次气,这次明予辞虽然还是不想理对方,却没有选择继续不出声,江九顿了顿,“下午的零食是在三点钟,现在已经七点钟,你应该饿了,乖,出来吃饭,我煮了你爱吃的。” 屋里回应他的是一声很重的吸气声,不得不让人怀疑这小孩是不是躲在卧室里哭了一个钟头,江九心里有些急,一哄再哄,“哥哥错了,不该凶你,你先开门我们谈谈好吗,小辞?” 毛绒拖鞋拖拉在地上的声响由远及近,江九后退了一步,卧室门被打开,小孩抱着粉丝小猪,头发还有几缕黏在脸上,嘴巴鼻子眼睛脸颊全是红的,像是被人精准打上了腮红,跟他怀里那只蠢兮兮的小猪没有半点区别,江九皱着眉没忍住笑,大掌重重揉在小孩的发顶,力道大得让人一个趔趄,他又去扶着人肩膀把人从卧室里带出来,“小混蛋,哭成小猪了!” “你才是小猪!”他又不傻,这想来也不是夸人的话。 江九一只手揽在他肩膀上,半搂半推着人往客厅走,手指沿着他冰凉的下巴往脸颊上摸,最后捏了捏,沾了自己一手的眼泪,“好了,把你的小猪放下,去洗把脸吃饭了。” 江九没骗他,桌上摆的全都是他爱吃的,明予辞心底也不生气了,他不过和臭流氓相处了几天,这人就能记住他的喜好,比他爹娘好多了。 他抽搭几下鼻涕,挪到江九跟前,“你帮我扎头发。”散着长发不太好洗脸,会被水打湿,江九点点头,从卫生间的抽屉里取了个头绳,帮人把头发扎了起来,“好了,快去洗。”江九催促他,自己去盛汤。 小孩虽然气性大,但是十分好哄,吃了饭就彻底不气了,和江九窝在沙发上,小腿搭着江九大腿,头靠在蓬松柔软的沙发扶手上,拿着手机刷视频,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笑得十分开心。 江九不让他躺着看太久的手机,虽然检查过后,这小孩的视力出奇的好,几乎像是没有被任何电子产品荼毒过的好,他还是不允许,晚上十点必须上床准备睡觉了。 “我让陈彬给你找了几个家教老师,你明天是想留在家里,还是跟我去公司?” 明予辞想也不想就回答,“去公司。”他可不想一个人留在家里,况且家教又是什么,他疑惑地问江九,江九拍了拍他赤裸的脚丫子,有些凉,从一旁拿了毛毯给他盖上,“你才十六岁,按理来说应该上高中才对,我之前问你,你说没上过学,那只能先找家教给你补习一些知识,通过考试后再给你找个合适的高中上。” 明予辞没有多说什么,他完全感觉的出自己和这个世界的人区别有多大,短短一天时间,他通过手机得到了许多信息,也知道在这个世界,自己和江九是一个性别的,这里没有可以生孩子的双儿,他也只能尽力掩饰一下,不让人看出问题来。 他还试探过江九,对方说如果男人能生孩子,保准要被抓起来研究,这让他更害怕。 不过哪怕知道,他还是背地里偷偷喊江九是臭流氓,毕竟他真的把自己看光了。 —— 家教也是第一次碰到连拼音都不会的少年,几个家教在办公室的另一边教明予辞本该在九年义务教育就学会的知识,江九处理文件,偶尔抬头朝那边看看,担心这小孩不适应。 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一上午明予辞连秘书送来的小蛋糕都不吃了,学得十分认真,中午江九带着小孩出去吃饭,明显感觉出这孩子话更多了。 这是一个好现象,私底下江九找几个家教谈了谈,都说这孩子很聪明,只是他们私底下难免犯嘀咕,怎么会有人连基本的知识都不知道,不过他们受雇于人,虽然知道明予辞这种情况不正常,也识趣地没有多提。 接下来的大半年,两个人每天几乎两点一线,一个去公司上班,一个去补习,互不干扰又十分和谐。 他们对彼此更加了解了,相处的更加亲近。 江九是个惯孩子的,明予辞除了偶尔生闷气不喜欢说话外,讨喜的很,最近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撒娇大法,哄得江九要星星不给月亮,直到有天江九的姑姑给人打电话,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 这段时间明予辞已经见过江九的亲人了,还跟江九姑姑家的儿子很聊得来,他一听到姑姑江梅打来的电话,立刻跑到卧室里给苏晓乐发信息。 [爱哥哥发大财:晓乐!相亲对象是怎么回事!!!] [爱哥哥发大财:流泪猫猫.jpg] 苏晓乐刚从外头打球回家,还不知道什么情况,看到好友的消息后,找自己老妈问了下,然后也躲回卧室发消息。 [sxl:是我妈单位新来的一个姑娘,他们聊起来才知道,那姑娘和咱哥一个大学毕业的,还是一个专业,我妈就想着撮合一下,学长学妹的,没准在学校里就认识!] 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复,苏晓乐戳了戳人。 [sxl:人呢?] [sxl:猫猫探头.jpg] [sxl:不要不理我啊!] 明予辞把手机扣在手心里,推开卧室门出去,江九正在做饭,他从后面抱住人,声音软乎乎的,“哥哥。” 江九把火关小了些,扭头看他,“怎么了?” “你明天要去相亲吗?” “嗯。”江九想到之前一提相亲这小孩就抵触,估计又是不高兴了,柔声哄道,“就是出去吃顿饭,不合适就算了。” “那合适呢?”他忍不住问了出来,“合适了你就要跟她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吗?” 江九一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炒完菜后把挂在自己身上的小孩背出了厨房,放在沙发上,“这个问题,哥哥现在没有办法回答你。” “为什么?” “如果没有做好一个人独居到老的准备,结婚这种事,还是尽快为好,不是吗?”江九看他有些伤心,知道是小孩的占有欲犯了,看他蔫头耷脑的模样又心软,“小辞以后也会结婚的,说不定现在就有喜欢女生了,这几天我看你老往外头跑,跟晓乐干什么去了,嗯?” “哥哥你倒打一耙,明明是你想喜欢别人了,还说我。” “好了,小气鬼。”江九揉他脑袋,“不是答应过你了,哪怕哥哥结婚了也不会不要你的。” 这句话明予辞听过无数次,他根本不想听。 “那怎么样你明天才能不去相亲?” “已经答应人家了,临时毁约是不礼貌的行为。”江九说道,“而且只是相亲而已,不合适的概率要远远大于一见钟情,不是吗?” 第 66 章 真的不能在一起吗 饶是他心里不乐意,他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第二天江九起床的时候他也跟着起了,以往周末他都是睡到太阳晒屁股的。 洗完澡的江九看到浴室门口站了个人吓一跳,猛地后退一步,捂着胸口,“小辞,你要给你哥吓死。” 明予辞没心情跟他开玩笑,“你现在就要走吗?” “嗯。”江九一如既往揉了下他的脑袋,“改天带你剪剪头发,天太热了,也不方便。” 江九回自己房间换了身衣服,明予辞看到后撇撇嘴,谁家好人大夏天约会还西装革履的,也不嫌热,不过他才不提醒这人,一直到江九弄完头发扣着衬衫的纽扣,都没有说话。 “早饭在冰箱里,自己热一下再吃,知道吗?”江九一边换鞋子一边叮嘱,看人实在不高兴,走到客厅抱了抱人,“好了好了,哥哥又不是不回来了,别生气了,嗯?” “我没生气。”明予辞有些尴尬地退出男人的怀抱,他记住现在的味道了,要是回来多了别的味道,江九就死定了,他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你走吧哥哥,我要跟晓乐出去玩。” “行,不过中午天气热,不要去看他打球,容易中暑。” “我知道的。” “外面不干净的东西不准随便吃,饿了跟晓乐去姑姑家。” “好。” “不准去酒吧,不……” 明予辞耷拉着脑袋,打断他接着往下说,语速很快,“不准去夜店,不能泡妞,更不能被当成妞泡了。哥哥这些话你说过八百遍,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小混蛋。”江九笑骂了一句,“好了,我真得走了,晚上见。” “晚上见。” 江九前脚刚走,后脚明予辞也换下睡衣出门。 昨晚他和苏晓乐制定了满满当当的行程,用苏晓乐的话来说,难得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疯狂在外面玩,自然要玩“大”的。 刚下楼,苏晓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少年的声音清亮有朝气,明予辞下意识把手机离耳朵远了远,“honey!你准备好了吗!” “我已经在楼下了。” “好嘞!哥马上来!” 明予辞听到那边轰的一声,吓坏了,以为苏晓乐把他姐的粉色杜卡迪骑来了,等苏晓乐停在他面前,的确是粉色的,一辆骚粉色的电瓶车,苏晓乐从车筐里拿出个头盔扣在了明予辞头上,眨眨眼,“戴好,不戴二十罚头盔。” 明予辞扶着他肩膀坐到了后面,“好了,我们走吧。” 又是轰的一声,明予辞一抖,他以为车子会嗖的一下窜出去,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他们的速度却比旁边滑轮滑的小孩快不了多少,苏晓乐也觉得尴尬,嘿嘿笑了一声,“我妈听说我要带你出去玩,只准我骑这个,限速十五。” “我们先去哪儿?” “带你吃早饭,然后去公园打球,中午去吃哥学校旁边的牛肉面怎么样,加麻加辣老好吃了!下午去玩密室,出来估计还能看个电影,晚上的话,咱们就去海边吃大餐,吃完哥骑小电驴带你沿着海岸线遛一圈,啧,美滋滋没谁了!你觉得咋样?” 这是昨天晚上的计划,明予辞当然没有异议,他还是第一次跟小伙伴出来玩,虽然身边没有江九觉得少了些什么,但一想到江九相亲去了,他心里就哼了一声,今天他才不想江九那个负心汉,他也要高高兴兴的。 苏晓乐还约了几个自己的好朋友,明予辞也都认识,一起吃了早饭直奔公园。 在公园玩了一上午,苏晓乐的朋友才提起今天是自己生日,这个朋友也是今年新交的,几人只能临时改了行程,决定给朋友庆生为主。 江九一大早出门先去了趟公司,他有些事需要临时处理一下,和相亲对象约的时间是中午,工作期间,不免又想起自己离开时家里小孩那不高兴的神情。 他想了个折中的方法,把自己现有的财产留一半给小孩。 将近一年的时间,他足够了解明予辞,知道这孩子除了偶尔爱哭心眼小之外,没有什么缺点,当然,爱哭他觉得也不算缺点,还挺讨人喜欢。 不想自己谈恋爱结婚,多半也是心里没有安全感,毕竟在这里,他熟悉的人只有自己,那些亲人朋友,也多是二人共同的,如果二人日后发生矛盾决裂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江九都明白。 给小孩留一半财产,这是他目前能想出最好的方法。 中午订的餐厅距离公司不是很远,江九提前半小时到了,相亲对象也在不久后到场,二人互相觉得眼熟,聊了几句,曾经还真见过。 “学长当时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人长得帅不说,成绩又好,不过当时追求你的女生那么多,怎么一直单身到现在呢?” 姑娘名叫佟淼,看得出十分重视这次相亲,身穿一件白色长裙,妆容精致,头发也是精心打理过的,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是邻家女孩的长相。 “学业紧张,当时没什么心思也没时间谈恋爱。”江九温声道,佟淼对他印象深刻,一听相亲对象是他,从昨天一直激动到现在,见到人后发觉江九这几年似乎没怎么变,要真说起来,身上的活人感更足了些,她听到江九的回复,慢慢点了下头,“也是,当时除了专业课的课堂,见到学长次数最多的地方,也就是图书馆了。” 二人聊得还算融洽,他订的餐厅价格昂贵,所以临近中午仍旧十分安静,客人并不多。 舒缓的钢琴声恰到好处,两人从学生时代聊到现在,快结束时门口传来一阵喧杂,江九回头瞥了一眼,是一群学生叽叽喳喳进来,一头粉毛的苏晓乐十分显眼,江九往他身边一看,小孩果然也在。 “怎么?学长认识吗?” 江九喝了口冰水,“家里弟弟。” 此时明予辞也习惯性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原因无他,这家餐厅江九带他来过无数次,每次订的都是靠窗角落那一桌,骤然看到江九对面坐的是别人,心里不是滋味。 苏晓乐招呼着找个包间,被服务员带进包间才发现明予辞情绪不太对,“小辞你咋了?” “没事。”他勉强笑了下,心里不舒服也不能现在说,过生日的人是主角,他不想扫兴。 他们一行总共五个人,三男两女,过生日的是另一个男生,名叫徐锴,另外两个女生分明是罗雪和于佳欣,都是他们经常一起玩的,在公园里晒了一上午,几个少年进去包间几人端起水就往嘴里灌。 “再也不听你们的了,大夏天的打球,简直是疯了。”于佳欣抱怨道,她化的妆都脱完了,只能临时去卫生间卸了,两个男生自知理亏,讪讪地扯出一抹笑,苏晓乐挠着头,“我也没想到今天这么热。”他看了眼明予辞,这人被他哥养得白白嫩嫩的,一晒身上红了一片,幸亏这家伙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长袖长裤,不然晒秃噜皮了他哥非得揍他不可,毕竟平时就护的跟什么似的。 “你脸上疼不疼啊?哥给你整点药抹抹?”苏晓乐捏了下明予辞的脸,烫得很,明予辞摇头,端起桌上的冰水往自己脸蛋上贴了贴降温,“不疼,待会儿就好了。” 几个少年照着菜单点菜,一人点一道自己喜欢的,小寿星可以点两道,花的钱剩下四个人平分。 他们每年都这样,明予辞加入后,也入乡随俗。 菜上来后多了几道,明显是他们没点过的,几人家庭虽然都不错,但零花钱也是有数的,并没有点太过昂贵的菜,服务员见状扬起标准得体的笑,适时道,“是一位先生点的,另外账单那位先生也一并结过了,祝你们用餐愉快。” 服务员走后几人面面相觑,只有明予辞不说话,心里又酸了几分,桌上的菜都是自己爱吃的,他看到自己了…… 苏晓乐显然也猜出来了,拿起桌上的饮料给几人倒满,“遇到好心人了这是。”他冲明予辞眨眨眼,心想以后出来玩还得带着他家宝贝。 都是弟弟,这差别可太大了。 一整个包间都是少年人,除了明予辞外,其他四个都是活泼的性格,插科打诨的,听得明予辞也顾不上难受了,竖起耳朵听他们聊学校里的八卦。 聊到有个女生未婚先孕,听说孩子还是继父带来的那个哥哥的,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都露出惊讶的神情。 “没有血缘关系,应该还好吧?” “关键是他们也结不了婚,要想结婚得他们父母离婚才行。” 苏晓乐啧啧两声,“要我说他那个继兄不是什么好东西,隔壁班那个女生才多大,跟我们差不多年纪顶多刚成年,这种人,搞未成年就该把他关进去!你说对不,小辞?” 明予辞一怔,顺从地点了点头。 罗雪也很认可,“也是,正常的成年人,肯定找同龄人谈恋爱,哪有二十多岁都快奔三了,谈个十几岁的,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妹妹,晓乐说得对,这男人确实不行!” 这句话砸在明予辞心里,所以,江九也是这样想的吗? 他觉得自己太小了,因此从一开始,就只把自己当成弟弟,他就没想过会跟自己过一辈子。 趁着几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明予辞偷偷抹了抹眼角,后面他都心不在焉,几人正聊得开心,对他的反常也就没太注意。 吃过饭几人打算让徐锴来安排接下来的行程,徐锴提议去KTV吼一嗓子,好久没去了,得到了一致认可。 他们去的是一家管理不是很严格的KTV,下午人也不是很多,徐锴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候拎着一兜子饮料。 “今天必须整两杯!” “你买酒了?”苏晓乐凑过去翻了下便利袋,从里面发现了几杯果酒,兴趣缺缺,“果酒有啥好喝的?” “毕竟在外面呢,也不能整白的红的啊!” 两个女生已经在深情对唱情歌,跑调跑到姥姥家,居然也能把明予辞听得眼泪汪汪。 他一想到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跟江九在一起,心里就难受,从便利袋里拿了瓶“饮料”就喝,谁都没发现他喝的是酒。 等到苏晓乐觉得不对,他已经开始发酒疯了,揽着苏晓乐的脖子,脸上全是眼泪。 “真的不可以吗?” “什、什么可不可以?”苏晓乐头都要炸了,他只是一会儿功夫没注意,这人怎么就把自己灌醉了 ! “不、不可以和他在一起吗?”醉鬼是讲不清道理的,他缠着苏晓乐问了半天,苏晓乐硬是没听明白,只以为这小孩是开窍有喜欢的人了,其他几人也起哄着问是谁。 “小辞居然有喜欢的女生吗?” “不能吧,小辞除了跟我们,也没见他跟谁一起玩过啊。” 苏晓乐觉得不对,以他对明予辞的了解,这人心里除了哥哥就是哥哥,怎么可能…… 坏了!他猛地瞪大了眼。 这人不会喜欢他哥吧! 小醉鬼还是嘟嘟囔囔的,苏晓乐哄不住,只能先把嘴给他捂住,以防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就在这时候,包厢的门被人敲了几下,声音很大,可与包厢里喧闹的气氛相比,就像是一根针落在地上,几人谁都没注意,直到外头的人没了耐心,直接一脚把门给踢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