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过境时》作者:何厌   简介:   破镜重圆后沦为前任的包养对象   狗里狗气微渣攻×忧郁甜蜜小蝴蝶受   康泊尧×沈期   八年前,沈期被热恋男友突然抛弃,他崩溃万分,无缝衔接了一段新恋情。   康泊尧不出一周就悔得肠子断掉,追来法国企图挽回。   沈期挽着新男友:“抱歉,我已变心。不道德,但也不犯法。”   -   八年后,沈期越混越烂,发现唯一能出价让自己继续演电影的,只剩那个当初发誓老死不相往来的前男友。   他成熟了,理智了,不再清高了,能为五斗米折腰了。   果断把自己打包卖了。   -   康泊尧:“卖身给前男友的感受如何?”   沈期:“嗯……当小情人比当男朋友爽多了。”   康泊尧咬牙:“这么喜欢就多卖点。”   沈期婉拒:“卖久了不就又成恋爱了?我们总不能一个坑里摔两次吧。”   -   康泊尧光芒万丈的人生里,唯一的污点是为了一个男的跟家里决裂,而那人的离开是如此决绝。   过了很久他才知道,沈期曾在尼斯的海边坐了三个小时,用一个根本打不通的号码,给他打了一百多个电话,是想给他一份遗言。   -   阅读提要   攻对受爱恨交织爱更多。   受无缝衔接有隐情。   通篇破镜重圆,回忆仅仅插叙,一点娱乐圈背景,狗血量大管饱。   标签:狗血 破镜重圆 娱乐圈 年上 第1章 声名狼藉   “到了到了,小姨,没放他鸽子,先不说了。”   沈期挂了电话,从网约车上跳下来,这是一片独墅的窄巷子,他转了一圈才确定自己要找的地方就是这个看起来像私家住宅的花园。   穿过庭院,小小的铜质全法文招牌嵌在墙上,不仔细看以为是谁家后院,一副只接熟客的派头。   一推门,店面比他想象的还小,一共才六张桌子,三排两两分布,过道也不宽敞。沈期侧身给服务生让出上菜的路,扫视一圈,很快找到自己要见的人。   “你是……温先生吧?”他向最里面的位子走去,先伸出了手,“我是沈期。”   温凯泽明显惊艳,起身跟他握了握手:“叫我凯泽就好。”   “抱歉,路上堵车。”沈期拉开椅子,坐他背后的男人估计个子挺高,给他留的空间略局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沈期便蹭着进去坐下了。   “没关系。”温凯泽一副见怪不怪的老道,“周五晚上来市中心吃饭,百分百堵。车位也难找,我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出门。”他把菜单推过去,“先看看吃什么?这就一个主厨和一个助理,上菜比较慢,但是慢工出细活,我已经点了我的前菜。”   沈期点了一份炖牛肉、沙拉,和奶油汤,温凯泽只加点了一份咖喱烤饼。   “酒呢?”沈期翻到菜单最后的酒水页。   温凯泽:“我开了车过来,不能喝酒。”   沈期合上菜单。   短暂的沉默。   沈期随口问:“怎么想到约这里?”一边说,一边拨弄桌上的木偶。   那是个穿贵妇裙的布拉克木偶,脸涂得精致又诡异,眼珠子像在盯人。这家私厨装修风格极繁,桌布都带蕾丝边,周围的客人清一色是情侣或闺蜜,他们俩大男人面对面挤在一块儿,膝盖几乎要碰上,有点不伦不类。   “你小心点,”温凯泽提醒沈期,“这个是产自布拉克的古董木偶,这里的每件东西都是他们主厨从全球各地亲自背回来的,他之前在法国米其林工作,回国以后开了自己的餐馆,一周只营业三天。”   沈期动作一顿,松开木偶:“位子不好定吧。”   “至少得提前2个月。”温凯泽嘴上淡淡的,却掩不住得意。   沈期了然地点点头,冷不丁问:“你本来是要约谁?”   温凯泽明显一愣。沈期看着他,笑了笑:“女生?”   服务生正好端上前菜,温凯泽借着上菜的功夫恢复了镇定,尝了一口汤才含糊地说:“前女友。”   “哦?你是双性恋?”沈期挑眉,“小姨倒没提过。”   对于他的不依不饶,温凯泽十分不喜,他沉下脸:“既然我来这里了,就代表我对你有兴趣,能不能不要一直提我的前任?这样挺扫兴的。”   沈期玻璃似的眼珠盯着温凯泽:“但这个问题对我很重要,你们谈了多久?”   温凯泽看着沈期的脸,又生出几分耐心:“三年。”   “这三年你一直喜欢女人?”   温凯泽跟炸了毛似的提高了嗓门:“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又不是谈婚论嫁,你查什么岗?”   沈期觉得这人实在是可笑,其实他今天之所以答应这场“相亲”,大半的原因在于沈骅裳——当初恨不得把他沉塘,如今已经可以面不改色给他介绍男人了,时代变化真是快啊。   所以才会来参加这场不伦不类的两个男人的相亲局。   然而到了,见面了,还是觉得没趣极了。   碍于长辈的面子,他语气缓下来:“不好意思温先生,我以前也谈过双的,对这款已经敬谢不敏了,看样子我们没缘分。”   他只是说两句客套,不成想温凯泽竟然真的接受了这份“道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郑重其事道:“其实我现在更倾向于找一个同性伴侣。我已经受够了女人,事儿太多了。”   沈期简直想仰天长叹了,偏偏对面那位完全察觉不到,一边吃饭一边闲聊:“沈阿姨说你是演员?”   沈期施施然靠在椅背上,谁料肩膀碰到了背后的客人,温热强悍的背部一触即开,他有点尴尬地坐直身体,决定速战速决,对温凯泽说:“对,国外拍片的。”   “什么片?”温凯泽警觉,“你这说法有歧义。”   “就是你想的那个。”沈期笑嘻嘻地说,“放心啦,现在体检都很严格的,其实比随便去约安全多了。”   温凯泽脑子嗡了一下,看沈期就跟看神经病似的:“拍、拍了多少?”   “一百多部吧,没数过。”沈期破罐子破摔,煞有介事道,“很赚的,换算成人民币估计得四五百一部。”   温凯泽已经被震麻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结巴道:“这么贵。真有人买?”   “当然,”沈期笑得散漫慵懒,“我行情很好的。赚了很多钱,但是也都花光了。现在回国就是金盆洗手的,我小姨说你是国企的,工作稳定,老实靠谱,哎,果然还是同胞好,外国佬,玩玩就算了。”   “噗嗤——”背后桌的女人没忍住笑出声。   沈期回头,隔着那个男人宽厚的背,女人冲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她长着一张妩媚的脸,笑意带着点无辜。沈期也回了个笑,对漂亮人总是多点耐心。   邢娜确实很没有道德地偷听了很久,没办法,人类对八卦总是难以抗拒。她努力拉回注意力,对面前的男人说:“泊尧,这家店不错吧。”   康泊尧喝光了酒,搁下酒杯:“不错,就是太吵了。”   沈期在听到“泊尧”那一刻就愣了下。心想——不会吧,不至于这么倒霉。康泊尧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小清新餐馆?可那低沉磁性的声音一出来,他就确定:真这么倒霉。   方才他光顾着找“穿蓝色衬衫的相亲对象”又要给服务员让路,连路过前男友都没认出来。   一旦得知背后男人的身份,沈期顿觉五雷轰顶,立刻坐直身体,哪儿哪儿都不对劲起来。   竟然和康泊尧背对背地相亲,相的还是一大傻逼。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所幸康泊尧那桌已经吃完了,他买单离开,背影俊男美女,够登对的,沈期收回目光,也喊服务员来结账,跟温凯泽各付各的,不欢而散。   一桌子菜没怎么动,在主厨不满的目光下,沈期推门离开。外头一阵寒风,已经是深秋,他裹了裹身上的外套,这附近的城市江景很出名,回国以后还没去过,如果不是衣服穿少了,肯定要去逛逛。   叫了辆车直接回家,驶离餐馆时,沈期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意识到自己心绪平复得比想象中快。   毕竟已经过去了八年,什么爱啊恨啊,也都淡了,偶遇康泊尧带来的波动甚至不如这场断崖式的降温。   沈期打了一个喷嚏。   -   同样的一阵冷风,也吹在了邢娜和康泊尧身上,两人饭后沿着江边散步,邢娜穿着丝袜和套裙,抱着自己的胳膊,美丽冻人。   “江边太冷,不如我们今天先回去。”康泊尧停下脚步体贴地说。   邢娜紧了紧自己的围巾,侧过头看他,眼神妩媚动人:“作为一个绅士,这时候你不应该把外套给我吗?”   “我的外套不比你厚多少,”康泊尧挑挑眉,“邢小姐,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再搞所谓浪漫的流程,直接干脆一点比较好。”   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头一次是康泊尧选的地方,两人谈得不错,邢小姐有意再发展。第二次便约在了她留学时朋友开的餐厅,虽然仍是康泊尧买单,也显示出邢小姐海归白富美的自立思想——我来安排约会。   “怎么个直接法?”邢娜抱臂,美眸里荡漾着粼粼的江波。   双方父母相识十余年,早已知根知底,彼此都身价不菲,本来就是奔着结婚去的,对他们这些掌握着大量资源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来说,婚前协议比结婚证都重要,再搞那些你追我钓的游戏,确实有点浪费时间。   “我会给你最大的自由。”康泊尧淡淡道。   翻译一下,各玩各的,只要给彼此体面,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邢娜的笑容被冷风冻僵在脸上:“这就是你对婚姻的要求?”   “差不多。”康泊尧很混蛋地耸耸肩,“当然,你不干涉我,我也不会限制你。”   邢娜家境虽然比不上康家,但也没必要为了一个金龟婿附小做软,她最讨厌的就是康泊尧这种有了几个钱,就把所有人当玩物的混蛋男人。   “你比较适合找刚刚那个色·情片演员,恐怕只有那种人才能满足你的要求。”邢娜咬牙道,实际上,她的大伯正在去年娶了一个擦边的名媛网红,而邢娜最是鄙夷这种品味低俗被下半身控制大脑的男人。   她自以为这番话能刺痛康泊尧的傲慢和虚伪,谁料康泊尧诧异挑眉,啼笑皆非道:“他?”   邢娜并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只恨自己之前竟然觉得康泊尧这个人模狗样的还不错,简直瞎了眼,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走了。   约会同样告吹。   康泊尧落了块手表在家里,顺道回去取,一开门就看见杞晓山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明白自己今晚挨不掉这一顿训。   “你是想让我把我的朋友圈都得罪光,让我们家继续当湾东的笑柄吗?”   “谁敢笑话咱妈?”康泊尧绕到杞晓山身后,给她亲昵地捏捏肩,“我说他去。”   康泊尧手劲儿大,杞晓山被捏得舒服,语气和缓下来:“别给我贫,认真点,娜娜从小在国外长大,思想比较开放,好不容易有人不计较你过去的经历,你怎么能胡言乱语把人家气走,害得我还得腆着老脸去道歉。”   康泊尧松开杞晓山的肩膀,叹了口气,坐到沙发上,捏了捏眉心。   杞晓山口中“过去的经历”,自然指的是他和沈期的恋爱,谈得那叫一个天翻地覆,一年不到就领回家出柜,被威胁一刀两断还真净身出户了,跑外面自己创业,一时间整个湾东圈子谁不知道康家出了个大情种。   为了一个男人做到这份上,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   过去杞晓山给康泊尧张罗相亲,多少好女孩因为这点望而却步——康家再有权有势,也不好把女儿嫁给一个男女通吃的家伙。有卖女儿的嫌疑,面子上过不去。   是以康泊尧今年三十出头,明明正值事业黄金期,杞晓山却整日着急上火他的终生大事。毕竟这个儿子差点要跟一个男的过一辈子。即使现在已经改邪归正,但杞晓山还是希望他早点结婚,最好快点生个孩子,落地为安。   “妈,”康泊尧叹气,“我跟她都是实话实说,总不好骗人家邢叔叔的女儿吧,我又不是好老公,让我演,一年两年还成,还能演一辈子?”   杞晓山恨道:“再这样下去,人家一听到你的名字,都要吓跑啦。”   康泊尧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沈期。   什么时候跑回来的?竟然跟一个男的跑餐厅里相亲,他那样的人不应该都在gay吧里钓么?留个洋回来,不知道该评价时髦还是老土。   所思所想,康泊尧脱口而出:“你也给我介绍个男的试试呗。”   房子里静默了三秒,康泊尧抬头,看见杞晓山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   “开个玩笑,至于这么紧张么。”康泊尧哂笑,男的也不是没再碰过,玩玩就成,他还真往家里带啊。   “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杞晓山警告道。   康泊尧拿上手表,转头接了个电话,说公司忙,走了。   “员工都下班了你还忙啊。”杞晓山一眼看出他的敷衍。 第2章 饭黏子   公司有事自然是假的,生意做到康泊尧这个份上,想忙,24小时都有活干,想闲,就算消失个把月,高薪聘的CEO也能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康泊尧靠在沙发里,手搭在背沿,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女孩端着酒杯,顺势在他身旁坐下,姿态亲昵得仿佛被他揽在怀中。   “你倒是会选,挑了个最帅的。”陈起霄手指扫过在场其他人,“怎么,我们都入不了眼?”   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显然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雪白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   陈起霄早就看穿她的心思。这种艺校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既眼红娱乐圈的名利场,又放不下那点清高,连找金主都要挑三拣四,既要权势滔天,又要相貌堂堂,自以为这份挑剔格外纯情动人。落在他们这些老江湖眼里,只觉得矫揉造作。   他朝女孩勾勾手指:“过来陪我喝一杯。”   陈起霄黑瘦,嘴有点斜,盖不住牙,就算手指上戴个卡地亚站坐那儿也跟黑社会似的。   女孩望向康泊尧。   那眼神确实楚楚动人,康泊尧却只是轻笑:“陈总叫你,就去吧。”   女孩不情不愿地挪到陈起霄身边,临走还不忘回头瞪康泊尧一眼,似乎不敢相信这个英俊体面的男人竟如此薄情。   “怎么,老子强迫的你了。”陈起霄在她的腰臀上重重地拍了一把。   女孩顿时变了脸色,猛地起身推开陈起霄:“别动手动脚的!我不奉陪了!”说完抓起包就往外冲。   “靠!”陈起霄欻拉把酒杯狠狠砸在门上,玻璃碎片四溅,他作势要追:“今天不收拾你,老子就不姓陈——”   “适可而止。”康泊尧捏了捏眉心,“强/女干犯法。”   “陈总消消气,都怪我没安排好。”经理赶紧拉住陈起霄,转头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我保证她在圈里再没人敢用她!”   尤盛也上前打圆场:“乐意的人多的是。起霄,咱们这儿可不是黑社会,讲究的是你情我愿。”   他经营着一家MCN公司,平时组局总有不少小演员、小模特闻风而来,权色交易在所难免,但尤盛从不愿做逼良为娼的勾当。   “你找的都是什么货色?”陈起霄悻悻坐下,尤不解气,心里盘算着怎么让那小蹄子乖乖送上门。   “小妍,你过来。”经理朝沙发角落招招手。   一个穿蓝色牛仔裙的女孩走来,陈起霄自下而上打量了她一眼,小妍很上道,立刻亲热地搂住他:“我姐妹不懂事,我替她赔罪。”说着仰头干了半杯威士忌。   虽然相貌逊色不少,但这份爽快让陈起霄脸色稍霁:“多大了?”   “上个月刚满二十。”小妍笑得甜美,“我们都是大学生。沫沫不懂规矩,我改天带她来给您道歉。”   陈起霄轻蔑一笑,转头看向康泊尧:“泊尧,你说是不是读了两本破书的人最爱摆架子?对了,沈期跟你的时候,好像也是二十?”   尤盛心里一紧:“起霄你喝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康泊尧转了转茶几上的玻璃杯,盯着晃动的酒液,倒没像尤盛预想中的那样生气,平静地纠正:“十九。”   陈起霄掐了把小妍的腰,醉醺醺地调笑:“听见没?你学长跟康总的时候,比你还小一岁呢。”   他们这圈子,双性恋、同性恋比比皆是,小妍并不惊讶。她好奇地望向康泊尧:“他也是东戏的?我该认得。”   进屋的时候,小妍的眼睛也不可免俗地落在康泊尧身上。   他全身上下没一个logo,慵懒地靠在卡座里,长腿交叠,话语寥寥,但长得实在是俊帅,鼻梁中间略隆起一个峰,嘴唇带笑也不觉得他真有多高兴。   一个天生懂得如何占据空间的男人,要不是老许介绍的时候说叫康总,她还以为是哪个演员明星。   康泊尧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小妍忽然有种被看穿的心虚,只听他淡淡道:“你不认得,12届的。”   “时间过得真快。当初觉得沈期年纪小,这么一算,今年也二十八九快三十了。”陈起霄语气轻佻。   “你他妈今天吃错药了?”尤盛抓起一个橙子砸过去,“多少年前的破事,没完没了?”   他太了解陈起霄的德行。康泊尧姗姗来迟,却轻易成为全场焦点,陈起霄看上的姑娘一心往对方身边凑,这口气他咽不下,非要给康泊尧找不痛快。   等酒醒了,一准后悔。   “替我剥吧。”陈起霄接住橙子,塞到小妍手心里,“想吃你亲手剥的。”   小妍用镶着钻的美甲给他剥橙子,这祖宗总算消停下来,包厢里没一会儿又勾肩搭背玩闹起来。   “不是说你妈安排了相亲,怎么又跑这儿来了?”尤盛顺势在康泊尧身边坐下,给他倒了半杯酒。   “吹了。”康泊尧接过,无所谓地说。   尤盛笑道:“阿姨又得失望了。”   康泊尧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他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没少把杞晓山气进医院。这些年岁数渐长,才学着顺遂老母亲的心意,扮演起孝子贤孙,照玩不误,只是不闹到她跟前了。   戏做得太真也不好,竟让杞晓山误以为她这儿子真的转了性。   酒喝到半夜,场子渐渐散了,陈起霄那边却又起了波澜。那个叫沫沫的姑娘,被小妍连哄带劝地拉了回来,不情不愿地站在包厢中央,一双泪眼盈盈欲泣。陈起霄冷着脸,叫她上楼去房间等着。   康泊尧不想再看这出逼良为娼的烂戏,转身离开,沫沫却追了出来,孤注一掷似的:“康总,您帮帮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康泊尧目光落在沫沫精致的脸上:“要我帮你?你能拿出什么回报我?”   沫沫脸颊瞬间绯红,紧咬下唇,声若蚊蚋:“……什么都行。”   “哦?”康泊尧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身体微微前倾,唇边噙着一丝玩味的笑,“那我跟他,又有什么分别?”   沫沫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都是拿资源做交易?”他语调平稳,却字字诛心,“卖给我,就更高尚一些?”   沫沫的脸霎时褪尽血色。她今晚踏入这里,本就是怀着待价而沽的心思,无论金主是陈起霄还是康泊尧,本质并无不同。可这层遮羞布被如此直白、如此轻蔑地掀开,太难堪。   “不过是个小姑娘,你刚刚也太无情了点。”会所门廊下,尤盛和康泊尧并肩等着司机开车过来,夜风带着凉意。   康泊尧语气厌烦:“受不了有人在我面前既要又要,头疼。”   黑色的轿车无声滑至面前,司机拉开车门,康泊尧长腿一迈,弯腰坐进去,正要关门,尤盛忽然伸手拦了一下。   “泊尧,”他语气有些犹豫,“你觉不觉得,那个沫沫长得……”   车厢内,康泊尧倏地抬眼,锐利的目光直刺过来:“长得怎么?”   “……没什么,”尤盛与他对视一秒,终究耸了耸肩,换上轻松的语调,“我就是想说,她长得还挺漂亮。”   “喜欢就去找陈起霄要,”康泊尧收回视线,靠进真皮座椅里,“现在上去,还来得及。”   “我疯了么?”尤盛笑骂。   “你到底想说什么?”康泊尧没笑,直接点破了他的欲言又止。   他们这群人,一起长大,感情算不上多铁,却知根知底。尤盛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开口:“沈期好像回来了。”   他紧紧盯着康泊尧的反应。然而,对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用一种过分平静的语调回应:“我知道。”   “你知道?!”尤盛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他憋了整整一个月,反复斟酌该如何提起,结果对方竟这样云淡风轻地说“知道”,这让他莫名有些火大。   “那你……”尤盛等着他的下文。   康泊尧看出他的小心翼翼,失笑:“尤盛,现在连我16岁的表妹都不相信爱情了,更别说什么痴情的男人了。”   尤盛抓了抓头发,也觉得自己这番刺探有些多余且可笑:“得,当我没说!再见!”   他带着点脾气,重重甩上车门,看着轿车平稳地汇入车流。   “康总……已经走了吗?”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小妍,她跑得有些急,微微喘息着。   尤盛点燃一支烟,转过身,在明灭的火光中打量她:“有事?”   小妍摊开手心,一枚设计简约却精光湛湛的铂金袖扣躺在她白皙的掌纹里:“康总的袖扣,掉在房间里了。”   尤盛垂眸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这东西,可不是随便就能掉下来的。”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妍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想亲手还给他?”尤盛吸了口烟,这才真正看清她的样貌。光线之下,她长得其实还行,宜家宜室的小白花,温顺而无害。   小妍脸上立刻浮现被误解的委屈。   “行,今天我心情不错,帮你这个忙。”尤盛假意伸手去拿。   小妍却猛地合拢手掌,将袖扣紧紧攥住,舍不得就这么给他。   尤盛哼笑出声,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不管你朋友了?”   “路是她自己选的。”小妍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很轻。   尤盛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她那张脸长得不好。”   “什么意思?”小妍愕然抬头。沫沫是她们这群人里最漂亮的,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尤盛却不再解释。他深吸一口烟,心想,那么一张清纯倔强又藏不住野心勃勃的脸,曾经他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看见过。   张爱玲说得不到的是白月光,得到的是饭黏子,这话也不一定对,即使是没得到的人,随着时间流逝,见识经历丰厚,也会变得无关紧要,无足轻重了。 第3章 艾宾浩斯遗忘曲线   同样搞砸相亲,康泊尧当晚就被训了,沈期那边倒是睡了一个安稳觉。   沈骅裳崇尚养生,每晚十点半准时熄灯,是以,她质问的电话,在早上6点半准时炸在沈期枕头边。   “你怎么跑去跟人说你是拍片的啊!沈期!你几岁了!”沈骅裳的咆哮瞬间冲散了沈期残存的睡意。   他把手机拿远点,等沈骅裳骂完才重新放回耳边,老老实实:“小姨对不起。”   昨晚那出闹剧过后,他自己也觉不妥。在国外遇到难缠的神经病,他惯用胡言乱语搪塞过去,一向无往不利。   可温凯泽不同。   这是一个认识他小姨的神经病。   沈期揉着隐痛的太阳穴:“那个姓温的不靠谱,人品有问题。我昨天只想快点打发他,就……说得夸张了点。”   “全是瞎编的?”沈骅裳追问。当温太太委婉暗示沈期“职业不正当时”,她先是震怒,表示绝不可能,可是稍微多想,又隐隐害怕,毕竟这个侄子常年不在身边。   “假的。”   沈骅裳松了口气:“我劝你早点转行。搞艺术赚不到钱,圈子又乱,疯疯癫癫的。你妈当年不也是……遇人不淑,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没开灯,窗帘缝露出外头铅灰色的天,沈期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姨,我的事您就别操心了。我现在跟着黎照干,不是挺好?她总是你认识的。”   “她是个好孩子,但是太实心眼,慈不掌兵,怎么当老板。”沈骅裳不看好。   沈期跟这位实心眼的黎照,约了今天去勘景,一下楼,黎照顶着一个毛燥燥的鸡窝头:“早啊帅哥。”   沈期把背包放到后座,拉开车门:“没想到有天还能坐上你的副驾。”   “带你见识一下姐的车技。”黎照轰了一脚油门。   回国以后,沈期之前地朋友早就断光了,黎照是唯一一个重新联系上的,她要筹备自己的电影,刚好沈期是个无业游民,现在给她当助理打打杂工。   经过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城市不再,转为满眼的山山水水,两人抵达了湾东郊区。   这是一片巨大的风景区,有山有水,这些年文旅发力,游客年年增长,但他们这次要去的难渡山,虽同属景区,却是个位置偏僻、居民陆续迁离、日渐荒凉的小山头。   “你体力见长啊。”黎照气喘吁吁,拉开了修身外套拉链。   “是你退步太多了。”沈期从背包里翻出矿泉水递给她。   黎照喝着水,绕到沈期身后掂了掂双肩包的分量,里面装着两人份的水,还有相机和充电宝,着实不轻。   “真的是你体力进步了,上次爬这山,还是康泊尧替你背的包。”   沈期尴尬地耸耸肩,热恋那会,老是容易弱不禁风,别说包了,瓶盖都恨不得给男朋友拧,而被要求帮忙的那个自然也是当仁不让,双方都满意得不得了。   如今被调侃,素材都是自己亲手提供的,只能认栽,留下一个警醒:恋爱不能在社交圈里谈得太高调。   爬到山顶,此行的目的地终于出现在眼前。   荒颓的难渡庙隐没在白茫茫的晨雾里,黎照打了个寒颤,要不是有沈期同行,她绝不敢独自前来。   “开工开工!”黎照拍拍脸,给自己打气。   沈期站了一会儿,把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取出相机、剧本和草稿本,深吸一口气,努力排遣故地重游带来的心头滞闷,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   黎照是他学姐,两人一个导演系,一个表演系,两人早在东戏读书时就合作过多次。这次黎照拿出全部积蓄,找了一个联合投资人,自己担任导演、制片人拍摄电影。   《阿明》这个剧本她已经打磨多年,灵感是她大学时拍摄的一支短片。   那支短片就是在难渡庙取的景,而主角就是沈期,所以两人对这里都很熟悉。   八年过去,庙宇已彻底荒废,唯有院中那棵祈愿的银杏树愈发繁茂,此刻已经满树金黄,偶尔几片落叶瑟瑟飘零。   黎照忙着拍照、勾勒分镜草图,沈期则在一旁打下手,偶尔充当模特,或站或坐。一忙就是两个小时,黎照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景不合适?”沈期关心地问。   黎照啃着铅笔头,从画本后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来演?”   沈期无奈,找了台阶坐下:“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好多了次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你明明也喜欢‘阿明’这个角色。”黎照郁闷。   “太久没拍戏了,”沈期抬头望向结满蛛网的屋檐,“已经不习惯镜头了。”   “你放屁!”黎照气得爆了粗口。沈期是她见过最具天赋的演员,他们合作过那么多次。虽然唯一上映的那部作品票房惨淡,但黎照始终认为,那是观众缺乏品味。   她曾如此笃定,沈期一定会红,红遍大江南北。可这个人却突然远走国外,一去八年,销声匿迹,连毕业证都是她代为邮寄的。   三个月前得知沈期回来,黎照简直想揍他一顿。这八年,她在圈内眼睁睁看着多少德不配位的人一飞冲天,一茬又一茬,络绎不绝。   沈期歪过头看她,脸上仍带着笑:“黎导都学会骂人了。”   黎照看着他的笑脸,忽然眼睛一红,坐在了地上,沈期愣住,只见她抱着画本闷声哭了起来。   哭声里有很多委屈和不甘,沈期明白这些年,黎照走到今天一点也不容易,拍这部片更是一场独属于理想主义者破釜沉舟的豪赌。   “对不起,照照,”他轻拍她的背,声音柔和下来,“但我真的拍不了。”   “我只是觉得,事情不应该是现在这样,你也不应该是现在这样……”黎照抽噎。   沈期的手掌顿住。他望向院中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上挂满了褪色的祈愿条带,风过处,树叶作响,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这些带子上的愿望,每一个都是被人真心实意、一笔一划写上去的,每一个都理应得到神佛的祝福。可你觉得,最终能实现的,又有几个呢?”   他转回头,语气诚恳:“我不觉得遗憾。真的,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黎照渐渐平复了情绪,带着鼻音问:“你那年许了什么愿?”   沈期一时语塞。   “我记得你和康泊尧一人系了一个上去。”黎照用手背擦了擦脸,也仰头望向那繁茂的树冠和上头飘飘摇摇的红带。   如果是在热门的庙宇,祈福带早就被拆过不知道多少轮了,难渡庙近些年荒废了,才保留了下来,但即使是这样,也早就认不出哪条是是哪条了。   “我忘了。”沈期拿了张纸巾递给她。   黎照接过,用力擤了下鼻子。   -   两个月后。   堵在晚高峰的车流里,黎照从包里翻出一张演员卡递给沈期:“就是这个学妹,我之前还给她介绍过活儿。现在人家连爆了两部短剧,已经要去S+项目里演女二了。”   “池妍,名字挺好听,”沈期端详着照片上温婉的笑脸,“长相也讨喜,很有观众缘。”   “现在她一天片酬顶我俩月工资,反过来给我介绍人脉。”黎照叹了口气,“她室友我也见过,长得特别出挑,跟你还有几分神似,可惜没池妍这么好的运气,到现在还在各个剧组跑龙套。”   “看来我们这挂没火的命。”沈期将演员卡塞回黎照包里,慵懒地靠向椅背。   “沈期!你现在是我的男主角,能不能盼点好?”黎照气得直瞪眼。   “是,黎导。”沈期从善如流地点头。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命运无常,两个月前,他们刚在难渡庙上“冰释前嫌”,黎照终于接受了沈期不出演任何角色、只做她幕后助理的决定。   转头,投资人跑路了,原定的主演一看情势不对也辞演了。   什么“演技退步”“害怕镜头”这些干巴巴的借口全都被粉碎掉了,沈期这个现成又便宜的男主演,必须顶上,不然黎照会把他杀了。   更何况,过去这两个月他没日没夜地投入筹备,如今项目濒临夭折,他怎么忍心看着一切付诸东流?   用沈期的话来说,简直被套牢了。   今晚饭局设在鹤屋酒店,池妍告诉黎照有个姓柴的老总要来,这个柴总本人是个文艺老炮,看过项目书后表示出兴趣。   柴总本人蓄着山羊胡须,戴茶色眼镜,连吃块酱排骨都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黎照和沈期试探了两番觉得有戏,连续受挫一个月后,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两人都欣喜不已,正准备今晚拿下柴总时,黎照却临时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我爸送去医院抢救了。”黎照慌得冒汗。   “具体怎么回事?”沈期忙问。   “我也不知道,我妈电话里也说不清,就说突然晕倒了。”黎照抱歉地看着沈期,“我得先去医院。”   “你快去,这里有我。”   “可——”黎照还在犹豫,她这一走,剩下的人势必会为难沈期。   “去吧。”沈期斩钉截铁,果断地叫了一辆车,直接打去医院,黎照也不逞强了,点头叫他有问题随时联系。   等沈期送走黎照回到包厢,果然被起哄着罚酒。柴总笑着说“黎导跑了酒跑不了,你得替双份”。沈期挤出笑脸全数奉陪,他们这种没人脉没资源的,求人办事这些都在所难免。   喝到后来,连池妍都看不下去了。   沈期在厕所里干呕半天,但搞得眼眶通红也没吐出来,池妍在外面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灌酒……”   沈期摇摇头,撑在洗手台上漱了口,指头把粘在面颊上的湿发拨开,心里总觉得柴滨对他的态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池妍在手机上捣鼓了一会儿,忽而眼睛放亮,说:“我公司领导也在这儿吃饭,一会儿他……来接我。我让他顺便把你也带走吧。”   沈期把头磕在冰冷的瓷砖上,自己竟沦落到要小十岁的学妹关照。他朝她虚弱地笑笑:“多谢了。”   池妍心跳漏了一拍:“小事,毕竟是我介绍你们认识……”   说完忍不住又去偷看,才发现沈期右脸上似乎生了一个酒窝,只有笑得时候才会若有似无地浮现一下,像一片小涟漪,等你想细看,又消失不见。   刚刚在酒桌上,她看出柴总在故意灌沈期酒,一面不喜这样的酒桌文化,可一面,竟然有些能理解柴总。   沈期长着一张漂亮的脸,却说不了漂亮话,即使笑着,也莫名其妙一股清高劲儿,让人更想给他摧折了。   沈期磨蹭了会儿才回包厢,注意到池妍不时偷瞄手机,那恋爱中小女儿家的期待神情,看起来比他还急着想走,不像是单纯的等领导。   沈期心想,不管那领导与她是什么关系,只要能把自己带走就好。他清楚自己的酒量,再喝下去准要出事。   就在两人翘首以盼时,包厢门终于被推开。此时的沈期已经难受得不行,手肘支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歪斜地拧着,摆出个让脊柱医生看了要直皱眉的姿势。   而站在门口的康泊尧,确实狠狠拧起了眉。 第4章 售价0元   决定回湾东的时候,说沈期没设想过重逢是假的。   但不管是上次的相亲,还是这次的饭局,都不在沈期的预料之中,两次都很猝不及防。   生理上的难受永远比心理上的更胜一筹,是以沈期现在除了持续的头痛和恶心,什么别的感觉都没有。   柴滨打量着门口的男人,只觉得对方气势迫人,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姓名。直到池妍开口:“康总是尤总的朋友,灿拓的股东。”   柴滨这才恍然,热络地上前握手:“久仰久仰,没想到明阁也开始涉足娱乐行业了。”   “投着玩玩。”康泊尧虚握一下便收回手。   “明阁”二字一出,包厢内空气凝滞片刻。在座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池妍若能攀上这条大船,往后在圈里的地位,恐怕要一步登天了。   柴滨这种老江湖,刚才早就发现池妍想走了,只是装傻充愣扣着小姑娘,以显示自己的权力。   此时瞬间便有了判断,顺势递上台阶:“康总来得正好,我们这也差不多了。小池今晚喝了不少,您看是不是带小姑娘先走……”   池妍如释重负,立刻接过话头对康泊尧道:“康总,这位是我学长沈期,我们一起来的。”她刚刚已经在手机上请求帮忙。   被点名的沈期不得不抬起头,灯光下,他脸色苍白,仍勉强起身,嗓音有些哑:“康总。”   “学长身体不太舒服——”池妍正想示意沈期一同离开,康泊尧的视线却在沈期脸上停顿两秒,淡道:“不急。刚好我也想再喝两杯,不介意吧?”   柴滨立刻笑道:“康总肯赏光,是我们的荣幸!”   此时只有黎照的位置空着,正在沈期旁边,康泊尧走过去,解开西装扣,姿态从容地坐了下来。   沈期垂着头盯着桌子上桔梗的图样,额角突突直跳,不知道康泊尧要搞什么幺蛾子。   柴滨轮番介绍在座的人,个个夸得像业内资深。轮到沈期,他也不遗余力地贴金:“小沈是东戏院的高材生,早年参与过岑华导演的项目,和蒋汝屏影帝合作过,功底很深啊!”   这些名头本是黎照写在项目书里用来争取投资的,此刻被当众提起,只让沈期如坐针毡,只觉得头更疼了,胃部也绞起来。   “是么?”康泊尧眼皮微抬,视线轻飘飘扫过来,“哪部片子?我好像没什么印象。”   明知故问,沈期咬牙心道果然是个小肚鸡肠的家伙,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端起面前的半杯酒:“夭折的旧作,不值一提。康总,柴总,我身体实在不适,敬完这杯就先失陪了。”   说完他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简直是苦涩的。   柴滨见他身形微晃,竟亲自起身扶住他的腰,语气关切:“看看,真是喝多了。这么晚回去不安全,就在楼上休息吧。”   说着,沈期腰部一僵,感觉自己的口袋里被隐秘地塞了一张房卡。   隐隐不适的预感成真。沈期下意识看向康泊尧,对方漆黑的眸光直直望过来,把他的窘境一览无遗。   娱乐圈里这样的事不少,沈期遇到的不多,却也不是没有。   从前都是康泊尧解决的,可世事变幻,如今这人站在看他笑话的位置。   沈期胃部一阵翻涌,忍了整晚的酒液食糜直冲喉口,他再压不住,躬身吐了出来。柴滨上了年纪,反应却快,敏捷地跳开老远。坐在他边上的康泊尧却没那么幸运,秽物顺着他肩线往下淌,一路蜿蜒至手肘。   酸腐气顿时炸开。   康泊尧下颌线倏地绷紧,四周哗然,柴滨连声唤服务生,又拽沈期:“还不快给康总赔不是!”   整个房间都乱成一锅粥,沈期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低头虚晃地盯着康泊尧锃光瓦亮的皮鞋尖,心里划过一瞬间不合时宜的委屈,我早说我不舒服了,为什么还要我喝呢?   他发挥超常演技,佯装又要吐,抿着嘴快步外走,众人赶紧让道,生怕被殃及。   冲到卫生间里,沈期匆匆清理了一下自己,吐过清醒了一些,胃也舒服了,但还是天旋地转的,食道火辣辣地疼。   手机嗡嗡震动,黎照发来消息好几条消息,最新的一条问这里情况如何了。沈期正要点进去,屏幕一黑,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他怔怔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放在以前,面对一个心怀不轨的投资人和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前男友,他绝对一走了之。   可想到黎照为这个项目付出的心血……   一走了之定会惹怒柴滨,至少得回去道个歉。   沈期悲哀地发现,自己已彻底沦为权衡利弊的成年人。   沈期往回走,迎面在走廊撞上了正往洗手间大步走来的康泊尧,对方已脱去脏污的外套,贴身的衬衫清晰地勾勒出挺拔强悍的身形。   康泊尧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显然没料到沈期会去而复返。   沈期费力地聚焦视线,刚刚在包厢里根本没怎么正眼看过康泊尧,现在才发现这么多年过去,这人竟可恶地没怎么见老,反而将过往的张扬尽数收敛,沉淀为某种属于权势的、游刃有余的压迫感。   康泊尧走到他跟前,阴影落下的瞬间,沈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剃须水气息,不是以前那款了。   “康总家大业大,不至于要我赔一件西装吧。”沈期靠住冰凉墙壁,稳住发软的双腿。   “你还要回去?”康泊尧自上而下扫过他醉态毕露的脸,“几年不见,连那样的都下得了口了?”   “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这会儿早该散场了。”沈期冷道。   “难道不是现在才刚刚开始?”康泊尧视线落在他装着房卡的口袋,意有所指,“我扰了你的好事吧。”   沈期从未想过要用那种方式换取什么,现下回去也只是想先稳住柴滨,之后再找别的法子。   可康泊尧张口便是冷嘲热讽,直接将他钉上了耻辱柱。   沈期懒得解释,也无从解释。   当初分手时,他可是扬言要混成大明星甩都不甩他一眼的,如今却得在酒桌上对一个猥琐老男人赔笑。献媚与献/身,在康泊尧看来,恐怕确实只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区别。   见他一副默认的样子,康泊尧极轻地笑了一声:“也是,欧洲片子口味都重,你想必身经百战了。”   “康泊尧——”沈期恼怒,可他连站都站不稳,发梢、领口,湿了大片还不自知,实在是没什么威慑力,反倒让人觉得可怜……又可恶。   康泊尧的眸色已经沉了下去。   恰在此时,柴滨晃着身子寻来,满身酒气,先是堆笑向康泊尧告罪,随即又伸手去拉沈期,显然以为自己今晚能得手,演都不演了。   在康泊尧那双戏谑的眼睛注视下,沈期的忍耐力比自己想的还要小,他猛地挥臂甩开,柴滨的手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动作太大,沈期自己也跟着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被康泊尧伸手扶住。   柴滨的醉意化为错愕,然后是震怒,沈期心道完蛋,还不如刚才直接走掉。   康泊尧扶稳他,转向柴滨:“喝多了手上没轻重。柴总没伤着吧?”   他话语客套,语气却很冷淡,柴滨揉着手背,碍于康泊尧在场不便发作,只干巴巴道:“没事。”   “这位……小沈身上也脏得很,”康泊尧手掌正抓着沈期湿透的袖管,微微一笑,仿佛一个热心肠的有钱人,“服务生待会儿来帮我清理衣服,顺带帮你处理一下吧。”   后背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沈期瞪了康泊尧一眼,也只能点头道谢。   “我们先告辞了。”康泊尧架着沈期对柴滨挺客气地说,他一副大包大揽的做派,柴滨只能不甘心地走了。   打发掉那个恶心人的家伙,沈期整个人卸下劲儿,脑子又开始晕乎起来。不一会儿果然有穿着制服的服务员来取他的衣服,脱了湿衣服,换上干爽的睡衣,他看到窗外繁华的江景,又看到房间正中间的大床,才迟缓地意识到自己现在不在什么休息室,而是在鹤屋顶层的高级套房。   沈期一下子意识到不对,起身要走,却见康泊尧抱臂倚在墙上,静静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沈期暗恼,觉得自己可能是喝太多了,抑或太信任康泊尧的背影,竟然就这么迷迷糊糊跟着到了狼窝。   康泊尧款步走来,问他:“要先洗澡吗?我不是很介意。”   沈期想了想说:“我有点渴。”   康泊尧去边柜给他拿矿泉水,沈期趁机往门口跑,可是他实在是错误估计了自己的速度和康泊尧不要脸的程度,直接被抵在了墙上,在陌生的剃须水气味下,沈期逐渐分辨出属于康泊尧的熟悉的气息。   “我看你也不是很渴。”康泊尧轻轻嗅闻,膝盖抵在沈期的两腿之间。   沈期靠在墙上,气喘吁吁,腿软得厉害,他再清楚不过康泊尧此厮的混蛋本质,当初两人恋爱也有冷战的时候,没有一次不是被得逞的。   可现在又不是恋爱的时候了。   沈期拿脚踹康泊尧,被人一把握住腿窝,失了平衡推到床上。   康泊尧压下来的时候甚至还调笑说:“沈期,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只会这招。” 第5章 记得去医院   沈期醒来地时候发现自己脸埋在枕头里,他费了一点劲儿才把自己和床的黏连状态分开,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疼,不仅是腰和腿,连腮肉都隐隐作痛。   沈期略回想了一下,只觉得相当不堪入目,依稀记得自己中途喊着要去洗澡,康泊尧啃他的肩膀,说“还是洗干净好闻点。”   沈期懊恼地闭了闭眼,什么不介意不洗澡,分明是怕他冲个澡脑子清醒了,煮熟的鸭子飞跑了。   房间里的全身镜突然被推开,沈期吓了一跳,康泊尧赤着上身从里间走出,他这才意识到这户型有两间卧室——昨晚从进门起,他就没清醒过,构造一概不知。   “终于醒了,”康泊尧径直坐到床边,“我都开了两个会了,你还在睡。”   话音落下,连康泊尧自己都觉出不妥。这语气太像亲密伴侣间的抱怨,放在他们之间实在不合时宜。   果然,沈期别开脸冷声道:“我手机和衣服呢?”   也许是吃饱喝足了心情好,康泊尧真去给他从乱糟糟的衣服堆里扒拉出来了,沈期赶紧先给手机充上电,黎照一定急死了,在等待开机的间隙,他瞥见康泊尧正站在床尾,翻开他的钱包。   “别动我东西!”沈期急得从床上起身,却因牵扯到腰际倒抽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康泊尧已经理所当然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拍立得,照片上的沈期穿着白衬衫坐在海边,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眼神空茫,衣衫鼓动。   照片拍的很好很有水准,背后还写了一串欧洲的电话号码。   现在国内没几个人还带钱包,沈期的这只钱包里除了这张照片,也只插了两张鸡肋的的名片而已。   谁拍的、号码是谁的、照片为什么随身携带?   这情谊可就深长了,叫人浮想联翩。   康泊尧捏着小卡片,好巧不巧,他认得这件衬衫,还是他陪着沈期买的,绣了一枚红心,沈期当时很喜欢。在那一个月后他们就分手,所以除了试衣的那次,康泊尧还没见过沈期穿这件衣服的样子——   沈期夺走了照片,塞回钱包里:“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隐私。”   康泊尧抱臂,看着他小心的动作,不知怎么的很不爽。   目光淡淡扫视沈期全身,没来得及穿衣服,身上全是青青紫紫的痕迹,就这么赤/露着跪坐在自己面前,画面相当情//涩,康泊尧举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大概知道。”   沈期呆了一下,扑过去抢手机,竟真让他轻易得手,沈期下意识在锁屏界面摁了两个数字,然后愣了一下,把手机扔回给康泊尧:“你给我删掉!”   康泊尧接住手机,把玩痞笑:“怎么不输完试试?”   “还觉得是你生日?”   沈期不想自取其辱,他也算是明白了,什么康总、明阁,都是表象,这人骨子里还是那个混蛋,你越搭理他越来劲。   “随你拍,”他故作轻松,“反正我可以说是AI换脸。”话锋一转,“但别让我知道你半夜拿着我照片打/飞/机。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明阁的康总饥不择食,多丢人。”   康泊尧眯起眼睛:“你昨晚上就很抗拒了么?没享受到么?少把自己说的跟被强*了一样无辜。”   沈期梗住。   康泊尧没说错,他昨夜确实不够坚定。   醉酒、惊吓……   还有他不愿承认的,得知康泊尧对他还有“兴趣”时,心底那点不反感。   即使沈期已经彻底认清这个人,明白他们本质上就不是同类,也不得不承认康泊尧是个让人趋之若鹜的男人,过去是,如今也是。   沈期比年轻时豁然了许多,他摊手:“能约到你这样的,我也不亏。”   “是么,”如此坦荡的沈期叫康泊尧陌生,他声调冷了下去,“那加个微信,以后再约。”   沈期系着扣子:“不了,老约不健康,我想找稳定伴侣,你不符合标准。”   “这年头拍片的也想找稳定伴侣了。”康泊尧嘲讽道。   那天他果然偷听了全程,沈期系扣子的手一顿,说:“害怕的话赶紧去医院体检,小心我传你病。”   康泊尧还真看了眼时间,淡道:“不急,还来得及吃阻断药。对了,”他抬眼,“你现在拉不到投资,还有钱治病么,要不我给你捐点?”   两人都太熟悉彼此的痛脚,如何才能激怒对方。   沈期忍无可忍,抓起桌上一把垃圾朝他扔过去,掌心沾满油腻,才发现那都是撕开的保、险、套包装。   “康泊尧!我就算水滴筹也不会找你借钱,留着给你自己治吧!”他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听见康泊尧在身后放声大笑。   -   出了酒店沈期搓了搓脸,打车直奔医院,黎照正在走廊里踱步等他。   “你昨晚怎么回事?我差点就要报警了。”看见他出现,黎照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喝多了,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沈期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脏兮兮,皱巴巴,很有说服力,他咽了下口水问:“你爸怎么样了?”   “心梗,还在排队等手术。”黎照用鞋尖轻轻点了点地面,“医生说不是疑难杂症,我妈熬了一整夜,我让她先回去了。”   沈期:“会没事的。”   “柴斌那边呢?”黎照紧接着问。   沈期默然不语,黎照已经有了判断,故作轻松说:“早料到了。”   沈期:“等你爸做完手术再说吧。”   他买了两杯咖啡,陪黎照在走廊长椅上坐下,黎照刚抱臂合眼不久,沈期便猛地坐直身体,锐利的目光直射向斜对面两个窃窃私语的校服女生。   “怎么了?”黎照被他的动静惊醒,看了眼时间才过去十分钟。   “你们刚才是不是拍了什么?”沈期走到女生面前,尽量让语气平和。   “我、我想发给同学,说遇到个帅哥……”被吓到的女生颤抖着交出手机。   黎照跟过来看了眼相册。照片拍得很模糊,只是沈期发呆的侧影,更多的是一种氛围感。   “拍得不是挺好看的吗?”她轻松地打圆场,自己也是从少女时代过来的,很能理解这种心情,“你迟早得适应镜头的。”   两个女生闻言惊喜地睁大眼睛问沈期:“你是明星吗?”   “不是。”   “那能加你微信吗?”其中一个大胆地问。   黎照插话:“小妹妹成年了没啊?”   “马上就是了!”   “抱歉,”沈期终于从被拍的紧绷中松弛下来,“我喜欢男生。”   没想到女生们反而露出惊喜的表情,目光比之前更加热烈,跟伙伴小声嘀咕:“我早说了吧……”   沈期一时无语。   黎照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拉着沈期往回走,低声问:“你真的这么怕镜头?我以为你哄我的。”   “不习惯而已,”沈期深吸一口气,“我在努力克服。”   他厌恶自己对镜头的过度敏感,也厌恶自己的双标,面对康泊尧那种为所欲为的人时无可奈何,对着两个初中小女生却这般严厉。   这段插曲过后,等待持续到晚上,黎父终于被推进手术室。期间黎照嘴上说着“肯定没事”,眼睛却始终紧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等待名单,一刻不敢放松。   “所有人的父母老了都难免这一遭。”她轻声说,随即意识到失言,歉疚地看向沈期,她忘记沈期的家庭情况了。   沈期笑了笑:“我也有小姨,都一样。”   沈期的生父不知其人,从小由母亲沈蝶岚独自抚养,十二岁那年沈蝶岚离世后,便跟着小姨沈骅裳生活。   这次回国正是因为小姨发现丈夫出轨坚决要离婚,而表弟耿良飞出于财产考虑极力反对。人到中年,被丈夫和儿子双重背叛,沈骅裳心寒之下,一个国际电话把外甥沈期叫回来撑场子。   离婚拉锯战整整持续了三个月才结束,沈骅裳无论如何都不许沈期再出去了,他就这么留了下来,行李都是找国外朋友打包寄来的。   当然,转运的时候寄丢了,最后只剩光杆司令一个。   “说到你小姨,”黎照突然想起什么,“上次她给你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怎么样了?”   “别提,”沈期说起这个就想笑,“后来打听到,那男跟他女朋友谈了三年,一直隐瞒自己的性向。”   “怎么爆出来的?!”   “前女友给他们单位群发了18页的pdf。”   黎照听得目瞪口呆,沈期倒挺轻松:“这下我小姨该消停一阵子了,不催着我找对象了。”   手术很成功,两人又忙活一阵,黎母赶来接班,对沈期又是一连串感谢,催他赶紧回去休息。   “今天多亏有你,”黎照用力抱了抱他,“姐下次给你介绍个大帅哥,保证比你小姨靠谱。”   “好,我等着。”沈期随口答应,主要是他觉得如果自己现在有一个稳定的对象,昨天就绝不可能又跟康泊尧那个没节操的家伙搅在一块了。 第6章 脸不能当饭吃   那边沈期跑了之后,康泊尧也没待太久就走了,晚上参加一个商会的晚宴,他带了池妍做女伴,这样的场合带她最合适不过:家世清白,小有名气,且从不作妖。   宴席散场时,康泊尧颇为绅士地让司机先送池妍回去,她如今已不住公司宿舍,经纪人为她租了间公寓。   “康总……”车将停时,池妍轻声开口,“昨天多谢您帮忙,不然我和学长不知还要在那儿耗多久。”   话虽说得漂亮,女人天生的直觉却让她隐隐察觉到什么。   昨晚康泊尧让司机送她,自己却与沈期不知去了何处,池妍并不笨。早在桃源那晚,她就从陈起霄口中模糊听过“沈期”这个名字,只是当时未对上人。昨天回去一细想,尤盛那句“肖沫长得不够好”的深意,她也忽然明白了。   和前任长得像,若是白月光,或许还能沾几分光;若是厌弃至极的那位,便连带着一并被嫌弃了。   康泊尧抬眸瞥她一眼。   池妍是聪明的,不是那种能勘破关系的聪明,而是被他目光一扫,便知晓此事不宜再提的聪明。   池妍下车后,车厢里仍萦绕着淡薄的脂粉与香水气味,康泊尧觉得腻,按下车窗,等清爽时,忽而回味起昨晚。   他对气味一向挑剔,昨晚竟然还能对满身酒味的沈期下口。   圈子里常有前任搞一夜情的事儿,知根知底,又没啥心理负担。康泊尧从前觉得拖泥带水,真吃了倒是觉得别有一番滋味,就像一盘以前爱吃的菜,八年没碰了,再尝一口,味觉被唤回几分,还有点新奇。   但也仅限于此了,彼此都明白不过是一夜之事,心照不宣。   转头忙着工作和玩乐,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康家一月一次的家庭聚餐,餐桌上其乐融融,直到康乐千宣布要和女朋友薛李计划明年订婚。   康奕坤点头表示认可:“你们谈了两年,也是时候定下来了。”   康乐千随即转向康泊尧,半开玩笑地说:“哥,你可要抓紧给我找个嫂子啊,不然我和李李得等到什么时候?爸说了,弟弟不能抢在哥哥前头。”   “订个婚而已,只要你别搞出什么未婚先孕,”康泊尧扯了扯嘴角,“我觉得还是等得起的。”   这话一出,餐桌上的气氛尴尬,康奕坤皱眉斥他没个正形,康泊尧却浑不在意,对这个私生子弟弟,他向来懒得给什么好脸色。   饭后,杞晓山第一时间找到康泊尧。   “那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我看迟早要闹出奉子成婚的丑事,丢我们康家的脸。”她忿忿道,全然忘记自己儿子当年让康家丢过多大的脸。   康泊尧不置可否。如今的康乐千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不过是个靠施舍过活的跳梁小丑。   “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你妈呢,”杞晓山笑着点开手机,推到他面前一张营销号截图,“这是哪家的姑娘?”   康泊尧不用看就知道她说的是谁,上周慈善晚宴混进去的记者没清理干净。   “尤盛的公司的艺人,”康泊尧刚要解释,转而话锋一转,“性格不错,还在接触阶段,您就别再张罗了,省的他们又传我作风不检点。”   杞晓山喜出望外:“好好好,本来还想给你介绍卢小姐的,连你李阿姨那边都说好了……”   她又立刻细细打听池妍的情况,康泊尧只敷衍几句在湾东读大学,家境比较普通。   “这有什么,咱家不缺那点钱。”杞晓山迟疑片刻,“你可别哄我?康乐千过了年就要订婚了。”   “怎么?”康泊尧往后一靠,挑眉,“难不成还要跟他比谁先给康家生孙子,谁才有资格继承家业?”   “妈妈知道你的本事,你比康乐千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你爸心里都清楚。”杞晓山语气软了下来,“可你这些年在外打拼,回家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妈妈是心疼你。成家立业,先成家才能更专心地做事业。”   康泊尧左耳进右耳出,他又坐了半小时便要离开。   “等等。”杞晓山转身上楼,不多时拿来一个皮质小盒递给他。   康泊尧摩挲着盒面,没有打开。   “早点定下来,带回家看看。”杞晓山柔声道。   盒里是康家祖传的钻石戒指,从太奶奶那辈传下来,历经三代,是康家认媳妇的信物。   硕大一颗粉钻,足足12克拉,戒圈纤细,套不进男人的手指。   “不怕被人卷跑了?”康泊尧吊儿郎当地抛接着盒子。   “你又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妈妈相信你的眼光。”杞晓山笑容里满是赞许。   这个儿子除了年轻时糊涂过一次,再没让她失望过。何况当年康乐千认祖归宗时,是康泊尧主动分手回来争夺家业的。   她深知儿子在大事上从不糊涂,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连康奕坤有事都要找他商量。   “走了。”康泊尧拿上车钥匙闷头出门,戒指盒随手扔进扶手箱,发出一声闷响。   手机震动,尤盛来电,开口便直奔主题:“伯母说你对池妍有意思?”   这么些年康泊尧难得对一个女孩上心,杞晓山哪里按耐地住,一听是他公司的艺人,马上找尤盛打听。   “挡箭牌而已。”康泊尧已经对恋爱敬谢不敏了,吝啬于在任何一段关系里投入任何一点精力。   “我就说,”尤盛松了口气,“池妍哪是你的菜,但挡箭牌你也得找个漂亮的吧。”   “怎么,我看上去只看脸?”康泊尧指节轻叩方向盘。   尤盛北噎住:“……她就一学生小妹妹,带出去也撑不住场面。”   “我心里有数。”   又聊了几句,康泊尧挂了电话,顺手点进相册里,拇指摁下去,照片里的沈期先是一脸懵逼,随后张牙舞爪扑过来,画面结束,循环又来一遍。   康泊尧其实没拍到什么香///艳画面,只是胸膛和一点腰臀曲线而已,沈期的脑袋就占据了一半的画幅,因为前天晚上哭了好几次,眼皮都是肿的,脸上的梨涡本来就浅,被啃过以后更是只像个红痕。   康泊尧看了几遍,确信称不上漂亮,可怜兮兮的。   再说,伴侣,还是知情识趣最重要,就算真把池妍领回家应付杞晓山,池妍也不会有一点儿不该有的错觉。   赠她一件钻石项链,这个聪明女孩也清楚自己不过是展示项链的人肉架子,而非项链的主人。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最会蹬鼻子上脸,宠一宠就想独占整个人,爱一爱就肖想做康太太了。   康泊尧关掉相册,驱车驶离。   -   在鹤舞躲开柴滨后,沈期已经一连拒绝了柴滨的两次邀约,事不过三,再来一次估计投资的事儿就彻底告吹了。   周末看到柴滨发来的知名gay吧邀约,沈期着实感到头痛,这老头可能觉得自己挺时髦的,但怎么看只能用“为老不尊”来形容。   他慢吞吞敲下一行婉拒的借口,说已经和朋友有约。消息刚发出去,柴滨的回复就冷了下来,连句客套的结束语都没有。   沈期熄灭手机,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   他还是没办法违背自己的心。   不一会儿又有人邀他出去玩,是那天在鹤屋饭局上认识的学弟,彼此只加了微信,说有空约饭来着。   沈期此时正逃避着告诉黎照这件噩耗的任务,欣然赴约。   地铁到达熟悉的站台,八年过去,东戏没有一点变化,还是那么小小的挤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学生却换了不知道多少批,沈期感受到周遭青春的气息,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件阁楼上封存的旧衣服。   曾经光鲜,如今快要风化了,抖一抖都能闻到灰尘味。   小伍迟了二十分钟,端着一杯星巴克,架着一副大黑框眼镜,像个大学生,跟周遭环境倒是挺很融入。   两人寒暄一番,沈期了解到小伍现在一家mcn公司做影视解说的策划,快一百万粉丝,小有成就。   问起沈期这些年在法国做什么,沈期想了想说:“调酒,烤肉捏寿司,顺便读了一个硕士。”   注意到小伍震惊的目光,沈期笑着问:“怎么了?”   “可能这么说有点冒犯……”小伍斟酌着用词,“但你这样的条件,去做这些太可惜了。那晚回去后,我看了《七天》,还有你大学时的话剧录像。你的演技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哦?”沈期挑眉,“你喜欢《七天》?”   小伍滔滔不绝分享了自己的观影体验,从镜头语言到表演细节分析得头头是道。沈期安静地听着,等他终于说完,才道:“那部片子亏了两千八百万。”   小伍的表情瞬间凝固。   沈期看着学弟不知所措的样子,想起当初自己是怎么信誓旦旦地向康泊尧保证这个剧本一定会爆。电影上映时他们正在冷战,具体原因已经记不清了,但是看到票房的时候沈期就蔫了,再不敢跟康泊尧摆脸色,服软做小了好一阵子,简直是二十四孝好男友,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答应了。   两千八百万,买你乖乖听话,也不算太亏,他还记得康泊尧说这话时嘚瑟的神情,气得他当晚发誓要下部作品要一雪前耻。   谁承想那就是他演艺生涯唯一一部电影了。   对话在微妙的尴尬中结束,小伍适时转移话题,聊起黎照正在筹备的《阿明》:“那天听柴总说,这个本子曾经被岑华导演买下过?还找了蒋汝屏来演?”   沈期不自觉地握紧口袋里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一时不知道要如何说。   “我就直说吧。”小伍推了推眼镜,“我们公司虽然不涉足电影项目,但我们老板是个富二代影迷,一直想投资电影,如果能确认这个本子曾经被岑华看中过,成功率会大大提高。”   那可是岑华——不夸张的说,以后绝对能写在中国电影史第一页的名字。   他认可的剧本,光是“岑华没拍成的电影”这个噱头,就能省下数百万宣发费。   沈期垂眸沉思片刻,深吸一口气:“确实曾经卖给过他,现在版权到期,回到了黎照手上,以前的合同都在,我可以发给你。”   小伍表示有他这句话就够了,随即透露老板今天正和朋友打球,下周一才能把项目书递上去看。   沈期却心急如焚,先前已不止一次遇到对方有意向、拖延几天后却不了了之的情况,黎照的贷款已经办下来了,每多等一天,就多一天的成本。   “我网球也打得还行,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沈期不愿放过任何机会,“就在球场上聊聊。”   小伍怔了怔,发消息给他老板请示了一下,收到回复让他们过去。   沈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转机,连声道谢,两人打了车直奔球场。   车上沈期在脑子里把项目又过了一遍,思考要怎样才能说动那位富二代,这时候最需要画饼,也是沈期最薄弱的地方。   眼见他有点紧张,小伍安慰说:“我们老板最惜才了,他见到你肯定会喜欢。”   沈期深吸一口气:“先去见见再说吧。”   两人边聊边往球场走,尤盛看到沈期时明显愣住了:“沈期?”   沈期的脚步缓缓停住,站在原地,尤盛快步走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惊喜与错愕之间,小伍还从没见过老板露出这么复杂的神色。   “这也太巧了。”尤盛最终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是挺巧的。”沈期在心里苦笑,怎么忘了那天小伍是跟着池妍一块儿来的,原来他们的老板是同一个人,都是尤盛。   这么说来,跟尤盛一块儿打球的朋友就是……   沈期的目光越过尤盛,落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康泊尧和陈起霄坐在那里。   陈起霄已经认出了他,正挥着球拍,吊儿郎当地朝这边走来。 第7章 比分之外   沈期与陈起霄老早就不对付,他厌恶这人把践踏他人尊严当作消遣的恶习。当初和康泊尧在一起时,康泊尧曾为了照顾他的感受,与陈起霄疏远了许多。   如今看着眼前这群非富即贵、自成一体的人们,沈期只觉得自己当初确实自视甚高了,还敢插手康泊尧的交际圈,难怪被陈起霄骂没有自知之明。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明星吗?什么时候偷偷回国的?”陈起霄用球拍支着下巴,语气轻佻。   陈起霄也很讨厌沈期,他老觉得沈期身为一男的竟然去勾引男人,实在很恶心。   勾引对象还是康泊尧,陈起霄一度无法接受。   “有段时间了。”沈期笑笑。   从前他可以随心所欲晾陈起霄,现在回想,确实让康泊尧挺难做的,不过,即便时光倒流,他对陈起霄的态度,大抵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三缺一,”陈起霄对尤盛嫌弃地说,“你怎么一口气叫来两个。”   小伍忙道自己不会打,在一边给他们捡捡球就行。   沈期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跟他们一块儿打球,可是中国一句古话来都来了,况且他也不想在陈起霄面前退缩,上网球馆的纪念品店里买了一套运动服换上,贵得他心都在滴血。   康泊尧鲜少看沈期穿运动服,是以他一身全白套装出现时,叫人很难不眼前一亮。   沈期身形偏瘦,骨架窄,肩线却很漂亮,上次在鹤屋康泊尧就发现了,沈期似乎勤于锻炼,身形比记忆中更……得宜。   此刻,青年腰背挺直,合体的运动服勾勒出薄而韧的肌肉线条,握拍往蓝色硬地上一站,竟透出一种陌生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抽签结果,沈期与尤盛一组,对阵康泊尧和陈起霄。   陈起霄高兴坏了。   康柏尧是他们里头球技最好的,沈期他更是没放在眼里过,觉得自己已经提前锁定了胜局,陈起霄冲对尤盛道:“尤盛,球场如战场,我可不会顾忌你面子,小心等会儿被杀得屁滚尿流啊。”   尤盛球技平平,脾气却好,只笑着摊手:“老规矩,谁赢谁请客。”   “让你们先发球。”陈起霄吊儿郎当走向自己的站位。   比赛开始,沈期的第一个发球就如一道荧光闪电,精准地砸在发球区边角,陈起霄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ACE!”尤盛的声音赞叹。   沈期只是轻轻掂了掂球拍,眼神平静无波。   陈起霄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嗤笑:“运气而已。”   康泊尧瞥了一眼计速板,160km/h,都快摸到职业的水平了。   接下来的比赛,几乎成了沈期个人技术的炫技场,更是他对陈起霄单方面的、毫不留情的碾压。击球角度刁钻至极,屡次让陈起霄在奔跑中显得笨拙而狼狈。   陈起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在一次被沈期直线球直接穿越后,他狠狠将球拍摔在地上:“你他妈针对我?!”   沈期只是挑了挑微汗湿的眉:“球场如战场,不是你说的么。”   换场间隙,尤盛低声问他这身球技怎么练的,沈期擦了擦下颌滚落的汗珠,淡道:“前男友是打职业的。”   不远处,康泊尧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将球砸向地面测试弹跳,青筋微显的手握着那颗荧光小球,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这里。   沈期察觉了他的视线,却并不在意,他说的都是事实,即使后来跟Adrien分手了,沈期还是爱上了这项运动。他的医生也说在阳光下打网球好处多多,只是回国以来,还未找到机会酣畅淋漓地打上一场,这么好的场地,不能辜负了。   战局在第二盘发生变化,康泊尧显然已摸清了沈期的击球路数,开始溜他,长短球结合,左右大角度拉开。尤盛哪里应付得来,沈期被迫在底线不断奔跑来救球。   比赛被拖入抢七。   关键分上,康泊尧一记反手削球,小球过网后急速下坠。沈期咬牙全力冲刺,在球第二次落地前,堪堪将球挑高。代价是身体重心彻底失控,膝盖重重擦过粗糙的硬地,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而康泊尧早已等在网前,一记干脆利落的扣杀,终结了这一分。   “好球!”陈起霄大叫跑来,他兴奋地拍了一下康泊尧的肩,“状态打起来了!”   康泊尧没有回应他,隔着低矮的球网,他的目光在沈期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的小腿,以及那处渗着殷红血丝的擦伤上。   沈期汗湿的脸抬起,直直地盯向他,那眼神有一瞬间的委屈和倔强,不过很快他又低下了头。   尤盛快步过来查看沈期的腿,关切地问:“没事吧?”   康泊尧移开了目光。   沈期盯着地面蓝色的涂层,周身笼罩在低气压中,闷声说:“没事。”   体力透支的恶果在决胜盘彻底显现了,沈期的脚步变得滞重,原本凌厉的击球也失去了准星,失误开始增多。   当最后一球落地,陈起霄大喊一声“yes!”得意洋洋地走来,没等他开口,沈期便收起拍子转身离开。   “喂,上哪儿去!”陈起霄喊,他还没发表胜利感言呢。   “你差不多得了,”尤盛对陈起霄道,“你们赢了是泊尧的功劳,你得意什么。”   陈起霄靠了一声:“你帮他说话?!”   陈起霄在“他”字上加了一个大大的重音,在他眼里沈期早已是彻头彻尾的外人。   “你知不知道他当初——”陈起霄靠了一声,摆摆手表示懒得喷。   分手不到一个月,沈期就跑到外国无缝衔接了一个外国佬。   陈起霄这种双标人看来,这与劈腿无异。他一方面为康泊尧感到不值,毕竟他兄弟曾为了这个人,不惜与家里决裂;另一方面,心底又涌动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的幸灾乐祸。   尤盛像是被点破了什么,下意识看了康泊尧一眼,才道:“他是我今天的队友,我帮队友说话,天经地义。”   -   沈期换好衣服,低头给小伍发消息说要先走,刚推开更衣室的门就差点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一抬头,正对上康泊尧的眼睛。   “腿怎么样?”康泊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期收起手机,裤管下受伤的腿不自觉地缩了缩:“拜你所赐,破了点皮。”   康泊尧站着没动,漆黑的瞳仁盯着他。   “还有事?没事让开。”沈期想侧身绕过,对方却纹丝不动。   “沈期,”康泊尧忽然极轻地哼笑一声,“我有时候真好奇,你到底是凭着什么资本,一直在那儿摆谱。”   沈期僵硬了一下。   康泊尧向前逼近半步:“就你今天的态度,你能拉到投资才有鬼了。”   “怎么,被捧臭脚习惯了,遇到一个不捧你的就受不了了?”沈期不想再与康泊尧在这逼仄的空间里纠缠,就算他再占理,个子上被压一头,总有一种自己陷入不利的危险感。   “你要不是认得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演员,”康泊尧声音压得很低,“你信不信陈起霄今天分分钟能整死你。”   所有辩驳的话瞬间堵在喉咙里,沈期厌恶陈起霄,可心底深处知道,康泊尧说的是事实。   如果不是康泊尧在场,他今天绝不敢如此磋那位“面子比天大的爷”的威风。   这也是沈期最讨厌自己的一点。   他好像还是摆脱不掉依赖康泊尧的习惯。   包括刚刚在球场上,被康泊尧步步紧逼溜着玩,最后摔倒,沈期一点都不想承认,那一刻他竟然很伤心。   他竟然还会因为康泊尧伤心。   沈期今天心情很不好,来的时候抱有挺大的希望,却发现都是不想见的老熟人。   就跟在dating软件上聊到crush,结果面基发现是傻逼前男友一样。   “我就算把人都得罪光了,也不关你的事。”他抬手欲将人推开,康泊尧稍一用力,便将他拽了回来,力道之大,让沈期踉跄了一下,右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腿到底怎么了?”康泊尧皱眉。   “没事。”沈期又推了康泊尧一把,“松开我。”   康泊尧径直松开了他。   沈期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被握出来的红痕,咬着牙,努力步履正常地往外走,不露出狼狈。   康柏尧没有再跟出来。   如此好不容易走了一段,沈期暗骂网球馆离大门口也太远了,正拿出手机打算提前叫车,一辆宾利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康泊尧隔着副驾驶看他:“上车。”   沈期站着不吭声。   “尤盛他们马上出来。你是想让他们看你一瘸一拐的狼狈样,”康柏尧道,“还是搭陈起霄的车去桃源喝酒?”   沈期拉开车门,重重坐进副驾驶。 第8章 折腰   “24小时别下地,一个月内不要运动。”医生在电脑上打好处方,“去拿药吧,镇痛贴和喷雾,晚上如果疼起来可以找个冰袋吃止痛药,睡觉的时候脚抬高。”   “谢谢医生。”康泊尧搀扶起沈期。   沈期被扶着一蹦哒一蹦哒,下楼到了大厅,等在原地看康泊尧去取药。   康泊尧拎着药袋转身时,就见他金鸡独立似的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只被冻傻的长脚水鸟。   “笑什么?”沈期莫名其妙。   “瘸了条腿,总算老实了。”康泊尧走过来。   “拜谁所赐?”说起这个沈期就来气。   “不是说擦破了点皮么?”康泊尧闲闲站着。   沈期语塞,这人怎么这么得理不饶人。   在球场上他确实觉得脚踝不对劲,但一来不愿示弱,二来当时疼痛并不剧烈,谁料后来会严重起来。   “谢谢你,”沈期伸手要去拿药,“我叫黎照来接我就成。”   康泊尧抬臂避开他的手:“过河拆桥?”   沈期盯着他,他确实不想康泊尧送自己回家,这是出于多方的考虑。   康泊尧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晃了晃手里沈期的手机,转身就往停车场走,刚才挂号取药都是他经手,手机压根没还给沈期。   沈期只能一瘸一拐地追上,他想起来自己新购入的网球服还在康泊尧车上,小一千呢,不能就这么扔了。   康泊尧扯过安全带扣上,引擎启动:“地址。”   沈期直接用自己的手机导了个航。   住处离医院不算远,却一连等了5、6个红灯。明明有两个路口可以抢在黄灯前通过,康泊尧却总是提前减速,前轮稳稳停在白线后。   “你开车风格变了不少。”第三次遇到这种情况,沈期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开口。   康泊尧年轻的时候开敞篷带着沈期去海边兜风,那叫一个潇洒,现在开成这个老太太样,沈期严重怀疑是他故意给自己找不痛快。   “湾东这几年在搞文明交通工程。”康泊尧煞有介事,“你球风也变了,前男友教的?”   球场太吵,尤盛和沈期的对话,他显然只听了个大概。   “你确定你想听?”不等康泊尧说话,沈期就分享道,“Adrien刚打完一个赛季在尼斯度假,我们在海边遇见,钱包里的照片就是他拍的,然后他说附近有个酒吧很不错,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答应了——”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因为康泊尧猛地起步,沈期撞了一下椅子。   康泊尧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微眯起眼睛。   虽然陈起霄此人在康泊尧这儿也是个傻缺的评价,但傻缺也有敏锐的时候,康泊尧确实一直对沈期无缝衔接这件事耿耿于怀。   人总是喜欢粉饰自己的错误,合理化自己的选择,虽然是我先想分手没错,但是你怎么能这么快找下家?你把我们三年的感情到底当什么?   他至今记得那个冬天,不到一个月,可能两三个礼拜吧,自己后悔得跟中了邪似的,买了张四万八的机票,晕头转向地飞过去,却在街角看见沈期和一个白人男生,两人都穿着羽绒服,冻得鼻尖发红,手里拎着满满两大袋中超买的年货,俨然是要一起过中国年的架势。   那是康泊尧生平第一次在机场大厅过夜,坐凌晨的航班,转了一次机才回到湾东,大过年的人不见了,杞晓山急得团团转,还是尤盛先找过来的,问他昨天跟前天到底去干什么了。   康泊尧说去犯贱了。   起床,刮胡子,回家斗康乐千那个孙子,有整整两年周围人都再也没敢提沈期两个字。   如今过去那么久,康泊尧觉得自己应该是释怀了,能心平气和再谈起当年的事情,可是沈期若无其事的几句话还是让他胸口发闷,一股火气又窜了上来。   康泊尧那头阴沉着不说话,沈期其实也不是很想谈,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有什么翻旧账的必要呢?   两人后半程都没说话,好巧不巧,再没碰见过红灯,一路畅行到了沈期租住的公寓。   康泊尧进门第一件事就先把房间扫视了一圈,房间不大,不过在寸土寸金的湾东也不算小,还带个朝南的落地窗,代价是冬天不挡风,一进来就一股凉意。   房间里的东西少得可怜,一张床垫,一张茶几,还有一个行李箱和冰箱,其他就没了,全部家当一览无遗。   “你什么时候开始走极简风了。”康泊尧弯腰把沈期放到床垫上,“穷得连床都买不起了。”   这就是沈期不想让康泊尧来自己家的原因之一,连黎照第一次来的时候也以为他在外面欠了网贷。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发现其实不需要那么多东西。”沈期不打算跟他说什么托运行李全丢光的糗事,   康泊尧随手拨了拨铁艺架上的几件卫衣和外套。从前沈期物欲不算重,但总爱买各种小众设计师的衣服、艺术品,美其名曰“支持原创”。现在全换成优衣库了。   “平时不做饭?”这屋子连厨房都没有。   “外卖造福人类。”沈期低头点着手机。折腾到现在还没正经吃过饭,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随手点了“再来一单”,抬头却发现康泊尧正盯着茶几上的药瓶。沈期顾不上腿伤,一把抢了过来。   “你怎么老是随便动我东西。”沈期把药攥在手里,药片在瓶子里哗哗作响。   “那什么药?”康泊尧抬眼问。   “伟哥。”沈期语气有点冲。   康泊尧眼神冷了下来:“沈期,你就不能跟我好好说话是吧。”   沈期略感理亏,其实他对大多数人都很温和,不知为什么,一到康泊尧面前就忍不住夹枪带棒,总想让他不痛快。   “今天谢谢你,不过我受伤你也有责任,就算扯平了。”沈期说,“我想休息了,走的时候麻烦带上门。”   他直接送客,康泊尧却站着不动。   沈期咬住嘴唇,火气也上来了:“康泊尧,我没求你送我,是你非要来我家,对着我的生活评头论足,你觉得这样礼貌吗?”   康泊尧从没想过,“礼貌”这个词有一天会用在他们之间。   “还是说……”沈期漂亮的、玻璃珠似的眼睛直视着他,“你还想睡//我?”   分手多年的前任,共处一室,还有鹤屋的前车之鉴,沈期很难不往那方面想。   康泊尧失笑:“你以为你还二十岁啊,天仙下凡。”   沈期被噎住了。也是,康泊尧身边从来不缺年轻男女,他想起偶然看到的那张康泊尧挽着池妍的偷拍照,这个男人身边何时缺过人。   “慢就不走,”沈期别开脸,补充道,“好马不吃回头草。”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确实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康泊尧转身离开。   听着关门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沈期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想,和康泊尧这种人,还是老死不相往来比较好。   -   尤盛猜到康泊尧今天是和沈期一起离开的,因此对于他今晚还会出现在桃源,不免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康泊尧显然心情不佳。   陈起霄刚赢了比赛,对手还是他最看不惯的沈期,这会儿心情大好,喝得醉醺醺的,搂着个康泊尧觉得眼熟的女孩。   康泊尧又看了眼,竟然是沫沫。   “来,跟康总打个招呼。”陈起霄意气风发地揽着沫沫走到康泊尧面前。   沫沫牵起嘴角笑了笑:“康总好。”   康泊尧这次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确实和沈期有几分相像,但也只是皮囊上的三五分。沈期那气死人不偿命的性子,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乖顺的模样?   陈起霄在一旁高谈阔论,大谈自己是如何“驯服这匹烈马”的。沫沫只是沉默地陪坐。   原来她终究受不了这两个月的冷板凳、眼看着室友风生水起,最后还是选择了低头。   康泊尧沉默地连喝了两杯酒,尤盛凑过来问:“怎么了?心情不好?”   他放下酒杯,转头问尤盛:“沈期给你的是什么剧本?”   小伍也在旁边,他是打完球跟着来蹭几位公子哥开的五位数一瓶的洋酒的,一听到“沈期的本子”,立刻凑过来接话:   “康总,是个原创小众文艺片。但我看了开头的几场戏,写得特别好。关键是……这本子岑华之前也看中过。”   康泊尧微微一怔。他竟对这个本子有印象,那正是他们分手前后的事,当时沈期说要去演岑导的戏,话里话外都是即将走红的架势。后来不知怎么就没拍成,人也直接出国了。   “阿明?”   “对!岑导……选本眼光和指导能力都是一流的,他认可的剧本,绝对差不了!”   他虽然摸不清沈期与尤盛、康泊尧之间的具体关系,但从专业角度出发,他真心认为这个剧本值得合作,潜力不俗,加之他对沈期颇为欣赏,此刻更是铆足了劲为这个项目说好话。   陈起霄醉醺醺地凑过来:“干嘛呢你们?出来喝酒还谈工作,扫不扫兴!去,陪哥几个喝一杯。”他说着,拍了拍沫沫的腰。   沫沫勉强笑了笑,对康泊尧举杯:“康总,我敬您。”   她一饮而尽。康泊尧却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脸。   沫沫被看地心乱如麻:“怎么了,康总?”   康泊尧问:“陈起霄给了你多少?”   陈起霄搂着她在脸上亲了一口:“我的宝贝,当然是要多少给多少了。”   沫沫脸色僵硬,咬牙倔强地说:“我喜欢拍戏,这是我的梦想,我要当主角。”   沫沫应付着陈起霄的醉态,娇嗔着相伴离开了,康泊尧看着二人的背影,忽然又想到了沈期。   那人的腰倒是金贵许多。 第9章 号码也没有   尤盛第二天约沈期见面。   消息弹出时,沈期指尖在屏幕的冷光里停顿,往上翻,每年新年的时候尤盛都给自己发了祝福的信息,虽然看起来都像是群发的,但是自己却一条都没回。   沈期感到懊恼,这样有点不礼貌。   腿脚不便,沈期把地点定在家附近的咖啡厅。   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可尤盛来得更早,门被推开时,尤盛一眼看见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你的脚……昨天完全没看出来这么严重。”   “只是扭伤。”沈期动作有些迟缓地坐下,“已经处理过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早知道我就不约你出来了。”尤盛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子上,他生着一张好脾气的面孔,如此就显得忧心忡忡。   “不来咖啡厅就只能去我家了。”沈期开玩笑试图缓解气氛。   “也不是不行。”   尤盛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只听得见邻桌杯碟轻微的碰撞声。   “你们的项目书,我昨晚都看了,”尤盛终于开口,他斟酌着说,“小伍说,这个剧本,就是岑华之前找你拍的那个?”   沈期翻菜单的手一顿,接着若无其事地点了一杯美式,他大概知道尤盛要说什么了。   “剧本是黎照写的,和岑华没有关系。”他脊背不自觉地挺直。   那是他看着诞生的故事,黎照总说,若剧本是她的孩子,沈期至少该是教父。   尤盛的眉头渐渐锁紧。   八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再次冲入脑海,沈期半夜仓皇的声音,说自己可能惹了麻烦,问尤盛能否来帮忙看下。   尤盛赶到时,见倒地的人是岑华,知晓事情的严重性,立马封锁一切消息送去自家的医院抢救。   而岑华很快醒来,只道他们在试镜,沈期本应拿糖制的玻璃瓶砸他,却误用了真的,勉强不再追究。   事件很快就平息了,应沈期的要求,尤盛没有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不出两个月,岑华就宣布了新电影筹备的消息,《阿明》这个中道崩卒的项目渐渐也就没人关注了。   “当初谢谢你帮忙,”沈期像是陷入了回忆,缓缓说道,“我那阵子状态不好,好像都没正式感谢你。”   “这么客气做什么。”尤盛望着窗边人,晨光给沈期的侧影镀上淡金,几乎要穿透那层白皙的皮肤,让人看见下头静脉里的血正在静静流淌,“你当年离开,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你跟泊尧又会联系上。”   “意外而已,”沈期眉头蹙了蹙。   “泊尧在灿拓有股份,”尤盛道,“如果这个项目通过,他也是投资人之一。”   这确实让沈期很为难,如果灿拓投资,将来免不了又要一直和康泊尧接触。   为何哪儿哪儿都有这人。   他却也没办法立刻拒绝,对尤盛说:“你让我再想一想。”   两人喝完了咖啡,颇有默契地都没谈过去的事,气氛还算轻松,尤盛提出要送沈期回去,沈期婉拒:“就几步路,有电梯,不用麻烦。”   尤盛没再坚持,末了,喊住他说:“不管你和泊尧怎么样,我想我们都还是朋友吧。”   “当然。”沈期答得很快。   “之前给你发的消息,你都没有回过,我以为你也连带我不想联系了。”   沈期垂下眼睑。“抱歉,”他说,“我没有看到消息。”   尤盛当然无法相信这样的托词,不过他只体面地点了点头。   -   沈期回家以后消沉了好多天。   脚伤了,现成的借口,门都不用出了。   “暗无天日的,你在家躺几天了?”沈骅裳猛地拉开窗帘,“你花那么多钱租这房子跟我说能晒太阳,结果窗帘都不拉开,欧元也不能这个花法!”   冬日清冷的阳光瞬间照了满屋,沈期拉起被子盖住头:“你怎么不敲门。”   沈骅裳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拎着一只黑皮包,对他的颓废很不满:“叫你买床怎么还没买。”   “回国几个月了,跟个流浪汉似的成天睡地上,再不买床你就滚我家来住。”   沈期用被子企图蒙住耳朵,被沈骅裳一把掀了:“快点起来收拾收拾,你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温度全部流失,沈期清醒了,才想起今天是沈蝶岚的忌日,他们本来约定要去扫墓的,自己竟然完全忘记了时间。   费了一点时间才让僵硬的四肢恢复热量,沈期洗了把冷水脸,换上一件黑色的夹克,一路上沈骅裳都不停抱怨她前夫和儿子的种种不是,沈期听着,偶尔附和。   不是清明,墓园里很冷清,沈蝶岚的位置很不错,是沈骅裳花大价钱选的风水宝地,说能旺子孙后代。   沈期静静地站在墓碑前,显然,那个大师水平不怎么样。   沈蝶岚已经去世十多年了,再去看她,她的妹妹和她的儿子已经不会再有浓厚粘稠的悲伤。扫过墓,献上花,沈骅裳凝视着墓碑上女人清丽柔美的照片,又看向与女人有几分相像的沈期,道:“你没什么话要对你妈说么?”   “没有。”沈期在边上插兜站着,黑发在冷风里静静拂过他没有表情的眉眼。   “但我有。”沈骅裳火爆的脾气上来了,冲着沈蝶岚的照片愤愤道,“他跟着一个男的跑了就算了,又被甩了,出国七八年都不知道回来看我一眼,到现在也没有正式工作,姐,我好不容易都接受他是个同性恋了,结果你儿子快三十了连一个男朋友都找不到!”   沈期:“……”   骂完了,骂爽了,两人在附近吃便饭,吃的是麦当劳,沈期没有胃口,只喝了一杯热红茶。   “好了,不就是没有钱么,至于愁成这样么。”沈骅裳恨道,“你看你今天,有一刻是没在走神的吗?出息。”   沈期:“小姨……我——”   “我卡里还有一百五十万,”沈骅裳拿出一张卡推到沈期面前,“你先拿去用。”   这是沈骅裳跟前夫离婚时分的,有套房产他俩争执不下,干脆卖了平分,钱才刚刚到账。   沈期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张卡。   “收下吧,”沈骅裳道,“当年家里只能供一个孩子上高中,我姐把名额让给我了,她去剧组当群演,后来才遇到了那个混账。”   沈骅裳一直称呼沈期的生父为那个男的,实际上直到现在沈期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不过也不是很想知道。   “你不老说,我自己都中年离婚一地鸡毛了,干嘛还总想你找个对象,”沈骅裳清理了一下自己涂着指甲油的手指,深吸一口气,难得柔和地看着沈期,“我这样的人一个人能过得很好,但是我姐那样的人不行。”   “你今天的样子让我有点担心……”沈骅裳声音有不易觉察的颤抖,“沈期,我怕你跟你妈妈越来越像了。”   沈期心脏咯噔跳了一下,他露出一个挺阳光的微笑:“我就是熬了几天夜而已,颓废了点。怎么可能跟她一样啊!再说,只是没人投资而已,这算什么打击,小姨你也太多虑了。”   沈骅裳苍白地笑了笑:“可能我一惊一乍了,你跟你妈妈长得太像,抑郁症也遗传,我今天不知怎么的,就忽然害怕起来——”   沈期用力抱了一下沈骅裳,给她安慰:“小姨!你看我像不想活了嘛,我还要演戏,还要赚钱,还要给你养老呢。”   沈骅裳噗嗤笑出来:“拿了钱嘴就是甜啊,给我都把饼画上了。”   沈期在心里暗自发誓,不管怎样,一定要把电影拍出来。   然而这笔钱的好消息沈期还没跟黎照说,就生出了波澜。   沈期的表弟耿良飞得知了这件事,极力反对。沈期从他的角度考虑也能理解,本来这套房子妥妥会继承给他,结果现在他妈却把一半的钱拿去接济给外甥,这对他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沈骅裳被气了个半死,直道这是我的钱不是你的,耿良飞说更不是沈期的!   家里面整整一周,吵得不可开交。   与此同时,杞晓山也去找康泊尧兴师问罪了。   “池妍是你哄我的吧。”   康泊尧不慌不忙地从瓦罐里又夹了块排骨:“看新闻了?”   池妍最近在网上小火了一把,因为她有一段亲密戏份的路透流出,跟男二演得性张力很强,媚态横生,网上夸的骂的都有,总之这姑娘还没一部正式的作品,已经被不少人都知晓了姓名。   “别这么封建,那都是演戏。她现在事业心很强,正是发展的时候,我不能耽误她。”   “你算了吧!”杞晓山都被气笑了,“我还不了解你,沈期不也是演员?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抽口烟都不行,叫编剧连夜改剧本的是不是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乱七八糟的。”   康泊尧放下碗,顿时没了胃口。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还有必要提?”   “那好,说点现在的,”杞晓山早早准备好了,推给康泊尧一张照片,“这是卢小姐,看看合眼缘吗?我已经找大师算了你们的八字,非常相配。”   康泊尧瞥了照片一眼,卢小姐文文静静地看着他,知道不答应杞晓山只会喋喋不休下去,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   “别再故意把人气走了,”杞晓山不知是开玩笑还是真有这个打算,“要不我在隔壁桌帮你参谋?”   康泊尧啼笑皆非:“你当演电影儿呢。”   “还不是你太不着调!”杞晓山道,“当年生你难产三个小时,果然生了个讨债鬼。”   好容易应付完杞晓山,康泊尧觉得自己是该降低点回家的频次了,一个月一次还是太多了,正巧尤盛的电话打来,让他找到了出气筒。   “池妍的视频是不是你们搞的?”   尤盛愣了一下才解释道:“是被偷拍的,既然传开了,宣传就顺水推舟了一把,怎么了?”   康泊尧其实知道自己这是迁怒,他对池妍根本不上心,被杞晓山觉察是迟早的事。   “我打电话是想说《阿明》这个项目。”见他不说话,尤盛直奔今天的主题。   说完,他感觉电话那头气氛变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公事公办道:“已经通过内部审核,但你是股东,还是跟你通报一声。”   康泊尧几步走到窗边站定:“尤盛,你什么时候需要这样向我汇报了?”   尤盛咽了咽口水:“……我是顾忌沈期和你之前的关系。”   “那个项目书我看过,受众狭窄,导演资历不足,选角名不见经传,它是怎么通过审核的?”   尤盛沉默。   康泊尧问:“沈期又去找你了?”   “没有。”尤盛立刻道,沈期那边的态度一直很模糊,是他自己想给沈期争取。   “我知道了,这事儿你别管。”   康泊尧握着手机思索了会儿,开车去沈期家,却扑了个空。   站在公寓门口,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连沈期的新号码都没有。 第10章 幸福30mine   其实沈期只比康泊尧早走半小时,此时和黎照正飞驰在去见投资人的路上。   黎照已经连续三天睡眠不足五小时,眼底泛着青黑,精神却处在一种亢奋的灼烧状态。   “这次我有预感,绝对能成!”她语速飞快,“你说小伍怎么这么厉害?一个视频,就一个视频!”   沈期有时也感觉到命运的神奇,就在他一筹莫展,差点要联系尤盛的时候,事情竟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转机。   小伍制作了一条《七天》的电影解说视频,在二十四小时内爆红网络。   之前将他们拒之门外的公司老板碰巧看到,立刻主动联系,表示可以再谈谈《阿明》。   电话里,对方的投资意愿听起来相当强烈,他们这趟去,不出意外就是去签合同的,黎照连她的章都随身带上了。   “要是真成了,必须给小伍包个惊天动地的大红包!”黎照手舞足蹈,容光焕发。   沈期在手机上笑着打字:“已经跟他说了,没回,估计在补觉。”   “我早说了,是他们不懂,要是现在上映,肯定大赚……”黎照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末了又心虚地补充,“……至少不会让康泊尧赔那么多。”   沈期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转头望向窗外。   同样一部电影,在不同的时间,竟会遭遇如此迥异的命运。那么人呢?是否也是如此?   历景龙年近五十,长着一张虎虎生威的干练面孔,他仔细翻看完项目书,摘下眼镜,看向忐忑的两人:“这个项目,龙立可以投,预算可以提高到一千五百万。”   黎照与沈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来之前就告诉自己要淡定,还是没控制住,惊喜万分道:“太好了。”   “但我们有一个条件。”历景龙的语气不容置疑,手指点在剧本封面上,“阿明这个角色,必须由我们公司的演员来出演。”   黎照脸上的笑容僵住,她下意识看向沈期,语速不由得加快:“历总,不瞒您说,我创作这个剧本时,部分原型参考的就是沈期。他绝对是最合适的人选,当初岑华导演也是一眼相中他!那时候的投资是四千万,八年前的四千万,都敢让他来扛……”   沈期放在桌下的手指蜷缩又放开,他和历景龙对视,这位肤色偏黑,毛发旺盛的老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如同磐石,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其他都可以谈。但阿明,必须由我们定。”   “厉总——”黎照还想争辩。   “可以。”沈期平静地打断了她。   黎照难以置信地瞪向他,她强压下情绪,对历景龙说:“抱歉,请给我们一点时间商量一下。”   “请便。”历景龙做了个手势。   两人去了休息室,门一关上,黎照便忍不住问:“你为什么答应?”   沈期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开始,你定的也不是我。”   是那个跑路的小演员。   “我一开始定的就是你。”黎照情绪激动,“当初岑华买走《阿明》,我虽然不舍得,但是至少放心,就是因为你是主演,现在你亲手把他让出去,真的不会遗憾吗?”   沈期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一点:“没什么遗憾的,其实我早说了,我不是很想演戏了。”   “那你买单反干什么?”黎照尖锐地反问,“你一个人在家里,一遍一遍对着镜头,又在拍什么?剧本都快被你翻烂了!”   回应黎照的,唯有沉默。   其实两人都清楚,岑华是名导,有绝对的权威启用新人。但黎照不同,一千多万投资,龙立怎么可能交给一个寂寂无名的沈期。   “我们刚才都被冲昏头了,”沈期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清醒,“冷静想想就知道,这本来就不可能。”   他看向黎照,语气笃定:“黎照,我相信你的能力,导演才是电影的灵魂,你一定能拍好《阿明》。”   黎照沉默下来,颓然地坐了一会儿。   沈期知道,她在消化,黎照是个聪明人,她会想明白。   果然,片刻后,黎照长长吐出一口气,带着几分自嘲开口:“真该趁你和康泊尧没分手的时候,多拍几部,多坑他点钱。我那时候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冤大头呢。”   听她这么一说,沈期知道她想通了,忍不住笑道:“你忘了,他总改剧本,能把你气死。”   黎照也笑了:“我真的快烦死康泊尧来探班了,叫你跟他说别来,你个恋爱脑也不听,每次都巴巴等着。”   沈期的笑容不达眼底,那确实是一段让人晕头转向的热恋,他真的以为会是一辈子,没想到不过只有三年。   签完合同,尘埃落定。虽然结局与最初的设想相去甚远,沈期还是和黎照去喝了酒。没怎么吃东西,酒喝得又急又猛,不到一小时黎照就醉得不省人事。   沈期送她回家,再回到自己公寓时,路人都没几个人了。   他拖着略显虚浮的脚步走向自己的房间,隐约看见窗前立着个人影,心道自己怎么没喝两杯就醉了。   等走过去,感应灯骤然亮起,才看清康泊尧靠窗户边上,吓得他心脏直跳。   “喝酒喝到十二点半?”康泊尧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沈期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像个stalker。”   康泊尧也知道自己大半夜蹲人家门口够变态的,下午来过一次没遇上人,回了公司办完事,晚上车子不知不觉又拐到了这里。   他跟自己较劲似的,非要看看沈期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   “你终于买床了。”康泊尧目光落在门口的巨大快递上。   “你来做什么?”沈期没搭他的话。   “来找你谈谈。”康泊尧说。   走廊里有租户情侣结伴从他们二人中间穿过,步伐明显减慢,有些好奇地样子,沈期无奈打开了房门率先走进去。   “说吧。”   康泊尧跟着在后头跟着进来,一路还点评地说:“睡了半年地板才想起来买床,沈期,你可真行。”   沈期不想理他,康泊尧也没一点不自在,说是要进来谈谈,却好似对沈期的床更感兴趣,把巨大的快递搬了进来,三下五除二把零件都拆了出来。   沈期今天很累,乐得有人代劳,他一看说明书就头大,没两个小时搞不定,康泊尧对此倒是很擅长,以前沈期添置个什么小物件,都是他来组装的。   康泊尧在那儿敲敲打打,沈期开了条窗户缝,站窗边自顾自抽烟,抬头看月亮。   今天的月亮不是圆的,不是弯的,也不是半圆,是个什么都不是月亮。   康泊尧在听到打火机的时候就皱眉了,沈期上大学那会儿,艺术类院校有抽烟的风气,他不许沈期碰,沈期烟瘾不大,很简单就戒了,但是一直假装戒不掉,骗他去亲他,让他猜这颗烟糖是什么味道,得逞之后笑得狡黠。   如今康泊尧依然很不喜欢他抽烟的样子,月光下的沈期,飘飘渺渺的,整个人都像缕烟,风一吹,溜着窗户缝就散了。   “过来搭把手。”康泊尧出声打破了沉寂。   沈期很不情愿,但看到康泊尧热得连外套都脱了,额角也沁着细汗,勉强站起身,跟康泊尧合力把垫子扛了上去,尺寸严丝合缝,看了让人很满意,沈期坐上去试了试弹力,心情也稍微好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又抽烟的?”康泊尧偏过头问。   沈期站直身体,一副送客的姿态:“不想吸二手烟的话就早点离开我家吧。”   康泊尧冷笑一声,重重坐到他身旁:“我忙活了半天,喝杯水都没有?”   “矿泉水没了,只有自来水。”前阵子蜗居太久,家里已经断水两天,沈期一直忘记买。   “你怎么活到现在的。”康泊尧匪夷所思。   他这话细品有层没了我你活得一团糟的意思,沈期懒得回他。   也许是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氛围难得和谐,也许是刚刚干体力活分泌了不少内啡肽,康泊尧此刻心情很不错,即使不被搭理,他依然和风细雨地说:“为什么拒绝灿拓投资?”   沈期以一个“你说呢”的眼神作为回应。   当然是不想再跟你拉扯不清。   康泊尧读懂了他的意思,方才的和谐假象岌岌可危,他有些你实在不知好歹的恼怒:“你的清高能当饭吃吗?”   “不能,”沈期垂着眼睑说,“但是也饿不死。”   康泊尧总是会被沈期气得吐血,这个人连柴滨那样的老东西都能虚与委蛇,却偏偏不肯在他这里低一次头。   “康泊尧,”沈期突然先开了口,声线微哑,但很清醒冷淡,“我们已经找到了新的投资人”   “他给我们投了一千五百万。”   “是预期的三倍。”   “工作也好,生活也好,可能你都看不上,但我有我自己的选择。”   -   康泊尧走后,沈期毫无困意,他明白自己今晚睡不着了,几个月的心血,全都付诸东流,说不失落是假的。   他翻出才买没多久的单反,摁着旋钮,把视频一个一个划过去。   单一的场景,单一的角色,镜头里的自己一个人,从早到晚,握着剧本走来走去、自言自语,别人看起来恐怕像个疯子。   沈期看了两条,不是很满意自己的表演,太呆板,依然紧绷。 第11章 不应该是男主么?   卢老爷子七十大寿,在湾东酒店22楼办宴席,半个湾东的名流都来了,还没落座,杞晓山先拉着康泊尧走去花篮旁,介绍了一位淑女。   “这位是你卢叔的千金静瑜,刚读完研,九月就要攻博了。”   “卢小姐气质典雅,一看就是书香门第熏陶出来的才女。”康泊尧含笑致意。   他身着一袭铁灰色西装,剪裁利落的布料勾勒出挺拔悍利的身形,整个人散发着成熟男性特有的沉稳力量。那双含笑的眼眸炯炯有神,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个精力充沛、胆识过人的角色。   卢静瑜颊边泛起薄红,谦逊道:“不过是会读书罢了,哪比得上康先生在商界运筹帷幄。”   话音未落,一个染着亚麻灰头发的年轻人从她身侧探出头来,上半身休闲西装,下半身破洞牛仔裤,在这个场合略显另类:“听说你以前和男生私奔过?”他直勾勾盯着康泊尧。   杞晓山神色微变,卢静瑜低声喝止:“允恩!”又转向康泊尧歉道:“家里最小的弟弟,被惯坏了,伯母还有康先生见谅。”   康泊尧淡淡扫了卢允恩一眼,对方毫不怯场地回视。   宴席奢华,但对在场众人而言不过是寻常场面。康泊尧应付完几轮敬酒,便觉兴致索然,独自乘电梯往空中花园透气。夜色朦胧中,他瞥见花丛后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走近一看,卢允恩慌忙掐灭手中的烟:“你可别跟我姐说。”   康泊尧在藤椅上坐下,解开西装扣子:“我看起来很闲?”   卢允恩像只好奇小猫在他边上坐下,却根本坐不住,目光四处游移,显然是无聊得很又走不掉。   最后他目光落回康泊尧身上:“我知道十八楼有个私人影院,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康泊尧本无兴趣,他来这里只图清净。直到卢允恩问他想不想看《七天》时,他才抬起了头。   说起来,《七天》的重映还是灿拓操盘的,当初为了投资这个片康泊尧专门搞了一个工作室,后来合并进灿拓,连带《七天》的版权一起。最近重映搞得挺火热,票房快破亿了,但康泊尧自己还没去看过。   自从在沈期那里自讨没趣后,他好像下意识地回避着与这个人有关的一切。   “我们去吧?”卢允恩见他有意,跃跃欲试地撺掇。   近十年的电影了,摄影技术已经落后,但是沈期那张带着青涩的脸出现在银幕上时,康泊尧还是恍惚了一瞬。   摄影机把一切细节都拍的很清楚,柔软的黑发,睫毛很长但不翘,直直地落着,如此便给人婉约却倔强的感觉,不谙世事,横冲直撞。   这部充满意识流的文艺片,讲述了一个少年被村民叫为“七窍”的毒蛇咬后,误以为自己只剩七天寿命的故事。   卢允恩似懂非懂,他其实不喜欢文艺片,只不过是跟风凑热闹,不时凑过来小声询问,而康泊尧,这个在他印象中只会赚钱的商人,居然很有见地。   康泊尧确实再熟悉不过,他看过剧本围读,参加过试映会,看过三次上映版,甚至被沈期一帧一帧地拉片讲解过。他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部片子的每个细节——   但真的快十年过去,许多细节到底模糊了,记得比较清楚的反而是,电影上映时他们正在吵架,首周票房一出来,沈期一下子老实了,也不伶牙利嘴了,乖乖顺顺,予取予求,整晚眼睛都被他的领带绑着,哭湿了都没敢自己摘下来。   康泊尧当时觉得这买卖也太他妈值了,竟然能让沈期老实两回——第一回则是撒娇求他投资的时候。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股熟悉的、带着掌控欲的燥热,再次从腹部深处窜起,直烧得他牙根发痒。   从放映厅里出来,卢允恩依然东问西问,没从康泊尧这个老狐狸里套出来什么,却把自己的信息倒了个底掉。   不喜欢读书,不喜欢上班,想去娱乐圈当明星,他爸管不了他,一打他他妈就哭,干脆让他自己去混,吃点苦头就老实了。   叽叽喳喳个没完,康泊尧侧过头,看他这张不谙世事又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脸。   卢允恩这次跟他对视没有超过三秒,就先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   知道康泊尧跟卢家小儿子搞到一块儿去的时候,杞晓山几乎气疯了,偏偏算是她亲手促成两人认识的。   “康泊尧,他比你小一轮,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爱惜羽毛!”   康泊尧却只是轻笑:“瑾瑜不也只比允恩大三岁么?”   杞晓山一时语塞,康泊尧以开车不便通话为由挂了电话,坐在副驾的卢允恩弯起嘴角:“康叔叔,我可一点都不嫌你老哦。”   “叔叔。”康泊尧侧目微抬眉毛,瞥他一眼,不满但也懒得计较。   “我可是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不叫叔叔叫什么?”卢允恩靠在副驾,语带狡黠。   他从小就听家中长辈以一种轻蔑语气议论康家那个与家族决裂的“叛逆子”。他们这一代人,大多承袭祖荫,坐享其成,能安稳接手家业已算有出息。只有康泊尧一个人自立门户,赶上了科技浪潮,创业公司一上市股价翻了五十倍不止,再加上几场胆识与运气兼备的投资,如今他的成就,早已不是“出息”二字能够概括。   他就是不姓康,也够炙手可热的。   是以,杞晓山其实不大能管住他,这个儿子翅膀太硬了。   卢允恩悄悄注视康泊尧开车的姿态,目光描摹过那筋肉分明的小臂与修长有力的手掌,心头悸动难抑,感觉这个男人可以在一分钟内轻易地掐死自己。   卢允恩坐车总是不安分的,觉得无聊,随手翻开储物格,发现里面有个戒指盒。打开一看,竟是一枚硕大的粉红钻戒。   卢家虽不差钱,可把价值七八位数的钻戒随手扔在车里的行为,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这是什么?”卢允恩想把戒指拿出来。   “别乱碰。”康泊尧伸手一扣合上盒子,随手扔回储物格。   卢允恩不满地撇撇嘴,杞晓山说他们“搞”在一起,其实不过是吃过两次饭,外加酒吧捞过一次人罢了——卢允恩假装喝的不省人事,叫朋友给康泊尧打电话。   虽然相处时康泊尧常显得心不在焉,但卢允恩觉得这份漫不经心也格外迷人。   车停在公司门口,中控锁打开,卢允恩却不肯下车,想让康泊尧送自己上楼。   一来刚刚康泊尧不让他碰戒指,他有点不满,二来有这样的一个男友或是暧昧对象,很难不想炫耀。   人性本贱。康泊尧有时会想,是不是正因为身边人对他总是百依百顺,才让他觉得索然无味。   卢允恩年轻气盛、那点少爷脾气,外加外界若有若无的压力,确实给了他别样的刺激,他不介意陪小朋友玩一玩。   康泊尧陪卢允恩上楼,看到“龙立”的公司名略感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儿听过,直到隔着透明的玻璃墙,在乌泱泱一屋子里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才猛然想起,尤盛跟他提过一嘴,最后是一家叫龙立的老牌娱乐公司投资了《阿明》。   沈期和几个工作人员坐在一块儿,头发长了,人也瘦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薄羊绒衫,胸前挂着一张工牌。他低头翻看桌上简历时,眉心微蹙,黑发覆在苍白的面颊上,领口宽大往下坠,露出一点儿消瘦的锁骨。   卢允恩注意到康泊尧的目光,道:“我忘了跟你说,'嘉明'在我们公司当演员副导。”   嘉明正是《七天》里沈期饰演的主角。   “演员副导?”康泊尧讶异问。   “对啊。”卢允恩点头。   眉心微微收敛,康泊尧看着沈期,不应该是男主么?   -   龙立投钱后就立刻启动了项目,沈期不再是男主,现在作为黎照亲自任命的演员副导演,与龙立的选角组共同负责尽快组建演员班子。   电影下个月就要开机,时间紧迫,然而选角工作远不止看外形、演技与角色契合度这么简单,背后更牵扯复杂的利益博弈。身为黎照一方的人,沈期在龙立团队中受到若有似无的排挤,工作推进远不如预期顺利,这一个月堪称心力交瘁。   “期哥,”赵晟将一份PDF微信丢给沈期,侧头低语,“这个允恩是厉总那边的人,待会儿试‘小邱’这个角色,咱们走个过场就行。”   沈期用电脑滑了一下卢允恩的演员简历,长得是挺不错,但是这种一看就是人间富贵花的少爷,跟‘小邱’哪里沾边。   他不免有些头疼,却也习以为常,要么请黎照改戏,要么为卢允恩换角色,总归有变通的办法。   沈期随意点了点头,暂且应下。   见他态度敷衍,赵晟心下冷哼:这位空降的导演亲信事事较真,以往塞人不过是内部打声招呼、点个头的事,连过场都省了。到了沈期这儿,流程严格不说,还害得他们频频加班。   接连面试完两位演员,门又一次被推开,历景龙带着几人走了进来,声音洪亮地寒暄道:“大家辛苦了!”   沈期闻声抬头,迅速在人群中锁定了卢允恩,松了口气:并非高P,确实漂亮,观众爱看,这事就好办多了。   只是,沈期目光微凝,缓缓蹙起眉:跟在历景龙身后进来的,不止卢允恩一人。   康泊尧竟也一同走了进来。 第12章 刚好顺路   会议室里,历景龙向众人介绍:“这位是明阁的康总,今天随意过来看看,大家不用拘束,照常工作就好。”   显然他是一个相当有威严的老板,大家都拘束起来了,工作人员正要起身让座,康泊尧抬手示意不必,径直走到房间最后方站定。   他姿态闲适,周身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气场,原本萎靡的办公室气氛为之一紧,让人不禁打起精神,好好应付。   轮到卢允恩试戏,他简单介绍了自己基本信息和作品,听到“年龄20岁”时,沈期眼睫微动,心道康泊尧没节操,面上却不动声色:“请表演第18页第三场,小邱偷钱被姐姐发现的片段。”   出乎沈期意料,卢允恩竟颇有天赋,镜头感浑然天成。只是小邱设定面黄肌瘦、畏畏缩缩,与他这副人间富贵花的模样相去甚远,怎么看都透着违和。   赵晟立刻热情夸赞,又轻描淡写点出几个无伤大雅的问题,随即侧身:“厉总你觉得呢?”   “我今天只来观摩。”历景龙扬了一下下巴,“你们继续。”   赵晟看向沈期。   “我没什么意见,”沈期朝卢允恩微微颔首,“可以了。”   卢允恩站在原地没动,说:“导演,我想试试别的角色。”   赵晟:“哪个角色?”   “阿明。”   赵晟心下一紧,演员自荐常见,但从小配角直接跳到男主角的却极少,更何况,男主早已内定他们公司力捧的廖新翰。   “可以吗?”卢允恩这句话问的却不是赵晟或沈期,也不是历景龙,而是掠过众人,最终直直望向康泊尧。   一双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的眼睛。   康泊尧声音平稳:“让他试试。”历景龙随即点头。   拍摄迅速准备就绪。卢允恩试了阿明失忆后醒来的第一场戏,表现略显生嫩,甚至有台词说错,但沈期平心而论,他与廖新翰各有千秋,廖更为老练扎实,卢则更具灵气与可塑性。   赵晟照例夸奖一番后,卢允恩突然问沈期:“听说沈老师是原定的阿明’,一定理解很深。可以给我些建议吗?”   一句话将焦点引到沈期身上,这话其实多想有点伤口上撒盐,但是沈期没有流露出任何尴尬或是不爽,他想了想,合上电脑:“情感充沛是优点。但这场戏阿明连人的概念都没有,也就是自我概念的彻底消解,你的审视可以更抽离……”   卢允恩脸上那副精心准备的、虚心求教的神情,在沈期一句接一句冷静的分析中慢慢凝固。他原本只想抛个话头,让沈期顺势在康泊尧面前再捧一捧自己,哪想到对方不解风情,真摆出一副前辈姿态来指点江山。   沈期看出他的不耐,适时结束了指导。   “不如,”房间后方传来康泊尧低沉的声音,“请沈老师亲自示范。”   沈期头也不回:“大家都在加班。我演不演,都不会改变选角结果,何必多此一举。”   他整理好意见先行离开,径直走向吸烟室。   -   室内烟雾缭绕,显然刚走了一拨人,康泊尧找来时,正看见沈期靠在冰凉的台面边,身影单薄,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他遥望城市窗景,脸颊上酒窝被微微抿出来,这是不太高兴但在忍耐的意思。   “康总您怎么来了?”   赵晟快步走来,热情招呼。   沈期闻声回头,指间仍夹着烟,转身时衣料牵出微妙弧度。   康泊尧觉得奇怪,明明大家都戴着相同的工牌,偏偏沈期身上那一张,就格外的……骚。   他推开半磨砂的玻璃门:“厉总请客吃饭,一起。”   “知道了。”沈期敷衍地应着,又将烟递向唇边。可康泊尧并未离开,一手撑着门,显然在等他。   赵晟觉出气氛微妙,忍不住催促:“期哥快点儿,大家都等着呢。”   沈期极快地、不满地瞥了康泊尧一眼,随即抬手,将未抽完的烟用力摁熄在烟灰缸里。   晚饭定在龙立附近一家海鲜酒楼,分两桌。沈期作为黎照方面的唯一代表,自然跟着历景龙和康泊尧进了包厢。   菜还没上,茶水氤氲着热气。历景龙抿了口茶,和蔼地看向卢允恩:“你很有表演的天赋,今天给我一个很大的惊喜。”   “历叔叔,这话你可以我爸说吗?”卢允恩带着晚辈请求的俏皮,“劝他早日全力支持我的演艺事业。”   历景龙哈哈大笑:“我说没用,得康总说才有分量。”   卢允恩笑靥如花,转头看向康泊尧:“康叔叔,我刚才演得怎么样?”   “不错。”康泊尧应着,视线却落在沈期身上,对方在听到“叔叔”这个称呼时,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带着几分玩味的讥诮。   康泊尧向后靠进椅背。   “可惜今天没能欣赏到沈老师的表演,”卢允恩捕捉到了二人微妙的互动,他转而对沈期钦佩道,“你在《七天》的表演太惊艳了……”   “说起来,我跟康叔叔就是因为这部电影才认识的呢。”   “哦?”沈期终于讶异地抬眼,目光扫过康泊尧,“康总多年前的赔本买卖,如果能促成一段佳话,那也不算亏了。”   这话让卢允恩脸颊微红:“康叔叔原来是七天的投资人,怪不得那么熟悉电影呢,我们看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太可恶了。”   康泊尧淡道:“赔本买卖,没什么可说的。”   历景龙:“这么小打小闹的亏损,对明阁来说算什么。”   两千八百万,对现在的明阁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但当年还是没那么简单的,回想起来,康柏尧才后知后觉自己曾经是真的昏头。   倒不是后悔,只是有点惊讶。   “难怪我觉得你们两人态度好奇怪,原来早就认识。”卢允恩嗔怪。   “没办法,让康总赔了不少,”沈期原话奉还,“不待见我是应该的。”   康泊尧扯扯嘴角:“我也总有眼光不好的时候。”   沈期感觉这话多少有点阴阳自己的意思,他笑道:“吸取教训就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   历景龙的眼神在二人间转了转。   帝王蟹、东星斑陆续上桌,席间气氛重新活络。康泊尧以开车为由婉拒了饮酒,历景龙劝了两句见对方态度明确,便也不再勉强。   主宾都不怎么喝,其他人自然也收敛不少,这顿饭结束得比预期要快。   众人忙着拼车、找代驾,沈期心道康泊尧难得干了回好事,他现在又累又困,只想回家睡觉。   “我送你吧,”康泊尧对沈期说,“刚好顺路。”   周围都是熟人,闻言都竖起耳朵偷听他俩的对话,沈期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语气疏离:“不麻烦康总了,我自己叫车就成。您送允恩老师吧。”   “他哥刚好在附近吃饭,接他走了。”康泊尧绕着车钥匙,“允恩今天试了两个角色,到底合适哪个,我还想再听听你的意见。”   “黎导还在给男主女主进行封闭训练,她应该没想到连主演都可能会换掉。我明天把试镜录像传给她,请她定夺。”沈期把皮球一脚踢走,“今天太晚了,我不想在回家的路上聊工作。”   历景龙微醺,揽住了沈期的肩膀:“诶,小沈,太严肃了,角色的事情都好商量,康总的车是豪车,就当见见世面!”   当着历景龙的面,沈期不好下康泊尧的面子,勉强笑了笑:“那就麻烦康总了。”   车门一关,沈期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过了前面路口放我下去。”   康泊尧充耳不闻,反而提了速,沈期也不可能真的跳车,转而质问道:“康泊尧,你今天是不是有毛病?”   “请你吃大餐,专车送回家,还不满意?”康泊尧刚刚看见沈期吃海鲜吃得可欢了,这么多年,口味其实没变。   “为了塞个关系户进来,你也真是煞费苦心。”沈期讽刺道。   康泊尧瞥他一眼:“吃醋了?”   “怀疑你听不懂人话。”沈期靠在车窗上懒得理他。   都分手八年了,这吃的哪门子醋,但是不爽也是真的,而且沈期清楚地知道,如果卢允恩不是被康泊尧,而是被王总、李总塞进来的,他的不爽会更直接,更理直气壮,而非今天这种不想跟康泊尧承认的。   沈期希望他们能真的成陌路人,像从不认识,或者从未恋爱过的那种,显然八年的时间还不太够。   香氛高端,车速平稳,忽略掉驾驶座上的那个人,一切就都挺好的,沈期安慰就当自己打了辆专车。   等康泊尧停稳车时,发现沈期不知何时睡着了,歪斜着靠在车窗上,很疲倦的样子。   康泊尧熄了火,探身看他睫毛落下的一小扇阴影和眼下的乌青,也许是真的很累,沈期的呼吸声比往日重一些,车厢太安静了,安静到康泊尧觉得有些吵闹了。   沈期睡得其实不沉,没人会在车上睡得沉,他梦到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猛然惊醒,发现康泊尧不知何时俯身靠近,鼻尖几乎相触。   "你干什么?"他后退,但背后是椅背退无可退。   康泊尧的嘴唇已经压了上来,沈期下意识推拒,可康泊尧实在太了解他,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摁在椅子上,另一只手顺着宽松的毛衣下摆就mo了进去。   如他下午所想,沈期确实瘦了不少,空空荡荡,如此就大大方便了康泊尧的流氓行径。   “康泊尧!”沈期又惊又怒,附近路灯明亮,行人不少,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   沈期张着嘴大口喘息,身上热汗冷汗出了一层,控制不住的微微战栗,他控制着自己岌岌可危的意志,慌不择路,顾上不顾下,惶恐地意识到再拖下去搞不好康泊尧真的要在这里搞出什么,只好低声叫唤:“上去。”   其实沈期本来的计划是到了开阔的地方就脱身,可是一松口哪里还有反悔的余地,好比引狼入室肉包子打狗,总之经过一系列混乱的事情后最后仅剩的操守是喊康泊尧戴*。   “我没带,”康泊尧一口咬在他的耳廓上问,含混问,“你这里有?”   沈期痒得直缩脖子,气得胡乱骂人,康泊尧心情大好,沈期说的没错,他算什么正人君子,他就是想*沈期,不管是崴脚那次还是撘床的那次,他都想在这里*死他。   好像沈期的这间小破屋子对他充满莫名效力,一进来就要发/情。 第13章 滥情   沈期买的是单人床,一醒来就感觉挤得要命,看到乱七八糟的被子更是来气,他讨厌打扫卫生,开口第一句话是:“你给我把这些搞干净。”   康泊尧正在手机上浏览购物页面,闻言低头看他:“待会就收拾。先给你换张床。”   他的声音响在头顶,沈期脑子还有点懵,迟钝地想起来昨晚不知是床的质量不好,还是康泊尧组装技术不行,反正一晚上吵得不行。   “用不着,我一个人睡的时候从没响过。”沈期乱糟糟地想从康泊尧怀里爬出去。   这句话不知又触动了康泊尧哪根神经,他猛地将沈期按回枕间。等沈期再次得以起身,已经过了中午。   好在选角工作告一段落,黎照给他放了两天的假,康泊尧叫了外卖,沈期恨恨吃完了饭,又被抓住胡搞了一场。   沈期这下是真的有点害怕了,他害怕在自己家*尽人亡,康泊尧这是来他家吃自助餐了。   “明天去我那儿吧。”康泊尧抚着他汗湿的后背,“有个按摩浴缸,可以好好放松。”他的指尖在沈期的脊椎凹陷处流连,“或者,想不想去泡温泉?有个新装修的酒店——”   就在这时,康泊尧的手机屏幕亮起,“卢允恩”三个字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沈期瞥见那个名字,轻嗤一声:“不接吗?你的小侄子该等着急了。”   康泊尧直接伸手一划挂了,对方也很识趣,没再打来。   “生气了?”康泊尧把玩着沈期的手指。   沈期直接把手抽了出来,他确实心烦意乱,却不是因为吃醋,更因为康泊尧这副熟稔的哄“情人”的作态。   他跟他算哪门子情人,虽然这话在两人都没穿衣服的时候显得毫无说服力。   沈期此刻再次真切地考虑,自己该找个正经对象了,空窗太久,太容易让流氓趁虚而入。   多年的前任,本就没什么心理障碍,还是两个男的,更容易没个把门了。   一回生二回熟,再来第三回,他怕事态再发展下去不妙。   沈期起身找自己的衣服:“你还没和他在一起吧?我可不想当小三。”   “你怎么就知道你是小三?”康泊尧在床上看着他。   “难不成我还是正宫?”沈期音调扬起,带着荒唐的笑意,“康总放心,我早不是天真的大学生了,有自知之明。您这样的人中龙凤,我高攀不起。咱们不过各取所需,我对您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康泊尧一时语塞。   当年创业受挫时,康乐千突然出现。尤盛受杞晓山之托找到他,问是否真要为一桩年轻气盛时的恋情,放弃原定的人生轨迹。   他承认自己怯懦了。   虽然比同龄人早熟,多数时刻能掌控局面,但归根结底,他只是个顺风顺水的公子哥。当初和家里一刀两断时,多少有反正父母只有他一个儿子,终究会妥协的有恃无恐。   康乐千的出现打破了一切。   那个严厉而权威的父亲,竟然有个私生子,这不仅是对家庭的背叛,对母亲的背叛,更是对他的背叛。杞晓山在电话里惶恐地求他回去:“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一切被那个贱人夺走吗?你忍得下这口气?”   那一刻,他犹豫了,把二者放在天平上权衡。   其实还没权衡出个所以然,沈期已经替他宣判好了结果。   争吵最激烈时,康泊尧几乎是在卑微地恳求:“你能不能站在我的角度考虑,哪怕就一秒钟?”沈期说不能,康泊尧也感到疲倦透顶,说那就分手吧。   三个字很轻而易举地说出口,简单到仿佛这个念头已经在心里酝酿了很久。   如今回想,那时确实幼稚脆弱,处处处理不当。但在康奕坤资助下,公司起死回生,两年后更是青云直上,他反复告诉自己,这才是该走的路——尤其在他追到法国,看见沈期早已挽着新欢言笑晏晏时。   沈期这个人实在是很可恶,恋爱时装的非他不可的深情模样,其实只是需要有个人陪伴,有个人宠爱他而已。   我今天可以爱康泊尧,明天也可以爱Adrien,这是沈期亲口告诉他的,只要站在他男朋友的位置上,谁都无所谓。   转瞬间,他们曾经自以为牢不可破的爱情,原来脆弱得如此可笑。   “卢允恩这种含着金汤匙的少爷与你很配,”沈期已经穿好衣服,语气平静无波,“虽然也不是女人,但看在家世的份上,你妈迟早能接受,你还比人家大那么多岁,好好珍惜吧。”   康泊尧听出他的冷嘲,忍不住呛回去道:“那么伟大高尚追求纯粹爱情的你,现在找到真爱了吗?怎么后来还是跟Adrien分手了,沦落找前任解决生理需求的地步?”   沈期下颌线骤然绷紧,回过身看着他:“这么关心我的感情状况。下次去庙上头香的时候,不如顺便替我向月老求个好姻缘?等我找到了,一定给你封个大红包。”   这几句话几乎把康泊尧气笑。是了,身体的短暂契合让他几乎忘了,他们曾经把彼此伤害得有多深。   “替你求姻缘不如求事业。费了半天力气拉来的投资,主角说换就换,熬夜加班累到半死,最后不过是给他人作嫁衣。”   沈期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你要是肯把《七天》现在的重映票房拿出来给我分红,我现在就能马上退休,也不用看人脸色给人打工了。”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签合同时正爱得昏天暗地,康泊尧肯为他投钱,他就快幸福得晕过去,满心都是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哪里想过什么分红条款?   康泊尧哼笑:“分给你?资助你去跟Adrien环游世界甜甜蜜蜜?”   “也可以包养个年轻体育生。”沈期抱臂,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你说得对,我不该那么较真。及时行乐,活得潇洒就好。”   两人不欢而散。   沈期公寓楼下车位紧张,康泊尧下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车被人堵了,打电话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挪出来,开出小区的时候正看见沈期跟小伍两人有说有笑地等车,两人隔着车窗玻璃对视,彼此都嫌弃地挪开了视线。   等红绿灯的间隙,历景龙发来消息,问他“阿明”到底要谁来演,廖还是卢。   说起来历景龙确实有些摸不着头脑,先前康泊尧主动提出明阁可以追加投资,他自然以为这是为卢允恩铺路,可当他昨日找康泊尧确认时,康泊尧又跟他说“先不急”。   电影开拍在即拖不得,历景龙今天必须得要一个准话。   康泊尧瞥了一眼屏幕,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最终只回了四个字:「你定就行。」   历景龙看着这条突如其来的授权,莫名品出了一股隐约的不快。   -   小伍今晚约沈期去打球,沈期说今天状态不好,小伍却道这不巧了,正好水平跟我匹配。   沈期被逗笑了,跟康泊尧在一块儿酒池肉林了一整天,虚得要命,球不想打,但是想去换个环境,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球场挺好,热火朝天,朝气蓬勃,全是正能量。   两人碰巧住得不远,便约在路口汇合一起打车,当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驶过时,沈期脸色一沉。小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一个漂亮的车屁股和熠熠生辉的车标,啧啧感叹:“湾东的有钱人真多。”   沈期扯扯嘴角:“跟我们也没关系。”   “对了,你怎么认识我老板那些朋友的?”小伍神经大条,此刻才想起来问。   “上学时认识的,”沈期含糊其辞,“早没联系了。”   小伍只当是大学时泡吧攒下的人脉,没再多问。   到了球场沈期本来就想随便打打,但是一握着球拍,好胜心就上来了。   水平下滑,虐小伍这个宅男还是绰绰有余,不到十分钟小伍已瘫在椅上哀嚎:“不行了,真打不动了!”   “等会儿我给你纠正两个动作。”   “饶了我吧。”   沈期也挺累,但觉不够尽兴。正仰头喝水,一个声音从旁响起:“你好,我是隔壁场的。”   抬头,看见是个年轻的男人,黑发,长相很斯文端正。   此男道:“我刚刚一直在看你打球,认为你水平很不错,加个微信以后约球?”   他们可没钱去那种私人包场设备豪华的网球馆,这是个大众球场,一连串5个场地,灯火通明,还有一些路人围观。   “好啊。”沈期扫码时注意到对方的头像穿着白大褂,“你是医生?”   “工作需要,规定必须用这个。”像是为了礼尚往来,他也评价了一下沈期的微信头像,“湾东上周日的夕阳。”   沈期一愣:“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天我刚做完手术,上天台透气。这是明阁大厦的角度,那天的夕阳是粉紫色的,这里还有一颗金星,刚好贴在天际线边上。”   沈期手指一顿。   小伍也凑过来:“诶,你怎么又换头像了?上个才用了一星期吧。”   沈期的微信头像向来换得勤。今天看了部好电影就换成主角,明天在路上拍到只顺眼的小狗又换成小狗,一度成为康泊尧对沈期滥情、多变的罪证之一。   沈期划了几下通过验证,顺手又换掉了头像,道:“因为我善变。”   小伍看他新头像是今天打球时自己拍的照片,连道荣幸:“我这张能不能坚持超过一周?”   沈期笑道:“我尽量。”   其实沈期用的最久的一个头像是康泊尧偷拍的他,下雪天的侧脸,下巴缩在围巾里,康泊尧很喜欢,沈期也很喜欢,破天荒用了快一年,中间拍到过好多有意思的东西,好几次想换他都忍住了没换。只是没想到,最后头像还没换,微信先换了。   小伍突然道:“这么说来,你们看了同一个夕阳,还挺有缘分的。”   沈期还没说话,徐挺就说:“我们都在湾东,看到同一个夕阳是大概率事件。”   沈期笑了,低头看屏幕,念出对方发来的名字,“徐xú,挺tǐn。”   “徐xú,挺tǐng。”徐挺纠正了他的前后鼻音。   沈期是南方人,前后鼻音一直不太分清,被陌生人纠正还是第一次,他愣一愣,从善如流,重新念了一遍徐挺的名字。   对方像个老师见到孺子可教的学生一样满意点了点头。   “你好沈期。”徐挺伸出手,手修长有力,指腹和虎口都有茧。   “好正式的交友方式。”沈期这么说着,也跟他握了握。   见小伍已无力再战,沈期便与徐挺打了40分钟。两人球风相合,酣畅淋漓,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三人打完球顺势约了顿便饭,沈期买的单,徐挺非要给他微信转账A钱,精准到小数点。   沈期失笑:“吃饭不都是你请一顿,我回请一顿,这样才有来有往,能继续下去么?”   徐挺意外:“是这样么?”   沈期煞有介事地点头。   徐挺若有所思,盯着手机,眉心微蹙:“没办法撤回。”   沈期把他逗够,笑道:“我不领,24小时就退回给你了。”   徐挺放松下来:“好,那下次我请你。”他看向小伍,“你们。”   小伍连连摆手:“我水平不行,不想被你俩溜。”   徐挺没客气,直接点了点头。   小伍:“兄弟能不能不要把嫌弃表现得这么明显。”   “很明显么?”徐挺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   “这还不明显?”小伍一把拉过沈期,控诉道,“你看看人家,他从来不会嘲笑我的球技,只会鼓励我。多么高情商的帅哥。”   沈期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徐挺却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一下沈期的脸,最后换了一个他认为更准确的词:“确实很……漂亮。”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得知沈期一个月前扭伤,徐挺甚至想帮他脱鞋检查恢复如何,沈期连道不用,徐挺又说要转发几个康复跟练的视频给他,扭伤一定要重视,恢复不好,影响打球。   回家的时候小伍评价说:“要不是他也是男的,我都要以为你们一见钟情了。”   “什么?”沈期一怔。他确实对徐挺颇有好感,觉得他这人相处起来还挺舒服,主要是真诚、自然,没任何博弈和负担。   但这感觉与当年对康泊尧那种天雷地火、不管不顾的一见钟情,全然不同。   大约是想要踏入新关系的心情些许强烈,沈期竟然和小伍这个宅男探讨爱情,他隐去关键信息说了自己的感受,小伍噗嗤笑了。   “那能一样吗?你那时候几岁,现在几岁?我追初恋那会儿,能攒三个月早饭钱给她买条项链;现在?连续给她朋友圈点三天赞,都算明确释放好感信号了。”   沈期想了想,表示认同,19岁的一见钟情和29岁的一见钟情,确实是两个不同的词语了。   更何况,当初他跟康泊尧搞得轰轰烈烈,结局也不过如此,可能平平淡淡才是真? 第14章 冤大头   自那日球场分别,沈期与徐挺在微信上又聊过几回,说来也巧,徐挺竟就职于尤盛家的私立医院。   沈期没提这层关系,“我刚好认识你们院长儿子”,这话说出来多少有点讨人嫌。   抛开这点不谈,两人倒是投缘。只是徐挺工作繁忙,沈期也因《阿明》开机在即,约了一次球后,总没有合适的机会再见。   转眼便到了开机当日。   有了明阁资本注资,这部原属小成本的《阿明》预算一跃升至五千万,阵仗自然不同。女主角换成了正谋求转型的顶流花旦乔岸姗,她刚过完三十五岁生日,对外宣称自降片酬出演。   男主角则是初出茅庐的卢允恩。   黎照私下告诉沈期,这位小少爷的姑父是湾东电影协会的会长,背景硬得吓人,乔岸姗就是他牵线安排的。   开机仪式现场,花篮一个赛一个豪华,百来号人熙熙攘攘。沈期正忙得脚不沾地,却被卢允恩一把拉住:“沈老师,帮我拍张照吧?康叔叔出差来不了,但专门送了花篮,我想发给他看看。”   沈期动作微顿,看着卢允恩雀跃地跑到那个花篮前。那花篮用的花材一眼便价值不菲,缎带上“明阁集团敬贺”的字样,透着不动声色的奢华。   “允恩老师记得十点半第一场戏,”他按下快门,递还手机,“黎导马上就要找你。”   “知道啦。”卢允恩接过手机,指尖飞快地将照片直接发给了康泊尧。   机场抵达厅,康泊尧刚落地便收到卢允恩的道谢信息,他目光扫过屏幕,却在瞥见照片角落时骤然停住。   画面边缘,另一只花篮的条幅上,模糊地印着「祝挚友沈期开机顺利,演技球技双双精进」,落款在照片之外,无从辨认。   康泊尧锁上屏幕,将手机扔进了大衣口袋,连卢允恩的消息都没回。   与此同时,沈期打电话给徐挺道谢:“你也太破费了,我那角色拢共才几场戏。”   他在剧组里除了担任演员副导,还兼任一个小角色“小邱”,黎照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了,干脆安排他顶上,电影里一共就5分钟不到的出场。   “我妹妹说开机都要送花篮,讨个彩头。”徐挺在电话那头道。   “你有妹妹?”   “嗯,高二,很喜欢追星。”   “有喜欢的明星我可以帮忙要签名。”   “都是韩国的。”   “这我搞不定了,”沈期见有人叫自己,匆匆道,“等我忙过这阵再约球。”   “好。”   两人都是大忙人,简单几句便结束了通话,沈期在花篮附近转了转,意外发现除了徐挺送的花篮,竟然还有一只给自己的。   写了简单的开机顺利,而且没有署名。   他想了想,给尤盛发去消息,问最近怎么样。   尤盛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你猜到是我了?祝你开机顺利,抱歉我今天有事没空过去。”   不管尤盛有空没空,他要是过来了,被康泊尧知道,都挺奇怪的,沈期只道:“谢谢。”   电话那头顿了顿,尤盛道:“我听说泊尧安排了卢家的小儿子演阿明,我本来——”   沈期听出了他话里的歉意与顾忌,是担心自己因康泊尧捧新欢而难堪:“我同他都分手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耿耿于怀。你的心意我领了,谢谢。”   几句不痛不痒的寒暄后,通话结束。黎照正好过来,调侃他:“行情可以啊,沈老师,两个花篮。”   沈期没有否认徐挺,如果对方是同道中人,不介意发展一下,而尤盛……沈期希望跟他就保持现在的距离。   片场的日子忙的头大,过得飞快,卢允恩虽有些娇气,但在黎导的调教下渐入佳境。   然而,卢允恩自己的心思却渐渐有点不在演戏上了,剧组管理严格,他作为主角几乎日日有戏,完全脱不开身。他几次三番邀请康泊尧来探班,对方总说忙。   起初,他还享受着这种若即若离带来的刺激,现在卢允恩有点着急了,觉得康泊尧一直在远离自己。   “求你了康叔叔,”他对着电话那头软声央求,“连沈老师今天都有人探班,你就忍心看我一个人在这儿,孤零零的么?”   这就是胡扯了,历景龙给他配了一个专带他的经纪人和两个小助理,卢允恩走到哪儿都被簇拥着,他只是故意跟康泊尧扮可怜。   听筒那端沉默一瞬。   卢允恩转移话题道:“而且你投了这么多钱,不想亲眼看看钱都花在哪儿了吗?”   “我等你!”卢允恩欢欢喜喜挂了电话,掌心却微微出汗。   他不是故意在康泊尧面前提沈期的,打电话的时候沈期和徐挺正好从他面前走过,他嘴快就说出来了。   那天从海鲜酒楼回去,卢允恩就打听到沈期是康泊尧当初“私奔”的对象。   因此,对沈期,卢允恩的感情很复杂。好奇于他究竟有何魅力,也嫉妒他曾拥有康泊尧无限的宠爱。   可一想到他最终还是被抛弃,那点嫉妒便又化作居高临下的同情。   他盯着沈期和徐挺的身影,刚刚沈期一个名字就招来了康泊尧,此刻,卢允恩心里的嫉妒逐渐压过了同情。   -   徐挺今天好不容易轮休,沈期却脱不开身,徐挺说还没见过剧组工作,沈期就给他申请了一个探班的名额。   “看到了吧,”沈期带着他在片场杂乱的电线上穿梭,“这活儿说起来文艺,其实跟民工差不多,拼体力,没日没夜的。”   徐挺看着他忙碌却专注的侧脸:“但我觉得,你是真的喜欢。”   “是吗?”沈期有些意外。   “你的眼睛都闪闪发光了。”徐挺认真地说。   沈期失笑,看着监控器里,自己参与过创作的故事一点一点成型,虽然和当初脑海里设想出来的不同,但是也足够令人快乐。   安顿好徐挺在休息区等待午休,沈期便又投入工作,期间黎照特意过来与徐挺打了个照面,过后揽着沈期的肩膀低语:“长得挺帅嘛,还是高材生,我支持。”   “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呢。”沈期低声道。   “我看有戏。”黎照分析得头头是道,“人家是医生,时间多宝贵?能把休息日专门留给你,反正我的休息日,绝不可能浪费在看球友打工上。”她拍拍沈期,表示下周进度稍缓时,给他调两天假,“抓紧机会去约会,把他拿下。”   “看来诸位工作相当清闲,”一个低沉的男声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还能调出两天假来约会。”   沈期和黎导皆是一惊,周围工作人员也瞬间安静下来,头号投资人康泊尧竟毫无征兆来片场了,没有任何人事先得到通知。   “康总说笑了,”黎照立刻换上恭敬的笑容,“沈期连轴转了半个月,我是怕他太累。适当休息调整,也是为了后续拍摄更高效。”   康泊尧的目光淡淡扫过沈期,评价道:“确实有点不修边幅了。”   沈期:……   之后沈期去给演员取服装时,趁间隙对着镜子照了照,不过是头发长了点,熬夜的黑眼圈重了些,羽绒服连穿一周没换而已。这在剧组里早是家常便饭,哪里称得上不修边幅?   沈期想到刚刚康泊尧看他跟看流浪汉似的的眼神就来气。   金主大驾光临,整个片场顿时绷紧了弦,连平日吞云吐雾的老烟枪都强忍着没点火。沈期更没空招呼徐挺了,徐挺倒不在意,摆摆手说:“你忙你的,我看你工作的样子,也挺有意思。”   “康叔叔,你在看什么?”卢允恩不满地嘟囔,抱怨自己为戏减重七斤,吃了多少苦。   “是有点瘦了。”康泊尧收回目光,“下午带你出去放松。”   “可是我下午还有戏。”卢允恩苦恼。   他不讨厌拍戏,甚至很有天赋,可是他可不想影响他谈恋爱。   康泊尧道:“这个好解决。”   果然,上午拍摄刚结束,黎照就宣布:康总慷慨解囊,全组放假半天,包下附近整个洗浴中心供大家休整至次日清晨。   往常明星或投资人探班,最多请些奶茶披萨,这位倒好,直接放假还包场,众人只能感叹明阁果然财大气粗。连带着对那位事儿多的一批的卢允恩,都真心实意地爱戴起来,衷心希望他多多把自己的金主召唤过来大撒币。   清场时,沈期找到黎照:“我中午有事,就不去了。”   黎照心知他要陪徐挺,便道:“叫上徐医生一起呗,反正都包场了,多个人也不碍事。”   沈期无奈,他心里也很想趁这个难得的假,去泡个澡好好休整一下,但群里通知明确写了,整个洗浴中心今天只接待剧组工作人员。   黎照一见康泊尧带着那只趾高气扬的小博美似的卢允恩就来气,索性装傻,扬声问道:“康总,能带亲友吗?就一位编外人员。”   康泊尧扫了几人一眼:“为沈老师破例可以,但其他人的亲友也要来,该怎么处理?”   一旁的徐挺虽不明就里,仍客气道:“我可以自己买票。”   “这怎么行,上次就欠你一顿饭,这次怎么也该我请了。”沈期立刻道。   康泊尧看着两人你来我往,淡淡开口:“几百块钱的事,至于拉拉扯扯么。”   最终,徐挺和沈期谁也没付钱,费用都记在了明阁账上。当康泊尧看着他们一同下车、有说有笑地走向更衣室时,只觉自己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岁那个愣头青的年纪,脑门上写俩大字儿,傻缺。 第15章 成人之美   进了洗浴中心,一伙人就像牛马扎进了肥沃的大草地,四散开去休憩了。徐挺出乎意料得很不耐热,在桑拿房里待上五分钟就要出来透口气,沈期自然陪他一道。   “让你看笑话了。”徐挺整张脸涨得通红。   “你喝酒是不是也这么上脸?”沈期好奇。   “不知道,我没喝过酒。”   沈期以为自己听错了,徐挺解释道,他家教严格,家里没人沾烟酒。   “那完了,我两个都沾了。”沈期说完,意识到这话如果多想就有点暧昧。   他喝不喝抽不抽,跟徐挺家有什么关系。   “我有个……朋友也是,”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沈期另起话题,“他小时候去朋友家的医院玩,不小心看到肺癌患者被切下来的肺,好大好黑,回家后做了一个星期的噩梦,然后他到现在三十多岁了,都没有碰过烟。”   “小朋友确实更容易被这类画面所影响,”徐挺认真地解释,“因为大脑前额叶皮层尚未完全发育,情绪调节和恐惧控制能力都比较弱,这种创伤性记忆更容易形成长期的心理阴影。”   沈期噗嗤笑了。   徐挺问笑什么?沈期只道:“看你一本正经科普觉得好笑。”   如今康泊尧如今雷厉风行的样子,被徐挺一口一个“小朋友”地分析,有种荒诞的滑稽。   徐挺有些窘迫:“我妹妹让我没事不要跟别人讲这些,很无聊,没人想听。”   “我觉得挺有趣的。”   两人泡完澡去吃自助,这个洗浴中心规模很大,除了汤池,还有餐厅、包厢等各种设施,沈期提议不如让徐挺今天试试喝酒。   “好。”   “我以为你会拒绝,这可是你全家死守的戒律。”徐挺的爽快让沈期惊讶。   “既然是你让我喝。”说着,徐挺皱眉喝了一口,显然不太习惯,沈期看他皱眉的样子直笑,说自己带坏了好学生。   几杯下肚,徐挺忽然伸手,替他拨开颈后湿漉的发丝。   “在滴水。”他解释。   沈期怔了一下,也拨了拨头发:“确实该剪了。”   “这样也挺好看的。”徐挺说,又喝了一口酒,“我才发现你还有酒窝。”   沈期点点头:“不太明显吧,还是单个的。。”   “刚刚好。”徐挺认真地看了看后说,“我认为一个比两个更好看一些。”   沈期脸有点犯热气,他看见徐挺脸颊也是通红,只是对方脸本就红,此刻也看不出是不是更红了。   两人端着酒杯找了个KTV小包间,徐挺坚持自己五音不全,沈期便唱了两首歌,结束时发现徐挺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或许是酒量太差,也可能是工作太累,徐挺睡得很沉。沈期不忍打扰,轻轻给他盖了条毛毯,在门口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   他决定再去泡会儿汤,刚才人多,全是半生不熟的同事,他不自在,现在大多数人都去玩牌或打桌球了,汤池果然空了下来。   温热的水漫过胸膛,沈期搭了一条热毛巾在脸上,仰头靠在池沿舒适地叹了口气。这地方确实不错,康泊尧在享受方面很有眼光。   如此便昏昏欲睡,直到脸上的毛巾被突然拿掉。   沈期猛地惊醒,一抬眼便撞上康泊尧俯视的视线。那人顺手捞起他的毛巾,踩着台阶步入池中。水声哗哗作响,沈期下意识往墙边缩了缩。   “躲什么?”康泊尧瞥他一眼,“我还能在这儿吃了你不成?”   沈期环顾四周,唯一的台阶在康泊尧那边,想要离开,恐怕只能狼狈地从池边爬上去了。   但转念一想,他又放松下来,这家洗浴中心在设计上兼顾了隐秘与开放,四通八达,就是为了避免客人“情不自禁”。康泊尧再肆意妄为,也不至于在这种地方毁自己的名声。   更何况,他实在舍不得提前结束这难得的惬意。   看着沈期舒舒服服放松下来了,康泊尧颇觉新奇,他显然无法理解泡汤对一个疲惫的社畜有多大的吸引力。   “你那个小男朋友呢?”   “他只比我小一个月。”沈期纠正。   康泊尧挑眉:“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小的了?你不是恋父么?”   “……”沈期真想踹他一脚。和徐挺相处时,两人聊的都是正经话题,氛围健康得很。怎么一到康泊尧这里,话题就光往下三路跑。   “年轻小的时候喜欢年纪大的,这年纪大了,”沈期意有所指,“自然就喜欢年纪小的了,我没找20的已经算有节操。”   “他在尤盛家上班?”康泊尧随口道。   沈期猛地从水中坐起,睡意全散:“你调查他?你想做什么?”   康泊尧目光划过沈期湿润的发梢,头发长确实也挺好看的,沈期最近瘦,湿软的黑发覆在下颌上,如此就带着几分易碎的纤弱。   “他自己在联系单上写的。”每个人都在前台登记了信息,康泊尧觉得自己身为最终的付款人,扫了一眼名单不算什么越界的行为。   沈期气恼:“康泊尧,你不觉得自己很讨人嫌吗。我们不过狼狈为奸过两回,现在你有了卢允恩,我也有想认真发展的人,各走各路不行?”   沈期说的一点儿错没有,但康泊尧就是见不得他跟徐挺在自己面前“认真发展”的样子。   “我给你发工资不是让你在工作时间打情骂俏的。”   “你根本是鸡蛋里挑骨头,”沈期咬牙,“我警告你,别插手我和徐挺的事。”   “这么怕我搅和黄了?”康泊尧轻蔑,“对那位徐医生就这么没信心?”   沈期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一气之下把自己沉进水里,只剩咕噜咕噜的气泡往上冒。   康泊尧轻嗤一声,对他的鸵鸟行为表示嘲笑。   过了一会儿,沈期想走了,泡了太久手指都皱巴巴了,可是康泊尧还在那儿闭着眼睛,八风不动地坐着。   没办法,沈期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试图从他身边不打扰地经过。   康泊尧睁开了眼睛,打量他的目光很清亮,而且是目不转睛的。   沈期吓得心脏一咯噔,瞬间定在原地。   “随时会有人来。”他低声警告。   “我连场都包了,”康泊尧戏谑地说,“叫人放个清理维修的牌子不过顺手的事。”   沈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台阶上跑走了,差点没在地板上滑一跤,身后传来康泊尧那种惯常的一锤定音的声音:“徐挺不适合你,你不会喜欢无聊的人。”   沈期给他的回应是一个中指。   披上浴袍到外面一看,过道根本就没有放牌子,康泊尧刚刚完全就是在逗弄他,沈期气得发笑,折回去理论的冲动在胸口翻涌,最终被他按捺下去。   回到KTV时,徐挺已经醒了,他略带歉意地说自己不知怎么就睡着了:“可能是太放松了。”   “没关系。”   “你刚刚干什么去了?”徐挺问。   徐挺只是随意地问,沈期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与负担:“又去泡了会儿汤。”   “难怪,”徐挺不疑有他,“你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是吗?”   “很红润。”   沈期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脸,也不知是泡澡还是被康泊尧气的。   徐挺明早还要去医院值班,先行离开了。沈期也换了衣服,不打算在洗浴中心过夜。这里人多嘈杂,隔音又差,对他这种睡眠浅的人来说简直是折磨。   托黎照的福,沈期住在剧组配置最好的酒店单间。刚踏进大堂,视线便与等电梯的康泊尧和卢允恩撞个正着。大厅空旷无处可避,此时再绕路反而显得刻意。   他只好挂上笑容走上前:“康总、允恩老师,这么早就回来了?”   卢允恩见是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但今天心情显然很好,微扬着下巴说:“康叔叔送我回酒店休息。”   沈期微笑点头。这时电梯正好抵达,他侧身让开,顺势道:“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您们先请。”   他和卢允恩都住在22楼,电梯上行得会儿功夫,他实在不想进去大眼瞪小眼。更何况他们的房间就在斜对门,若亲眼看着康泊尧和卢允恩一起进房间,难免膈应。   谁知康泊尧却突然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沈老师,大家都为剧组服务,你话里话外揣测我和允恩的关系,是不是不太合适?”   沈期简直为他的厚颜无耻瞠目结舌,连卢允恩也讶异地眨了眨眼,康泊尧却已率先步入电梯。   投资方发了话,沈期此刻只能跟上。   电梯镜面里映出康泊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沈期只看一眼便收回目光。狭小空间里只有卢允恩语调轻快地分享着剧组趣事,康泊尧只是偶尔颔首或应一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沈期不禁想,当年恋爱时康泊尧若敢这样敷衍,自己绝不会让他好过。可看卢允恩那迷恋的样子,似乎还挺受用。   什么锅配什么盖。   “叮”一声轻响,22楼到了。沈期率先走到自己房门前,无意观看后续:“二位晚安。”   卢允恩轻快地回了声“拜拜”,也是希望他赶紧闪人的意思。   沈期迅速刷卡进门,几乎是同时,他清晰地听到对面房门开合的声响。   康泊尧确实跟着卢允恩进去了,并且再没出来。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揉了揉发僵的脸颊。   翻看剧组群消息,敬业的场务大姐已排好新的通告单,剧组耽误半天就是大几十上百万的支出,沈期不禁腹诽:康泊尧打次炮成本可真高。   猛地掐断思绪,告诫自己不准再想。给徐挺回了条「已到酒店,睡了」的消息后,便将整个人埋进枕头,拆了两只耳塞戴上。 第16章 复合??   房门在卢允恩身后“咔哒”一声合拢,卢允恩先进了房间。   “康叔叔,你刚才是什么意思?”他气呼呼地坐到床边,委屈道,“为什么要跟沈老师撇清我们?”   “我们本来也不是那种关系。”康泊尧语气平淡。   卢允恩暗暗咬唇。是,这男人确实从未明说,甚至不曾越界,可他们之间的暧昧,难道不应该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吗?   “我知道沈老师跟你曾经谈过。”卢允恩突然梗着脖子说。   康泊尧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并不惊讶,他早知道卢允恩不是看起来的那么单纯。   “可你们已经分开很久了。”卢允恩忽然起身,走近,径直跨坐上康泊尧的腿,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康叔叔,我帮你忘了他,好不好?”   “你觉得我忘不掉他?”康泊尧挑起一侧的眉毛。   “不管到底有没有忘,过了今晚,肯定不会再想他。”卢允恩眨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侧过头,轻轻吻了一下康泊尧的耳畔。   卢允恩攀着康泊尧的肩啄吻,羞涩而大胆地求/爱,夜深人静,共处一室,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作为卢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卢允恩从未如此卑微过,可面对康泊尧这样声名煊赫又薄情冷性的男人,他好像怕的不是对方索取,而是对方不要。他迫切地想建立更亲密的关系,让自己更有安全感。   当然,还有另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   沈期此刻就在走廊对面。   这近在咫尺的距离,本来就够刺激了。   康泊尧垂眸看着怀中人,卢允恩年轻、漂亮,像一只被饲养的名贵鸟儿,每一根羽毛都闪烁着精心修饰过的光泽。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充满青春气息的脸,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他忽而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沈期的时候,在东戏的年度汇演上,他原本意兴阑珊,直到沈期登场,那人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戏服宽大,只露出漂亮纤细的腕骨和脚踝。   如同一只矫健懵懂的鹿闯入猎人的视线,追逐只是本能,康泊尧忽而就有了一个念头,他要把这个漂亮的男生搞到手,那一瞬间裹挟着性//谷欠和保护欲的感觉是如此鲜明和前所未有,以至于过去了这么久,康泊尧还能清楚地回忆起那滋味,他第一次占有沈期时那种夙愿得偿整个人都要战栗的快/感。   亲吻沈期懵懂又隐忍的眼睛,其实很高傲,但是喊他宝宝,于是什么都被答应。   难道我就非他不可?康泊尧这样想,沈期让他放过,想要和徐挺在一起,一个平庸乏味的乖仔,那么就如他所愿吧,他身边从不缺人,睡了两次而已,何必显得念念不忘?   康泊尧掌住卢允恩的脑袋,回吻了他,男孩发出小猫一样的叫声。   “宝宝。”康泊尧低声说,卢允恩晕晕乎乎地“嗯”了一声。   良久,卢允恩等待着康泊尧的下一步动作,康泊尧却迟迟没动。   “康叔叔?”卢允恩困惑地睁开眼。   “你还太小。”他轻抚卢允恩的头发,说出长者可耻的话,“会后悔的。”   卢允恩完全放下了自己的矜持:“我愿意!而且我爸爸……也没有那么反对我们。”   卢家有三个孩子,若小儿子能攀上康家,即便不太光彩,利益却是实实在在的。卢玉明的态度是默许。   这话却让康泊尧彻底冷静下来。   “允恩,你既然叫我一声叔叔,”他声音沉着,“我就不该动这个念头。早点休息。”   可怜的卢允恩不知道他的康叔叔骨子里就是一个权衡利弊的商人,当他搬出卢玉明时,就已经连同卢家一起被放在了衡量的天平上。   卢家的小儿子,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碰的,杞晓山跟卢太太十几年的交情,搞不好真要负责。康泊尧可没有一丝一毫要找卢允恩定下来的意思,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跟谁定下来。   或许很久之前有过。   卢允恩气得抓起枕头砸了一下床铺。   康泊尧推门走出,目光不经意掠过走廊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好像确实不一样,尤其是知道那个人就在他对面睡着,康泊尧还真下不了口。   他难得咒骂了一句,手插进大衣兜里,走了。   -   跟卢允恩告吹,康泊尧不再关注那部自己投了钱的破电影,很是忙了一阵子工作,又开始同陈起霄尤盛一块儿厮混。   康泊尧被侍者引着进去桃源,目光懒洋洋一扫,觉得有点好笑,这回攒的局作陪不止女生,还叫来了几个艺校的男学生。   这个经理也是够消息灵通、投其所好的。   康泊尧随便指了一个看起来话最少的,径直走到陈起霄和尤盛那边的沙发空位坐下。   陈起霄搂着一个身段火辣的女伴,妆容浓得几乎看不清原本样貌。康泊尧给自己倒了杯酒:“上回那个沫沫呢?这才几天?”   “倔驴脾气,晾她两天,”陈起霄在那女伴脸上啵了一口,混不吝地笑。   康泊尧抬了一下眉,目光掠过那几个面容青涩的男孩,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哎,别说我,”陈起霄挤眉弄眼地凑近,压低了声音,“我怎么听说,你把卢家那小儿子和沈期塞一个项目组里去了?玩的哪一出?” 他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味,新欢旧爱倒腾到一起,在他看来纯属没事找事。   “吹了。”康泊尧言简意赅。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尤盛抬起头,疑惑地问:“哪个吹了?”   康泊尧瞥了他一眼,陈起霄已经抢白:“还能是哪个!卢允恩呗!难不成他还能跟沈期再搞一回啊?”他说完便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   康泊尧垂着眼,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躁。   当初他和沈期闹得翻天覆地,狼狈收场,这帮人没少看热闹。现在要是让他们知道,他不仅又跟沈期搅和了,还不止一次,不过是平白给人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康泊尧丢不起那人。   陈起霄:“那个卢什么恩的,你有一个月吗?这就烦了?”   “太麻烦了,想想还是算了。”康泊尧语气敷衍,不想多谈。   “我佩服你,够清醒的。”陈起霄竖起大拇指,在他眼里,能管住下半身的都是人中豪杰。   尤盛了然地笑了笑。   再麻烦,能有当年为了沈期跟家里决裂麻烦?他心里明镜似的,康泊尧这人,但凡真上了心,就没有搞不定的,所谓的“麻烦”,不过是兴趣缺缺罢了。   牌局散得很快,康泊尧意兴阑珊,输赢都没什么感觉。临走时,他问尤盛:“你家那个私立医院,是不是有个叫徐挺的医生?”   尤盛近年也开始接手家族医院事务,想了想,竟真有印象:“有,骨外的,怎么了?你怎么会认识他?”   他语气带着明显的诧异,觉得这俩人八竿子打不着。   康泊尧没回答,只问:“他为人怎么样?家里什么情况?”   “这么具体的我哪知道,”尤盛抽着烟看他,觉得莫名其妙,“听下面人提过,好像挺踏实,业务能力不错。你打听他干嘛?”   康泊尧侧头看他一眼,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莫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沈期现在正跟他约会。”   尤盛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尴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委婉道:“泊尧,你们都分开这么久了……这样,不太合适吧?”   潜台词,手伸得有点长了。   “这年头,看着人模人样的医生,背地里出轨嫖娼的也不少。”   尤盛一时语塞,心想玩得花谁能花过咱们这个圈子?   康泊尧自己也觉得这举动有些小心眼,不过很快又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沈期那个人,看着精明,其实在某些方面傻得很,识人不清。他得替他把把关,万一这个徐挺是个外表老实、内里藏奸的呢?   这边刚委托完尤盛去探探徐挺的底,第二天,康泊尧就被母亲杞晓山一个紧急电话勒令召回家。他心知肚明,甩了卢允恩,这一遭是难免的。   刚进家门,杞晓山就迎了上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愠怒:“你说说你!招惹谁不好,去招惹卢允恩?那是你李阿姨的命根子!你玩弄人家感情,是想逼我跟你李阿姨绝交吗?”   康泊尧绕开杞晓山,从果篮里拿了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妈,您讲点道理。我可没动他一根手指头。玩弄感情这帽子太大,别瞎扣啊。”   杞晓山将信将疑,仔细打量儿子的神色:“真的?”   “千真万确。”康泊尧咔嚓咬了一口苹果,语气带着点被冤枉的无语。   听他这么说,杞晓山紧绷的神情才松弛下来,长长舒了口气。要是自己儿子真把闺蜜那刚满二十岁的小儿子给祸害了,她怕是得提着荆条上门请罪了。   刚放下这桩心事,另一桩又浮上心头。杞晓山端起茶杯,又放下,蹙着眉问:“我还听说,沈期回来了?你把他安排进允恩那个组了?”   康泊尧眉峰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谁跟你说的?卢允恩?”消息抖落得真够快。   “他怎么还阴魂不散!”杞晓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什么风浪没见过,如今却有点“谈沈期色变”。毕竟好端端的儿子,当年就是为了这个人,不管不顾地要离家出走,闹得天翻地覆。   分手后回来的那两年,康泊尧虽然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看似正常了,可她这当妈的还是能感觉到儿子变了。在她心里,一切的罪魁祸首,自然就是那个沈期。   “您不是连卢允恩都能接受了吗?”康泊尧语气漫不经心地调侃。   杞晓山立刻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   她这几年频繁给康泊尧张罗相亲,康泊尧频繁搞砸相亲,杞晓山说实话也有点累了。这次儿子转头就差点闹出“玩弄闺蜜儿子”的风波,着实把她吓得不轻。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想开窗子先得把屋顶掀了”,经过这一遭,她现在对康泊尧的性取向,确实不如以往那么执着紧绷了。   她紧紧盯着儿子,一个荒谬又让她心惊的念头冒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你别告诉我,你跟沈期复合了?!”   康泊尧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您也太异想天开了。” 第17章 ks   那天洗浴中心休息过后,沈期明显察觉到卢允恩对他的态度变了。先前那些小打小闹的任性、似有若无的炫耀,如今已转为毫不掩饰的敌意。   这样的变化让沈期禁不住去揣测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康泊尧未能让这位小少爷满意,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将这把火引燃到了自己身上?   无论如何,身为男主角的卢允恩将私人情绪全然带入工作,天天跟他这个演员副导演明争暗斗,工作推进得举步维艰。   这天,沈期仅就监视器里的画面提了两点建议,黎照表示认同,让卢允恩再来一条,不料,这位小祖宗当场炸毛,指着沈期斥道:“你也配对我的表演指手画脚?”   沈期连续窝了好几天的火了,没惯着直接理论了回去,卢允恩竟然鼻子一皱,要历景龙开除沈期,否则这戏他不拍了!   谁都看得出卢允恩是在无理取闹。可一边是带资进组、背景强硬的男主角,一边只是与导演私交不错的小小演员副导,最终妥协的只能是沈期。   人还没离开片场,历景龙的电话就追了过来。那头语气沉冷,话里话外将沈期“不懂事”“不顾大局”数落了个遍,字字敲打,句句施压,末了只撂下一句:“小沈,你没有独立跟大组的经验,是黎导在制片面前力保的你,我才同意你进组的。”   沈期想要反驳,最后哑口无言,只表示会反思自己的行为,挂了电话,不多时,卢允恩的经纪人谢云也找来沈期安抚,姿态放的很低:“允恩年纪小,第一次挑大梁,压力太大,情绪不稳,您多包涵。”   沈期心下冷笑。什么压力太大,分明是情场失意,借题发挥:“能理解。小卢老师年轻,经验尚浅难免。只是男主角这个状态,工作实在难推进。动不动罢演,全组百号人陪着耗,成本真的拖不起。”   “是是是,”谢云连连点头,顺势提出方案,“这样吧,明天是允恩生日,我们订了蛋糕,想麻烦您帮忙取一下,零点简单庆祝,让他高兴高兴,这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明天一定恢复正常。”   “沈老师也正好趁这机会出去透透气。”   谢云话说得漂亮,沈期却心知肚明,这是要把他暂时支开。   卢允恩放话不想在片场看见他,真开除倒不至于,索性派个闲差让他避避风头。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历景龙在前头敲打他,谢云在后头安抚,收拾他这样的小人物,他们甚至不需要提前对词,就能配合得天衣无缝。   -   蛋糕订在市中心一家精品甜品店,价格令人咋舌。沈期打车抵达,现在正是下班晚高峰,cbd车水马龙,大厦灯火通明,他跟着导航辨认方向,一抬眼,竟看见“明阁”的标识。   绕行半圈后,他发现那家甜品店正对着明阁大楼,沈期心里微微一动,又立刻自嘲:哪有那么巧的事。   “您好,取预定的蛋糕,尾号0468,姓卢。”沈期走到前台,那儿已站着一位职业装白领。听到尾号,她疑惑地转过头。   “您也是来取这个蛋糕?”沈期主动询问。   “对,我替我们老板取。”Lily答道,“是不是搞错了?”   沈立即给谢云发消息确认,却迟迟没有回音,剧组消息不及时是常事。他忽然灵光一闪:“你老板……是康泊尧吗?”   Lily讶异:“您怎么知道。”   沈期心下恍然,看来是康泊尧要亲自带蛋糕和礼物去剧组为卢允恩庆生,安抚小情人的情绪。这一刻,除了心底深处那丝属于前任的、微不足道的酸涩,他竟也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卢允恩总该满意,工作也能重回正轨了。   “蛋糕不是我们订的,康总只是托让我来取,”Lily晃了晃手中的纸袋,“以及带份生日礼物。”   消息传达有误,同一个蛋糕,卢允恩找了康泊尧,谢云找了他,才闹出这桩乌龙。   沈期也乐得清闲,这样晚上就能多休息一会儿:“那您取吧,麻烦您了。”   Lily仍有些困惑,沈期简单解释了几句,她这才恍然。虽耽搁了些时间,但能与眼前这位气质斯文、容貌出色的男士聊上几句,倒也令人愉快。她取了蛋糕,拍下蛋糕和礼物的照片向领导汇报。   作为行事缜密的秘书,为防万一,她附上一句:“卢先生那边还请了沈先生来取,我们在店里刚好遇上了,不过沈先生把蛋糕让给了我。”   -   康泊尧下楼时,正看见沈期坐在巨大的橱窗边,修长的双腿随意伸展,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像是单纯享受片刻闲暇。   "巧。"康泊尧推门而入,在他对面坐下。   沈期抬眸,瞳孔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丝了然和淡淡的讥诮:“确实很巧。”   高薪聘的秘书果然敬业,芝麻大的事也要上报。   “今天不用盯剧组?”康泊尧招手也点了杯咖啡,   “康总对我的行程都这么关心,”沈期不答反问,“小情人21岁生日,就派个秘书打发了,不怕伤心?”   康泊尧眸色微沉。卢允恩确实发消息求和了,说自己明天过生日,康泊尧虽有不忍,却也不想再纠缠,让Lily选了件礼物送去。   “相识一场,好聚好散。”   沈期听出这是彻底结束的意思,心下暗骂渣男,难怪卢允恩火气这么大,却全都烧到自己身上了。   "康总甩人一向干净利落。"他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   康泊尧觉得自己真是自找没趣,明知道来了也是找刺受,可一听Lily说沈期就在附近,往窗边走两步,甚至就能看见那家蛋糕店,脚步还是不自觉地迈进了电梯。   何况,就算沈期不来,他本也打算找上门去的。   这时,后厨门帘掀开,一位系着围裙的女士端着刚出炉的面包走出。扑鼻的麦香瞬间弥漫整个空间。沈期下意识望过去,对方也注意到他,放好面包后惊喜地朝他们走来。   "天啊,是K和S吗?"她眼睛闪闪发亮,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沈期微微一怔,仔细端详对方的脸,记忆渐渐清晰,这人竟是他从前最爱的西点师,怪不得他觉得这些面包烤的很有水平,那时她还只经营一家私房工作室,他总是……   一阵混合着怀念与难堪的情绪涌上心头。   还没等他开口,禾苗已经惊喜地说:"你们还记得我吗?你们在我这里订过一周年、两周年,还有三周年的蛋糕呢!"   沈期闭了闭眼,她真的说出来了。   康泊尧也认出了禾苗,他陪沈期一起取过两次蛋糕,他不爱吃甜食,这家店在楼下开了几年也没进来过一次。   “您记忆力真好。”沈期勉强勾起嘴角。   “我对帅哥的印象总是深刻的,更何况是两个帅哥,”禾苗非常热情,“天哪,你们居然还在一起!当初我一直等着你们来订四周年蛋糕,连设计稿都提前画好了,可你们一直没来,我还以为……”   “我们已经分手了。”沈期平静地打断。   禾苗顿时僵在原地,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满脸尴尬:"那你们现在是......?"   “他是我甲方。”沈期语气疏离而礼貌。   康泊尧始终沉默,只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禾苗连连道歉,退回后厨前客气地送来了两份小点心,不知是给旧识的优待,还是对方才失言的补偿。   “甲方?”康泊尧挑挑眉。   "不然呢?"沈期直视他。   “我合作过的乙方不少,”康泊尧慢条斯理地说,“态度像你这么差的头一个。”   "抱歉,我就这性格。"沈期看了眼时间,"康总还有事?"   "晚上就吃这些?"康泊尧瞥了眼桌上巴掌大的盘子。   "我跟徐挺约了晚饭。"沈期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现在就要过去。"   "哦?在哪?"康泊尧问。   沈期以为他在怀疑自己随口胡诌,索性报出餐厅地址,语气带着挑衅:“需要我待会儿和徐医生拍张合照发您确认吗?”   康泊尧听了却说:“我送你去吧,现在不好打车。”   沈期警惕地看着他:"你又想干什么?"   "正好我也没吃晚饭,"康泊尧站起身,阴影笼罩在沈期身上,“也去那家餐厅解决一下。怎么?”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低沉,“你今天准备跟他捅破那层窗户纸?是怕我在场……会让你尴尬?”   沈期本没有这个打算,但他被康泊尧步步紧逼的态度惹烦了。   "对。"他抬起下巴,直视康泊尧的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康泊尧耸耸肩。 第18章 金鱼杀手   沈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清酒杯沿。   “那边……”徐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遇到认识的人了?”   “没有。”沈期端起酒杯,神色如常地抿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他尽力控制着视线,不往那扇屏风后飘。   他当然不会让康泊尧送自己,但却也没办法拦着不让那人来吃饭,更可气的是,康泊尧堂而皇之地选了斜后方的位置,这家餐厅用屏风隔开卡座,身影就映在朦胧的屏风上,总有若有似无的存在感。   “这家鳗鱼饭是招牌,要试试吗?”徐挺将菜单推到他面前。   “好啊。”沈期弯起嘴角,试图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他总不能因为某个不请自来的人就心神不宁。   徐挺聊起最近完成的一台复杂手术,沈期也顺着话题说起剧组里的趣闻,两人交谈流畅,气氛融洽。   “工作别太拼命,”徐挺说,“要注意劳逸结合。”   沈期暗自深吸一口气,康泊尧那句刻薄的“无聊”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让这些寻常的关怀都莫名变得沉闷起来。   他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某个念头变得迫切起来。   “徐医生,”沈期放下酒杯,瓷器和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眼眸,目光灼灼地望向对面端正得体的男人:“其实今天约你吃饭,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徐挺放下筷子,神情专注:“你说。”   “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沈期的指尖在桌下悄然收紧,“无论是打球,还是平时聊天,我都觉得……很舒服,也很开心。”   “我也是。”徐挺报以微笑。   沈期停顿片刻:“我想跟你坦白,我的性向,我喜欢男性。”   徐挺面色丝毫未变,甚至语气平和如初:“我理解,性向是自然的一部分,我尊重每个人的选择,绝不会对你有任何偏见。”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斜后方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嗤笑。   沈期的脊背骤然紧绷了一下,他一下子明白自己搞错了的东西,也明白了康泊尧今晚非要凑过来的恶劣心思。   原来徐挺那些被沈期误读的默契和好感,在对方眼中,原来仅仅是朋友间的投缘。   万幸徐挺神经足够大条,全然未察觉方才对话下涌动的暗流。   “挺好的,谢谢。”沈期扯出笑容,指尖冰凉。   徐挺跟沈期分享了一些同性恋的科普知识,他试图证明自己对男同绝无歧视,也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友谊,但是沈期什么都听不大进去,眼尾余光里,屏风后的身影动了动,似乎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沈期攥紧拳头。   原本这告白的结果沈期完全能接受,不就是以为直男对自己有意思么,可偏偏被康泊尧从头到尾看了去,所有的烦躁、忐忑、以及那一丝赌气的期待,此刻全都发酵成了难堪。   沈期配合着话题,心思早已飘远,好不容易吃完饭,微笑送别徐挺,站在门口,近乎有脱力的虚脱。   “你早就等着看我笑话了吧。”沈期头也不回地说。   康泊尧从阴影处踱步而出,嘴角还噙着未散尽的笑意。他确实找尤盛打听了,知道徐挺是个笔直的直男,大学时女朋友谈了3年,毕业才分手,今晚他就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来的。   “人家正常交友,就把你撩拨得心花怒放了。”康泊尧语带嘲讽。   “戏也看了,饭也吃了,你可以走了?”沈期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   这个反应让康泊尧愣了一下。他预想中的沈期应该会暴跳如雷,或者反唇相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有些疲惫地靠在冰凉的门柱上,侧脸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康泊尧审视他,判断这份平静之下是否藏着逞强。   “徐挺是个好人,这样也挺好,友情更长久。”沈期说完,他没再理会康泊尧,径直转身离开,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   沈期没有回剧组。他沿着街道无意识地走着,脚步有些虚浮。累了,就在江边的石阶上坐下,望着宽阔而冰冷的江面出神。   他早过了会为了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耿耿于怀的年纪了,何况,他也只是想要一些陪伴而已,他还是可以和徐挺继续打球,以纯粹的朋友身份。   大约还有在剧组的不顺利,还有遇到禾苗的伤感,以及……   人倒霉起来真是没一件顺利的,情绪不知为何就沉了下去,难以抑制的孤寂和失落,像潮水席卷而来。   -   康泊尧这次确实是碰巧路过,他开车上桥,一眼就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独自坐在路灯下,康泊尧狠狠皱紧了眉头,桥上不能掉头,开了一大圈才回来,沈期仍然坐在原处。   “他不喜欢你,你就难过成这样?”康泊尧大步走过去,语气又冷又冲,“大半夜坐这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跳河。”   沈期背脊猛地一僵,没回头,声音沙哑:“烦不烦,还跟踪我?”   康泊尧伸手去拉他,一碰才发现他浑身冰凉,气得咬牙:“你脑子有病吧,这么冷的天在这儿坐河边!”   “放手。”沈期脸色冻得发白,鼻尖通红,晚上已经零度,水边的寒气像细针一样往骨头里钻。   康泊尧没管他的挣扎,半拖半抱地把人塞进了副驾驶,将暖风开到最大。沈期上了车,倒是安静了,顺从地坐着,任由暖风吹拂。   “脑子没冻坏吧。”康泊尧探手摸了一下沈期的额头,触感仍是一片彻骨的凉。更让他意外的是,沈期竟然没躲,甚至无意识地在他温热的掌心蹭了一下。   “你怎么回事?”康泊尧的声音严肃了些,“去医院看看?”   “没事。”听到“医院”两个字,沈期才回过神,摇了摇头,“不用去。只是有点冷。”   “傻了吧唧的。”康泊尧评价道,发动了汽车。   “去哪儿?”沈期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茫然地问。   “吃饭。”   “不是才吃过么?”   康泊尧用看弱智的眼神瞥他一眼:“你整顿饭吃的有猫食多么?”   沈期:“……”   沈期沉默了,没再反驳。他那副失魂落魄、食不知味的样子,康泊尧看在眼里,莫名地让人火大。   车子最终滑入了某个高档的停车场,沈期被康泊尧带进门时,还有些迟钝地问:“这是哪儿?”   “我家。”康泊尧扶着门,没客气,直接把他推了进去。   沈期这才回魂似的:“你带我来你家干什么?”   “吃饭,”康泊尧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沈期还愣在原地,问:“你做?”   “不然是你?你会?”康泊尧从冰箱里拿出食材。   “我当然会,”沈期小声辩驳,“我在寿司店打过半年工。”   康泊尧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道:“嗯,有长进。”   沈期的手机在江边冻得没电了。他在屋里转悠着找充电器,这地方宽敞却冷清,线条硬朗,透着一种整洁的疏离。充上电,他一抬头,猛地对上鱼缸里一只悬浮的巨大眼球,吓得后退半步。   “你在家养这么大的鱼干什么?”他心有余悸地走回客厅。   康泊尧正在岛台前切柠檬,头也不抬:“刚好有个鱼缸。”   锅里煮着东西,热气弥漫,沈期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在岛台边坐下,托腮点评:“像个老年人。”   康泊尧从案板上施舍给他一个目光:“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养了一个金鱼?”   沈期当然记得。那是拍戏时的道具,道具同学送给了他。小小的圆形鱼缸,养着市场上两块钱一条的金鱼,分手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拿,孑然一身地离开。   “还活着吗?”   “早死了。”康泊尧说这话时是有点怨气的。   “哦。”   当初他哄沈期从宿舍搬出来跟自己同居,沈期不想进展那么快,托辞是自己养着宠物,搬家容易应激。   这显然是在拿乔了,但是康泊尧猴急得不行,连夜搞来一个大方缸,还布置了当时最先进的过滤恒温系统,终于把金鱼像嫁妆一样请进了康泊尧的缸里。   结果当晚就翻了肚皮。   刚迁新居就魂归西天,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康泊尧趁着沈期还不知道,给死鱼拍了一张照片,驱车去了花鸟市场,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最鲜艳,最匀称,最活泼的小金鱼放回鱼缸里。   沈期第二天果然没发现。   那之后简直是被诅咒了,康泊尧每隔几个月就要买一条新鱼,开始是他亲自去挑选,后来事业繁忙起来,买鱼的任务就交给了助理,两年间不知道买过多少条。回想起来,康泊尧都震惊于自己当时竟然有如此不可思议的热情和耐心,乐此不疲地开车十公里去买一条两块钱的金鱼,只是为了让沈期不知道自己的鱼其实早就死了。   珐琅锅里的云吞面咕嘟作响,康泊尧把面盛在碗底,铺上云吞,另取小碟倒上特调的柠檬醋,这是沈期从前最喜欢的吃法,不伦不类的。   吃到爆汁的云吞,沈期的饥饿感一下子唤醒了,他抬头:“李阿姨还在你家做?”   之前沈期吃过一次李阿姨的云吞,惊为天人。后来康泊尧跟家里闹掰,李阿姨疼少东家,还是每周悄悄包一份,冻在他们的冰箱里。   “嗯,干了快二十年了。”康泊尧说。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沈期低头默默吃着云吞,心想他们此刻大概想到了一处。   爱情哪有长久?轰轰烈烈的誓言,到头来还不如一份劳动合同来得牢靠。   但云吞面实在太好吃了,多年未尝到这样的味道,沈期决定专心享受美食,不去说那些煞风景的话。   “吃饱了么?”康泊尧问。   沈期点头,说我来刷碗吧,康泊尧说有洗碗机,而且明天保洁会来,沈期便去拿上自己已经充到20%的手机,客客气气地说:“谢谢款待。”   康泊尧抱臂依靠在门框上:“不多留一会儿?”   “不了。”沈期笑了笑说,“我怕被你的金钱迷惑双眼,流连忘返。”   康泊尧嗤笑,听出他的阴阳怪气,沈期又客套地道了谢,转身往门口走。果然,还没摸到门把手,就被拎到床上去了,期间性格恶劣的康泊尧还把他抱去鱼缸那里吓他,气得沈期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完事后已经身处按摩浴缸,沈期看着外面的豪华夜景,满脑子只有:果然康泊尧的任何一口饭都不是免费的。   隔着江,他远远望见了两人曾经住的小区。当初还是一起看的楼盘,现在再看,位置更黄金了。   “澜台的房子你卖了?”   “早卖了。”   赶在最鼎盛的时候出手,沈期难免嫉妒起康泊尧的好运,这个人也太受上天眷顾了。   沈期哼哼两声:“赚了不少吧。”   康泊尧此刻心情好,往他的锁骨窝上撩水:“怎么,后悔了?当初说要写你名字,你自己不要。”   沈期气闷。他从前确实清高,心想都是康泊尧赚的钱,他要来干嘛,反正能住就行。不过说后悔也算不上,就算康泊尧现在脑子抽了要送他,沈期也依然不会要。   “那里面还有好多我自己花钱买的东西。”他说。   当初他走得很潇洒,只带了手机和护照。在澜台住了三年,片酬和当模特赚的钱,全拿去买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家里一样没带走。   要是把东西清点一番,估计也能卖几十万,更不要说现在有些艺术品还升值了。   “扔了。”康泊尧说。   其实都原封不动地放在澜台,眼不见心不烦,这么多年也懒得管。当初他甚至还想以“你的东西还没收拾”为理由,把沈期叫回来谈谈,结果电话打不通,再一打听,人已经出国。   自己从法国回来以后气得发疯,没一把火把房子烧了都算对得起邻居。   此时此刻,他也不打算告诉沈期——分手了还留着前任的东西,留了这么多年,搞得跟他旧情难忘似的。   “扔的好,省的我麻烦。”沈期也道。   康泊尧觉得他俩不能讲话,一讲话就互相惹对方生气,还是简单点比较好。在浴缸里坐了会儿又来感觉,在沈期的惊讶中又要了一次。果然,这次结束后,沈期彻底闭上了嘴。   康泊尧像摆弄玩偶似的给沈期清洗干净,把他抱回了自己床上,其实也累了,但总不想睡,环抱着沈期玩他的头发,突发奇想地问了一个他以前从不敢问的问题:“你知不知道当初那小金鱼我给你买了多少条?”   “16条。”沈期困倦极了。   “你知道?”康泊尧惊讶,连他自己都数不清多少条了。   “是啊,”沈期紧紧闭着眼睛,往枕头里缩了缩,“每条鱼都不一样的。” 第19章 一直很想   沈期和康泊尧到底没有睡很久,凌晨两点,沈期的手机嗡嗡震动,康泊尧想给他挂掉,但沈期也醒了,从康泊尧怀里挣脱,爬过去接起电话。   黑暗中,他蜷坐在床边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睡意:“喂?” 几句低声应答后,他掀开被子下床。   “什么事?”康泊尧撑起身,嗓音里带着的浓重不悦。他眯着眼看沈期打开灯,在房间里四处张望。   “廖新翰下戏被私生拍了,现在正在片场吵架。”他目光一边扫过房间每个角落,“我的裤子呢?”   “廖新翰?谁?”康泊尧皱眉。   “男二。”沈期没心思多解释。   沈期翻遍了卧室一无所获,最后崩溃地发现自己的衣服都被扔在洗手间,浸泡在水里,早已湿透,显然是康泊尧的杰作。   沈期:……   最后他只能穿上康泊尧的,裤腰大了一圈,袖子也长了一截,好在现在是冬天,这些不合身都可以藏在外套里。   去片场的路上,沈期的手机消息不断,车刚停稳,他就跳了下去,关门时捂着手机对康泊尧匆匆道:“你快走吧。”说完甩上门快步离开,没回头看一眼。   片场临时休息室里烟雾缭绕,廖新翰、卢允恩和导演黎照都在,气氛压抑。廖新翰的经纪人站在窗边,脸色铁青地打着电话。   “我们的演员副导总算回来了,”卢允恩冷笑着,漂亮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   沈期没理会他的讽刺,直接问廖新翰:“私生到底拍到了什么?”   廖新翰没吭声,他的经纪人代为回答:“抽烟。”   卢允恩嗤笑:“只有抽烟么?”   眼看两人又要呛起来,黎照赶紧让助理把他们分开,拉着沈期到一旁说明情况。   原来私生本是跟踪卢允恩,却意外拍到廖新翰一边抽烟一边跟助理嘲讽卢允恩是“事逼”。   更糟的是,人跑了,视频随时可能流出。   “厉总那边通知了吗?”沈期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通知了,他正在联系媒体试图拦截,但……”黎照没再说下去,两人都明白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监控呢?”   “已经在找保安去看了。”   廖新翰在媒体前一直是阳光上进的小生形象,私下不仅烟酒都来,还蛐蛐同门师弟加电影男主,这个视频无论何时爆出来,对电影都是个大打击。   沈期思索可能的突破口,踱步两圈后猛地停下:“卢允恩会不会认识那个私生?”   “怎么说?”   “上周有粉丝跟到酒店,他还给他们签名了,提到有个群。”沈期边说边快步走向卢允恩。   “什么群,我不知道。”卢允恩翘着二郎腿摆弄手机,声音不大却足够所有人听见,“背后说人是‘事儿逼’?行啊,等我姑父起床,我就去问这戏还能不能拍了!让你们见识真正的事逼。”   黎照快要崩溃了。换掉已拍摄大半的男二简直是天方夜谭,但这话从一向任性妄为的卢允恩嘴里说出来,却让人害怕他是动真格的。   “允恩老师,”沈期对卢允恩说,语气恳切,“视频流出去,您和廖老师的名声都会受损,电影被影响,对任何人都没好处。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因为心急和室内的闷热,沈期之前拉开了外套拉链。卢允恩的目光瞬间钉在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他、尺码过大的燕麦色羊绒衫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复杂。   沈期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心头一沉,暗骂一声。   卢允恩语气尖刻:“你上班时间玩忽职守,跑出去快活,导致安保疏漏,现在倒来充好人?这一切不都该你负责吗?”   片场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在推诿甩锅,沈期胸中怒火翻涌,却只能强行压下:“等找到私生处理好视频,你想怎么追究我的责任都行!但现在先找到人。”   “我不知道。”卢允恩别过脸,语气赌气,眼神却再次瞟向沈期不合身的衣服上。   黎照和谢云轮番上阵,依然撬不开卢允恩的嘴。沈期间去查了监控,天色太黑什么也看不清,他下意识点了根烟,一边抽一边思考对策。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康泊尧迈步而入,他甚至没看其他人,径直走到沈期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自然无比地伸手将他指间的烟抽走,摁灭在烟灰缸里。   全场都因为这个过于亲密的举动而震惊,目光在康泊尧和沈期之间来回逡巡,沈期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康泊尧。   黎照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快,开窗通通风!康总最不喜烟味。”工作人员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行动。   “到底出什么事了?”康泊尧问。   卢允恩立刻想要告状,但康泊尧却直接点了沈期:“你出来跟我说。”   刚刚经历了当众被掐烟的尴尬,此刻又被单独点名,沈期在无数道探究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跟了出去。   康泊尧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他只能压下情绪,简要复述事件,强调现在拦截视频是关键。   康泊尧听完,走到一旁打电话。沈期听着他先是很客气地说打扰,又三言两语交代完事情,又和对方闲聊几句,答应了些人情往来。挂断后,沈期走过去:“好了?”   康泊尧撇他一眼,收起手机:“我去跟卢允恩说。”   “这样是最好。”沈期默默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   卢允恩明显不情愿,嘴唇抿得紧紧的,但在康泊尧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所有人出去,把休息室留给他们。   黎照立刻凑到沈期身边,压低声音,难掩惊疑:“刚才怎么回事?你和他……”   沈期疲惫地揉着眉心,避开问题:“康总处理了媒体那边,至于卢允恩,应该也不会继续犟下去了。”   果然,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卢允恩脸色依旧难看,但不再提换男二的事儿了。康泊尧把卢允恩的手机递给谢云:“允恩回忆了一下,是个长期跟踪他的私生,在这个群里,你们去处理。”   谢云和赵晟长舒一口气,拿走手机赶紧去交涉。   康泊尧的介入让一切变得顺利。等沈期送走各位祖宗和他们的团队,窗外天色已透出灰白。谢云发来消息:人找到了,视频只在极小范围传播,已彻底删除。   谢天谢地。   沈期看了眼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可以睡。至于问责,都等到明天再说吧——虽然现在已经是明天了。   到了宾馆,他解开安全带:“谢谢。”   康泊尧却跟着下车。沈期站在原地,不肯动。   “怎么?忙活一晚上你要我现在再开车回家?”康泊尧说,“沈期,你不怕我路上出车祸死了啊。”   这话纯属瞎扯,沈期见识过他的精力。但整晚康泊尧确实出人出力,没有他事情不会这么顺利解决。   转念一想,要是没有他插足,廖新翰就是男主,也不会有这么多折磨人的事了。   万般心思绕了一圈,沈期只故意恶心人地感慨:“看来你也年纪大了,熬不动了。”   康泊尧上台阶差点没给他绊一跤。   走过酒店前台的时候,沈期想再给康泊尧开间房,被康泊尧搂着肩膀就捞到电梯里去了,陆续还有几个剧组的工作人员回房间,沈期不敢挣扎,只对上来打招呼的人说:“辛苦了,啊?我啊,我送康总回房休息。”   所幸进门的时候他们那层走廊是没人的。   “你自己睡那张床上去。”沈期真的快累死了,一头扎在自己的床上,连衣服都懒得脱。   余光却瞥见康泊尧在看他桌子上的东西。   康泊尧在看的是桌上的两条缎带,之前的剧组为了追求环保,把花篮都摆在片场净化空气,沈期觉得自己俩名字印在上面太扎眼,就把缎带取下随手放在房间。   康泊尧认得徐挺,但另一条没有署名。他扭头看向床上的沈期:“这个是谁送的?”   沈期躺在床上没动静,像是睡着了。   康泊尧突然笑了:“知道吗?其实我一直想试试在你睡着的时候**。”   沈期从床上爬起来,脱外套,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说:“不困就滚。”   康泊尧看他把自己裹成一个蚕的样子觉得很好笑:“你不屑跟我撒谎的,所以到底是什么人,会让你不敢说?”   沈期心道这个混蛋真敏锐。   “我怕没人送我花篮太尴尬,就自己买了一个给我自己。”   康泊尧哼笑出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第20章 麻雀   一大早沈期就把康泊尧这尊大佛偷偷送走了,他自己今天还有小邱的戏份,也要一块儿去酒店化妆,发型师拿推子嘎嘎两下就把他的头发剔短了,熬夜过后的憔悴面色倒是跟角色很契合,连妆都不用化了。   一到片场,沈期察觉到大家对他的态度有些微妙,好奇、打量,以及显而易见的客气。   连在外地出差的历景龙都专门打来电话,确认昨晚事件的细节,还说要感谢康总,话里话外试探他和康泊尧的关系。   康泊尧昨夜突然现身片场,让不少人暗自揣测,认定他是趁上次康泊尧探班卢允恩时搭上了线。   毕竟沈期实在长了张不能甘于平凡的脸,很多工作人员第一次见他都以为是演员,得知他是演员副导后反而觉得惊讶。   风言风语传得很快,连忙得团团转的黎照都抽空逮住他,两眼放光地问:“你昨天跟康泊尧怎么回事?你瞒我?你们复合了?”   “怎么可能。”沈期立刻反驳。但黎照对他知根知底,隐瞒反而显得刻意,他只得含糊交代:“就是……又睡了几次。”   他努力说得潇洒,最后几个字却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黎照猛地睁大眼睛,一脸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我也不意外,当初你俩就够干柴烈火的。”   男人嘛,总是视觉动物。眼睛看对了,感觉找对了,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要是康泊尧成了秃顶啤酒肚的老总,你估计怎么也下不了嘴了。”   沈期想了想,确实。   “那你俩现在算什么?偶尔解决需求的炮友?”黎照向来心直口快。   沈期真想抓脑袋。在好友面前说这个实在够丢人的,最后含糊道:“就……一时冲动罢了,等戏拍完,自然就断了。”   黎照其实是他俩最完整的见证人,但此大女子一心扑在自己的事业上,不太关心好友那黏黏糊糊拖泥带水的恋情,就一个标准,你高兴就好。   黎照拍拍沈期的肩:“我怕你继续纠缠下去,又把持不住了,谈过那样的,往后看谁都差点意思。”   见她一脸郑重,沈期不由失笑,黎照这份担心纯属多余。   等到中午,终于轮到沈期上场。明明只是个四场戏的小配角,却吸引了不少目光,大家都想看看这位“康总新宠”究竟几斤几两。   太久没面对镜头,沈期上场前不免紧张。可当“Action”响起,那些滚瓜烂熟的台词便自然而然地涌出。眼前的卢允恩不再是卢允恩,而是失忆的阿明。一场戏演完,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演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演得不错。   果然,黎照喊了声“好,过”,全场重新活跃起来,准备换机位再拍一条。   卢允恩去看了监视器,觉得奇怪,分明自己才站在镜头中央,妆造也比沈期要好,可是眼睛就是不由自主地看向沈期。   “导演,我觉得刚才那条状态不好。”他找到黎照。   黎照有些意外,那条在她看来已是卢允恩的正常水准:“我觉得OK。”   卢允恩却认准了是导演在让沈期压戏:“我要重拍。”   “那就再拍一条。”黎照最终让步。   然而这一条的效果反而不如第一次。短短几句对白间,卢允恩的节奏完全被沈期牵着走,表演显得生硬刻意。   卢允恩气得不行,整个中午全组都陪着他反复重拍。进度一再拖延,眼看今晚又要熬到深夜,片场弥漫起焦灼气息。   黎照最终还是决定采用第一条。   午休时,女主乔岸姗邀沈期到休息室用餐,开门见山道:“沈老师,你待在这个剧组,是不是有些屈才了?”   这话可以是抬举,也可以是敲打,沈期判断不了,只是摆出受宠若惊、虚心听教的样子,果然,乔岸姗接着道:   “一个五分钟的配角,演得再出彩,也改变不了什么。但连带男主角的表演都受了影响,整部戏的质感就可能垮掉。我听说黎导是您大学同学,想必十分欣赏您,所以她未必察觉。但外人看来……”她微微一顿,“观感并不好。”   沈期捏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收紧。本能地想反驳,却在乔岸姗那笃定、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动摇。   ……或许在某个瞬间,他确实有意无意地压制了卢允恩,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直到此刻被点醒。   乔岸姗露出果然如此的微笑。她出身平凡,能有今日地位,除了几分天资,更因她深谙圈内规则。在她眼中,沈期这点才情和运气,还不足以支撑他那份不自知的傲气。   “背靠大树确实好乘凉,”乔岸姗注视着他,“但我作为过来人想提醒你,风头来得快,去得更快。康总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我可没见谁能超过半年。你是想借着这阵东风,好好铺一铺自己的路,还是……不识时务,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我想你是个聪明人。”   沈期只觉得荒谬。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成了攀附高枝的麻雀,就好像很久之前一样,即使康泊尧带着他跟尤盛和陈起霄介绍这是他对象,大家也只觉得是图新鲜哄着玩的小情人,不出三个月就会被甩。   虽然最后他坚持了三年才被甩。   一阵无力和气愤,放在以前,他身正不怕影子斜,连陈起霄都能怼回去,现在却被康泊尧害得百口莫辩,最后只笑道:“多谢乔老师提点,不然我得罪多少人都不知道。”   乔岸姗露出赞赏的目光,“我明年准备成立个人工作室,”她递来一张烫金名片,语气比方才真切了几分,“你若有意,可以联系我的经纪人。坦白说,我很欣赏你刚才的表演。我想我们可以合作共赢。”   沈期接过那张质感十足的名片。能加入乔岸姗的工作室,对许多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他却只觉得了无生趣。   她的欣赏或许有几分真,但终究抵不过对张会长侄子的维护。   没什么可责备的,只是无趣。   “感谢乔老师赏识,”他礼貌回应,“但我并没有继续做演员的打算。这次出演纯粹是帮黎导一个忙。”   乔岸姗面露理解,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门。   不愧是视后,即便心里觉得他不识抬举,面上依旧滴水不漏。   走出休息室,沈期轻轻吐出一口气,疲惫感涌上,这个圈子永远充斥着这样的精明算计与人情往来。从前他不喜欢,如今依然不适应。   找了个小巷子一个人呆着躲清静,饭菜凉了,油腻腻地覆在塑料盒上,手机里微信弹出康泊尧的消息。   「今天几点下戏?你的衣服还都在我这儿。」   沈期唇角不快地抿着,不想回,所有的一切麻烦,都是这个人带来的,现在还敢来找他说话,他干脆当作没看见。   所幸微信没有已读的功能,不过就算有,沈期也不会回的,他的社交礼貌对象从来不包括康泊尧。   然而清静没持续多久,下午的戏还没开拍,卢允恩那边就闹出了幺蛾子。   看着那裂开的格纹衬衫,沈期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每天协调服装,递给演员前都会大致检查一下,绝不可能漏掉这么明显的破损。   “反正我下午拿出来就是这个样子了。”卢允恩一口咬死。   送衣服前没有拍照留证,每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意外勾到,试衣服的时候太粗鲁,或是更low的故意使坏。   死无对证,反正沈期这口锅是背定了。   黎照闻讯赶来,看到那件衣服,眼前一黑。这是她专门找来的孤品,停产多年,一时半会儿根本没处找替补。更要命的是,卢允恩这两天大半的戏份都穿着它!   卢允恩摆出一副“与我无关,你们处理”的态度。黎照快气炸了,在屋里转了几圈,跟服装设计一块找出打电话找人想办法。忽然,她脚步一顿,看向沈期。   阿明的部分原型是她这个大学同学,所以她才选择了这件同款的衣服,黎照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望:“你以前那件……还在不在?”   “早就没了,”沈期茫然了一下,想起康泊尧说的,“全被扔了。” 第21章 一期一会   沈期带着裂开的格纹衬衫,在城里辗转找到了服装老师推荐的一位湾东老区老裁缝。   店铺放了几台通天花板的架子,挂满衣服和包包配饰,弥漫着旧皮革和樟脑的混合气味,师傅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口子太大,布料也糟了。我试试,但不能保证看不出来。”   “麻烦您了,”沈期恳请道,“一定尽你所能,钱不是问题。”   天色在等待中渐渐变黑,沈期坐在小店唯一的旧沙发上,黎照发信息问进度。   「还在补,恐怕得到半夜,弄好了马上回」   心知完美复原不大可能了,忍不住在手机上找同款的消息,不知不觉焦灼的时间过去,手机只剩10%的电量,沈期正想找充电宝,康泊尧电话打进来,沈期直接给他挂了。   可对方不依不饶,眼看电量从10%跌到8%,他咬着牙接起来。   “什么事?”沈期语气不佳。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康泊尧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从容:“又是怎么了?”   这句话简直火上浇油,还不是拜你的好侄儿卢允恩所赐,沈期冷道:“忙着工作,没事儿挂了。”   康泊尧认为两人早上的氛围还算良好,此刻觉得沈期有点莫名其妙,忍不住不虞道:“你对你甲方就是这个语气?”   “……”沈期深吸一口气,“抱歉,请问康总对我们的工作有什么指示?”   这公事公办的态度彻底拱起了火,康泊尧声音沉了几分:“沈期,你就不能跟我好好说话是不是?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期却一点都不想跟康泊尧谈这件事的原委,因为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卢允恩。   找康泊尧告卢允恩的状,算什么?搞得他跟个怨夫一样。   “小事儿,用不着康总费神,多谢关心。”他挂了电话。   康泊尧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胸口堵着一股无名火,沈期就是这样的性格,温顺时是朵甜言蜜语的解语花,哄得你想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他,倔起来能把人气个半死,康泊尧也犯不着再去热脸贴冷屁股。   碰巧陈起霄当晚给女朋友肖沫办生日宴。康泊尧便开车去了,到时场子里已是乌烟瘴气,远处台子上灯光晃眼,几个男男女女正跳着露骨的舞蹈。   “越玩越低俗了。”康泊尧瞥了一眼收回目光,给桌球杆上巧克粉。   “欲望总是无穷无尽。”尤盛也选了一支杆子,他们这样的人,什么都太容易被满足,反而容易乏味,不断拉高阈值,到最后,能让人真正兴奋的东西越来越少。   见他们开台打球,陆续有人凑过来观战。康泊尧鼻翼动了动,转过头,看见肖沫倚在墙边。   卷发缭绕,气质清冷,指间夹着细长的烟,正挑眉望向他。   那烟康泊尧在沈期手里也见过。   收回目光,伏低身体,利落的一杆进洞。   绕桌走位时,尤盛压低声音问:“你老看她干什么?”   康泊尧脑海中不期然浮现沈期倚在窗边抽烟的样子。一方面觉得关他什么事,可那股不爽的感觉还是实打实地堵在心口。   “烦抽烟的。”   尤盛也被扫射,默默提议说:“我叫他们都别抽了?”   康泊尧:“犯不着。”   “砰”一声,又一枚球应声落袋。   桌边围拢的人越来越多时,陈起霄来了,先搂住沫沫亲了一口,身边还带着一个人。   “康叔叔。”   康泊尧见是卢允恩,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剧组真出什么事了?就这闪念的功夫,球失了准头,撞在桌沿弹开。   尤盛立刻拿起球杆,兴致勃勃地上场:“终于轮到我了。”   陈起霄哈哈大笑:“盛子,你得感谢我们允恩啊!”   尤盛笑着附身,稳稳击入一球:“能影响泊尧的人可不多。”   肖沫淡淡瞥了卢允恩一眼,卢允恩与她目光相接,心里也是一惊,不过见陈起霄颇为宝贝她,便也放下心来。   “康叔叔,不好意思啊,害你丢分了。”   卢允恩走到康泊尧身边,心头一阵窃喜,先前被拒绝后伤透的心,此刻又活泛起来。   “你不是应该在拍戏么?”康泊尧瞥了一眼战局,解开袖扣,将衬衫挽至手肘。   戏服没了,拍摄顺序做了调整,他是听说康泊尧在这里,专门赶来的,卢允恩有点心虚:“剧组又不是集中营,我就出来放松一下嘛。”   尤盛第三球没进,康泊尧提起球杆继续,卢允恩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球局结束,康泊尧毫无悬念地赢了。陈起霄手痒接手,康泊尧便丢了杆子,在一旁看着他和尤盛对打。卢允恩凑过来聊天,康泊尧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昨天的事是我太幼稚了,我就是气不过。”卢允恩委屈道,“那个廖新翰平时老阴阳怪气我,挑我的刺。”   “你抢了人家的男主,”康泊尧淡道。   有些怨气很正常。   卢允恩嘴巴张了张,这个男主分明是康泊尧给他安排的,现在为何又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卢允恩忍了几下,还是没忍住:“那我也抢了沈期的男主么?他为何对我也一股怨气?”   康泊尧终于看他一眼,表现出兴趣:“什么意思?”   卢允恩把沈期今天压戏的事情添油加醋一通说,仔细观察康泊尧的神色。   “他嫉妒你?”康泊尧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古怪,喝了一口酒。   “对啊,中午的时候,岸姗老师专门提点他了,结果他还给呛回去了。”   康泊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   卢允恩摸不准他在想什么,感觉心情竟然是……不错?   当卢允恩又想假装不胜酒力时,康泊尧直接说:“我叫你经纪人来,早点回去。”   “康叔叔!”卢允恩直接上手抓住了他。   康泊尧低头看这个年轻男孩,第一次感觉到头疼,道:“我觉得我们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乖,别吊死在我一棵树上。”   标准的渣男辞令。   卢允恩愤愤咬吸管。   摆脱掉卢允恩,康泊尧跟尤盛说了声,准备提前撤了。   尤盛看他一直在看手机:“出什么事儿了么?”   “没什么。”康泊尧收起手机,“剧组有点乱子。”   尤盛顿了一下,了然,随后道:“其实我今天想找你商量个事,我想要签肖沫。”   康泊尧挑眉,灿拓的运营他一向不插手。   “你想签就签。”   见他一脸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的样子,尤盛也是替肖沫来气:“当初不是你嫌弃人家小姑娘么?”   合着尤盛是避讳这个。   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在桃源一见到她这张脸就烦,现在……他看向站在陈起霄身侧的肖沫,即使以最挑剔的眼光,也不得不承认那几分眉眼间的相似。   康泊尧看着她倔强不甘的眼睛,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倘若沈期是个女人,他们恐怕早就三年抱俩,现在都金婚十年了。   那边肖沫注意到他的打量,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康泊尧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八百年前的事儿了,我不至于到处迁怒人。”   尤盛:………   “那就成。”尤盛点点头,“她条件挺好的,当初要不是陈起霄做怪,一堆公司想签。”   “走了。”康泊尧拍拍尤盛的肩,路过肖沫时,又在她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清淡烟草气息。   脚步没停,直接去停车场了。   路上,他想,究竟有什么不同?一个让他晕头转向,一个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说不上来,或许关键不在人,而在于他自己。那种曾经让他不顾一切的冲动,如今想来竟像一场高烧,只有年轻愚蠢时才会发作。   车子提速,没入夜色。 第22章 澜台遗梦   门口停下一辆黑色轿车,与周遭杂乱格格不入,沈期只当是来保养奢侈品的客户,没多留意,直到阴影笼罩下来。   “你这头发谁剪的?”康泊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发型被刻意修剪得参差凌乱,此刻配上沈期熬得泛红的眼眶和一身疲惫,蜷在旧沙发里,确实狼狈,像一只吃尽苦头的流浪猫。   沈期心头正烦,硬邦邦顶了回去:“碍眼就别看。”   康泊尧挑眉,若是放在以前,沈期的头发被这样对待,肯定是要扑他身上哭上半小时的,等康泊尧说找编剧改戏时,又连忙拦住不让,说什么为了角色也是没办法云云。   以前康泊尧至少被坑三次,终于明白在沈期心里演戏永远是第一位的,或者,跟以前的康泊尧是并列第一的。   视线越过沈期,朝里间裁缝室瞥了一眼:“能修好?”   “修不好也得修。”其实根本没戏。   康泊尧没接话,抛了抛车钥匙朝外走:“走吧。”   “去哪?”   “拿衣服。”   “你有衣服?!”   康泊尧已经走出去了。   沈期蹙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事关戏服,他最终还是跟老师傅交代了几句,跟着上了车。   车内气氛沉闷,康泊尧已从工作人员那边了解了剧组风波,沈期坐在副驾驶,时不时看下手机消息,显然丝毫没有要跟他讲这件事的意思。   “卢允恩今天找你麻烦了?”康泊尧率先打破沉默。   “康总挥一挥衣袖,不粘片叶,少爷情绪不好,我们这些喽啰自然遭殃。”沈期锁上屏幕,语气讥诮。   康泊尧挑挑眉,这件事上他确实有点理亏,车子转过一个弯,沈期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逐渐觉出熟悉,当车子最终停在澜台住宅楼下时,他并无半分意外。   “钥匙在储物格里。”康泊尧利落地倒车入库,解开安全带。   沈期打开储物格,一个丝绒小盒意外地躺在角落。他目光顿了顿,没有触碰,只拿起旁边的钥匙。   所幸十多年前他们用的还是机械锁,不然现在连门都打不开了。   沈期插入钥匙,握下把手,门被推开的瞬间,扑鼻的灰尘味弥漫开来,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站在门口一时没进去,不知道是嫌里面太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期连呼吸都觉得沉闷了。   康泊尧率先走了进去,径直推开窗。凛冽的夜风瞬间涌入,冲散了室内的沉闷。   沈期踩过不薄的灰尘,什么都没有变,连游戏机都还连在电视上,那是当年的最新款,如今看也觉得屏幕有些小和笨重了。   他努力不去看那些他过去无比熟悉的陈设,直接进了衣帽间,柜门打开,属于他的衣物占据了大半空间。这过分的占比让他自己都有些恍惚,原来当年曾如此热衷于购置行头。   灰尘呛得他眼睛和鼻子都不舒服,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沈期很快找到了那件蓝色格纹衬衫,保存得甚至比剧组那件更好。   独特的袖口与下摆褶皱设计,上身自带一种文艺的贵气,是他当年特意托人从日本带回的心头好。   也不过是件衣服。   沈期不再留恋,拿起衬衫便离开了衣帽间,客厅空气已清爽许多,康泊尧正站在玄关,望着那个空空如也的鱼缸,不知在想什么。   沈期又打了一个喷嚏,浑身都不舒服起来,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冷清。   “找到了?”康泊尧没回头。   “嗯。”沈期攥紧手里的衣服,“钥匙我先留着。剩下的东西,我会找时间清理。”   康泊尧双手插在大衣口袋,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以前看不上的东西,现在倒又想起要拿走了?”   “要我支付仓库费吗?”沈期梗着脖子反问。   康泊尧短促地笑了一声,兀自坐进了蒙尘的沙发里,毫不在意昂贵的大衣沾上污渍。   显然,回到了这里,两个人都情绪很坏。而沈期的反应更大,几乎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环顾四周,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他们选的,包括地砖的花纹,窗帘的克重,发生了很多事,点点滴滴,全是回忆。分手时他只顾着愤怒,指责,想闯出一片天证明自己,多年后重返,迟来的钝痛才刺穿心脏。   康泊尧把房子留着干什么?终归不是旧情难忘。对康泊尧来说,空置一套房产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八年前的旧怨与眼下剪不断的纷扰席卷而来,沈期感到窒息,决定快刀斩乱麻:“把这里所有东西都清理掉吧,留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你的东西,随时可以拿走。”康泊尧看向他,“但我的房子,我的东西,我想我有处置的自由。”   沈期却觉得只要知道有这样地方还存在着,他就无法安宁:“当初是你提的分手,现在又何必留着这个地方?”   “我是人不是神!”康泊尧猛地站起身,积压的怒火终于破开冷静的表象,“你就不能容忍我犯一次错?是谁分手不到一个月就找了新欢?如果换成是我,沈期,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感受!”   这是两人重逢以来,第一次,赤裸裸地谈论当时分手的事,直面所有的背叛和伤害。   沈期嘴唇翕动,震惊于康泊尧竟还在意,竟还会为此愤怒,他不假思索道:“是啊,我就是不甘寂寞。不止Adrien,后来还谈过好多,数都数不过来。”   他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所以你千万别又贴上来自找没趣。”   “你觉得我还想再找你?”康泊尧气极反笑。   “我没那么自作多情。”沈期避开他的视线,“你找我,无非是睡习惯了,觉得方便。我承认我们身体很合拍。但康泊尧,就算是炮友,我也只想找个纯粹点的。”   性当初解决不了他们的问题,现在就更多余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滚吧。”康泊尧没再看他,声音低哑,“滚。”   沈期转身就走,没关门,穿堂风呼啸着灌入。康泊尧一脚踹翻了身旁的艺术玻璃茶几,修身养性多年,他已经很少这么动怒了。   揉着隐痛的眉心,他瞥见脚边散落的剧本扉页。   是《阿明》的初版。   想起沈期当年兴奋地告诉他剧本被岑导看中,他可能出演男主,而自己那日正为康乐千的事心烦意乱,回应得敷衍,于是开始冷战,后来又吵了几次。   再然后就分了。   兜兜转转,沈期现在还在搞这部戏,好像中间八年根本不存在一样。   其实一切都变了,没变的只有这部破戏。   不能再想下去了,确实没什么意思,康泊尧其实已经不在意这些很久了。所有的坏情绪都是因为这座房子,沈期说得对,这地方确实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康泊尧也走了,摔上房门。   -   交还戏服后,沈期第二天就向剧组提出辞职。好在他在《阿明》的戏份已经杀青,临时找一位演员副导演并不难,可以说大把。   黎照尊重他的决定,她心知肚明,若卢允恩继续这样折腾,所有人都会被拖垮。   “这下只剩我一个人了,”黎照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疲惫,“有时候觉得,真没意思。”   在脑海里,在笔下的剧本中,一切都可以尽善尽美,可一旦坐上导演椅,现实却充满了无奈的妥协。   “相信你,黎导。”沈期轻轻抱了她一下。   “等我拍完这个,手头还有一个新项目,你先帮我去——”   “让我先休息两天吧。”沈期打断了她跃跃欲试的提议。   黎照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脑门:“小可怜,看你这黑眼圈,昨晚是不是又通宵了?”   确实几乎没睡,沈期笑意浅淡,不想多说:“反正又不用上镜,不需要形象管理。”   “你现在瘦成这样这样子上镜倒是刚刚好,”黎照看着他,叹了口气,“多吃点,好好休息。等我这笔赚了,下部一定找你拍,我全资投,保证你是男主角。”   沈期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告别黎照,沈期联系了搬家公司,师傅们动作专业利落,不过两个小时,便将他在澜台遗留的物品处理完毕,一部分捐掉,部分卖给了二手商家。   当初他将这些东西一点点搬进来,花了两年时光,如今清空,却连两个小时都不需要。   钥匙通过跑腿送到明阁,康泊尧果然信守承诺,全程未曾出现,连物业那边的交接都是助理Lily代为处理。   就这样,沈期感到自己留在康泊尧世界里的痕迹少了一块,于是他又轻松了一截。   “康总,”Lily将薄信封放在办公桌上,“沈先生寄来的钥匙。”   康泊尧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扫了一眼那个信封,随手拉开抽屉,将它扔了进去。   对于这位能拥有老板私宅钥匙的“沈先生”,Lily自然怀有好奇,但丰厚的薪水和职业操守让她将一切疑问都咽了回去。   “今晚和明天的事情都推掉。”康泊尧捏了捏眉心,“昱华刘总那边改约下周。”   Lily在本子上记下。   康泊尧今晚要见卢静瑜,缘由说起来有些尴尬,多少与他有点关系。   肖沫生日那晚,他的离开让卢允恩大失所望,转而跟着圈内几个朋友跑去鬼混发泄,不料被拍了些不雅照片在小圈群流传,传到卢玉明耳中,勃然大怒,勒令卢允恩立刻退出娱乐圈,乱七八糟都学了些什么!   父子俩大吵一架,卢玉明情绪激动之下,心梗发作,住进了医院。   西餐厅里,卢静瑜眉间凝着愁绪:“事情就是这样。我爸还在医院,允恩被关在家里,谁也不准见。”   康泊尧沉吟片刻,已然有了决断:“拍摄计划我会让剧组今晚就调整。明天一早我跟你一同去医院探望卢叔。”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卢静瑜,“至于允恩,让他在家冷静几天,未必是坏事。”   与卢静瑜分开后,康泊尧直接给历景龙去了电话,交代了几个安排,历景龙那边本来焦头烂额,也很快理出了头绪,敲定了几项应急措施后,历景龙像是忽然想起,随口问道:“对了,小沈辞职了,现在是去哪里高就了?”   他两天前偶然得知沈期正是康泊尧当初“私奔”的对象,心里一咯噔,担心自己在“卢沈斗”里站错了边,沈期辞职的时候他还挽留了两下,没留住。   毕竟同为男人,他最清楚对成功多年、站在山峰顶端的男人来说,初恋二字的杀伤力有多大。   康泊尧那头却顿了一下,诧异地笑道:“他的事我怎么知道。”   他这副与我无关的态度,让历景龙摸不着头脑,只赔笑又说了几句。 第23章 果然狐媚   康泊尧第二天上午与卢静瑜一同探望了卢玉明。   卢家不缺那点违约金,但明知投资方是明阁还把儿子关起来,摆明了是对康泊招惹自家儿子不满意。   康泊尧以晚辈身份登门致歉,给足了面子,卢玉明自然顺水推舟,松口让卢允恩拍完这部戏再退圈。   “多谢伯父。”康泊尧道,“剧组以后一定会严格保证他的安全。”   卢玉明心下复杂。他不满康泊尧祸害自己儿子,可眼前这人一副清清白白、全然没动过心思的样子,他又莫名不是滋味。   话里话外找补:允恩年纪小,容易被人带偏。他从小就喜欢男的,这个做长辈的也干涉不了,只是也该找个知根知底、靠谱的,怎么能出去鬼混?   康泊尧装傻:“我一定帮允恩把好关。”   卢玉明好面子,此事便就此作罢。   恰巧,卢玉明入住的正是尤盛家的医院。康泊尧和卢静瑜在走廊上走着时,副院长齐鹏认出了康泊尧,三人便在走廊寒暄了几句。副院长执意也要去探望卢玉明,折返病房,又是一番嘘寒问暖。   这里哪像是医院,简直成了社交场。康泊尧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甚至称得上游刃有余。   副院长送二人前往停车场,一个身穿白大褂的身影与他们擦肩而过,步履匆忙,康泊尧立刻认出是徐挺。   他正打着电话,眉心紧蹙,只来得及向副院长仓促点头,脚下未停。   “小徐。”副院长出声唤住他,语气中带着在客人面前被怠慢的不悦,“什么事这么着急?”   徐挺这才站定,目光扫过康泊尧,对副院长解释道:“院长,我朋友高烧意识不清,情况紧急,我假已经向行政请好了。”说着徐挺又对电话里的人说:“我马上过去,你把地址告诉——”   “沈期?”康泊尧有一瞬间的直觉。   徐挺是被猜中后的惊讶。   康泊尧直接伸手拿走了电话:“沈期?”   电话那头没说话。   副院长惊讶不已:“康总也认识?”   康泊尧眉头紧蹙,将手机塞回徐挺手中,转向副院长和卢静瑜:“抱歉,我先失陪。”   “赶紧去,这可是十万火急,要不我们派院里的救护车。”副院长立刻道。   “不用麻烦,我开车就成。”康泊尧往门外走。   这个事态发展出乎意料,徐挺来不及想别的,快步跟上:“你知道地址?”   康泊尧下台阶时扫过他紧张的神情,脚步未停,示意他同行。   赶到公寓,敲门无人应答,眼看下一步就是砸门了,门锁终于嘎哒动了一下,康泊尧立刻推门而入,挟住了沈期的腋窝。   臂弯里的人体温高得骇人,潮湿的衣物紧贴着发烫的皮肤,带来一种异样的柔软与脆弱。康泊尧托住沈期的腋下,将人半扶半抱地捞直,沈期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聚焦在他脸上时。   “还认识我吗?”康泊尧问。   沈期没吭声,这是还有意识,但不想跟他讲话。   去医院的路上还是康泊尧开车,后视镜里徐挺用冰镇矿泉水给沈期的颈窝物理降温,沈期冰得一哆嗦,却只是隐忍地闷哼,烧得糊涂时,闭着眼睛就想往徐挺身上蹭。   康泊尧收回视线。   “到了。”   车子利落地停在急诊门口,提前接到通知的担架床已就位。康泊尧看着沈期被妥善安置上担架,随即转向徐挺:“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徐挺这才后知后觉地问:“请问你和沈期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男朋友。”康泊尧说得很坦荡,天经地义的接管,“徐医生还在值班吧,就不多耽误你的时间了。”   徐挺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点头:“那行,我午休时再过来。有事随时联系。”   打发走徐挺,康泊尧快步跟上移动的担架床。   由副院长亲自打过招呼的内科主任已下来接手,先上退烧针,安排血常规和炎症指标化验。康泊尧站在床边,看着那泛着青色的血管在针尖下微微凹陷,暗红色的血液随之缓慢地被吸入导管。   沈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   CT检查确认了急性肺炎。换上针对性更强的药物后,沈期的体温很快回落,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缓。   当病房重归寂静,康泊尧坐在床边,他这才惊觉,沈期实在是很瘦,薄薄的一片陷在病床上,都快要看不见了。   他调慢了点滴的速度,握住沈期扎着点滴因此冰凉的手,指节分明,却没什么分量,即使在睡梦中眉心始终微蹙着。   到底是什么噩梦缠身不安宁?   康泊尧凝视着他苍白的睡颜,很难想象自己现在对这个人却还有怜惜,情意混杂着恨意,如此在胸腔搅弄。   -   沈期是被憋醒的,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康泊尧,心脏猛地一沉。昏沉中依稀瞥见的人影和对话,原来不是错觉。   嗓子干涩,第一句话道:“不是徐挺送我来的么?”   康泊尧闻言,抱臂靠在椅背上,眉梢微挑:“你的徐医生手下有一堆病人,总不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你这一个发烧的。”   沈期没力气跟他斗嘴,只觉得一股无声的尴尬在空气中蔓延。任谁一睁眼看见自己前几天才发誓要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心情都不会太美妙。   更糟糕的是生理需求来势汹汹。   “想喝水了?”康泊尧一眼看出他的窘况,特欠揍地笑道。   沈期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惜病中虚弱,眼神没什么杀伤力:“我手机呢?”   “落家里了。”   “……”沈期后槽牙咬紧,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能不能把徐挺找来。”   康泊尧好整以暇地支着脑袋,慢悠悠地说:“不如直接喊个保洁等会儿来帮你换床单吧,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沈期终于忍无可忍了,自己掀了被子下床,脚一着地就发软,眼看要摔倒,康泊尧终于大发慈悲站起身,给他拎着吊瓶扶进厕所。   “还站不站得住?”康泊尧看着小马桶说,“不行就坐着。”   最后一点脸面也荡然无存,沈期闭了闭眼,在三急面前,所有坚持都显得可笑。   刚被搀回床上,医生和护士便鱼贯而入,已经退烧,医生开了一周的口服药和三天点滴。   沈期哑着嗓子立刻追问:“大夫,我等会儿就能回家了吧?”   医生低头翻看着化验单:“炎症指标还有些高,回家后务必注意保暖,静养……”   “医生,还是给他办住院吧。”康泊尧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他回家没人管,又要抽烟。”   沈期不可置信地看着康泊尧,康泊尧却一脸无辜,他早上上沈期家捞人的时候,桌上烟灰缸都快满了。   烟瘾越来越凶,简直无法无天了。   医生从了康泊尧的意思:“烟最好戒掉,这半个月绝对不要抽。那就开住院观察两天。”   “我没钱,”沈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住。”   “给他开,我付。”康泊尧的话不容置疑。   医生唰唰几笔,开好了单子,决定了沈期未来两天的牢笼生活。   待医护人员离开,沈期盯着康泊尧,眼神几乎能杀人。昏睡两天,他现在毫无睡意,手机没有,就和康泊尧两人大眼瞪小眼,康泊尧倒是挺优哉游哉的,沈期想讽刺他不是大老板吗怎么这么闲,又怕挑起话头,干脆闭嘴。   盼星星盼月亮,午休时分,徐挺穿着白大褂出现在门口。   康泊尧一看他那副眼巴巴的样子,就觉得眼睛疼,也没多待,撂下一句“去吃饭”,便径直离开了病房。   “怎么烧了这么久才来医院?”徐挺带着医生的职业习惯问道,“成年人的高烧不容小觑。”他自然也赞同住院观察。   沈期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一两天吧……以为扛一扛就过去了,没想到会加重。”他转移话题,“我手机和换洗衣服都在家里,门锁密码xxxxxx,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个跑腿?”   徐挺略显惊讶:“这没问题。不过……你怎么不让你男朋友帮忙?”   沈期瞳孔一震:“谁?”他立刻反应过来,“康泊尧?”   徐挺点了点头。   沈期简直不知道康泊尧脑子里在想什么。徐挺察觉他脸色不对:“所以他到底是谁?”   “前男友。”沈期咬牙切齿,不欲多言,这三个字仿佛用掉了他不少力气,“等会儿我列个单子,麻烦你了。”   徐挺答应下来,很快办妥。这也是沈期找他的原因,黎照在剧组乱成一团,沈骅裳又在旅游。感觉自己快不行时,他脑海里第一个就是徐挺。   “他是怎么跟你碰上的?”沈期问。   聊天中才得知,原来康泊尧早上也在医院,身边还陪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性。   那人总归是有自己丰富多彩、与他无关的生活。   沈期不再去想,拿到手机,看到沈骅裳昨天给自己发来一堆消息问感冒如何了,见他不接电话,又急忙让表弟耿良飞去看他到底如何了。   沈期赶紧打电话报平安,可惜耿良飞已经在路上,只能让他直接来医院,别去家里扑空了。   耿良飞到的时候,正好在走廊撞见康泊尧和尤盛。三人发现目的地是同一间病房,都有些惊讶。   耿良飞盯着康泊尧看了好几眼,认出这是他表哥的富二代男朋友——当年沈期和家里闹得很僵,他只远远看过康泊尧一面。   不是早分八百年了吗?   看着病床上虚弱苍白的沈期,耿良飞面色不善。这个从小和他不对付的表哥,果然狐媚,勾三搭四,连前男友都藕断丝连着。 第24章 难辞其咎   沈期感觉这个病房特别拥挤,他刚刚用止痛药压下去的头疼好像又回来了。   尤盛提着一盅打包的汤,放在桌子上:“这个……天麻炖猪脑,趁热喝。”   沈期瞥见汤盅,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道:“多谢。”目光随即扫过一旁看起来事不关己的康泊尧。   早上的事发生在自家医院,自然很快传到尤盛耳朵里,他原说要来探病,正巧康泊尧在医院附近吃饭,两人饭后便一同来了。   “这位是?”尤盛的视线转向病房里的另一个人。   沈期淡声介绍:“我表弟。”   尤盛立刻上前,笑容和煦地伸出手。即便耿良飞对沈期厌弃至极,面对这样友善的姿态,也不得不勉强点头,回握了一下。   耿良飞早认出了二人,但他故意问:“这两位帅哥是谁呀,表哥你不跟我介绍下?”   沈期只两个字:“朋友。”   耿良飞嘲讽一笑,那声嗤笑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明显。   康泊尧看了他一眼,耿良飞被他看得心里咯噔了一下,暗自翻了个白眼,拿出手机开始玩。   “那个,现在感觉怎么样?”尤盛轻咳两声,问沈期。   “好多了。”沈期甚至开起玩笑,“你搞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以为我得了什么绝症。”   “这两天有什么需要直接跟这儿的护士长说就成,她姓刘。”   “发个烧也需要住院?”听到这儿,耿良飞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你一男的还这么娇气?”   “医生建议多观察两天。”沈期懒得与他争辩,解释起来都嫌麻烦。   耿良飞接着玩手机,想到了什么,忽然笑说:“你跟你妈倒是一脉相承,都是金枝玉叶,三天两头进医院,搞得大家都不安生。”   沈期搭在被子下的手猛地攥紧,尤盛脸上难掩讶异,连一直置身事外的康泊尧也转过了身,他看向沈期,但沈期只是僵硬地坐着,盯着被子。   “谢谢你来看我,”沈期冷道,“跟小姨那边交完差就请回吧,不耽误你宝贵时间了。”   耿良飞意识到自己失言,却毫无补救之意,只敷衍地拍了张病房照片发给沈骅裳,算是完成任务,直接走了。沈期也只盼着这个自幼便憎恶他的表弟尽快从眼前消失。   三个人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怪尴尬,尤盛小坐片刻也告辞离去,康泊尧自始至终未发一语,倒像是真的只是陪尤盛过来一趟似的。   “今早听齐院长说,是徐挺送沈期来的?”尤盛道。   他这就属于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小徐医生年轻帅气正直敬业,一看就很靠谱,所以连沈期烧到意识糊涂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他。   康泊尧:“嗯。”   尤盛紧接着又问,带着点试探:“他们……是不是好上了?”   康泊尧诧异地转头看他:“徐挺喜欢女人。”   他们怎么可能在一起,这消息当初还是尤盛打听来的。   尤盛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我还以为掰弯了呢,毕竟……你之前不也一直喜欢的是女的。”   康泊尧没再说话,快到停车场时,远远看见耿良飞站在茶吧旁,一手拿着咖啡,一手举着手机,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   随着距离拉近,通话内容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说错什么了?他老妈难道不是三天两头进医院?烧炭、割腕,轮着来!那几年我有一晚能睡踏实吗?人家要账的都拎着红油漆上我家来了!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耿良飞猛灌一口咖啡,重重坐下,“我现在不过提一嘴,他就给我甩脸色,装得跟多无辜似的。我就没见过比他更会装的人!”   尤盛脸色骤变,正要开口,康泊尧已沉着脸大步上前。   耿良飞察觉动静,抬头见是他们,匆匆对着话筒交代几句便掐断通话。   “表弟,”康泊尧唇边挂着礼节性的弧度,声音听不出情绪,“刚刚不是说要走了么?”   耿良飞面色一僵。他原本确实想走,是沈骅裳强令他必须在医院待足一小时。若放在以前,他根本不会理会这种要求,但自从父母离婚后,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拥有的财产并非铁板一块,这才不得不做做样子。   他索性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我刚才说的,你们大可以去问沈期,看看哪一句不是事实?”   “他母亲怎么走的?”康泊尧问,声音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紧绷。   这句话问出口,他才惊觉自己对沈期的了解如此浅薄,只知道他成长于单亲家庭,母亲很早便离世。甚至想起某次沈期与沈骅裳激烈争吵后,自己心底竟掠过一丝庆幸,庆幸那只是难缠的小姨,而非必须应付的岳母。   “他没告诉你?”耿良飞挑眉,脸上浮起混杂着讥诮和“果然如此”的神情,“也正常。得了抑郁症,在儿子面前跳楼自杀,这种事,换谁都难以启齿吧。”   尤盛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康泊尧,而康泊尧惯常带笑的神情此刻彻底消失了,沉郁的脸色让人心头一凛。   耿良飞不由得发怵,起身深吸一口气,语气故作诚恳:“今天我就当回好人,劝你别再跟他纠缠太深。谁知道……”他刻意拖长语调,意有所指,“会不会遗传。麻烦事一箩筐,谁沾谁倒霉。”   “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信口开河。”尤盛打断他。   耿良飞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将手中没喝完的咖啡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扬长而去。   “沈期这个表弟,简直不可理喻。”尤盛低声骂了一句,却欲言又止。   显然,他并不认为耿良飞全然胡诌,骤然窥见朋友不堪的隐私,总难免让人尴尬。   康泊尧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停车场,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就在他拉开车门的瞬间,尤盛终于忍不住开口:“泊尧,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康泊尧这才抬眼看他,尤盛被他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没由来有点心虚:“当时你俩分手,其实沈期状态挺不好的。”   “你后来跟他还有联系?”康泊尧问。   尤盛怔了怔:“泊尧,你这样未免太霸道了,我同沈期也是朋友,我跟你是同一天认识他的,总不能因为你跟他分手,我也要跟他绝交。”   若在当年,得知尤盛仍与沈期私下联系,康泊尧定会勃然大怒。那时他恨不得将沈期彻底从自己的世界滚蛋。可时过境迁,旧账再翻也已索然无味。   “抱歉。”康泊尧揉了揉太阳穴,“这件事我会去处理。”   尤盛顿了顿,不管怎样,他都是更最没立场过问的那个人。   康泊尧开车驶离地库,外头刺目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他回头望了一眼住院部闪闪发光的玻璃。那时他疲于应付家族压力,后来又深陷遭背叛的暴怒,其实从未细想那时的沈期究竟承受了多大的打击。   -   住院部晚上9:30统一熄灯,沈期平时这个点儿不睡觉,也只能闭上眼睛培养睡意,朦胧中总觉得房间里有人。一睁眼,床边真立着道黑影,惊得他险些叫出声。   “是我。”康泊尧在黑暗里出声。   沈期咳嗽两声,见他插兜站着,像个变态杀手,睡意全无:“你要干什么?”   “在这里睡得好么?”康泊尧竟然像闲聊时的开始聊天,逡巡着房间里的陈设,私立医院的VIP房间,设备自然是顶尖的,但还是萦绕着医院里挥之不散的消毒水气味。   “……”沈期只感觉他大晚上的莫名其妙。   “睡不着就走吧。”康泊尧打开了小夜灯,“给你办出院。”   让住院的是他,让出院的也是他,沈期都快被气笑了,可是他确实不想住院,太不自在了,有康泊尧跑手续走后门,走了正好。   沈期咳嗽着裹上羽绒服,以为康泊尧良心发现要送他回家,谁料开着开着,沈期脸冷了下去:“我不去你家。”   康泊尧把车泊好:“就你那个屋子,冷得像冰窖,还一股霉味,肺炎怎么得的你不用脑子想想?”   沈期语塞,他之前一直住在剧组,家里一空置就容易有霉味,还没来得及打扫就病倒了,想到那张被他冷汗浸湿了又烤干了的床铺,他也不是很想去睡。   大约是生病了脑子不好,沈期都坐康泊尧沙发上喝上热水维c了,才想起自己还可以去住酒店,还可以去小姨家借助,但是康泊尧的助理已经去他家收拾东西,不出一小时扛了一箱子东西过来。   沈期无言地看了康泊尧一眼,有种上了贼船再难下去的感觉。   "去擦洗一下。"康泊尧说,听不出是命令还是建议。   沈期张了张嘴,就这么轻易被金钱怀柔了,也许是生病让他变得脆弱,几天没洗澡了,他渴望在这个暖气和热水都无比充沛的地方清洁一下自己。   “不许洗澡。”康泊尧在外面再次提醒。   “知道。”沈期放弃了洗澡的念头。   听着里面淅淅沥沥的水声,康泊尧直接打开了沈期的箱子,这行为一点都不道德,但他翻得理直气壮,首先看到的是放着照片的钱包,没打开,扔在一边,翻找一番,很快找到沈期上次不给他看的药罐还有一些药板。   康泊尧照了一张相,其实不用去确认,他也知道这个是抗焦虑的。   沈期拢共没几样东西,简直跟被搬家似的全都尽职尽责的助理弄过来了,康泊尧全看了一遍,甚至连单反里沈期录下来的练习视频都看了几条。   手心里的旋钮咔哒旋转着,每一条拍摄时间都是2、3个月之前的,场景只有房间,反反复复演着阿明相同的片段,说着相同的台词。连康泊尧都能看出沈期在镜头下的不自然。   眉心不自觉蹙起,在他记忆里,沈期是天生热爱和享受镜头的人,何时需要这样克服紧张。   沈期擦洗完毕,换了新睡衣,浑身舒爽,一出门就看见康泊尧在外头等着他,沈期警惕,觉得自己面前必定有坑。   “洗完了?”康泊尧转过头。   沈期点点头。   “东西我都给你搬进来了,烟没收,我家不许抽,”康泊尧手指里夹着烟盒,“早点休息。”   然后他就离开顺便带上了门,留下沈期怔在原地。 第25章 不识好歹   沈期夜里又发了低烧,不过到早上就彻底退了,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厨房传来细微响动。他以为是康泊尧,趿着拖鞋走过去,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阿姨。”沈期微微一怔。   李阿姨正在料理锅里的东西,闻言转过身,露出和善的笑容:“醒了?正好,早饭马上好。吃完会有医生给你打针。”   与李阿姨多年未见,沈期穿着睡衣在康泊尧家中游荡,不免有些尴尬。李阿姨却神色如常,并不多问,准备好早餐便离开了,临走前还细心地问沈期明天想吃什么。   吃完一碗鱼肉醋羹和两个素馅包子,不一会儿,果然有家庭医生来,给沈期做了检查,挂上点滴。   沈期始终被一种淡淡的困惑笼罩。康泊尧这番举动到底意欲何为?难不成还想重修旧好?可是那天在澜台,他话都说那么难听了,康泊尧不至于这么没自尊心。   打完针,医生礼貌告辞,沈期摁着针眼,在康泊尧的大平层里游荡,出于教养,没进康泊尧的卧室,只在客厅和几个功能房里转了转。   看到康泊尧家里还有一个家庭影院时,沈期真的嫉妒了,这个人根本毫无电影品位,这么好的设备简直是暴殄天物。   又去看了看之前康泊尧吓唬他的鱼,白天看没那么可怕了,半米多的身长缓缓摆动起来很有气势,沈期在周遭找了找,没见到鱼食,喂它的心思作罢。   最后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正是午后,阳光好得有点可恶了,不要钱似的撒进起来。但沈期知道湾东的阳光是很贵的,他为了一扇窗户,每年要多付八千元房租,而这里的阳光,估计花上一辈子都买不起。   -   康泊尧回来时,就看见沈期曲着腿在地毯上晒太阳,脸上盖着一本书,丝质睡衣宽大的下摆滑堆,露出一截细腻薄韧的腰身,随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只贪心温暖于是毫无警惕心的猫。   康泊尧欣赏了一会儿。   沈期掀开书,眯着眼冷不丁看见康泊尧俯视着自己,被这个人吓了好多次,简直习惯了,他举起书挡住刺目的阳光:“你走路怎么都没声音。”   康泊尧顺势坐到皮质沙发的扶手上,修长的双腿交叠,辨认着书封上的字:“《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好看么?”   沈期想给他翻白眼:“书房里的书你根本都没打开过吧。”   康泊尧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沈期对这类探索内心的书籍电影总是很热衷。刚谈恋爱那会儿他还会跟他一起看,企图创造一些共同语言,发现自己实在不感兴趣后,康泊尧就不白费功夫了,转而带着沈期去海钓去滑雪,从海里钓起三十斤的黄鳍金枪鱼,那兴奋的笑容总不是假的。   虽然那次两个人都晒伤了,亲吻沈期的肩胛骨,他都哀哀叫唤。   大约是今天的阳光也很好,康泊尧忽然想,如果他们今年再去海钓,肯定不会那么大意了,垂眼,思绪回到现在,沈期正躺在他面前,等他回话。   康泊尧喉结滚动了一下,附身把沈期的书拿走,他相当不喜欢这个书名:“别看了,带你去吃饭。”   “我才看一半。”沈期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睛,相当不满。   “先吃饭。”   吃的中餐,调味都很清淡,但味道非常棒,沈期病中都吃了两碗饭,最后是康泊尧拦着说等病好了再来吃,然后他就开车送沈期回家,说自己下午公司还有事儿便走了。   体贴礼貌,进退有度,弄得沈期一直怪怪的。   接连两天,都是打针、检查、养病,虽然沈期嫌康泊尧管太多,但是身体确实恢复神速,连咳嗽的后遗症都很轻微。第三天沈期终于洗了一个痛快澡,还去剪了头发,沈期心想看来康泊尧对他这个发型不满很久了,忍了三天已经是极限。   理发师的技术相当过关,加上这两天涨了两斤肉,照着店里的镜子,沈期自己都觉得水灵了不少。   回家的路上,沈期一直斟酌着要如何开口。   康泊尧这几天也不刺他,也不动手动脚,金钱加上对他爱好的精准把握,简直给他打造了一个专属的温柔乡。沈期非常知道康泊尧要是对一个人好起来,没人能抵抗得了。   现在病好了,人精神了,脑子也回来了,沈期猛然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车子缓缓停在梧桐树下,沈期还在斟酌如何开口告辞,康泊尧已经熄了火。他望向窗外,是一片陌生的别墅区。   沈期下车,以为是康泊尧的另一处房产。直到穿过精心修剪的庭院,在玄关处看见那个面带温柔微笑的女人,他才骤然明白此行的目的,那是一种他过于熟悉的、属于专业倾听者的气质。   沈期停下脚步,声音霎时冷了下去:“我不去。”   “你都多大了,”康泊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怕看医生。”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沈期咬紧下唇,感觉那阵熟悉的心慌又涌了上来,手指不受控地轻颤起来,他转身就走,被康泊尧铁钳一样的手抓住了手腕。   他一直在抖,而康泊尧一定感觉到了。   这个认知让沈期几乎崩溃。   “放开我,”沈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是不是耿良飞跟你说了什么?康泊尧,你松手!”   康泊尧不为所动,掌心稳稳包裹着沈期颤抖的手,力道丝毫未减:“沈期,你冷静点,今天只是做个评估。”   “沈先生吗?”清甜的女声适时插入,刘心颜微笑着,目光温和而不带评判,“要不要和我简单聊聊?”   面对医生,沈期无法在像个小孩子一样胡搅蛮缠,可他极度抗拒在康泊尧面前展露这一切。   他一点也不想要这个人的关心,无论是善意,还是同情。   “抱歉医生,这是他私自做的决定,恕我无法配合。” 他试图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刘心颜对康泊尧柔声道:“康先生,请先放开他,我相信沈先生不会像兔子一样撒手就跑的。”   康泊尧深深看了沈期一眼,松开了手。   热意被冷风冲淡,沈期垂着的手腕一阵刺痛。   “这里不好打车,我先带你进去休息一下好吗?”刘心颜对沈期柔声建议说,“我只跟康先生聊一聊。”   沈期有非常多跟心理医生打交道的经验,他非常清楚他们的话术,但此刻也只能点头。   门关上后,刘心颜对康泊尧道:“康先生,他不配合的话,评估结果会有很大误差。其实我一开始就反对在患者不知情、不情愿的情况下安排咨询。”   康泊尧透过门框上的玻璃看向休息室,沈期在沙发上弓背坐着,全然防备的姿态。   “凭他今天的表现,能做评估吗?他的手刚刚一直在抖。”   康泊尧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掌纹清晰,宽大有力的手掌,刚刚它一直抓着沈期。而掌心里的另一只手让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可能是他的小时候了,在暴雨后的院子捡到的雏鸟,握在手中,那样惊恐和无助、两天后就死了。   刘心颜做了简要的科普,根据沈期现在服药的种类来说,情况大概率在轻度到中度之间,是可控的。但具体程度和后续方案,必须需要他本人的配合和详谈。   她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顿了顿,敏锐地问:“您是他的伴侣吧?”   康泊尧沉默片刻,道:“你说。”   “建议您等会儿真诚地向他道歉。您今天的行为虽然是出于关心,但可能严重破坏了他对您的信任。这对于伴侣的支持和患者的康复,都非常不利。”   康泊尧最终什么也没说。   推门走进房间时,沈期既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刘心颜倒的红茶一口未动,早已凉透。   康泊尧在他身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略显艰难地开口:"今天的事,我很抱歉。"   沈期稀奇地挑眉,等着那个"但是"。   但康泊尧没有说但是,他递来一份问卷:"你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联系她,我不会再逼你。"   沈期预备跟康泊尧大吵一架的,可是康泊尧的态度却这么和软,让他的怒火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叫的车到了。"沈期别过头,手指不自觉地蜷缩,抠在沙发上。   "我送你。"康泊尧也作势起身。   "我要回自己家。"沈期强调了“自己”两个字。   "但你现在——"   "我好得很。"沈期提高嗓门,他这几日确实被康泊尧养得中气十足。   加价叫的车已等在门外,沈期几乎是落荒而逃。他最害怕的就是被康泊尧知晓这些,偏偏那人像狼一样敏锐,得快点走,天塌般的恐慌攫住他,他焦虑地啃着指甲,连司机的呼唤都没听见。   “帅哥!帅哥!”   沈期如梦初醒:“怎么了?”   “后面那辆宾利一直跟着我们。”司机非常不安,怕沈期惹上什么人了。   沈期仓促地回头看了一眼,像看瘟神,催促道:“快点开。”   司机踩下油门苦笑:“我怎么可能甩的掉。”   话音未落,宾利一个利落的加速超车,稳稳横在前方。司机猛踩刹车,车身剧烈一晃,被迫停下。   康泊尧已推门下车走来,司机慌忙下车想要理论,却被他直接递到面前的名片截住了话头:“我助理会联系你补偿。”   他径直走到后排,俯身扶住车顶,屈指敲了敲车窗玻璃:“下车。”   司机在一旁紧张地搓手:“帅哥你快下车吧,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真的惹不起这种事……”   沈期咬牙下了车,看着网约车一骑绝尘,好半天才说出话:“我看要去看心理医生的人是你。”   “你从什么时候这样的?”康泊尧踱步两圈,叉着腰问,他丝毫没有歉意或反思。   刘心颜叫他道歉,他心想我有什么好道歉的,生病看医生,天经地义,刚刚为了安抚沈期的情绪,才装装样子,可这人竟然得寸进尺,转身就走。   “康泊尧,你不会以为我的病跟你有关吧,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沈期面如寒霜地说,“遗传,知道吗?我妈也有,所以我也有。现在你明白了?这不关你的事,你不必来关心我,也不必想着补救什么。你这样多管闲事,上赶着给我当保姆,我可不会领情,你自己不觉得贱吗?”   康泊尧磨了磨后槽牙。 第26章 一点关系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康泊尧一言不发地开车,沈期几次握紧安全带,生怕他下一秒就暴怒失控,两人出车祸都死翘翘,搞得跟殉情一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刚才那番话有多戳康泊尧心窝子,他太知道怎么激怒这个人了。   所幸,康泊尧没有失去理智,他甚至没有超速,只是沉默地驶入市区,在沈期出声要求下车时,干脆利落地打灯靠边停车。   “我再管你的事,”在沈期关门瞬间,康泊尧终于开口,“我就是乌龟王八蛋。”   “求之不得。”沈期“砰”地甩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入暮色。   霓虹初上,车流如河,康泊尧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胸口的怒火无声翻涌。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也觉得自己真是够贱的,再跟沈期待下去,怕是寿命都要折掉两年。   等红灯时,卢静瑜的消息跳了出来,约他谈事情。康泊尧今晚没事,或者说,原本有事,但为了陪沈期看心理医生全都推掉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大概猜到她要说些什么,于是回了句“好”,在路口右转改道。   地点定在康泊尧挺熟悉的一个商场,之前好几次相亲都是在这里,甚至餐厅都吃过两次,大堂经理也认出了他,直接唤康先生——每次都约见不同女人的钻石王老五。   卢静瑜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没有logo的米色套装,淡粉色唇膏,整个人显得温婉得体,和池妍是两种不同的柔和。池妍的温柔带着刻意的修饰与讨好,而卢静瑜端坐在那儿,颈间细链缀着若隐若现的钻石,那份优雅更像是从小浸润的家教使然。   康泊尧其实很少接触这类“好女孩”,潜意识里觉得不该祸害人家。他解开西装扣子坐下,客套寒暄:“听说卢叔出院了?”   “谢谢关心,我爸爸恢复得不错,齐院长昨天还特地来看过他。”卢静瑜轻轻搅动面前的奶茶,“对了,你那位朋友后来还好吗?”   提起沈期那个不识好歹、用完就扔的白眼狼,康泊尧语气淡了下来:“没什么大事。”   “我听说你决定重拍《阿明》了。”卢静瑜浅抿一口奶茶,转入正题。   这事其实前几天就定了。康泊尧特地给卢玉明去了电话,话说得漂亮:既然不打算让卢允恩在圈里发展,就别拖泥带水,不如这部戏也别拍了,所有损失由他承担。   卢允恩知道后在家闹翻了天,又不敢闹得太凶,毕竟父亲刚被他气进医院。   于是,他只能求到心软的姐姐这里。   “卢小姐今天是来为你弟弟当说客的?”康泊尧闲闲地看过去,“想让他继续演男主?”   “正相反。”卢静瑜放下汤匙,语气平静,“我希望你能让他彻底死心。”   康泊尧微讶,指尖在手机壳上轻叩两下。   这些话本可以在电话里说,但卢静瑜特意约了见面,其中多少存了些对康泊尧的好感。   那天在医院,康泊尧为朋友“仗义出手”的模样,让她觉得这男人并不像传闻中那样轻浮和不可靠。   这当然是一个大大的误解,卢小姐却不知情。   总之,尽管中间夹着卢允恩有些尴尬,但卢静瑜细想之下,原本就是她和康泊尧在相亲,是弟弟无理取闹横插一脚,闹出一堆风波。如今卢允恩收敛许多,她自然有权利争取自己欣赏的人。   康泊尧对他人好感向来敏锐,他眉梢微动,慢慢地陪卢静瑜吃了顿饭,闲聊间才发现,他们竟是高中和大学的校友,缘分不浅。   卢静瑜是标准的大家闺秀,从小学习小提琴,跟随母亲参与慈善,今年还要举办个人慈善音乐会,人生计划是在28岁前组建家庭,生两个小孩。   总之,是一个杞晓山会百分百满意的女孩,同时,可能是因为一路走来太过顺遂正统,眼瞎看上了康泊尧。她莫名自信地认为世人都带着偏见,唯有自己才窥见了他玩世不恭外表下的本质。   好巧不巧,杞晓山今天也在商场里购物,隔着中庭玻璃护栏,她一眼瞥见儿子与卢静瑜从餐厅里走出,相谈甚欢的模样,心头顿时一喜,康泊尧哪次相亲不是被她三催四请才肯露面?这样主动约见还是头一遭。   为免打扰二人,她强忍着没上前打招呼。一进家门便迫不及待地向康奕坤分享这个好消息:这简直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有些姻缘就是好事多磨。   康奕坤听完却道八字还没一撇,劝她别高兴太早,杞晓山被这话噎得扫兴,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手机震动时,康泊尧正在喝酒,他瞥了眼来电显示,蹙眉走到露台:“妈,什么事?”   “在哪里呢?”杞晓山语气难掩雀跃。   “喝酒。”他答得干脆。   杞晓山有点无奈,她设想中康泊尧可以和卢静瑜吃过饭再逛逛街,买点礼物,再送人回家,怎么这就跑去跟陈起霄尤盛鬼混了。   “你和静瑜……相处得怎么样?”   康泊尧一下子了然,那个商场有不少熟人都喜欢去:“谁给你通风报信了。”   “我亲眼看见的。”杞晓山直接把话说开,“既然对人家有意思,就该把握机会。我打听过了,下月八号她的慈善演奏会,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已经帮你订好了。”   若在往日,康泊尧早不耐烦地打断这些安排。但今天他只是将手机换到另一只耳边,语气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反而让杞晓山信心倍增,又叮嘱几句少喝酒早回家,这才心满意足挂断电话。   回去以后,陈起霄端着酒凑过来:“谁啊?相好查岗?”   “我妈。”康泊尧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仰头喝了半杯威士忌。   “还以为是哪个姑娘呢。”陈起霄大失所望,“你都空窗多久了?改吃素了?还是……阳/痿了?”他猥琐地挑眉。   康泊尧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等我哪天不行了,第一个找你取经。”   陈起霄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骂了句脏话。   “他现在可是被肖沫管得服服帖帖。”尤盛在一旁揭短。   “胡说什么!”陈起霄像被踩了尾巴,“我想出来玩随时都能出来!”为证明自己的“自由”,他故意把身旁的陪酒小妹往怀里搂了搂。   康泊尧看着这两人腻歪地“哥哥”“妹妹”喊得亲热,只觉得无趣,连搭话的欲望都没有。   陈起霄对康泊尧与沈期再度联系一事毫不知情,尤盛却一清二楚,更知道他为了沈期撤掉卢允恩。   尤盛凑近低声问:“沈期感冒怎么样了?”   “好得很。”康泊尧冷笑,好到能把他气死。   “那他母亲那件事……”   康泊尧瞥了他一眼,尤盛是唯一恰巧知晓内情的人,他揉了揉眉心:“他也在吃抗焦虑的药,我给他找了心理医生,他死活不肯去。”   “那怎么行,”尤盛神色一紧:“他的这个病……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我也不能给他绑过去。”康泊尧语气生硬。沈期自己说是遗传,三句话就把他堵得无话可说,但跟自己在一起时,沈期肯定是没吃那劳什子药的。   见他情绪不佳,尤盛宽慰道:“现在很多人都有这类问题,按时服药积极干预都能控制住。他肯吃药说明自己也上心,心理咨询……下次再好好劝劝。”   其实已经闹崩了,自己放狠话再管他是孙子,康泊尧没接话,仰头饮尽杯中残酒。   手机在此时嗡嗡震动两下,康泊尧带着几分醉意划开屏幕,是托局里朋友查的旧卷宗,快二十年前的东西,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全。   全是沈蝶岚的出警记录,民事纠纷,与菜市场摊主发生争执,其间将鸡蛋砸毁;邻里纠纷。烧炭自杀引发异味,被邻居报警举报……再往后翻,是死亡报告:女,三十二岁,从六楼阳台坠落,当场死亡,仅其十二岁的儿子在场,排除刑事可能。   康泊尧的指尖在这一页停留良久,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   最后附着一份民事官司记录,房东起诉死者妹妹沈骅裳索赔,最终赔了两万了事。   缭乱的包厢灯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和手写记录的照片看得他头晕目眩。这些都是康泊尧完全陌生的沈期,当年在一起时,沈期对母亲的往事只字未提。   从耿良飞那里听说这一切时,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或许有一瞬间的愧疚。他比沈期年长,那人跟他在一起时刚成年,他习惯了对沈期大包大揽,因此更不能接受自己的“失察”。对于沈期可能存在的、他从未了解的一面,他本能想要弄清楚。   可是弄清楚了又能怎样,毕竟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就像沈期说的,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多管闲事。   康泊尧将手机倒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烦躁地闭上眼睛。   说一千道一万,沈期这个人是死是活、是好是坏,还真他妈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周一好!~ 第27章 你要卖给我?   那边沈期被康泊尧“扔”下车后,一时不知道去哪儿。   短短几天,他竟然已经习惯了被人安排一切的生活节奏,这种不自觉的依赖让沈期心头泛起细密的自我厌弃。   不想回家,找了家咖啡厅坐着,心情依然低落,其实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吧,沈期回想着,今天的表现没有非常奇怪。   只是手有些抖。   很多人紧张时都手抖,还有腿抖的呢。   不算非常奇怪。   握着自己的手,指甲边缘的死皮被无意识地撕扯,渗出一小片三角形的血痕,沈期凝视着那点猩红出神,明明只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伤口,痛感却尖锐得惊人。   手机里跳出提醒吃药的闹钟,他划掉了闹钟,比起吃药后迟钝麻木的平静,有时他更喜欢清晰的痛苦,还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沈期凝视着伤口,珍惜地体会着指尖的痛感,但是看久了,也就渐渐感受不到了。   黎照的电话突然杀来,沈期怔了几秒才惊醒,慢吞吞接了电话,黎照约他见面谈事。   沈期大概知道卢允恩玩失踪剧组停摆,但前几日他烧得昏沉,自顾不暇,加上潜意识里对电影相关的一切都在逃避,此刻对黎照不由生出几分愧疚,立刻答应过去跟她见面。   “重拍?”   沈期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康泊尧没和你说吗?”黎照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重生后的兴奋,“他说你病了先不急……我看你现在状态不错,咱们早点开机。后天,大师算过了,大吉!”   沈期怔在原地,喉咙发紧。   垂眼,看着黎照拿过来的合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是《阿明》的主演劳务合同,末尾盖着公章。   黎照还在旁边激动地絮叨,说什么好事多磨,只要能找回他演阿明,之前一个多月受的折磨都能一笔勾销,她甚至已经开始兴奋地规划如何为他调整妆造。   沈期听着,却觉得那些声音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什么鬼。   一切的折磨与求之不得,最终竟以这样一种圆满的、近乎幸运的方式降临。   轻而易举、毫不费力,让他有种不真实的飘忽感。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幸运的人,偶尔拜托命运,也只敢讨要三分,怕被神明觉得贪心,等到最想实现的那个愿望出现时,不肯答应。   这次被慷慨地赠予了千分、万分。   施予这一切的……是康泊尧。   满脑子都是康泊尧的名字,随之而来的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一股夹杂着酸涩、难堪和巨大压力的混乱洪流。   沈期束手无策,他意识到自己正被这份恩情重新拖回那个人的轨道。   “发什么呆呀?”黎照呼唤着他。   沈期抬头,有些怔愣地盯着她。   “高兴傻了?”黎照不解地凑近。   沈期看她亮闪的眼睛。   “没有。”   低头,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最终落下,他想要,黎照需要,没有任何理由不签,尽管这轻飘飘的纸张重若千钧。   陪黎照处理完剧组琐事,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十一点,大排档的灯光昏黄,黎照醉酒用过重的力道捧住沈期冰凉的脸,仔细端详:“我的男主角,我的小沈期……怎么感觉你不开心?”   沈期被她挤得有点痛,但没挣扎:“当然开心。上哪儿找这样的冤大头,肯投我当男主。”   黎照松开手,转而搭上他的肩,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不管你跟康泊尧现在到底什么关系,这个机会,你不许拒绝。人生的关键时刻、命运的齿轮,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两次,你要牢牢抓住,听见没?”   “合同都签了,你还怕什么。”沈期被她拉扯得摇晃,垂眸浅淡地笑了笑。   黎照打的车先到了,沈期目送她离开,然后坐进自己叫的车里,驶上高架桥,窗外流转的霓虹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湾东有春夏秋冬,阴天雨天,可是由金钱铸就的夜晚好像永远都这副模样。   辉煌灯火,大道通天。   他对司机开口:“我要换个地址。”   -   康泊尧难得喝到走路打晃,尤盛让司机在楼下等着,亲自架着他上楼。   解锁两次失败,正在尤盛头大的时候,门竟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暖色灯光流泻,尤盛见到来人,愕然道:“沈期?”   骤然的光线让康泊尧清醒了几分,他眯起眼,眉头随即蹙紧。   “先进来吧。”沈期看着他们,侧身让开。   尤盛愣愣地“哦”了声,将康泊尧架着安置在客厅沙发上。   沈期没关门,只跟了过来。   尤盛看着沈期,有挺多话想说,但是现在都不是时候,只好抓了抓头发,道:“那我先走了,有问题随时联系。”   沈期点了点头。   门一关,屋内一下子安静得令人焦灼,听不到一点动静。   康泊尧甩掉外套,扯开领带,仰头靠在沙发上缓了缓,酒精带来的混沌退去少许,他闭着眼,没看沈期:“东西自己去收拾。”   用脚指头想想,沈期着急忙慌,大半夜跑他家只能是为了这个。   等了半晌,预期里的动静并未出现,康泊尧睁开眼,发现沈期仍站在原地。   “还有事?”康泊尧之前用发胶固定的头发因洗脸散落几缕,眼里布满血丝,烦躁与不耐显而易见。   沈期没讲话,他也懒得等,口渴得厉害,自顾自爬起来走向岛台倒水。   “你把阿明给了我。”沈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冰水冲入玻璃杯,激起混乱翻滚的气泡,康泊尧握着杯子,没有回头。   “所以你想要什么?”   水流声停住。   康泊尧仰头灌下大半杯冰水,压下体内酒精带来的燥热,大脑反应了两秒。   不是他醉得厉害,就是沈期得的不是抑郁症而是失心疯,沈期这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康泊尧转过身,背靠岛台,目光审视着沈期,最终化作一声嗤笑:“怎么,你要卖给我?”   沈期没有反驳,沉默着。   康泊尧静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杯子被“笃”地一声重重磕在台面上。“你觉得我让你演阿明,就是为了这个?”他一字一顿地问。   “不然呢?”沈期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如此清清淡淡地看着他,“总归不是做慈善吧。”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康泊尧几乎要脱口而出“滚”,或是“老子就当钱打了水漂”之类的狠话,可是牙齿磨了又磨,最终挤出一句:“你觉得你值五千万?”   “你愿意付就行。”沈期的反应平静得可怕。   “当初让我滚的是你,”康泊尧讥讽道,“现在主动送上门卖的也是你。沈期,你的骨气呢?被狗吃了?”   沈期眼睫微微一抖,随后挺坦然地说:“你还想上我吧?我只有这个能换了。”   康泊尧气极反笑。沈期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他看着就怒火攻心,血液都要倒流:“傻站着干什么?不是出来卖了吗,连伺候人都不会?”   沈期竟真的走过来,白开水一样的目光从康泊尧的领口一直往下观察到皮带,像在判断和决策着什么,最后,他弯下腰,去解康泊尧的皮带扣。   康泊尧看着他乌黑的发顶,细白修长的手指并不熟练,垂落的睫毛却显得异常认真,发出一点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松手。”   沈期的动作顿住,抬起头疑惑地问:“喝太多了*不起来吗?”   -   康泊尧醒来后,脑壳隐隐作痛,宿醉的感觉并不好,记忆花了两秒才归位,然后猛然睡意全无,他撑起上半身,便看见沈期薄薄的一片被压在他身下,陷在床单里,形容有点惨烈。   沈期平时睡眠极浅,一点动静就会惊醒,此刻却紧闭着眼,呼吸绵长,显然是累极了。   康泊尧注视着他嘴角的血痕。   明明对行尸走肉一样的沈期没什么兴趣,但是面对罪证,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毕竟沈期长了一张什么都不干就让他兽性大发的脸,遑论刻意激将勾引了。   男人的劣根性。   康泊尧只能安慰自己养出来的肉,吃起来都心安理得。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翻身下床,洗了个澡又把一晚上冒出来的胡茬剃了,找衣服穿上,如此干了一大圈事,正在往脖子上套领带的时候,沈期醒了。   坐起身时被子滑落,露出更多痕迹,他也一脸懵懵的样子,看到康泊尧正在打领带,问了句:“要出门?”声音浓重的沙哑。   康泊尧手下动作一顿,领带突然变得碍手,他扔下一句:“我一天天没正经事干吗?光惦记着睡你了是吧。”门被不轻不重地带上。   沈期其实不太知道康泊尧是哪里来的怒火,按理来说每次这个时候他的心情应该是不错才对,懒得思考康泊尧脑子里在想什么了,沈期望着门板,慢慢躺了回去,似梦非醒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起,尤盛的消息跳出来,问他昨晚怎么在康泊尧家里,之后又跟了一句,你们复合了?   昨夜种种在脑中掠过,康泊尧怒火和比平日粗暴得多的态度,以及自己的默许和推波助澜……   送上门时几乎没怎么犹豫,此刻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沈期指尖悬在键盘上,终究没能打出“床伴”或“情人”那样的字眼,坦然承认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还要更难。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有。”   尤盛那边几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最后也还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这时候沈期倒是挺感激尤盛的优柔寡断。   枕头上满是康泊尧残留的气息,可是也没力气换床了。   至少,沈期看着窗帘缝隙里透入的微微拂动的阳光,现在能心安理得了。 第28章 你给我戴绿帽子?   沈期先回了一趟自己租的公寓,沈骅裳旅行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来看他,沈期提前回家开窗通风,还把被子都晾晒了,然而沈骅裳踏进门不到五分钟,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你的衣服和牙刷呢?”她站在卫生间门口,扫过空荡荡的洗漱台,盯着沈期,“你是不是搬去和别人同居了?”   !   沈期怎么也没想到小姨的火眼金睛这么厉害,卡了一下才道:“都拿去剧组了。”   沈骅裳美目一横,显然不信:“那你敢不敢现在把这个破高领毛衣给我脱了?”   “……”   沈期被踩住了痛脚,他现在身上的状况,不要说沈骅裳,自己早上看了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康泊尧昨晚完全就跟狗一样。   “小姨,”沈期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总不能现在还把我当高中生要抓早恋吧?”   他回避的态度让沈骅裳脸色骤变,一个名字脱口而出:“不会是康泊尧吧?良飞前几天说在医院碰见他了。”   “不是他!”沈期几乎是立刻否定,接着含糊其辞道:“是……刚认识两个月的人。”   沈骅裳这才松一口气,她见识过沈期当初有多飞蛾扑火,又多惨淡收场,决不能允许沈期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栽进同一个坑里。   “怎么认识的?多大了?做什么的?”她连珠炮似的发问。   “打球认识的,比我小一个月,是外科医生。”情急之下,沈期只好拿徐挺当挡箭牌,还特意补充细节,“我这次生病,就是他帮忙安排的住院。”   半真半假的谎言最难拆穿,沈骅裳仔细端详着沈期手机里徐挺打球的照片,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   如果是这位看起来端正可靠的徐医生,那便不是需要防备的奸夫,而是值得认真发展的优质对象了。   她还想深入打听,沈期连忙打断:“小姨,您这是查户口呢?我们还没正式确定关系……说不定过两天就吹了。”   “没确定关系你就跑去跟人同居了?”沈骅裳的声音陡然拔高。   沈期简直无地自容了,心虚得无以复加,要是跟沈骅裳说他现在“卖身”给康泊尧换资源了,小姨肯定要拎着菜刀砍上门去,赶紧糊弄了几句,说下个月就安排他们见面,姑且蒙混过关。   隔天阿明又办了一个简单的重启仪式,好在康泊尧这个月月底正好要出差,只简单露了个面,说了几句工期紧张,大家辛苦之类的场面话,沈期站在人群中与其他演员一同鼓掌,两人全程没有任何私下交流,表现得很是疏离。   但在场大家都心知肚明,沈期这个关系户手段通天,竟然挤掉了卢允恩,成功上位了,   乔岸姗这样的老江湖依旧笑盈盈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倒是廖新翰酸溜溜地对沈期说:“几千万说扔就扔了,康总可真是一掷千金。”   沈期连眼皮都懒得抬,在小姨和尤盛那些关心他的人面前,他感到难堪,但在这群人精面前,他反倒坦然了,金丝雀就金丝雀吧,等戏演完就一拍两散了。   黎照先集中拍完片酬最高的乔岸姗的戏份,随后便抓着沈期这个“物美价廉”的男主角没日没夜地赶工,期间,刘心颜主动联系他,沈期这次态度很配合,专程跟剧组请了假,测出来一个轻度到中度的抑郁诊断结果,约定两周一次定期咨询。   除此之外,生活只剩下了拍戏,沈期对镜头的适应比自己想的还要好,也可能是因为镜头后是那个他熟悉又信任的人,两人默契非常,黎照灵感爆发,老是现场改剧本,沈期也彻底沉浸其中,连做梦都是电影情节。有时候早上醒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阿明还是沈期。   他挺喜欢现在这样的节奏。   但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康泊尧也终究要回来的。   沈期不想表现得太过受康泊尧影响,可当助理Lily发来消息,告知“康总飞机今天下午四点落地”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下意识地就想啃指甲。   “干嘛呢?”旁边的黎照一边看监控器,一边拍开他的手,“秃了到时候穿帮了。”   沈期悻悻放下,他实在有点心神不宁。   想要两清,想要心安理得,那晚卖是卖得很果决的,在剧组里也没脸没皮地接受了大家异样的眼光,可一想到真要以金丝雀的身份去跟康泊尧相处……   沈期咔嚓咬断了一截指甲,黎照大叫一声。   就在这心烦意乱的当口,沈骅裳的电话如同救命稻草,或者说,是另一道催命符适时响起。   这位小姨听说外甥跻身男主角,热情高涨,非要来剧组视察工作环境不可。   这样一来,沈期就有正当理由不去接机了。   沈骅裳之前同黎照也过几面,一番巡视下来,见剧组运作井井有条,人员专业,安心下来。   “剧组还是太乱了,您下回别折腾了。”沈期陪着她往停车场走,只想赶紧把人送走。   “我这不是怕你身体刚好,又把自己搞病了,”沈骅裳道,“这行昼夜颠倒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我说,你还是找个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好。不然你跟小徐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时间培养感情?”   沈期一阵头大,这段时间忙得连轴转,竟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得赶紧找个时间跟徐挺“吹”掉才行。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的脚步猝然钉在原地,沈骅裳察觉到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那辆白色轿车旁停了一辆黑色宾利,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沈骅裳的脸色变得比沈期还要难看。   康泊尧显然也未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步伐几不可察地微顿一瞬,随即稳步上前,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小姨,好久不见。”   沈骅裳看康泊尧就来气,长着一张一看就很渣的帅脸把沈期迷得五迷三道,害得他跑去国外一待就是八年,她对这个混蛋难以有任何好态度,硬邦邦地回道:“这声小姨,我可当不起。”   眼看小姨已进入战斗状态,沈期生怕她那开几十年服装店练就的利嘴蹦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慌忙插话:“小姨,康总现在……是我们项目的投资人。”   沈骅裳立刻甩给沈期一记眼刀,这么关键的事,你现在才说?   康泊尧好整以暇,将沈期那副急于遮掩、手忙脚乱的模样尽收眼底。   沈骅裳到底顾忌着不能砸了外甥的饭碗,重新端起社交笑容,只是话里依旧绵里藏针:“确实好久没见了,康总生意越做越大,想必是成家立业,事事顺心了吧?”   “还没有。”康泊尧也笑,“怎么,小姨有合适的人选要介绍?”   “我小门小户的,哪认识能配得上康总的金枝玉叶。”沈骅裳笑容柔美,字字却不让分寸,“我们家沈期更是高攀不起您这样的。人啊,吃过亏就得长记性,他现在总算明白了,安安稳稳找个门当户对的才好。这不,正谈着的那位就是个医生,收入虽一般,但我这做长辈的,心里特别踏实。”   “哦?”康泊尧的目光缓缓转向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的沈期,语调拖长,“医生?这我倒完全没听说。”   沈期牙关暗咬,知道必须立刻终止这场危险的对话,他上前半步,几乎挡住沈骅裳:“小姨,这边风口大,您快上车吧,别着凉了。也别耽误康总的正事,人家来剧组肯定有重要安排。”   沈骅裳给了沈期一个“晚上你给我解释清楚的”眼神,踩着高跟鞋走了。   送走一尊大佛,沈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康泊尧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医生男朋友?徐挺?”他踱步逼近,“我钱刚砸进去还没听个响儿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给我戴顶绿帽子?”   沈期恼他明知故问:“我总不能跟小姨说实话吧?你想把她气死?”   要不是康泊尧那天给他搞得身上根本没法看,他也不至于这么狼狈遮掩。   康泊尧觉得被背刺了,沈期这种嫌弃的语气,搞得他藏着掖着上不得台面似的,尤其是沈骅裳话里话外对徐挺很是满意,更让康泊尧火光:“是谁大半夜跑来跪下来求我的?沈期,你忘性是不是太大了?天底下的便宜,你还真想占全了?”   沈期被这刻薄话刺得脖颈发硬,深吸一口气:“我们俩这点事很光彩吗,有什么必要搞得天下皆知?我跟徐挺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只是拿他应付一下我小姨罢了,你有必要这么上纲上线吗?”   “你的要求倒是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康泊尧呵了一声,“到底是我买你,还是你买我?”   沈期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固执重复:“……其他怎么都行。反正这件事不能给我小姨知道。”   康泊尧冷笑,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他一下飞机连司机都没叫,直奔剧组,连自己都未深究这份急切从何而来,然而此刻,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已彻底被恼怒取代。   沈期以为他这就走了,那辆宾利却短促地鸣了一声笛,吓得他一哆嗦,周围已有工作人员侧目——大家都认得这是康总的车。   沈期只能飞速地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门刚关上,康泊尧就发动了车子。   “干什么?”沈期仓促地问,连安全带都还没来得及扣上。   “你没资格问。”他丢下冷冰冰的一句,滑入车道,油门加速。   沈期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在手机上跟黎照知会了一声,所幸也巧,今晚他的戏份已拍完,就算去陪金主大人,也不耽误什么事儿。 第29章 flop   康泊尧带沈期来到了东戏。   沈期从车子上下来的时候还一头雾水,意识到他们的目的地是学校里的剧院时,更是觉得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他盯着康泊尧的侧脸。   “故地重游。”康泊尧锁了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想起我们谈恋爱那会儿没?”   沈期抿紧嘴唇,拒绝回应,他不相信康泊尧今天会单纯带他来怀旧。   走进充满松香的剧院,回忆还是避无可免地涌上。   沈期19岁时,挑大梁演年度大戏的男主,康泊尧在台下看他的戏,一见钟情后便是轰轰烈烈的两个月追求,搞得风风雨雨,追到以后笑得像终于开荤的狼狗,说“你比我想象中好追一点”。   后来即使两人好到一天能接八百次吻了,沈期也没告诉康泊尧,自己对他也是一见钟情,那两个月都是他尽力撑出来。   康泊尧太富有,太招摇,又太劣迹斑斑,彼时的沈期还揣着艺术生脆弱的清高,被这样的人轻易拿下,难免有庸俗廉价的嫌疑。   没办法,他也喜欢养眼的男人,而且就吃康泊尧强势又死缠烂打的那一套。   那个冬天黎照也才大二,他们一帮人上难渡山上拍微电影,大雪封了路,康泊尧裹着一身风雪站在庙门口,给沈期带了一双雪地靴,背后是一连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   冻伤的脚趾塞进干燥的绒毛里,其实已经麻木了,感受不到温暖,可是沈期看着康泊尧睫毛上未化的雪花,忽然很小声地想,妈妈,就算他是坏男人,我这辈子也总要跟他试一次的。   冻伤一周后就痊愈了,沈期用这双步伐轻快的脚奔向他跟康泊尧火一样的热恋中,三年他们早就把东戏的角角落落走遍了,学校几乎没什么变化,现在再走在熟悉的走廊阶梯上,除了淡淡的惆怅,还有一些讽刺,总之,沈期心情不那么爽快,他不喜欢怀旧。   演出票是第一排正中央,主持人报幕:卢静瑜慈善音乐会。   听了一会儿,沈期微微蹙眉,卢小姐水平不错,但远不到值得康泊尧专程来看的程度,他搞不懂康泊尧今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直到中场休息的灯光亮起,康泊尧才倾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觉得她怎么样?”   “漂亮,善良。”沈期给出两个标准而敷衍的形容词。   “她是卢允恩的姐姐。”康泊尧道。   沈期的呼吸滞了一下,转过头。   剧场昏暗的光线里,康泊尧瞳仁漆黑,挺放荡迷人的光彩:“我妈希望我明年和她结婚。   沈期的手不自觉扣住了座椅把手,如果不是前后左右都坐满了人,他大概会立刻起身离开。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干什么?”他压低声音,“康泊尧,我不会当小三的。”   “别紧张,”黑暗里,康泊尧的手覆上来,慢条斯理地掰开他绷紧的手指,从指根捋到指尖,狎猊地把玩,“还没结呢。”   沈期想甩开,却被攥得更紧,他怕动作太大引起旁人注意,只能僵硬地坐直身体,目光死死锁在舞台上。   聚光灯下,卢静瑜像一支亭亭玉立的兰草,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沈期突然想起康泊尧车里那个丝绒盒子,里面的戒指若戴在她手上,应当很相称。   康泊尧仍玩着他的手指,动作越来越放肆,沈期终于忍不住:“你在她面前这样,不觉得恶心吗?”   “我觉得挺刺激的。”康泊尧很厚颜无耻地说,甚至抓着沈期的手在唇边碰了碰。   沈期像被烫到一样抽回了自己的手,有些心虚地把目光放回台上,卢静瑜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他以前站过无数次,他知道从那里往下看,台下的观众一举一动有多无所遁形。   所幸,卢小姐不像他一样会走神,她全程专注,演出完满结束。   散场时人流如织,康泊尧让沈期去门口等,沈期太熟悉剧院的构造了,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去的方向通往后台,以前康泊尧也总是从那里溜进去找他,他便拉着康泊尧躲在有樟脑丸气味的服装间里接吻。   记忆太好也不是件好事,沈期站在大理石柱旁,觉得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做金丝雀比想象中难熬,至少他无法坦然等候金主去和未婚妻调情。   主要还是怪康泊尧太没节操了,沈期心想,回去以后,就算一天睡四个小时,也要黎照赶紧把这部电影拍完,他才忍了第一天就快受不了了。   他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忽然很想抽烟,可惜戒了两周,身上半支也没有。   一双锃亮男士皮鞋与一双麂皮长靴停在他面前。   沈期抬头。   陈起霄挽着一个女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而这个女人,沈期怔了一下,跟自己竟然长得有那么一两分相像。   “我刚才看见泊尧身边有个人像你,还以为看错了,”陈起霄脸上挂着沈期最厌恶的那种笑容,“原来真是你啊,沈期。”   陈起霄递过来一根烟,沈期没接,冷着脸道:“巧。”   如果康泊尧今天带他过来就是为了羞辱他,那真是相当成功,效果斐然。   这完全就是沈期迁怒了,陈起霄只是碰巧陪肖沫来看学校里的演出,他跟康泊尧的票都不是同一排的。   “女朋友?”沈期挑眉看向陈起霄身边的女子。   陈起霄轻拍了拍女子的肩,话却是对沈期说的:“肖沫,你东戏的学妹。”   肖沫方才也一直在打量沈期的脸,见到这位本尊,她倒是有点理解康泊尧为什么对他念念不忘了。   沈期已不算年轻,衣着也简单,可站在那儿就是有种吸引人目光的特质,是一种同女人在一起很俊帅,但是同男人站在一起又很漂亮的好看,天生的主角,见一面就很难忘掉。   肖沫:“学长也是演员?”   陈起霄点了支烟,吊儿郎当替沈期答道:“也是演电影的,可惜没混出什么名堂。”   “比不得陈公子做什么成什么。”沈期对陈起霄实在没什么耐心,连带康泊尧今天也不想伺候了,准备告辞,这时康泊尧过来了。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可是沈期却觉得自己闻到了后台化妆品的脂粉味儿。   “泊尧,”陈起霄吐出一口烟圈,“把咱们大明星晾这儿吹冷风,自己哪儿逍遥去了?”   肖沫轻声唤了句:“康总。”   见到二人,康泊尧的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平淡道:“接了个电话。”   陈起霄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我说……你俩这又唱的是哪一出?破镜重圆?”   当初康泊尧分手后的孙子样陈起霄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如今若真重蹈覆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而陈起霄就等着这个笑话。   沈期在康泊尧开口前截断了话头:“康总投资了我新戏。”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厌烦了在陈起霄面前掩饰自己的狼狈,不如把遮羞布彻底掀开。   陈起霄“嗤”地笑出声,烟灰簌簌落在皮鞋边,他扶着肖沫的肩,前仰后合,肖沫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又看向两人,康泊尧脸色不虞,而沈期只是沉默。   笑声渐歇,陈起霄擦掉眼角的泪花:“泊尧啊泊尧,我是真服了你。正牌男友也能降服成了小情人……”   “没办法,”沈期也笑,“时运不济,总得吃饭。”   他说这话时微微侧过脸,昏黄的路灯恰好落进他眼里,那里面没有自怜,没有难堪,只有沉静到近乎凛冽的一点细光。   康泊尧看着他的侧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好像也是在这盏路灯下,沈期刚排完夜戏,裹着他的外套边走边背台词,眼睛也是闪闪亮的。   陈起霄显然没料到沈期会这样回应:“行啊沈期,这些年别的没见长,脸皮倒是厚了不少。”   “陈起霄。”康泊尧终于开口,陈起霄掂量了下,老是挖苦沈期,也落康泊尧的面子,临走前又假惺惺邀请:“一块儿吃个夜宵?”康泊尧拒绝了。   车上,康泊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最终还是开口:“陈起霄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今天带沈期过来,确实存着让他不痛快的心思,可是当沈期真的全盘接受了陈起霄的嘲讽时,他却又不那么痛快了。   沈期看着玻璃上自己没什么表情的倒影:“他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沈期来之前还怕自己摆不正位子,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康泊尧早就替他摆好了,一个对“正妻”无法置喙,对调侃无法反驳的小情人。   “不高兴了?”康泊尧等红绿灯的时候转过头问。   沈期弯起眼睛:“怎么会,今晚多精彩啊,认识了未来的康太太,还跟陈总叙了旧,都是我攀不上的人脉资源。”   康泊尧最讨厌他这疏离的态度,好似两人之间隔着永远无法消融的坚冰,他冷道:“你碰着陈起霄屁不敢放一个,对着我倒挺来劲的,我花钱就是买你这些阴阳怪气的。”   出乎康泊尧的意外,沈期没呛回来,沉默着在反思的样子。到了家,沈期自己洗好澡就爬上了康泊尧的床,给康泊尧弄得很不习惯,期间服务也尽善尽美,好似在证明自己情人也当得很尽职尽责。   康泊尧看着他这种表面温顺,其实死犟的样子更是来气,给人一直磨到了半夜,把人又往鱼缸上面摁,沈期终于忍不了了,破口大骂他有完没完。   “装不下去了?”康泊尧用犬齿咬他软乎乎的耳垂,看他这个崩溃的样子,心里终于舒服了。   沈期说话都带上鼻音了:“……到底怎样才满意?”   要如何才能满意,康泊尧也说不上来,他亲沈期湿漉漉的鼻尖,恨不得把沈期身上的肉咬一块下来。他对这个人的欲念,总是如此爱恨交加,想叫他好过,不想他好过,分不清哪边多一点。 第30章 过期的约会   第二天一早,沈期是被沈骅裳的电话吵醒的,他忘了回她昨晚那条气势汹汹的质问信息,主要也是没顾上。   沈女士的电话向来赶早,连带着把康泊尧也闹醒了,皱着眉伸手就要去够手机,吓得沈期瞬间清醒,几乎是扑过去抢,动作太急,整个人结结实实砸在康泊尧身上,听得他闷哼一声。   “小姨?”   电话那头传来沈骅裳的声音,沈期一边应着,一边用手肘抵住还想作乱的康泊尧。   “只是普通投资,碰巧遇上——”话没说完,沈期倒抽一口冷气。被子底下,康泊尧的手不轻不重地掐了把他腰侧的软肉。   “不说了,我马上要化妆了。”沈期说了几句,飞快挂断电话,扭头瞪他,“你幼不幼稚?”   他想把康泊尧从身上推下去,可这人不知怎么长的,一身骨头又硬又沉,压得他动弹不得,反倒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康泊尧拨弄着他散在枕上的黑发,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躺在我床上撒谎,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期别过脸,“你快压死我了。”   康泊尧略微抬身,沈期立刻抓住空隙翻身下床。   吃过早饭是康泊尧送他去剧组的。助理小可给沈期拿来了冰美式,沈期一边灌咖啡一边敷眼睛,在心里把康泊尧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幸好看了眼通告单,再拍一周,全组就要转场去难渡山拍外景了。那地方荒僻得很,康泊尧总不至于跑到鸟不拉屎的山沟里。   显然,康泊尧也拿到了他的行程表,接下来几天,沈期每晚都被准时拎走。一连三天,剧组人员看见他从康总车上下来,也都见怪不怪,心照不宣了。   沈期自己都麻木了,那点摇摇欲坠的节操,早被康泊尧一并拉进了泥里。   “明天要上山了?”临行前夜,康泊尧忽然问。   沈期立刻警惕起来:“嗯。”   “山上冷,把帽子戴好。”   “嗯。”   “老实点,别往没人的地方去。”   沈期心道你当我三岁小孩,嘴上却乖乖应了,他实在不想在这时候多费口舌。   难渡山的戏份只有五天,剧组轻装简行,唯独沈期的行李又多又重,康泊尧硬塞进来一件臃肿无比的羽绒服,外加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沈期抗议无效,他那小助理根本就是康泊尧的人。   “期哥,这些咱可是花了钱请人背上山的,不麻烦你动手。”小可绝口不提自己真正听命于谁,笑呵呵地往背包里塞自热贴,“山上风硬。”   与此同时,酒店里暖气开得极足,熏得人如在仲春,康泊尧只穿了件薄羊毛衫,却仍觉得燥热,此刻坐在红木圆桌前,听着两侧家长热络的交谈,浑身都不爽。   这顿饭算是康家和薛家首次正式就婚事安排的见面宴,薛家虽门户不及康家,但女方高嫁本是常事,双方对这门亲事都颇为满意。   弟弟的婚事既已敲定,话题便自然而然落到兄长身上。康乐千状似无意地提起:“前天碰见起霄哥,他说哥好像又有人了,还专程带去给卢小姐的音乐会捧场。”   薛家人不明内情,只笑着附和,说康泊尧事业为重,个人事情不急云云。可坐在主位旁的杞晓山,捏着筷子的手已经泛白。   康乐千尤嫌不够,又添一句:“听说还是旧相识。不过哥旧相识太多,我都对不上号了。”   “能对的上你老婆就够了。” 康泊尧目光淡淡扫过薛李。   薛李在桌下轻轻扯了扯康乐千的袖子,她向来有些怕这位大哥,偏偏自己男友总要去招惹。   康乐千笑了笑,没再继续。   饭后,却是康奕坤找的康泊尧,先说了几句公司事务,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明阁没他插手的地方,这么些年也只帮过一回。   “你和卢家那对姐弟,到底怎么回事?”康奕坤皱着眉,“昨天碰见卢玉明,别说你妈,我都脸上挂不住。”   同时招惹姐弟两人,到底不太光彩,不过杞晓山当初对卢静瑜很满意,康奕坤也就没说什么,谁知转眼儿子又将人撇开了。   康泊尧乐了:“我跟卢小姐就吃过一顿饭,看她一场演出,这样就算招惹也太冤枉了吧。”   甚至音乐会送的花束里插着捐款支票,走的都是明阁的公账,康泊尧觉得自己那天分明只是为山区小朋友献了一点爱心。   一顿饭吃的胃疼,康泊尧趁杞杞晓山还在跟亲家说话,溜号出门,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总算觉得畅快点。   他拿出手机,滑拉了一下,跟沈期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午。   简简单单七个字:“到山上了,信号差。”   倒是小可尽职地发来汇报:“康总,剧组全员平安抵达。山上气温零下三度,期哥已经裹成球了。”   文字下面还附了偷拍的照片。   沈期穿着那件臃肿的银灰色羽绒服,整个人陷在折叠椅里,帽子拉得严严实实,山风把他的刘海吹得凌乱,鼻子微红的。   康泊尧越看越觉得丑,像条大毛毛虫。   大拇指长按把丑照保存了下来。   -   “沈老师,快过来看!”化妆师小田兴奋地招手,“像不像?”   沈期闻言抬眼,目光在肖沫身上停了片刻。   她穿着一身灰袍,黑发垂下。她的皮相本就与沈期有几分相似,妆容修容过后,骨相也显出了六七分像,只是气质更冷。   “鬼斧神工。”沈期真心实意地夸赞。   小田笑着摆手:“是沈老师您找的人巧!”   那天沈期在东戏遇见了肖沫,虽说讨厌陈起霄,但回剧组后想到,阿明姐姐这个角色他跟黎照一直都不是很满意,肖沫倒是很合适,便试着联系了她。   上妆后的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上午拍了两场戏,肖沫经验生涩,反复NG。沈期陪着她一遍遍重来,同黎照一起指导调整。   肖沫对沈期的感情很矛盾,一个害自己莫名被厌恶的陌生人,一个沦落到情人却泰然处之的康总前任。   肖沫对沈期既好奇,又排斥,但这两天在片场的相处,却不得不承认他的专注与慷慨,这种矛盾让她面对沈期时总是别扭,道谢时语气生硬。   午间,两人围在炭火盆边对词,窗外忽然传来场务的吆喝,说要把老银杏树上挂的祈愿带全清掉,给下午的戏造景。   “学长,这句台词我用这个语气……”肖沫抬头,话音却顿住。   因为对面的沈期竟然走神了。   他怔怔地望着木格窗外不知在想什么,火盆里的炭火“啪”地炸开一颗火星,沈期像是被惊醒了,放下剧本:“我出去一下。”   肖沫从未见过他这样,不禁跟了上去。   院子里,老师傅正踩在竹梯上,利索地剪断一根根褪色的红绸。满地枯黄落叶间,混着断裂的祈愿带,等会儿集中清扫。   “劳驾,”沈期仰头开口,“有根写了我名字的带子……您见过么?”   “哎哟,这么多,哪看得过来。”师傅呵着白气,在寒风里摆手,“挂了不知多少年了,字早糊啦。”   沈期对他道:“要不我来剪吧?”   “大冷天的……”   “麻烦您。”   “什么毛病。”师傅狐疑地看着沈期,嘟囔着下了梯子。   沈期攀上梯子,骑在木台阶上,一手拿着剪子,另一只手捋过一根一根带子辨认过去。   肖沫的目光扫过脚边,倏地顿住,就是这么巧,她脚旁的那条还真就写着沈期的名字。   她弯腰拾起,动作一顿,因为扯起来之后,发现这条带子后面还有康泊尧的名字。   肖沫犹豫片刻,抬头喊沈期:“我找着了。”她举着那根已经褪色成粉灰色的祈愿带,只有刀口是新的。   沈期在树上呆了一下,仿佛有一瞬间的搞不清现状,半晌才在寒风里低声说:“谢谢,我剪完这些就下来。”   等沈期清理完,肖沫将祈愿带递过去,可能因为手冻僵了,沈期接过的动作有些迟缓,上头写的字很简单,扫一眼就看完了。   肖沫轻咳一声,试图打破沉默:“没想到康总也会做这种事。”   把两人名字郑重系在破庙的树上,怎么听都像是年轻情侣才有的、近乎幼稚的浪漫。   “是啊。”沈期终于出声,把带子塞进口袋里。   二十出头的康泊尧也会做这样的事。   他回过神,察觉肖沫的目光还停在自己身上。那眼神他明白,此刻的自己,大概像个攥着过期糖果不肯松手的人。   其实不是。   他只是有点好奇而已。当年康泊尧很混蛋地抢了他写的带子看,却把自己的那条挂到最高处,死活不让他看。   这么多年,他一直有点想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或者说,过去的他一度抓心挠肝,耿耿于怀。   现在知道了,好像确实也没什么波动,早已释然。   “回去吧。”沈期对肖沫说,“词还没对完。” 第31章 总要允许人成长吧   自从知道康泊尧和沈期又搅和到一块儿后,陈起霄那点儿唯恐天下不乱的劲儿就压不住了,三天两头要“组个局聚聚”。   康泊尧回绝得干脆利落,连借口都懒得编。   尤盛劝陈起霄:“你把他俩的事儿捅到康家那儿去,康泊尧不把你削一顿都是这么多年兄弟情分。”   陈起霄:“这你就不懂了,康泊尧要是不想让人知道,压根不会让他知道,他根本没打算藏着掖着。”   这么多年,他没少惹事儿作死,但是一直都在安全线内,很有一点经验。   所以当得知肖沫和沈期在难渡山拍戏时,陈起霄立刻嚷嚷着周末要去爬山,他一哥们搞了个农家乐庄园,面积有上百公顷,就在难渡山七八公里远的地方,临湖背山,风光宜人,叫上尤盛一块儿,就当吸氧。   康泊尧果然答应了。   “这破山连个台阶都没有,拍电影干嘛非挑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陈起霄爬到一半就开始骂娘,他为了装逼穿了一双意大利手工尖头皮鞋,底子又硬又薄,脚疼。   康泊尧忽然觉得这话很熟悉,自己以前好像也说过。他叫沈期别去这破地方,什么道光年间的古庙,别的地方没有吗?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学生非不信邪,果然大雪封山,就抓瞎了。   他一脚泥汤一脚雪,凌晨三点多才摸到庙门。   康泊尧这辈子没那么狼狈过,事后回想倒是挺值。沈期看着他心疼得说不出话,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俩人都冻得够呛,亲得没什么滋味,却都舍不得撒手。最后是沈期先推开他,背过身去,不肯看他。康泊尧一看沈期这样,心里一沉,老子爬了半宿,你这是又后悔了?   追问了好多遍,沈期才捂着脸说他鼻涕都要掉下来了,臊得通红。   后来到了夏天,沈期非要再来一次,说这山算他们情定的地方,一定要在这座庙里许愿,又是搬梯子又是写字,荒郊野岭折腾了半天,沈期被野蚊子咬得满腿是包,不忿地说凭什么只咬自己不咬康泊尧。   好在现在是冬天,没蚊子了,爬了半小时,微微气喘,康泊尧拉开羽绒夹克,仰头看着院落里的银杏树。   十年时间,对人来说很长,但对树仅是转瞬,它根本没怎么变,只是叶子落光了,枝干崎岖着指向湾东冬日灰蒙蒙的天。   难渡庙,康泊尧看着匾额,心想真是不吉利的名字,沈期当年怎么会想着在这里求神拜佛,果然没有善果。   “就这破庙?”陈起霄跟尤盛也跟了上来,他第一个走进庙里吆喝,“人都在哪儿呢?”   肖沫老早就跟沈期说了这群人要来的事儿,是以沈期看到康泊尧并不惊讶,眼神都没给一个,演完了自己的戏份,才悠悠哉哉走来。   小可匆匆给他披上羽绒服。   “这不是穿挺好的?”康泊尧扫了他一眼。   沈期无法反驳,某些时候康泊尧的实用主义意见还是有用的,他想把拉链拉上,但羽绒服太长,弯着腰一时不好操作。就在他低头摸索时,康泊尧已经蹲下身,抢过了拉锁头。   “我自己——”   话没说完,拉链已经“唰”地一声从腰拉到了胸口,动作气势汹汹,沈期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差点以为这人要用拉链夹死自己。   “你当我蠢呐。”康泊尧在领口放慢了速度。   “你以前没夹过我?”沈期白他一眼。   “就那一次好吧。”康泊尧松开手,在沈期的下巴上捏了一下,“你要记八百年。”   拉链被很稳妥提到了顶,停在下巴尖儿,康泊尧忽然觉得这衣服线下看,其实没那么丑,裹着像个小雪人。   沈期嫌他拉得太高,又把拉链往下扯了一点,看着康泊尧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羽绒夹克,还有专业的徒步靴,踩在泥地里依然干净利落。   淡淡的嫉妒,体质原因,真是没法比。   小可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你们感情可真好。”   两人脸上齐齐露出嘲讽的表情。   在剧组凑合吃了顿午饭,沈期下午只剩两场戏,康泊尧非要拉他出去遛弯消食,沈期缩在椅子上烤火不肯动,说冷,康泊尧说就是因为他老这样,越不动越虚,越虚越怕冷。   沈期这才磨磨蹭蹭出门,院子里,肖沫正在拍戏,陈起霄和尤盛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肖沫现在是尤盛公司的艺人。   沈期忽然问:“陈起霄跟肖沫怎么在一起的?”   康泊尧把桃源那档子事说了说,当然修饰了陈起霄欺男霸女的具体行径,也没提肖沫最初一门心思要勾搭的其实是他。   饶是如此,沈期还是露出了不出所料的轻蔑嗤笑。   他替肖沫觉得不值。   “放心,”康泊尧读懂他的所想,“陈起霄也浪不了多久了,他家里人马上要安排他结婚。”   “结了婚就能收心?”沈期可太清楚这群二世祖的秉性了,他转头问康泊尧,“你什么时候结婚?”   “结了婚也不一定分。”康泊尧冷声道。   这话没主语,说的是谁就自己解读吧,沈期手揣在兜里,没接话。   他很不喜欢康泊尧一边跟卢小姐接触,一边跟自己纠纠缠缠的行径,都不想搭理他,偏偏这人几天的清净都不给他,破山头也能追来。   可是他现在也只是个被包养的小白脸,没资格说什么,那么就闭嘴吧。   两人出了院子,在外头转了一会儿,山里空气又冷又新鲜,安静得连一声鸟叫都没有,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康泊尧本来觉得谁也不讲话,这么走走很舒服,但是看到庙后头临时的垃圾站里堆着一堆祈愿带时,还是忍不住嘲讽开了口。   “当初费那么大功夫挂上去,还不是都进了垃圾站。”   沈期望着那堆褪了色的绸带,语气平淡:“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康泊尧扬了扬眉,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他确实从不在意,写了什么也早就忘光了,但他却还记得沈期当年写的那句。   因为那个愿望实在太古怪了,他抢过来偷看时就觉得很莫名其妙。   “你不是写了‘长命百岁’——”话到一半,康泊尧忽然顿住,像是被什么猝然击中,猛地转向沈期,脚步停了下来。   沈期也停住了脚步,知道他明白了。   真是难堪。沈期心里掠过这个念头。   那年他极其认真地在那条红绸上写下“愿康泊尧长命百岁”,康泊尧分外不解,问他怎么许这种愿。   「很奇怪吗?」   「等我七老八十了再写也不迟。」   康泊尧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   「可我现在就想你活得久一点。」沈期还是固执地把带子系上了树枝。   二十三岁的康泊尧完全不能理解,只觉得莫名其妙。   如今却忽然懂了。   沈期从小就活在母亲随时都可能死掉的恐惧里。然而最后沈蝶岚还是死了,在他的面前从六楼一跃而下,不是必死的高度,但确实就这么死了。   所以沈期要他长命百岁。   康泊尧喉头发紧,心口沉沉地往下坠,骤然明白一件发生在热恋时候的事,隔了这么多年,气氛忽然变得滞重而微妙。   有些事,在发生的瞬间知晓,与在多年后恍然领悟,早已物是人非。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康泊尧声音发涩。如果当时就知道——   “没什么可说的。”沈期神色依然淡淡的,平静地问,“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可怜我?就不分手了?”   “沈期,我们在一起三年,你一次都没提过。”康泊尧咬牙。   沈期默然片刻,年少时有好脆弱的自尊心和骄傲,怎么肯让恋人看见自己不堪的那一面,如今回头再看,确实对伴侣不够坦诚。   “嗯,所以我后来吸取教训了。”他抬起眼,“这些事,我都告诉Adrien了。”   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第一次恋爱,总要允许人成长吧。”   类似的话康泊尧当初求复合的时候也说过,于是被堵得哑口无言。   -   沈期拍戏去了,康泊尧自己一个人溜达,走着走着,漫无目的的,又到了垃圾站。   立在那一地狼藉的红绸前,好半天没动,山间的寒气顺着脚底漫上来,他身上也渐渐冷了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刘心颜发来的关于沈期的评估报告,康泊尧要她把每次会面说了什么都整理发过来。   他简短地道了谢,然后揉了揉太阳穴,身后的厢房里传来人声,康泊尧听出是沈期和尤盛,这破庙墙壁太薄,连讲话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康泊尧皱起了眉。   作者有话说:   哇!是不是有朋友帮我推文了,阿里嘎多! 第32章 比sex还奇怪   屋里。   几句寻常寒暄后,尤盛终于问起沈期生病的事,这始终是他最在意的事,只是苦于没有恰当的时机开口。   “康泊尧介绍了心理医生给我,半月去一次,感觉有帮助。”   沈期的语气很平常,没有半点讳疾忌医的意思,倒让尤盛有些措手不及。   “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后,尤盛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当初不是我跑去跟康泊尧说康家的事,你们或许……”   沈期却忽然笑了出来,肩膀轻轻一耸:“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觉得我这么脆弱?分个手而已,就抑郁了?”   尤盛盯着他的脸,想从那些细微的表情里分辨出什么。可沈期是演员,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只有一派云淡风轻。   “我妈也是抑郁症走的,”沈期回想了下,“我其实很早心里就有问题了,可能是高中?只是一直没去看。”   尤盛眼中浮起痛色:“抱歉。”   “别这样,”沈期实在不喜欢看人难过,甚至反过来宽慰他,“当时确实给了我很大的打击,但你来或不来,结局都不会改变。我和康泊尧……本来就不是能走到最后的关系。”   尤盛立刻问:“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和他在一起?”   “我想要资源,他能给,各取所需罢了,”沈期深吸一口气说,“我不想执着于过去了,能把现在过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需要——”尤盛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他换了措辞,“……帮助,也可以找我,何必这样……”喉结滚了滚,终于还是说出了口,“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当初从陈起霄那儿得知两人的纠葛时,尤盛几乎不敢相信。那个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的沈期,现在竟然会为了一点资源,出卖自己。   沈期下意识去抠自己的指甲,说:“我不想欠你的。”   “所以就宁愿找他?”   这一次,沈期沉默了更久。久到尤盛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那声音轻轻落下来:“是啊。反正已经睡过那么多次了……再睡几次,也没什么所谓。”   -   尤盛远远看见康泊尧斜倚在门柱上等自己时,心里就有了预感。方才与沈期谈话时,窗外隐约有动静,他还当是风吹过老树枝干的声音。   “有事要说?”尤盛停在他面前。   “这破庙的隔音不太好。”康泊尧淡淡道。   果然。   尤盛无奈地抬了抬眉毛,从裤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唇间。打火机咔哒一声——   “你对沈期有意思?”康泊尧脸上没什么表情。   火苗没窜出来。尤盛护住打火机,又擦了一次,这次点燃了,冒起一缕烟,很快散在风里。   “对。”他干脆地承认。   康泊尧短促地冷笑了一声:“我说这些年你怎么总围着他的事转,忙前忙后,急得上火。”   “但我从未越界。”尤盛深吸一口烟,看向康泊尧,“所有关心都停在朋友该有的分寸里。我保证。”   康泊尧骂了一声,他相信尤盛的人品,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可偏偏就是因为是兄弟,才更让人憋闷。   “当初你跑来跟我讲康乐千那孙子的事儿——”康泊尧没接着往下说,他知道自己迁怒了,其实沈期说得对,无论尤盛来不来,最终都是他康泊尧自己做的决定。   问题在于,尤盛劝分的时候,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为这点旧事争执实在可笑,可康泊尧还是被气笑了:“可惜了,你这墙角挖了快十年了,也没挖动。”   尤盛也来了火气:“从知道你喜欢他那天起,我就明白自己没机会了。我说了,我对他的关心,只是基于一个朋友的正当关心!”   “哦,我俩分了,你上赶着去安慰他,”康泊尧想起尤盛曾说沈期那时状态极差,心头火又窜起来。刚才听见的那些“作践”“各取所需”更是在脑海里翻搅,“他卖给我,把你急坏了吧?怎么不卖给你呢?”   这种被几十年兄弟背叛的感觉,让康泊尧口不择言,尤盛也无言以对,默默挨完训,碾灭了烟头,突然提起了一桩毫不相干的事情:   “其实一开始是我想去看《鹿男》的。”   康泊尧一怔。   刚刚毕业回国的富二代少爷们,总爱附庸风雅,尤盛说东戏有一出年度大戏,连演三天,排得极好,好评如潮,问康泊尧要不要去看。   康泊尧对话剧压根不感兴趣,原订了去瑞士滑雪,只是那天好巧不巧,湾东下了一场大雪。   湾东很多年没下雪了,偏偏那天下了一场百年一遇的大雪,所有飞机全部延误,没有一架能飞出机场。   他只好陪尤盛去看戏,自然要坐最中间最前面的vip位子。沈期在戏里扮演一只误入人间、最终被献祭的鹿精,穿白色桑麻衣裤,腰间扎一条红色的腰带,他在最高潮自刎,正对着他们,白皙的脖颈抵一把镶嵌着宝钻的皇剑,旋转割下,无辜的鹿男倒地不起。   第二天湾东的航班就连夜恢复了,康泊尧却终究也没去成瑞士,他连看了三天《鹿男》。   但其实尤盛也坐在他旁边连看了三天。他看见第三次时沈期失误了——鹿男死去时本该仰望观众席上空,和前两场一样。   但这次沈期却看了一眼康泊尧。   然后康泊尧就对沈期展开了猛烈的追求,开始跟尤盛抱怨沈期有多么多么难搞。可是不出三个月,他已经带着沈期在身边,跟他们介绍说:“这是我对象。”   “湾东又十年没下雪了吧。”尤盛望着灰白天空,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惘然。   如果他那天没有邀请康泊尧,如果湾东那天没有下大雪,可能一切都会不一样。   -   下午的戏拍完提早收工,沈期被康泊尧带着去了半山腰的度假酒店,他随口问起尤盛怎么没一起,康泊尧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你很关心他?”   沈期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下午还在的人,晚上就不见了,问一句去向再正常不过。但他懒得接话,转头打量起酒店来。   这里是茶山农家乐的装修风格,经理热情介绍,说趁天还没黑,可以去酒庄自带的农场喂小羊和兔子,也能上山挖冬笋,或者到鱼塘边钓鱼。   肖沫对喂小动物挺感兴趣,沈期不太想动,只想找个暖和地方窝着。康泊尧搂了搂他的肩,朝陈起霄点点头:“那我们就不一块儿了,先回房洗个澡休息。”   陈起霄那副“我懂了”的促狭表情还没来得及摆出来,沈期立马改口:“……我想去钓鱼。”   “也成,”康泊尧做出一切随你的宠溺姿态,“晚上煮汤喝刚好。”   鱼塘边的码头搭了保温棚,取暖器一开,里头暖烘烘的。沈期对钓鱼一窍不通,选这个纯粹是因为能坐着不动。他那点技术还是多年前康泊尧随手教的,如今捏着鱼饵,手指笨拙地摆弄半天,怎么也穿不上钩。   康泊尧看不过去,接把他的鱼钩拽过来,三两下穿好:“跟我学的就全忘光了?”   这话细品一股莫名其妙的酸味,沈期不接,持握着鱼竿往水面一抛,这次抛竿倒是略有水平,钩子稳稳坠入水面。   “光钓鱼没意思。”康泊尧一边给自己上饵,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沈期眼皮都没抬:“不赌。”   回绝得如此干脆,康泊尧笑了:“我还没说赌什么。”   “你说什么我都不赌。”沈期往椅背上一靠,以前他没少在这种事情上吃过亏,怎么可能还上当。   然而话音未落,浮漂猛地一沉。沈期蹭地站起来,手忙脚乱收线,竟扯上来一尾巴掌大的小鲫鱼,还在钩上活蹦乱跳。   “我比你快!”沈期欢天喜地褪下鱼钩,把鱼扔进桶里。   “你刚才说不赌了。”康泊尧也抛了钩子,老神在在地坐着。   “你怎么耍赖?”沈期不爽。   康泊尧:“到底谁耍赖?”   沈期刚要反驳,想了想,确实是自己理亏,他美滋滋盯着自己桶里的鱼儿:“好吧,反正你记着你也有今天就行。”   康泊尧稀奇地挑眉:“你还有说话算话的时候。”   “我也成长了好吧。”沈期重新下杆子,水面静静荡开一圈涟漪,对着男朋友当然可以尽情撒娇耍赖,那是情趣,对着康泊尧算什么。   康泊尧沉默片刻:“你再求我两次,说不定我会答应。”   沈期对他微微一笑:“我落子无悔。”   康泊尧钓了半桶鱼,沈期除了开始那条就一无所获了,两人准备收工,沈期却把手伸进冷水里,小心翼翼把自己刚钓的那条鱼扔回水里。   “拜拜。”他冲水面挥挥手,鱼尾一摆就没影了。   康泊尧觉得他这样很好笑:“要不要把我这桶也放了。”   “放了我们今晚吃什么?”沈期诧异地抬头看他。   康泊尧被噎了一下:“合着善人都你沈期当,恶人都我当啊。”   “不然呢。”那条鱼可是帮沈期压康泊尧一头的大功臣,肯定得报答。   “尾巴简直摇上天了。”康泊尧突然伸手过来,沈期猛的后仰怕他又动手动脚。   康泊尧:“泥。”   “哦。”沈期停住让他擦,结果泥干了,这一下劲儿使得有点大。   “疼!”沈期仰着头叫唤,“轻点。”   “原装的怕什么。”康泊尧虽然嘴上损他,手上的动作到底还是放轻了,指腹在沈期通红的鼻尖上轻轻刮了刮。   沈期捂着鼻子。无言以对。   “鼻子都凉了,回去吧。”   两人拎着桶回去,康泊尧把鱼给了经理,经理说他们这儿的厨娘炖鱼汤很有两把刷子,放姜丝豆腐胡椒粉,比海参都鲜。   沈期说:“我不喜欢吃生姜。”   康泊尧转头交代:“多放点,驱寒。”   沈期:……   那边陈起霄和肖沫也早就回酒店了,四个人凑了局麻将,陈起霄总算逮着机会,把两人从头到脚调侃了个遍。沈期如今顶着“康泊尧小情人”的名头,不好回嘴,偏偏康泊尧今晚像被胶水封了,也开始玩惜字如金。   好在沈期今晚手气很好,赢得陈起霄哭爹喊娘,勉强原谅。   晚上吃的很简单,酒店农庄早上现宰的牛羊,和地里刚拔的小萝卜小白菜,白水一涮,裹上蘸料,鲜得人舌头都要掉下来,鱼汤也炖了,沈期不想碰,被康泊尧盛了一大碗,送过来说:“专门给你钓的,别浪费。”   沈期看在他之前给自己哐哐喂牌的份上,捏着鼻子喝了半碗。   那边陈起霄见也撩拨不出什么水花,饭后就急不可耐地搂着肖沫往房间去,沈期暗自为肖沫惋惜。可转念一想,自己与肖沫又有什么分别?都是出卖自己换资源,总不能因为康泊尧长得周正些、腿长些,就自欺欺人地抹去一切。   洗完澡一转头,看到康泊尧已经换上了家居服,肩宽腿长地坐在沙发上回消息,神情挺严肃,一张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期又想,估计很多人花钱也想和康泊尧睡,他还能拿钱,算赚的了。   康泊尧抬眼,收了手机,起身去拿吹风机:“过来给你吹头发。”   “我自己来——”   康泊尧已经站到他身后,沈期整个脑袋被热烘烘的风包住。   “你什么时候自己能吹干过。”康泊尧的手指在沈期的发丝里穿过,指腹不时蹭过耳廓,“猫盖屎。”   “康总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能不能文雅点。”沈期其实无法反驳,吹头发这件事明明很简单,但他就是没耐心。更准确地说,是有人替他做的时候,他懒得拒绝。   康泊尧哼了一声。   “我想我光头也不会丑。”沈期还是企图给自己找回场子。   “懒得你。”康泊尧摸了摸沈期的脑袋,确实圆溜,手感不错。   短发很快吹好,沈期躺上床,等着今晚的正戏,康泊尧费这么大劲,又是开车几十公里又是爬山,说到底不就是为了睡他么?这也是他现在必须要履行的义务。   康泊尧却没跟往常一样猴急。   两人对视,气氛有点莫名,康泊尧黑沉沉的眸子看的沈期心里发毛,他自诩了解这个人,今天却有点拿不准了。   康泊尧盯着沈期那截睡裤下滑溜笔直的小腿,喉结动了动道:“你明早不是还有戏?”   沈期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拉起被子准备盖上:“随你,你别嫌亏本就行。”   康泊尧冷嘲:“五千万,我要睡几次才能回本?”   沈期背对他缩在床上,默默算了一下,又不是金屁股,怎么算都是亏,他把被子拉到下巴。   而身后,康泊尧关了灯,竟真的准备睡觉了。   感受到床垫沉了一下,黑暗里,沈期眨眨眼。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大致能感知到对方的体温,稍微换一下姿势可能就会碰到,沈期突然觉得这样很奇怪,比做sex还奇怪。sex是有剧本的,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有什么反应。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反而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了。   康泊尧翻了下身,腿伸过来了,沈期下意识想滚远点,结果脚被夹住了。   “你脚很凉。”康泊尧在他背后说。   被子里,沈期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康泊尧抱住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   看他这么理所当然,沈期也不服气似的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抱一下又怎么了,何必这么紧绷。   “这里的鱼汤炖的是不错,明天中午让酒店再送一锅上去,你们的盒饭太难吃了。”   “我不吃生姜。”   “让小可挑。”   “他要把我笑死了。”沈期感觉这也太离谱。   “我给他发工资就是干活的,干什么不是干。”   “你少把我当残废。”沈期不爽地说,但是脚确实慢慢热起来,觉得很舒服,然后就慢慢睡着了。   睡到半夜,沈期迷迷糊糊感觉被摇醒,他气得想咬人:“康泊尧别说话不算话!”   见他死活爬不起来了,康泊尧直接用被子给他裹了起来,一把端抱起来。阳台木门被拉开,寒气扑面灌入,沈期一哆嗦,下意识缩他怀里。康泊尧坐下,将人圈在怀里,这下沈期彻底清醒了。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干什——”   “下雪了。”康泊尧说。   沈期怔住。   抬起眼,细雪从漆黑的夜空盘旋而落,无穷无尽,沾在睫毛上,化成一点冰凉的湿意。   “湾东已经十年没下雪了,上次还是你大一的时候。”康泊尧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搔得沈期耳尖发痒,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沈期静了静,说:“那是市区,山区年年都下好吧?”   背后,康泊尧没说话,像在责怪他的不解风情,沈期觉得他吃瘪的样子有些好笑,心情忽然轻快起来,仰头望着纷扬的雪。   “等你戏拍完,”康泊尧说,“我们去挪威找个木屋住上几天,看极光。”   刚恋爱那会儿,两人满世界地跑,唯独极光阴差阳错没看成,康泊尧记得沈期一直说很想看。   沈期沉默了一瞬。   “我已经看过了。”他说,“手机里存了好多视频,你要看么?”   “……”康泊尧声线凉凉,“又是Adrien?”   “欧洲每个国家我都去过。Adrien很喜欢自驾游。”沈期淡淡道。说起来,能在欧洲呆那么久,还多亏当初康泊尧替他搞定的签证。   这话他很识相地没提,深更半夜的。   康泊尧那点浪漫心思彻底熄了,隔着被子拧沈期屁股上的肉:“哦?那么好的Adrien,怎么最后还是分了?”   沈期疼得龇牙咧嘴,想打他但是手被被子包着拿不出来,又嫌冷,算了。   “我配不上他。”他最后说。   康泊尧并不打算愿闻其详,两人都没了看雪的兴致,他倒还有风度,怎么把人抱出来的,又怎么抱了回去,没把沈期扔外边冻死。   沈期这些天拍戏太累,成天爬山,一沾上枕头又着了。   四下安静,仿佛连雪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康泊尧却毫无睡意,没关窗,看着缝隙里那一点一点,雪花的飘影。   当初分明是自己提出的分手,可是轻而易举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好像根本就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以至于在那之后的一整年里,康泊尧潜意识始终觉得他们没有真的分开,也不会真的分开。   其实确实已经分开很久了。   这八年真实存在,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两倍还要多,沈期也独自走了一段很长的人生。   就像他钱包里至今还夹着的那张在尼斯的照片。同样会有人走到他心上很深刻的位置,也同样会离开。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二合一,砍不断,干脆一起发了。   下一更在周一   周末愉快哦~ 第33章 至少够他冷静了   第二天沈期果然起晚了,连早饭都没顾上吃,一路小跑冲进停车场,然后再康泊尧那辆黑色路虎前猛地刹住脚步,对着引擎盖噗嗤笑出了声。   昨夜积雪不厚,薄薄地覆在车盖上,不知哪个童心未泯的人,在引擎盖上排了一列模具压出来的鸭子。   康泊尧手插在大衣口袋踩着雪跟过来,瞥了一眼,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沈期边掏手机拍照边想:这人如今倒是比年轻时更会拿捏派头。从前爱开招摇跑车、穿奢牌,现在只穿没logo但一看就贵死人的黑色大衣,别说的确更有逼格了。   沈期也上了车,然后康泊尧从他那件被沈期评价为高贵冷艳的大衣口袋里,摸出了鸡蛋和农家土猪肉萝卜丝包子,扔到沈期怀里。   “嘶——”沈期被烫得手忙脚乱,连忙把包子搁在羽绒服上垫着。   “怎么不吃?”山路九曲十八弯,康泊尧专注打着方向盘,只偶尔瞥过来一眼。   “我不能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吧。”沈期盯着引擎盖,每转过一个弯,就有一个鸭子掉下去,等到了难渡山的半山腰,就只剩下了一只。   沈期盯着那只摇摇欲坠的鸭子出神,想,摔在地上砸烂,跟被太阳慢慢融化,有什么分别?   “这么喜欢就送你吧,不要钱。”   康泊尧的调侃拉回他的思绪,沈期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康泊尧走过来抬手,拂去他发梢不知何时沾上的碎雪,又把沈期的领口紧了紧。   沈期仰头看着他,气息还有些乱,呵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很快消散,山风穿过枯枝,发出簌簌轻响。   别开视线,低头啃了一口包子,沈期说:“走了。”   沈期路上遇到了肖沫,雪虽然不大,山路却因湿滑难走了不少,见她在坡上有些吃力,沈期伸手拉了一把,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带了上来。   “谢谢。”肖沫犹豫了下说,“康总怎么没送你上来。”   “他哪儿那么闲?”沈期觉得好笑,临近年关,康泊尧肯定要越来越忙的。   “可我昨天看你们……”肖沫顿了顿,“感情很好。”   沈期沉默了一瞬,他觉得两人还没到能谈这个话题的交情,只啃着包子含糊道:“还成。”   昨天跟尤盛的谈话,不知道尤盛怎么想的,反正沈期是把自己开解好了。   康泊尧有钱有颜,还知情识趣,抛开过去和将来,单纯跟这个人待一块其实挺快乐的。   从前恋爱时总在纠结:他到底爱不爱我?康家不接受自己怎么办?十年后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如今想来,真是庸人自扰。现在这样简单的关系反倒轻松,他甚至可以连卢静瑜都不去想。   郁闷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何必为难自己,反正戏拍完,便一拍两散。   沈期脱掉手套,用冰凉的手艰难操作,把头像换成了雪鸭子。   两人很快到了难渡庙,登上山顶时,眼前豁然一亮。   上面的雪比下面厚上许多,四下银装素裹,宛如另一个世界。黎照远远朝他们挥手,声音被风送来:“速度快点,老娘要拍雪景!”   沈期高声应了句,跟肖沫加快了步伐。   -   难渡庙的戏份刚杀青,剧组便从山里撤回了市区。按计划休整一晚,就该出发前往周镇,那是《阿明》最后的外景地,再撑半个月,全片就能画上句号。   偏偏这时,黎照上半年拍的一部小成本电影意外获得了东方电影节提名。那片子本身没什么水花,提名多半是今年《七天》小范围翻红后,组委会给她的补偿。   康泊尧点了头让她请假,黎照自然要把沈期这个七天的男主也捎上。   沈期其实不太想去,面对黎照的镜头他尚能应付,可观众与媒体的目光他还没准备好。   黎照笑他想多了,小糊咖等《阿明》上映了再考虑这些也不迟。   沈期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带去了电影节。   他换上造型师送来的西装,做了简单的妆发,太久没这般正式打扮,竟有些不自在。   “怎么样?”沈期转过身问康泊尧。   康泊尧打量了片刻,从表柜取出一块皮革表带的腕表,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奢华的表盘,沈期一看就觉得太夸张了,他不过是去凑个数,戴的比大明星还贵像什么话?   可康泊尧已经托起他的手,将表戴了上去,扣好表扣。   “不错。”康泊尧握着他的手腕看了看。   沈期转向镜子,加了表,确实更提气场了些。他想了想,又拉开康泊尧的抽屉,看了一圈他的眼镜,但一副都没拿出来,嘴巴抿着,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梨涡又浮了上来。   “都看不上?”康泊尧靠在一边,觉得他这副犯难的样子有点好笑。   沈期悻悻地把抽屉合上:“都不合适。”   康泊尧随口说了个沈期以前喜欢的眼镜牌子,说可以让他们把本季新品都送来。   “知道康总财大气粗了,”沈期略嘲讽地扯了下唇角,“眼镜我想要可以自己买。”   他这会儿才慢慢回过味来,自己在澜台那些多到夸张的行头,绝对有康泊尧推波助澜的因素。   康泊尧饶有兴致地看着镜中整理领口的沈期,忽然想起以前就爱看沈期收拾自己,总是很讲究,让他想到打理自己毛发的小动物,   “前年过年遇见我表姐,”康泊尧闲聊,“她说婚礼大合照,现在看人人都土了不少,就我跟你像刚从秀场下来。”   他们俩的合照早就删光了,却在不太熟的表姐那儿还留了一张,康泊尧那时候已经好久没听见沈期的名字了,顿时觉得讽刺,可如今这个人就站在自家镜子前,回想起来便别有一番情趣。   沈期被夸得很受用,自己的品位确实经得起时间考验。   “她前年离婚了。”康泊尧随口补了一句。   “那个家里开船的?”沈期想了半天,才从记忆深处捞出那位遥远的“表姐夫”。   “嗯。”   沈期回想那场铺张浪费的婚礼,香槟彩炮不要钱的撒,交换对戒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大有要爱到下辈子的架势,不禁笑出声:“还好我们不能结婚。”   “为什么?”康泊尧几乎是本能地接了这句。他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如果结婚,他们肯定不会走到如今这步,至少30天够他冷静了。   “没有机会浪费那几百万了呗。”沈期不知道他脑子里那些离谱的念头,只一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一边态度轻慢地开着玩笑。   康泊尧怔了一下,继而失笑:“几百万恐怕不够,连戒指都挑不到很好的。”   沈期对着镜子暗暗撇嘴,暴发户跟他秀什么秀,跟你未来老婆卢静瑜商量去吧。   “结束了我去接你?”康泊尧问。   “不用,”沈期左右看了看,对镜中模样还算满意,“结束后要和黎照喝酒,明早就得去周镇。”   “你一天天的倒比我还忙。”康泊尧挑了挑眉,有些不爽。   沈期转过头,朝他粲然一笑:“早点拍完,不是替你省钱么?”   那笑容晃得康泊尧微微一怔。平日随意散漫的沈期也好看,可此刻盛装之下,珠光微漾,竟真像哪家留学归来的矜贵少爷,别有一种端方又耀眼的俊朗。   秋天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康泊尧却忽然觉得,迎面像是吹来了一阵梧桐叶翻卷的风。   他伸手揽过沈期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沈期顾忌着脸上的妆,不敢挣扎,被吻得腿脚发软,手掌胡乱撑在妆台上,差点硌到腕表,慌忙含混道:“要摔了……表、表别砸了——”   康泊尧这才松开,指尖不紧不慢地蹭过他微湿的唇角,含笑低语:“好好戴着。摔坏了,你又得卖身还债。”   沈期瞪他一眼,转向镜子检视仪表,见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   电影节衣香鬓影,满场金碧辉煌,黎照不出所料没有得到奖项,却也在影圈初绽头角,不仅收到多位业内前辈的联系方式,还有制片公司主动递来橄榄枝。于她而言,这已远超预期。   上半年时她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砸锅卖铁拍完《阿明》,便从此退圈,自己可能真的吃不了导演这碗饭,谁知峰回路转,俨然一条新的康庄大道朝她打开了。   “福星,你真是我的福星!”黎照难掩激动,“知道我此刻是什么感觉吗?就像大学那年,听说岑华要买我剧本一样——”   “像在做梦!”   她语速轻快,眼中发亮:“往后我们就是黄金搭档,像岑华和蒋汝屏那样……你也是我的缪斯。”说了好一会儿,她才察觉到沈期情绪不高。   “怎么了?”黎照关切地问。   “没什么,”沈期摇摇头,“可能有点累。”   见他脸色确实不大好,黎照便说:“明早还要赶车,今天酒就不喝了吧,早点回去休息。”   沈期没逞强,答应了。   黎照还要继续应酬,整晚忙着添加联系人。其实也有人向沈期示好,但他全都交由助理小可去处理了。   头脑昏沉之间,沈期独自在场内踱步,墙上挂满电影剧照与名人的肖像,从前他最爱看这些,常拉着康泊尧四处看展,也难怪那时康泊尧总是兴致缺缺。   想来那人为自己也妥协过不少,只是终究无法让步于最根本的利益罢了。   转过廊角,沈期脚步忽顿,呼吸一窒。   他想拔腿就走,双脚却似被胶着一般,动弹不得。   卢允恩先看见了他,像只扬起头的小鹦鹉,径直走了过来:“沈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我吧。”   他见到沈期,简直见了仇人,当初得知沈期抢走他那部戏的男主角时,他在家摔了三个花瓶,最后被父亲卢玉明掴了一掌才冷静下来。   何况这个人还抢了康泊尧,卢允恩顺风顺水的二十年里,从未有人像沈期一样讨厌,又偏偏让他束手无策,今天总算能扬眉吐气了。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也要拍戏了,”卢允恩笑盈盈转向身旁的人,“而且是岑导的新电影。”   岑华已年过五旬,眼角有了细纹,他身量不算很高,但静立在那儿,周身便沉淀着一层由资源、人脉与话语权层层构筑的威严,那是属于业内顶尖导演的气场,让他的目光如雄狮般令人不敢直视。   但沈期就那么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   “好久不见,小沈。”岑华笑了笑,眼尾褶痕舒展,声音醇厚如旧,“听说你又回来演戏了,很好。这些年没见到你的作品,我一直觉得很惋惜,你不该浪费自己的天赋。”   作者有话说:   各位读者朋友,感谢大家支持!!   本文将于5.27(周三)从28章倒v~届时会更新两章。   追到这里的朋友,注意你们周三要购买的是【34章 怎么这么乖】不要买重啦。   感恩?? 第34章 今天怎么这么乖   卢允恩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天真的恶意:“诶,沈老师,我听说您当初差点就进了岑导的组?现在跑去拍黎导的戏了……”他拖长了尾音,“压力小了不少吧。”   他故意恶心人,沈期却根本没搭话,岑华倒是不恼,甚至称得上慈祥地笑了笑:“电影嘛,台前幕后的事,哪件说得准。”   他说这话时看着沈期,语气里带着点老艺术家的宽厚:“现在这个光景,能有戏拍,就是好事。”   实则,沈期不太记得自己和他们说了些什么,大约是卢允恩在一旁阴阳怪气,说那是岑导当年不要的剧本,而岑华说的话已经糊成了一团。   算了,不重要。   等沈期回过神时,他已经走出会场,夜风灌进来,后背一片冰凉,出了一层薄汗,他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   好在手机还在身上,乱糟糟一些消息,最顶上的是康泊尧,这人不知道哪次趁他睡着,把自己置顶了,完全没有一点礼貌。   「在哪里喝酒」   「什么时候结束」   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沈期回头望了一眼会场方向,电影节似乎散了,人群正三三两两离开。   他正要回消息,康泊尧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劈头盖脸就问:“你跑哪儿去了?小可和黎照都说没看见你。”   沈期微微一怔,握紧了手机,声音沙哑得吓人:“出来散会儿步。”   康泊尧刚要骂他,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声音:   “我不喝酒了……康泊尧你来接我吧。”   “一会儿要一会儿不要的,你当我是你司机随时待命?”   康泊尧挂了电话,还是心情不错地开车找了过来。远远就看见沈期只穿着一套单薄西装,清瘦一条人影立在斑马线旁,正被几个人围着搭讪,不用听就知道是邀他去酒吧玩。   而沈期就那么站着,一副能被任何人带走的茫然模样,康泊尧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人为何时长给他一种“不知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错觉。   他加速踩下刹车,重重摁了声喇叭。   那几人都吓了一跳,回头见康泊尧一副非富即贵又杀气腾腾的样子,只得悻悻散开,只有沈期还站在原地,搞不清楚状况地站着。   “要我抱你上来?”康泊尧降下车窗,语气不耐。   沈期这才慢吞吞上了车,康泊尧一路压着火,二十分钟的车程硬是缩成十分钟,盘算着回家再跟他算账。   可门刚一打开,沈期就自己贴了上来。   微凉的躯体裹着化妆品、香水和一丝稀薄的酒气,这味道放在别人身上,康泊尧只会觉得脂粉腻人,可落在沈期这里,却无端变得惑人,撩得人心尖发颤。   康泊尧难得被这么似的邀请,但理智还在,觉得沈期这样不对劲,用了十成的定力,握住沈期后颈,将人拎远了些。   骤然失去温度,沈期茫然又不满足地望过来,眼神湿漉漉的,差点没给康泊尧撩拨地就地正法,若放十年前,肯定肯定一秒都等不了,现在功力到底是修炼上来了,大手还能揉着人的后颈,挺人模狗样地问:“沈期,你今天犯什么事儿了?”   沈期像是被质问住了,反思了一下,说没有,然后又黏黏糊糊缠了上来,跟个小狗似的,这回康泊尧尝到了他唇齿间淡淡的酒味,边吻边皱眉骂他到底喝了多少。   忽然想起来沈期今天还没吃药,将人抱到了岛台上坐着,想叫他在这儿坐着等着,沈期却抱着他不肯撒手,给康泊尧闹腾得没完,蹭得心头起火,没办法,把人抱着去客房找到药,哪里还顾得上回客厅找水,嘴对嘴把苦涩的药片硬咽了下去,康泊尧心道老子一心理健康的也算是跟着吃了半片抑郁药。   一边拥吻,一边用手想将衬衫下摆从西装裤里扯出来,两次都没成功,这才不得不低下头研究,囫囵感觉到大腿上有个细窄的带子。   触感微妙。   康泊尧喉结重重一滚,靠了一声:“你他妈还给夹起来了。”   ……   第二天是康泊尧先醒的,搂着怀里的人,享受着温存,整晚上沈期都痴缠得紧,康泊尧对于他的索求肯定是予取予求,到后来沈期又累睡着了,还像个树袋熊一样,很没安全感地蹭着他。   康泊尧算是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色令智昏”,就算沈期等会儿醒了,跟他讲自己杀了人,他恐怕也只能抽屁股教训一顿,再想办法把人从局子里捞出来。   盯着沈期看了会儿,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   沈期昨晚这状态,怎么跟当初被徐挺拒绝时那么像?若是从前,康泊尧大概只会觉得他是喝醉了,或是心情不好。可自从从刘心颜那儿或多或少了解病症之后,他没法再这么简单地想当然。   康泊尧摸过手机,给小可发了条信息,要他把昨天电影节上沈期到底干了什么,全汇报一遍,尤觉得不够,又找人去调监控。   康泊尧难得慵懒,裸着上半身靠在床头,一直躺到九点。沈期这才迷迷糊糊转醒,猛地撑起身问:“几点了?”   “九点十分。”康泊尧声音里透着餍足的愉快。   沈期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又被康泊尧一把按回怀里:“急什么,剧组下午才出发。”   沈期抬眼看他,这才松懈下来,埋怨:“你怎么老是拖进度?耽误一天浪费多少钱?”   “你怎么老想着替我省钱?”康泊尧不轻不重咬了下他的下唇,“咱俩又结不了婚,省下来的钱一毛也进不了你口袋。”   “我敬业。”沈期应付完他的腻歪,骂骂咧咧跑进厕所里,崩溃发现自己昨晚竟然就这么带着妆睡了一夜。   康泊尧抱臂倚在门边,悠悠道:“昨晚我一撒手你就要哭,我能怎么办?”   沈期心虚地没搭腔,不是很想跟康泊尧提昨晚的事儿,所幸也不是什么浓妆,拿洗面奶就卸干净了,鸡飞狗跳地收拾了行李,跟着剧组的大巴车一块儿去周镇。   送他出门时,康泊尧靠在门边说:“这回拍到过年都未必能杀青吧。”   重拍、停摆,这个项目也算是命途多舛,不过只剩两周,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沈期挺活泼地对他道:“不能,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拜拜。”   -   康泊尧春风得意地进了公司。连开几场会,底下有个经理拖了两个月的事还没办妥,满屋子人都屏着呼吸等他发火。不料康泊尧盯着报告看了半晌,竟认真想了想其中的关节,只道:“这个明天我找X局的人谈。”   众人倒不至于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但确实感到他今天心情不同。Lily进办公室时,康泊尧正在看一段监控视频。他随手按下暂停,Lily认出画面里的人正是那天来送钥匙的沈先生。   原来是个小明星,怪不得那样好看,有康泊尧捧,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该红了。   她面色如常地汇报年底财报、年会方案、应酬安排,以及几位经理的述职与年终考核。每年此时,康泊尧总是最忙的。   看着密密麻麻的日程,康泊尧觉得有些事未必非得亲自经手。他划掉两项交给下面决定,想空出几天来。   所有安排因此必须重新调整,件件都需提前,Lily一一记下,抱着文件退了出去。   康泊尧看完了监控,并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有卢允恩和一个男人与沈期多说了几句,即便不怎么关注电影,康泊尧也认得出那是大名鼎鼎的岑华。   沈期以前很喜欢他,电影翻来覆去地看,除此之外,两人的关系便是那个曾在岑华手中夭折的项目《阿明》。   康泊尧暂时理不出头绪,不过卢允恩……他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两下,这家伙怎么又蹿回娱乐圈了。   难道昨天是因为卢允恩?   康泊尧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乐了,干脆拨电话给沈期。周镇离湾东市区大约两小时车程,剧组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铃声响了很久,接起来的却是小可。   “康总,期哥说他……正忙,没空接电话。”小可硬着头皮开口,恨不得自己没碰过手机。   昨晚还你侬我侬的人,到了白天就翻脸不认账了,康泊尧莫名生出一种被“用完就丢”的荒唐感。   他没再打过去,显得多上赶着似的,只是不由走神,想电影节上沈期喝的是哪一款香槟酒,让人如此回味无穷。   接连扑在工作里一周,又到了回康家吃饭的日子,杞晓山揉着额角:“过年你把时间空出来,我给你约了几个女孩子见面。”   康泊尧“啧”了一声,大倒苦水:“您不知道您儿子有多忙?求我办事的人都排到年三十了,马上还得飞一趟智利。”   忙是真忙,但也存了心想把事堆到一起,好腾出时间。   杞晓山皱眉:“忙忙忙,钱赚得完吗?看看你,眼睛都熬红了。回到家,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吗?赚那么多,给谁花?”   她说得这般心酸,康泊尧差点以为自己过的是什么搬砖的苦工生涯:“我自己花,给你们花,不行吗?”   “我缺你的钱?”杞晓山大小姐出身,又嫁了一个有钱的老公,这辈子就没为钱发过愁,如今她只盼康泊尧成个家,让她当上有钱的奶奶。   康泊尧忽然问:“要是我一辈子都不要孩子呢?”   杞晓山心头一凛,语气硬了:“你给我把这句话收回去。”   康泊尧却没接话,杞晓山被气得起身走了。他独自坐在边厅,看着那些个流光溢彩的瓷器琉璃,忽然也觉得,家里没个贴心的人确实没意思。   在外打拼够累了,每次回来,说来说去,尽是些让他心烦的话。   年轻时还能和三五个朋友混在一块,混久了,却好像对谁都提不起兴趣,一眼就能看透对方在想什么、想从自己身上拿走什么。大多时候的欢乐不过是逢场作戏和人生得意须尽欢。   康泊尧照理说也得意过许多年,也尽欢过许多回。可钱越赚越多,印象最深的,竟还是独自创业的时候,艰难得他白头发都要长出两根。收到第一笔一百万打款那天,他回家告诉沈期这个消息,沈期眼睛倏地亮了,从床上跳起来扑到他身上,说“你好厉害”。   其实那一百万的利润就几万,还不够康泊尧如今买半件衣服。可沈期看他的眼神,满是崇拜与心疼,仿佛天塌下来,有他在就没事。   康泊尧倒在沙发上,觉得最近确实有点累,或者年纪是大了,不然怎么会突然想起那么久以前的事并且觉得心酸?   作者有话说:   以下信息来自百度健康,仅做小说设定参考。   抑郁症的退行性症状是指患者在疾病影响下,表现出与心理年龄不符的幼稚化或依赖性行为,例如过度脆弱、社交退缩、自理能力下降等。这些症状反映了患者应对压力时“退回”早期心理阶段的状态。   1.情绪幼稚化   患者可能表现出过度依赖他人、情绪失控(如频繁哭闹)、过度敏感或对简单事物产生强烈恐惧,类似儿童的行为模式。例如,成年人可能因小事崩溃,或要求他人反复提供安慰。   2、社交功能退化   主动回避社交活动,甚至出现语言表达能力下降(如说话简短、语速变慢)。   3、身体机能减退   可能出现“假性躯体症状”,例如头痛、胃痛。 第35章 原来是枕边风   为了控制成本,黎照调整了拍摄顺序,《阿明》的结局其实早在难渡山上就已拍完——失忆的阿明辗转都市与乡野,寻找身世与生命的意义,最终在难渡庙里觅得片刻寂静,却又转瞬即逝。   乔岸姗的戏份主要集中在都市篇章,但是在乡野周镇也需要补拍几场。   年关将近,这位大明星行程本就紧凑,依然腾出整整三天时间,不可谓不敬业。戏份杀青时,剧组为她办了个简单仪式,沈期作为男主,捧着一束粉白芍药送到姗姐手中,众人热闹道别。   乔岸姗妆都没来得及卸,就要赶往下个场地,隔壁市电视台的春晚彩排她是压轴嘉宾,坐上保姆车,她却忽然叫住了沈期。   “乔老师,还有什么事吗?”沈期得体地微笑。   乔岸姗将一缕散发拢到耳后,幽香隐约:“我一位做海运的朋友,相识多年,很可靠。他来年想在湾东筹建一个冷链仓储基地,希望沈老师能帮忙引荐一下康总。”   沈期微怔,旋即笑道:“我哪有这样的本事?”   “只是吃顿饭,聊聊意向。如果沈老师愿意帮忙,我不胜感激。”乔岸姗注视着他,语气温和却直接,“年后央视有部电视剧正在选男二,我看过本子,觉得你很合适。”   她承认自己当初看走了眼,没想到沈期竟真能笼络住康泊尧的心。   沈期其实挺佩服乔岸姗,能屈能伸,难怪在娱乐圈风生水起,但他并不想帮这个忙。   “乔老师也有康总的联系方式吧?既然是双赢的生意,想来他不会拒绝。说来不怕您笑话,我连明阁的门都没踏进过,康总生意上的事更从不与我谈。我的话,在他那儿实在没什么分量。”   他语气恳切,半真半假。真要去明阁,康泊尧难道会拦他不成?   乔岸姗却轻轻摇头:“我没有康总的联系方式。”   沈期一愣,他的微信是被康泊尧强迫加的,搞得他总以为这很随便。   乔岸姗微笑道别,乘车离去,沈期转身走回片场,并不打算插手,他跟康泊尧的利益纠葛仅限于这一部电影,怎么可能再通过康泊尧做顺水人情。   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一张照片引爆了舆论。   狗仔拍到沈期昨夜在保姆车旁与乔岸姗交谈的画面,天色昏沉,路灯氤氲,两人距离颇近,乍看竟像在接吻。   乔岸姗何许人也,粉丝千万的国民女演员。“因戏生情”“深夜幽会”,每条都足够劲爆。马上有人扒出沈期来历:微博未开通,作品几乎没有,却能截胡龙立原定的男主,让乔岸姗与廖新翰作配——背景实在吓人。   正当众人对他的来历猜测纷纭时,一个匿名帖子浮现:“他算什么真少爷?当年在东戏念书时就出了柜,交了一个富二代男朋友,搞得很风风雨雨……”   沈期一条条翻着网上信息,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生活竟如此经不起审视。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注视着,环顾四周,只是剧组的普通宾馆房间,窗帘,桌子,抽屉,什么人都没有。   可是熟悉的不安已经攫住了他。   关于沈期大学男友的帖子很快消失无踪,此后,再没有新的爆料出现,乔岸姗也在中午之前发出澄清,称此事“纯属子虚乌有”。   风向也悄然转变,原本沈期就凭借《七天》的翻红有了一些知名度,只是营销没跟上,现在大家截取他早年的话剧表演片段,发现他表演功底惊艳,甚至有人自称“老粉”,感慨“以为他早退圈了,原来还在默默拍戏”。   沈期什么也没做,舆论一百八十度调头,他算是真切体会了一回什么叫作背靠大树好乘凉。   上午的舆论战大获全胜,下午要拍的是一场重头戏:阿明心灰意冷之下跑入小镇的水塘中,向茫茫天地寻找自己的归宿。   这算是整场电影后半段的一个高潮,黎照计划在暮色合围的时候拍,那时候最有孤寂和混沌的感觉,日落只有十分钟,沈期今天也只有这十分钟的机会。   为了这场戏,大家都准备了很久,然而当小腿蹚进冰冷的池水的那一刻,刺骨寒意涌上,望着雾霭沉沉波纹凌乱的水面,沈期就知道自己拍不好。   果然,黎照喊了卡。   道具服装立刻跟上,赶紧给沈期换掉湿裤子,抓紧时间再来一条。   沈期来不及做什么或是说什么,就再一次站在了镜头前,然后又一次失误了。   他下水的动作很迟疑。   黎照握住他冰凉的手腕,力道很大:“沈期,听着。阿明跳进池塘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愤怒——对这狗屁命运的愤怒。他要质问这天地,为什么一次次给他希望又夺走。你懂吗?”   沈期怔住。   “期哥,是不是太冷了?”小可在一边忧心地问,太阳此时只剩下一点点了。   沈期摇了摇头,跟黎照说:“抱歉,我今天状态不好。”   剧组人员一片小声的怨声载道,沈期从他们的眼中仿佛读到了好多的审视和不耐烦,黎照捧住他的脸,眉头紧锁:“你是不是还是被今天网上的事情影响了?”   沈期低着头,说:“都有。”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再调整一下,明天一定可以。”   “关掉手机,不要再关注网上的声音,”黎照也有点烦躁起来,但她还是以宽慰沈期为主,“那些人根本就没扒出什么,康泊尧不是都处理好了么?”   沈期什么道理都懂,但他知道自己今天拍不好了,回宾馆以后他听从黎照的建议关掉了手机,吃了双倍分量的药,可是他依然不能控制自己的思绪和身体。   水波,寒气,孤寂。仿佛溺水,沈期不得不大口的呼吸才能获得足够的氧气。他生出一股愤懑不甘,明明只差一点点了,为什么会这个时候出岔子?   -   康泊尧刷卡进门时,屋里一片漆黑。他以为沈期已经睡了,却瞥见窗边坐着个人影,对方听见动静猛地回过头。   “醒着怎么不开灯?”康泊尧按下开关,暖光顿时洒满房间,“吓我一跳。”   沈期看着他熟练地脱下外套、换上拖鞋,俨然一副主人姿态,气得笑了一声:“到底谁吓谁?”   康泊尧换好鞋,目光扫过散落的剧本和衣物:“你这屋子够乱的。”   沈期从飘窗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你怎么有我房卡?”   康泊尧瞥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还用问”,沈期暗骂,全剧组都把他当成康泊尧的人了,连给房卡这种事都做得理所当然。   “你总是不穿鞋,等睡觉脚又半天热不起来,”康泊尧在他床上坐下,质量不佳的床垫发出咯吱一声,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解释解释照片的事。”   沈期无语:“这还要解释?”   康泊尧当然清楚沈期的性向,否则也不会这么气定神闲,但是他今天给沈期擦屁股,收拾一堆事儿,这人一整天连句谢谢都没有,康泊尧越想越气,明天还有事,还是连夜开车两小时赶了过来。   想到这里,他忽然攥住沈期的手腕,一把将人拉了过来,沈期踉跄两步,跌坐在他腿上。   体温隔着薄薄的毛衣传来,康泊尧搂着沈期问:“你跟她说什么呢?凑那么近。”   其实他只是随口一问,可沈期想起乔岸姗的请求,话到嘴边突然卡住。   这一迟疑,顿时显得心虚。两人对视着,康泊尧皱起眉,怎么真像被抓包了?   沈期烦了,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干脆破罐子破摔,把乔岸姗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我只是传话。”沈期攀着康泊尧的肩膀想从他身上爬起来,这姿势太像小情人了,可康泊尧的大手又把他按了回去。   “合着她叫你来给我吹枕边风呐。”康泊尧搂着他低笑。   沈期瞪他:“我可一句好话都没替她说。”   “嗯,”康泊尧点头,掌心不老实地摩挲着沈期手感极佳的腰肢,“你不喜欢她,那就算了。”   沈期一哽,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他是根本不想掺和,能不能康泊尧和乔岸姗自己去搅和,别牵扯他。   看见康泊尧眼里那熟悉的戏谑,沈期就知道这人又在故意耍他。他越是想撇清,康泊尧越是要把他扯进来。   沈期掰开康泊尧的手,从他身上下去了。   康泊尧依然坐在床边,长腿支着,看着沈期怨愤的背影笑道:“跟在我身边,这些事免不了。你得慢慢习惯。”   沈期没接话,转而问:“这点事电话里不能说?”   “你来周镇快十天,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吗?”康泊尧反问。   又不是恋爱,还要煲电话粥?沈期心这么想,嘴上却说:“拍戏需要专注。”   “专注的沈大演员,”康泊尧慢悠悠道,“今天怎么卡戏了?”   沈期气结,他在剧组的一举一动,恐怕早被小可事无巨细地汇报了,毫无隐私可言。   “我就不能状态不好?”沈期呛他,“想打p就直说,东拉西扯这些干什么?”   康泊尧气笑了,径直起身穿外套,一直到把门拉开,沈期还原地杵着。   “还不走?”康泊尧扶着门。   “干什么?”   “吃饭。我开两个小时车过来,饭都没吃。”康泊尧骂道,“有时候真觉得你没良心。”   看着康泊尧一筷子吃了半碗面,沈期才确信他是真饿了,想起自己今天也没吃,他也点了一碗,但吃了几筷子就没了胃口,剩下的被康泊尧打扫一空。   饭后康泊尧没回宾馆,方向盘一转向山上开去。临近除夕,街上冷清许多,店铺都没几家,进了山路更是人影不见,前照灯是唯一的光源,这时候,便给人一种孤岛的不安感。   沈期问:“去哪里?”   “我以为你要等到我把你装进裹尸袋里才问这句话。”   沈期:……   康泊尧短促地笑了一声:“兜风。”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在半山腰一处观景平台停稳,沈期推门下车,寒风立刻灌满衣领,走到栏杆边缘,能俯瞰一整个周镇。小镇虽然人少了,但是景观灯都开着,描摹出飞檐翘角的光线,远远望去,别有一番寂寥的暖意。   风很大,刮在脸上像钝刀,沈期拉起了羽绒服的帽子,沉默地望着那片灯火,他看到了那片漆黑的池塘,在灯火里规规矩矩切掉了一个半圆。   “你就要跑那个池塘里去?”康泊尧也看见了,很不满,“我说黎照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缺陷?怎么老爱写这种戏,成天不是自杀就是崩溃的。”   沈期本来心理就有点问题,还成天揣摩这样的角色,康泊尧突然觉得他这个爱好有很大隐患,怪不得搞艺术搞创作的抑郁症比例这么高。   “这场戏很重要,”沈期扭头看向他,发丝纷乱,警告倒很义正严词,“你一个字都不许动。”   “哦,又是艺术大过天,又是什么都得靠边站。”这些话康泊尧以前都听了八百遍了。   “对,”沈期的声音硬起来,“吻戏,裸戏,床戏,要什么就得拍什么。这些都是表达。达成导演想要的感觉本来就是演员的职责。我泡一下水怎么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是因为理亏,是因为康泊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康泊尧从来不认同这套。他没什么道理可讲,直接下了判决:“明天最后一次。拍不好,要么黎照改戏,要么去泳池后期合成。下水没有第四次。”   沈期正要反驳,一个喷嚏先冲了出来,被康泊尧塞进了车里。   “你凭什么插手?”沈期揉了揉鼻子。   “凭你们花的都是我的钱。”康泊尧重重关上车门,打开暖气,山上冷成这个鬼样子,沈期又是一个纸糊的,他承认这临时起意算不上什么好主意。   “沈期,我已经退让了。”他语气平下来,但没留余地,“明天是最后一次。”   沈期气结,坐着,不看他。   “我明天绝对可以拍好的。”语气执拗,但他自己知道有多心虚,连直视康泊尧都不敢。   康泊尧看着他。其实他真不太在乎这戏亏还是赚,艺术欣赏水平也很有限。   但似乎沈期是真的喜欢。   “好。”康泊尧手指在腿上点了点,啧了一声,“我相信你。”   沈期意外地抬起头:“你相信我?”   鲜少看见沈期这么……寻求认可的样子。和平日里那副清高的模样截然不同。康泊尧唇角微勾:“怎么,轮到你心虚了?”   沈期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半晌,低声重复道:“我会拍好的。”   “发帖的人找到了,”康泊尧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是你们那届的一个学生,已经处理好了,不会再有别的东西流出来。”   “哦。”沈期怔了怔,没有转头。   车厢安静下来,暖气嗡嗡地响,沈期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种新的烦躁从心底漫上来。和发病时那种弥漫的、无指向的窒息不同,现在是一种更具体的烦。   康泊尧为何要来关心他?   还不如是来睡他的。 第36章 实在是……很艳情   沈期倾身向前,环住康泊尧的脖颈吻了上去,康泊尧被这突来的热情怔住半秒,但很快反客为主。两人吻技都可圈可点,康泊尧觉得再亲下去要坏事儿,刚欲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沈期抵着他的颈窝说:“我们刚刚一路上好像还没有遇见一个人。”   “嗯。”康泊尧捏了捏他的腰,“好地方。”   这还是沈期第一次在比较清醒的状态下求欢,他觉得有些羞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件事确实可以让他摆脱掉很多烦恼,但是跟康泊尧身体过度亲密和契合时,会让他产生出情感也亲密无间的错觉。   虽然一开始就是为了钱货两清才步入这段关系,但是沈期渐渐感到了后悔,他觉得“当小白脸”不是一个好主意,至少他现在越来越无法把情跟欲分那么清了。   ……   事后沈期的手机不知道被扔到哪件外套的口袋里,他百无聊赖,瞥见储物格里的戒指盒,顺手打开,一怔。   猜到里面是枚戒指,但没想到是这么一颗水汪汪的大粉钻,而康泊尧就一连在车上扔了几个月。   “你生怕小偷没东西偷是吧。”沈期忍不住吐槽。   康泊尧半拢着他,伸手把戒指取了出来,戒圈是女款的,试了两次,只能套在沈期的小指上。   沈期借着月光举起手看了看,粉钻的切面反射出细碎的光,美得像湖水里倒映着的郁金香。   “这不会是你们家娶媳妇用的吧?”沈期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康泊尧提过一嘴,而且看款式也是古董戒指。   “是啊。”康泊尧把玩他的手,很没所谓地说。   想到将来康泊尧还要拿这个戒指去求婚,沈期就感觉膈应得不行,想把它摘了,可康泊尧忽然觉得这人慵懒地躺在自己怀里,双颊潮红,神色淡漠,全身唯一的装饰就是小指上的粉色宝石。   实在是很……艳情。   于是又从储物盒里撕了一个,这次去吻沈期扣着座椅的手指和冰凉的戒指。   往宾馆开的时候都是半夜了,沈期坐在副驾驶,一心和那个戒指较劲,它却卡在指节处,几次也褪不下来。   康泊尧看他手指都红了,开口道:“取不下来就戴着呗。”   话音一落,两人都静默了一下,沈期先笑出声:“开什么玩笑?”   这次摘下来了,被放回盒子里。   康泊尧没留宿,半夜就走了,叫来司机开的车,沈期一觉睡到天亮,收拾了一下心情,重新准备水塘的戏份。   到了日落,全体准备就绪,沈期看着小可的手机,花了十二分的意志力才没对着镜头比中指。   小可举着手机,头都大了:“期哥,康总这是关心咱们拍摄进度,我保证不影响你们工作。”   黎照也无语,宽慰沈期道:“总比他真人在这儿站着强,我们抓紧时间。”   沈期知道夕阳转瞬即逝,他深吸一口气,觉得那个镜头对着自己跟康泊尧就在现场根本没差,存在感都十分鲜明。   但不知为何,他突然奇异地平静下来了。   站在水边,再次变成阿明,如此绝望而空茫地冲入水中。   “大棒了!”小可对着手机道,“一条过,期哥去换衣服了。”   康泊尧嗯了一声,沈期换好衣服,不情不愿地接过手机。   “你真的是很闲。”沈期的鼻子还是红红的,冻得打哆嗦。   “头发吹了么?”康泊尧蹙眉。   小可拿着吹风机就扑过来了,不过噪音太大,彼此都听不到对方讲话,沈期拿着手机,大眼瞪小眼,干等了一会儿,觉得他们这样很傻。   “我挂了。”他用比较大的声音说。   康泊尧:“再等等。”   沈期装作没听见,直接拜拜两下,挂了电话。   暖气巨大的保姆车里,只坐着沈期一个人,他裹着厚厚的浴巾,终于突破瓶颈的欣喜和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昨晚就出现过的烦躁。   -   剧组只在初一放半天假,沈骅裳听说后大为光火,沈期说会付三倍工资,她才勉强作罢,却仍忍不住埋怨:“这么多年不回来,好不容易盼到了,连个团圆年都凑不齐。”   其实沈期向来不爱过年。以往耿阳和耿良飞都在,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他凑上去总像个电灯泡。耿良飞小时候就连他多吃块排骨都要摆脸色,不是大声告状,只是不耐烦地“啧”一声,那种针对沈期的、无声的烦躁。   挑不出什么大错,可次数多了,沈期便不愿再和他们同桌吃饭,宁可自己在外面解决。   总之,沈期不喜欢任何要求团聚的节日,但今年不一样,沈骅裳离婚了,鸡飞狗跳但也热热闹闹地过了这么多年,难免觉得冷清,沈期答应拍完戏就回去陪她。   年三十收工早,天黑得更早,沈期刚要回宾馆,就看见一辆挂着湾东车牌的车等在路边,他认出那是康泊尧的司机,每回沈期坐车的时候总是康泊尧自己开车,所以只认得个囫囵脸。   拉开车门坐进去时,沈期心想,康泊尧倒是会享福了,从前还得亲自开车两小时,如今已经能让司机来接人了。   他心情很平静,甚至回到康泊尧的平层后,洗了个澡,倒头就睡,直到被吻弄醒,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沈期偏头躲开:“都是酒味。”   “嫌弃我?”康泊尧掐他腮上的软肉,低声含混道,“没良心的,都是长辈,我想早点回来只能被他们灌。”   沈期现在听到康泊尧说这些就烦,心道最好一晚上都别回来,睡意已经彻底没了,看了下时间,竟然还没过12点,他知道康家有守岁的传统,原以为康泊尧少得等到12点之后才脱得开身。   “我前两天遇着卢允恩了,”康泊尧仿佛随口提起,“他在家闹绝食,他姑父最后还是给他牵了线,在岑华新电影里演男二,蒋汝屏是男主。”   他把岑华的男二说的无足轻重,算是解释了一下电影节那天卢允恩为什么也会在。   沈期听了,没什么波澜:“挺好。”   他其实真的完全不在乎卢允恩演谁的电影。   康泊尧顿了顿,察觉他兴致不高,但这事儿说到底,是卢家为卢允恩争取的资源,他插手也不合适,何况当初卢允恩那点暧昧心思,也是他自己默许纵容出来的。想到这里,那点理亏便泛了上来,只能怪自己当初手欠乱招惹。   “过了年,有什么想演的戏么?”他摩挲着沈期肩头,带点补偿的意味,“要不直接找人给你定制一个?”   “今天不想聊工作。”沈期一句话截断他。   康泊尧看了他片刻,换了话题:“心情不好?桌上那些菜,你一口没动。”   一桌子都是酒楼送来的年夜饭,精致丰盛,但早就凉透了。   “看着油腻,没胃口。”沈期其实最近一直都不大有胃口,他清楚自己这样的原因,但是不想跟康泊尧说。   接连被呛了几句,康泊尧也淡了神色,他松开手,翻身坐起:“起来,我一晚上光喝酒,也没吃什么东西。”   冰箱里还有剩下的云吞,沈期潦草吃了几个,柠檬醋却见了底,康泊尧心情又好了点,说道:“要不是你是个男的,我都要以为你害喜了。”   “那也太吓人了。”沈期心有余悸道。   十二点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在放烟花,康泊尧问沈期有什么新年愿望,沈期认真地想了想,侧脸被窗外一闪而过的焰火照亮:“希望杀青顺利。”   “这算什么愿望?”康泊尧失笑,“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么?再想一个。”   “别的没有了。”沈期摇头。   他是真的没有愿望了。某种意义上,他和康泊尧相似,都信事在人为,不寄望于虚空神佛。但康泊尧是要靠自己万事如意,沈期却早已接受了万事不如意。   他知道康泊尧这样问,是想让自己向他开口。   可对康泊尧,沈期就更无所求了。   两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烟花,康泊尧问沈期杀青以后想去哪里玩?沈期说没想好,康泊尧说不如去个暖和的地方:“这段时间天冷,阳光也少,你整天都懒洋洋的。”   “再说吧。”沈期笑了笑,那笑容很轻,转眼就淡了。   两人第二天去商场看春节档电影,沈期实在不想和康泊尧在家里大眼瞪小眼,索性挑个人多的地方。   影城里人很多,铺天盖地都是岑华新片的宣传物料,但沈期买了另一部口碑不怎么样的贺岁片。   看什么对康泊尧来说都差不多,但就连他扫一眼简介也知道这是部烂片。   “你什么时候看这种了?”康泊尧觉得稀奇。   沈期对电影挑剔得很,常说为烂片贡献票房是对自己的侮辱,以前好些个情人节七夕,别人成双成对涌入影院时,他们总有别的安排。   “喜剧片,应个景儿。”沈期无所谓道。   电影开场,果然不怎么样,甚至越演越烂,康泊尧看到一半就被电话叫走。若是谈恋爱那会儿,沈期肯定要和他冷战三天,此刻却只是体谅地说:“赶紧去吧,哪有大年初一不在家的道理。”   康泊尧怔了怔,觉得沈期确实不一样了,电影院里人挺多的,不过还是亲了一下他的唇角才走,有点安抚的意味。   旁边两个女生注意到他们的举动,轻轻吸气,露出八卦的神情。沈期朝她们歉然一笑,心想片子太烂,大家注意力都乱飞了。   看完电影沈期中午就回周镇去了,黎照问他跑湾东跟康泊尧干嘛去了,沈期说他们一起看了电影,黎照不可置信:“这看的什么大烂片。”   沈期反思了一下,为了不跟康泊尧独处,就给那种东西贡献票房,好像确实有损他的水准,但事已至此,看都看了,遂写了一篇影评发给小伍,后来那个视频还爆了,小伍说他们太旺彼此的事业运了,非要给沈期发个大红包不可。   五天后,《阿明》正式杀青,沈期抱着康泊尧和黎照送的花,在合照里笑得真心实意。   他的新年愿望在初五就实现了,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剧组上下欢天喜地,鸟兽般散去,康泊尧又派了司机来接沈期,车在湾东一号的地库停稳,司机下车想帮忙搬行李,沈期却拦住了,说:“麻烦帮我放物业那儿,我等会下来取。” 第37章 离职这一天   在沈期差不多收拾好自己东西时,康泊尧回来了,看见敞开的行李箱和散落一旁的衣物,倒也不惊讶,只是抱臂倚在门边,淡淡开口:“这就走了?”   “嗯。”沈期将最后几件衣服扔进箱子,目光掠过床角那套康泊尧新买的睡衣,“你买的那些,我就不带了。”   他东西不多,住的时间也不长,因此收拾得很快。   “谢谢你给我阿明这个机会,也谢谢这段时间的关照,”沈期直起身,平静地看向康泊尧,“我就不多打扰了,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康泊尧低声重复,指节在臂弯处轻轻叩了两下,忽然嗤笑出声,“谈恋爱撕破脸,包养反倒讲究好聚好散。”   他语带讽刺,沈期却没动气:“可能我们真的不适合恋爱吧。”   康泊尧看他那副清淡从容、仿佛看透一切的模样,后槽牙轻轻磨了磨。他并不傻,年三十那晚沈期态度转冷,回头细想便明白这人心里在盘算什么。   明白是一回事,可亲眼见他杀青就迫不及待要走的样子,还是觉得碍眼得很。   他缓步走进房间,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轻响,最后停在了行李箱旁,扫视一眼里头少得可怜的东西,脚尖碰了碰箱轮:“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电影结束了,我想休假去了。”沈期觉得自己理所当然道,谁下班不积极?   “这俩月,你就一直憋着劲儿,等着这天呢?”这段时间的平静跟和谐,像温水泡得人不清醒,让康泊尧险些忘记沈期其实是个多么冷情果决的人。   沈期顿了顿。他确实一直盼着这天,但是现在承认是不是有点消极怠工的意味?他迎上康泊尧逼近的目光,斟酌措辞:“我觉得这段时间我很尽职。你有任何需求,我都配合了。”   “我的需求?”康泊尧讥诮地扬起嘴角,“爽到哭的不是你?哪次不是我在伺候你?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卖的是怎么做的?”   沈期握紧了拉杆,他早知道不会轻易脱身,但是还是被康泊尧刻薄的话讥讽得冒火:“你觉得不值,觉得亏了,当初就别答应。现在戏拍完了,钱货两清,我不欠你的。”   康泊尧阴沉地看着他。   话出口,沈期有些后悔,其实两人这段时间相处得不错,他不想把场面弄得如此难堪,他是真心希望“好聚好散”的。   “再见。”沈期走了,关门的声音很礼貌。   身后,康泊尧没有阻拦,沈期边走边想,康泊尧那样现实的人,怎么可能为置气而损了自己的利益?电影拍都拍了,不至于在发行的时候搞什么幺蛾子出来,遂逐渐放下心来。   沈期说要休假,并非搪塞康泊尧,他前几天就买好了机票,沈骅裳说他在欧洲待了那么多年,算半个土著,不陪亲爱的小姨玩一趟实在说不过去。   沈骅裳英语不太好,多年前唯一一次跟团游欧洲,行程仓促,始终未尽兴,这些年她一直惦记着要重游。   于是择日不如撞日,初七那天,两人就飞离了阴霾沉沉的湾东,落地美丽的尼斯,Adrien在山上有一小栋独墅,常年空置,只在度假时小住。沈期计划借住一周,正好省下一大笔住宿开销。   沈骅裳起初有些犹豫,觉得住进外甥前男友的房子不太合适,可一到地方她便立刻喜欢上这栋小屋,安静优雅,步行十多分钟便是英国人大道,巧的是隔壁也住着一户来度假的中国人,闲聊间得知附近的短租价格后,沈骅裳最后那点顾虑也消散了。   和外甥出游标间不方便还得定套房,费用咋舌,有免费的当然该省省该花花。   天气尚凉,但日光清亮,海水湛蓝得像一匹摊开的绸缎。沈期换上衬衫与薄夹克,走在带着咸味的风里,觉得前段日子那些沉郁真被涤荡干净了,认认真真当起小姨的地陪,给沈骅裳拍了不少打卡的美照,让沈骅裳无比满意,在朋友圈大秀特秀。   其实沈骅裳从前与沈期的感情远不似现在这般亲近。她以前经营服装店,终日忙碌,又一心想把儿子耿良飞培养成才,加上丈夫时常冷言冷语,实在很难真正顾及沈期这个外甥。   如今服装店关门了,丈夫也成了前夫,回头再看,只觉得生耿良飞这个儿子实在没多大意思,反倒与沈期这个外甥越发投缘。   他们在尼斯的第三天,Adrien来了,门刚一打开,沈期就被一个结实而温暖的拥抱拥入怀中。   “Qi,我们太久没见。”Adrien用带着明显法式腔调的中文说道,松开沈期,手臂轻轻环在他身后。   沈期抬眼,看见对方那双明亮的茶色眼睛里全是笑意,他轻轻往后撤了一点:“你什么时候学的中文?”   Adrien这才慢半拍地松手,唇边仍挂着爽朗的弧度:“去年,怎么样,还像样吗?我还给我自己取了一个中文名字。”   “哦?”沈期静候。   “沈,阳。”Adrien眨眨眼,期待他的反馈,“怎么样?”   “……”沈期抿了抿唇,“最好不要。”   “为什么?”Adrien不解,“我想跟你一个姓氏,而且这是阳光的意思。”   沈期扶额:“你想要叫阳,可以,但是不要跟我一个姓氏,这样组合在一起是一个有幽默色彩的中国北方地名。”   Adrien遗憾地耸耸肩。   中午三人一起在一家海鲜餐厅用餐,沈骅裳对沈期这位法国前男友并不热络,Adrien却始终带着明朗的笑意,坚持用他那生涩却诚恳的中文同她交谈。   趁Adrien去前台结账的时候,沈骅裳低声问沈期:“以前你们俩到底怎么沟通的?”   沈期回想了一下:“起初用英语,后来我的法语也流利了,就掺着说。”   沈骅裳皱眉:“用英语能沟通得好吗?他能理解你?”   沈期顿了顿。   该怎么解释呢,实际上,某些时候他觉得大家在言语上不那么敏锐,反而成了天然的缓冲。伤人的话说不出口,伤心的话也听不懂,恶意跟脆弱都被柔化,人也不必把自己暴露无遗。   “我的英文水平还是不错的。”沈期最终只是淡淡一笑。   晚上沈骅裳要去睡养生觉,沈期和Adrien则去酒吧小坐,这儿的酒吧的老板竟然认出了他们,邀请沈期也去唱一首歌,夸张地说以前听过他的嗓音,难以忘怀。   “去吧,QI,我也很久没听你唱歌了。”Adrien鼓励道。   和乐队简单沟通后,沈期接过吉他,唱了一首经典的英文慢情歌。在嘈杂的酒吧唱轻柔曲子其实并不讨好,但他的嗓音温沉磁性,唱得专注,台下渐渐有不少目光聚拢过来。   不过一首歌还没唱完,他很快注意到有人在拍他,目光扫去,吉他弹错了一个音,沈期蹙眉,匆匆结束下台。   表演刚结束,Adrien就穿过人群找到刚刚录像的中国情侣,用英文道:“抱歉我刚刚注意到你们录了像,我的朋友不喜欢被拍,能麻烦你们把视频删除么?”   康乐千倚靠在吧台上,轻轻点击了发送键,这才故作讶然:“可是我跟他认识呀。”   “朋友,我希望你能删掉视频。”Adrien依然微笑着,但是声音低沉了很多。   薛李拉了拉康乐千的袖子,他们不是当地人,还是不要起冲突些好,康乐千无所谓地删除了视频。   反正发都发了。   Adrien处理完视频,回到沈期身边坐下:“那两个中国人说认识你。”   沈期是认识康乐千的,康泊尧的私生子弟弟,当初认亲搞得轰轰烈烈,一副要把康泊尧比下去的派头,不过后来好像没什么动静了。   “见过。”沈期喝光了酒,并不想详说。   “视频已经删除了。”Adrien看得出来沈期不喜欢那个人。   “谢谢,”沈期真心道,“我现在对镜头的适应已经好了很,我成功和好朋友拍完了一整部电影。”   “宝贝,你不必勉强自己做什么。”Adrien支着脑袋看他,“我们回家去吧。”   -   “那是谁呀?”酒吧的另外一边,薛李目光追随着沈期和Adrien,搅拌着鸡尾酒,轻声问。   “沈期,康泊尧前男友。”康乐千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   薛李恍然大悟,她也很早就听说过这么个人,现在却是第一次见。   忍不住回想方才的场景,沈期斜靠在卡座里,身形清瘦,姿态散漫,端起酒杯时却有种说不出的优雅,在一众白人里,清清淡淡,漂亮得很有风格,也难怪康泊尧年轻的时候那么上头了。   康乐千却想了更多,因为他知道沈期后来跟一个打网球的法国人在一起了,往康泊尧心口捅刀子。   那个高个儿金毛怎么感觉有点像呢?   他瞄了眼手机,康泊尧还没回消息。   要是微信出已读功能就好了。 第38章 你们复合了?(小丑)   “不是说度假吗?怎么又上这儿来了?”陈起霄夹着烟,斜睨康泊尧一眼。   “哪儿都一样。”他垂眸看了眼牌,随手推出张八筒。   “碰!”陈起霄伸手捞过牌,笑出一口烟雾,“沈期呢?没一起?”   “断了。”   “断了?”陈起霄挑眉,“怎么个断法?上回不还好好儿的?”   康泊尧没抬眼,又摸了一张牌:“戏拍完了,自然就断了,又不是谈恋爱。”   “哟——”陈起霄拖长了音,带着点戏谑,“还是康总洒脱,玩儿得明白。”   又轮了一圈,康泊尧摸起一张废牌,刚扔出去,陈起霄带来的女伴便清脆地推倒整副牌:“胡啦!”   “宝贝儿手气可以啊,”陈起霄笑着掸了掸烟,“我跟他打十回,能输九回半。”   女孩没敢大声笑,眼睛亮晶晶地偷瞄康泊尧,这把数目不小,她怕触了这位爷的霉头。   康泊尧只淡淡掠去一眼:“该你的就是你的。”   荒唐。他康泊尧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赖这点账。   却是他怪错人了,他今晚一直阴沉着脸,打牌打到凌晨,一副人人欠他八百万的样子,任谁看了都心里发怵。   康泊尧从牌桌边站起身,满屋子的烟味香水味混在一起,腻得人发闷,可回家又能好到哪儿去?对着康奕坤和杞晓山,也不过是从一种无聊换到另一种无聊。   他走到酒柜前拿起杯子,又顿住。   这段时间应酬太多,现在光是闻到酒气就想吐,最终他还是把杯子放了回去,夜色沉沉,玻璃映出他紧绷的侧脸。   不过是把假期全空出来了,却又无处可去罢了。   “尤盛这小子又是咋了,”陈起霄刷着手机,“叫他几次都不出来。”   尤盛对沈期那点心思被他点破后,大概觉得见面难堪,最近都没再跟康泊尧聚过,不尴不尬地僵着。   陈起霄的手机在这时响了,他示意怀里的女孩噤声,接起电话时嗓音瞬间软了八个度:“嗯,在呢……想我没?”   电话那头是回老家过年的肖沫,陈起霄嘴上黏黏糊糊地说着情话,手指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女孩的发梢,一刻没耽误醉生梦死。   等挂了电话,女孩撅起嘴问是谁。   “一祖宗,”陈起霄捏了捏她的脸,“追了大半年才哄到手,成天得供着。还是你懂事,不折腾人。”   “你就是贱呀,”女孩笑嘻嘻地戳他心口,“非要捧着那难搞的,舍不得放手。”   两人笑作一团,康泊尧别开眼。   沈期大概是他这辈子耗过最多耐心的人,本就是个该埋进坟墓的名字。不过是机缘巧合又晃到眼前,掀起些不该有的波澜。如今要让一切各归其位,他只是还有点不习惯罢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康乐千的消息,康泊尧懒得看,倒是陈起霄好奇:“你弟大半夜给你发消息?”   “他跟薛李在法国。”   康泊尧百无聊赖地解锁手机,康乐千给他发了一个昏暗的视频,下面还付了一条消息。   「哥,猜我碰着谁了」   只看封面截图的一帧,康泊尧也认出坐在酒吧木台上抱着吉他的正是上礼拜才他家滚蛋的沈期。   陈起霄也搂着他的女伴凑过来看热闹,康泊尧靠在沙发上,点开了视频,有一点失真的歌声从扬声器里传出。   康泊尧早知道沈期唱歌很不错,嗓音条件好,技巧娴熟,关键是情感的投入,对着徐挺那个木头都能唱得缠绵悱恻至死不渝。   视频只有七八秒,一下子就结束了,陈起霄没看出个所以然,问:“沈期现在也在法国啊——”   他的声音卡在半道,因为康泊尧的脸色陡然冷凝住了,目光钉死在视频角落里。   哈,何止是沈期。   台下坐着一个男人,正在微笑地注视着沈期,而那个人……是康泊尧烧成灰都忘不掉的一张脸。   Adrien。   沈期无缝衔接的男人,这个在无数个不甘的深夜反复撕扯的名字,后来在体育小报上看到Adrien出柜新闻,照片里搂着一个白人小男孩时,康泊尧一度很幸灾乐祸,他俩掰得也挺快,贱人们的爱情也并不长久。   所以他们怎么会又搅和到一起?都在法国度假?还一起去酒吧喝酒?   旧情复燃?   挺好。真他妈挺好。   一股冰冷而暴戾的火从胸腔最深处猛地窜起,烧得康泊尧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以为自己放下了,结果原来他俩只是同框一下,就足够让他怒火中烧了。   视频拍得模糊,陈起霄也并不认得Adrien,是以被康泊尧骤然可怕的脸色吓了一跳。   “靠,你上哪儿去?”   -   那边沈期因为遇到了康乐千,顿时没了兴致,跟Adrien打道回府,第二天adrien问沈期要不要去打球,两人便结伴去了球场。   半场,沈期气喘吁吁,久违地跟小伍有了共感,真不是人打的。最后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Adrien拎着球拍走来,看着他笑:“Qi,你终于看起来高兴一点了。”   “……我不高兴么?”沈期大汗淋漓,有些意外。   他觉得他这几天度假的心情按理来说还不错的。   Adrien歪了歪头道:“你总是忧郁。”   沈期怔了怔。   “虽然忧郁的样子很迷人,”Adrien深深望进他眼里,“但我还是希望你快乐。”   沈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法国人天生会说甜言蜜语,就在他怔住那两秒里,Adrien微微前倾,是明显的、缓慢的、带着试探的亲吻姿势。   沈期往后避开了。   Adrien停住了,眨了一下眼睛:“Qi,我真的很想念你。”   “对中国人来说,”沈期对上他的茶色瞳孔,低声说,“Adrien,我们已经不是可以接吻的关系了,你现在不是也有男友么?”   Adrien眨眨眼,笑道:“他不会计较这些,我跟他是开放式关系。”   “开放式……”沈期沉默了。   Adrien会在ins小号上po他和男友的恋爱日常,沈期以为对方有稳定的伴侣,两人又一直维持着不错的朋友的关系,他才会为了省钱借住在Adrien家里。   在欧洲的那些年,沈期经常搬家,也经常借住在朋友家,现在却觉得自己的决定有点不妥了。   沈期擦了一下汗:“明天我会找家酒店,不再麻烦你。”   “没有必要,真的。”Adrien说。   沈期无奈道:“千万不要在我小姨面前透露一丁点儿你的……作风。”   Adrien为自己辩解:“如果遇到了这辈子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自己却在一段必须保持忠贞的关系里,因此错过,不是很可惜么?”   “如何确定新的那个人就是命中注定,”沈期慢慢开口,“而不是又一个害你不得不保持忠贞的枷锁呢?”   Adrien耸耸肩:“我只是希望彼此都能享受甜蜜和自由。”   文化不同,沈期没有继续争辩什么,再怎么样那也是Adrien和他男友的选择,而他打算在Adrien家住最后一晚,明天跟沈骅裳去酒店。   然而这最后一晚都还没住到,半夜他就被电话吵醒了,摸着打开台灯,眯起眼睛看了眼来电显示,顿了顿。   他没有删康泊尧,成年人的体面,就是哪怕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也只让对方默默沉在通讯录里。   但是也不意味着他乐意接康泊尧的电话。   电话停了,沈期还没松口气,紧接着,像是能看见他似的,康泊尧发来信息:   「开门」   「我看见你灯亮了」   !   沈期脊背一凉,他猛地坐直身体,下意识望向一动不动的百叶窗帘,开什么玩笑?!   这栋独墅一共三个卧室,只有沈期一个人睡在一楼……此时此刻实在惊悚至极,简直像是恐怖片。   「我敲门了」   国外治安比不得国内,沈期几乎要怀疑是入室抢劫,他抓起外套披上,趿着拖鞋往外走,同时回拨电话,声音压低:“你干什么——”   “开门。”   沈期呼吸一滞,因为他听到了康泊尧的声音,不是从听筒,是从门口,隔着薄薄的木板,那是很清楚的声音。   只是犹豫的两秒功夫,门就被“笃笃”敲响了,在寂静的半夜刺耳得胆战心惊,随时会吵醒楼上的人,沈期几乎是扑过去拉开了门。   冷空气裹挟着一个人影撞了进来。   康泊尧就站在那儿,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下是长途飞行与彻夜未眠的青黑,他死死盯着沈期,眼睛里拉满血丝。   “你疯了?”沈期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意。   “你跟Adrien复合了?”康泊尧劈头就问,每个字都冒着寒气。 第39章 管天管地前夫哥   康泊尧买了国内最早的航班,一路上几乎将两人千刀万剐,如果沈期和Adrien又旧情复燃修成正果、法国是可以领证的,俩人在他十万八千里的地方甜蜜相伴……   康泊尧发现自己绝无可能接受。   沈期瞬间明白了康泊尧出现的原因,那晚的康乐千,一时哑然,但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对方的态度,这副气势汹汹、俨然捉奸的样子算什么?他们没任何关系好吧!   “不关你的事。”沈期皱眉,“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他下意识想关门,康泊尧却死死抵住门板:“你们睡过了吗?”   沈期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怀疑自己听错,而康泊尧的表情告诉他,这话是认真的。   天知道他查到沈期住在Adrien家里时是什么心情,那种焦躁和怒不可遏几乎与八年前重叠,同样也是一个冬天,他追到法国,沈期却说自己变心了,虽然变得有点快,不道德,却也不违法。   「康泊尧,我又有了喜欢的人,我们一别两宽吧,你不必为难,我也不想迁就。」   沈期的反应很淡然,像是演练过多次。   而他却是万箭穿心的感觉。   “说话。”康泊尧道。   他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戾气,沈期真的有些怕了。楼上隐约传来细微的动静,他生怕沈骅裳或Adrien撞见这无法解释的场面,咬了咬牙道:“出去说。”然后挤出去,反手带上门。他得将康泊尧这个疯子带远一些,至少不能让他在这里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沈期出门以后才意识到自己里面只穿着睡衣睡裤,冷得要命,这个点街上除了酒店什么店都没开。连打三个哆嗦以后,他只能跟着康泊尧找了个近的酒店。   “护照。”康泊尧说。   沈期想说自己没带,结果该死的他的外套口袋里还真的放着护照和钱包。   在前台小姐疑惑的目光下,黑着脸掏出了护照。   “这是一个成年人、一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率先走进房间,沈期头痛欲裂,声音里压着怒意。   “先回答我的问题。”康泊尧反手咔哒关上门。   沈期转身看着他,拳头握了又握,不只是康泊尧,他自己也被拽回了八年前的那个冬天。   让人稍稍回忆就觉得窒息。   “我就不能和Adrien在一起吗?”他愤怒地反问。   “不能。”康泊尧斩钉截铁,“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那时候我连律师和审计都找好了,他一个打球的,税务能干净到哪儿去?!”   沈期被他眼中翻涌的暴虐惊得说不出话,牙关微微发颤,他早就知道康泊尧有混蛋的一面,可还是被他的这一面气到和恐惧到。   回国的飞机上开始删照片,手机里一万多张仿佛没有尽头,删到后来康泊尧几乎懒得再看,胡乱点着屏幕。直到翻到一张沈期在舞台上的照片,他闭着眼睛,伏身垂首,如此静静地躺着,像一只在黑色湖水上婉转死去的天鹅。   那是他给沈期拍的第一张照片,在东戏年度大戏的舞台上,让他一见钟情的人。   如今却成了最后一张照片。   删掉就真的全删光了。   飞机噪音轰得耳朵生疼,拇指悬在删除键上,久久未落,康泊尧知道自己在黑暗里流泪了。   于是还是心软了,好吧,好吧,是他自己做的选择,那么就给那对贱人一个成全。   可他始终想不通,沈期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移情别恋。   “我们分手后,你们多久在一起的?”康泊尧嗓子发哑,“五天?还是三天?”   他第二周就找过去了,那时候沈期跟Adrien就已经在一起了,那深深地刺痛了康泊尧的自尊心,甚至都没有问出口这个问题。   而那时的康泊尧,事业与家庭一团乱麻,感情更是鲜血淋漓,他统共在巴黎只待了6个小时就走了。   沈期始终沉默,拒绝回答,康泊尧缓缓开口:“你说,你的Adrien这些年在欧洲赚下的家底,经得起几轮查?”   “你简直不可理喻!”沈期猛地吼出来,“八百年前的事了,你还是这么小肚鸡肠。我跟谁在一起都是我的自由!”   康泊尧盯住他,目光如刃:“只要我还活着,你跟他,这辈子死了这条心吧。”   他暴怒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过去了很久,太阳都出来了,窗帘外沁入一点冷色的蓝光,像一层霜。   沈期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仿佛身体里所有的情绪都被抽干了,他疲惫地说:“没有,我跟他没有在一起,现在我们只是朋友,他现在也有自己的恋人,你满意了吧。”   他抬起了头,目光直直看向康泊尧:“但是,康泊尧,你现在你这样管着我,不合适,我也不会接受,说到底,我们不过谈了三年恋爱而已,连结了婚都能离,别弄得像我们一辈子都绑死了似的。谁欠谁、谁辜负谁,早就没有意义了。”   说完,他起身去去卫生间里洗了把脸,他必须要找个地方单独待着,他受不了康泊尧那愤怒和伤痛的眼神。   撑在洗手台边,深呼吸,试图理清楚这件事。   康泊尧那些关于Adrien财务状况的指控,说到底也没有证据,自己不过是被他劈头盖脸的气势一时唬住了而已。而两人方才那般情绪激烈,追根究底,还是因为当年那笔旧债。   康泊尧习惯了顺遂人生,难以接受挫败,怎么能容忍被人像甩抹布一样甩开?他和Adrien的恋情估计是那人顺遂人生里的唯一污点,所以才这么一触即燃吧。   想到这里,沈期的心绪渐渐平稳下来,也渐渐不那么绝望了。   他先给早醒的沈骅裳发去消息,只说遇到了之前在法国认识的朋友,要一起吃顿饭,今天不回家了。   果然,出去时康泊尧也恢复了平静,他叫了餐,正在窗边的桌上握着刀叉大快朵颐,这家酒店正对海滩,康泊尧订的是最顶层的海景套房,此刻朝阳已完全升起,金光洒满海面,若不是刚刚那场争执,这景致美不胜收,完全像张明信片。   好吧,就算吵架,这景致也是美不胜收,有钱仿佛连争端也更浪漫一些,沈期漫无目的地想起一些很土的话题,这就是有些人选择坐在宝马车上哭的原因么?   “我要回去,我衣服、裤子,”沈期道,“还有我的药。”   “嗯。”康泊尧没有抬头,继续切着盘中的食物,“等我吃完,一起去收拾。”   “我不可能让我小姨看见你。”沈期面无表情道。   “我倒挺想见见她。”康泊尧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期,送了一颗烤番茄进嘴里,汁液在齿间迸开。   “你能不能……”沈期顿了顿,找不出更贴切的词,“别这么厚颜无耻?”   康泊尧放下刀叉,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你不能再去Adrien那里住。人家现在有了新欢,你个八百年的前任大老远跑去住他家里,合适么?”   不用康泊尧说,沈期自己早就决定搬走,但是被康泊尧说了,沈期就是忍不住呛他:“我跟你分手更久,九百年!不也跟你上床了吗?”   “所以,”康泊尧淡定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打量着半夜被他薅起来所以头发都乱糟糟的沈期,慢条斯理道,“你这样作风随便原则灵活的,更不能去跟他住一起。”   他先前太急,以为沈期是跟Adrien住一起了,后来得知沈骅裳也在,才明白只是家庭出游,甚至Adrien目前也有个伴侣,沈期不会那么没节操。   康泊尧自然游刃有余起来。   而好心情守恒,看到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沈期气得肺都要疼了。 第40章 这下你满意了?   沈期终究还是没回去,他现在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沈骅裳和Adrien,说辞破绽百出,什么老朋友会天不亮就约人吃饭,甚至还穿走家里的拖鞋?   他实在编不圆这么拙劣的借口,只能先逃避一会儿。   康泊尧给他搞了一身衣服,又开了一份药,沈期懒得问他怎么搞到的处方药,无非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康泊尧想出去走走,沈期答应了,不然他就只能跟康泊尧待在酒店里了,那样更难受,总之他知道今天康泊尧是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了。   两人没往热闹的海滩去,而是选了附近一处小山丘。他们都分别来过尼斯,一起却是头一回,沈期努力忽略身旁的人,只顾埋头往前走,康泊尧倒也没不识趣地开口。   两人一路沉默,阳光明明灿烂得很,两张脸却都臭得可以,迎面遇上的游客个个松弛惬意,欢声笑语,都不由被他们的低气压感到困惑。   山不算陡,但走得急,呼吸还是略微急促起来,康泊尧看着沈期那副气鼓鼓的背影,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跟着。直到转进一处僻静的小山崖,康泊尧脚步停下,越看越觉得眼熟。   沈期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微微气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康泊尧看向他:“你钱包呢?”   沈期知道他想要什么,无语道:“你幼不幼稚?”   康泊尧直接伸手探进他口袋。沈期下意识去挡,手腕却被轻易制住,力量悬殊,他永远不是对手。况且他也不想跟康泊尧在外面拉拉扯扯,钱包被轻而易举地拿走了。   康泊尧翻开皮夹,对照着眼前的风景看了看,石块的纹理、背后的海湾、那棵歪脖子树,一切都和照片里一样。   他的眉头缓缓皱起。想到和自己分手后,沈期就是在这里遇见Adrien的,心里依然一阵不畅,这是来干嘛?重温那俩人的恋爱地图?   但现在更让他在意的是——   “沈期,爬到那里去拍照,”康泊尧捏紧皮夹,声音沉了下来,“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那儿景致确实更好,但根本没有防护栏,底下还立着多国语言的“禁止攀爬”告示牌,简直胡闹。   沈期手插在兜里,盯着远处海面上闪烁的光斑,语气平淡:“不是没死么。”   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很气人,康泊尧直接想把里面的照片抽出来,沈期立刻扑过来抢:“还给我!”   “需要帮忙吗?”两个金发徒步装扮的游客快步走近,警惕地看向康泊尧。   康泊尧解释这是朋友间的玩笑,游客求证似的看向沈期,见他虽然板着脸却没有反驳,这才松了口气,随即表示想在这里合影,问能否帮忙拍张照。   沈期答应了,帮他们调整了站位和姿势,拍下一张让他们非常满意的照片。   两人离开时拍拍沈期的肩,笑着说:“朋友,你的男友虽然很帅,但脾气可真不怎么样。”   沈期呵呵笑了,等他们走远,才斜睨康泊尧:“听见了?抢劫犯。”   他光顾着谴责康泊尧的强盗行径,都忘记澄清康泊尧并不是他男友了,康泊尧煞有介事地点头:“建议报警。在我的律师到场前,我会行使沉默权。”   “……”沈期,“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康泊尧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下山的路背阴,风变大了,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乱糟糟,沈期专注地盯着台阶,走得飞快,身后康泊尧还是没忍住问:“你为什么一直留着那张照片?”   沈期感觉不给出个解释,这人会没完没了,虽然他完全没有解释的义务。   “他把我拍得很帅。行吗?”   康泊尧显然不接受这个理由。在他看来,沈期既然已经和Adrien分手,就该像当初清理他们在澜台的屋子一样,把一切都收拾干净,而不是既留着照片,又住进前男友家,这太容易让人觉得旧情难忘,藕断丝连。   “你们为什么分手?”康泊尧又问。   老天。沈期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烦不胜烦。   他从钱包里抽出那张照片,撕成两半。下山的路正好迎着风,随手一扬,碎片便被风卷走了,转眼消失不见。   “满意了?能闭嘴了吗?”沈期瞥他一眼道。   沈期自认态度已经够不耐烦了,可康泊尧仿佛根本没长那根感知情绪的筋,撕完照片,竟然还真的在城区市集游玩起来,甚至还很有闲情逸致地给两人买了两幅墨镜,沈期没拒绝,一来日头确实有点刺眼,二来有了墨镜就可以更方便地摆臭脸。   这些地方沈期前几天跟沈骅裳都来过逛过,现在被迫重游,只能说旅行最重要的确实是同伴,比如现在这个,沈期就根本没有游玩的兴致。   但旅游区能逛的地方实在太多,两人走走停停,莫名其妙,竟也拖到太阳快落山。   “我累了。”沈期在他身后说,“我要回去了。”   两人走在海滨大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康泊尧转身看他:“我背你?”   沈期觉得康泊尧脑子里进的水恐怕比海里涨的潮还多。   他这样带着怨念的样子让康泊尧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夕阳:“这么急干什么。现在是你最喜欢的夕阳。”   以前沈期总拉着他赶时间去看落日——太阳要落了,快点快点。沈期在前面跑,他在后面慢悠悠地走。他们在很多个地方看过很多个日落,旅游景点、家里、公司的落地窗……有的美不胜收,有的只是平平无奇,但沈期还是乐此不疲。   落了第二天也还会升起来,康泊尧记得自己这么说过。   沈期靠在他的肩上,说现在这次就是他们这辈子的唯一,因为每次的落日都不一样。   康泊尧说照你这个说法,那岂不是每分每秒都不一样。   沈期抬头,笑意的眼,说没错,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不一样,过去便不再回来。   然后他们在夕阳里接吻,康泊尧觉得这样才勉强算不一样。   往后他们分开,各自过了很多年,康泊尧后知后觉才开始回味很多个两人在一起时的日落时分。   但沈期现在只是忍不住踹了一脚路上被压扁的易拉罐,说:“分人的,比如跟你在一起就不想看。”   “可惜了,今天的夕阳也只能跟我看了。”康泊尧转头望向血红瑰丽的夕阳和云彩,海浪缓缓拍打沙滩,在这里,不要说吵架,就算杀人都会很浪漫。   沈期当然看到了夕阳,两个眼睛都看到了,他总不能为了跟康泊尧置气就把眼皮闭上吧!   最后康泊尧终于大发慈悲打了一辆车,沈期双腿酸软,上车快要睡过去。   Adrien的别墅很快就到,里面灯火通明,显然两人都在。   车子在路边停稳,司机说了车费。   “给你一个小时,去处理好。”康泊尧抬手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   沈期盯着车窗外,不想回他。   康泊尧忽然伸手托住他的脸,将他转过来,此时天边还残存着一点点夕阳的余晖,映在沈期眼睛里一点粉紫的色彩,康泊尧盯着,说:“你这么不想去那只有我替你去。”   沈期狠狠摔门下车,司机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瞥了康泊尧一眼,康泊尧笑了笑。   司机耸了一下肩。 第41章 一条龙服务   沈期回去时,Adrien和沈骅裳都在客厅里,沈骅裳一见他进门,眉梢便不快地挑了起来:“什么朋友这么重要,让你把我们撂下一整天呀?”   沈期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朋友如何热情、两人交情如何深厚——他说得流畅,甚至配合着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至于他们信不信,反正自己只能这么说。   “Qi,”Adrien寻了个两人独处的间隙,轻声问,“你今天见的朋友……”   沈期抬眼,对上Adrien那双茶色的眼睛。   “我看见你们在出租车上了,”Adrien思索着记忆里的那个名字,“康泊尧,对吗?”   沈期愣住,随即苦笑:“你竟然能认出他。”   “你从前对他的描述非常准确。”Adrien笑了笑,“英俊、强势、对一切规则游刃有余。很久以前我就忍不住想象,他究竟会是个怎样的人。今天一见,果然立刻对上了。”   沈期只好坦白:“是他。”   Adrien沉默片刻:“你们现在是恋人?”   “不是。”   “那他凭什么干涉你?”   沈期静静望着他,Adrien顿时明白了,答案就在自己刚才的话里。   “Adrien,这几天真的很谢谢你。”沈期语气诚恳,“但他……确实很难应付。我不想闹出冲突,只希望小姨能有一个不被打扰的假期。”   Adrien表示理解,然后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压低了声音,语气认真起来:“当初我们分开,因为你从来没有放下他,你心里始终有一片阴影。你说需要时间,那么现在呢?”他顿了顿,“你放下他了吗?”   沈期低头,看着自己蜷起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头。   时间确实是最强大的武器,多么刻骨铭心的过往也能被它消磨干净。   Adrien伸出手,将他轻轻拥进怀里。那怀抱依旧温暖而坚实,掌心落在沈期后背上,带着安抚的力度:“你远比你以为的更坚强。我其实没帮上太多,是你自己一步步走过来的。我相信总有一天,你总会彻底走出来。”   沈期心头一热,眼眶有些发酸。他觉得自己真的对不起Adrien,在无法给对方一份专注的感情时,就贸然开始了那段关系,即使只是situationship,依然伤了对方的心。   他说出了这份歉意,Adrien表示接受,这事情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退开半步,换了个话题:“后来在你身上发生的事,他现在知道吗?”   “什么事?我失败的试戏,还是生病?”沈期感到头痛,好久没再遇到棘手的感情问题,“坟墓里的东西,还有什么挖出来的必要?”   好比水底的淤泥,花了那么多时间,好不容易才沉淀下去,现在却隐隐有再次被搅弄起来的风险。   Adrien叹了口气:“我认为,等你哪天能坦然地跟他说起那些了,才是真正地走出来。”   沈期笑了两声:“那还是算了吧。”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玻璃上映着模糊的人影,那是一辈子都不可能的事。   -   沈期告诉沈骅裳,明天Adrien的男友就要过来,他们再住下去不合适,自己已经定了新的酒店。   沈骅裳当即表示认同,甚至比沈期还急,她一直不理解年轻人分了手还是朋友的作风。三人火急火燎扛着箱子出门,门口正停着一台黑色奔驰商务车,车上下来两个穿酒店制服的门童,会简单的中文,自我介绍说是酒店员工,给预定房间的客人提供接送服务。   沈骅裳啧啧称奇,上下打量了一眼那车,转头对沈期道:“我外甥今天大出血啊。”   沈期根本毫无拒绝的机会,只好硬着头皮说:“难得出来玩一趟嘛。”   Adrien吹了一声口哨,用法语说:“看来他已经帮你们都安排好了。”   沈期咬了咬唇,与他拥抱告别:“祝你假期愉快。”   “你也是。”Adrien在他耳边说,“祝你找到幸福。”   上了车,沈期不敢吭声,偷偷取消掉了自己的酒店订单,抵达酒店,刚办完入住,两人一转身,就看见康泊尧颇潇洒地迈步走来。   沈期心头猛地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康泊尧视若无睹,笑道:“小姨,真巧,在这儿碰见你,也来度假?”   见到他,沈骅裳也有些意外,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淡淡地点了下头:“是啊,异国他乡也能碰上,概率真小。我们先上去安顿了。”   康泊尧伸手去接行李:“我帮您拿吧。”   “不用。”沈骅裳侧身避开,“有门童呢。”   康泊尧也不尴尬,收回手插进兜里,笑了笑:“今天有些晚了。明天一定让我请你们吃顿饭。”   “不必破费了。”沈骅裳径直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你吃的那些太金贵,我们消化不动。”她回头唤道,“走吧沈期,我得回去洗澡敷面膜了。”   沈期赶忙跟上,心里暗暗佩服沈骅裳,都不用他出面,就把康泊尧杀得落花流水了。   他快步追上沈骅裳,有些心虚地找补:“世界真小。”   沈骅裳却理所当然地说:“你们前天不是遇见他弟弟了吗?肯定是一起来的。这附近五星级酒店就那么几家,碰上也不奇怪。”她皱了皱眉,“就是有点影响心情。”   沈期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酒店房间果然令人满意,沈骅裳去各个房间转了一圈,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地中海,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要是你妈还在,也能看到这样的景色了。”   沈期应了声“是啊”,心里却浮起一个近乎冷酷的念头:在美丽的尼斯结束生命,总比在杂乱的城中村一跃而下,要来得浪漫些吧。   两人心思各异,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海鸥的叫声。   沈期忽然被手机的嗡嗡声震得回过神来,他点开屏幕,康泊尧的消息跳了出来:   「你上来,还是我下去」   他立刻瞥了沈骅裳一眼,指尖飞快地打字:「都不可能。我已经搬出来了,你别得寸进尺」   然而没过多大会儿,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沈期脸色瞬间变了,沈骅裳也诧异地抬眼看向门口。   “我去看看。”沈期抢先一步走到门后,深吸了一口气,才将门拉开。   还好,门外站着一位穿着制服的女侍者,微笑着用法语说:“先生,有人为你们送了红酒。”   她的托盘上叠放着雪白的餐巾和玫瑰,沈期目光扫过,餐巾边缘露出一角房卡。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怎么回事?”沈骅裳在里间扬声问。   “哦,是酒店的……接风礼品。”沈期提高声音答道,咬紧了后槽牙,将那角房卡快速抽走。侍者笑容纹丝不动,端着托盘走入房间,替他们在吧台布置好了酒杯和醒酒器,动作优雅而熟练。   沈骅裳的兴致很快被勾了起来,品尝过后连连称奇,说这酒店服务也太好了,送的酒这么好喝,一定要沈期也尝尝。   沈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一尝就知道这至少得抵他们十晚上的房费。   口袋里那张硬质的房卡滚烫地贴着腿侧,再好的酒入口,也尝不出半分滋味。 第42章 真跟你鱼死网破了   沈期是等沈骅裳睡觉以后才上楼的,刷开房门,屋内光线昏暗,但一眼看到桌上也醒着一支红酒。康泊尧正与人通话,见他进来,低声交代几句便挂了电话。沈期不想输了气势,径直走进屋内,将房卡夹在指间随手掷在桌上,清脆的一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   康泊尧捏起房卡,忽而想起他跟沈期在鹤屋的那一晚,笑问:“你跟柴斌还有联系么?”   这话敢说出口纯纯就是犯贱找骂,果然,沈期冷声道:“你也就现在还有点姿色,等七老八十还往别人身上塞房卡,看别人骂不骂你老变态。”   康泊尧笑了,走近,拿房卡拍了一下沈期的脸:“我怎么觉得你就喜欢变态的呢。”   沈期气结,康泊尧在他恼羞成怒之前先和缓了语气:“放心,不会对你干什么的,只是拿到了一瓶好酒,想叫你上来尝尝。”   “谢了,”沈期才不信,“我不喝酒。”   “陪我喝。”康泊尧的语气理所当然。   沈期暗暗攥紧拳:“我警告你,我只是不想烦到小姨才对你一再忍让。如果你把我逼急了,我真跟你鱼死网破了。”   “鱼死网破?”康泊尧挑眉,神情讶异又好笑,“你想怎么个鱼死网破法?趁我睡着拿枕头闷死我?那也得先忍辱负重……在我床上把我哄我睡着才行啊。”   这个人永远都是这么胡搅蛮缠,沈期气结,转身欲走,手腕却被一把扣住,康泊尧手力惊人,声音却低了下来:“陪我喝杯酒,就让你走。”   “我不喝——”   “按中国时间算,今天已经是我的生日。”   沈期一怔,下意识算了算日期,竟真是康泊尧农历的生日。   这个曾经需要提前一个月精心准备的日子,一度以为会忘不掉,其实也会忘记。   沈期扯了扯嘴角,笑意里讥诮:“康总也该明白,过个生日不等于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   康泊尧没松手,只是看着沈期。   好吧,从前那个会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的沈期,如今只会冷冷提醒他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想说什么还是打住了。   “异国他乡,就我一个人在这儿,”康泊尧姿态放得很低,“沈期,你当可怜可怜我,行吗?”   他向来是居高临下的强者,骤然以这般低微的姿态示弱,让人很不习惯,也容易心软。况且他此刻看起来的确疲惫,眼中红血丝未褪,倒真显出几分落拓的错觉。   但那只是错觉。   沈期闭了闭眼,他太熟悉康泊尧这套了。这人从前为达目的,也没少这样求他,收放自如,演技纯熟。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康泊尧,我没有陪你的义务。”沈期态度很坚决,“我上来只是为了把话说清楚,离我的生活远一点。”   康泊尧眉头慢慢蹙起,咬了咬牙:“你跟Adrien分了手还能住一块儿的,轮到我一杯酒都不行?”   沈期直接拿起醒酒器,将红酒哗地倒入阔口杯中,几乎满至杯沿,深红的液体在灯下晃动,毫无品酒的优雅。   “那就祝你生日快乐。”沈期举起那杯沉甸甸的酒,仰头便灌。酒液太急,几缕暗红顺着唇角滑落,洇湿了衬衫领口,在布料上染开一小片湿痕。   他重重放下酒杯挑眉,神情很敷衍和挑衅。   康泊尧冷笑一声,端起酒杯含住一口酒,一把将他拽回,手腕在他腰间一按,沈期吃痛松唇的刹那,温涩的酒液已被渡进口中。尽管挣扎间洒了大半,仍有半口被迫咽下,每当沈期试图咬他,便更深地吻进去,堵住所有反抗。   酒喝太急的恶果来了,沈期一时头晕,挣不开他,一路被压到床沿,衬衫凌乱,领口湿透。康泊尧的吻野蛮而绵长,最后竟在他侧脸的酒窝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明天怕是要显出印子来。   “康、泊尧!”   直到沈期气息紊乱、眼睫轻颤,不知是缺氧还是气恼,康泊尧才终于松开他,低笑着拭了拭唇角:“红酒该慢慢品,你刚才那样喝太糟蹋了。”   “你这样就不浪费了?”沈期气急败坏地看着自己的新买的亚麻衬衫。   康泊尧也低头,看见他半截修长锁骨和布料下若隐若现的肉色,声音低哑下去:“挺值的。”   彼此过于熟悉,沈期一听他声音就知道不对,仓促推开:“滚开。”   “再给你买一件是了,十件?”康泊尧抱着不撒手,大狗似的蹭了蹭,把沈期蹭得心惊肉跳,愤怒地盯着他:“我跟你现在是什么关系?你精虫上脑的发泄对象吗?”   康泊尧怔了怔,但依然没松手:“没这个意思。”   沈期瞥了一眼他的裤子。   这下终于撒手,康泊尧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正常生理反应,我能控制得了的么。”   沈期起身走了,卫生间里,他心神不宁地洗了很久,结论是这件LP直接报废,其实也不是真的指望能洗干净,就是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干,实在是心烦意乱,走出来刚想要理论,却觉得房间里很安静。   康泊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没盖被子,也没脱衣服,四仰八叉的。   沈期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半夜坐飞机又整天不睡觉,果然累晕了。   现在确实可以拿枕头把他随时闷死了。   犹豫了一下,觉得酒店里的暖气很好,没给康泊尧盖被子,直接走了。   -   第二天,沈期和沈骅裳去吃酒店早餐,坐在餐厅里,他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扫向绿植掩映的入口,神经微微绷着,生怕那个身影又会突然出现。好在直到这顿饭吃完,康泊尧始终没有露面,沈骅裳突然出声道:“你一直在找谁?”   “没有。”沈期立刻道,转而便谈起接下来的行程,心里想自己这是怎么了,都快被康泊尧搞出心理阴影了。   他们明天离开尼斯,今天计划去购物,沈骅裳想逛街买买买,沈期也要给黎照他们买伴手礼。   到了商业中心,沈骅裳果然开启了高精力模式,她对衣服和包包永远怀着无限热忱,而沈期则是个绝佳的逛街搭子,既能扛东西,又有耐心,还能适时给出建议。   “红色好,”沈骅裳对着镜子比划,分外纠结,“还是黑色好?”   这件连沈期都拿不准了,干脆说:“都买吧。”   “哪能那么奢侈。”沈骅裳嘴上这么说,手里却哪条都舍不得放下。   “我送你。”沈期认真道,“片酬刚结,可以奢侈一把。”   沈骅裳最后却只留下黑色那条,转身又进了试衣间。   沈期直接走向店员,抽出信用卡:“这两件,都包起来吧。”   “怎么不给自己买一件?”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拎起那条红裙打量。   沈期蓦地回头,康泊尧正似笑非笑地端详着裙子,显然休息得不错,一身清爽,神采奕奕,不知道上哪儿搞了件鸽灰格纹的休闲西装,一副当真来度假的悠闲模样,与昨晚那个死狗大相径庭。   “这是女装店,”沈期把卡递给收银台,压低声音,“快走,我小姨马上就出来了。”   “我就这么见不得人,搞得跟偷情一样,”康泊尧将裙子随意放回,语带深意,“再说,你以前也不是没穿过。”   “那是我在演戏!”   沈期服了康泊尧颠倒黑白的本事,结完账,他便推着康泊尧往外走,却还是迟了一步,沈骅裳已换好衣服走出来,看见拉扯的两人,秀眉微微一蹙:“是康泊尧吗?”   康泊尧朝沈期丢去一个“抱歉但无奈”的眼神,转而笑容满面地迎上去:“小姨今天也来逛街,都挑了些什么?”   sa眼光毒辣,一看康泊尧就知道这是个来撒币的主,把握好了这个月的业绩都不愁了,连忙笑着上前,顺势将沈骅裳也夸了一番,说她试的这几件衣服、还有那双鞋,样样都格外衬她。   康泊尧果然从容接话:“那就都包起来吧。”   他看向沈骅裳,很客气地说:“小姨,以前我不懂事儿,没少惹您生气,就当是我的赔礼。”   沈期等着小姨像昨晚一样把他怼回去,没想到沈骅裳只微微一笑:“那就多谢了。”   康泊尧也有些意外。   其实当年他和沈期谈恋爱时,没少给沈骅裳送礼物,还都是沈期挑的、保证她喜欢的东西,可每次全都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他只当自己今天撞了运了,等店员打包时便跟沈骅裳闲聊:“其实本来早上就该来的,国内公司临时有点事,耽误了时间。”   沈期看他这个人模狗样、言辞凿凿的样子就来气,心想难道不是一觉睡到中午?   “现在国内该开工了吧,”沈骅裳随口问,“你身为老板还能这么悠闲。”   她这般友善的态度更让人捉摸不透了,但康泊尧很会顺杆往上爬,立刻陪沈骅裳聊了起来。   沈期都快瞠目结舌了,而康泊尧竟也真的也陪沈骅裳逛起街来,一路卡刷得眼睛都不眨,还任劳任怨地拎着所有东西,沈期几次想插话,都被沈骅裳“你别管”的眼神挡了回去。   逛到后来沈期都麻木了,康泊尧索性叫来司机,把东西先送回车上去,看了眼手表道:“也到饭点了,要不先吃点东西?下午继续。” 第43章 out   餐厅是沈期自己没预约上的米其林,倒让他真切地重温了一遍过去跟着康泊尧衣食无忧、什么都唾手可得的日子。   等沈骅裳去洗手间的时候,沈期冷着脸道:“东西是你自己要买的,别算在我头上。”   他生怕康泊尧又要以此为借口生出什么事端,在他认知里,从康泊尧那里占便宜,迟早要连本带利还回去。   康泊尧回以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我买给小姨的,她高兴,我乐意,这你也管?”   回程时三人同乘一车,在酒店不同楼层分开,工作人员早已将成堆的购物袋送进房间,沈期望着眼前这座小山,只觉得实在夸张。   “小姨,你今天到底为什么?”   “反正他不差钱。”沈骅裳踢掉高跟鞋,开始检视自己的战利品,却忽然“咦”了一声,从一个多出来的纸袋里拎起一件男士衬衫,和沈期前几天咬牙买下的那件一模一样。   沈期也看到了,头疼地按住额角,而且康泊尧竟把四个颜色都买齐了。尤其那件明黄色,当初在店里看到时,他还吐槽不知哪位神仙会赏识这种品味。   回旋镖扎回了自己身上,他把衬衫塞回袋子。   沈骅裳任他动作,只是抱臂审视着他:“沈期,你跟我说实话。康泊尧来尼斯到底为什么?”   沈期想说我怎么知道,但是也说不出口,就此卡住。   “你昨天偶遇的朋友也是他吧。”   沈期无言以对。   “你昨晚溜出去做什么了?知不知道老年人睡眠浅?”   天。她竟然都知道。饶是沈期也觉得耳根隐隐发热,强自镇定道:“只是上去跟他叙叙旧。”   “哦,回来连衣服都坏了。”   沈期连忙想解释,但沈骅裳干脆利落,一刀剖开了沈期始终在逃避的核心:“他还喜欢你。”   “怎么可能。”沈期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反驳。   “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沈骅裳不给他任何缓冲余地,目光如镜。   沈期哑口无言。   “问题是你呢?”   好吧。沈期被迫承认,康泊尧对他还有兴趣,这是事实。男人终究是欲望的动物,有欲望,或多或少总掺杂着感情。沈期思绪飞转,那么他自己呢?他对康泊尧,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态度?   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但他先抬起了头,声音异常冷静:“我不会再和他在一起。”   是的。这就是他的答案。说出口时,甚至不需要思考。   沈骅裳看着这个过于漂亮,却命运多舛的外甥,轻轻叹了口气:“他那个家庭……确实难搞。世上少有像我这么开明的家长。”   “不。”沈期摇了摇头。他根本没考虑康家。他考虑的仅仅是康泊尧这个人,而结论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其实他能把你照顾得不错,倘若彼此还有情分……”沈骅裳顿了顿,“初恋总是不一样的,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会知道人经历得越多,就越难给出信任,也更难去爱了。”   身为一个结过婚又离过婚、如今手握财产、家里早已闹过几轮的退休女人,沈骅裳非常奉行“钱在哪里爱在哪里”的原则。康泊尧能把钱当流水一样花,她不觉得这是玩弄的态度,即使这些钱于康泊尧不算什么,但沈骅裳可是见过不少身价不菲依然一毛不拔的男人。   她今天对康泊尧,算是试探,也算是报复。   “那个年,我本来都打算叫你们回来了……”沈骅裳叹气,“我都快要松口了。”   谁想到他们自己先散了,沈期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小姨。”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再和他在一起。”   沈骅裳没再说什么,沈期跟康泊尧谈了三年,他比自己更清楚到底合不合适。   “跟他说清楚吧,有多少仇怨,八年还不够放下?”沈骅裳道,她害怕沈期跟康泊尧再纠纠缠缠下去,要重蹈覆辙。   沈期一怔,点了点头。   下午康泊尧又来问他们要不要出海玩,沈骅裳以晕船的借口推了,两人只在酒店里休整,便返回了巴黎。   第二天,沈期正准备出门时,手机响了。是康泊尧。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什么事?”   “今天什么安排?”   “陪我小姨去livehouse。”沈期瞥了一眼桌子上随手拿到的传单。   “小姨不是预约了下午的美容么。”   沈期简直气得发笑:“你什么都知道,还来问我,不是多此一举?还有,是我小姨,不是你小姨,别叫那么亲热。”   电话那头,康泊尧摸了摸鼻子,沈期这些天几乎和沈骅裳形影不离,难得有落单的时候,他当然想把人拐出来。   但沈期根本不想搭理他,宁可自己找个地方消磨时间。   酒店楼下就是一条颇有名气的石板小街,两旁开着不少精品店和咖啡馆,沈期随意走进一家靠窗的位置坐下,咖啡刚端上,窗外一阵小小的骚动,他转头,看见一个穿风衣的中国男人被几个中国游客拦住,正在签名。   沈期看了两眼,反应过来那应该是个明星。   像是感知到他的视线,男人忽然抬头,两道目光撞在一起,两人同时怔住了。   蒋汝屏温和地与粉丝道别,犹豫了一下,推开咖啡馆的门,径直走到沈期桌边,摘下墨镜,微微弯下腰:“……真的是你。”   沈期只觉得眼皮一跳,早知道会碰见他,还不如跟康泊尧出去。   蒋汝屏顿了顿,又道:“你最近过得还好吗?我听岑老师说,前阵子在电影节遇见你了。我那天刚好有别的行程——”   “挺好的。”沈期打断他,语气疏离,“我在度假。”   蒋汝屏点了点头,一时不知该接什么,他这样杵在一家店里站着,其实有点古怪,店员们都关注这边状况起来。   “祝你新片大卖。”沈期客套地祝福。   蒋汝屏如今算是岑华的御用男主,卢允恩的新片就是给他当男二。   “其实……里面有个角色挺适合你的,戏份不多,但很高光。”蒋汝屏拿出手机想加他的微信,“我一直想再跟你合作。《阿明》没拍成,我特别遗憾。”   沈期用很荒谬的眼神看着他。   蒋汝屏动作僵了僵,默默收回了手机:“沈期,当年的事……岑老师他真的不是那样的人,他对艺术太痴狂,天才不都是这样的么?平常人可能难以理解,但只有这样离经叛道的疯子才能创造出永恒的作品。”   沈期握在杯沿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蒋汝屏移开视线:“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没想到那件事对你影响那么大。现在看到你还是演了阿明,我真心为你高兴,但是你换了微信,也不参加我们校友活动,我一直联系不上你。”   沈期的目光却已飘向窗外,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正朝酒店方向走来,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脱口唤道:“康泊尧。”   蒋汝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色变了变:“你跟他一起来的?你们……又在一起了?”   话音未落,门上的铜铃清脆一响,康泊尧大步推门走了进来。   蒋汝屏唇角绷紧,迅速戴上墨镜,低声说了句“先走了”,便匆匆离去。   “那人谁?”康泊尧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还追着门口的方向。他觉得有些面熟,但更让他稀奇的是,沈期竟然主动找他。   “蒋汝屏。”沈期垂下眼,盯着咖啡上的浮沫。   康泊尧想起来了,沈期的学长,当年岑华拍《阿明》时,他还是原定的男二,现在已经红得发紫了。   看着对面有些情绪低落的沈期,他忽然开口:“《阿明》是业内最好的宣发公司。”   意思是现在的配置比起八年前只高不低。   沈期淡淡笑了笑:“继续往里砸钱,不怕亏得血本无归?”   一部冲着奖项去的文艺片,本来票房预期就不高,大张旗鼓地营销,简直是把钱往水里扔。   “以前亏得还少了。”康泊尧无所谓道。   沈期没说话,不自觉地又去抠指甲边的死皮,康泊尧蹙眉攥住他的指尖:“你傻不傻?非得抠出血才行?”   “看着烦。”沈期抽回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康泊尧起身往外走,丢下一句:“等着。”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印有纪念品店logo的纸袋,沈期正疑惑,就见他从里面掏出一个很大的指甲钳,还是巴黎限定款,印着一个不太好看的埃菲尔铁塔。   “只有这一款。”康泊尧拉过他的手,不由分说,“别挑三拣四。”   他的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捏着沈期的指腹,另一只手握着指甲钳,“咔嚓”几下,就把翘起的边皮被利落地剪去,巴黎今天很好的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期有些恍惚。   康泊尧还在那里絮絮叨叨,说他几岁了,还永远活在梦里,不是不穿鞋,就是抠手,脑子不知道整天在想什么。沈期听得心烦,脱口道:“康泊尧,你能不能别老是这么婆婆妈妈的?”   康泊尧脸色沉了下去,把指甲钳“啪”地合上。   沈期等着他反驳,等着他像从前那样,用更刻薄的话怼回来,可康泊尧只是沉默。   这下,反倒是沈期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   他抿了抿唇,低声说:“你做这些为了什么呢?” 第44章 淡淡地祝你幸福   为什么?康泊尧没回答,其实他也说不太清楚。   但是直觉告诉他,不管自己说什么,沈期都会以锋利、更伤人的话还回来。   “你还想泡我,是么?”沈期用了一个不太尊重的词,刻意的贬损。   康泊尧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松弛,眼神却紧锁着沈期。“是,”他扯了扯嘴角,“我就好你这张脸,身段也软,忘不了。”   话音落下,他看见沈期的睫毛颤了一下。   极轻的。像蝴蝶扇了下翅膀。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便迅速消散。   沈期坐直了些,再抬起头已经收敛神色,平静地阐述:“我不会跟Adrien在一起,你不必再担心自己尊严受损。但是康泊尧,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你知道的,我从小是单亲家庭,后来母亲还去世了,我很缺乏安全感,我受不了被抛弃,你当时的行为,已经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再信任你了。”   他受不了自己在爱人的心里被评估,被衡量,被决定去留。   那对沈期来说是致命的。   康泊尧抱着的手臂收紧了些,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其实他相当了解沈期,甚至他当年就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在飞往巴黎的航班上,康泊尧打了一万遍腹稿,道歉的,认错的,忏悔的,求和的,保证的,跪下都行。反正先把人找回来,信任总还可以重新建立,大不了他再当上三五年的孙子,总之必须先把人找回来。   但是沈期没给他这个机会。   那些话也就都烂在肚子里了,发酵,变质。如今时过境迁,再掏出来只怕连自己都嫌馊,徒增笑柄。   “我承认,当时跟Adrien在一起,并不单纯是因为我爱上了他,”沈期第一次向康泊尧坦露他年轻时的幼稚,“因为我预感你会再找过来,因为我真的不想再跟你在一起了。”   “他不单单是我的爱人,还是一个支持我的盟友。”   没有争吵,也不再讥讽,只是客观地追忆和冷静地剖析,像一个已经走出来的成年人那样。   康泊尧荒谬地笑了:“还是报复。”   “康泊尧,我早已不恨你,”沈期闭了闭眼睛,“只是那时我想往前走,而他刚好在那里。”   康泊尧能听出来沈期说的是真话,他当时被两人在一起的画面气疯了,痛苦和嫉妒冲昏头脑,又太年轻、太嫩,很多事情看不清,想不深,就这么放手了,自以为潇洒的成全。   “你到底想说什么?”康泊尧抬起眼,他知道沈期拿过去铺垫了这么多,重点在后头。   “我今天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释怀,归根结底,我们并没有多少深仇大怨吧,”沈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杯壁,“我不想跟你继续在过去的错误里纠缠,反而耽误了我们彼此。”   康泊尧没什么表情地挑了下眉。   “耽误。”   “康乐千和薛李,年底说不定孩子都要生出来了,你不急吗?”   康泊尧想脱口而出“他算个屁”,沈期却像预判了他的反应,紧接着又道:“你妈不急吗?”   “你跟我不一样,你还可以喜欢女生,你能走更简单的路,何必在一条歧途上耗。”沈期终于说完,轻轻呼了口气。   这人浑不在意的态度,句句仿佛是替他考虑,将他描述成一段过眼云烟,康泊尧心口猛地窜上一把火,烧得喉咙发干:“合着绕这么大圈子,是怪我耽误你了?”   沈期被这话噎住,沉默了片刻。   他的沉默在康泊尧眼中成了默认,讥讽道:“如果Adrien没有男朋友,你俩估计又能好上了吧。”   这下沈期也破罐子破摔:“我这次肯定找个国内的。年纪大了,考虑的现实了。”   他直视康泊尧:“我跟Adrien和平分手,他获得幸福我只会祝福。”   “同样,康泊尧,我也祝你幸福。”   康泊尧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没再说话。   这场旧情人“掏心掏肺”的谈判里,他输得彻彻底底,释怀不了一点,却也无话可说。在沈期那副冷冷清清但他妈的包容万物的目光下,再说任何都是胡搅蛮缠。他当晚就飞回了国,国内有一堆事务亟待处理,但刚下飞机,康奕坤的车就已经等在到达口了。   康泊尧一进家门,看见杞晓山铁青的脸色,心里有了数,把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整个人往靠背上一仰。   杞晓山看他这副样子就来气:“大过年的把家人扔在国内,跑去跟沈期度蜜月!康泊尧,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们的?”   康泊尧面无表情盯着天花板。   真跟沈期好上了,被骂也就算了,偏偏那头刚碰了一鼻子灰,这头还被兴师问罪,合着谁都能把他当孙子训?   “玩玩而已,”他直起身,目光里浮起一层薄凉的讽意,“跟他总不会弄出什么能分家产的私生子,你们怕什么?”   康奕坤和杞晓山被他噎得脸色发青。   因为康乐千的存在,康奕坤自觉亏欠长子。可这么多年过去,两个儿子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康泊尧还耿耿于怀,在他看来,未免过于计较,不够成熟。   “玩玩儿,”康奕坤拍桌怒道,实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你弟弟名门正娶薛家的女儿,你还成天跟一个男的纠缠不清,你挂得住脸吗?”   康泊尧挺讥讽地笑了一下。   “你挂得住我就挂得住。”   “你——”   康奕坤已经太久没听到儿子的顶撞,自从沈期远走国外康泊尧回来继承家业以后,当初那个年少轻狂的儿子好似一夜间成熟了,父子俩从此只是商业上的良师益友。   那人一回来,康泊尧竟有故态复萌的架势!   康奕坤从前不太在意康泊尧的感情生活,男人事业是首要的,感情上不着调就不着调吧,可是如今却不禁理解了几分妻子对沈期的忌讳。   看到老两口听到一点真话就被气得心脏病要发作的脆弱样子,康泊尧叹了口气,语气疲惫地放软:“爸、妈,刚刚是我失言了。只是你们儿子都三十多了,还被拎着耳朵骂感情问题,是不是有点太不尊重我了?”   “……李李已经怀孕了,”杞晓山见他死不悔改,忽然说,“四周。”   “这件事儿不瞒你说,我是跟他两口子同一天知道的,甚至比康乐千还早俩小时。”说起这事儿康泊尧终于来劲了,他目光炯炯看向康奕坤,“爸,听说你准备送薛家8000万的过桥贷款当彩礼,我觉得很好,够彰显咱们家实力——”   “你不是想分家么,”康奕坤打断了他的侃侃而谈,“可以,但是一个要求,结婚。”   康泊尧的笑意淡下去。   -   离开时杞晓山大骂:“果然你一遇上沈期那个孽障就犯浑!再敢跟他拉拉扯扯,这辈子别想进家门了!”   奇怪——这句十多年前把他搞得狼狈不堪的威胁,现在听来,好像只如一阵穿堂风,不痛不痒的。   如今真把沈期搞进他们家,让二老捏鼻子认了,都不是天方夜谭了。   康泊尧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答案竟然是拒绝。   一个能彻底摆脱掉康乐千、彻底掌控全局的机会。   他竟然不是那么想要了。   是因为沈期么?   康泊尧说不清楚,总之他确实不想再跟康乐千玩明争暗斗的游戏了,妈的尽浪费他时间。   驱车回到湾东一号,保洁问他家里很多沈先生的东西如何处理。   康泊尧看着那些他精心挑选抑或随手一买的东西,连清点的兴致都提不起来:“全处理了吧,别让我看见。”   这里他总归还要继续住下去,不至于像澜台那样空置八年。   保洁动作麻利开始收拾,很快打包完毕,喊了物业来帮忙,把几箱子东西都扛走了,家里恢复原样,一点沈期住过的痕迹都没有了。   “这么多东西,都还这么新,就不要了啊。”保安和保洁在电梯里闲聊。   “是呀,有钱嘛。”保洁叹了口气,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八卦的心,“分手了,眼不见为净。”   “分一次手扔这么多东西,”保安说,“一年分三五个,你岂不是发财了?”   保洁嘿了一声:“这么多年头一个。”   “哦哟,还是个情种。”   保洁撇嘴点点头:“嗯,很伤心的。”   “这么夸张?这栋楼没见过什么新来的美女呀。”   “都什么年代了,他对象是男的。”   保安想起来了:“之前是碰到过一个帅哥,又白又高,笑起来有个酒窝。”   “就是他。”   “那难怪,长得比明星还俊。”   保洁用“少见多怪”的语气说:“这种我见多啦。要不了三个月,马上换下 一个,又生龙活虎了。”   保安也笑了,确实不该替有钱人操心感情状况,他对箱子里的东西更感兴趣,羡慕道:“这羽绒服还这么新。”   “拿去干洗一下,给我儿子穿。”保洁对其他的大牌没太大感觉,唯独最满意这件羽绒服,欢天喜地地抱着东西走了。   康泊尧若是知道了自己在保洁那里落得了一个“失恋后心灰意冷的男人”的评价估计会直接笑出声,因为他自我感觉还算平静,洗了个澡动身去灿拓的庆功年会。   年底太忙,灿拓今年的年会推迟到复工后,设在湾东大酒店,一进门,池妍的巨幅海报便撞进眼帘。光是堆抽奖礼品的长桌就占了小半面墙,上面摞着最新款手机、名牌丝巾、金条,昭告着这家公司的蒸蒸日上。   尤盛见到他时,明显怔了一下,邀请康泊尧本是尤盛通知全体股东的例行公事,没料到他竟真的来了。   “阵仗不小。”康泊尧扫了一眼会场。   “哪里比得上明阁的规格。”尤盛谦虚恭维,声音里带着不自在。   自从上次在难渡山上被戳破心思,他就一直回避着跟康泊尧的碰面,但见康泊尧今天姿态这么自然,他当然也就借坡下驴了,两人多年的交情,总不至于因为一桩无疾而终的暗恋真就断了。   康泊尧被安排在第一桌。身边坐着盛装的池妍,她穿了件露肩礼服,容光焕发,是去年灿拓回报率最高的艺人,刚刚栖身二线。   但等对面的肖沫落座时,众人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与池妍的盛装不同,肖沫穿得极简,一件丝绸衬衫,配着牛仔裤和白鞋。黑长直发垂在肩侧,妆很素,越发有清冷飘逸的的女神风范。   “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陈起霄吊儿郎当在她身侧坐下。   “不就是场年会。”肖沫冷淡地挪开眼。   说来说去就是那么些东西。回顾成绩,抽奖,表演,鞭策。   肖沫也有节目,她抱着吉他唱了一首民谣,声音不算惊艳,但很有自己的味道。   尤盛留意到,这是康泊尧整场年会唯一一个看完的节目。   年会一直到半夜才结束,所有人都满载而归,   陈起霄又勾搭了一个女主播,女孩的裙子短得不像话,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笑得很响。   肖沫看一眼都嫌烦,出去酒店的花园抽烟,刚刚点火,阴影里传来一个声音:“我不喜欢烟味。”   肖沫一愣,循声望去,阴影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竟然是整晚都没怎么说话的康泊尧。   她把烟嘴挑衅地含进嘴里:“康总,这里是吸烟区。”   康泊尧没再吭声,肖沫就一个人默默抽,抽了半根却丝毫没有纾解掉烦躁,她走到康泊尧跟前,忍无可忍道:“陈起霄是不是有毛病,你能不能替我问问,他每天左拥右抱,还非抓着我不放是干什么?”   康泊尧不知想到了什么,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他在争夺你的注意力,希望你吃醋。”   “……”   肖沫沉默无言,随后气极反笑:“好大的荣幸。”   “能不能请你——”   “不能。”   肖沫美丽的眼眸看着他:“尤总跟我说这件事只有你可以。”   康泊尧冷漠道:“恕我无能为力。”   肖沫扔了烟准备走,忽而转身回来,问出最后一个不甘心的问题:“如果是学长找你帮忙呢?”   康泊尧想了想,笑了,你可以叫他来试试。   肖沫盯着他漆黑的眼珠子,转身走了。   -   「惊天大八卦」   小伍发来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照片里康泊尧和肖沫正在讲话,康泊尧只露出一个英挺的侧脸,而肖沫一头黑发如瀑垂落,指尖一点猩红,颇有氛围感。   沈期觉得照得比他跟乔岸姗那张好些。   「这是我们老板新签的艺人,也是东戏的,跟你长得还有点像,她今天在年会上的吉他弹唱在抖音爆了,两小时三十万赞,估计明天就能破百万。」   「好事 阿明可以蹭她热度了」   「你们认识!」   「我们刚一起拍完电影」   「你自己觉得像不像!」   「有点」   小伍滔滔不绝地分享八卦,这位肖大美女跟他们公司一姐池妍的明争暗斗,高岭之花被迫委身陈家恶少的秘闻,以及今晚康总全程只看了肖沫一个人的节目,且两人一起抽烟聊天等等让人浮想联翩的小道消息。   「康总最讨厌烟味,每次他来我们公司,都是要提前一天在会议室放空气清新剂的。」   小伍熬着夜很兴奋,打字飞快,感叹号一个接一个。   沈期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心想真诚谈话果然还是有用的,大家都往前走吧。 第45章 解闷儿   沈期和沈骅裳从巴黎返程,落地后倒了整整两天时差,见的第一个人是黎照,她不由分说,拉着沈期一头扎进剪辑室,把粗剪版一口气看到了天黑。   从剪辑室出来时,两人都头重脚轻,像踩在棉花上,沈期心底却隐隐漫开一股温热而扎实的兴奋。   大投资堆出来的质感确实不一样,每一帧都堪称完美,一种强烈的、近乎奢侈的预感在心中破土——也不是没可能,不是么?   他彻底将心思扑在了后续工作上:补录配音、参与选乐、和黎照反复调整细节。等到与历景龙以及宣发负责人徐峰一同看完内部试映,已是一个月之后。   灯亮起的瞬间,徐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嗓门洪亮:“好!我看不用改了,一个字儿都不用动!”   徐峰在业内混了快三十年,眼光毒辣,有他这份斩钉截铁的肯定,在场的人心里都落下一块石头。   “我们这边赶紧推进送审。哎,有康总那边的关系,问题不大,同步送去报奖。”徐峰开始雷厉风行地安排,宣传物料、媒体采访、预热活动都得跟上……   一连串计划砸下来,排场大得吓人,历景龙听了都觉得有些过于激进,直到徐峰报出明阁方面批复的宣发预算数字。   历景龙若有所思地看了沈期一眼,最终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沈期已经足足一个多月没再见康泊尧,明阁那边只派了个分管投资的高管过来对接,那位胡姓的高管对电影行业不甚了解,两次露面也只是程式化地过个场,   沈期觉得这样很好。《阿明》现在呈现的质量不仅不会亏损,如果得奖,甚至很可能为明阁带来一笔可观的回报。不会像《七天》一样令他一度心虚于面对康泊尧,见面自动矮一截。   徐峰迅速为电影找到了一个极具爆点的宣传角度:连岑华都没拍成的电影。   岑华,何许人也?世界级的大导演,身为华人导演,手握三座四大奖杯,百亿票房,毫不夸张的说,已经留名中国电影史,是现役导演的天花板级别。   这么成就辉煌就算了,还是个零绯闻、家庭和睦、热衷慈善的慈善家,他在国内的影片号召力可想而知了。   连他都想拍而没拍成、蒋汝屏甘作男二的项目,该有多难?噱头十足。   “到时候记者肯定会问你和岑导的互动,比如岑导被称为片场暴君,你有没有被——”   沈期却在这时打断了徐峰:“徐老师,这个剧本是黎导花了三年心血写成的,也是她当初差点卖掉房子也想拍的作品,更是她等了八年才等来的机会。”   徐峰缓缓蹙眉,但沈期语气坚定:“我不认为《阿明》需要去硬蹭谁的热度,作品本身足以说话。何况这部电影,其实跟岑导没有关系,他只是……机缘巧合,持有这个剧本八年而已。”   话音落下,会议室出现了短暂的静默,徐峰用近乎匪夷所思的眼神,足足看了沈期三秒钟,才开口:“你在说什么?”   历景龙适时出来打圆场:“小沈老师,我们当然都知道这是黎导的心血。不过嘛,先把实实在在的票房抓在手里,等大卖了,观众自然就会认识、记住黎导了,名声都是一步一步打的。”   -   沈期推门去了阳台,想抽根烟透口气。   隔壁屋紧接着也传来响动,有人“啪”地推开了窗。   “天真!”是徐峰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打火机“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哎,老徐你消消气,”历景龙也点了烟,“那孩子毕竟在国外待久了,刚回来,不太懂这套。”   “我正纳闷呢,乔岸姗、廖新翰给他作配……他到底什么来头?”   历景龙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压低,意味深长:“你才来,不知道也正常。谁投的钱,他就是谁的‘来头’。”   “康总?”徐峰的声音骤然一顿,语气复杂起来,“难怪……我说明阁怎么会突然对电影感兴趣。”   “呵。”历景龙笑了一声,夹着烟的手虚虚一点,“搞不好,这整个项目,从头到尾就是那位拿来给人解闷儿的。”   徐峰猛地深吸了几口烟,猩红的火星在昏暗里急促明灭:“可《阿明》本身是块好料子啊!明阁又真金白银砸下来了,好好运作,完全可以做成口碑票房双赢的标杆……岑导当了十年评委,蒋汝屏去年也刚选上,我原本不仅宣发要借这个势,还打算找他们好好聊聊冲奖评选的路子呢。”   历景龙立刻探身问:“你能请动岑华?”   “单凭我,当然不好说。但我听说他新片预算要冲一点八个亿,如果是康总亲自去谈一谈,”徐峰声音笃定,“肯定不成问题。”   夜风把隔壁的对话一丝不漏地送过来。两个人又商议了很久,规划着电影如何借力、如何起飞,直到两人离开,沈期也一动不动。   开了春,但夜风还是很冷,冻得他手脚渐渐冰凉,僵硬地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冷冷映在脸上,黎照的消息静静躺在那里:   「小沈期,你替我说的那些话,我真的很感谢。但宣发的事就交给徐老师他们去办吧。我们没经验,也插不上手。」   沈期忽然真切地体会到了黎照曾说过的,片子一旦开拍,就不再只属于创造它的人了。   -   顾忌着沈期与康泊尧之间那层说不清的关系,徐峰私底下又找过沈期一次,这回沈期没再争辩,只淡淡丢下一句:“你定吧。”   他这副逆来顺受的姿态,反倒让徐峰心里七上八下,琢磨了一整夜,徐峰还是把两人意见相左的事如实报给了胡经理,谁投的钱谁大爷。   明阁那边回复得很快:周五,双方带着自己的方案到总部当面汇报。   看到这个答复,沈期一度想放弃,像黎照说的,专业的时交给专业的人去办,直接让徐峰全权负责宣发得了。   可是左思右想,失眠了一整夜,沈期还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做了一份方案,打车到了湾东的CBD。   这是沈期第一次踏进明阁大楼,玻璃幕墙高耸入云,冷冽的金属光泽映着湾东灰蒙的天,有秘书给他们刷卡一路伴行,将他们带进一间中型会议室。   整面落地窗透进薄薄的阳光,往下望去,虽是个庸俗的比喻,但行人确如蝼蚁,除此之外想不到任何其他的。   室内还开着暖气,众人陆续脱下外套,低声商议着等候,沈期与黎照坐在靠窗一侧,他无意识地摩挲着策划书的纸角。   不多时,康泊尧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手肘,露出一截筋肉分明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机械表。身后跟着几个管理和助理,其中一个是沈期见过的Lily,进门的时候还朝他笑了一下。   “康总。”徐峰和历景龙立刻起身,笑容热络又恭敬,沈期随之站起,也略点了点头。   康泊尧的目光快速掠过全场,在沈期身上没有停留。   “坐。”他在主位落座,姿态松弛,却无形中压住了整个房间的气场,“前因后果我都已经知道,你们直接开始吧。”   徐峰率先起身,先对沈期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随即开始汇报。   他在业内浸淫多年,讲述逻辑严密、气势如虹,每个环节都指向明确的商业回报,还不时还开点小玩笑,讲点娱乐圈的内幕笑话八卦,带动全场气氛。   历景龙频频点头,显然极为赞同,连门外汉胡经理都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康总,您看……”徐峰结束时有些紧张地问,不过他确信,这个方案堪称完美,他相当有自信。   康泊尧仍垂眼看着文件,没抬头:“听听另一个。”   沈期深吸一口气,走上台前。   这一次,康泊尧抬起了眼,背靠座椅,双臂交叠,静静望向他。   “我在宣发领域并不专业,”沈期开口,声音起初有些紧,但很快平稳下来,“但我完整参与了这部电影的创作,了解它的核心。徐总监的方案能制造最大的声量,吸引更多人走进影院。可如果进来的人并非作品的受众,后续口碑的反噬可能会影响长线票房。”   沈期平静地阐述起自己的想法,大致是从电影里的几个核心冲突和哲学思辨方向出发,一个与徐峰那种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截然不同的路径。   他渐渐忘了紧张。这份策划是他反复打磨、真心认同的东西,言辞间便透出难以伪饰的热忱。阳光从身后漫入,给他勾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会议室里很静,只有新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就是这样。”结束时,沈期朝全场笑了笑,“大家有什么问题?”   所有人等着康泊尧发话,他放下交叠的手臂,看着沈期,手指搭在腿上点了点。   “宣发已全权由徐总监负责,”康泊尧语气平淡,“你为什么另做一份方案?”   这他妈不是你让我来做的么?沈期咽下几乎脱口而出的话。 第46章 少见多怪   会议室,沈期露出营业式的微笑:“作为男主角,我有责任提出不同视角。况且这是黎导的心血,与另一位导演强行捆绑,我认为不妥。”   “听起来更像是你和黎照的私人交情。”康泊尧直截了当。   隔着众人,在他深黑瞳仁的注视下,沈期咬了咬牙:“我是有私心。”   “沈期——”黎照几乎脱口而出。   会议室空气一凝。沈期自己也清醒过来,这话在任何商业场合都等同自毁。可面对康泊尧,他总忘了这人现在是他需要小心逢迎的甲方。   “抱歉。”沈期坐回自己的位子。   康泊尧翻开了沈期那份方案,目光扫过纸页。徐峰心下不满,与历景龙交换了一个眼神,历景龙示意他这时候别作声。   一页、两页,纸张声牵动着神经,所有人都在等康泊尧定夺。   他终于看完,合上文件,推回桌心。   抬起眼,视线直直钉向沈期,声音平稳,一锤定音:   “按徐总监的方案执行。”   徐峰明显长松了口气,觉得康泊尧不算色令智昏,而历景龙立刻站出来说小沈老师的不少点子其实很不错,可以结合起来,各取所长……   “有异议么?”康泊尧问沈期。   “没有。康总。”沈期点了点头,接受这个结果。   桌下,黎照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紧绷的汇报环节结束,气氛转向虚伪的社交式轻松。徐峰提议尽快跟岑华那边牵上线,康泊尧应了,说是小事。   “抱歉,我去下洗手间。”沈期忽然起身,没看任何人,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他在洗手台前用冷水冲了把脸,然后撑着台面,久久不动,烦躁不安,不想回去。   待了一会儿,想问问黎照他们结束了没有,但是出来太急,连手机都忘了带。   干脆就待在这儿等他们结束,所幸明阁的卫生间宽敞洁净,没有异味。   其实早知道会白费功夫,但是为什么还要熬夜做这些,有时候沈期都不是很理解自己,他正对着镜子发呆,一阵皮鞋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期从镜子里看到康泊尧走了进来,手里拿的是他的手机。   “原来你是这样上厕所的。”康泊尧停在他身侧,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嘲弄。   沈期收回视线,嘴唇紧抿,睫毛垂落,没接话。   康泊尧把玩着沈期的手机,凉凉道:“你真觉得你的方案比徐峰的好?”   “我没这么说。”沈期低着头,开始无意识地抠指甲。   康泊尧看见他这小动作就上火:“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是投资方,我得对每一笔支出负责。沈期,你自己说的,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你以为我还要事事迁就你、捧着你,让你顺心如愿?”   沈期嘴唇动了动,又抿紧,半晌,才低声说:“我知道。我能演这部戏,多亏你出钱投资;今天能站在这里和徐峰争两句,也是你给的机会。我的一切都沾了你的光,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他抬眼,“谢谢你。”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卫生间一清二楚,康泊尧气极反笑:“这是你谢谢人的态度?”   从巴黎回来,康泊尧就没见过沈期,就像沈期说的,一点陈芝麻烂谷子纠纠缠缠没意思,可是一看到沈期的名字出现在文件里,却还是手欠没忍住。   很长一段时间,只有隔壁抽水马桶的声响,沈期沉默着反思了一会儿,换了口吻,很真诚地看着康泊尧,酒窝动了动,些许甜蜜:“谢谢你,康总。”   这下轮到康泊尧心梗了,他真是脑抽了还来管沈期的这些破事儿,五千万就当扔水里了爱咋咋吧。   “但是,”沈期话锋一转,“你们和岑华的饭局,我不会去。”   康泊尧呵得冷笑出声:“你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不去?”   “任何身份。”沈期眼皮一撩,“不去就是不去。”   “劳务合同要求你配合宣传。”   “没写要陪人吃饭吧。”沈期甩手就走,顺便一把抽走了自己的手机。   走到门口,脚步猛地顿住——   门外站着不少人,黎照,几个明阁的员工,还有刚才会议室里的助理。大家似乎都正好路过,或恰好在等厕所。   没人敢进去,但又舍不得走,竟然有人敢跟康泊尧夹枪带棍甩脸色,确实少见。   沈期瞬间面红耳赤,空气凝固了几秒,众人迅速作鸟兽散,黎照快步跟上沈期走向楼梯间。等到康泊尧走出来时,门口已空无一人。   助理Lily小心翼翼上前:“康总,和岑导那边暂定周六晚七点。但沈先生拒绝出席,您看……”   康泊尧冷道:“随他去!”   -   那边黎照追上了沈期,两人找了一个僻静处,黎照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反对徐峰的方案?”   沈期看着她,犹豫半晌:“理由我刚刚在我的汇报上都说了。”   “我知道。其实我觉得两个方案可以结合。而且我不介意他们用岑华宣传——”   “我介意。”   “为什么?”   “……我讨厌他。”沈期说完,自己都觉得幼稚可笑。   盯着百叶窗漏下的光条,但他真的不想《阿明》沾上岑华一星半点。   “岑华以前是你最喜欢的导演。”   “……是么。”沈期恍然。   “是啊,”黎照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你说他把艺术、自我表达和商业平衡的特别好。”   沈期突然有点茫然:“我已经很久没看他的电影了。”   “为什么?”   沈期沉默。   黎照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这些年我见过太多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的人,偏偏他们混得最好,你和他接触过,肯定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你的讨厌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   沈期心头一涩,哭笑不得:“就算他是烂人,也不影响合作,不影响赚钱。我还是太幼稚了,对吧?”   黎照说:“还记得咱俩怎么认识的吗?”   沈期想了想:“戏剧社。”   “我们去KTV团建,那个社长官里官气烦死人,你跟他合唱故意把他带跑偏,把我肚子都笑痛了,我当时就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我要跟你交朋友。”黎照拍了拍沈期的肩,大大的笑容,“我就喜欢你幼稚。”   周六,为了散心,也为了庆祝告一段落的电影工作,沈期和黎照去了城郊的山上露营。同行的还有徐挺和小伍。   黎照真就鸽掉了那场无数人挤破头想参加的饭局,理由简单粗暴:老娘身体不适。   山涧浅滩上,众人停下来扎营,沈期对着帐篷零件毫无头绪,他好像天生没长这根筋,徐挺见状走过来,二话不说蹲下帮他重装,沈期感谢万分。   等帐篷和烧烤架都安顿好,黎照和小伍举着手机四处取景,最后镜头不约而同对准了沈期。   “别拍了,再不吃就烤焦了。”沈期翻动着竹签提醒。   “我才不吃你烤的呢,”黎照举着手机撇嘴,“你那些黑暗料理,以前也就……敢试——”   沈期拿起一串烤好的鱿鱼塞进她嘴里。黎照瞪圆眼睛,下一秒又连按快门,边发朋友圈边念叨:“厨房杀手铁树开花。”   黎照的朋友圈很多好友,纷纷点赞,黎照咬着鱿鱼,一条一条回复留言,直到她看见列表里那个熟悉的头像——   康泊尧也给这条点了个赞。   她手指一颤,立刻删掉了动态,只记得屏蔽电影项目组的人,竟忘了康泊尧的微信是大学时就加上的,这么多年,这人竟也没删她。   黎照默默把手机塞回口袋,心虚地凑到烤架旁:“我来帮忙吧。”   沈期略显意外地让出位置,坐到徐挺身边的折叠椅上,晚风微凉,徐挺侧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她烤的火候不如你。”   沈期笑得肩膀一耸,看了眼黎照,小声解释道:“我之前在寿司店里每天烤串,后来技术好了,Chef才允许我烤鹅肝,烤坏要赔钱的。”   黎照警觉眯起眼睛:“你俩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小伍也凑过来不嫌事儿大:“就是!当初第一次打球我就想说了,你俩氛围gay里gay气……该不会是一见钟情吧!”   他本是玩笑,其余三人却同时脸色微变:黎照知道沈期曾对徐挺有过好感,而徐挺虽然知道沈期性向,却从未往自己身上联想。   小伍无心之言,戳破一桩早就过去的尴尬事,他左右看看,陡然提高声音:“不是吧……你俩来真的啊?”   “你脑洞也太大了。”黎照照着他肩膀来了一下,打闹过去。   后来沈期和徐挺去溪边清洗烤架,徐挺低声开口:“那天在日料店,你本来想对我说什么?”   沈期动作一滞,抬眼看他。   徐挺解释道:“你的态度那天跟平时不太一样。”   金属刷擦过网格,规律地沙沙作响,沈期继续洗着。“我是喜欢男人。”他停顿了一秒,“但对直男没兴趣。”   “这个直男指的是……”徐挺斟酌着,“我?”   沈期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个直男知道自己被同性喜欢过会是什么感觉?恶心?傲慢?还是鄙夷?但沈期此时的心情还算平静,大约是时过境迁,已经没有了任何难堪,他平静地说:“包括你。”   “但你的前男友,”徐挺在前男友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在医院那次似乎跟他的女伴关系不一般。”   卢静瑜,康泊尧潜在的结婚对象。   “所以他是前男友了,”沈期静静地垂下眼睛,看着泠泠溪水,声音也一样凉薄,“我谈过一个双的,已经吃够教训了。” 第47章 还是想见你   康泊尧也是凑巧,平日不看朋友圈,杞晓山今天一定要他去点赞她在教会做的爱心饺子。   完成亲妈的社交虚荣心任务后,顺手向下一划,黎照的动态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沈期今天穿得很年轻,灰色连帽卫衣,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正专注翻动着烤架上的食物,被拍后无奈看了镜头一眼,目光是淡淡的宠溺和温柔。   康泊尧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沈期这样的表情,久到几乎忘记沈期也曾有过毫无防备的柔软时刻。   顺手点了赞,下意识想把照片保存下来,然而再点进去却显示已经不存在了。   扣下手机,捏了一下眉心,觉得自己也够无聊。   他在这儿为了沈期的电影忙前忙后,那人不仅不领情还跑去吃烤肉,为什么碰上沈期自己就老犯贱呢?   饭局上,岑华同他握手:“康总。”   康泊尧回握,第一次见岑华本人,目光里多了一分审视。   岑华身着剪裁合体的深灰中山装,面容清癯,眼神通透从容,是那种历经沉淀后特有的儒雅,也是名利场中真正顶尖人物才有的气度。   是康泊尧最长打交道的那种人。   私人包厢占据顶层最佳视野,落地窗外是璀璨蜿蜒的江景,众人寒暄落座,蒋汝屏环顾一圈,忽然开口:“沈期今天没来?”   徐峰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满,正待解释,康泊尧已平静地开口:“他身体不太舒服,我让他今天休息去了。”   历景龙立刻笑道:“可不是嘛,小沈老师前阵子为了《阿明》连轴转,人都清减了不少。康总特意叮嘱他好好养着,今天就别过来了。”   “康总还真贴心。”卢允恩尾音若有似无的酸。   岑华方才一直微笑着聆听,直到此时才开口:“慧极必伤。”   康泊尧略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光洁的桌沿上轻轻一叩:“我倒是想起一桩旧事。听说岑导早年买下《阿明》这个本子,后来怎么没拍了?”   岑华尚未开口,一旁的蒋汝屏已急忙笑道:“当年我们都觉得时机和筹备都还欠些火候,本子也需要再磨磨。”   在场大都是娱乐行业从业者,你一句我一句,开始聊各个项目筹备的曲折和趣事,待说的差不多了,岑华慢悠悠总结:“你看,这么多年过去,小沈兜兜转转还是演了‘阿明’,缘分有时候真是妙不可言。”   康泊尧与他悠远的目光对上,岑华笑了笑。   菜与酒流水般奉上,席间该谈的意向都已谈妥,宾主尽欢。   最后,岑华举起酒杯:“康总,敬我们合作顺利。”   康泊尧也举起酒杯:“我也敬岑导一杯,多谢您当年,对《阿明》的……铺垫。”   岑华哈哈大笑起来,喝了酒,几人说了一轮场面话也就散了,康泊尧绕进一间空包厢,静了片刻,拨通尤盛的电话。   “泊尧,怎么打电话给我?”   两人在灿拓年会上关系有所缓和,但还是不如从前热络,是以这通私人来电让尤盛有些意外。   康泊尧直接说明来意,请尤盛帮忙查一查岑华,尤盛在文娱人脉更广,托他办这件事再合适不过。   然而尤盛却直接问:“查岑华做什么。因为沈期?”   “为什么这么说?”康泊尧立刻抓住关窍,“你怎么知道我是为了他?”   尤盛被问得一磕巴。   他几乎是立刻联想到当年沈期砸过岑华的事。当初他受沈期之托,对这件事三缄其口,可如今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现在对康泊尧又有一些莫名的愧疚,便松了口支吾着说:“试戏的时候好像闹了点不愉快。”   康泊尧呼吸一滞:“什么不愉快,你说清楚。”   他只知道项目不了了之,却完全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尤盛就是后悔开这个口也来不及了,三言两句交代了他知道的:沈期试戏时拿错瓶子把岑华敲了,半夜给他打电话去帮忙处理,他把人都拉来了自家医院,和解善后。   康泊尧狠狠攥紧了手机:“尤盛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尤盛闭了闭眼睛:“他那时候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你知道,何况……是你提的分手,我也以为你不想再跟他有牵扯了。”   康泊尧无言以对,一口老血都憋在胸口,难怪今天他老觉得岑华这个人阴恻恻怪里怪气的,合着头发里还有个口子——被沈期一瓶子敲得缝了八针。   “这是你最后一件瞒着我的事。”康泊尧沉声道。   意思是这是你最后一次跟我坦白的机会,现在把事情说开了,以后还能做朋友,再被他发现什么有的没的,直接他妈的绝交吧。   这次尤盛沉默了更久,才道:“沈期去法国那天,是我送他去的机场。”   好得很,康泊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   “马上要登机,他突然哭得很厉害,说他还是想见你。”   尤盛没敢告诉康泊尧自己劝沈期坚强的细节,而康泊尧已经觉得自己的脑瓜子仁儿都疼了,磨了磨牙:“嗯。”   “他拜托我一件事,要我去一趟难渡山,他想知道你在祈福带上写的是什么,我不太理解他的想法,但他看起来很执拗,我答应了他。可是等到第二天飞机落地,他发消息跟我说不需要了。”   “我也就没去。”   “……”   康泊尧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尤盛以为他已经挂了,才听到康泊尧一字一顿道:“你对他可真是够言听计从的。”   尤盛几次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就算坦白,这朋友也是做不成了。   康泊尧直接挂了电话,心绪难平,踱步两圈,决定去找沈期把过去这些事全都问个清楚。理由都有现成的:你把岑华敲了一瓶子,现在我要跟他合作,你不得给我解释解释?   站不站得住脚康泊尧已经不去细想了,直接往车库走,路上却被卢允恩堵住了。   “康叔叔。”   卢允恩一副欲语还休的表情,他好久没见康泊尧,明阁给他新电影投资的事让他又有点浮想联翩。   看到这不死心的小孩,康泊尧有点头疼,他不觉得卢允恩真对他有多痴迷,只不过他们这些人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着顺着,就特别容易腻味,喜欢找高难度的,简而言之就是犯贱。   康泊尧随口敷衍两句,心想以后得绕着卢允恩走。   见他这样心不在焉,卢允恩一阵气馁,握了握拳,追上去道:“岑老师想让沈期来演男三,沈期拒绝了,他真的很不知好歹呀,难不成他的身价就这么金贵,连岑老师的电影也只能演男主?”   康泊尧一边走,一边哦了一声。这就金贵了?卢允恩也是够弱智的,眼药都不知道往哪儿上。   卢允恩一路叽叽喳喳跟到了停车场,康泊尧拉开车门,突然扶住车门,回身,笑:“允恩,你还真想要跟着我回家呀?”   他这话的语气有点轻蔑又有点调笑,让卢允恩突然很伤心,不知道为什么,真的想抛弃自尊就这么上康泊尧的车了。   康泊尧叹了口气,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帅啊。”卢允恩笑得不太好看。   康泊尧没笑,看着他。   卢允恩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   “……从小到大,我爸妈永远先选我哥我姐。”他低下头,鼓鼓嘴,“你是第一个选我的人。”   最为家里最不着调的小孩,每次爸妈说的都是“等静瑜回来再说”“让你哥去处理”,那天本是姐姐的相亲,康泊尧却看上了他。   康泊尧沉默了片刻。   “允恩,”他说,“我不是在选你。我只是刚好没有选你姐。”   卢允恩的脸白了一下。   想了想,康泊尧以一种颇为诚恳的态度说:“先前我给了你不切实际的幻想,是我的失误,我向你道歉。”   康泊尧从来是游刃有余、戏谑洒脱的样子,这是卢允恩第一次被他这么认真地对待,心里一下子很不是滋味。   康泊尧接着又道:“岑华这个人,我对他不那么放心。我想拜托你帮我个忙,多留意留意他。有问题随时找我汇报,可以么?”   “康叔叔对我一直这么无情,现在却叫我去当眼线?”卢允恩委屈。   康泊尧淡道:“抱歉,于情于理,这个忙不该找你帮,是我考虑不周了。”   见他作势要走,卢允恩知道自己玩脱了,这估计是自己唯一能跟康泊尧正大光明保持接触的理由了,连忙抓住车门。   “岑老师在娱乐圈浮沉这么多年了,单请个侦探恐怕扒不出什么东西哦,除了我,你很难再找到亲近他的人给你打听消息了。”   康泊尧坐进车里,淡淡一笑:“谢谢你,这件事只有你最合适。下一部想拍什么戏,给王经理知会一声就成。”   卢允恩眼睛一亮:“这可是你说的。”   康泊尧点点头,拉上车门,扯了扯领带,汽车启动的时候他心想自己这到底在干嘛,连色相都要出卖。   车上,他又打了几个电话,找人去调查岑华,还有当初尤家医院里的记录,不能全指望卢允恩那个兔崽子。   安排完所有事,康泊尧回过神,发现自己马上就要到沈期的公寓了,而心情竟然有点雀跃。 第48章 教你接一个吻   沈期一行人下了山,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就近找了家牛肉火锅风卷残云一顿,便各自散了回家休息。   徐挺把车停在沈期楼下,熄了火,帮沈期把露营装备搬上去。   后备箱里那套露营装备是沈期法国购物时的赠品,体积大得离谱,logo明晃晃地贴在帆布面上。下午还被小伍调侃是“低调的富二代”。   富二代未必,冤大头倒是真的。要不是康泊尧替他办了托运,沈期根本不会带回来。   两人一左一右扛进电梯搬去家里,沈期往烧水壶走:“喝杯茶再走,今天辛苦你了。”   “打扰了。”徐挺点头,在玄关处站了两秒,才跟着进来。   水刚烧开,烫得没法入口,沈期突然想起来:“我给你带了礼物。”   墙角堆着几个购物袋,沈期在一堆包装盒里翻了半天,才把给徐挺的那份刨出来。   “香水。”徐挺修长的手指掀开盒盖,取出玻璃瓶。   “抱歉,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沈期忽然意识到这对医生来说未必合适,“你们上班是不是不能用?我再给你换个别的——”   “不用手术的时候可以。”徐挺已经轻摁喷头。   一缕清淡的香灰木质调在空气里静静弥散开。   两人在这香气里对视,沈期在心里啧了一声,怎么感觉气氛有点微妙起来了。   “那天晚上,”徐挺看着他,“是想表白对么?”   徐挺说话时没有丝毫调情的羞涩,只有一种对事实的确认,那种坦然让沈期忽然觉得自己撒谎反而显得矫情了。   沈期沉默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承认:“我确实对你有过好感,但那不代表你就需要回应。”他顿了顿,强调,“而且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徐挺皱了皱眉:“过去了?”   “我说过,我对直男敬谢不敏了。”沈期往后挪了半寸,“当初是我误会了你的性向。知道以后,我保证对你再没有任何超出朋友的心思,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懂,我不想成为任何人需要克服的理由。”   沈期有些自嘲地想,毕竟他再也承受不起另一场“我为了你跟我的全世界决裂”的戏码了,那个剧本太累,演一次就够了。   “别再去想了,就当没发生过,好么?”他说。   徐挺却蹙眉:“既然它已经发生了,我怎么当没发生过?”   沈期头痛。   徐挺认真的表情:“我认为拥有一个固定伴侣,有益身心健康,可以一起抵抗人生风险。而今天打开思路,思考过后,我突然发现这些条件的达成,并不局限于性别。”   天呐,沈期想,自己竟然能开发出徐挺的取向,但是转而又觉得,这很徐挺。   “你对你前女友也是这样的标准?”   “对。”   “你们为什么分手?”   徐挺露出一点困惑的神色:“我做到了男友该做的一切。但她提出分手,说我爱无能。”   沈期乐了,眉眼弯起来:“活该。”   “请你告诉我原因。”徐挺道,他是真的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甩,也不理解自己这套择偶观为什么会被嫌弃。   “也许爱多少需要冲动,需要不理性,你这套准则,会让人觉得只要符合伴侣标准,那个人是谁你都无所谓。”沈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冲动?”徐挺问。   “想要接吻,想要做sex(爱),或者单纯觉得这个人很可爱、很好,诸如此类,而不是出于对人生风险与收益的考量,以上是我的理解。”沈期简要说完结语,放下茶杯,“不早了,喝完这杯就回去休息吧。你明天不是还要轮班?”   两个人沉默地下楼,徐挺仿佛一直在思索着刚才的谈话,露出沉思的表情,到了单元门口,沈期的脚步微微一顿。   转角处的路灯下,停着那辆黑色的宾利,车牌号他再熟悉不过。   “怎么了?”徐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因为站着的方位,刚巧视线被前头一辆SUV挡住了,看不到那台车。   “没什么。”沈期扯了扯嘴角,态度冷了下去,插兜站着,“这儿不好倒车,我帮你看着。”   徐挺解锁车子,刚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我还是不理解爱情和冲动的关系。”   沈期有一瞬间的卡壳,然后,他听见自己说:“那我今天让你感受一下如何?”   “要不要接吻试试看?”沈期声音平淡地问,他站在路灯下,睫毛是金色的茸感,而徐挺一怔。   沈期的吻落下来,很轻,带着清淡温润的气息。不是试探,也不是索取,只是温柔地贴上,徐挺的身体抵上他的胸膛,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那里平稳有力的心跳。   沈期后退一步,良久之后,徐挺用一种仍然困惑的语调说:“谢谢,有些懂了,有些还是不懂。”   沈期仓促地垂下眼睛,嗯了一声:“慢慢想去吧。”   转角的车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走了,车位紧张,马上又有一台补上。   -   半夜两点,尤盛左思右想,从酒柜里拎了两瓶烈酒,驱车去了湾东一号。   门铃响了很久,久到尤盛以为康泊尧已经睡了,可门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康泊尧还穿着西装,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却没解领带,屋里灯火通明。   满身的酒气。   尤盛还没解释来意,康泊尧已经转身走回去,一屁股栽进沙发里。尤盛拎着酒跟进来,带上门,看到茶几上散落的空酒瓶,怔了一下。   “看来我晚来了一步。”尤盛也懒得问康泊尧一个人大晚上这是在干嘛,径自坐下,打开自己带来的酒,找了两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杯子,吨吨吨往里面灌。   康泊尧盯着面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酒杯,呵地冷笑一声:“你要灌醉我。”   尤盛把酒杯直接推到他面前,两人之间有芥蒂,这个疙瘩,不靠一场大醉是不可能解开的。   康泊尧接过酒杯,两人一眨眼就干掉了一杯。   尤盛带的是烈酒,半瓶下去,康泊尧先扛不住了。他坐在沙发上,双肘撑着膝盖,发丝垂落额前,嘴唇紧抿,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尤盛仰头大笑,几乎喘不上气:“这回是你先不行了。终于是你先不行了。”   “放屁。”康泊尧舌头已经大了,“老子前面喝了多少。”   尤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入喉,喝得太急,他自己也上头了,开始眩晕,咳了半天,还是固执地说:“反正这次就是你先醉了。”   康泊尧懒得喷他。   尤盛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下来:“泊尧,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是,你们分手的时候我有私心。但那时候,我真心觉得你们不合适在一起。”   “我们合不合适他妈的要你来判断!”康泊尧红着眼抬起头,忍不住爆粗口,“但凡你尤盛当初跟我通个气儿,还有那个傻逼什么事?”   过了八百年了,知道沈期在机场哭,他的心都揪了一下,更不要说当时。康泊尧自认就他二十多岁那个晕头转向的劲儿,一见到沈期掉眼泪,怎么还会放他去法国。   “你这是无理取闹!”尤盛摔了杯子,脖子都红了,“是你自己提的分手!康泊尧,是你先不要他的!你自己占百分之百的原因,负百分之百的责任!”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厉:“给他投资部电影就算义重了?搞个破鱼缸在家里就算情深了?康泊尧,你少在我面前装情圣,你只是现在什么都有了,你无聊了,你又想要沈期了——因为他让你求而不得!”   尤盛指着他的鼻子:“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八年前你就算真跟沈期复合了,你依然会后悔!明阁怎么办?康乐千怎么办?你从来都没有把他放在第一位过!他永远要给你的事业、你的人生让位。沈期就是看穿了这点,才坚持要走——”   迎接尤盛的是康泊尧的拳头,一拳结结实实打在脸颊上,尤盛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嘴角立刻渗出血来。他没有半分犹豫,回手就是一记,正中康泊尧颧骨。   两人气势骇人,可惜酒精早已抽走了大半力气,拳头落下去看着凶实则没什么杀伤力,缠斗到最后不过是把酒水杯子扫了一地,双双摔进沙发里,胸膛剧烈起伏,喘得像两头野狗。   康泊尧侧头吐掉一口带血的唾沫,看见因为客厅动静而不安游荡的那条大龙鱼,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   尤盛说得不错。兜兜转转这么些年,唯一能牵动他所有喜怒哀乐怨憎愁苦的,竟然还是沈期,竟然只有沈期而已。   小到离谱的餐厅,中了邪要去那里吃饭,隔着人群在门口看见沈期的瞬间,他坐在原地愣了三秒,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被抽走了。   那人什么都没变,一双清澈明亮的眼,微微含笑,从他身旁走过,在他背后坐下。   仅仅是若有似无的体温和气味,就让他心脏一阵抽缩。   这么多年,沈期是唯一一个——康泊尧爱他爱到想让他去死的人。投注的爱和恨过多,以至于把后半辈子的份额都花完了。   酒精的作用下,大脑天旋地转,旋转着沈期与徐挺接吻的模样。   他没有下车,下车干什么呢,不过是自取其辱。   康泊尧用力搓了把脸,撑着沙发扶手爬起来,居高临下看着瘫在地上的尤盛:“骂完了?骂完就滚。”   尤盛瘫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很畅快,这些年,他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   尤盛当晚到底是没走成。在康泊尧家的地毯上凑活了一夜,早上醒来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看着满地的狼藉,记忆缓慢回笼,愣了片刻:“不是……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尤盛自己借着酒劲儿发泄了一通,康泊尧却格外的沉默,几乎没为自己辩解,这一点也不像尤盛认识的康泊尧。   “你昨晚说的,全都对。”康泊尧脸上挂着伤痕,眼下乌青,些许狼狈,但人很淡定地点了点头,“我照单全收。酒也喝了,架也打了,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我跟沈期的事,你不要再插手。”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抬起眼,阴鸷的目光落在尤盛脸上。   而尤盛坐在地上,愣愣地想你跟沈期还有哪门子的以后。   作者有话说:   有朋友疑惑为啥当初鹤屋那么快就上手了,其实某人已经暗搓搓想了两个月了,送上门来当然大吃一顿!真的不是我为了吸引注意力在开头就写车(   此处可以结合康泊尧视角重看开头了哈哈。 第49章 发了一张好人卡   沈期以为康泊尧第二天就会找过来,结果什么都没发生,那晚那辆车仿佛只是一时的幻影。   沈期心情轻松了一大截,突然觉得好笑,为什么会觉得康泊尧还会来找他呢?仔细想想,后来在明阁的会议上,康泊尧的态度也很公事公办,反倒是自己有点拎不清。   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两人的纠缠终于彻底、彻底地结束了。   只是……沈期抱歉地想,小小地利用了一下徐挺。   令沈期没想到的是,这个目的不算纯粹的吻,竟然让徐挺第二天便找上门来。   “你说你心跳变快是什么意思?”沈期讶异。   徐挺沉思道:“也许这就是你说的冲动。”   沈期沉默,徐挺在他开口前输出了自己的结论:“和你在一起很舒服,很平静,很快乐。后代于我可有可无,只要有健康的身体和足量的金钱,就足以抵御老年的风险。当我设想未来,我觉得我们会很合适。一起打球、登山…”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上唱歌和喝酒这两个项目。   如果是旁人,一定会觉得徐挺自大,八字没一撇,你就想这么长远了,但是沈期了解他的脑回路,知道这就是他……“爱”的方式?   沈期禁不住也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   确实不坏。   平和,安全,稳定,直到永远,他相信徐挺的人品,这个人从不轻易许诺,一旦许诺就会做到,是沈期现在想要的合适。   思考了一晚上,真的要跟徐挺试试吗?那种确定的、清晰的未来。   曾经连康泊尧那样一看就不靠谱的都奋不顾身了,沈期也不知道自己如今为何这样瞻前顾后。   最后他决定跟徐挺先date看看合不合适,比过去的友谊做更进一步的尝试,这样大家都进退自如,徐挺表示认同。   第一次约会,徐挺选的餐厅是沈期想要捅破窗户纸、结果尴尬中断的那家日料亭,说想要弥补遗憾。   “你已经越来越会谈恋爱了。”沈期赞赏道。   徐挺笑了笑:“谢谢。”   故地重游,沈期下意识看向身后的屏风,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这家店两人上次都来过,避开雷品,点的东西格外合心意,饭后去江边散步,天气已经转暖,路上的游人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安稳平静的感觉,也许跟徐挺这样的人在一起,是正确的选择。   可惜没走两步,徐挺接了个电话,医院来了个急诊患者,要截肢,他得马上过去。   沈期立刻道:“我跟你一起去?在医院等你结束。”   徐挺估算了一下时间:“至少需要三小时。”   “没事。”沈期已经转身朝停车的位置走去。   徐挺一下车匆匆跟沈期道别,头也不回地往更衣室方向去了,沈期看见他立马被几个医生护士围住,也就没跟上去。   这边刚跟徐挺分开,沈期转头就撞上了尤盛。   自从那晚跟康泊尧“敞开说”了之后,尤盛就没打算再主动见沈期,不成想竟然会在自家医院不期而遇。   “沈期,你怎么来医院了?哪不舒服么?”   沈期摇摇头:“我没事,我在我等我朋友,他今天临时加班。”   “朋友,”尤盛一瞬间福至心灵,“徐挺?”   沈期点了点头:“好久没见你,上次还是在难渡庙,你突然走了……”   沈期只是正常地叙旧,但看着他的脸,尤盛却突然感到惭愧,他答应保密,结果都告诉给了康泊尧,他总是干这些里外不是人的事,但是在那样的境遇下,好像又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轻咳两声,组织了一下语言:“那个,电影拍完,你跟康泊尧还有联系么?”   “没了。”沈期摇摇头。   尤盛觉得奇怪,那晚康泊尧喝得酩酊大醉,很受刺激的疯癫模样,结果竟然什么都没干,真不像他的作风。   但已经答应康泊尧不再插手,尤盛没再多说什么,两人友好告别。   沈期思索着刚刚跟尤盛的谈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在休息室里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徐挺才终于满身水汽地走来,额头上留着防尘帽勒出的红痕。   “手术怎么样?”沈期立刻站起来问。   “截了一条腿,保了一条,”他说,嗓音有些哑,“不过成功与否还要看术后的恢复。”   “不管怎样你都尽力了。”沈期宽慰道。   徐挺却摇了摇头。   “怎么?”   徐挺在沈期身侧坐下,说那个患者是抑郁症自杀,从湾东大桥往下跳,砸死了一个工人。   沈期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晚上应该就会有通报出来,现在医院门口全是记者,这件事闹得很大。”   “哦。”沈期喃喃道,“那个工人……真是无妄之灾。”   徐挺此刻也情绪不佳,话题沉重,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抱歉,”徐挺说,“今天的约会泡汤了,好不容易才有休息日。”   “没事,”沈期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温和而认真,“你的工作很重要。”   -   尤盛回到董事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乱的。   正巧副院长推门进来送文件,看见他在看医院系统里徐挺的简历,忍不住打听:“小尤,这个徐挺到底什么背景呀?”   尤盛心头一跳:“怎么?”   “呃……您不知道?”副院长压低了声音,“尤董亲自交代的,把我们今年的进修名额分拨给他一个。往年都是给心外、脑外的。我还以为他跟尤董有什么关系呢,平时也兢兢业业不显山不露水的。”   尤盛的眼皮跳了一下,说: “我回头问问我爸。”   副院长走后,尤盛面朝落地窗,看见沈期和徐挺正肩并肩往外走,两人的背影在夜色中看起来分外和谐。   尤盛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忽然想明白了所有的关窍,心情复杂,叹了口气,拉上窗帘。   他以为沈期和徐挺在说恋爱间的小话,而楼下,沈期说的话题却很郑重。   “徐挺,你只知道我父母双亡,但是我没告诉你,我母亲是自杀的,抑郁症跳楼,在我12岁那年。”   徐挺显然怔住了。   沈期一口气决定全说出来:“我在八年前也得过很严重的抑郁症。甚至也有过尝试轻生的行为。现在好转很多,但我还是得一直吃药,大脑在某些时刻也会解离,或者是退行。”   他看着徐挺:“我想我这样的情况,于你的人生计划而言,是个巨大的潜在隐患吧,想了很久,还是得提前告诉你,你仔细考虑,再做决定。”   徐挺震惊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我完全看不出来……为什么?”   “因为现在已经控制得不错了,而且我不好的时候不会出门。”沈期笑出声,用轻描淡写甚至玩世不恭的语气,“我不能保证将来不会恶化,发起病来是很折磨人的。我当时也谈了一个男朋友,把他折腾得够呛。”   徐挺没有说话。   沈期等了一会儿,笑出声:“很震惊么?抱歉忘记跟你说了,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回到家里,沈期没有开灯,他想抽烟,意识到自己把烟都扔了,因为徐挺也说戒烟有益身心健康来着,于是,沈期只能坐在黑暗里,开始啃自己的手指甲。   他明白自己在焦虑,原以为自己会很难开口——除了当时见证过他所有不堪的Adrien,没有其他人有机会得知这些。   但是面对徐挺,这个准备将自己列入人生计划的人,沈期实在无法继续隐瞒,太不道德。   其实自己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人生伴侣对象,恰恰相反,他是一个相当有风险的人生伴侣对象。   沈期只是看起来还挺不错,具有欺骗性,很多人容易误判。   -   那天之后徐挺突然变得很忙。消息从秒回变成隔夜回,最后只剩下“在忙,晚点说”。   沈期的手指翻着陡然冷清下来的聊天记录。   只是一秒的冲动,并不足以对冲后半个人生的风险吧。   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消极地想,也许自己根本就不应当建立亲密关系。   一周后,徐挺终于约他见面,沈期做足了体面分开的准备,然而等到了咖啡厅,徐挺竟然拿了一堆心理健康的书籍。   “抱歉,这周实在太忙。主任突然给了我一个国外进修的名额,要准备特别多材料,”徐挺一边说一边把书码整齐,“我昨天找我心理学的朋友聊了聊,还看了一些书和论文。”   “我需要了解你的更多信息,有诊疗记录么?”   在徐挺侃侃而谈中,沈期的手随意地翻过这些书,最后轻轻合上:“做这些很累吧。”   徐挺眼下乌青明显,不过他浑不在意:“比一边读博一边实习轻松多了。”   沈期的眼睛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像风吹皱水面又平复。徐挺看着那个转瞬即逝的笑,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你刚刚说的国外进修的名额,是什么?”   “哦,是这样的。”徐挺坐直了一些,“我们院的一个项目,给优秀青年医生研学的,本来轮不到骨科,今年不知怎么的分给我们一个。我拒绝了,但主任说必须走个过场,依然要准备很多材料。”   “为什么拒绝呢?”沈期轻声问。   徐挺毫不犹豫:“两年异国对情感稳定是很大的考验。我没有计划承担这样的风险。”   沈期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眨了几下眼:“徐挺,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即使是徐挺,也知道这句话的后面紧跟着的是“但是”。   沈期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说:“但是,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好经典的渣男发言,但是沈期也想不到除此之外还能再说什么了。   “为什么?”徐挺的第一反应不是沮丧,而是想知道原因。   因为你以前是个直男。因为我不想耽误你职业发展。因为抑郁症真的很难搞。因为你值得一个比我更好的人。   “因为……“沈期放弃了那些粉饰性的理由,说,“因为跟你接吻的时候,我的心跳没有变快。”   徐挺一愣。   那晚的吻,心动的只有徐挺一个人。   沈期抱歉地低下头,说:“对不起。”   就像白开水一样。理智上知道它很好,对身体好,但情感上还是没办法就这样选择。 第50章 造了什么孽跟你谈恋爱   跟徐挺分别后,沈期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他自暴自弃地想,自己就这样孤独终老一辈子吧。   他又伤害了一个那么好的人,有时候沈期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挺渣的。   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释然,沈期只能庆幸,双方目前都没有投入太多。好在他开始跑电影宣传,日程繁忙起来,也没工夫想东想西。   今天和乔岸姗一起拍了几组杂志封面和内页,最后接了一个采访,问题里不少围绕着八年前岑华买下那个剧本的事打转,毕竟这是流量密码。   主持:“沈期,你能讲讲你是怎么获得岑导的青睐的么?做他的男主可太难了,你的试镜是怎么打动的他?”   沈期只推说年代久远,实在记不清了。   主持当他是新人不擅长表达,试着引导:“那时候你还没毕业吧?一个在校大学生,突然知道自己要演岑导的男一号,是不是跟做梦一样?”   沈期神思有些飘,被问得顿了顿:“……是像做梦。”   “能具体说说吗?”   沈期笑了笑:“既然是梦,醒过来,当然就忘光了。”   乔岸姗在一旁圆话:“我也有过这种情况,太激动太高兴,反而什么都记不住。”   这个问题只好到此为止,好在其他沈期都答得流畅认真、言之有物。四十分钟的采访平平稳稳地收了尾。   下了台,乔岸姗状似无意地聊起:“刚刚那些问题,徐老师其实都备好了答案,你照本宣科就行了。”   毕竟若是回应不好,随便剪剪就能被说成耍大牌或脑袋空空。   沈期却语气平静:“我早说过,不会回答任何关于岑华的问题。”   乔岸姗笑笑,也不再多嘴,沈期是康泊尧的人,他有这个资本。   沈期明白她态度如此包容的根源,但也懒得解释什么。   卸完妆换好衣服,乔岸姗的保姆车正等在楼外,喊他一起去吃饭。沈期看了眼时间还早,以为是寻常聚餐,想到日后电影宣传共事还多,便上了车。   然而到了包厢,里面除了乔岸姗,还坐着一位面生的中年男人。对方一见沈期就热情地起身握手:“沈老师!久仰久仰,这次真是多谢您引荐啊!”   沈期一时怔住,没反应过来这“引荐”从何说起。   直到包厢门再次被推开,康泊尧走了进来。   沈期瞬间想起来了,年前乔岸姗想请他给一个做海运的老板牵线来着。他当时并未放在心上,没想到乔岸姗竟直接以他的名义组了局。   “沈老师,别站着,坐呀。”乔岸姗笑吟吟地招呼,把菜单推过来,“我们随便点了几个,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沈期合上菜单,轻轻放到一旁,没看。   康泊尧很自然地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顺手拿过那份被冷落的菜单,翻了几下,对服务员报了三四个菜名。   乔岸姗立刻让服务员记下,康泊尧将菜单递还,侧过脸,对着沈期道:“都是你喜欢吃的吧。”   他这话音量不大,但是足够在场几位都听见了,沈期暗自磨了磨牙:“康总记性真好,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人的口味也是会变的。”   吴总兴致勃勃地开了瓶茅台,起身一一斟酒。轮到沈期时,他抬手轻轻一挡:“谢谢吴总,晚上约了人打球,就不喝了。”   吴总一顿,但没再劝,笑着打趣:“沈老师这么养生!”   沈期弯了弯唇角:“早就定好的,不好爽约。”   康泊尧垂着眼抿了口茶,像是没听见。   餐桌上,那几道明显是照他口味点的海鲜和醋鱼羹,沈期一筷子都没碰,转盘转了几轮,他只默默夹着别的菜,几乎没再开口,眉眼间凝着一层淡淡的冷意。   吴总察觉到气氛微妙,心里有些没底,可见主位的康泊尧神色自若、谈笑如常,也只好暂且忽略沈期这边的低气压。   酒过几巡,沈期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不好意思各位,我看接下来也没我什么事儿了,跟人约好的打球,我该走了。”   康泊尧也搁下杯子道:“今天就到这儿吧。”   吴总和乔岸姗虚留了一下,饭局便散了。   -   出包厢后,沈期去前台买了一包烟。走进吸烟室,他在装潢的金属画反光里瞥见自己铁青的脸,心想:今天这一天可真够长的。   还没来得及点烟,吸烟室门就被推开,康泊尧双手插进裤兜:“不是跟徐医生约了球么?怎么,”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还这么悠悠哉哉。”   打球自然是胡扯的,就算跟徐挺断得和平,沈期也不能真能跟没事人一样继续找他打球。   “他不喜欢烟味,我过把瘾再去找他。”沈期冷冷看着康泊尧,他留下来就是为了专门警告这个人。   “我现在已经有了男友,希望你以后能有一些边界感,今天的行为有点不合适了。”   康泊尧却长腿一迈,不紧不慢地挡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他压低声音道:“你跟徐挺在一起了?”   “你不是都看见了么,”沈期抬起头,扯了扯嘴角,“现场直播,一清二楚的,还问什么。”   “那么缠绵,”康泊尧目光落在沈期的嘴唇上,停了两秒,“怎么舍得就叫人走了。”   沈期佯装震惊地睁大眼睛,眼底却没有真正的惊讶,只有一层薄薄的讥诮:“我俩还得在你面前幕天席地做起来不成,难道康总有听床的癖好。”   康泊尧盯着他的嘴唇,忽然伸手,拇指重重碾过他的下唇:“沈期,你全身上下最硬的恐怕只有这张嘴了。”   沈期一把格开他的手:“少对我动手动脚。”   康泊尧收回手,拇指碾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忽而笑了:“人家不知道还能在国内待几天,你这就开始给人守贞了。”   沈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徐挺出国是你动的手脚?”   康泊尧不置可否。   “康泊尧,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放屁一样,在巴黎我们明明说好的,再也不彼此干涉,”沈期一字一顿地说,“Adrien就算了,徐挺你八竿子打得着吗!要是真缺个暖床的,勾勾手指,多少人前仆后继。你非得在我这儿犯贱,不觉得跌份?”   沈期是真的很生气,话也说得也很难听,康泊尧被骂得灰头土脸,有点挂不住:“那个出国深造的名额,又没人拿枪逼他,他完全可以不接。现在他自己忙前忙后积极申请,这不都是他自己选的吗?沈期,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天真,真觉得会有人为了你,放着职业路上最关键的一步不走?”   “我何时天真过!”沈期怒火中烧,反唇相讥,“你不是已经给我上了最大的一课吗。”   康泊尧拳头握得骨节都响了。   “让我学会了如何包容爱人、如何为爱人前途妥协。”沈期笑了,“谁说这年头出个国就要分手了,你未免把我看得太扁了吧,我虽然不如你康泊尧有钱,节省点几张经济舱还是买的起的。”   康泊尧心里五味杂陈,脸都气歪了。   他那天想问沈期很多问题。   想问为什么在机场哭,想问为什么去难渡山,想问你是不是也不舍得我。   可目睹沈期与徐挺接吻的那一瞬间,所有的问题都被击碎了,干干净净。   那毕竟是八年前的事了。当时的不舍也许是真的,现在的放下也是真的。徐挺不是Adrien,他在国内,洁身自好,体面稳定。康泊尧再也拿不出“耿耿于怀”当借口了。   他再没有插手沈期感情的借口了,康泊尧终于把一切都看明白,重逢以来,他真的对过去那么介意么?其实不过是想要去找沈期的借口罢了,他总要他们之间还有旧债、还有瓜葛,还可以纠缠。   现在沈期却真的要抽身了。   而康泊尧向来是个听从欲望的人,有时行动比思考更快。转眼间,就在沈期和徐挺之间设下了一道障碍。   不经过障碍考验的爱情,能算爱情么?   徐挺放弃得比康泊尧预想的还要快,快到康泊尧几乎要鄙夷了——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过来想告诉沈期,你一样会被别人权衡、比较、放弃。   但沈期竟然说愿意等徐挺。   康泊尧简直想骂娘了,他在前面吭哧吭哧栽树,他妈的跑出一个什么玩意儿来乘凉了。   “好狗不挡道。”沈期瞪着康泊尧。   他气势汹汹,其实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心虚,他厌烦康泊尧的死缠烂打,更害怕这背后的意思……康泊尧对他竟然还不死心……   康泊尧咬了咬牙,愣是站着没动。   “康泊尧!”沈期厉声低吼,几乎是同时,眼泪也掉了下来,“你就不见得我好是不是?见不得我过一天安生日子?非要让我不得安宁?我有点什么好事你都要来搅和黄了,我造了什么孽要跟你谈恋爱……”   看见他大颗的眼泪如此直直砸下,康泊尧怔了一下,下意识想帮沈期擦,被沈期一把打开,夺门而出。 第51章 玩一条狗   刚出吸烟室房间,沈期口袋的手机响了,震得人心烦意乱,他一边走一边抹了一把眼泪,掏出手机眉头拧了起来。   肖沫从未给他打电话,即使是在这个崩溃的档口,沈期还是担心对方真有什么急事,薅了一把头发,深吸口气稳住心神,按下接听。   “学长你要帮我个忙。”对面肖沫的语气还算平静,“我跟陈起霄分手了。他现在喝了酒在我家闹……我怕他今晚会弄死我。”   沈期用力眨了眨眼睛,视线终于清楚了,但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   “你应该马上报警。”   “报警没用,他们治不住陈起霄。”肖沫有些为难,但还是说出了口,“我想请你……找康泊尧来,可以么?”   一个两个,全都指望他来使唤康泊尧,他是谁?康泊尧的贴身大太监么?沈期几乎气笑,荒诞感直冲天灵盖,但是电话里传出东西摔碎和尖叫,被挂断了。   康泊尧从吸烟室里刚追出来,面对去而复返的沈期,他不明所以,大晚上的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肖沫把陈起霄甩了,现在陈起霄杀去她家了,我要过去一趟。”沈期眼角还挂着泪痕,但已经面无表情,他总不能真看着肖沫出什么事吧。   康泊尧没在这档口跟沈期拿乔,一路疾驰赶到肖沫的公寓楼下,陈起霄的车歪斜着甩在路中间,保险杠被撞烂,车门大开,沈期脸色一白,冲进电梯摁下楼层。   电梯上升途中,康泊尧攥住沈期的手,用力握了握:“不会有事的。”   电梯门开,沈期远远就听到了房门内有争执声,他直奔过去他猛拍了几下门:“肖沫!陈起霄!开门!”   里面有人走来,门开了一条缝,沈期正要推,一股大力从里面撞上来,康泊尧箭步冲过来,一手抠住门框,抬腿就是一脚。   里头抵着门的陈起霄踉跄着摔了个仰面朝天,他是真喝大了,醉步蹒跚爬起来,连康泊尧都没认出来,闷头就要往上冲。   康泊尧揪住他的领子,一把把人推搡到了沙发上。   肖沫尖叫了一声。沈期循声看去,这才注意到康泊尧的右手手指上有一道硕大的横切挫痕,青紫交错,是刚才抠门的时候被夹的。   康泊尧垂眼扫了一下自己的手,皱眉甩了一下,朝陈起霄吼道:“你犯什么毛病呢。”   陈起霄被吼懵了,终于清醒几分,看看康泊尧,又看看躲在沈期身后的肖沫,大着舌头笑起来:“你为了他,要跟我作对?康泊尧,你他妈被下降头了!”   他目光越过康泊尧,死死钉在沈期身上,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把他对沈期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恶意,一股脑宣泄了出来。   “沈期你他妈给康泊尧摇屁股摇爽了是吧?除了找他给你撑腰,你还会什么?你跟他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康泊尧他玩你就跟玩一条狗一样简单,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你算什么东西——”   康泊尧一杯水泼在了陈起霄的脸上。   水珠顺着陈起霄的发梢往下淌。他被泼懵了,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猛地抹了一把脸。   “道歉。”康泊尧黑着脸一字一顿道。   陈起霄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给他道歉?”   康泊尧着实被气得不清:“陈起霄你他妈给我放尊重点!”   面对他的怒气腾腾,陈起霄终于屈服,操了一声。   康泊尧扭头想看看沈期现在怎么样,而沈期面容平静,其实真的不是很生气,因为从很久之前,他就觉得跟这个人说话,像跟一只乱吠的狗讲道理,毫无意义。   他淡道:“你跟肖沫没戏,死了这条心吧。”   陈起霄抬头,双眼一下就红了,猛地暴跳起来,康泊尧忍无可忍一脚踹在他小腿上,陈起霄膝盖一弯撞翻了茶几上的托盘,锅碗瓢盆哗啦啦碎了一地。   肖沫捂住了耳朵,感觉场面更加不可收拾了,她没想到这几个人竟然也有旧怨。   陈起霄的牙关打颤,抬起头,看着沈期。   那双眼睛,居高临下,仿佛他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跳梁小丑。   陈起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康泊尧第一次带沈期出来吃饭。那时沈期还很年轻,但已经很漂亮,眉眼间全是清高和傲气,陈起霄从未见康泊尧这么做小服软哄过谁,出言挖苦了几句。   沈期那顿饭只看了他一眼,之后全程把他当空气忽略了。   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不是他第一面就讨厌沈期的清高,而是沈期第一面就把他当狗屎。   空气安静了几秒,康泊尧头痛欲裂踱了几圈步,对沈期说:“你去楼下便利店等我,半小时。”   沈期径直往门口走,肖沫愣了一秒,慌忙跟了出去。   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的疲惫无处可藏。   肖沫看见沈期望着橱窗外出神,玻璃上映着他的侧脸,眼底有城市斑驳的光影。   “学长……”肖沫小心翼翼出声。   沈期回过神,声音放软了些:“吓到了?要不要喝点东西?”   肖沫摇摇头。她其实觉得,比起自己,现在情绪更坏的人是沈期。   沉默了一会儿,肖沫开口:“陈起霄那种人,是不可能给别人道歉的。”   沈期忽然笑了一声:“又不是幼儿园,还搞对不起没关系那套。我只希望他有多远滚多远。”   肖沫也跟着笑了一下:“谢谢你。我……开始是为了资源才跟他的。后来我拿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却越来越觉得它们弥补不了我失去的。”   沈期看着她,这个跟自己有几分神似的女孩,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迷茫,不甘心,抱着幻想做一些冒失的决定,以为抓住了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抓住。   “都没关系,”他轻声说,“只要还活着,都会过去。”   门口一辆车飞速停下,陈起霄的小跟班看到法拉利的造型,吓得差点站不稳,跌跌撞撞跑上楼,过了十分钟,扛着烂醉如泥的陈起霄离开。   肖沫绷了一整晚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   两人回到公寓,康泊尧站在一地狼藉里,他看着沈期,欲言又止,最后对肖沫道:“陈起霄说你录音了,给我。”   肖沫从卧室里翻找出来一个u盘,要交给康泊尧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期。   沈期点了下头。   肖沫这才把u盘给康泊尧,然后从房间里找出一叠陈旧的信封,递给沈期。   沈期猛地僵硬住了。   信封正面的寄件人用钢笔写着“沈蝶岚”三个字,笔迹有些褪色了,挺厚的一沓,至少10封。   肖沫有点尴尬地说:“这个是我父亲和……也许是你母亲的合照。还有他们往来的信。”   那个男的搬家时准备全扔了,才被肖沫捡到。   康泊尧也瞬间如遭雷劈,想通了二人的关系,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跟肖沫的所有交集。还好,没碰过,不然真是没法收场。   沈期垂眸,年轻的沈蝶岚穿着一件无袖的衬衫连衣裙,和一个男人站在假山前合影,一个笑得腼腆,一个笑得爽朗,两人都青春无限,沈蝶岚的小腹微微鼓起。   脑子里忽然闪过沈蝶岚从阳台摔下去的场景,他许久没动。   肖沫从过年得知两人关系到现在,她一直很不甘心跟沈期这个“哥哥”求助,犹豫了很久,还是把信拿给沈期。   沈期最后道:“信我不用,照片……也不用了。”他无意于跟那个男人有任何联系。   肖沫愣了一下,说好,把照片和信都收了起来。   -   沈期和康泊尧离开时拖车来了,工作人员给法拉利上绑带。   沈期淡淡地看着。   康泊尧有些尴尬和歉意:“抱歉。我保证以后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他会为此付出代价。”   沈期回过身看他一眼:“你不必替他道歉,更不用为我出头。”   康泊尧摸摸鼻子,知道沈期是真生气了。沈期以前就跟他说过不喜欢陈起霄,康泊尧虽然疏远了,但并没真的放在心上。   陈起霄烂人一个,但是个挺好的酒肉朋友,他从来无所谓对方人品如何。   他难得反思了一下,有些后悔那次带沈期去卢静瑜的音乐会,如果不是自己总表现出的轻慢态度,给陈起霄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样对沈期讲话。   “我以后跟他断交,让他滚一边儿凉快去行不行?”康泊尧从未把陈起霄看得多么重要,此刻撇清关系也是非常迅速。   沈期嘲讽道:“别,这是你的决定,少扣在我头上,我从未要求你跟他绝交,这是你多好的兄弟呀。”他在“多好”上加了一个重音。   “你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这件事儿我给你妹妹忙前忙后,差点得罪陈家俩老头老太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康泊尧不禁觉得委屈,“她在陈起霄身上放的窃听器,录的那些东西,她自己拿着没什么用,反而会引火上身。”   “是,”沈期挑眉道,“平头老百姓能有什么威胁,你们分分钟就摆平了。”   康泊尧声音冷下来:“你把我跟陈起霄当一类人?”   沈期想了想,冷清淡然的目光看过来:“其实他说的没错,你玩我不就跟玩条狗一样么?”   不想玩了就一脚踹开,想玩了就要拿链子拴上。   “……”   两人刚刚为了处理陈起霄的闹剧没工夫吵架,现在戏台子散场了,之前那个被搁置的问题再次浮出水面,比陈起霄这些破事难搞一百倍。   对着沈期这张冷若冰霜的脸,康泊尧一点软话都说不出来,咬牙切齿的,但也不甘心就这么真把人放走了,最后只好举起手道:“我开不了车,你得送我回家。”   “你司机呢?”   “大半夜的叫人过来干活,我有那么没人性么。”   什么叫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沈期算是知道了,康泊尧手上的伤口还真跟他脱不了干系。   怎么没把他脑袋夹了呢。   【修文导致字数不够,实在也水不出来了,补小段子】   沈期大学时候第一次跟三人打球,他和康泊尧一组,尤盛和陈起霄一组,沈期和康泊尧完败,下场后非常生气,质问康泊尧为什么不跑来救球。   康泊尧那时恋爱脑上头,心想就沈期那技术,他要是来回救,沈期全程能碰到球么,岂不是觉得没有参与感。但他只是抱着沈期说:宝宝我们下次不跟他们打了,就我们1v1。   沈期觉得被看扁,让康泊尧教他打,然而康泊尧根本没认真教,只当作约会,每次嘻嘻闹闹就过去了,久而久之,不了了之。   后来沈期跟Adrien学会了网球,能跟康泊尧对打了,胜率甚至更高,康泊尧找了个教练精进技术。   沈期:为什么不找我教你?   康泊尧:……那Adrien岂不是成他师祖了。 第52章 就不能为我演一下吗   家庭医生包扎完,已经是后半夜,康泊尧手搭在冰袋上,大爷一样靠在沙发里,说:“我饿了,劳烦你送佛送到西吧。”   今天这么好的机会,不好好盘剥沈期一顿,他就不用叫康泊尧了。   但见沈期真的乖乖从冰箱里拿食材,康泊尧还是一阵稀奇,跟了上去,抱臂倚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   “你真给我做饭?”   沈期眼睛都没抬,拆了一颗甘蓝,撕掉最外面两层叶子狠狠丢进水池。   康泊尧突然说:“我想吃烤肉。”   沈期拿刀的动作一顿,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康泊尧再次无辜地举起自己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手。   平底锅烧热,牛排放下去的时候“滋”一声响,油花溅出来,厨房里瞬间弥漫开一股焦香。   五分钟后装盘端上桌。   沈期看着康泊尧包扎的手,这次不用康泊尧说,就先一步拉过盘子,把牛排切成小块,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康泊尧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目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落在他握着刀叉的手指上,落在他低头时微微垂下的睫毛上。   沈期忽略那灼热的视线,把盘子推过去:“别让我喂你。”   康泊尧知道不能再得寸进尺下去了,已经差不多是这人的底线,他用左手插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   刚刚看沈期娴熟的动作他就推测味道不会差,但真正吃到嘴里还是出乎预料。   他抬起眼。   “你以前不会都是演的吧?”   沈期淡淡笑了笑:“说了,我在日料店打过一年工。”   康泊尧很难想象沈期站在料理台后面捏寿司的样子,围裙下面腰应该挺细的。   “怎么不继续干了?”   沈期回想了一下:“我什么工作都很快干腻。做过寿司师傅、调酒师,还有导游。我想体验不同的身份。你说的嘛,我没有长性,不管是头像,还是恋爱,我总要新鲜感。”   康泊尧难得没有被沈期后面的话激怒,他已经渐渐摸准了沈期现在对他夹枪带棍的说话方式。   放下叉子,安静地看着他:“你是真的不想演戏了。”   沈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康泊尧会这么说。   自己同很多人说过不想演戏了——黎照、乔岸姗、甚至是徐挺。   对那些人坦言自己的失败和放弃,心情都很平静。可是面对康泊尧,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毕竟他以前在这人面前放话自己一定会成为影帝巨星,现在难免有种自我宽慰的败犬感。   “为什么?”康泊尧果然问,“因为岑华的试镜失败了?我听说你敲了他一瓶子。”   沈期猛然一僵。   他眼神沉沉地看着康泊尧,静了三秒才开口:“因为我三分钟热度,当演员也是。”   声音比预想中大了些,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说完之后嘴唇微微抿紧。   康泊尧看着沈期的神情,知道自己在他这儿是不可能有什么收获了,这个人的嘴就跟个蚌壳似的,现在也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沈期最后一点愧疚心也被消耗光,起身要走。   谁料康泊尧一把攥住他的手,用的还是那只受伤的手,指腹压着脉搏跳动的地方。沈期低头看着那层层纱布,也不敢真就这么挣开,冷道:“放手。”   “你真的要等徐挺两年?”康泊尧眼睛暗沉,尾音微微上扬。   沈期垂眸看他:“不然呢?”   康泊尧想了想,目光从他脸上慢悠悠地滑过去,笑了:“沈期,你知道我刚刚想明白了什么么。”   沈期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的精光,心脏突然咯噔了一下。   “假如你真跟徐挺在一起,你今晚压根就不会进我这扇门了。”   沈期面色大变,他甚至还装模作样给徐挺发去爽约短信,却没料到在这里露出马脚。而康泊尧面露得逞的坏笑,一个饿虎扑食就过来了,他在某些地方甚至比沈期本人还要了解沈期。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拉扯到了床上,康泊尧忍了两个月,吃起来不管不顾的,连手上的伤都无所谓了,哪儿还有一点方才的虚弱,也可能是沈期做的牛排实在太补了。   不过出乎康泊尧的意料,沈期竟然没特别多反抗,除了后面体力不支,全程堪称配合,让康泊尧心潮澎湃。   沈期确实寂寞太久了。那种寂寞不是身体上的,或者说不仅仅是,而是一种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荒芜。索性顺着身体的感受沉浸进去,把脑子清空,只留下触觉和温度。   而且康泊尧的技术确实很不错,让人沉沦,他在极度的亲密和感官占领中,发现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变得朦胧而不重要,至少今晚是如此。   第二天早上,沈期半睁着眼看过去,康泊尧正侧着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柔软。   可能是阳光太刺眼,让沈期在一瞬间觉得他们好像从未分开过,同之前好多个早晨一样,相拥着在阳光里,康泊尧总是先醒,然后看着他,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说一句“早”。   “醒了?想吃什么?”康泊尧问,声音里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但心情明显很好。   沈期晃了晃脑袋,把那个幻觉晃出去。   “我不吃早餐。”   “不吃早餐身体——”   “我不在你家吃早餐。”沈期决定把话说得很明白。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沈期没有看康泊尧,盯着天花板说:“我又到空窗期了。既然你对我还有兴趣,我也有生理需求,就像昨晚一样,彼此解决一下吧。”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能感觉到康泊尧搭在他腰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沈期一颤,继续道:“简称,炮友。”   “炮友。”康泊尧把这个词放在嘴里嚼了一遍,用不知是嫉恨还是调笑的语气说,“我就是你备胎?徐挺不要你了,你就转头又看上我了?”   沈期冷淡地坐了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锁骨上几道浅浅的红痕,他没有去遮。   “你有权力拒绝。”   康泊尧也起身靠在床头,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皮笑肉不笑:“你在国外精进的不只厨艺。”   沈期丝毫没被他的嘲讽刺伤。他现在对感情的态度已经到了相当消极的地步——从前想找互相强烈吸引的真爱,不然宁可单着;后来想试试平淡稳定的,结果也好像没那么想要。   也许自己更适合单身,不要再去祸害好人了,既然康泊尧一时半会儿不肯放过他,那就干脆跟这个混蛋厮混一阵子好了。   沈期眼里浮起一丝嘲弄,不知道是嘲笑康泊尧还是嘲笑他自己。   总之,他不想再跟康泊尧玩什么你追我跑的游戏了,好累,这个人死缠烂打的本事他早就见识过,这样至少还有一点主动权。   “……”康泊尧磨了磨后槽牙,咬肌微微鼓起,“上次你把自己卖了五千万,这次什么都不要,不觉得亏了么?”   沈期强撑着酸软的身体靠在床头,语气淡淡的:“我并不差钱。”   这话是真的。沈期的物欲如今确实不高,随便找份工作就够养活自己了。电影拍完后,他也没什么执念了,整个人处在一个相当潇洒的状态。   或者说,一个相当无所谓的状态。   康泊尧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慢悠悠地穿过沈期的发丝,从额角滑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边缘,动作亲昵:“可我从没有带炮友回家过夜的习惯。”   沈期抬眼,看他:“巧了,我也更喜欢酒店。”   康泊尧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狠意,有兴致,他俯身凑近,近到呼吸打在沈期的嘴唇上。   “没说不能为你破例。”   沈期被按回枕头上,后脑勺陷进棉花里,肩胛骨硌得有点疼。   他象征性地推拒了两下,手搭在康泊尧肩上,五指微微收拢,但很快松开,顺从地环住。   炮友,多么简单明了的一个词汇,生理需求找康泊尧解决一下也没什么不好,条件已经是万里挑一了,堪称完美情人。   但康泊尧这次故意把他往难受了整,沈期好几次说“停”,他就故意装没听见,搞得沈期狠狠挠了他两爪子还蹬了他一脚,这个畜生却更来劲了,抓着在他脚腕上亲了一下。   完事以后,沈期趴在床上缓了很久,哑着嗓子开口:“下次我说停的时候,你最好真的停下。”他顿了一下,把呼吸喘匀,“不然,我会考虑换个更听话的。”   康泊尧面不改色地躺在他旁边,手指懒洋洋地摩挲着沈期微陷的脊椎沟,从脖子一路滑到腰窝,戏谑道:“如果你说不要停,但我停了,怎么办。”   “阳萎了就赶紧去吃药。”沈期磨了磨牙,“少来我这丢人。”   康泊尧大为震撼:“你都是演员了,就不能为我演一下吗?”   沈期铁青着一张脸,论无耻下流,他是怎么也比不过这个人的。   而康泊尧见他吃瘪,更是变本加厉地凑过来:“那些哭着说不行了,饶过我,求求你,都不是演的了?都是真情实感的了?”   沈期气得头晕,他不能再继续光着跟这人在床上讲话了,占据不了一点高地,他这次必须在开始就跟康泊尧划清好界限。   他深吸一口气严肃道:“康泊尧,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明白,既然我们确定了这样的关系,我要跟你约法三章,违反了你就滚蛋吧。”   “行。”康泊尧的语气好像也正经起来。   “以后这事的场合只能是酒店。”   “……嗯。”   “不准干涉彼此其他任何事情。”   “还有呢?”   康泊尧配合的态度让沈期有点意外,他想了想:“还有就是,你可千万不要又爱上我,那样我会,”他顿了顿,看着康泊尧微微一笑,“很害怕的。”   这个笑容清淡又甜蜜,让康泊尧恨得牙痒痒。   他漆黑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被这样盯着,沈期不知怎么的现在就开始有点发毛,但康泊尧只淡淡开口:“你提了三个要求,公平起见,我能也提一个么?”   “……嗯,你说。”沈期首肯。   康泊尧说:“我不想戴//tao。”   沈期心头一火,猛地推开他。康泊尧毕竟废了一只手,被推得往旁边一歪,他也不恼,哈哈笑了两声,干脆利落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冲澡去了。   作者有话说:   假如一个狗非扑过来咬你,就只能一直扔火腿肠了 第53章 想   一周后康泊尧还是把陈起霄的事儿处理好了。陈父把他丢到自家旗下某个犄角旮旯的工厂里,据说连快递都收不到。   “那小子太无法无天了,不吃这个亏,以后迟早栽更大的跟头。”   某家五星级酒店里,康泊尧慵懒地趴在床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你看我多靠谱”的邀功意思。   沈期洗了澡出来,黑发顺滑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湿气,他弯腰拿上自己的衣服,披上,一系扣子一边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很快收拾完毕,对着镜子偏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蹙眉道:“下次别弄这么上面。”   康泊尧裸着上半身翻身起来,他看着沈期利落的动作,觉得这种感觉很微妙。   非要形容的话大约是被嫖,一周三次。   沈期准备走,康泊尧喊住他:“我明天要去京城,早就定好的,推不掉。”   “那就等你回来再约,”沈期点了几下自己的手机,“房费给你转过去了,下次还是订钟点房吧,省点钱。”   康泊尧看着手机挑了一下眉,走近:“多转给我五毛,算小费吗?”   这是沈期a账的习惯,直接取整,他后退两步,不小心直接撞在墙上,面不改色,只微微挑眉:“安心收下吧,你应得的。”   康泊尧却突然把他抵在墙上,嘴唇落下,撬开牙关,沈期张嘴接受了,这在他心里什么都不算。   一吻结束,康泊尧抹掉他嘴唇上的口水,无辜地耸耸肩:“你都给我小费了,不多提供额外服务我良心不安,怎么样,值吧。”   沈期站直身体,扯扯嘴角:“挺值的。”   康泊尧略感意外,他以为沈期会呛回来的,但沈期只是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很潇洒地走了。   两天后,陈起霄果真如康泊尧所承诺的那样,被下放离开了湾东,头顶半年的阴云骤然散去,肖沫特意来感谢沈期,临了,欲言又止的。   “怎么了?”沈期疑惑挑眉。   “那些信你真的不看了么?”肖沫问。   沈期摇摇头,他无意了解那段毁掉沈蝶岚的恋情,更不想了解那个男人,在他心里,父亲就是个死人。   “好吧。”肖沫低下头道,她大概能猜出自己父亲的绝情,也能理解沈期的选择,最后只道:“我不会跟他提起你的。”   沈期嗯了一声。   肖沫试探地邀请沈期去帮他们学校的课程汇演排戏,以肖沫如今的人脉,请个专业老师不成问题,只是亲近的借口,一向冷情的肖沫,却在放下偏见后对这个哥哥意外的投缘。   除了电影宣传工作,沈期又给自己找了件事情做,忙起来日子就过得飞快,这天他在东戏排戏到晚上,刚跟学弟学妹们聚完餐,收到康泊尧的消息,问他在哪。   沈期:“你直接给我发定位。”   电话那头,康泊尧低低笑了:“我还是给你找个司机吧,听说现在打到烂车容易晕。”   不一会儿果然有司机来联系沈期,沈期告诉他自己在东戏后街。   挂了电话,两个学妹来找沈期聊天,沈期跟他她们说了会儿话,挥手告别,感觉自己这两天也被青春的气息感染了,他心情不错地微醺地站在路边,一个人抬头看月亮。   月光很圆很亮,照得地面白晃晃的。   一台漆黑的宾利无声无息地滑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康泊尧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打量沈期:“喝酒了?”   沈期沉默地站着,嘲讽地看着他。   康泊尧摊手:“我不能是司机?”   沈期拉开车门,系上安全带。   康泊尧朝后视镜漫不经心看了一眼:“刚才看你那小学妹,加你微信了?”   “我不喜欢女生。”   “要是学弟呢。”   沈期侧过头,微微一笑:“看他合不合我口味吧。”   “我可先说好了,”康泊尧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就算是炮友关系,也得保证纯洁性,我有洁癖。”   沈期想说论滥交你概率比我大多了,可是又不想被康泊尧狡辩成吃醋,干脆闭嘴,然而康泊尧不依不饶又说了一遍,沈期才敷衍地“嗯”了一声。   康泊尧这下满意,专心他开的车,路况不好,车速就二三十码,时不时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两侧嗖地超过去。   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开得憋屈,但康泊尧心情倒还不错,甚至还有闲心忆起旧来:“以前那辆兰博,就是在这条路上被撞的吧?那小子一跑,我换个车门,卖车的时候折了八十万。”   当时现金流快断了,康泊尧不得已把自己的宝驹贱卖,他还记得沈期安慰自己的话:以后都会有的。   现在确实都有了。   沈期始终一言不发,康泊尧偏头瞟了他一眼,带点揶揄:“要是换你撞的我,我肯定饶不了你,非得让你赔不可。”   沈期那时候也是个穷学生能拿什么赔?康泊尧这话自然是在调情,暗示肉偿。   可沈期早不是当年那个随便撩两句就脸红的男孩了。他不接这茬,只淡淡瞥回去一眼:“看路。再撞一回,又得折你八十万。”   康泊尧轻哼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   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上了高架,康泊尧足足开了一个小时才停下,沈期看着窗外的密林,在副驾坐着,不想下车。   “怎么?”康泊尧单手掌着方向盘,“你说的,只接受来酒店。”   门童殷勤地来了,沈期知道自己这是又被套过来了,以前康泊尧追他的那会儿也是这样,老是先斩后奏。   荒郊野岭,深更半夜,不下车也得下,他沉默地快步往大厅走,康泊尧则在后面慢悠悠踱步跟着。   这家说是酒店,看起来却更像什么私人会所,诧寂风庭院,枯山水、青石板,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松木的清香。   走到大厅时,沈期脚步慢了下来。   大厅联通回廊,被布置成了一个艺术展馆,是他最喜欢的艺术家。当初他第一次去美国,就是跟康泊尧一起去看他的展览,两人在纽约疯玩了整整一周才回来。   “国内首展,你是第一个观众,”康泊尧款步走来,“怎么样,特意帮你走的后门。”   沈期回身,弯眼一笑,说:“谢谢。这里我就算有钱也约不到呢。”   两人走走停停,逛了一个小时,康泊尧这会儿倒是比年轻时有耐心了,还问沈期有没有看上的。   “能亲眼欣赏我就很满足了,”沈期很干脆地离开了展厅,“何必占有。”   康泊尧挑眉,去纽约那次沈期的眼睛粘在画上挪不下来,撒娇让他买,说以后肯定能升值,现在都堆在澜台。康泊尧还想着以后沈期住他家,可以把那些艺术品都搬过来,按照沈期的喜好重新布置一遍。   想到这儿,他还是联系工作人员把最贵的两幅买了,贵总不会出错,以后当惊喜。   而大约是有了偶像加持,沈期今晚很配合,对于康泊尧提出的各个场景和姿势,他也都有了探索的耐心。实际上,自从他们确立了这种单纯的关系,几乎没有不和谐的时候。   康泊尧觉得一周不见,今天算是小别胜新婚,凌晨抱着沈期去泡温泉。   温泉在房间的后院里,用整块的黑石砌成,正对着湖面和远山,月色清凉,美不胜收。   康泊尧下巴抵在沈期的发顶,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他带着点慵懒的沙哑:“一周没见,想我没?”   问完康泊尧就后悔了,这不是自取其辱?   但沈期懒懒道:“嗯。”   康泊尧怀疑自己听错了,准备撩水的手都停了一下:“真想?”   酒店实在合沈期心意,而且他确实有生理需求需要解决,反正享受到了干嘛不承认,沈期觉得自己对这件事越坦诚,他跟康泊尧的关系就越纯粹。   康泊尧心口一下子雀跃起来,在他脸侧啄吻:“湾东温泉都是人工的,下次我们去北海道吧。”   沈期摇头:“太远了。”   “飞机就俩小时还嫌远呐,一个周末就行了。”康泊尧已经开始盘算什么时候飞了,可惜冬天还有点远,温泉肯定是跟雪景更配。   “约个炮还打飞的?”沈期撇嘴,“康泊尧,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康泊尧磨了磨牙,忽然低头在他光滑的肩膀上咬了一口。沈期猝不及防,差点失声叫出来,猛地缩了一下,水声凌乱。   “你干什么?”   “合着你刚说想我就是想挨*啊。”康泊尧有时候真想咬死沈期这个狼心狗肺的。   “我真受不了你喜欢咬人的毛病。”沈期想要退开一点距离,被康泊尧腿一横就压到了池壁上,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池沿。   “让你这么饥渴,是我不尽职,总得满足你。” 第54章 复苏与消亡   第二天沈期告诉自己今天既来之则安之,连看到刘心颜作为冥想引导师出现时都心如止水了。   沈期竟然没跟自己吵,也不似上次心理咨询时那么抗拒,康泊尧讶异,这人这两天简直乖顺得不像话。   “你转性了?”从冥想室出来,康泊尧观察着沈期的脸色。   “你想做的事,有哪件做不成的。”沈期淡道,“不过下次还是别搞了,老师课时费不低吧。”   “其实我对我炮友真挺大方的,”康泊尧狎昵地摸了摸沈期的脸,觉得手感不错,“很难想象你以前找的都是什么货色。”   沈期已经操作了一下,把钱转好了,略心疼,但是也不想再莫名其妙欠康泊尧一堆东西。   湾东春末的气温像脱缰的野马,上下横跳,今天直奔33°,又闷又热,不适合出门,只待在酒店里打发时间。   沈期以为康泊尧准备白日宣淫,酒店度假不就是为了这个?但这人竟然找了一部电影在私人影映厅里看,熟悉的报幕出来,他脚步一下子停住。   荧幕上放映的自然是《阿明》,拿去送审的终版,加了字幕和bgm,连沈期自己都还没看过。   “知道你看过,陪我再看吧。”康泊尧搂住沈期瘦削的肩膀,五指微微收紧,把人摁进沙发里。   沈期已经跟黎照看了八百遍了,每一帧画面烂熟于心,这次看得不是很认真,而康泊尧全程都很安静,只在沈期和乔岸姗的感情戏时啧了一声。   看完了,沈期起身准备走,康泊尧拉着他问:“你不问问我的评价?”   “你根本就不是受众。”文艺片有什么好问康泊尧的看法。   这时手机闪了一下,沈期点开锁屏,静静地看着消息框,呆滞了三秒。   屏幕的光冷白,照在他脸上,瞳孔微微放大。   “你早就知道了?”沈期猛地抬起头。   “历景龙早上给我打的电话。”康泊尧淡笑道。   《阿明》入围了。   沈期的心空茫了几秒。   “高兴傻了?”康泊尧扬眉轻笑,抽走他的手机,歪在沙发上,拇指飞快地打字,给黎照编辑回复消息。   「恭喜黎导」   「我现在跟康泊尧在约会」   「不方便」   「回头细说」   沈期这才回过神,抢走手机,一看到康泊尧的栽赃头都大了,急忙撤回,但是黎照那边已经call了一连串的问号和句号。   沈期打字跟黎照解释了半天,收起手机,警告道:“说好不能干涉其他事情。”   康泊尧无所谓地哼了一声:“这不是我拍的电影?”   沈期无话可说,正要走,康泊尧却突然道:“你的演技比以前更好了。”   沈期脚步一顿,没反应过来:“什么?”   康泊尧摊手,掌心朝上,一个坦诚的姿态:“我对电影的评价。”别的确实看不明白,也懒得去研究,但是康泊尧对沈期一直很熟悉。   沈期嘴巴张了张,像有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是抿了一下唇,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转身出门。   乍一从全黑的影音室里出来,外面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大好的天光倾泻而下,白茫茫一片。沈期的眼睛不适应,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如此站在窗边。   -   康泊尧与刘心颜找了个会客室,隔着纱帘,楼下是酒店的花园,绿意葱茏。   他开门见山,问沈期现在的心理状态如何。刘心颜只能给了一个一点也不专业的回答:“比上次咨询时好,他自己或许没察觉,但成功演完一部电影,给他带来了很多正面影响,不管是心态还是价值感上。”   康泊尧点点头,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然后,他详尽地跟刘心颜谈了一下沈期的童年,沈期的家庭。听到康泊尧从肖沫那里拿到了沈蝶岚写的信的时候,刘心颜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恕我直言,”她道,“信的事情,沈先生知道么?”   康泊尧挑眉:“怎么可能给他看。”   那些信记录了沈蝶岚对薄情郎从痴迷希冀到崩溃憎恨的全过程,拿给沈期看,那不是加重病情么。   “还是建议您尊重伴侣的隐私。”   “刘医师,你是我花钱雇来解决问题的,”康泊尧说,“他在我这里没有隐私可言。”   谈了半天,最后的落脚点依然是催促刘心颜尽快取得信任,让沈期敞开心扉。   每次跟这位慷慨的雇主交流,刘心颜都感觉自己的从业资格证岌岌可危,她无可奈何道:“沈先生对我最大的不信任来源,恐怕就是我受命于您了。”   康泊尧沉默了,在他思考的表情里,刘心颜觉得雇主正在考虑换咨询师,一个至少在明面上与他本人无关的咨询师。   她叹了口气,若不是不敢得罪人,她并不想赚这份缺德钱。   刘心颜走后,康泊尧拉开纱帘,看见酒店花园里,沈期正在打着电话踱步,脸上有着淡淡的光彩。   他支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突然打开了窗户:“电话粥煲得够久了,快点,太阳都要落山了。”   沈期捂住手机,瞪了他一眼,跟对面的黎照说了两句,挂了。   “我们什么时候走?”湖边,沈期追着康泊尧问。   “看完落日就走。”康泊尧把怨念满满的沈期拉上船,“这里最有名的就是湖心落日,你不看岂不是白来了。”   康泊尧缓缓地摇着橹,桨叶切开水面,水声激荡。   “等会儿手又疼了你别怪我头上。”沈期提前打预防针。   康泊尧停下来,把桨横在膝上:“是有点疼了,还是你来吧。”   沈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但康泊尧真不划了,把桨一搁,往船尾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船就这么漂着,随波逐流,在湖面上慢慢打转。   看样子康泊尧还挺享受在这浪费时间的,但沈期巴不得早点走人,认命地抓起船桨。   而康泊尧就跟个大爷似的,开始倒船上冰镇的杨梅汁喝,他等会儿要开车,不然就是杨梅酒了。   “渴不渴?”康泊尧执着杯子含笑问他,硬朗眉骨下,眼睛里荡漾的不知道是湖波还是秋波。   即使渴死沈期也不理会这人的发骚,闷头一口气划到了湖心。   火红的晚霞连成一片,水天一色,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桨叶偶尔碰到船舷的轻响,静静地沉浸在这份安宁中。   运动加上情绪的大起大落,天黑后沈期歪在船上睡着了,水面气温降低,康泊尧给他搭上了外套,摇着橹慢慢划船回去。   凝视着熟睡的沈期,某种渴望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康泊尧想,刘心颜说的不错,他确实无法忍受沈期有任何一个角落是他无法触达的。   他迫切地想要这个人全身心都属于他,为他痴为他笑,那些过去拥有过的快乐全都在沉睡的记忆里复苏,像一个不慎遇到药贩子的瘾君子,一颗蠢蠢欲动的心,是如此不可自拔地怀念起以前的快活。   答应做炮友,固然有生理需求的因素,但更多是他觉得这能当个过渡。当时沈期那副冷淡的死样子,他要是傻乎乎直接说出来想和好,岂不是把脸凑上去给人踩。   康泊尧信奉一条:夫妻关系和谐,第一步就得床上和谐。先在床上亲密了,再慢慢往别的地方延展,哄一哄,找个机会道歉,多送点礼物,人不就慢慢回来了吗?   -   这边黎照因为上午一句的「跟康泊尧约会」直接杀到了沈期的公寓,却听到他说——   “我准备离开湾东了。”沈期在淘宝上下单了6个纸箱,房子刚好这个月到期。   “什么鬼?”黎照震惊无比,一连串的疑问,“你不演戏了?你小姨怎么办?康泊尧怎么办?”   沈期付款完毕,放下手机郑重道:“黎照,其实我很早就跟你讲过,我不打算拍戏了,阿明只是机缘巧合加赶鸭子上架。至于小姨,现在国内高铁飞机这么方便,我想看她随时都可以回来。”   黎照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竟然是认真的:“你这么着急要走是因为康泊尧?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他想要复合,我不想。”沈期很干脆利落地说。   他太清楚康泊尧了,无非是想温水煮青蛙,死缠烂打,回忆一点往日甜蜜,再拿金钱投其所好,这么多年,追人的手段一点都没变。   不做炮友,那个人只会给他的生活里搞出更多的乱子,徐挺、乔岸姗,全是例子。阿明上映后还有一个月的宣传期,他可不想在工作时还要应付康泊尧的纠缠。   黎照隐隐理解招惹上康泊尧那样的人有多难搞,但她突然很生气:“八年前,你也是因为跟康泊尧分手就不演戏了,现在,你又是因为他不演戏了,沈期,我真的觉得你不尊重你的天赋,你一直在浪费很多人渴求的东西!”   黎照突然的爆发,让沈期沉默了很久,他闭了闭眼睛:“这件事跟他无关,八年前岑华的试戏,我表现得很糟糕,怀疑自己根本不适合演戏……”   “放屁!”黎照吼道,“我是导演我能不知道你会不会演戏吗?”   “你就是因为这个害怕镜头的?”她紧紧抓着沈期的手,“那个老头懂什么!”   沈期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那样脆弱,可是确实八年前被打击得快要破碎,在跟康泊尧分手后,又被事业和理想摧毁,崩溃彻底,一度感觉人生全毁。   Adrien说这是激素和大脑的问题,像一场感冒,没关系可以吃药,可以康复,也可以学会共存,人要接受自己会生病。   他花了好久的时间才走出来,重新获得了安宁生活的权利,现在一切却感觉一切都隐隐要崩塌了。   明明早已下定决心不跟那个人扯上关系,但是自从回到湾东,关系就越扯越多,这件事根本不受他控制,全看康泊尧的心情。   而沈期迫切地渴望回到原有的轨道上去,心头一个隐隐的预感告诉他,是时候离开了。   “其实我一直不懂,你为什么那么抗拒康泊尧。”黎照忍不住问,毕竟这个人有颜有钱,还一副很深情的样子。   沈期浅浅笑了笑,沈骅裳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估计任何人都觉得他矫情又倔强吧,放着条件那么好的对象,为什么非不要。   “黎照,”沈期低声说,“他还是八年前的他,但我已经不是八年前的我了。” 第55章 欲求不满   阿明入围的消息在圈内不胫而走。大众或许还没什么反应,但合作意向已经纷至沓来,品牌方、经纪公司、制片人,一个个闻风而动,他们要的是先下手为强。   徐峰的消息来得最勤,一天一百多条,沈期相当敬业,全部都接,今天录播客,明天座谈会,后天还得陪沈骅裳采买夏日装扮。   “今天不行,我晚上有事。”沈期握着手机道。   “又是什么事儿啊。”康泊尧不满。   两人类似对话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但沈期今天是真有事,肖沫他们的课程汇演在晚上举行,沈期答应了会去看。   “那我们约下午吧,找个离你学校近点的地方。”   想了想,三天没见,还是得去一次,沈期选了一家学校附近的快捷酒店,结果因为今天是周末,到地方竟然满员了。   艺术院校的风气果然不行,成天想着开房,还学什么习?   更让沈期恼火的是,一股隐隐约约的熟悉感冒出来,终于想起来自己曾经也是其中的典范。   看着沈期紧抿的唇角,康泊尧同他想到一处去,笑喷。   沈期看了眼时间:“今天就算了吧,时间也不早了。”   “你要让我白跑一趟?”康泊尧不接受,最后勉强找到一家破破烂烂的小旅馆。   沈期不想在这里,要忍着不出声,床晃得厉害,很累,枕头还有股淡淡的霉味,空调不好,出了很多汗,结果没热水,连澡都不能洗。   而康泊尧却很怀念,说他比平时更敏感,明明喜欢得很,口是心非,还拉着他讲了很多他们以前恋爱的时候的事。   沈期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觉得康泊尧是真的上年纪了。标志之一,就是开始忆苦思甜。   结完账,沈期更是觉得自己疯了才会来这里打一次花费48元的炮,这下倒是省钱了!   一出门就是闷热的傍晚,蚊子飞虫一团团,沈期走得飞快,身上黏黏糊糊,脑子也黏黏糊糊,周遭全是低气压。   康泊尧连西装外套都来不及穿,搭在手上就大步追出来:“人生都是体验,这不是你常说的。”   沈期懒得理他,还有半小时表演开始,刚要走进学校,迎面撞上已经化完舞台妆的肖沫。   三人齐齐停住了脚步。   肖沫看着沈期和康泊尧,他俩仔细看都有点衣冠不整,康泊尧下巴上还被抓了一道,配合背后各种花花绿绿的钟点房、宾馆一类的招牌,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肖沫一下子觉得很尴尬,说了声:“学长,你们……”   康泊尧先反应过来,几步上前搂着沈期肩膀:“我们过来看你的演出。”   然后还抽空开了次房,真是好诚心呐,沈期面红耳赤,心想果然开始就不该答应。   “啊,这样,好,”肖沫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也正要去小剧场。”   “一起吧,刚好顺路。”康泊尧已经恢复了人模狗样,仿佛他下巴上的口子是刚刚被学校流浪猫抓的一样正大光明。   “你晚上不是还有事?”沈期瞪他。   “推了,”康泊尧颇为宠溺地说,“难得看妹妹的演出。”   这个妹妹叫得肖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舞台上,肖沫那组果然拔得头筹,康泊尧忽而觉得自己跟这个舞台真挺有缘分的:“当年我本来都要睡着了,一看见你出场就不困了。”   脸长得实在合他胃口,身段也勾人,一见钟情就这么庸俗地来了。   “可是我也老了吧。”沈期扭头看康泊尧。   舞台灯光下,康泊尧认真地注视着沈期的脸,确实和年轻时有了变化,胶原蛋白有所流逝,也许某天眼角也会生出细纹,但他依然觉得很好看,捏了捏沈期的耳垂:“我不嫌弃,要说老,我肯定比你老的快。”   沈期受不了他这么肉麻,冷笑道:“你有钱,行情越老越好。”   康泊尧啧了一声,这些天沈期跟他讲话终于不夹枪带棍了,但也老阴阳怪气让人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演出结束,大家要聚餐,学弟学妹们邀请沈期,但是沈期婉拒了,离开剧场准备打车走。   “你怎么不去?”康泊尧问,“学弟学妹那么失望。”   沈期用你说呢的表情看着康泊尧,当然是因为不想跟你一起吃饭。   两人各回各家。   那之后沈期以为康泊尧多少会熄点火,自己都那么不给他面子了。结果康泊尧虽然冷着脸,但是该约还是约,一点没耽误自己爽。   沈期吸取了教训,全是他亲自选的快捷钟点房。不管多累,一定不睡,穿裤子就走,打车坐地铁都特方便。   一来二去几次,两人连话都不怎么讲了,康泊尧觉得他俩在冷战,自己被冷暴力。但是沈期特别满意,这人终于不在他耳边叽叽歪歪了,跟个尽职尽责的按摩棒似的,好用极了。   这天又是一场对话不超过十句的苟合,事毕,康泊尧靠在床头,看着沈期的背影,突然很想抽根烟。   他软的硬的都试过了,沈期愣是不接招。细数这段日子,除了用掉几打condom外,竟然什么变化都没有。   沈期无视背后康泊尧怨念不爽的目光,走到酒店门口才发现下了大暴雨,铺天盖地的雨幕,昭示湾东的夏天即将来临。   门廊下面满是等雨和等车的人,今天正是周五,打车软件上排了几百号人,沈期知道两小时内恐怕是打不到车了。   康泊尧的车在他面前缓缓停下,这回连窗户都没摇下来。   沈期没矫情,在路人羡慕的眼光下,拉开后排车门。   “真当我是你司机。”康泊尧冷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沈期坐到副驾。   两人一路都没讲话,雨刮器刮得哗啦哗啦,堵在了市中心,一片红。   这下沈期后悔上车了,关键是他饿了,体力严重透支,肚子在安静的车厢里很丢脸地叫了一阵又一阵。   康泊尧没继续堵下去,方向盘一打,找了个商场路口拐弯,直接开到地下一楼车库。   走进商场的时候,沈期想,人真是不能屈服,有了一便必一定有二,他上了康泊尧的车,承了一点情,便不好意思再中途走人了。   “请问有预约么?二位是想要包厢还是大厅?”接待员甜美地问。   沈期:“没有,大厅,谢谢。”   饭菜味道不错,可惜刚吃两口,竟然有人过来跟他们打招呼,沈期抬头,感觉好倒霉,因为来人是康乐千跟他的未婚妻薛李。   “哥,我老远看到你们就觉得像。”康乐千惊喜地说,“外面好大的雨,位子都订满了,不介意拼个桌吧。”   因为尼斯的事,沈期对康乐千的印象非常不好,他擦了擦嘴唇,准备告辞,康泊尧却在桌下摁住他的腿不让他走。   沈期瞪了康泊尧一眼,康泊尧置若罔闻,夹了一块芋头进他碗里:“吃饱了再走。”   四个人不伦不伦地拼桌吃起饭来,康乐千牵起薛李的手幸福地给二人展示:“我们今天来取定好的婚戒,李李不想摘,直接戴着了。”   钻石很大,很闪,衬得薛李那张康泊尧本觉得乏味的脸庞也有几分光彩。   “恭喜。”他冷淡道。   “多谢,”康乐千投桃报李似的看向沈期,“你们这是……复合了?也来shopping?”   沈期抿着唇,一言不发,他懒得掺和这家子的破事,更解释不了二人的关系。   康泊尧沉着脸,康乐千太熟悉这个哥哥不爽的表情了,难得见他吃瘪,康乐千再接再厉:“说起来,你猜我们上回来看戒指碰着谁了?”   没人接茬他也说得绘声绘色:“邢娜也来看钻戒了,她下半年要结婚,她真是行动迅速,相亲遇到真爱,三个月就定下了。”   新闻不是说现在不是没人结婚了么?怎么一堆人排队给他添堵?   “她年纪不小,也该定下了,”康泊尧搁下筷子,淡笑,“但还是你们更急。听妈说你们是准备孩子生下来再办婚礼?”   薛李面露尴尬,康乐千笑道:“哥,我真羡慕你,最不急的就是你了,这辈子都不用结婚。说真的,婚礼太麻烦,不办那些仪式轻松好多,就是有些委屈沈期。”   “放心,我不会让他受委屈,你操心也操得太远了。”康泊尧面无表情道。   吃过令人胃疼的一顿饭,两人坐电梯下楼,沈期以为要去停车场,而康泊尧竟然拉着他直接在一楼就出来了。   “你干什么?”沈期蹙眉不解。   “别生气,那孙子就是嘴欠,我最近懒得收拾他又飘了。”康泊尧把沈期带进了一家珠宝店,logo正是康乐千和薛李刚出来的那家。   SA似乎与他相识,直接闭店,笑着说康先生您弟弟刚刚定了一枚十克拉的钻戒。   康泊尧的视线越过十克拉以下的展柜,但男士钻戒不好挑,款式少,钻石小。康泊尧眉头越拧越深。SA拿来一枚方切蓝钻,围嵌了一圈粉钻和白钻,气质华丽中性,觉得还入眼,他让沈期先试试。   沈期不动。   “伸手。”康泊尧抓住他的手。   沈期冷淡地抽回手指:“我不是你跟康乐千争强好胜的工具。”   康泊尧一怔,他平日里根本不把康乐千和薛李放在眼里,但是他俩今天戴着钻戒过来上眼药,不知怎么的,就忽而真的戳到了康泊尧的痛脚,第一次让他有落入下风的窘迫。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索取。沈期的身体,沈期的时间,沈期的注意力,这人甚至连房费都没花他一分。   而沈期给出的那点身体的温存,非但没能填满他,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欲求不满的饥饿。   他想要追加筹码,却找不到自己能再给沈期什么。世俗的名分、法律的保障,这些东西连从来他瞧不起的康乐千都能给薛李。   “我只是想送你点东西,让你开心一点,”康泊尧突然开始心焦,“不想要戒指也行,手表?或者车?”   经过今天,沈期确实想买车了,却并不打算跟康泊尧说,只道:“康泊尧我为什么要花你的钱呀。”   康泊尧深吸一口气,盯着沈期:“你真要跟我当一辈子炮友?”   哪门子的一辈子。沈期心头一跳,手上动作还很稳,把戒指轻轻放回托盘上。   他开口时,声音挺轻的,甚至称得上温柔:“你昏头了,我什么时候喜欢过这些。我们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要是有钱没地儿花,不如去捐款做慈善吧。”   “我的车到了,”沈期看了下手机,外面的雨终于停了,“拜拜。” 第56章 你疯了   沈期就这么五次邀约去个两三次,胜利曙光马上临近,电影节就在下周。   “期哥,礼服就是这套了,我再去把腰围改小两厘米。”造型师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黑色天鹅绒盒子,动作郑重,“这是这套look的珠宝。哦,你绝对会爱上。”   白手套把盒子打开,一对粉色钻石袖扣躺在丝绒衬垫上,静静地吸引着目光。   戴上以后确实很配白色礼服,抬手间一颗指甲盖大小、火彩夺目的粉钻在西装袖口闪一下,比起男士常用的白钻和蓝宝,很特别,任性的张扬恣意。   沈期却越看越觉得颜色熟悉,突然生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个,”他抬起手腕,指着自己的袖子,“是康泊尧的?”   造型师点头,比了个大拇指:“绝对的点睛之笔。”   沈期像被烫了一下,立刻摘下袖扣,从试衣间出来,造型师把盒子递给他:“明阁那边说这是您的私人物品,下次做造型的时候带过来就可以了。”   沈期拒绝,但造型师为难地说:“期哥,这么贵的东西我可不敢保管,出了问题保险都赔不起。”   无奈收下,下了楼他立刻给康泊尧打电话,没人接,助理Lily稍后跟他说,康总正在开会。   沈期想了想,直接去明阁大楼。   这是他第二次来明阁,却是第一次进康泊尧的办公室,和他住家的风格一样,低调、现代、奢华。沈期没什么功夫欣赏,坐在椅子上等。   半个小时后康泊尧才过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在松领带,看到沈期也并不惊讶,慢悠悠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水,喝了一口才道:“什么风把你这个大忙人刮过来了。”   这段日子他想见沈期可不容易。   沈期把天鹅绒盒子放在桌上,指甲磕在桌面,轻微响声。   康泊尧瞥了一眼:“已经试过了?”   “这是你家那戒指吧。”沈期抬眼静道。   “合适么?”康泊尧款步坐进自己的皮椅里,往后一靠,椅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这根本不是合不合适的问题,沈期瞠目结舌:“你——”   12克拉的粉钻,脑子有坑的人才会把它切割成两半,身价腰斩不只,沈期真的不懂康泊尧是怎么想的!   康泊尧伸手,慢悠悠打开盒子,指尖拈起一枚袖扣,对着光欣赏了一下切割的工艺。粉色的光斑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说:“戴上给我看看,合不合适。”   “我不会要的。”沈期的声音冷硬。   “这颜色我也戴不了啊。”康泊尧笑着,啪嗒一声合上盒子,“不如这样,我有个忙找你帮,这个就当谢礼了。”   沈期对上康泊尧似笑非笑的眼睛,突然冷静了下来,应承了下来。   他目前还不想跟康泊尧闹掰,自己把钱往水里扔,关他什么事。   两人去吃了顿饭,喝了点酒,司机把他们送去湾东一号,沈期竟也没提出异议。   “我觉得还是家里最舒服。”康泊尧搂着他,含笑接吻,以为自己送的袖扣起作用了。他总是一个略传统的男人,喜欢把爱人带回家里,酒店只当做偶尔的调剂。   随便吧,反正也没几天,沈期淡淡地回吻,只是这样也让康泊尧很喜悦,觉得今天取得了很大的进展,来不及去卧室还在客厅就开始。   “其实你戴那个戒指很好看。”康泊尧回想在周镇车上的那晚,女士戒指戴在沈期的手上,有一种奇异色/情,那一刻,那辆狭窄车厢,沈期好像成了只有他才能观赏的爱人,专属于他的禁脔,满足康泊尧全部低劣的占有欲。   做成袖扣,虽然能日常戴出去,但毕竟不如戒指有特别的意义。   “……嗯。”沈期敷衍道。   “你也喜欢?”康泊尧重重地喘息,骤然激动起来,他拨开沈期汗湿的头发,笑着提醒道,“那是我妈拿来给我娶媳妇用的。”   沈期沉浸在欲海里其实都听不大明白康泊尧到底在说什么,只循着本能攀住康泊尧的脖子,他现在经常可以屏蔽掉这人讲话的声音。   康泊尧已经决定去拍一颗钻石,还是粉色,专门定制,让沈期只在家里戴 。   到了后半夜,沈期忍无可忍,拿抱枕砸康泊尧,康泊尧这个狗今晚简直要把他榨干,跟磕了药一样。   被打了,康泊尧不疼也不生气,好脾气地承诺这是最后一次,结束后汗涔涔抱着沈期,仍然这里亲一口,那里捏一下,爱不释手的,沈期已经一点力气和脾气都没有了,只能随他便了。   康泊尧整个人兴奋不已,忽而想起了什么,道:“你很想知道我那年在难渡山上写了什么?”   沈期猛地一怔,睁开眼,眼睛在夜灯下显得格外清亮:“不想了。”   康泊尧盯着他的眼睛半晌,说:“哦,你睡吧,我抱你去床上。”   沈期重新闭上了眼睛。   即使康泊尧再如何反复确认自己是一个能承担个人选择的一切后果的人,这一刻依然觉得很遗憾。   为何错过了这么久。   而他也实在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了。   -   日子平静过去,沈期自以为万事大吉,然而,等到了酒店,他才意识到,康泊尧要他帮的忙竟然是出席康乐千的订婚礼。   酒店大堂里摆满了香槟色的花艺,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宾客们衣香鬓影,笑声盈盈。   “你疯了。”沈期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康泊尧手掌扣在他腰侧:“好好表现,别给我丢脸。遇到人微笑就可以,剩下的我来。”   杞晓山一见到他俩站在一起,脸色刷就白了。她正陪着几个贵妇亲友聊天,那些女人见她脸色不对,纷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康泊尧和沈期。   “妈,您今天穿得真好看。”康泊尧神态语气都特别自如,像是真的只是来参加一场喜宴。   杞晓山嘴唇微微发颤,为了维护自己的体面和尊严,勉强笑了笑,但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这位是?”有女人提问,目光在沈期身上转了一圈。   康泊尧搂着沈期,手臂收紧了一点,佯装苦恼道:“我爸妈非说弟弟要结婚了,哥哥还单着不像样。这不,拉来一个伴陪我,这下总不至于形单影只了。”   他讲得快活而且夸张,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假难辨的戏谑,让人一时分不清是认真的还是玩笑,沈期都替杞晓山尴尬。   订婚仪式的规模不大,只请了8桌,都是亲近的亲戚和好友,但是双方财力雄厚,强强联合,场面话一轮一轮,摆出来的阵仗也相当夸张。   “无聊么。”康泊尧歪过头来问,嘴唇几乎贴着沈期的耳朵,“再忍忍,马上就结束了。”   沈期唇线紧抿,一言不发。   康乐千和薛李一桌一桌来敬酒。两人暗自交换眼神,都摸不准康泊尧这是唱的哪出,但大庭广众之下,只能按流程走。   康乐千举起酒盅:“大哥,我敬你一杯。这些年我在你身上学到了太多。爸妈都劝我不能赶在你前头结婚,但我和薛李实在等不住了。如有不敬,还请见谅!”   康泊尧捻着酒盅,凝视着康乐千。   这个被自己压制了快十年的弟弟,唯一的报复竟然是赶在自己前头娶媳妇生小孩,除了可悲两个字,康泊尧想不出其他任何形容词了。   他笑了笑,也举起酒杯:“早生贵子。”   康乐千被康泊尧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转而看向沈期,故作尴尬地笑了笑:“这位,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大约是前头敬酒喝多了,竟然直接接了一句,“哦,该叫嫂子是吧?”   满桌安静。   “嫂子,我也敬你一杯。”康乐千一饮而尽。   这两个字完全就把沈期今天全程让人浮想联翩的身份坐实了,沈期如遭雷劈,他妈的神经病投胎来一家了!他下意识去看康泊尧——这人面上甚至带着挺受用的笑容。   在场各位都听过康泊尧年轻时的笑话,不过现在成了康总,那些自然就变成年少轻狂和风流韵事了,探究的眼神纷纷落在沈期脸上,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能把康泊尧收入囊中。   沈期如芒在背,灵魂都快出窍。   敬酒一结束,康泊尧就被杞晓山喊去了隔壁的包间,沈期并不想去,但康奕坤铁青着一张脸,颇具压迫力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开口:“都进来。”   沈期想要挣脱康泊尧的手,手腕用力往回抽。然而康泊尧攥得非常之紧,指节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把沈期带进了包厢。   迎接康泊尧的是杞晓山的一耳光。   那个耳光打得又重又响,清脆的声音在包间里炸开。康泊尧脸侧向一边,脖子上的青筋猛地绷紧。   沈期吓了一跳。   “你知道今天过后我们康家会成为整个湾东的笑柄吗?”杞晓山的声音崩溃到尖利。   康泊尧终于松手,沈期完全不想看这出伦理大戏,他转身要走,脚步踩在地毯上刚迈出去一步——   “站住。”康奕坤喊住他,“我儿子都为了你这样了,你就这么一走了之?”   沈期脚步顿住。   他回过身,直视康奕坤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二位误解了一件事。我跟康泊尧并不是恋爱关系。今天是令郎的订婚礼,我也毫不知情。如果可以的话,我反倒希望二位能劝劝自己的儿子,让他不要再纠缠我了。”   康奕坤正要开口,杞晓山忽然看见了沈期手腕上的袖扣,目光一下子钉在那里。   沈期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粉钻在灯光下无辜地闪了一下,他故作恍然道:“哦,是我借康泊尧的袖扣,还给你们吧。”   他抬手要解开,指尖刚碰到袖扣的边缘,却被康泊尧攥住,声音哑下来:“说了已经送你了,摘什么。”   “好、好,我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杞晓山捂住自己的心口,“这戒指你奶奶传给我,我拿去给你,是信任你能好好保管,你把它对半切了拿去讨好一个男人……”   “妈,这戒指你已经给我了。我也给我想娶的人戴上了。我俩造不出小孩,想传也没地儿呀。”康泊尧笑得像个孝子贤孙,但是嘴巴里的话简直气死人不偿命,“知道您最害怕丢脸,所以我想长痛不如短痛,今天干脆就帮您把最大的坎儿给过了,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嚼舌根,那是您儿子没本事,告诉我我收拾他去,保证让所有人都闭上嘴。” 第57章 情债欠了八百万   沈期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康泊尧从酒店里带出来的。   后车座上,他猛地扯下袖扣,扔到康泊尧身上:“康泊尧你去死吧!结哪门子婚,你脑子抽风了!我不会跟你结婚!”   康泊尧脸肿着,五道红色的棱子,很狼狈,但他捡起袖扣,语气甚至称得上好声好气:“我又没说你是我老婆,我只说你是我想娶的人。这是事实,我没乱说啊。”   “我告诉你,不可能!”   沈期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虚与委蛇大失败。他以为自己忍一段时间就能全身而退,而康泊尧却比他想得还要离谱。   康泊尧握住沈期颤抖的手,掌心滚烫,五指慢慢收拢:“沈期,我们能不能过去的事儿统统不作数,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保证不犯浑了。我们重新开始。”   沈期比那些虚头巴脑的都重要,康泊尧一颗空荡的心,过了八年没滋没味的日子,才终于明白自己早就拥有过梦想的一切。   “我已经让律所和信托机构在拟合同了,把我能分割出来的资产做成信托,我们签对赌,谁背叛谁净身出户,”康泊尧认为这次自己给足了诚心和承诺,绝无可能失手,眼睛里闪着志在必得的精光,“比婚姻更牢固。”   当初他为了事业和家产放弃了沈期,沈期没有安全感,这是他们分手的核心原因。康泊尧干脆破釜沉舟,直接把最大的保障和名分问题解决掉。   好巧不巧康乐千这倒霉玩意要订婚,虽然仓促了点,但择日不如撞日,正好让他跟家里开诚布公。杞晓山的巴掌是意外,不也显示出他的决心?   然而沈期却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样子,一点欣喜都没有,甚至有点……慌张?   “不行。”沈期听见自己用很冷静的声音说。   康泊尧明显出乎意料:“为什么?”   沈期把手缓缓抽出来,上面有些许汗湿:“你忘记我们开始的约法三章了?”   康泊尧拧起眉头,他从来没把那狗屁的约法三章当回事,他扳住沈期的肩膀,觉得沈期还是在赌气:“我以前犯了错,辜负了你,但你对我还是有感觉的,我能感觉到。咱们真的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好么?”   这番话绝对是康泊尧的肺腑之言,他是真的不想再折腾了,也不想再玩什么炮友的游戏了,越玩越烦。   但沈期疲惫地别开脸:“不行。”   “康泊尧,我早就不喜欢你了,”嘴唇颤抖着,声音很轻,“你怎么可以又爱上我?”   可以是情人,可以是炮友,但不能再是爱人了。   车厢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康泊尧的心口一阵憋闷和抽痛,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冷下来了。   “那你还跟我睡。”他咬牙道。   这次,沈期转回头,讶异地看着他:“你怎么越活越纯情了。”   康泊尧从兴奋中抽离出来,像被从头泼了一盆冷水。   而一旦冷静下来,智商也就回来了,那些敷衍和划清界限,他以为是沈期在耍性子,其实沈期一直很清醒,只是自己沉溺在温情里,一厢情愿得很可笑。   沈期深吸一口气:“你先冷静一下吧。我们不要再见了。”   这句话放在成年人之间,是一个相当明确的断了的意思。   车门被甩上。   康泊尧坐在车上,过了好一会儿,骂了一句妈的。   -   沈期下车的时候,心乱如麻。   年轻那会儿,康泊尧也为他跟家里闹翻过,但说到底是关起门来的事,闹归闹,没闹到台面上。后来两人出去单过,再没踏进过那个圈子,沈期今天甚至都是头一回见康奕坤。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过马路的时候魂不守舍,差点被车蹭上。一抬手,啪嗒一声,一个金属小东西掉在地上。大概是刚才吵架的时候甩到他身上的,他压根没察觉。   沈期怔了怔,还是把袖扣捡了起来,到时候找他赔怎么办。   金针扎得他手心疼,他握得更紧,疼痛让他清醒。   梦一样回到家,行李早就打包好,当晚就叫了货车都送去沈骅裳家,通知房东的时候,房东很奇怪。   “这就走了,不是还有一周么?”   “不租了,先走了。”   看到他慌不择路的背影,房东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心里直打鼓,别是惹了什么人欠了债吧?他一夜没睡踏实,怕明天醒来门口就泼了红油漆。   “你怎么现在就来了?”看着家里一堆箱子,沈骅裳也惊讶。   “我……”沈期不知从何说起,只道,“我想早点去法国准备电影节,赶不上退租了。”   “法国到底有谁啊?”沈骅裳不满,她总是怀疑沈期跟Adrien还有旧情。   “是工作。”沈期火急火燎地买票坐上了飞机。   《阿明》被排在放映会的第五天,沈期每天和黎照看电影,写影评,喝咖啡,顺便参与徐锋那头宣传的工作,嘴上挂着最多的是“尽人事听天命”,看着云淡风清,但是……   “你有没有觉得你酒瘾变大了。”黎照谨慎地说。   “有么。”沈期憔悴着一张脸后知后觉。   “你已经连续三天喝到半夜了。”黎照小心翼翼道,“压力别这么大。”   沈期答应今晚不再酗酒,可下午的放映会远远撞见岑华,旁边站着蒋汝屏和卢允恩,他的脚步当场就停滞住了,回去又没忍住开了两瓶,这次醒来看到黎照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   “……怎么。”沈期心虚地慢慢爬起来。   “你跟我说实话,岑华的试戏,你只是表现糟糕么?”   沈期沉默。   黎照紧紧地盯着他看,艰难地吐出了一个猜想:“他是不是……潜规则?”   沈期猛地抬头:“没有。”   黎照长舒一口气,看到沈期苍白的脸色和微微下陷的双颊,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你昨晚叫了康泊尧的名字。”   “……”   沈期面露尴尬,又想咬指甲了,为了忍住,手指默默抓住床单。   “要不是你成天跟他不清不楚,姐认识的优质帅哥早就介绍给你了。”黎照恨铁不成钢。   沈期闭了闭眼睛:“我不想再恋爱了。”   “天呐,没有想到这句话会从你口中说出,”黎照托腮,“你当年在我认识的人里面是最恋爱脑的。”   沈期皱皱眉,自己也无法反驳:“可能是上大学那会儿太闲了吧。”   所以要24小时都想围着男朋友转,一颗心全挂在一个人身上,以至于分手时伤筋动骨,鲜血淋漓。   “行,姐支持你,谈恋爱耽误搞事业,”黎照说了一个鼎鼎大名的美国导演名字,“他的新戏筹备好几年了,正在选角,男主要求英语流利的亚裔男青年,你要不要去试试?”   沈期正要拒绝,被黎照预判打断:“你想,你去非洲以后,十万八千里,康泊尧怎么也骚扰不到你了吧。”   沈期忍不住笑了,黎照为了让他打消息影的想法,无所不用其极了。   “再说,人家不一定看上你呢,要是《阿明》得奖倒是有点可能。”黎照挑挑眉,“我说的那个帅哥就在这个剧组当副摄影导演哦,我找他给你美言。”   -   订婚宴把沈期吓得半死,但其实这件事并没闹太大。一来当晚在场的都是亲近的朋友,二来当初大家可以肆无忌惮嘲笑康家那小子,现在若跟明阁有业务往来,总不好背地里疯狂编排别人的笑料。   但康泊尧还很是消沉了两天,也许可以用心灰意冷来形容。   这把年纪,仍受情伤,说出去很丢人,但康泊尧太难否认自己的心痛。   尤其是在收到邢娜婚礼请柬的时候。   想起彼时自己对相亲对象谈论“彼此自由”的潇洒做派,如今像是回旋镖一样扎过来了。   康泊尧确实在过去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再谈“爱”这个字了,本质只是想要索取肉体、金钱和精力,何必包装得那么浪漫,好虚伪的一个字。   却在沈期这里因为一句“不喜欢”再次被中伤。   这种伤心,在收到沈期快递过来的袖扣时变成了恼火。   立刻打电话给沈期,却拨不通。发微信,果然也被拉黑了。   两人之前好几次吵架,沈期都体面地留着他,表一次白,就被火速拉黑了。   康泊尧嗤笑一声,觉得沈期这副把自己当洪水猛兽避之不及的模样着实可笑。   拿上钥匙开车去家门口要个说法,公寓竟然人去楼空了。   房东觉得他的面色着实可怕,一副被欠了八百万的样子,坐实了自己的猜测,小心翼翼问:“他是不是欠你钱了。”   “没。”康泊尧咬牙挤出这个字,黑着一张脸,转身走了。   为什么沈期就不能欠他点钱呢?   早上被一阵脚步声吵醒,康泊尧朦朦胧胧喊了声“沈期”,除了他谁还会这么大摇大摆进他卧室,猛地睁开眼,瞬间清醒,狠狠拧起眉毛:“妈?”   杞晓山冷着脸:“出来。”   餐桌前,看着满脸胡茬、两个黑眼圈的儿子,杞晓山只觉得丢脸至极,颤声道:“你又要为了他跟家里绝交。”   康泊尧一向在杞晓山面前最会耍嘴皮子,能把人气得跳脚也能哄得服服帖帖,今天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杞晓山第二次看到儿子这副伤心到不想讲话的样子。   沉默着,深吸一口气,康泊尧抓了抓头发:“我上公司去了。”   “你为他要死要活,人家领情吗?”杞晓山吼出来,哭腔几乎压不住,“康泊尧你越活越回去了!这次连人都没降住,就急哄哄来跟家里闹!”   康泊尧这辈子最听不得两个人哭,亲妈杞晓山是其中一个,他不得不停下脚步,突然感觉被脑子被劈了一下。   这场景怎么这么眼熟?妈的不就是八年前的重演么?   他还能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不成?   这下彻底清醒了。康泊尧搓了把脸,转身抚着杞晓山的后背给她顺气,叹了口气说:“这次我把人带回来,你能不能接受了?”能不能别再拖他后腿了?   杞晓山嘴唇颤抖着,沉默。   哪个当妈的不心疼儿子呢?   扇下那个巴掌,杞晓山就后悔了,而边上的沈期甚至没有一点不忍。   就算沈期是女人,杞晓山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儿媳妇,哪个婆婆会喜欢一个把自己儿子迷得晕头转向的儿媳妇。   而康泊尧这个便宜儿子当天就登上了飞往法国的飞机,手机里,卢允恩给他发了一些电影节上的照片。   最近这小孩总是借着监视岑华的由头给他发点有的没的,康泊尧把每张照片划了一遍。   他关了手机,不再干这些蠢事,心里恨恨地想,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抓回去干脆拿个链子拴家里得了,他就是太惯着沈期把这人惯得随心所欲、无法无天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华灯初上,揭幕仪式即将进行,黎照要穿的高跟鞋却突然卡在电梯缝里断了。   “这是不是不好的预兆……”黎照快要崩溃。   沈期是男主角,妆造比黎照费时,便让她先去找鞋替换,自己留在化妆间继续做造型。   刚化完妆,沈期准备去找黎照跟她一起出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卢允恩,备注还停留在“阿明-允恩老师”,聊天背景都是剧组工作专用。   「沈期」   「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   「我在岑老师那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关于你的」   沈期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第58章 零下五度,晴   卢允恩给沈期的地址是个酒店的房间号。   沈期带着妆发,眉目锐利精致,礼服贵气逼人,卢允恩看到他这副盛装打扮却面如缟素的样子,微微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沈期坐到起居室的沙发上。这里离红毯主会场很近,外面人声鼎沸,快门声隐约可闻。   沈期:“你看到什么了?”   卢允恩手心微微发汗,他耸了一下肩,试图缓解自己的紧张。   他确实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爆炸到不能跟康泊尧说的地步。   即使之后肯定会被发现……他舔了舔嘴唇,望向窗外:“缺席颁奖仪式缺席,奖项可能会被取消。那些评委可都高傲得很。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沈期仍坐着,仍看着他。   “这是你自己选的。”卢允恩挑眉嘀咕道。   手机被推到沈期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扇加了密闭锁的玻璃书柜。里面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着的,全是黑色的存储卡收纳盒,侧面用标签纸写着人名用以区分。   卢允恩指尖微动,将照片放大。   “你的盒子摆在正中间,沈期。看来岑老师对你确实‘厚爱’。”   沈期扫过那些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其中一个盒子上写着“茹茹”,曾茹去年刚拿了影后,她的隔壁就是自己的名字——   沈期。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声音干涩:“这些只是试镜的录像。”   卢允恩见他不见黄河心不死,又滑了一下相册。下一段,是他偷拍的电脑画面——被岑华忘记收进柜子里的录像。   两个光裸的人。一个站、一个爬。有油画般的打光,野狗一样的动作,爬着的那个人沈期认识,曾经演过岑华的男二。   沈期的瞳孔骤缩,指甲抠在皮质沙发上。   “干嘛一副震惊的样子,你演技也太好了。事到如今,自欺欺人有意思吗?”卢允恩扬起下巴,“你不是也拍了么。性,爱,录,像。”   可想而知,那个柜子里面全是这些污秽的玩意儿,爆出来能把半个电影圈震塌,要不是上了锁,卢允恩真想把沈期那盒偷出来看看。   “你敢拍就得有被曝光的觉悟。你说康泊尧要是看到——”   沈期的呼吸开始变浅,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房间里很安静。卢允恩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了。那些音节像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模糊、失真、扭曲。他只看见卢允恩的嘴一张一合,像一条搁浅的鱼。   “地址。”沈期站起身,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卢允恩愣了一下。   “地址。”沈期又说了一遍。   卢允恩看着他的眼睛,被他眼底那种毁灭性的死寂吓到了,那是真正的、打算玉石俱焚的眼神。   他磕磕绊绊地吐出一串门牌号。   -   从卢允恩酒店出来,沈期在街上游荡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打车。   车上,他不得已回想起那个跟康泊尧分手的冬天。   封存了很久的记忆,以为再不会想起的时刻,竟然还都记得那么清楚。大脑生了那么久的病,竟也没让他忘记康泊尧那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翻领羊绒衫——沈期曾用脸蹭过很多次,知道那是很软糯温暖的质感,有剃须水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三年里,他们吵过很多次,和好更多次,但这次跟之前的都不一样,因为康泊尧说了分手。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两人都愣住了。   沈期先开的口,说,好。   然后他们吵了最后一架,把所有能想到的旧账都翻了一遍,好似这三年剩下的恨比爱还要多,不是爱人是仇人。沈期心痛得要死,但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总喜欢在恋爱里收集被爱的瞬间:康泊尧给他买了一双很丑的雪地靴的时候,康泊尧把金鱼换了偷偷观察他有没有发现的时候,康泊尧陪他一起看文艺片睡着了但装没有的时候……   只是沈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收集了一百个了,却还是抵消不掉一个不被爱的瞬间呢。   只是一个瞬间而已,那些竟然都可以不作数了。   他从澜台搬了出去,什么都没拿,一度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结果转瞬就孑然一身。刚好那时他要找岑华试戏,沈期想,也许这是上天给他的提示。   他突然有种很强烈的预感,觉得自己真的能得到这个机会,有一条金光灿烂的通天大道在他面前铺开,走上去,从此就能变得无坚不摧。   沈期是一个很听从内心声音的人,康泊尧说他盲目,但他把这个叫做直觉。这天他又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和康泊尧这次真的会分开,他可以一炮而红。   只可惜后一个是假的。   前一个却是真的。   之前黎照卖剧本的时候,由蒋汝屏引荐,沈期跟岑华是见过一次的,所以当这位名导问他为什么哭过的时候,沈期如实告诉他自己分手了,保证很快能走出来,保证很快调整好状态。   沈期看不到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卑微又渴望,他太想抓住这个机会,是如此急于挣脱眼前的泥淖,换一种人生的可能。   岑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很宽和地笑了,他说没关系,小沈,进来吧。   《阿明》的剧本黎照创作时沈期就看过很多次,里面没有裸戏,沈期有犹豫,但是岑华的态度很正常,他站在摄影机后面调试着机子,说,脱吧。   可能是新加的戏,岑华买了本子总要改编,裸戏很正常,那么多演员都演过,沈期脑子一片混乱,但不敢耽误,脱光了衣服,按照岑华的指示。   有一口黑洞洞的镜头正对着他。   “我们要录像吗?”沈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听到这个天真的发问,岑华露出讶异又好笑的表情:“你真的是演员吗?”   那之后的记忆很混乱,是即使找到再贵的咨询师沈期也没办法复述明白的部分,他按照剧本和导演指示努力表演,但演得不忍直视,最后还突然崩溃敲了岑华一瓶子。   完蛋了,我要去坐牢了,沈期想。然而在尤盛家的医院里,岑华像是对他被吓傻的样子有些不忍,说,算了。   这个宽宏大量的长辈编造了一个错拿瓶子的谎言,饶过了他。   蒋汝屏来了,吓得脸色发白,同岑华在病房里谈话,谈了很久,最后,他问沈期的表现怎么样。   岑华摇摇头:有几分才情,便自命清高。小蒋你把他说得太好了,结果令人失望。   那时候沈期正站在门外,想道歉,几次把手搭在门把上,最后还是没能进去。   后来蒋汝屏找到他,跟他说了好久裸戏在演艺圈里多么的平常,说他小题大做,上纲上线。本来男主都定了是你了,你竟然搞砸了。怎么,还以为老师要潜规则你啊,太自作多情了吧!你疯啦!   蒋汝屏最后说又给沈期争取了一个补救的机会,这次不试裸戏了,要他好好把握。   但是沈期摇摇头说不用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没办法面对镜头了。被对准,像一个枪口。   梦想和爱情哪个更重要,沈期从没比较过,随便买了一张机票时,他知道这两样全都舍他而去了。   那天很冷很冷,但是没有下雪,飞机提前三十秒离开湾东地表。   浑浑噩噩,仓皇出逃,莫名其妙坐在尼斯海边的时候,他想,沈蝶岚给他留下的,大概是一副美丽的皮囊,一个容易忧郁的大脑,和一颗总是渴望爱的心吧。沈期眼睁睁看着自己踏入同一条河流,却比妈妈还要少活十年。   “有几分才情,便自命清高。小蒋你把他说得太好了,结果令人失望。”   此时此刻,沈期又站在了岑华的法国别墅前,像当年站在岑华的病房门口那样,静静伫立着。   白色独墅幽静美丽,坐落在一个祥和安宁的社区,隔壁邻居家正在看电视,里面播放的是岑华和蒋汝屏正在出席的电影节,闪光灯连成一片,星光璀璨,众咖云集。   沈期荒唐地笑了一声,搬起花坛里的一块石头,把门锁一把就砸烂了,在房屋警报大作的声音里,走了进去。   -   黎照找不到沈期了。电话打过去,嘟声短促冰冷。   异国他乡,满目满耳都是不认识的语言和面孔,她攥着手机站在酒店大堂,手心全是冷汗,看到康泊尧就像看到救星一样。   黎照抓住他,快要崩溃:“我不知道他去哪了,电话也打不通,他从来没有——”   “你现在立刻去会场。”康泊尧听完,厉声打断黎照,“这件事我来处理。阿明今晚会有奖项,你替他代领,至少导演不能缺席。”   黎照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砸得发懵:“你什么意思?康泊尧——”   康泊尧已经打电话走了,很快查明沈期失踪前去的是卢允恩的酒店,这时候卢允恩正在电影节上,发现事情败露倒也不慌张,把照片和视频都干脆利落地发给了康泊尧。   “你自己看吧。”   可能是车子太急、太晃、总之,康泊尧几次都没顺利点开那张照片,但那两个字他已经认出来了——沈期。奇怪的是,缩略图里那两个字分明清晰可辨,放大之后却忽然变得陌生,像是什么他不认识的符号。   录像只有十几秒,很快就播完了。   它又开始重播,然后又一次。   康泊尧确认这里面没有一个人是沈期,但是暗示意味昭然若揭。   康泊尧是静默的。   “先生。我们到了,“司机一脚踩下刹车,望了一眼外面,“这栋房子被人闯入了,门是开着的。”   康泊尧这才抬起头,他关掉了手机,下车。 第59章 我们分手了呀   警报一直在响,随时会有人来查看异样情况,但沈期什么都听不到也管不了了,他有感应似的,在书柜背后找到了一扇隐藏的门,推门而入,阴冷空气扑面包裹而来。   一只手掌从身后猛地覆上来,捂住了他的眼睛,手掌很大,掌心滚烫。   在康泊尧的声音传进耳朵之前,沈期先听到的是他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样砸在他的后背上。   “别看,”康泊尧声音尽可能的轻柔,像在诱哄和商量,但因为气息不稳,这份温柔就显出几分不伦不类来,“我们回去,好不好?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我处理。”   沈期终于从某种恍惚中被拽了出来,他说:“松手。”   康泊尧的手收紧了一些:“我保证把录像处理掉。”   “放开。”沈期用力把他的手指狠狠掰开,入目是一整面柜墙,铺天盖地,像一片石碑林立的墓地。   确实如卢允恩所言,他的那盒放在正中间。   厚爱。   沈期走到柜子前,隔着一层淡淡的反光的玻璃,很近,他看见自己的名字。   用马克笔写的,年岁应该很久了,笔迹边缘都有些洇开。   沈期就那样出神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我求你别看了好么!”康泊尧待在这个房间里简直万箭穿心,近乎窒息,他想拉走沈期,觉得沈期现在的样子实在有点吓人,他第一次产生这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康泊尧。”沈期声音嘶哑地开了口,他最不想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人就是康泊尧,“这是我的事,跟你无关,能不能让我自己来?”   他的声音变轻,小声地提问:“能不能请你,出去呢?”   “事到如今你还要说跟我无关!?”康泊尧的声音几乎走样,喉管猛地窜上一阵血腥味,“沈期,你……”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都太阳穴轰鸣血液逆流快要站不住了。   康泊尧捋了一把自己汗湿的头发,困兽般地走了两圈,耐下心来,但不容置疑道:“录像交给我,你回去睡一觉,什么都好了。”   沈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你不要一副——”   沈期想说“同情我的样子”,然而他看到的康泊尧僵硬伫立在自己面前,气喘如牛的,眼眶血红的,面容扭曲的……狼狈样。   “真的,”沈期低下了头,轻描淡写的,“我敲了他一瓶子,还好的,没发生什么,你这样……太小题大做了。”   “小题大做??”康泊尧瞠目结舌,几乎要语无伦次了,“岑华那个畜生——”   “够了!”沈期吼住他。   康泊尧一下子就卡住了,眼眶瞬间就红了,下颌崩得很紧。   沈期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不解、请求、愤怒,悔恨,混在一起,康泊尧自己都分不清了,只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   从卢允恩那儿看到照片的一刻,这个问题其实就跑出来了,他不敢想,又不得不想。徘徊了很久,踟蹰了很久,还是无法回避。   沈期觉得某一瞬间康泊尧好像要哭出来了,他说:“我们分手了呀。”   “……”   “好,好。”康泊尧怒极反笑点着头,此刻真的感觉自己的心口被捅了一刀,鲜血淋漓地往下淌,但是他奇异地冷静了下来,很专断地宣布说:“沈期,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抄起桌上的镇纸猛地一掼,从一片碎玻璃里面拿出了写着沈期名字的录像盒。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人!你——”   沈期去争抢录像,但康泊尧举起手,揽住他的腰,把人死死摁在怀里,任沈期又踢又踹,也纹丝不动,直接把录像带递给身后的助理。   沈期眼睁睁看着录像被拿走,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大口大口地呼吸才能汲取氧气。   “慢点儿,别呛着气。”康泊尧用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血的手摸了摸沈期的头发,顺着他的脊背安抚,不容置疑道,“我们走吧。”   “我恨你。”脱口而出带着鼻音的声音,“康泊尧我真的会恨你!”   “你恨我吧。”康泊尧无动于衷地说。   沈期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发抖,但是某一瞬间又觉得是康泊尧在发抖。   忘记自己是怎么从地下室出去的了,大概是康泊尧抱他出去的,臂膀坚实有力,有外套盖在他头上,是熟悉的剃须水味。隔壁的邻居也出来看热闹,到处都乱哄哄的,法语、中文、英文,连警车都来了,红蓝色的光地转天旋。   但透过这团嘈杂的云雾,他奇异地听到了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   里面好像在说沈期获得了最佳男主。   -   隔壁房间传来康泊尧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飞快如连珠炮。   “我不要尽可能。听不懂吗?”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随即立刻压了回去。有人低声说了什么,康泊尧沉默了两秒,让人后背发凉。   “……行。那就让他先活着。”   电话挂断的声音。   Lily低头看着床上的沈期。镇静剂推进去已经有一阵了,药效终于上来,沈期皱着的眉心慢慢松开,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月光被窗帘过滤后拢在他苍白的脸上,睫毛根根分明,像一只没有灵魂的人偶。   那边安静下来了。   她听见椅子被踢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原地踱了几步,又骤然停住。再响起时,那脚步声已慢了下来,刻意压着节奏,朝这边走来。   康泊尧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沈期,看了很久。   Lily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出声。   “有卸妆水么?”他忽然开口。   Lily一愣:“有。我去拿。”   她很快从洗手间取来卸妆水和化妆棉,递过去时,康泊尧已经坐到了床边。   Lily想解释这些东西该怎么用,但是她看见康泊尧已经抽出化妆棉,倒上卸妆水,然后以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态覆上沈期的眼睛,嘴里带些怨气的嘟嘟囔囔:“不卸干净明天又要发火。”   动作有些笨拙,却也不像是第一次做。   Lily有点惊讶。   见他用完化妆棉后换成了湿巾,确认不用自己再插手,Lily从包里取出一个塑料包装,放在桌子上:“康总,读卡器我放在这里了。”   康泊尧没有应声,他捏着湿巾,沿着沈期的眉骨、鼻翼、唇角,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擦拭,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康总?”Lily忍不住出声。   康泊尧终于丢开了湿巾:“你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的忙。”   “好。”   康泊尧站起身,拿上读卡器,朝书房走去,脊背挺直,却在进门的一刹那,猛然顿住。   Lily看见他的背影僵在门口,像一堵骤然凝固的墙。   她屏住了呼吸。   康泊尧就那样站着,不知在跟谁说话,或许是跟她,或许是在跟自己:“你说……”   Lily:“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推门而入,反手关上了门。   Lily离开了套房。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倒在床上,依然在想康泊尧站在门口时,那句没头没尾的“你说”。   那个样子——像害怕?她说不上来。   只是有些惊讶康泊尧也会害怕么? 第60章 轻率地说恨这个字   沈期抬起手,看见自己正扎着针,顺着输液管往上看,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坠下,在塑料管壁溅起一点水珠附着。   “康泊尧。”他喊了一声,嗓音又低又哑,又喊了一声,“康泊尧。”   隔壁讲电话的声音骤然停了。片刻后,房门被推开,康泊尧走进来,眉头还皱着,像是没来得及从刚才的事务里抽身。   他拉开椅子坐在沈期床边,眉心很快舒展开,柔声问:“你怎么样?”   “你给我打了什么?”沈期问。   “葡萄糖。你睡了太久了,怕你低血糖。”康泊尧瞥了一眼吊瓶,语气自然地拐了个弯,“想上厕所么?”   沈期没接这话:“我手机呢?”   “昨晚太乱,已经让人去找了。”   “现在几点?”   “下午三点。”   “……你是说我睡了十几个小时?”   “嗯。”   静默。   沈期抬起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康泊尧,目光像雪水干净冰冷:“你看了。”   康泊尧没说话。   沈期猛地抬手要抓枕头,针头被扯动,疼得他额角一跳。康泊尧眼疾手快地攥住他的手腕,急道:“当心手!扎着针呢,别歪了。”   “你别转移话题。”   “我看都看了,你总不能把我眼睛挖了。”康泊尧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拇指在沈期手腕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安抚,“对了——”他起身拿过一个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座奖杯,在沈期面前晃了晃。   “最佳男主演,昨晚黎照替你领的。”   奖杯锃光瓦亮,表面映出沈期苍白的脸。康泊尧拿着它,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轻快:“你现在可火了。还好你之前录了一些素材物料,徐峰那边已经出了不用你出面的宣传方案,电影定档6月24号——”   “你要把我关在这儿?”沈期打断了他的絮叨。   康泊尧顿了一下,把奖杯搁在一旁。他弓着背,十指交叉撑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前,我希望你跟我住在一起。”   “希望?”沈期讥讽,“是已经决定了吧。”   康泊尧没有否认。   “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沈期的语速快起来,“我的事你没资格管。你觉得你帮了我,我就会感激你、爱上你、重新跟你在一起吗?”   “我没这么想,”康泊尧忽然开口,把沈期的话截断了,“我昨天就说过了,我接受你恨我。”   他抬起头,阴沉的脸色让沈期一时说不出话来。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被激怒或是刺痛的波动,只有一种已经做完了所有决定之后的笃定。   沈期扇了康泊尧一巴掌。   因为虚弱,力气不是很大,但是声音是很清响的一声。针头脱落了,有血渗出来。   康泊尧连头都没偏一下,问:“要不先去吃点饭?”   “滚!”沈期抓紧床单,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   他过去的这些狼狈不堪,最不想的就是让康泊尧知道,然而想方设法,极力隐藏,都已经跑了那么多次了,这个人还是什么都知道了,还是以这种残酷的方式……   “你消消气,”康泊尧喊医生进来重新扎针,“乖,吃点东西,再睡一觉。”   沈期看着康泊尧哄自己的样子,知道这件事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手机和电脑都被收走,康泊尧给他搬来一堆书,一摞电影DVD,甚至还在房间角落里塞了一台跑步机,正对落地窗。   接下来的几天,沈期感觉自己几乎被软禁,他可以去酒店大堂喝下午茶,只是那一片区域会被提前清空;也可以到户外散步晒太阳,前提是康泊尧陪着。   康泊尧很忙。即使房门关着,沈期也能听见外面脚步来去、人声交错。有一回他甚至把明阁的七八个高管全叫到了酒店,在隔壁房间开会,从上午一直开到日落。   快要天黑的时候康泊尧推门进来,扶着门,衬衫有点皱,问沈期:“想不想去夜钓?”   沈期抱膝坐在床上,无语冷笑道:“我可能会忍不住跳河。”   康泊尧磨了一下后槽牙:“谢谢提醒,取消了。”   然而不论沈期多么不给他好脸色,康泊尧都不会生气,置若罔闻,关照他的吃喝拉撒,堪称无微不至,沈期的不配合不过是洒洒水,除了把自己气个半死没有任何作用。   因为康泊尧已经把沈期在法国那几年的部分诊疗记录都搞来了,有点麻烦,花了24小时才送来,那些他一无所知的部分。   诊疗记录全都很枯燥,并不涉及多少病人隐私,大多数是一遍一遍重复的问题,沈期一遍一遍的回答,围绕着对自我的怀疑,生活的无力和无意义,较少涉及到康泊尧的部分,只在开头两次提到过分手。   康泊尧久久看着“存在自杀想法”这个词汇。   诊疗日期是7年前,就诊的频次越来越低,大约是在好转。但是只看这些粗浅的诊疗记录,康泊尧觉得这些医生的水平也不怎么样。   他很早就知道沈期的精神状况有问题,但是相处时并不觉得,因此总觉得可以慢慢来,现在有抑郁情况的人确实很多,他表姐已经开了一堆的诊疗证明。   算轻视么?   然而事实比他想象的糟糕一百倍,康泊尧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再次跟刘心颜通了电话,刘心颜那边的唯一建议是这件事绝不可以告诉给沈期。   那也就暂时是无解了,康泊尧想好吧,至少沈期现在还在他身边,这段时间有他一直看着,不会出大问题。   这段日子对沈期来说,安静得像时间被人按了暂停,以至于分不清时间的流速,但外面的风暴从他昏睡的那一刻就开始酝酿了。   最先爆出来的是岑华和蒋汝屏深夜在法国被捕的消息。   工作室虽然发了辟谣,但谣言越压越疯,毕竟电影节上那么多记者,很快有知情人士透露警方在岑华的法国别墅里搜到了违禁药品和数量庞大的私密录像带。   一个接一个的明星被拉进猜测的漩涡,太多人想知道电影节当天发生了什么,“岑华”“阿明”几个词条在热搜上挂了整整半个月。这是华语电影有史以来讨论度最高的一届电影节,徐峰不用怎么动手,预售票房已经有4亿。   有人联想到沈期——岑华被捕当晚,拿了最佳男主演却缺席颁奖。但关于沈期的信息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不动声色地删了个干净。   这些沈期全都无从得知,他被隔绝掉了所有纷乱,生活在一个绝对安宁的时空。南法的阳光很好,他穿着亚麻衬衫和人字拖走在街上,风从棕榈树间穿过来,带着一点咸。   康泊尧落后他几步,一个工作电话打进来,他接起来,一边讲一边远远看着沈期。   沈期站在一家小工艺品店门口,弯腰看那些木质的小夹子和明信片,店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笑眯眯地比划着什么。   康泊尧放下心,继续讲电话。   “沈期?”有个中国游客从店里出来时脚步一停,盯着沈期的脸看了几秒,眼睛亮了,“你是沈期!”   沈期愣住,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网上有多火。   “电影节那天你去了哪里?”那个游客语气八卦,“为什么不来领奖,你认识岑华吗?那些录像是怎么——”   沈期还没来得及反应,康泊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了电话走到他身边,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带走了。   那人看康泊尧人高马大面色不虞,一个字不敢再说,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没有威胁。   车上,康泊尧几次想开口,又几次把话咽了回去。   他侧头看沈期,看他那副还有些发怔的表情,阳光下睫毛落了一层浅金色的光,颊边隐隐浮着一个小小的梨涡。   这一刻的沈期看起来那样安静,那样不设防,像一个琥珀色的、还没融化的蜂蜜糖。   “你——”康泊尧笨嘴拙舌。   但沈期像是早知道他想问什么,平静地说:“我也被拍了录像。”   虽然在过去他不清楚那是侵害和犯罪。   康泊尧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细铁丝禁锢,密密匝匝地疼,立刻向沈期保证不会有任何其他人看到这卷录像,但是看沈期游离的表情怀疑他根本没听到。   那晚回去之后他们做了,是沈期主动缠上来,对他的所求康泊尧从来无法抵挡,十指相扣,吻了很多次沈期的梨涡,夜晚也如同糖霜般融化,甜蜜得像一段丝绸。   沈期的消遣范围彻底缩水在了酒店。情绪时好时坏,有时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有时候又突然崩溃。非常熟悉的糟糕感觉在复苏,巨大的不妙预感和恐慌发作,但是这次逃无可逃了,他被绑定在康泊尧的身边了,没有任何别的地方可以去。   厌恶康泊尧对他的“保护”,觉得这种小心翼翼怕他去自杀或是被伤害的样子更是可笑,沈期控制不住会讲一些故意嘲讽康泊尧的话。   有一次口不择言说:“小心我从阳台上跳下去,把你房价跌掉一半。”意识到这里只是酒店28楼,沈期改口,“让酒店拉你进黑名单。”   而康泊尧短暂地沉默,说不巧他在法国没有房产,要不等回国了再说,他让Lily拉个单子,沈期可以一栋一栋跳过去。   沈期被噎得说不出话。   然而第二天他就被送上一架私人小飞机,落地时被运到了一座暖黄色的法式二层别墅。修建齐整的橄榄林和玫瑰园环绕,院子里铺着厚厚的草坪,每一间的房门锁都被拆了,包括厕所,泳池没有一滴水,厨房里连一把黄油刀都找不到。   沈期站在客厅里,无言以对地看着康泊尧,为他的大动干戈。   “我朋友的房子,我借来用用。”康泊尧环顾四周还算满意,他朝沈期挑了下眉,语气轻描淡写,“你要是在这儿自杀,我非得把这栋凶宅买下来不可了,很贵的。”   沈期沉默了片刻,突然说:“其实一个脸盆高度的水就足以溺死了。”   终于,康泊尧脸上的表情猛地抽了一下,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像被人一把扯掉的面具,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别开这种玩笑了,否则我真得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了。” 第61章 只有那片海知道的事   最先发现沈期不对劲的是康泊尧。   夜里,他习惯性地往身侧摸了一把,摸了个空。人一下就醒了,猛地坐起身。   沈期单薄的身影坐在窗边。   “你吓死我了。”康泊尧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走过去,从背后环抱住沈期,鼻尖蹭了蹭他的颈窝,“睡不着?”   “嗯。”   “在想什么?”   沈期不回答,只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睫毛都没怎么动。   从那之后,他开始整晚整晚地睡不着。活动量也一点点降下来,常常坐着躺着就是一天,说着话就走了神。   与此同时,他越来越依赖康泊尧,夜里的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让沈期害怕地钻进他怀里,把脸埋进胸口,像要把自己整个缩进去。   康泊尧确认过他在按时吃药,没有吐掉,也专门请了说中文的心理咨询师来,可沈期拒不配合。   康泊尧可以管理沈期住所、吃饭、吃药,却没办法管理沈期的心,这是他从始至终都无能为力的部分。   无奈,只能听从心理医生的建议,更换药物和剂量,还安排了一些户外的活动,在阳光下打网球什么的,专门在院子里拉了一张网。   但沈期对网球也没什么兴趣了,握着拍子常常脱手,勉强能扔球。康泊尧想,也许该给他买一只狗,忠诚,爱笑,擅长捡球的那种。   “不想打了?”康泊尧接过他的球拍。   “累了。”沈期说。   康泊尧面对面一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摘掉他头上的草屑:“快去洗澡。小姨刚刚找你,等会儿跟她视频。”   沈期抬腿向后轻轻甩掉鞋子,脚踝处的跟腱抽动一下,脚掌踩在赤陶色的地砖上,直接往屋里走。康泊尧在身后喊要他把拖鞋穿上,但是沈期当做没听见,就这么走进了浴室,从头顶褪下t恤,两片肩胛骨翻动一下,露出白得晃眼的脊背。   站定,回过头,看着康泊尧,等着他来给自己洗澡——沈期现在已经习惯了没有锁的浴室。   康泊尧认命地拿上拖鞋和毛巾,沈期自己一个人洗,一个小时也洗不完。   清水流过肌肤,然后是泡沫,又是清水,湿漉漉的头发和眼睛,一眨不眨地仰头看着康泊尧。   两人在浴室里弄了快一个小时才出来,因为沈期的膝盖已经通红,开始不开心,并且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第二天两人因为错过视频时间一起跟沈骅裳道歉。   “我说你们到底要在外面玩多久啊?”沈骅裳觉得一个月也太久了,“电影都要上映了,你不回来工作么?”   沈期不安地偷看康泊尧。   康泊尧揽着沈期,安抚地肩上按了按:“小姨,我现在想在这边发展事业,舍不得沈期走,想让他再陪我几天。不如我买张机票你过来玩玩吧,七月份地中海会很美。”   沈骅裳看着他们视频里亲密的样子,其实她从来就不奇怪沈期和康泊尧会复合,即使沈期说得再斩钉截铁,那个混蛋男人总是比沈期更有法子。   6月24号,《阿明》上映,康泊尧在国内包了一百场请员工去看。   锒铛入狱的岑华没拍成的电影、缺席的最佳男主角、换角风波……由于噱头实在太足,首周大斩六亿票房。   影评褒贬不一,但火遍大江南北的男主角消失不见,是所有人茶余饭后最爱谈论的话题。   康泊尧打印了一些赞扬沈期演技和深度分析的影评,睡前陪着沈期一篇一篇地念过去。   他以为这样会让沈期高兴,可沈期心不在焉。   “我们不看了。”康泊尧放下那些影评,给沈期拿来安眠药,“睡觉吧。”   在天气炎热到30度时,沈期的手被意外划伤了。那是一把被园丁粗心遗忘在花园里的剪刀,伤口不是很大,不需要缝针或是打破伤风,但是康泊尧吓得脸色惨白。   “Giancarlo被开除了么?”   Giancarlo是这里的园艺师,沈期说过他的胶鞋很吵,有时吵得他睡不着觉,但也不想他真的离开。   康泊尧摸了摸沈期柔顺的头发,说:“他放假去了。”   沈期哦了一声。   一周后伤口痊愈,家庭医生取下绷带,掌心一道浅粉色的伤痕。沈期总是觉得痒,半夜想抓,康泊尧总制止不让,沈期很烦,生气时会咬康泊尧。   “你咬我吧,随便咬,”康泊尧把手伸到沈期嘴边,“别抓自己,我一点都不疼。”   沈期认真盯着康泊尧手掌上浅浅的齿痕,上面还有一点口水,他抬头:“真的不疼?”   “不疼。”   “下次还用这个力气,”沈期小声说,“不想咬疼你。”   康泊尧觉得沈期现在有点太坦诚了,让他很多时候怀疑自己得了心脏病。他很深地吻沈期,把人嵌揉进身体的力度,分开时有口水断在两人的唇瓣上,康泊尧替他擦掉,说:“咬疼我没关系。”   沈期喜欢跟他接吻的感觉,眨了眨略涣散的眼睛,想了想,像是为了礼尚往来,跟康泊尧说:“你弄疼我也没关系。”   康泊尧真的艹了一声,抓着沈期要他保证:“疼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好么?”   “不疼的。”沈期紧紧地抱着他,心贴着心,如此依恋。   康泊尧希望这个拥抱能持久到一辈子,但他还是稍微把沈期拉开了一点,说:“我明天……得离开这里四天。公司有些事必须得我回国处理,回来我们去玩皮划艇。”   沈期不高兴:“我不能跟你一起去么?”   “舍不得我么?”康泊尧笑着把他略长的头发别到耳后。   沈期转过身,背对他。   康泊尧笑容淡了下去,他必须回一趟国,不仅是公司的事,还有岑华的事。   那个老头在华语世界已经基本宣告死亡。但给他判刑没那么容易。大量犯罪行为发生在国内,律师团光是理清管辖权就要吵上好几个月,还有很多证人拒不配合,或是干脆否认。   清晨,出发前,康泊尧给自己打好领带,穿外套前想了想,回身走到床边,俯身撑在沈期身上。   丝绸质地的领带滑落,在沈期的脸上刮了一下,纤长的睫毛轻轻一动。   “我要走了,不跟我道别么?”青蓝色的淡光里,康泊尧柔声问。   沈期紧紧闭着眼睛。   “宝宝?”康泊尧又问了一遍,“你会有四天见不到我。”   沈期睁开了眼睛,没有丝毫睡意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康泊尧笑了,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等我回来,我会给你带礼物。”   康泊尧的车没有直接去机场,拐了个弯,来到尼斯,他第二次敲响了一栋别墅的门。   “没想到我们有天会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聊天。”Adrien坐在客厅,看着对面一言不发的康泊尧,语气和表情都颇微妙。   康泊尧从前把这个洋鬼子恨得牙痒痒,差点就要搞他,现在也没耐心跟他东拉西扯,开门见山说沈期现在状态不好,他想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   “他以前是怎么走出来的。”康泊尧轻微地磨了下牙,请教。   Adrien复杂地盯着康泊尧,叹了口气,这些天他怎么也联系不上沈期,原来是被康泊尧给关起来了。   事关沈期,Adrien不会藏私,很大方地分享:“找到他想做的事,那种很难的、会失败的、需要花很多力气的事,即使受罪也值得的事——that thing。”   康泊尧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演戏。   但沈期说他不想演了。   还有什么?   读懂了对方的茫然,Adrien笑了笑,说:“他之前找到的that thing,是打工赚钱。”   这是一个康泊尧从未设想过的答案。   赚钱,沈期,那个人视金钱如粪土的人竟然也有想要赚钱的时候。   “他那时候法语不好,打工就很艰难。可是心理咨询的费用实在高昂,在酒吧调7天的酒,或是在日料店捏10天的寿司才够攒齐去一次的钱。最烂是当中文讲解员,工资很低,还好他也不喜欢在博物馆工作。”   房间里时钟慢走,有那么近一分钟,康泊尧都讲不出话,他怎么也想不到沈期赚钱是为了给自己治病。   喉管发紧,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博物馆里有很多人拍照。”   “答对了。”Adrien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忧伤,“他被快门的声音吓到,干了半天就辞职了。”   “他后来还去修心理学的研究生,但修得很烂,不仅告别咨询师这个行业,想给自己治病的打算也落空,搭进去一大笔学费,有时候不得不问我借钱周转学贷。”   “我一度希望他还不上,能够重新回到我身边,”Adrien看向康泊尧,无辜地耸耸肩,“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这是人之常情,虽然我跟他在一起,好吧,告诉你好了,算是我趁虚而入,但是我对他的爱绝对是真的。”   这件事康泊尧其实很早就从沈期那里知道。   Adrien终于讲起他和沈期是怎么认识的,康泊尧一点也不想听,却坐在沙发上一动也动不了,凝固了一般。   那天Adrien发现沈期一个人在悬崖边坐了很久,还一直打电话,他直觉不妙,便上前搭讪。   开始沈期并不理会他,直到Adrien不经许可给他拍了一张照片,才从石头上跳下来要走了照片,说自己不喜欢被拍照。   Adrien告诉沈期,你没有开国际漫游,这样是打不通的,我的手机落在酒吧了,小可怜我们一起去取如何?   康泊尧发出一声干巴巴的嗤笑。   Adrien自己也笑了:“很低级的招数,但Qi相信了。”   到了酒吧,沈期拿到手机后却不想打了,Adrien提议,把电话里讲不出口的话写成信寄给那个人吧。   “虽然我不认识中国字,”Adrien起身从电视柜里翻找一番,拿出一张酒吧的餐巾纸递给康泊尧,“但我想大概是遗书。”   康泊尧愣愣地看着上面圆珠笔的字痕,纸张中心印着一枚浅淡鸢尾花纹章。   “他写到一半不写了,我们在尼斯玩了几天,他跟我回了巴黎,买了一个皮夹把照片塞进去,说他害怕自己再走上那个悬崖……”   “在巴黎的时候,Qi总有一种预感,你很快会找过来,而他没有自信不被你发现异常,也绝不想再跟你在一起。他非常恐惧,这件事给了他很大的压力,即使是吃安眠药都睡不着。”   “我说那么就跟我在一起吧!暂时不爱我没关系,”Adrien用快活语气绘声绘色地演绎,“这样他就没办法纠缠你了,也不会让他发现你现在这么可怜。”   康泊尧想说,也许用中文,是千疮百孔。   沈期宁愿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无缝衔接的烂人,也不愿让康泊尧看到自己走神、惶恐、话都说不明白的样子,那样骄傲又易碎的沈期。   “他纠结了整整三天才答应我。结果第五天你就来了。”Adrien歪了歪头,像在欣赏康泊尧紧绷的表情,“我是不是很有先见之明?”   康泊尧知道Adrien是故意往他心口上扎刀,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谢谢你。”   Adrien像是没听清:“什么?”   “谢谢你那天带他走。”康泊尧平静地说。   Adrien盯着康泊尧看了几秒,那张一直挂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别的神情。   “这是我跟他的事了。”他说,“不需要你来感谢。”   -   康泊尧最终没有赶上那天的飞机,他买了一包烟,走上了沈期曾经坐过整整3个小时的悬崖。   辛辣的尼古丁冲进肺呛,他咳得很厉害,胡乱地喘息,如此才能集中精神去看信。   海风烈烈,吹得纸张翻飞,康泊尧几次以为自己抓不住,然而那叠成方块的餐巾一直紧紧攥在他手心里,几乎要皱成一团。   「康泊尧,如果我死了,和你没关系。   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妈妈是抑郁症跳楼去世的,我大概遗传了她的基因,现在得了同样的病,没办法不去想死。   假如你要给我烧纸,把你写的那条祈福带烧给我吧。   这是一种强迫症,是抑郁症里的一条症状,我会很在意莫名其妙的小事。你看了我的,但不给我看你的,不公平,我很烦。   你真的好烦(停顿很久的笔墨晕染痕迹)   听说水泡过的尸体很丑」   遗书停留在这里,沈期没有继续写下去,不想康泊尧真的来给他收尸,那会很难过。   -   十二岁的那个冬天,沈蝶岚掉下楼的时候,夕阳很好。   他害怕康泊尧以后来到这么美丽的海湾,却是因为他的爱人葬身于此。   此后人生里每看到大海便感到忧伤。 第62章 快乐吗?幸福吗?   六月底,康泊尧回国处理堆积的事务,又去《阿明》的庆功宴上开了一瓶香槟。黎照堵住他,情绪激动,康泊尧没有多交代什么,只说沈期很好,在一个很安全很清净的地方,等到尘埃落定,他会全须全尾地回来。   康泊尧争分夺秒,两天里要见很多人,决定很多事,忙得晕头转向,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从卧室走出迎面撞上保洁,他才意识到今天是固定的打扫时间。   保洁拿着抹布站在客厅里,显然被这个黑眼圈深重、头发乱糟糟的男人吓了一跳。   “你自便。”他说。   说罢康泊尧就开始处理一些文件,保洁很快打扫干净,正要离开,康泊尧突然想起什么:“很久之前让你处理的东西——”   保洁的动作僵了一下。那是好大一笔钱,她心里打鼓,以为雇主秋后算账,声音都虚了几分:“先生,我以为那是你不要的……都送人或是拿去卖了。”   康泊尧没说话,当初让扔的是他自己。只是此刻坐在这间过分整洁的房子里,他忽然觉得空荡得厉害,如果沈期来住,东西还是要早点备齐。   “哦对了,”保洁大约是觉得该说点什么缓和气氛,“那件羽绒服,我拿去干洗的时候,在口袋里发现了一个布条。”   康泊尧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什么布条?”   “就,就是一个红条子……”保洁被他突然紧绷的神情吓得结巴了,“庙里那种带子,写着先生你的名字,我想可能是做法事用的东西,没敢扔,先放着了。”   康泊尧立刻起身,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走了两步,径直抓了车钥匙要去她家拿那根带子。   保洁还是第一次坐雇主的车,康泊尧在驾驶座一脸如丧考妣的可怕神情,她在后座一路大气不敢出,手心全是汗,满脑子都是“我是不是犯事了”。   然而康泊尧直奔她家,竟然真的只是要走了那根带子,低头看了几秒,放进口袋走了。   保洁站在门口,半晌才回过神,小声嘀咕了一句:“神经兮兮的哦。”   那根带子她看过,就简简单单一列字。   「沈期快乐幸福 和康泊尧一起」   两天后,康泊尧带着急冻的云吞和面包——禾苗家的面包他找助理每样都买了两个——乘飞机返回法国,十三个小时后落地才知道,沈期因为误食了夹竹桃,被送去洗胃了。   “什么叫误食?庄园里为什么会有夹竹桃?”康泊尧几乎在爆吼了,脑子嗡的一声,手脚都冰凉了。   管家被吓得差点握不住手机,说出了一连串让康泊尧更脊背发凉的话:“我们打算做果酱,院子里什么果子都有,也许不是误食是自杀,因为我们在摘果子前专门进行过科普。”   康泊尧从机场赶到医院,站在抢救室的门前。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看着这个高大但摇摇欲坠的男人,医生的措辞很严谨,“但在抢救过程中,我们发现患者的求生意志不是很强。”   康泊尧是像游魂一样走进病房的,短短四天,沈期就又瘦了一圈,靠在病床上,竟然有点形销骨立的意思了。   康泊尧想要笑一笑,让气氛不要那么僵硬和沉闷,然而那个笑估计比哭还不如,因为沈期看到他笑了以后,神情是如此的哀伤。   他握着沈期的手,脱力跪在了床边,弓下背,声音是那样的压抑和沉闷,几乎听不见,可是泪水却止不住地无声狂涌下来,脊背一阵一阵的颤抖痉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很细瘦的掌骨握在康泊尧的手心,让他再次想到童年时死在他掌心里的雏鸟。   他的口袋里还装着沈期在难渡庙专门留下来的祈福带。   从一堆破布条里,捡起它的时候,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解惑了吗?释怀了吗?终于给过去的自己一个答案了吗?   可这是不过是他随手一写、转头就忘记的东西,又为什么要耿耿于怀这么久以至于十年之后都还要捡起来看呢?   康泊尧从未体会过如此浓稠的悔恨和悲怆,几乎要把他窒息溺闭,他剧烈地呼吸着,感觉全身上下的骨骼仿佛都在激烈地颤抖和碰撞,在这震耳欲聋的声音里,他想,沈期。   不快乐,不幸福,也没有和康泊尧在一起。   沈期的手一下子被打湿,鼻涕眼泪都糊满,他也没抽走,任这个男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自己,最后,只是轻轻地叹息。   “康泊尧,我总感觉,没什么意思。”   康泊尧抬起一张狼狈的脸:“怎么会没意思呢?我给你带了你最爱的云吞,李阿姨全都包成元宝的形状了,祝你早日康复的,你还没去电影院看过《阿明》,我们还没一起去看过极光,这次肯定不会再等七天了。”   沈期发怔,听起来都是很有趣的事情,为什么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呢。   康泊尧最后,深吸一口气,道:“你还没看到岑华的下场。”   终于,他还是把这件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一直回避的、不想谈论的,如同房间里的大象,说了出来。   果然,沈期嘴唇颤了颤,康泊尧看他有反应,赶紧抓住他的手:“还有我,”康泊尧真的要老泪纵横了,“你要是走了我估计也要随你而去了,你为了我这条人命你也得行行好吧。”   沈期轻轻蹙了蹙眉,觉得康泊尧真是疯了,又开始胡言乱语。   总之沈期勉强被唤回了一些求生的意志,晚上还吃了三颗云吞,康泊尧坐在床边拿勺子一口一口喂的,沈期的评价是很好吃,可惜胃吃不下了了。   好在剩下的被康泊尧吃了没有浪费李阿姨的心意,沈期表示很欣慰因为他这四天浪费了很多食物心里一直有愧疚。   -   刘心颜连时差都没倒,以为自己要给沈期做咨询,头都大了,然而康泊尧却说这次要咨询的人是自己。   刘心颜像第一次认识康泊尧那样看着他。   傍晚的阳光很好,百叶窗被放下一半,有很沉静的光斜斜落在这座别墅里。   康泊尧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有些舟车劳顿的憔悴,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我觉得我要疯了,我现在一旦看不到他我就心慌,我很容易大动干戈,一惊一乍,把他吓到。”   刘心颜已经掌握了所有信息,她缓声道:“目前你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离,默许了他对你不合常态的依赖——”   康泊尧脸色一沉,冷声打断她:“上次他只是从路人那里听到那个名字,状态立刻就不对了。现在满世界都是岑华的新闻,你让我怎么放他出去?”   “我知道,你是在保护他,让他远离创伤应激源。”刘心颜身体微微前倾,“但康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你隔一小时就要确认他在不在视线里,究竟是在确认他安全,还是在缓解你自己的恐惧和焦虑?”   康泊尧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膝盖上的指关节发白。   “据你过往描述,在这段关系里,你一直是照顾者,保护者,那个所有问题都能解决的人。岑华这件事,成了你人生里面一个不可饶恕亦无法挽回的错误。”   “所以你二十四小时都在确认,自己这次没有缺席。想要通过解决这件事,弥补过去的错误。但是康先生你需要明白,很多事情无法解决,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个,就是接受。”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了,房间昏暗,刘心颜看不清康泊尧的神色。   “能告诉我,那天在酒店看到完整录像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么?”   康泊尧深吸一口气,额头上的青筋骤然暴了出来。   电影节那晚,沈期睡在隔壁,他在书房里,看岑华珍藏的那盒录像。   长达一小时的视频,画外的岑华如何让他脱衣服,如何让他表演,沈期的犹疑和惴惴不安像餐点一样被镜头前的人细细品尝咂摸……每一帧画面于康泊尧而言都是像是凌迟。   视频接近尾声,两人在画外起了争执,玻璃破碎响声后,脸上溅到几滴血迹的沈期怔怔后退,站了一会儿,然后无措地看向镜头。   那一眼里的恐慌和绝望,让康泊尧猛地惊醒,忽然一个可怕念头摄住了他:沈期有叫过我的名字吗。   他生锈的头脑在剧痛中重新运作,然后问自己——   那时候,我在干什么?   可能是在跟康奕坤吃饭。可能是在跟哪个客户谈事情,可能是在某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城市里,穿着新熨的西装,端着香槟杯,觉得全世界都在自己手心里。   真的想不起来了。   当时觉得天大的、正经的事,现在一件都想不起来了,那些所有让他缺席的理由,全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毫无意义的杂音。   “我当年……不知道。”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康泊尧自己都觉得可笑。   看着这个自负到不可一世的男人陡然坍塌下去的肩膀,刘心颜深深叹了口气,给出适时的宽慰:   “需要从八年前走出来的不只是沈期,还有康先生你自己,整件悲剧的罪魁祸首是岑华,不要再持续自责下去。”   康泊尧干笑两声,摇了摇头,他的错误哪里是一个轻描淡写的缺席,而是他一直以来的傲慢。   喜欢的时候想追就追了,跟家里想闹就闹了,犹豫的时候说分了就分了,后悔了也总觉得自己只是一时冲动,并不算什么原则错误。我都回头了道歉了你为何不能在原地等我?   康泊尧随心所欲了这么多年,理所当然觉得全世界都是围着自己转的,他有资本任他浪啊,有什么是他不可承担的呢?   尤盛说他把沈期排在第二位,康泊尧承认了,他自认任何人站在他当时那个立场上,都会有犹豫。那时候他无法两全,是他本事还不够,现在可以了,沈期为什么非要跟个倔驴似的不肯和好呢?明明点个头,他就会把一切都奉上,挖空心思对他好,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你凭什么不要。   殊不知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如今康泊尧终于学会,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他无法承担也无能为力的部分,却是以沈期的痛苦为代价。   那是他再如何也逾越不了的时间长河。 第63章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刘心颜在晚上就离开,沈期没有发现家里半夜来过客人,吃过早饭,康泊尧突然问他想干什么。   沈期握着勺子抬起头,酸奶只吃了一半,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讶异,好像康泊尧突然给了他一道极难的考题。   康泊尧把他嘴边的酸奶用大拇指揩去:“还想要演戏么?”   摇头。   “念书?”   还是摇头。沈期的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开始不自觉地想抠,但是指甲短短的,全被修整得很干净。   “想见小姨么?”康泊尧接着问。   沈期沉默了很久,久到康泊尧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问一遍,沈期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康泊尧几乎心脏骤停,发了一百个誓言,绝不会不要他,手掌一遍一遍抚过沈期的后脑:“慢慢想,不着急,想到了什么时候告诉我都可以。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沈期躺在他怀里,突然说:“我想去作证。”   康泊尧猛地一僵,尽量控制着自己声线的平稳,哑声道:“为什么?”   月光下,沈期的眼睛里是淡淡的光亮:“很多人不愿意作证,你很生气。”   康泊尧喉结滚动了一下,很久很久才吐出一个字:“好。”   康泊尧第二天就找了一处安静的宅子,距离检察院不远,窗外有一小片花园,门口二十四小时有安保。   他把一把黄铜钥匙放进沈期手心,握着那只手合拢,说:“收好,你想出门随时可以。”   掌心里的钥匙温热,钥匙扣是一个塑料片的定位装置,沈期拨弄着玩了一下说:“我把钥匙搞丢了怎么办?”   康泊尧不敢告诉他自己给他配了两个保镖一出门就全天候跟着,只道:“给我打电话,我来找你。”   沈期点点头。   作证的手续比想象中复杂,沈期需要观看一些案发时的影像片段,那些不愿直视的记忆要被一段段重复唤醒,用于核验他证词的真实性。   那是对两个人而言都漫长到近乎残酷的一周。第一次从传唤室出来,沈期冲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弯下腰就开始吐,他吐得肝肠寸断,胃里分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干呕还是一阵一阵地袭来,每一下都牵动着全身的肌肉。   康泊尧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后来沈期渐渐不再呕吐,却更加沉默。他常常在窗前坐上一整个下午,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就只是望着那一片小花园发呆。有时候康泊尧喊他两三声,他才慢慢转过头来,神情像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跋涉归来。   康泊尧好几次想说要不算了,把刘心颜叫来好几次,甚至跟Adrien都通过一次话确认真的可行?但是不管多糟糕,第二天九点半,沈期还是会准时拿着钥匙出发,也会准时回来,从没弄丢过钥匙。   最后一次,临出门前,康泊尧给沈期系好鞋带,站起身,看着沈期说:“马上就结束了。”   沈期靠在康泊尧胸口,安静地听了一会儿他沉稳的心跳,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康泊尧眼下的泪沟:“我会快点好起来,让你不要再这么累。”   康泊尧心软成一团,他说:“不累。”   甚至很可耻地想,最好沈期一辈子都这样依赖他。   沈期走出传唤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落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界线。他的那张存储卡被装进证物袋,由检察院永久保管。   为了庆祝取证结束,康泊尧开车载沈期又去了尼斯。正赶上旅游旺季,车流堵得望不到头,两个人干脆把车扔在路边,慢慢往海滨走。   他们逛了几家过年时就来过的商店和餐厅,路过一间酒吧时,康泊尧脚步慢下来,盯着店招上的鸢尾花。   沈期也看到了那个logo,看了一会儿,说:“你想听我唱歌么?”   康泊尧立刻带着沈期进去了,年初他看到康乐千的视频暴跳如雷,哪想到现在还能有这种福利。   酒吧老板依然记得沈期,很开心就把吉他借给他,沈期低头试了几个和弦,琴声在嘈杂的酒吧里清清亮亮地响起来,几位客人侧目看过来。   沈期在高脚凳上坐了一会儿,把琴放下,道歉,说还是不行。   康泊尧把吉他递给老板,放了一张纸币在吧台上,他牵着沈期,穿过那些好奇的目光,走出了酒吧。   两个人一路沉默着走到海边,天气暖了,这次终于可以脱掉鞋子踩在沙滩上,粗沙卵石并不适合走路,脚很快发疼,康泊尧侧头看沈期:“要我背你么?”   沈期说:“好。”   康泊尧半蹲下,揽住他的腿窝,把沈期稳稳地背起来,鞋子踩在石头上,一步深一步浅,海浪盖过他的脚步声。   “你瘦了很多。”   “刚好让你背。”   “再重二十斤也背得动。”   “那也太多了。”   “哪儿多了,你多吃点试试?看我还背不背得动。”   康泊尧觉得自己还算有余力,大不了健身房去得再勤点,沈期在自己手底下越养越瘦,实在是说不过去。   但沈期说:“会不上镜。”   说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康泊尧把他往上掂了掂,侧过脸:“你还想演戏么?”   沈期这次没有回答,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趴在康泊尧宽阔的背上,闭上了眼睛,夕阳把两人的影子都拖都很长。   第二天沈骅裳落地法国,一个眼刀直接甩在康泊尧脸上:“你觉得你们还能瞒我多久?”   而等她见到沈期大病初愈的惨样,一张脸本来就不大,现在更是只有巴掌大小了,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沈期手足无措,求助地望向康泊尧,他还应付不来这样的情绪波动。   “小姨,那时候状态太糟糕,不敢跟你说,这不是怕你担心么。”康泊尧只好上前宽慰沈骅裳,“心理医生说他现在的复健进展特别好。他其实本来就有很多知识和经验,现在又克服了最大的创伤,有了自己热爱的事业,这次也许能彻底走出来。”   “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他没长嘴吗!”沈骅裳警惕地盯着这个在她眼里“拐卖监禁”外甥的男人,“康泊尧你不是他爹也不是他老公,少在这里给我包办一切。”   康泊尧被骂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暗示沈期帮自己说两句,但沈期低下头噗嗤笑了,眼角微弯,一句好话都不肯帮他讲。   看着这个笑容,康泊尧突然松懈了下来,摸摸鼻子,挨骂就挨骂吧,小姨骂得对。   沈期和沈骅裳在房间里谈了很久,康泊尧等在门口就像一个等待出分的考生,二人一出来,他急忙站起来:“怎么样?”   沈骅裳对他依然很难有任何好脸色,冷冷地去卫生间了。   沈骅裳就跟他半个岳母似的,惹怒丈母娘岂不是后半辈子都完蛋了,康泊尧心里那个七上八下,拦着沈期问你们到底说什么了。   沈期说:“我告诉了她岑华的事,还有我的病情。”   康泊尧脚步猛然顿住。   沈期眉心微蹙:“我反思过,隐瞒不是一种恰当的解决方式,小姨是一个开明的长辈,有权力知道真相。”   “哦。”康泊尧嗓子发紧,“那很好,我看小姨反应还挺淡定的。”   “她毕竟活得久,见了多了。”沈期深吸一口气,“我也告诉她,我们其实并没有复合,这段时间,你只是陪伴我治病。”   康泊尧心口漏了一拍:“那我们——”   “不知道。”沈期看着康泊尧,诚实地说,“我不知道要如何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我需要想一想。我决定去参加那个非洲项目的试镜。”   康泊尧怀疑自己听错:“非洲?”   “拍摄地在纳米比亚。”沈期点头,“黎照之前帮我提交过简历,那个导演看了《阿明》,给我发了试镜邀请,我想去试一试。”   “非洲太不安全了,医疗条件也不好。”康泊尧深吸一口气,“你想演戏,别的本子任你挑,何必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小姨也见不到你,这一去得多久。”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忍不住急促起来,但沈期听完,只是淡淡地说:“我一人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有什么照顾不好自己的,而且刚刚小姨也已经同意了。”   “你——”康泊尧声音发闷,难以接受,“你是因为要躲我才去那什么非洲的?”   沈期摇头:“只是碰巧。这是一个很好的项目,难度也很大。”他望向窗外远处零星的灯火,“我想去试试,从法国飞过去的话,没那么远,那边现在是冬天呢。”   康泊尧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胃都搅在一起,难受得不行,可是看着沈期眼底的那点光彩,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个丧气的笑:“你不用跟我再解释了,你想干的事,我还能不支持不成?”   沈期嗯了一声:“谢谢你。”   之后的日子,沈期开始准备签证,熟悉剧本。康泊尧查了一堆纳米比亚的资料,甚至差点要派人去实地考察一番,回来再列一个必需物品的清单,被沈期强力制止才作罢。   各项事项陆续办妥,起飞的日子越来越近。   凌晨,康泊尧突然从一个噩梦中惊醒,大半夜敲沈期房门,把沈期吓得够呛。   “怎么了?”   康泊尧看他身上睡衣单薄,又光脚踩在地上,先扯了张羊绒毯子给人从头包到脚,然后抱着放在沙发上,拉着沈期絮絮叨叨讲了半个小时自己做的梦。   康泊尧一脸憔悴的倒霉样,事无巨细在自己耳边喋喋不休,沈期觉得今晚需要毯子的恐怕不是自己,最后,他起身给说得口干舌燥的康泊尧倒了一杯水,放下,道:“你也说了,这只是梦。”   康泊尧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那个导演也是个控制狂,以前还搞出过群演受伤的事故。”   这个项目还是部科幻大作,一堆吊威亚、在沙子里泥巴里打滚的戏份。康泊尧越想越觉得不行。   “我现在已经能分清,什么是能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沈期无奈地看着康泊尧,“遇到不合理的要求,我会拒绝。”   “不去行不行?”   沈期报以沉默。   康泊尧看着他沉静安然的侧脸,忽然很想说——能不能抱一下,或者亲一下,让我确认你还在。可他又知道,两人现在不是那样的关系,沈期并无那样的义务。   最后他垂头丧气道:“你就当我半夜脑子不清醒吧。”   “回去早点睡。”沈期点点头,裹着毯子,趿拉上拖鞋,起身走了。   康泊尧把沈期给他倒的水一口全喝光了,有点心酸地想,至少他还是关心自己的。 第64章 分离焦虑   “你一定要跟去么?”候机室里,沈期最后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票都买了,不去浪费了。咱们互相搭个伴,没那么无聊。”康泊尧笑得特别光明磊落,“再说,不兴我去看个野马迁徙啊?”   沈期不知道纳米尼亚能不能看野马迁徙,他地理一直特别不好,但他知道康泊尧是在胡说八道。   头等舱里就他们这一组乘客,香槟火腿上得没完没了,康泊尧开始还挺平静,跟沈期一起看看电影,聊聊天,随着旅程的逐渐缩短,他肉眼可见开始烦躁,沈期淡道:“只是去试镜,又没说已经选上了。”   康泊尧控制不住阴暗地想,要是试镜失败了,他俩在非洲玩一周再回去,那真是最好的结局了。但看到沈期在飞机上依然在读那本原著,安安静静地思索着什么,他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狭隘、水平太低了。脑子里天人交战,快给自己整人格分裂了。   “康泊尧。”沈期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我有件事需要你答应。”   “你说。”康泊尧义不容辞的。   沈期合上书:“如果我真的选上了,拍戏的这一年里,我们先不要联系了。”   康泊尧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什么叫不要联系?”   “我想全身心投入这个项目,”沈期直接搬出心理医生,“而且刘心颜也建议,我需要一个彻底的脱敏环境,不再依赖别人。”   别人卡顿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气说:“我答应你。但是你不能拒绝我会定期找医生去做你的状态评估。”   “……好。”   转了一次机才到地方,他们刚出闸口,接机人群里就有一个高个子的亚洲面孔,举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中文的“沈期”两个字。   康泊尧脚步一顿。   那个男人显然认出了沈期,远远地挥了两下手。   “他是谁?”康泊尧问。   沈期也反应了一下。   来人已经率先走上前来,跟沈期握了握手,笑容爽朗:“你好沈期,我叫杨靖,立青靖。黎照托我来机场接你,在《静默》剧组当摄影副导,叫我老杨或者靖哥都行。”   杨靖肤色偏深,头发乌黑,腕上戴着一串非洲风情的木雕手串,眼睛深邃宁静,整个人透着一股落拓不羁的牛仔气。   “这位是?”杨靖看向康泊尧,黎照没提过还有这么一位门神一道来。   “朋友。”沈期淡笑道,“他想来看野马迁徙,顺路一起。”   康泊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得体的笑容,伸出手:“沈期大老远一个人过来我不放心,过来送送他。”   “幸会幸会。”杨靖握了握,没多问,转身带路,“车在外面,这边走。”   康泊尧是安排了向导和车队的,但沈期选择坐杨靖的车,不然也太高高在上了,三台车浩浩荡荡往驻地附近的酒店开,后面的车上装的全是沈期的行李。   一路颠簸,风景果然美不胜收,康泊尧却越看越皱眉。这破地方简直是无人区,出个什么事儿,医生两小时都来不了。   一路上杨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他们团队为了《静默》的筹备,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三个月。这个项目先前暂定过几个男主,但是导演看了沈期的表演后,还是想让他来试一试。   “这是给你准备的房间,条件有限,你将就着住,明天我开车载你去驻地。”杨靖介绍了一些电器和水的使用方法。   “今天麻烦你了。”康泊尧准备送客。   大约是在非洲待久了,杨靖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从容,道:“中国人总要互相照顾,我把《阿明》看了两遍,”他看着沈期,“我觉得你会是我们想要的洛。”   “谢谢。”沈期这回没说“选没选上还不一定”的话,“我会尽我所能。”   人刚送走,康泊尧就凑过来了,语气酸溜溜的:“黎照怎么没说,还给你安排了一个老杨大哥?”   沈期今天也是累坏了,一屁股坐到床上,他不耐烦康泊尧这幅狗皮膏药的模样,故意悠悠道:“你不是最担心我在剧组吃苦么?有靖哥在这,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靖哥?”康泊尧挑眉提高嗓门,“他是哪门子的哥?长得跟个老黄瓜似的。”   “要说老,其实他跟你同岁。”沈期觉得他这样是毫无理由的人身攻击。   康泊尧咬着牙,硬挤出一个笑来:“真巧。”   第二天试镜,康泊尧亲自送沈期过去驻地,在外面的车上等,傍晚,他等到沈期,说:“恭喜你。”   “谢谢。”沈期显然很高兴,他克制住,看了康泊尧一会儿,抿抿唇,“不高兴?”   康泊尧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吧。”   “厨师医生都不要,”沈期说,“剧组有医生,助理也只留一个就行。明天我就要去封闭训练了。”   “要多久?”   “训练三个月,电影暂定的拍摄计划是八个月,全球取景,后面还要去美国和新西兰。我的护照呢?剧组会统一办工签。”   “……宾馆抽屉里,回去给你拿。”   沈期看康泊尧这幅垂头丧气的样子,问:“你还想跟我说什么?”   “我准备在非洲再待两周,考察考察,”康泊尧说着说着还真觉得可行了,“找找商机。”   “康泊尧,你在飞机上怎么答应我的。”沈期怎么感觉有分离焦虑的不是自己是康泊尧呢。   离别前最后一个晚上,酒店里,康泊尧躁郁,猛地抓了一把头发,坐在沈期的床边。   他一度觉得只要沈期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某个地方幸福着就好,但是等人好起来了,站在他面前,马上要从他手心里飞走,那些欲求不满又再次发作。   果然是本性难移。   沈期知道他不死心,等着他拿出自己那套理论,但康泊尧这次沉默了很久。   灯光昏黄,他看着沈期,想说祈福带的事,想说遗书的事,想说我知道你打不通我电话所以我这次连卫星电话都买了四部的事。   想说你看你看你以前那么爱我,现在是不是还剩下一点点?想说你明明不是那么讨厌我,是不是就可以该再给我一次机会?   康泊尧这辈子做过很多不道德的事,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他玩得风生水起,一向认为自己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也没脸没皮的人,面对沈期,那些话却都再也说不出来了。   太无耻。   最后,他只拿了一封信给沈期。   沈期垂眸看着信封,手指一僵。   “这封是你妈妈刚怀你时写的信,”康泊尧声音发哑,“沈期,你的名字是期待的期。”   沈期没问信为什么在他这儿,伸出手,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纸张发出一声清脆的、纸纤维被弯折的声响。   “谢谢。”   康泊尧忽然起身上前一步,把沈期抱住了,手臂收得很紧很紧,下巴抵在沈期的肩窝,嘴唇贴着他的衣领,说出的话闷闷的,带着体温的震颤。   “一定要好好的。”   “……嗯。”沈期感觉到他的力度,不舍、不安、挽留,心脏莫名颤了颤。   “拍戏的时候不允许谈恋爱吧。”康泊尧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   沈期顿了一下:“一定要好好的,但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康泊尧缓缓松开,扯了一下嘴角。   “……没这意思。”他说,“你要是遇到更喜欢的人——”   话没说完。   康泊尧的嘴唇还在微微张着,那个“人”字的尾音还挂在空气里,他的表情就已经撑不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自己给自己说难受了。   鲜少见他这个蠢样。   沈期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康泊尧一下子觉得春暖花开了,蹬鼻子上脸问:“能不能亲一下。”   沈期还没回答,他又立刻补上:“临别吻,我保证别的什么也不干。马上要分开一年了,你不给我点念想我可能中间会扛不住来找你。”   沈期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不行,不知怎么,看着康泊尧今晚这个惴惴不安的样子,却没说出口。   康泊尧眼睛里的失望一下子就被一种更为炙热的东西取代了,因为他看到了沈期嘴唇微张之后那一秒的犹豫。   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捕捉机会,而沈期这一瞬间的犹豫,比任何商业信号都更加清晰、更加不可错失。   “行不行?”康泊尧的声音忽然就有了力气,打蛇上棍,“亲一下吧,只是亲一下吧……”   后面的事,沈期后来每一次回想,都觉得自己那天脑子被门夹了。   松了口就是松了口,后面的事完全不是他能控制的,最后搞得自己脸色涨红,羞愤欲死。   等康泊尧终于抬起头的时候,沈期的眼眶已经湿了,好看的眉头皱紧,连带着睫毛都在颤,全身若隐若现地浮着一层薄红,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康泊尧,你永远说话不算话。”沈期的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说话不算话了,没干别的,只动了嘴。”康泊尧的嘴角还沾着一点可疑的痕迹,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毫无愧色地又凑过来,沈期手肘反撑着床往后挪躲,脑袋“咚”的一声撞上了床头。   康泊尧立刻伸手垫过去,手掌覆在沈期撞到的地方轻揉:“你自己的东西还嫌弃?”   沈期脑子里嗡嗡的,康泊尧抱着他摸摸这儿,亲亲那儿,像狗抱着骨头似的,全是哈喇子论谁看都很嫌弃自己还稀罕得不行以为别人稍微多个眼神就是要跟他抢。   蹭了好大一会儿,康泊尧终于感觉到再这样下去可能要坏事,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下床去厕所了。   宾馆的条件一般,隔音形同虚设,沈期躺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康泊尧很正常地送别沈期,沈期用力甩上车门,眼不见为净。   “这个朋友很关心你啊。”杨靖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依然在挥手的康泊尧一眼。   沈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淡淡地嗯了一声。   杨靖:“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杨靖什么也没说,笑了一下,把目光重新放回前方的路上。   沈期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无穷无尽辽阔空旷的沙漠,这样的景色很容易让人觉得渺小和寂寞。   这些天康泊尧一直像个老妈子似的嗡嗡嗡围着他转,乍一消失,还真是清净,只剩下车轮碾过砂石路的沙沙声。   直到下车,去上厕所时,沈期才注意到自己锁骨和脖子上的吻痕,霎时间明白了杨靖在车上为什么是那个眼神了。   他默默扣上了扣子。 第65章 小十七   《静默》官宣演员阵容时,整个娱乐圈都轰动了,一时之间没有比沈期更风头无两的艺人。   奈何这人信息实在太少,每天新闻新人层出不穷,渐渐也就熄了,转眼湾东降温入冬,康泊尧刚从法国飞回来,从风衣换成了大衣,深灰色的羊绒面料,领口竖起来,挡住脖子两侧灌进来的冷风。   他落地直接去了墓园。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循着位置找到沈蝶岚,康泊尧放下一束白玫瑰,花束靠在石碑上,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   他看着这张酷似沈期的美丽面孔,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响。   今天是沈蝶岚的忌日,沈骅裳穿着去年穿过的黑色大衣,手插在兜里。   两人肩并肩在寒风里站立了一会儿。   “沈期最近还好么?”康泊尧的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模糊,不得不稍微提高了音量。   沈骅裳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的:“他的助理没跟你汇报?”   康泊尧摸了摸鼻子。   助理确实会把沈期每天的情况汇报给康泊尧,他每次都是看完才睡的。   也不能算是完全没联系。沈期唯一一次主动找他,是他在片场受伤,康泊尧机票都定了马上要动身时打来的。   就一句话,“说好的,你不许来。”然后就挂了。   康泊尧最终没去,他想做一个信守诺言的人,扭转在沈期那儿说话不算话的印象。   沈骅裳问:“岑华的案子现在什么进度?”   “半年内就能宣判,因为只能定罪在法国境内的犯罪行为,预估刑期不会超过两年。”康泊尧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他在监狱里不会好过。”   引渡手续太麻烦,战线拖长不确定因素太多。综合比较后,康泊尧选择在法国直接开庭。反正只要人进了监狱,后面的事就都好说了。   这半年来,陆续有一些演员表示自己曾受到过岑华的性侵和PUA。岑华和蒋汝屏在国内已经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过去积累的声誉和社会关系荡然无存,这种惩罚对岑华那种人来说也许比坐牢更残酷。   沈骅裳慰藉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墓碑上,风越来越大,吹得她的头发扫过脸颊黏在嘴唇上,她也没去拨。然后这个强悍泼辣的、康泊尧从未见过她示弱的女人,忽然冒出了一点哭腔。   “我没有照顾好他。”   康泊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天沈期跟她坦白真相的时候,沈骅裳不问细节,不追问沈期当时是什么感受,也不问为什么不说。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因为她不想给沈期造成一丝一毫额外的伤害。   可是在这里,在早逝的姐姐面前,沈骅裳再也压抑不住。   “这几个月,我经常在想,要是那天我接他放学就好了,我就可以把姐姐拦住……至少,”沈骅裳哽咽了一下,“至少不要让他一个人面对妈妈的遗体……”   “他说小姨我没事,我竟然真的以为他没事了……”   康泊尧鼻腔一酸,仿佛呛了一口水,惭愧不已 。   为什么在沈期说他从小父母双亡时没有多问一句呢?是沈期真的演得太好。还是自己当时打心底里并不在意。   他伸出手,拍了拍沈骅裳的肩,沈骅裳的眼泪滴在大衣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也许就不会那么脆弱,也许就不会那么害怕被抛下,不会在爱一个人的时候孤注一掷把自己的全部都交出去,也不会在演戏的时候像燃烧一样把自己烧成灰烬。   然而都是一些假设了。   他们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缺席沈期生命里重要的时刻,总有这样或那样的理由,留下沈期一个人。像康泊尧养的那条金鱼一样,死过好多次,但是粗心的人还以为它一直好好活着。   鲜艳的、匀称的、活泼的,摇曳着曼丽的金色鱼尾。   “一切都在变好。”康泊尧哑声承诺道,“我保证他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   沈骅裳慢慢止住了情绪,手指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两把:“那要看他接不接受你了。”   康泊尧默默吸了一口气。   “小姨,”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欢快的语调,像是想把刚才那层沉重的空气驱散,“你能不能帮我参谋参谋?”   沈骅裳擦着眼泪:“他现在就算想要孤独终老,我也不会逼他了。”   “怎么会孤独终老呢?”康泊尧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不还有我么?我年轻时候脑子不清醒,同样的错误我绝无可能再犯了。”   这半年下来,沈骅裳其实已经差不多接受了这个“准女婿”,但沈期那儿可真不好说,她这个外甥认死理,做了决定八头驴都拉不动。   “你们年轻人的感情问题,我管不明白。”沈骅裳摆摆手,“你也不必再跟我献殷勤,没用。”   “小姨,我想孝敬你那都是真心的,”康泊尧急忙道,“沈期不在,你有事把我当亲外甥用就成,千万别客气。”   虽然他确实存着先把家长攻略掉的心思,但是这跟他想替沈期照顾小姨不冲突。   “你个大老板,有这么多时间?”沈骅裳反问。   “我已经转变了重心。”康泊尧表情正经了一些,“之后想多放精力在家庭上。你看沈期现在这么火,以后肯定越来越忙,我也忙,那家庭不就又容易出问题了么?”   他说得很诚恳。实际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公司里他现在只管大方向和最重要的几个个决策,别的该放权放权,不赚钱又麻烦的业务该砍的砍、该卖的卖。这几年步子迈太大了,也该缓缓了。   但这些话他当着沈期的面儿不好自卖自夸,让沈骅裳以后不经意透露出去效果是最好的,他现在上沈骅裳家比回家都勤快。   从沈骅裳家离开,康泊尧转弯上高架,驱车前往了当年的那个花鸟市场,这么久过去,那个市场还在,那个老板也还在,甚至还记得他。   康泊尧低头挑鱼,试图分辨出沈期说的每条金鱼都不一样,然而它们在康泊尧眼里依然差不多,也许只有把鱼装进密封的塑料袋里打上结,带回家,放进自己的鱼缸,这条金鱼才会变得不同。   “这得有十年没见了吧。”老板笑呵呵说,“换车了。”   康泊尧嗯了声,笑了笑,问:“这鱼最多能活多久。”   “不一定,这些都是月抛鱼,很多人买去当饲料的。”老板无所谓地说,“看饲养方式,水体大,温度稳定,可能能活十年吧,世界记录最长好像是四十年。”   康泊尧挑选了一条自己想要的鱼,涨价了,如今的售价是三元,他又花一百把水买下,带回家过渡用。   也许是那一缸水起了作用,冬去春来,康泊尧认真地饲养这唯一一条金鱼,金鱼一直很健康地活着,体型并没有很大的变化,但是康乐千和薛李的女儿一天一个样,过年的时候被抱着出来给亲戚们看,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了,头发乌黑,眼睛滴溜圆,见到人就笑。   康乐千不大喜欢这个女儿,因为他觉得她的鼻子像康泊尧,都有一个微微的驼峰。   康泊尧不知道这诡异的想法,他从没仔细看过这个侄女的脸,只在满月酒的时候抱过她一次,感觉很脆弱就赶紧还给薛李了。   饭桌上再次谈起老大的婚姻,康泊尧再没打哈哈,直接说已经有人了,以后不必再提,再提翻脸。他吃过饭就走,杞晓山追出门去:“你什么意思,这么久了,也没把人拿下,还不死心?”   之前康泊尧灰头土脸从法国一个人回来,看样子是失败了,杞晓山狠狠松了口气。这大半年连外面那些喝酒的地儿都不去了,头两个月杞晓山还有些高兴,觉得他收心了,又想介绍相亲对象,甚至连男孩都开始考虑,康泊尧却全都拒绝了。   干嘛呀,杞晓山真是疯了,人家不稀罕你,你还要给他守鳏呐,她怎么也想不到从小到大都是辜负别人的儿子竟然会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康泊尧深吸一口冰凉空气,夜色茫茫,有很淡的炮竹硝烟味,又是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他冲杞晓山笑道:“人家现在在非洲拍戏呢,马上要当国际明星了,我还能耽误他事业发展呀,等戏拍完就回来了呗。” 第66章 知不知道他喜欢你   杀青那天,剧组办了一个很大的party,沈期被灌得大醉,但是确实很高兴,很久没这么畅快,以至于他看见康泊尧的时候还觉得是幻觉。   康泊尧仪表堂堂,很有范地站在那里,抱着一束火红的玫瑰,塞进沈期怀里,然后将人死死抱进怀里。   沈期根本没力气挣扎,被馥郁的花香包围,不知道是要被熏晕还是勒晕。   良久,终于被松开,他醉步蹒跚退了两步,低头看着怀里的花:“我不喜欢厄瓜多尔。”   康泊尧身躯一僵:“我们换个房间吧。”   沈期抬头,醉意的眼盯着他看,在康泊尧露出窘迫神情的时候,走到自己房间,刷卡开门。   满屋子的玫瑰花,除了红色还是红色,像钻进了某个人的心房。   沈期抱臂倚靠在门框,勾起唇角淡笑:“又是只买最贵的?”   “贵总不会出错。”康泊尧摸了摸鼻子,“你上次说没人给你送花,我搞得大张旗鼓你肯定又嫌丢人,才安排在你的房间里。”   沈期迟钝的大脑想起,拍《阿明》的时候是有这么回事,那是他随口胡诌的,没想到康泊尧真的记下了。   康泊尧灼热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让沈期几乎不敢对视,面对任何人的好意,他都没办法说出什么狠话,只好道:“下次别搞了。”   这间房子今晚是住不了了,康泊尧另开了一间。在沈期设想中,两人这么久没见,应当是有点生疏,有点距离,有点客气的,但是显然康泊尧不这么认为。这一年的时间在他那里仿佛不存在一般,除了沈期黑了一点,肌肉多了一点,其他什么都没变。甚至他当天晚上就一定要跟沈期睡在一个房间。   “你不能自己去开个房么?”沈期恼火。   “有两张床。”康泊尧很信誓旦旦,一年都忍过来了,还差这两天?   结果当天晚上沈期因为酒精和兴奋,睡得不是很深,每次醒来,他都看见康泊尧没睡。那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他的身上,在他脸上和身体上反复描摹,简直是骚扰,沈期忍无可忍:“不睡觉就滚出去。”   黑暗里,康泊尧一动不动,闪着精光的眼依然盯着他,说:“我倒时差。”   沈期气得坐起来,开灯,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皮质盒子扔给康泊尧:“还给你。”   “干嘛,”康泊尧拿起盒子,“已经送给你了。”   里面是一个粉钻的戒指,在沈期30岁生日那天被人专门送来,打开时沈期差点没被闪瞎眼。一下子就关上了。   “放心,不是求婚戒指,”康泊尧摸着床沿坐到了沈期边上,“只是生日礼物,我连送你生日礼物的资格都没有了么?朋友都能送。”   感受到床垫微微塌陷,沈期警惕地缩了缩:“我不要这么贵的。”   “不贵,就800万。”康泊尧没说后面的欧元。   沈期微微蹙眉,虽然800万也很贵,但是比他想得要便宜不少。   康泊尧把戒指放回沈期的床头柜上:“按照你的手指尺寸定制的,别人也戴不了啊,你不想戴,就当理财收着吧,以后也能升值,”为了说服沈期收下,他故作轻松道,“你跟我谈了那么久,不能什么好处没捞着吧。”   “别人就捞到很多好处了?”酸话出口沈期就后悔了,果然酒喝多脑子不好。   康泊尧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从背后凑过来,唇角压都压不住:“哪能送别人戒指啊,误会我那不就完了。你戴过没?戴上给我看看什么样。”   “困死了,别耽误我睡觉。”沈期没回答他这个问题,紧紧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两人都顶着两个黑眼圈,沈期原本计划在非洲玩一周再回去的,但是他立刻取消了所有行程,马上订回国机票,再待下去,康泊尧就要跟留下来的剧组人员“打成一片”了。   长途旅飞行,沈期累得不行,但坚持没在车上睡着:“我去小姨家。”   “沈期,”康泊尧慢慢念他的名字,“你现在是大明星了,还是住私密性好一点的地方吧,小姨那儿人来人往,不怕被围观啊。”   “那我住酒店。”   “这礼拜开XX会,好一点的酒店全订满了。”   “我为什么要住你家呀。”沈期提高了声音,他觉得康泊尧完全是故态复萌发,已经理所当然入侵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了。他们现在算什么,怎么就又要同居了?   已经开到了地方,康泊尧转过身来看向沈期,语气很诚恳:“你不想跟我住,那我搬出去,把房子让给你好么,这么久飞机很累,只是想你休息得好一点。”   他一招以退为进,沈期只能跟着上了楼,惊讶地发现这里的装修大变样,大量的绿植塞满了各个角落,还新增了很多羊毛地毯和更多的书籍,沈期随意地翻了一下,那些心理学的书竟然真的有看过的痕迹。   搁下书,经过餐桌,沈期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走过去。   他的奖杯竟然放在桌子上装水果。   “这是什么?”沈期震惊地问康泊尧。   “我记得你以前说要是拿奖了,就要拿奖杯来喝酒。”康泊尧道,“喝酒就算了,不健康,还是吃水果吧。”   沈期从里面拿了一颗蓝莓出来吃,很不甘心康泊尧如此了解他,而这个蓝莓也是该死的好吃。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鱼缸。   原来的极简风也被改造了,现在里面做了水草木石掩体,层层叠叠地堆出一个微型的水下森林,水流经过过滤系统循环往复,在缸内形成缓慢的暗涌。   他围着鱼缸转了一圈,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回左边,没看见鱼。   “你鱼呢?”沈期疑惑地问。   康泊尧走到沈期身后,微微弯下腰,伸手指了一个位置。   “这里。”   他的呼吸拂过沈期的耳廓,沈期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往玻璃那里凑到很近很近,才终于看到一点橙红色的尾巴。   “它很胆小。”康泊尧看着沈期说。   沈期顿了一下,无语了。他直起身,转过头来看康泊尧:“这么大的鱼缸你就养这么小的鱼。”   “比起大自然,这个缸也不算很大。”康泊尧语气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甚至很郑重,让沈期听出一种近乎溺爱的荒谬感。   沈期洗了澡,吃了酒店的外送餐食,康泊尧竟然真的信守承诺离开了,把偌大一个平层留给了沈期,弄得沈期很霸道似的,一个人要住五百平,把主人都驱逐出去了。   然而他晚上睡得却不是很好,大概是时差的问题吧,沈期想。   第二天便有客人来拜访,看到尤盛时,沈期握着门把的手一顿。   尤盛忧心忡忡地走进来,环顾一圈:“泊尧不在么?”   沈期不好意思说康泊尧为了给自己腾位置出去住了,只好道:“他出门了。”   “哦。”尤盛坐到沙发上,几次想说什么,却都组织不好语言,最后依然是一句沈期听过无数遍的对不起。   “你没什么可对不起的,那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沈期道。   “要是我当时细心一点,或者告诉泊尧……”尤盛卡住,这是他第一次后悔自己的私心,如果当时把一切都告诉康泊尧,康泊尧一定会发现异样,一定会发现真相,不至于让沈期痛苦这么多年。   “再去设想那些都没意义了,”沈期淡淡笑了笑,“我现在已经彻底走出来了。”   尤盛看着沈期,他的肤色比从前深了些,少年时那股清高傲气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微笑和从容平和的气质。经过时光打磨,光彩非但没有折损,反而愈发柔和内敛了。   尤盛挪开视线,道:“陈起霄要结婚了,他家里安排的,肖沫发展得也很好,去年爆了一部偶像剧,现在是我们公司最赚的艺人。”   沈期欣慰,他一直觉得陈起霄配不上肖沫,现在终于能彻底绝了那个家伙的心思了。   两人聊了聊,尤盛能感觉到沈期现在状态确实不错,终于放下心来,临出门,他突然说:“能抱一下吗?”   沈期犹豫了一下,上前跟他拥抱了一下,朋友之间纯粹的拥抱,沈期拍拍他的背:“不要内疚了,我们都不知道岑华原来是那样的人,让那些都过去吧。”   尤盛感激他的体谅,点点头,离开了。   结果转眼康泊尧就回来了,带着早饭,沈期勉强跟他平和地吃完了一顿饭,这人叉腰在家里转来转去,东看西看,来了一句:“家里有客人来过了?”   沈期心跳莫名咯噔了一下,依然搅着海鲜粥,语气平淡地说:“哦,尤盛来过。”   康泊尧凑过来:“他来说什么了?”   “就叙叙旧。”沈期蹙眉抬眼,“你来查岗?”   “没有,我就问问……”康泊尧依然有点烦躁,过了十来秒,没忍住说,“叙的什么旧还要抱一起?”   沈期猛然睁大眼睛:“你在家里装监控了?康泊尧你有病吧!”   他站起来要去检查确认哪里装了监控,脑子里已经把自己昨天干的事儿全过了一遍,一阵恶寒。   康泊尧连忙把他摁回椅子上:“没有。我哪有那么变态,”他摸了摸鼻子,“门禁上有个摄像头。”   沈期咬牙,果然这个人一门心思把他拐回家用心险恶,是要监视他!   康泊尧眼见败露了,也不装了,拉着沈期问:“他跟你到底说什么了。”   沈期闭口不谈,觉得自己没有义务回答,康泊尧气急败坏了:“沈期,你知不知道尤盛他喜欢你啊!”   沈期舀了一勺粥进嘴里,嚼了两下贝柱,吞咽。   看到沈期的表情,康泊尧怒了,但也只敢窝窝囊囊地小怒:“你竟然早就知道了……”   沈期无语地看了康泊尧一眼,尤盛一直表现得很明显,也就康泊尧这个半路出家的发现不了。   康泊尧靠了一声,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就像个大傻子。   他颇为幽怨地看着沈期,沈期受不了他这个眼神,搞得自己跟个出轨的渣男似的,他提高声音道:“他什么越界的也没做,你俩关系那么铁,我总不好跑来跟你说,我怀疑你好兄弟暗恋我吧。”   沈期其实有点心虚,当初分手的时候,之所以会找尤盛帮忙,就是因为他知道尤盛绝不会把这些告诉给康泊尧,谁料事情后来会发展成那样。   康泊尧无言以对,怨天怨地,最后还是怪他脑抽提了分手,不然哪有这些人的可乘之机。 第67章 焚风过境   第二天沈期要去看望小姨,而康泊尧早早地开着车在楼底下等着了,看到此人满满一后备箱的高档礼品,沈期觉得太夸张:“你准备提亲?”   他自己就带了一条非洲风情的丝巾还有一包椰枣干,康泊尧一下把他比下去了,搞得他多不孝顺似的,到底是谁小姨。   康泊尧一听提亲脸上笑开花:“真要提亲,这些哪够?小姨这一年跟着操心,觉都睡不好,得多补补。”   沈期叹了口气,他总不想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却还是狠狠伤害了大家。   结果沈骅裳的状态还不错,抱着沈期说终于胖了,现在这个肤色一看就健康。   沈期也点点头,小麦色更时尚嘛。   饭桌上,沈期跟沈骅裳聊起拍摄时的趣事,之后的宣传期他要全球飞,亚洲、北美、欧洲,全程一个月。   沈骅裳听完感慨道:“还真让你当上大明星了。”   沈期托腮叹道:“可能我三十岁以后才开始行大运吧。”   沈骅裳深以为然:“早知小时候就该带你去算命,早点算出来前些年那么拼命干嘛,三十岁再发力不就行了。那个大师十年前就算出我要离婚,我还不信呢。”   沈期噗嗤笑了,康泊尧也笑道:“小姨,那你带他去算算姻缘吧,看看几岁结婚比较合适。”   沈期在桌下简直想踩他一脚:“我事业才刚起步,怎么能现在结婚?”   “现在很多明星都是隐婚。上次爆出来,那个谁。”沈骅裳努力回忆了两秒钟,最后放弃了,“孩子都生3个了。”   沈期无奈道:“小姨……”   “没有要你隐婚的意思,我说的是别人。”沈骅裳找补。   康泊尧附和:“我也不太想要隐婚。”   沈期恨恨咬着筷子,感觉自己不在的这一年,康泊尧软硬兼施,已经彻底把沈骅裳收买。   吃过饭,康泊尧主动去收拾碗筷。沈骅裳私下把沈期拉到一边,低声问:“跟他你到底怎么想的?”   沈期低下头:“没想好。”   “一年都没想好?”   “嗯。”其实是根本没想。   沈骅裳叹了口气:“放心,一切按你自己的心意来。”   沈期纠结得不行。问题就在于,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跟康泊尧的关系太复杂,一团乱麻。试着想过,可每次一想就头疼,干脆不想了,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一年很长,可以慢慢来,谁知一晃眼也就过完了。   老小区道路窄,康泊尧费了好大劲才把车倒出来,随口说:“给小姨换个房子吧,连电梯都没有,人车也不分离,不适合养老。”   沈期点点头:“我已经找了中介,明天就去看房。小姨以后可以来我家住,她老说一个人太寂寞。”   康泊尧不说话了,只侧过头看着他。   沈期忽然感到一股压力:“我不想再承你的情。”   “我跟你还要分这些?”康泊尧声音微微抬高,带着点受伤的意味。   沈期没接话。   “行,”康泊尧先松了口,“明天我陪你一起去看。”   “不用,”沈期偏过头看向窗外,“这些事我一个人能办好。”   康泊尧看着他的侧脸,对这个结果他倒也没多意外。沈期要是拍个戏回来就顺顺当当跟他重归于好,那就不是沈期了。   -   因为着急入住,沈期这次买的是二手房。房子本身还不错,但跟康泊尧平时住的那种标准比就差远了,沈期本以为会被康泊尧喷个体无完肤。没想到康泊尧全程比他还上心,追着中介问隔音效果怎么样、小区开盘几年了,连邻居是什么职业、结没结婚都要打听……   看完,康泊尧说:“我觉得挺好,我都想在这儿买一套了。”   中介小哥高兴飞了:“康先生,这个小区还有几套挂售的,我带您去看看?”   康泊尧问:“对面那户卖不卖?”   小哥一愣:“啊?”   沈期无语:“人家小两口住得好好的,你要把人赶出去?”   康泊尧一本正经:“我确实想换房子。找大师算过了,说我今年得收着点,小一点的屋子更聚气。”   中介小哥立马跟康泊尧聊起了风水学,那架势恨不得马上冲去对门敲门了。   等中介走了,沈期问康泊尧:“你不会真要住这儿吧?”   康泊尧这回倒是没再扯什么大师风水,老实说:“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道理颠扑不破。   下了车库,康泊尧正想说“我载你去吃个午饭”,沈期已经掏出车钥匙,按闪了一辆白色宝马。   康泊尧认出那是沈骅裳的车。   “我去小姨家吃饭,拜拜。”沈期拉开车门,发动走了。   盯着飞速远离的车屁股,康泊尧略感沮丧,沈期大学时驾照都是他陪着考的呢。   沈骅裳在饭桌上问沈期房子看得怎么样。   “26楼,采光很好,可能会吵,最好把玻璃都换成三层的……”沈期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讲的竟然都是康泊尧问中介的问题。   “有长进了。”沈骅裳点点头,“不过26楼是不是太高了?万一有个火情什么的,多危险。还是看看矮的吧。”   沈期应了一声:“嗯。”   接下来两天又看了几套,沈期敲定了一套心仪的,当场跟房主签了合同。   捧着那份厚厚的合同,沈期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再次背上贷款了。   这回在地库,康泊尧问沈期能不能送自己一程。   沈期无言地看了他一眼。   康泊尧一点也不难为情,摊手道:“车子送去保养了,我现在光杆司令一个。”   沈期想了想说:“这两天挺麻烦你,我请你吃顿饭吧。”   沈期好不容易主动约他,却是为了还人情。康泊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有一就有二,自己再请回去,来来往往,不就多了相处的机会么?这么一想,很快就把自己开解好了。   定的中档的中餐厅,吃过饭,沈期说刷到了帖子,想去难渡庙看看。康泊尧喜出望外,坐在副驾跟个导游似的侃侃而谈。说《阿明》上映以后,难渡庙就火了,现在每天限量三百人,得排队预约云云。   沈期专心开着车,盘山公路的S弯比较考验技术,偏偏康泊尧还一直嘀嘀咕咕。   “安静点,我可不想车毁人亡。”沈期紧盯着路况说。   其实他相当不喜欢开车,地理不好,连打车时选上客点和输地址都不喜欢做,今天开这种路真是被赶鸭子上架了。   康泊尧噤声,他现在对于沈期的生命安全看的比眼珠子还重要。   到了地方,难渡山风貌大变,从前野路修葺一新,换成了青石板台阶。拾阶而上跨过门槛,迎面就是那棵大银杏树,枝叶在盛夏里繁茂葱茏,上面挂满了祈福带,随风轻摆。有僧人在安静地点香、扫地。   庙里只有一对情侣游客,一眼就认出了沈期,惊喜地跑过来。   “天呐!沈期?真的是沈期!能合影吗?”女生激动得不行,“《阿明》我刷了三遍!天呐,竟然是本人!”   沈期同她合了影,女生捧着手机快要晕倒:“你好温柔啊,我一直以为你很高冷呢。”   沈期失笑:“为什么?”   “你太神秘啦,我们影迷都不知道你的近况。”女生的眼神黏在他脸上,“这是私人行程吗?合照我能不能明天发小红书?啊——怪不得今天难渡庙不对外开放,原来是因为你要来啊。”   粉丝虽然激动,但也很有素质,聊了两分钟后克制住激动离开了,沈期等他们走远,看向康泊尧:“什么叫不对外开放?”   康泊尧啧了一声道:“来这儿的很多都是电影粉丝,我怕他们把你围了。”   整座难渡庙的翻修和运营都是明阁牵头的,取消预约名额就是一句话的事。   庙不大,很快逛完了。沈期忽然觉得身上痒,低头一看,腿上和手臂上被蚊子咬了好几处。   康泊尧去找僧人要来止痒液,禅房里,拉过沈期的胳膊,借着窗外光线仔细找那些蚊子包:“你怎么一直这么招蚊子。”   沈期也不知道,明明康泊尧看着气血更足的样子,每次被咬的却总是自己。   “腿上也有吧?”康泊尧弄完胳膊把沈期的腿抬到自己的膝盖上。   沈期已经来不及拒绝,裤腿被卷起,小腿肌理细腻,毛发不多,膝盖收束的弧线利落干净,几个蚊子包更显著。   沈期忽然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腿:“我自己来。”   “别动。”康泊尧摁住他的脚踝,给红肿处喷药。   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被握着的地方触感粗粝而温热。沈期索性偏过头,不去看他。   “还有吗?”康泊尧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好了。”其实大腿也被咬了,但沈期不想再弄了。   抬腿的瞬间,康泊尧已经看见了那片淡红的痕迹。他扣住沈期的腿没放,把裤腿又往上推了推。   “不用——”   拇指按下去,止痒液从喷嘴轻轻喷出,“噗嗤”一声,微凉的雾气落在大腿内侧柔嫩的皮肤上,沈期的腿肉不自觉地轻轻一抽。   “好了吧……”他觉得康泊尧握着自己的力气反而更大了。   康泊尧抬眼看过来,目光在昏暗的禅房里显得格外沉,他看着沈期说:“里面没怎么晒黑。”   沈期一下子把腿抽了回来,扯了扯裤腿,随口说了句“你都到了修庙的年纪了”来掩饰此刻的尴尬。   “是啊。”康泊尧拧上盖子,竟然真的承认了,“已经到了不得不相信命运、祈求神佛保佑的年纪了。”   “这里一点都不灵验,你骗我粉丝不太好吧。”沈期不满地说。   他刚才刷了几个难渡庙的帖子,都说这里挂祈福带特别灵。灵不灵他还能不知道么。   “只在开头发了几篇公关稿,后面都是自来水。”康泊尧觉得自己被冤枉,“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反正网上都说灵,就越传越多人信了。”   沉默了片刻。   康泊尧忽然开口:“沈期,我一向不信这些。把愿望寄托给虚无的神佛,自己什么都不做,那不是偷懒吗?”   “但有时候我又很想相信。让我一边去争、去抢、去算计,一边还能诚心诚意地祈盼,这世界上有一种力量会帮助我。双倍嘛,事情总会容易些。”   “你想得真完美。”沈期失笑。   为什么康泊尧这个人总是什么都想要,还什么真的什么都能得到,有时候连沈期都会嫉妒他一秒。   风穿过银杏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鲜红的祈福带在风里飘飘摇摇,唯独最顶端那一条已经褪色发白,在满树热闹中显得格格不入。   老房子潮阴的气味、檀香灰烬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止痒水和汗液的气息,混在一起,让人心绪无法安宁。   沈期看了很久很久,收回目光,看着康泊尧,淡声道:“这些年,我有过很多的遗憾。”   没有一起去看极光,没有一起拍毕业合照,没有在某天突然问“你有没有觉得这条鱼不一样了”把康泊尧吓一跳……   看到沈期的表情,康泊尧感到不妙,心跳都漏了半拍,漆黑的眼定定地盯着他。   果然,沈期顿了顿,轻声说:“但是都算了吧。”   “什么叫都算了?为什么算了?”康泊尧立刻追问,声音发哑,“沈期,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好吗?”   沈期半张面孔笼在夕阳透进来的暖色光晕里,那个浅浅的酒窝轻轻一动,但眼睛瞬间红了:“因为康泊尧我真的恨过你。”   康泊尧呆住了。   谈一段普通的恋爱,男朋友没那么帅也没那么好,可能分手,可能不分;演几部偶像剧配角,念一些很俗的台词,可能火,可能不火;试戏的时候不那么卑微,不那么渴望,不想脱衣服就不脱了,离开,离开,离开……在失眠、恍惚、呕吐、控制不住泪流满面的时候,沈期是真的想过——   如果不认识康泊尧,自己的人生也许……也许就不会这么不堪了。   他恨康泊尧给了他这么多又全都拿走,他恨康泊尧把他宠得一点瑕疵都无法接受,他恨康泊尧一副非他不可的痴情样子却在自己如此丑陋的时候。   这个人让他有这么多的遗憾,这么多的痛苦,如焚风过境,激烈的情感席卷过后,留下他一个人满目疮痍。   沈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淡然的,他是真的恨过康泊尧,恨了很长时间,花了更长时间才慢慢不恨,才慢慢走出来。   冰释前嫌实在太难。如何回头,才能对得起那段光阴呢?   康泊尧讲不出任何狡辩的话了。   “既然你要我幸福快乐,你就尊重我的想法吧。”沈期眨了一下眼睛,有泪水从鼻尖滑落。   康泊尧忽然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有些狼狈地低了一下头,说:“好,你能幸福快乐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沈期深吸了一口气,见不得康泊尧这副卑微的样子。   他也感到心情沉重,隔天就定了机票飞日本。   杨靖在机场接他。 第68章 第一百零一次   沈期答应给杨靖的广告片当模特,却提前一周到了日本。杨靖有些意外,但很欢迎,给他接风。   “他做的已经做的够多,认错态度很诚恳,把所有遗憾都尽力弥补,可是他做的越是多、越是好……我就越是不甘心。”   沈期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矛盾,怎么回事,他已经很多年不听深夜情感电台了。   “原来那个大G男连男朋友都不是,”听完,杨靖执杯调侃道,“只是前男友。”   沈期差点把脸埋进杯子里。   大G男是杨靖给他取的外号。康泊尧承诺拍戏这一年绝不打扰,可每个月雷打不动,剧组住的宾馆附近就会停一辆黑色大G。剧组以为是私生粉,差点要报警。   直到一次沈期远远看见男人的身影,僵硬住了,之后只好跟大家说是他男友。   不好说是前男友,那解释起来太长了,而且听起来更像变态跟踪狂,更要报警了……   拍戏的时候沈期还能装作没看见,自欺欺人,到了国内,康泊尧的存在感更是无孔不入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跟那个人继续相处下去,完全毫无招架之力。   沈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杨靖说这些,也许杨靖是一个熟,又不那么熟的人吧,他现在实在是苦恼万分。   杨靖看着他,忽然问:“再来一次,你还会穿那双雪地靴吗?”   对着他深邃的眼睛,沈期怔了一下。   其实他早就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想了一百遍“如果从来没认识他就好了”,第一百零一遍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从不认识康泊尧。   那是他人生里最快乐幸福的一段时光,是即使后面一切崩塌,沈期也无法否认的一部分。   居酒屋暧昧的黄色灯光下,沈期望着杯子里的酒液涟漪出神。   杨靖了然地笑了笑,说:“沈期,你重新开始恨他了。”   因为杨靖这句话,沈期在居酒屋坐到了打烊,看了一下手机,这两天康泊尧一条消息都没再给他发,大约是终于被劝放弃了,那天在难渡庙讲的话,如此情真意切,很难让人觉得还有希望吧。   回酒店的时候依然心事重重,电梯打开,他就碰上了康泊尧。   “我出差,”康泊尧外套挎在臂弯里,吊儿郎当手持房卡,他比对了一下门牌号,“真巧,咱俩房号是挨着的。”   沈期看他拙劣的演技,有点想笑。   康泊尧朝他背后抻脑袋:“杨靖没送你回来?”   沈期刷开房门,康泊尧不要脸地蹭了进去:“你们没好上?”   沈期踢了鞋子,恼了:“你派个助理24小时监视我,还每个月都来探监,我怎么跟别人好上?”   康泊尧丢了外套,弯腰拿酒店的棉拖给沈期换,道:“我怎么监视你了?我只是关心你的身体和心情。我想你想到睡不着,连远远看一眼都不行?没打扰你吧,隔着八丈远呢。”   康泊尧说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想是真的,存心刷存在感也是真的,一年啥事儿都可能刚发生,康泊尧又不是蠢货,让那个姓杨的趁虚而入了怎么办,一个Adrien就够他记到下辈子了。   沈期低头,看着单膝跪地在自己面前的康泊尧,烦得想把他一脚踹开:“你少演了,我不信你不知道我跟杨靖的关系。”   晚上吃的拉面有点咸,沈期起身给自己倒水,康泊尧又跟过来提前把瓶盖拧开给他:“可是你们喝酒喝了5个小时。”   沈期嘴唇对上瓶子,边喝水,边不可置信地挑眉瞪他:“我不能有朋友?不能去喝酒?我跟你还什么都不是呢,你又管天管地了。”   “就是因为什么都不是,我才心慌,咱俩要是结婚了,我肯定给你自由,肯定不会小题大做了。”康泊尧也口渴,顺手接过水咕噜咕噜喝光了。   沈期看着他这副八百年没喝水的样子,抿了抿唇:“你在难渡庙不是说要祝我幸福吗?现在这又是在干什么。”   “要跟杨靖比,我肯定能让你更幸福,更快乐。”这是康泊尧真心的,他觉得没人能比他对沈期更好了,所以前面还有点心虚,后面越说越理直气壮了。   沈期佩服他诡辩的本事,只嘲讽地嗤笑一声。   康泊尧已经是彻底没脸没皮了,他已经领悟了,现在不是要脸的时候。   “我觉得你恨我挺好的。连我自己都恨我自己。你就不想报复回来?你就这么轻易饶过我了?那多亏。”   沈期把康泊尧推出门外,关门,冷笑道:“我这不就是在报复你么。”   门差点砸脸上,康泊尧一脸懵,琢磨了一会儿,猛敲门:“你报复我就是晾着我?可以啊,一年,两年,我都行,能不能给我一个时限?给我一个准话?”   看出沈期不会再开门,康泊尧悻悻收手,虽然他刚刚进去的时候顺了一张沈期的备用房卡,但是现在刷开也不合适。   第二天沈期很早就出了门。广告片的拍摄地在一处老宅,他换上蓝白条纹的浴衣,头发被打理成潮湿微乱的样子。杨靖生活随性散漫,但工作上很完美主义,在片场抠细节抠了一整天,一直拍到夜深。   收拾完东西,沈期找空着的厢房去换衣服,然而刚走进房间,一个戴着棒球帽的陌生男人却一下子窜了进来,反手关了房门。   沈期刚要大喊,那人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是我。沈期,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   沈期听声音认出他是蒋汝屏。   他深吸一口气:“你先放开我,这是谈的态度么。”   蒋汝屏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沈期立刻后退两步,观察了一下环境,门被蒋汝屏堵住了。   沈期努力让自己声音冷静下来,整了整衣领:“想谈可以约我,干嘛这样吓人。”   “我根本联系不到你。”蒋汝屏烦躁地说,“什么号码都打不通,你的住址也根本查不到。”   沈期一怔。   蒋汝屏狼狈不堪,这一年他的世界天翻地覆,他也被岑华的录像案牵连颇深,公关稿发了一篇又一篇,却也不敢再在公众露面。   “那件事……真的是误会,”蒋汝屏吞了吞口水,“岑老师虽然对别人有犯罪行为,但对你,真的只是普通试镜,他对你做什么了吗?真较真,反倒是你故意伤害和强闯民宅。你能不能跟康泊尧说,让他不要再穷追猛打下去了?”   这件事岑华本可以要挟、斡旋出余地,但沈期的所有痕迹不仅都被抹除了,随之而来的报复更是不计成本,丧心病狂,打得他们毫无还手的可能。   沈期用一种近乎荒谬的眼神看着他,这个他曾在学校沙龙里无比仰慕的前辈。   “学长。”他开口,声音很轻,“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跟康泊尧分手,试戏那天,你还会恰巧有事不在么?”   蒋汝屏的脸在一瞬间白了。   薄薄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康泊尧大步走进来。他看见蒋汝屏的瞬间,眉头就拧紧了,一步挡在沈期身前。   “你还不死心?”   蒋汝屏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暗影里,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沈期虚脱地靠在柱子上,吐出一口气,手心里有一点汗。   康泊尧转过身,上下把他摸了一边,手臂,胸腹,站起,又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没事吧?”   “没有。”沈期站着任由他摸,蹙眉,“你怎么来了。”   “杨靖他们都收工了,你还没出来,我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担心是真,康泊尧也是想着沈期现在落单,过来说两句话的,哪成想蒋汝屏这个老鼠也盯上沈期了。   “……谢谢。”沈期手指蜷缩了一下。刚刚跟蒋汝屏讲话其实让他压力很大,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被逼到急眼,什么都干得出来。   康泊尧紧紧地看着他,沈期的身体没事,但是他担心的是沈期的心理,毕竟蒋汝屏也是那件事情的参与者。   看着他紧张兮兮的神情,沈期叹气:“真的没事了。”   康泊尧这才松口气,打电话简短地交代了几句让人去盯着蒋汝屏。挂了电话,他看向沈期:“我给你安排个保镖——”   “太夸张了。”沈期摇头,“我以后小心点就好。我现在要换衣服,等会儿跟杨靖他们约了聚餐。”   “哦。”康泊尧看着他浴衣领口露出的锁骨和胸膛,“你今天……就穿这个拍了一天?”   广告多少有点性感的元素,这次的人设还是个浪荡子,沈期拢了拢衣领道:“这是形象设计,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岑华确实给沈期留下了很大的心里阴影,但是这不意味着他要一辈子不敢在镜头下暴露自己,实际上他在《静默》里还真的有一场裸戏。那是跟岑华镜头下完全不同的体验,他虽然赤裸,但感受到的只有回归到人类本真的安宁和自在。   “我在门口帮你看着。”康泊尧目光在沈期身上转了一圈,恋恋不舍地走到门口,合上薄薄木门,吱呀一声。   他这样正人君子,倒是叫沈期有点意外,刚刚蒋汝屏确实把他吓到,想到这个人就站在门口,沈期还真的放松下来,低头用手指解开布质的腰带结,然后脱掉浴衣。   康泊尧其实没沈期想的那么正人君子,正一错不错地看沈期在纸窗上换衣服的影子,宽大布衫从瘦削肩头滑落,腰线只那么窄瘦的一点,他喉结动了动。   饭局上沈期一直没什么胃口。寿司和刺身点多了,杨靖说这么好的食物别浪费,可大家都吃不下了。沈期想了想,说:“我带走吧。”   拎着塑料袋回到酒店,他在康泊尧的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敲了门却没人应。   沈期回到自己房间,把寿司放进冰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凌晨,终于听到隔壁有了动静。他拎着寿司又去敲门。   康泊尧开了门。   他显然是刚到,外套都没来得及脱。而隔着他的肩膀,沈期看见门口挂衣架上搭着一件女士的淡粉色衬衫。   沈期愣了一下。   “你有客人?不好意思——” 第69章 如果今天不下雪(完)   沈期板着脸转身就走,康泊尧也傻了一下,没料到这个状况,但哪能让沈期就这么跑了,赶紧把人一把捉回来。   “松手。”沈期想把人甩开,这人的手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铁钳一样。   “你不能让我背黑锅,我简直比窦娥还冤呐,”康泊尧硬是扣着沈期的肩膀把人拽进自己房间,“你自己看看这屋子里能藏人么?”   日式的酒店都不大,康泊尧这间和沈期的格局一样,一眼就扫完,空荡荡的。   沈期脸色不太好看,而康泊尧喜笑颜开,推搡着让他再去卫生间里看看,连浴缸都不要放过。   沈期已经是恼怒了,但是他根本挣脱不开康泊尧,康泊尧把寿司从他手里拿走:“还给我带了吃的呀,真贴心,刚好我晚上没来的及吃饭。”   沈期后悔死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了,他想走,但是简直跟绵羊进了狼窝似的,哪里还走得掉,康泊尧显然比起寿司更想吃他,沈期只穿着酒店的浴衣,带子一扯,剥竹笋一样很是好得手。   “宝宝,你吃醋了。”康泊尧压在他身上含混地说,“我好高兴。”   沈期简直羞愤欲死:“谁吃醋了,你滚开!”   “亲一下可以吗?”这么说着嘴巴已经把沈期亲了个遍,一连串的提问和请求,但是不等回答就把人推到床上了。   沈期不想的,但不知为何感受到他急吼吼又沉又重的亢奋,腿一软腰一打晃,突然没劲儿反抗了。   ……   康泊尧心满意足地抱着沈期,靠在床头,把寿司捏进嘴里吃,一口一贯,狼吞虎咽。他没吃晚饭,又因为卢静瑜忙前忙后,狂喜也很消耗体力,俨然饿急了。但就是快饿死了,也长手长脚地束缚着沈期不放。   “那是卢静瑜的衣服,她在日本旅游得了肠胃炎,语言不通,我妈叫我帮人送去医院,衬衫忘在车上了,我顺手拿回来的。宝贝我心里现在只有你,怎么可能还去沾花惹草,我现在可洁身自好了。”   康泊尧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叽里呱啦解释了一通,沈期不想听,恨不得把耳朵堵上,后悔得肠子都要断掉。   他这边只是稍稍流露出一点儿软化的态度,康泊尧那头就直接吃干抹净了。倒不是觉得吃亏什么的,已经睡过八百回了,但是沈期就是觉得事情的发展和节奏跟他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怎么了?”康泊尧感觉出怀里的人情绪不对,探头探脑来看他。   沈期含着泪光狠狠瞪他一眼,不知道是刚刚被弄的还是因为委屈,但是不管是哪个,康泊尧很可耻地又被撩拨出了反应。   这真的不能怪他,他这一年都自给自足,肖想这个心肝儿几百个日夜,好不容易开荤了肯定没啥自制力。   康泊尧摩挲着沈期的肩头,耐下心细声细语地哄:“刚刚哪儿不对了?”   沈期咬牙:“我不想跟你睡。”   这怨愤的小哭腔,被人欺负狠了以后的可怜情貌,康泊尧从耳蜗窜了一股电流直冲心脏去,他啧了一声,知道沈期这是精虫上脑但睡完了后悔的表现。   但他铁了心的今天晚上必须有点进度,不然就沈期这个别扭的性格,那得推推拉拉多久啊。   当初在纳米比亚宾馆他服侍沈期的那一晚,他就觉得沈期的态度亲近了不少,要不是沈期非要拍那个封闭营电影,他又很赶鸭子上架答应了不去骚扰,说不定俩人现在早就和好了。今晚他可没打算就这一次。   “都是我的错,我没控制住,”康泊尧亲吻着沈期的脖颈,耳鬓厮磨,声音贪婪又直接,“但是我今天真的好高兴。”   沈期听到他背后那没脸没皮的声音,脸红得都要滴下血来。   “我不愿意,我不想跟你在一起。”   “可你已经吃定我了。我非你不可,怎么办?你要我干什么都行,但是放手我做不到。”康泊尧在沈期圆润的肩头上轻轻咬了一口,嗓音低下来,带着点委屈。   “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沈期眼睛一热,好似根本没成长,一下子又回到二十出头那个冬天,被康泊尧甩掉的时候,满身的委屈和残破的心灵。   以前康泊尧不也是一副非他不可的样子么,三年后变了,那这次呢?是三年还是五年?   康泊尧一听就想给沈期跪下了,一次吃屎,终生是狗,这个印象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扭转,何况沈期本来就是个认死理的倔驴性格。   “结婚好不好,去美国还是英国领证,我把我能转的财产都转给你,现在不能转的以后转给你,我要是再犯错,我当穷光蛋去睡大街,你开着我那台宾利路过朝我吐口水。”康泊尧抱着他说。   “你有病吧。”沈期目瞪口呆,悲痛的情绪被这句离谱的话冲得七零八落,差点没打一个鼻涕泡出来。   “我知道你不会朝我吐口水。你太善良了。”康泊尧抽了张纸巾给他擦鼻涕,“但我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的真心。就像你说的,结了婚都能离,发过的誓都可以是狗屁。谁都没法保证未来——也许我现在对你信誓旦旦,明天出门就被车撞死了。在事情真正发生之前,我们谁都不知道未来到底是什么样。”   “既然这样,沈期,”他说,“能不能跟我在一起,再赌一次,看我能不能做到只爱你一个人爱一辈子?”   沈期觉得他在胡言乱语:“你这种祸害,怎么可能出门被人撞死?”   “怎么不可能?哪个人死之前知道自己今天会死?”康泊尧说完,沈期沉默了。   对想自杀过的人来说,那个日期是清清楚楚的。   康泊尧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紧紧抱住他。过去的好几个深夜,他会猛然从梦中惊醒,梦到沈期又站在尼斯的悬崖边,梦到他跳了下去,自己紧随其后。深海冰冷辽阔,无边无际,他拼命划水,却怎么也游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期沉下去。   要他长命百岁的沈期,却把死亡想了一千遍一万遍。康泊尧每次想到这里,都心痛得不能自已。必须立刻订机票去确认沈期还活着,必须亲眼看见他还站着,还在笑,还在同人讲话,心里那份惊悸才能平息些许。   如今他终于敢谈论这件事:“谢谢你。”   沈期的身体紧绷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活下来。”   谢谢你还能这么温热这么鲜活的躺在我怀里,谢谢你没有让我一辈子只能活在悔恨中。   康泊尧有时候分不清是老天对他的优待还是捉弄,让他在太年轻什么都没经历没吃过一丁儿教训的时候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不知道珍惜,不知道感谢,没带什么脑子轰轰烈烈就玩脱了。   八年不见。他以为自己忘了沈期,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如果不是机缘巧合重逢,他恐怕要等到老死在床上的那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错过的是他的此生挚爱。   “邢娜结婚,我给她包了一份厚礼。”康泊尧是真心感谢邢娜约他去那间饭店。   “……她很莫名其妙吧。”沈期对康泊尧也是无语了。   “确实。”回想那场景,康泊尧笑了一下,“打电话把我臭骂了一顿,让我不要去破坏她的婚姻。”   沈期没忍住笑了,笑完,垂眸,淡淡的惆怅,   其实早在答应康泊尧追求的时候,他就隐隐预感到他们不会有好结局了:这个人看起来这样好又这样坏。我真的抓得住他吗?玩得过他吗?   但还是控制不住地被吸引,飞蛾扑火,一股愚蠢的本能在胸腔跃动,说沈期我想试试。   现在,那股本能又隐隐约约要冒头了。沈期感到为难和棘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大可放心,我现在有很多粉丝,我不会再去自杀的。”   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康泊尧虽然失落,不过还是挺安心的,他紧紧抱着沈期,哑声道:“可以再来一次么,刚刚的表现一般。”   沈期缩了缩头,很坚决:“不。”   但是康泊尧已经起来了,存在感鲜明,沈期烦得脑袋都要爆炸,只好坐起来帮助了一下。   夜灯不亮,但好像又照得一切很清楚,被康泊尧目光灼灼盯着干这个,沈期头低得很死,呼吸紊乱,怎么还不好啊!十分钟后已经后悔,早知道还不如被睡,至少那时候他没工夫管康泊尧这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可怕眼神。   沈期的手都在控制不住打哆嗦,不知是酸的还是怕的。   康泊尧盯着他垂下的细白脖颈和颤动的小睫毛,反复描摹,灯下沈期的一切仿佛都是湿漉漉的,吻上去一定是香的。不满足是真的不满足,欲求不满疯一样快要捅破他好容易才修炼出来的这张皮——体贴文明说话算话——至少今晚得忍住。   康泊尧把沈期的手擦干净,抱着又狠狠啃了一会儿,亲了亲他的发顶:“谢谢宝宝,睡吧。”   他是累坏了,睡着了,也可能是寿司吃太多晕碳了。沈期却根本睡不着。他想不通,对于这样一个过去把他伤害得体无完肤人,发誓绝不重蹈覆辙的人,自己竟然又有点想相信他。   更关键的是,一想到康泊尧真的娶卢静瑜,或是什么李静瑜王静瑜,他竟然会不爽。   即使还不想跟这个人在一起,他也早就习惯被康泊尧围着转捧着哄了。   沈期觉得自己该冷静一下。黎照说得对,他的恋爱脑又有点要发作了。   睁眼熬到清晨。沈期起床时发现手机忘了充电,看着康泊尧熟睡的模样也不忍心叫醒,写了一张字条,先跟杨靖他们汇合去机场了。   “喏,充电宝。”车上,杨靖递给他一块大电池。   沈期想了想,摇了摇头,他现在想一个人冷静一会儿。一开机肯定又要被康泊尧轰炸,到时候脑子一热他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在机场抓到沈期的时候,康泊尧真的是要崩溃了,而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皱巴巴衣服踩着酒店拖鞋的男人,沈期也要崩溃了。   “你干什么?”   “你又要去哪里?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康泊尧下巴上一层一晚上冒出来的青色胡渣,眼眶通红,神情萎靡,情绪还这么激动。路过的人不少都对他侧目,但是看他身上穿的衣服,又不像是流浪汉。   那边,杨靖和几个工作人员拿着登机牌正远远围观,杨靖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吹了一声调侃的口哨。   “我给你写纸条了,”沈期睁圆了眼睛解释,“我要去冲绳工作。”   “什么纸条?”康泊尧早上一摸床,发现沈期不见了,隔壁还退房了,鞋都没来得及换就开始打电话找人,根本没看到纸条。   “我放在床头柜上的酒店便签纸!”沈期无语切齿道,“我手机没电了。康泊尧……你能不能,给我一点个人空间。”   “沈期,我们马上要安检了,”杨靖扬声道,“你要是有事没解决完,要不先改签?”   沈期让他们先去安检,自己马上过去,然后对着康泊尧眉头紧蹙:“等我回来再说吧。”   康泊尧拉住他的手:“我没带护照,酒店现在送过来,你改签两个小时好么,我也去冲绳。”   沈期震惊:“你这么闲?”   康泊尧都不知道怎么跟沈期描述自己刚才的心情,天塌了般的焦躁难安,他觉得自己是真得分离焦虑了,得在刘心颜那里再充点钱了。   现在,看沈期还好好的样子,康泊尧神色黯然下去:“你走吧,你同事都等着,我晚点再去找你。”   反正这人是铁了心的也要去冲绳了。   沈期站在原地一会儿,握紧行李箱拉杆,转身走了。   康泊尧看着他的背影,这才感到迟来的疲惫,找了个椅子坐下,等护照。低头盯着脚上的拖鞋,他也觉得不太雅观,正想着等会儿去机场商店买双鞋,还有剃须刀,一双白色旅游鞋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跟沈期的鞋是同款,箱子也是同款。   康泊尧抬头,看见沈期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跟前。   “如果我就是不答应,就是不想回头,你要怎么办?”沈期说。   康泊尧愣了愣,表情有点傻:“养一条金鱼,然后孤独终老。它能活四十年,我也养不了第二条了。”   “什么金鱼能活四十年?”   “老板说的,活不到我找他去。”   沈期发出一声干笑。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天光大盛人来人往的羽田机场,就这么傻不拉几地对视着。   过了一会儿,康泊尧才迟钝地想起来问:“你怎么没走。”   “下雪了,飞机延误,再等两个小时吧。”   “延误了?延误了好啊,不是,我的意思是——”康泊尧欣喜若狂,从没觉得自己舌头这么笨过,“我最喜欢下雪。”   沈期叹了口气,放下箱子,在他边上坐下:“我等你。”   “等我?”康泊尧有那么两秒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嗯,”沈期点头,明亮的眼睛看向窗外,“我又想听从命运的安排了。”   目之所及,出发大厅的落地窗外,那湛蓝的、高远的、万里无云的天空,某种预感再次出现。   沈期听到有个声音跟他说,留下来吧。   那就留下来吧。   一股眩晕的热风席卷而来,他又有了再来一次的勇气。   --全文完--